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养了三天,厂里就催着出院,说预留的住院费已经超了,再住就得自己掏钱。贾张氏骂骂咧咧的,可也不敢跟医院犟,只能磨磨蹭蹭收拾东西。
厂里来结账的小干事,拿着个牛皮纸小本子算得门儿清:“住院费、手术费、消炎针、换药钱,厂里垫了一百二十七块五,从赔偿里扣。剩下的工伤补助七十二块,扣掉偷铁折价一百八十块三毛六……不对,还差一百零八块三毛六。”
“啥?!”贾张氏当时就蹦起来了,胖身子震得板凳都晃,“不是说赔偿二百吗?咋还欠上了?你算错了吧!”
“大妈,你儿子住院不要钱啊?”小干事翻了个白眼,“全麻手术、进口消炎药、每天的换药护理,哪样不是钱?厂里已经够照顾了,住院费都给你报了大半。就这,还是陈书记特批的。不然全得自己掏!”
贾张氏张了张嘴,想撒泼,可看着小干事公事公办的样子,又想起上次保卫科的巴掌,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最后算来算去,厂里又补了十九块六毛四,说“就这么多,再要没有了”,拎着收据转身就走,多一句话都懒得说。
贾张氏攥着那沓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数了三遍,确实是十九块六毛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就这点儿……就这点儿钱……”她嘴里念念叨叨的,跟丢了魂似的。
儿子半条命,就换了十九块多钱?
“娘,先回家吧。”秦淮茹低声劝,一手搀着贾东旭的胳膊,一手牵着棒梗,背上还驮着个大布包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槐花跟在旁边,小步子倒腾着,冻得红着脸,也不敢哭。
出了医院大门,路边停着几辆拉人的木板车,车夫都裹着棉袄吆喝道:“拉人啦!胡同里走啦!稳当不颠!”
贾东旭站都站不稳,肯定得坐板车。
“多少钱?到铜锣鼓巷95号院。”秦淮茹问。
“五毛。”车夫打量了一下贾东旭的样子,“病人,得慢点儿拉,再加一毛,六毛。”
“行。”秦淮茹刚想答应,贾张氏一把拉住她胳膊:“等等!六毛?抢钱啊!”
她转头跟车夫砍价:“四毛!爱拉不拉!就这点路,走着也就半个时辰。”
“四毛?大妈你开玩笑呢?”车夫摆摆手,“这么大个人,还带着伤,四毛我才不拉。你找别人去。”
砍了半天价,磨得嘴皮子都干了,最后五毛成交,车夫答应帮忙扶上下车。
贾东旭被人搀着,慢慢挪到板车上,侧着身子躺,不敢碰伤口,疼得直咧嘴。
贾张氏看着板车空出来的半拉地方,也抬脚想往上坐。
“哎哎哎!大妈你干啥?”车夫赶紧伸手拦住,“就拉一个病人,你再上来,我这车板可受不了!”
“啥受不了?我又不重!”贾张氏眼睛一瞪,“我儿子都坐了,我咋就不能坐?我还能给你压坏了?”
车夫上下打量她一眼,撇撇嘴:“大妈,你这体格,少说一百四五十斤,我这车板是薄杨木的,真给压断了。你要坐也行,再加两毛,七毛。不然你就走着去。”
“你……你讹人!”贾张氏气得直哆嗦。
可她实在不想走,这一路好几里地呢,她这在乡下了半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走回去得累散架。
最后磨了半天,还是加了两毛钱,车夫才不情不愿地让她坐上去了,嘴里还嘟囔:“也就是我这车结实,换别人都不拉你这胖老太太。”
贾张氏往板车上一坐,“吱呀”一声,车板往下沉了一截。
秦淮茹牵着俩孩子,跟在板车旁边走,寒风吹得头发乱飘,脸上冻得通红,跟刀割似的。
她也想坐,可哪儿敢啊。
婆婆坐着享清福,丈夫躺着养伤,就她是个使唤的命。
一路颠颠簸簸,快半个时辰才到95号院。
车夫帮忙把贾东旭搀下来,架到屋里炕上,收了七毛钱,哼着小调走了。
贾东旭躺在自家土炕上,看着空荡荡的右腿裤管,还有吊在胸前的右手,眼神直勾勾的,半天不说一句话。
棒梗和槐花趴在炕沿边,小声喊“爸”,他也没反应,跟没听见似的。
贾张氏倒是没闲着,先把剩下的十九块六毛四数了三遍,藏进贴身的小布兜里,又用针线密密地缝了两圈,跟怕人偷了似的。然后又拿起墙角那副刚买的枣木拐杖,敲了敲地面,咚咚响。
拐杖是临出院的时候在门口小卖部买的,十块钱。本来还有五块钱的竹拐杖,她嫌不结实,“万一摔着我儿子咋办”,咬牙买了好的。
十块钱,花得她心疼了半天。
“十块钱……就这破木头……”她嘟囔着,把拐杖靠在炕边。
秦淮茹在灶屋烧火,准备熬点稀粥。锅里添了凉水,抓了把棒子面,搅了搅。家里就剩小半袋棒子面了,本来还想着赔偿下来能买点白面,现在倒好,就剩九块多钱,还得留着给贾东旭买药。
她搅着粥,眼泪吧嗒吧嗒掉锅里,混进米汤里,连咸味都尝不出来。
这日子,可咋过啊。
晚上,关了屋门,一家子凑在炕上商量正事儿。煤油灯的光昏黄,照着几个人的脸,明明暗暗的。
“东旭,你说这工位咋办?”贾张氏先开口,“一百八十块,咱肯定拿不出来。可工位要是没了,以后一家子喝西北风去?那可是正式工,带定量带福利的!”
贾东旭靠在枕头上,咳了两声,有气无力:“我都这样了,班也上不了,工位留着也没用。”
“没用也不能丢!”贾张氏立马拔高声音,“那工位黑市上能卖八百块呢!再说了,以后棒梗长大了,还能接班呢!那是铁饭碗!”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说:“要不,我打电报给你乡下表哥,让他来顶你名儿上班?每个月给咱交一半工资,不比空着强?”
“不行!”秦淮茹赶紧开口,声音都有点急,“娘,表哥是乡下户口,厂里查得严,查出来就全完了!再说了,表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真顶了工位,工资他自己攥着,能给咱多少?到时候工位占了,钱也拿不着,咱找谁哭去?”
她是真怕。
乡下那帮亲戚,什么德行她最清楚。真让顶了工位,以后肯定翻脸不认人,连婆婆都未必能落下好,更别说她了。
“那你说咋办?”贾张氏瞪她一眼,“总不能让这铁饭碗黄了吧?你个妇道人家,能有啥主意?”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半天,小声说:“要不……我去顶。”
屋里瞬间安静了。
贾东旭抬头看她,有点意外。
贾张氏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子亮了。
对啊!
秦淮茹是家属,顶丈夫的工位,虽说得办手续,可易中海帮忙说说,厂里念在工伤的份上,应该能成。后勤的活儿,轻省,女人也能干。工资虽然少点,可月月有进项,还有定量粮,一家子就有指望了。
“你去?”贾张氏故意板着脸,“你能行?家里活儿谁干?东旭谁伺候?俩孩子谁管?”
“我能行。”秦淮茹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坚定,“我早起一个时辰,晚睡一个时辰,家里活儿都干完,上班也不耽误。晚上回来伺候东旭,照顾孩子。就是……工资得全拿回来贴补家用。”
“那还用说!”贾张氏立马接话,“你是贾家的媳妇,挣钱当然得养家。行,就这么定了。明天我找易大哥去,让他帮忙说说。”
她说得干脆,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秦淮茹上班挣钱,家里活儿还得她全包,儿子有人伺候,孙子有人管,自己还能天天享清福。
这买卖,划算。
秦淮茹靠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没说话。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的担子,就全压在她肩膀上了。
丈夫残废了,婆婆刻薄,孩子还小。
以后的日子,就是起早贪黑,挣命养家。
她才二十四岁。
往后的几十年,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黑糊糊的,没点亮光。
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哗哗响,跟哭似的。
院里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鬼。
这熬人的日子,才刚刚开头。
隔壁96号院,林愁站在墙根,听着隔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工位给秦淮茹?
也好。
一个女人扛着一大家子,戏才更有意思。
慢慢来。
这盘棋,才刚下到中盘呢。
他转身回屋,给熟睡的妹妹掖了掖被角。
外面的腥风血雨,跟小姑娘没关系。
她只要好好吃烤红薯、看连环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