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洛阳城都沉浸在那首不断“补全”、越传越广的“歪诗”所带来的欢乐与八卦氛围中。
茶楼酒肆、街角巷尾,到处可见人们眉飞色舞地掰着手指,细数诗中每一位夫人的“特长”,调侃着大将军的“艳福”与令人惊叹的“治家有方”。
那诗句朗朗上口,充满市井的机巧与鲜活,成了这个冬天最热络的消遣。
然而,在这片几乎人人都能笑着念出“玲绮横戈战阵嚣,董白纺棉织锦袍”的欢腾里,有一个人却真切切地笑不出来。
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醋的棉絮,酸涩憋闷,又夹杂着几分无处言说的委屈——她便是同样嫁入凌府不久的马云禄。
眼见着府中上下为吕玲绮和董白的婚事忙碌筹备,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耳听着外面百姓将那两人的名字也顺溜地编入歪诗、津津乐道,甚至开始比较起哪句更贴切、更有趣,马云禄心里的那坛五味瓶彻底打翻了。
她也是凌云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迎进门的妻子啊!论出身,她是西凉太守马腾的掌上明珠,神威天将军马超的嫡亲妹妹,根正苗红的将门虎女;
论武艺,她自幼在凉州纵马驰骋,弓开如月,枪舞若龙,是真能披甲上阵、助兄御敌的巾帼;
论情分,她是与凌云正经拜了天地、高堂,在凉州的战火与风沙中并肩走过、同寝共枕的枕边人!
凭什么那流传甚广的“歪诗”里,有早进门的诸位姐姐,有即将进门的吕玲绮、董白,偏偏就漏了她马云禄的名字?
难道她就这样不起眼,这样不值得被提及吗?
起初只是些许的不平与困惑,像水底悄悄泛起的一个气泡。
但随着外间议论愈发热烈,府中筹备婚事的气氛越来越浓,那欢声笑语、红绸喜字仿佛都在无声地强调着她的“缺席”,这份不平便迅速发酵、膨胀,成了实实在在、沉甸甸的郁闷。
她按捺不住,试着向关系最为亲近、同样爽直的吕玲绮抱怨。谁知吕玲绮自己正沉浸在待嫁的羞涩、忙碌与隐秘的欢喜中,闻言只是拉着她的手,笑嘻嘻地安慰:
“好姐姐,这有什么!不过是市井闲话,当不得真。以后日子长着呢,你还怕没机会显身手?”
这话固然亲切,却未能解开她心结。她又去找一向最为宽和体贴的甄姜姐姐。
甄姜放下手中的账册,温言细语地开解她,说民间戏言随风而起,随时而变,做不得数,更代表不了她在府中的地位与夫君的心意,让她千万莫要为此郁结于心。
道理她都明白,可那份“被遗忘”的刺痛感,却并未因这理性的宽慰而消减半分,反而在独处时越发清晰,啃噬着她的心绪。
西凉女子的性情,向来是淬炼于风沙与刀剑之中的,直来直去,爱憎分明,受不了这等迂回曲折的憋屈。
郁闷到了极点,便如同被压紧的弹簧,猛地反弹为一股灼热的不甘与豁出去的冲动。
她马云禄岂是枯坐愁城、自怨自艾之人?有些东西,或许争不来,但必须要让人知道——她在意,而且她值得!
是夜,月隐星稀,北风刮过屋脊,发出凄厉的呼啸,更衬得府内寂静。凌云在书房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文书,揉着有些酸涩的眉心回到主院寝居时,已是亥时末刻。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从门缝钻入的凛冽寒气。
他挥手屏退伺候的侍女,独自宽去外袍,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走到榻边,正欲掀开锦被就寝。
就在他手指触及被角的瞬间,那厚厚的锦衾之下竟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窸窣声响!
未及他反应,一个温热、柔软、带着他熟悉的淡淡馨香的身体,如同早已埋伏好的灵巧鱼儿,趁着他掀被的间隙,“哧溜”一下便钻了出来,不由分说地紧紧贴靠在他身侧,手臂也顺势环了上来!
凌云猝不及防,着实吓了一跳,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定下神来,借着床头纱灯透出的朦胧昏黄的光晕看去,只见马云禄青丝如瀑,散乱在枕畔,身上只穿着一件极单薄的藕色丝质寝衣,领口微松,露出小片莹润的肌肤。
她一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小火苗,正直勾勾地盯住他,脸颊绯红如霞,呼吸也比平日急促几分,显然这番“埋伏”与“出击”,于她亦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云禄?你……你怎么在此?” 凌云一时语塞,惊愕之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是夫妻,平日同寝亦属寻常,但似这般不声不响预先藏在他被窝里“偷袭”的举动,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马云禄却不理会他的惊讶,那双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带着西凉女子特有的力道。
她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混杂着显而易见的委屈、不甘,以及一种豁出去的倔强:“夫君!不公平!”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斩钉截铁。
“嗯?什么不公平?” 凌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弄得更加疑惑,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掌心立刻感受到她单薄寝衣下身体的微微颤栗。
不知是穿得太少沾染了寒意,还是心绪过于激动所致。
“歪诗!就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那首歪诗!” 马云禄猛地抬起头,眼圈果然有些泛红,可那眸子里的光彩却愈发灼亮,像暗夜里的星子。
“甄姜姐姐有,莺儿姐姐有,貂蝉姐姐有……连玲绮和董白妹妹还没正式进门呢,诗里都给她们编排好了!为什么独独没有我马云禄?!”
她越说语速越快,胸膛起伏,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也是你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妻子!我也能骑马冲锋、开弓射箭!我……我难道就不厉害吗?”
最后一句,嗓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哽咽的控诉,“夫君你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我无足轻重,所以连个名字都不配出现在那玩笑诗里?!”
原来症结在此!凌云顿时恍然,连日来她偶尔的闷闷不乐、欲言又止瞬间有了答案。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又好气又好笑,更夹杂着丝丝缕缕心疼的情绪。
他倒是没想到,这平日里英姿飒爽、仿佛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西凉姑娘,内里竟也有这样细腻敏感、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好胜心思,为了一首市井戏言的歪诗,暗自纠结、钻了牛角尖。
他张了张口,正准备温言安慰,解释说那不过是百姓茶余饭后的无聊消遣,当不得真,更代表不了任何人对她的看法与情感。他的妻子是何等样人,岂需一首歪诗来定义?
可马云禄根本不给他开口分辩的机会。仿佛积蓄了多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闸口,她紧紧搂着他,用那双倔强得不肯落下泪来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几乎是咬着贝齿,一字一顿地、清晰无比地“要求”道:
“我不管那些!大将军,我也要!”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娇蛮,“我也要出现在那诗里头!你得给我补上!不然……不然我今晚就赖在这儿不走了!而且……”
她脸颊上的红晕陡然加深,如同醉染的胭脂,眼神却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亮得惊人的光芒,混着羞怯与强势,“而且我要像……像上次那样!你……你不准动!今晚……得我说了算!”
这“我也要”的宣告,这“像上次那样”的含糊所指,这“我说了算”的霸道要求。
配合着她此刻衣衫不整、青丝披散、眸光灼灼、又羞又恼又蛮的鲜活模样,宛如一颗火星坠入干柴,又似一道闪电劈开夜幕,“轰”地一下,在凌云心间燃起燎原之火。
照亮了所有压抑的柔情与瞬间涌起的炽热渴望。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理性安抚的说辞,顷刻间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抛到了九霄云外。
怀中这朵带刺又芬芳、此刻正热烈绽放的西凉玫瑰,她那毫不掩饰的委屈、直白坦荡的索求、以及那份混合着羞涩与勇敢的独特风情,彻底攫住了他的心神。
心中那股哭笑不得的无奈,迅速被一种更为汹涌的、混合着极致宠溺、深切欣赏与难以抑制的澎湃热情所取代。
这丫头……还真是他的克星,总能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撞进他心坎最柔软也最炽热的地方。
“你……” 凌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口干舌燥,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不准说话!” 马云禄却愈发“得寸进尺”,带着薄茧的温热手心有些霸道地捂住了他的嘴,尽管她自己的手心也烫得惊人,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脑海里闪过与吕玲绮私下嘲笑她,对方那略带羞涩又隐含得意提起的、在凉州时的某次“壮举”。
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好胜心与勇气席卷了她,她就要这般“主动”,也要让夫君牢牢记住她此刻的“主权”!
接下来的发展,便彻底脱离了凌云平日的“掌控”节奏。
马云禄虽在此事上生涩,却凭着西凉女子与生俱来的热情大胆和一股不肯服输的执拗蛮劲,生硬而又无比执着地开始“实践”她的“宣言”。
凌云起初还存着几分逗弄和维持家主威严的心思,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
但在马云禄那毫无章法却异常坚定、甚至有些笨拙可爱的“攻势”下,加之他本心早已缴械投降,半是纵容半是享受之间,那本就脆弱的防线便土崩瓦解。
索性彻底放松下来,沉浸在这份别具一格、充满鲜活生命力的“逆袭”情趣之中。
红罗帐暖,悄掩一室春浓;被翻红浪,尽诉缠绵悱恻。
一番热烈激昂、汗水交织的“争斗”与绵长深情的缠绕过后,马云禄如同经历了一场畅快淋漓的大战,虽然浑身筋骨酥软,乏力地伏在凌云坚实汗湿的胸膛上,细细喘息。
但那双眸子却亮若晨星,脸上洋溢着一种满足而又骄傲的绯红,像一只终于成功守护了领地、偷尝了最甜蜂蜜的小兽,眉梢眼角尽是得色。
凌云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汗湿的脊背,感受着她逐渐平复的心跳,心中充满了餍足后的慵懒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情。
他低头,在她光洁微湿的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浓浓笑意:“这下……可算满意了?我的西凉女将军?”
马云禄在他怀里小猫似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却仍不忘最初的“执念”,带着鼻音嘟囔道:“诗……你答应给我补的诗,还没念呢……” 执拗得可爱。
凌云闻言,不由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这丫头,竟是如此念念不忘。
他略一沉吟,借着帐内朦胧的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欢爱后英气未褪,反添了几许撩人的妩媚,眼波流转间,依稀仍是那个纵马凉州、弓如霹雳的飒爽女儿。
心念微动,缓声开口道:“马云禄,西凉马氏之明珠,弓马娴熟冠绝女流,性情刚烈飒爽,忠贞果敢,赤诚一片……嗯,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敛去几分笑意,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宛如吟咏的语调,低沉而清晰地在她耳边缓缓念道:
“云禄弯弓射大雕,英姿飒爽马声骄。”
“弯弓射大雕”,既精准契合她百步穿杨、箭术超群的特长,又暗喻其心志高远、不甘凡俗;
“英姿飒爽马声骄”,则生动勾勒出她策马驰骋、神采飞扬的勃勃英姿,以及那份根植于西凉血脉、流淌在眉宇之间的天然骄傲与自信。
这短短十四个字落入耳中,马云禄的眼睛瞬间璀璨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烟火,盛满了惊喜与得意的星光。
这句诗,她太喜欢了!比“横戈战阵嚣”更贴合她擅射的特点,比“纺棉织锦袍”更显气势!这才是她马云禄该有的“诗号”!
她猛地支起一点身子,不由分说地在凌云唇上重重啄了一口,留下一个响亮的吻痕,喜滋滋地道:
“这个好!这个才是正版!夫君,你可要记牢了,以后若还有人再编那劳什子歪诗,定要把我这一句加进去,还得放在显眼处!
不然……不然我还像今晚这样来找你算账!” 虽是威胁,语气里却满是甜腻的娇憨。
看着她那得意洋洋、仿佛打了胜仗又得了封赏的小模样,凌云忍俊不禁,胸腔里溢出舒畅开怀的大笑,手臂收紧,将她柔软的身子牢牢圈在怀中:
“好,好,为夫记下了,刻在心里了。这才是咱们‘正版’马云禄的诗号。往后谁再编派,若敢漏了这一句,不必你出马,为夫第一个替你找他理论去。”
得到了明确承诺的马云禄,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与郁气终于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踏实与甜意。
强烈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她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将脸深深埋进凌云温暖的颈窝,嗅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嘴角犹自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恬静而满足的笑意。
凌云轻轻拥着她,听着她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不由摇头轻笑,眼底尽是化不开的宠溺。
这番因歪诗而起的风波,倒是意外地揭开了一层薄纱,让他更真切地触摸到了这位西凉娇妻活泼表象下细腻要强的心,也平添了许多夫妻间独有的情趣与鲜活。
看来,日后这大将军府内,除了诸位才情各异的夫人,怕是又要多一位对“民间诗坛”地位格外在意、热衷“监督审核”的“评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