正月底的天还短,鸡刚叫头遍,95号院的西厢房就亮了灯。昏黄的油灯光透过窗纸,晕出个模糊的方块。秦淮茹蹑手蹑脚爬起来,怕惊醒旁边躺着的贾东旭,也怕吵着里屋的婆婆和俩孩子。
她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是易中海找人要的旧的,袖口和腰都改了改,肥肥大大的,套在身上空落落的。拢了拢耳边的碎头发,用根旧头绳扎得紧紧的,又就着破镜子照了照,尽量把自己收拾得利落点。
第一天上班,不能让人笑话。
灶屋里温着昨天剩的棒子面稀粥,她舀了半碗,就着块咸菜疙瘩,三口两口喝下去,凉得胃里一缩。又给贾东旭擦了擦脸,给俩孩子掖了掖被角,这才拎着个掉漆的铝饭盒,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院里还静悄悄的,晨雾裹着煤烟味,凉丝丝的。王大妈拎着菜篮子正出门,看见她,愣了一下,笑着打招呼:“哟,淮茹上班去啊?”
“哎,王婶早。”秦淮茹赶紧站住,有点拘谨地笑了笑,“第一天去,怕晚了。”
“不容易啊,家里外头都得你扛着。”王大妈叹了口气,“慢点走,别着急。”
“哎。”秦淮茹点点头,低头往前走。
走到门口,阎埠贵蹲在门墩上抽旱烟,吧嗒吧嗒响,看见她,阴阳怪气来了一句:“哟,上班去啊?可得好好干,别跟东旭似的,整点歪门邪道的。”
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扎耳朵。
秦淮茹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反驳,低着头就出了院门。
她知道,现在说啥都没用。丈夫犯的错,旁人都算在她头上。忍着吧,日子长着呢。
到轧钢厂的时候,正是上班高峰,工人三三两两往里走,都拎着铝饭盒,叮叮当当的响。人多眼杂,好多人都往她身上瞅,眼神带着好奇,还有人指指点点的,小声嘀咕“这就是贾东旭媳妇”。
秦淮茹脸发烫,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跟做贼似的,直奔机修车间找易中海。
易中海早就在车间门口等着了,穿件藏青色的工作服,洗得发亮,手里攥着个游标卡尺。看见她来,皱了皱眉:“咋才来?赶紧跟我去人事科,手续还没办呢。”
“哎。”秦淮茹赶紧跟上,小步倒腾着,不敢多说话。
人事科在厂部办公楼,走廊里飘着油墨味。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志,翻了翻登记表,抬头看了秦淮茹一眼,又看向易中海,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生硬:“易师傅,跟你说清楚啊。本来家属工按惯例是安排后勤的,可上次贾东旭那事儿,陈书记特意交代了,后勤要害部门不能再安排你们家的人,怕再出监守自盗的事儿。领导定的,我也没办法。”
话说得直白,一点情面都没留。
易中海脸“唰”地就红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是是,我们理解。那……你看安排哪儿合适?”
“就安排你们机修车间当钳工学徒吧。”办事员翻了翻本子,“正好你们车间缺个打杂的,磨钻头、锉边角料、清理铁屑,活儿不重,也不碰关键物料。工资按学徒工算,每月十六块,定量二十八斤粗粮。同意的话,签个字。”
十六块。
秦淮茹心里盘算了一下,比贾东旭少两块五,定量多一斤。虽然不多,可月月有进项,还有粮票,省着点花,够俩孩子吃点稀的了。
她赶紧点点头:“我同意,谢谢同志。”
拿起笔,歪歪扭扭签了自己的名字。
易中海也松了口气。
能安排进去就不错了,还挑啥。总比在家坐吃山空强。
出了人事科,俩人往机修车间走。易中海背着手走在前面,叮嘱她:“到了车间,少说话多干活。别人说啥,你就当没听见。好好学手艺,熬个三五年,出徒了工资就涨了。”
“我知道了师傅。”秦淮茹小声应着。
进了车间,“哐当哐当”的机床声扑面而来,震得耳朵嗡嗡响。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鼻子发酸。十几个工人各守各的工位,磨钻头的、锉工件的、锯钢管的,都穿着油乎乎的工作服,手上脸上沾着黑油。
看见易中海带个女人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往这边瞅,眼神里有好奇,有戏谑,还有的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看啥看!干活去!”易中海瞪了一眼,嗓门提了半格,摆起师傅的架子,“这是秦淮茹,贾东旭爱人,以后就在咱们车间当学徒,跟着我干。都好好干活,别瞎嘀咕!”
徒弟们赶紧低下头,接着干活,可眼角还往这边瞟。
易中海把秦淮茹领到最角落的工位,摆着个旧钳台,上面锈迹斑斑的。旁边堆着一堆废钻头、边角料,还有个豁口的铁簸箕,装铁屑用的。
“你先就在这儿。”易中海从工具箱里翻出把旧扁锉,又扔过来一副粗纱手套,“今天先学磨钻头,还有把这些边角料锉平了。活儿简单,慢慢练。手套戴着,别磨起泡。”
“哎,谢谢师傅。”秦淮茹赶紧接过手套戴上,有点大,指尖都窝进去了。她攥住扁锉,试着锉了一下铁料,“滋滋”的响,震得手都麻。
以前在家干的都是针线活儿、家务活,哪干过这粗活儿。
没锉几下,胳膊就酸了,手心也发烫。她咬咬牙,接着锉,一下一下,尽量学着旁边工人的样子。
旁边几个年轻徒弟凑在一块儿,故意压着声音,可还是能飘过来几句:
“就是她男人偷铁啊?”
“可不咋的,把货架都弄塌了,差点没把自己砸死。”
“这女的来上班,不会也偷吧?”
“谁知道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呗……”
秦淮茹听见了,脸“唰”地红到耳根,手里的锉刀顿了顿,眼泪都快涌上来了。
她想争辩,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啥。
丈夫确实偷了,她再辩解,也没人信。
只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锉得更用力了,铁屑溅起来,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易中海在那边听见了,咳嗽了一声,狠狠瞪了那几个徒弟一眼。徒弟们赶紧收了话头,埋头干活,不敢再嘀咕。
他也知道秦淮茹委屈,可也没办法。人嘴两张皮,人家爱说啥说啥,只能忍着。等日子长了,大伙知道她啥人了,闲话自然就散了。
一上午,秦淮茹就坐在角落的工位上,磨了十几个旧钻头,锉了一堆边角料。不敢喝水,不敢上厕所,就怕离开工位,别人说她偷懒。
到中午下班铃响,工人都拎着饭盒去食堂,她才停下手里的活儿,手都抖了。摘下手套一看,手心红了一片,大拇指根磨出个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
她没去食堂。
食堂人多嘴杂,再说也舍不得花钱买菜。她从饭盒里掏出早上带的棒子面窝头,硬邦邦的,就着车间门口茶桶里的免费咸菜汤,一口窝头一口汤,慢慢啃。
旁边过去几个工人,说说笑笑的,饭盒里飘出白面馒头和炒白菜的香味。
秦淮茹低下头,啃得更慢了。
等以后发了工资,也给棒梗买个白面馒头吃。
她心里这么想。
下午活儿更重,易中海让她清理铁屑,用小推车推到废料堆。一车铁屑百十斤重,她推着都费劲,走两步晃三晃,咬着牙推,额头上都渗出汗珠。来回推了三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路过的老工人看着都不忍心,过来搭了把手,才推到位。
“谢谢大哥。”她赶紧道谢。
“没事,刚来都这样。”老工人摆摆手,“慢慢就习惯了。”
秦淮茹笑了笑,心里暖了点。
也不是所有人都坏。
快下班的时候,易中海过来瞅了一眼,看她锉的边角料还算平整,钻头磨得也凑合,点点头:“还行,第一天干成这样不错。明天早点来,教你用砂轮机。”
“哎。”秦淮茹赶紧应着。
下班铃一响,工人都往外走。秦淮茹收拾了工位,又把地上的铁屑扫干净,才拎着饭盒往外走。
路过厂门口的小卖部,她站住想了想,摸出两分钱,买了半块棒子面窝头,用纸包好,揣在怀里。
给棒梗带的。
孩子在家闹着要吃窝头呢。
自己舍不得吃,省给孩子。
回到95号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里王大妈正往家走,看见她,笑着问:“下班了?第一天咋样?累不累?”
“不累,活儿轻。”秦淮茹笑了笑,硬撑着。
累不累,自己知道就行。跟别人说,也没用。
进了西屋,贾张氏正靠在炕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炕沿。看见她进来,头一句就问。
秦淮茹把饭盒放下,又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窝头,给棒梗,“给,买的窝头。”
棒梗赶紧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贾张氏撇撇嘴:“就买半块?也不怕人笑话。行吧,钱和粮票记得月底都拿回来,别自己乱花。家里啥都要钱。”
“知道了娘。”秦淮茹点点头,没说啥,转身去灶屋盛饭。
锅里就剩点稀粥,还有点咸菜疙瘩,凉了。
她端着碗,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油灯光,慢慢喝。
手心的水泡磨破了,沾了点咸菜汤,沙疼沙疼的。
她吸了口气,接着喝。
难是难。
可总比在家坐吃山空强。
日子嘛,熬熬,就过去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风刮得窗纸哗哗响。
屋里棒梗的笑声,贾张氏嗑瓜子的声音,还有贾东旭咳嗽的声音,混在一起。
秦淮茹端着空碗,愣了半天。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呢?
她不知道。
就知道,得接着熬。
熬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