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透亮,冬日的凛冽寒气弥漫在空气里,呵气成雾。
马云禄轻轻推开主院的门,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身上紧紧裹着昨夜随手带去的锦缎披风。
晨风拂过脸颊,她却觉不出冷,只觉得双颊滚烫,那红晕自昨夜便未彻底消退,混合着几分慵懒倦意与心满意足的神采,悄悄染在眉眼之间。
她心中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既有偷偷做下“坏事”后生怕被人察觉的细微忐忑,更有一种心愿得偿、独占甜蜜的雀跃在胸腔里鼓动。
她尤其惦记着夫君在她耳边低语的那两句诗,那字句滚烫,仿佛烙在了心尖上,成了只属于她的珍宝。
此刻只想快快回到自己房中,关起门来,一个人反复咀嚼,细细品味那份独有的荣光。
谁知,刚穿过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还未踏上通往自己院落的石子小径,迎面便撞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甄姜正静静立在门旁一株覆着薄霜的老梅下,似乎已等候多时。
她穿着一身素雅温暖的鹅黄绸缎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滚边的坎肩,手中捧着一个雕花铜手炉,仪态娴静端庄。
见到马云禄,她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浅笑,那目光温和而明澈,带着几分善意的戏谑,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云禄妹妹,这一大早的,天色还暗着,是从哪里回来呀?”
甄姜开口,声音轻柔如常,却让马云禄瞬间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热度“轰”地一下直烧到耳根,先前那点窃喜和慵懒顿时被惊醒了大半。
“姜……姜姐姐……” 马云禄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边缘,眼神游移,不敢直视甄姜含笑的眼眸。
昨夜在夫君面前那份“兴师问罪”的勇气和直率,此刻在这位掌管府内事务、向来沉稳周全的大妇面前,霎时化为了被看穿心思的羞赧。
方才那点小得意也收敛起来,变回了乖巧的“妹妹”模样。
甄姜见状,笑意更深了些,缓步上前,伸手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有些松散的披风领子,又将一丝滑落鬓边的发丝轻轻掠到她耳后,动作亲切而自然。
“昨儿晚上我去你院里寻你,原想着约你今日一同去玲绮妹妹那儿坐坐。
她那边没有娘家女眷常来走动,我们做姐姐的合该多照应些。
我新得了几样精巧的珠花,还有两匹从南边来的、颜色鲜亮又耐磨的料子,正好送给她做骑装。谁知去了却扑了个空。”
她语气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促狭,“问你房里的丫头,只说你心里存了要紧事,等不及,去找夫君……‘理论’了?”
她特意在“理论”二字上放缓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其中的调侃意味不言而喻。
马云禄脸上的红霞更盛,知道瞒不过这位心思细腻的长姐,索性心一横,抬起头来。
尽管羞窘,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却渐渐浮起坦荡,甚至一丝藏不住的、孩子气的得意:
“姐姐既都知道了……我,我就是气不过嘛!外头传的那歪诗,姐姐们都有份,连才来的玲绮妹妹都有一句,凭什么独独漏了我?
我马云禄也是夫君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妻子!” 话说开了,她那点西凉女儿的爽利劲儿又冒了头。
甄姜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不忿、偏生还带着点小骄傲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伸手拉住她微凉的手,握了握,转身引着她往吕玲绮院落的方向缓缓走去。
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压低声音笑道:“好好好,知道咱们云禄妹妹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昨晚这番‘夜闯主院’去理论,结果如何?可让咱们那位大将军给你‘补’上了?”
感受到甄姜言语中的关怀与亲近,而非丝毫责怪之意,马云禄心中最后那点忐忑也烟消云散,被压下的得意立刻如泉水般咕咚咕咚冒了出来。
想起那两句诗,心头甜得发胀,只恨不能立刻大声宣告,让全府上下都知晓夫君对她的这份独特嘉许。
她忍不住凑近甄姜,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盛满了星子,尽管努力压低了嗓音,那兴奋与炫耀的情绪却溢于言表:
“补上了!是夫君专门为我作的!依我看,比外头传的那些句子更贴切、更好听、更有气势!”
“哦?” 甄姜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好奇与鼓励的神色,“夫君亲口作的?那必定是极好的。快说给姐姐听听。”
马云禄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背脊,努力回忆并模仿着凌云昨夜搂着她时,那带着慵懒笑意又分外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念道:
“云禄弯弓射大雕,英姿飒爽马声骄。”
念罢,她还不忘强调,眼眸中光彩流转:“夫君亲口说的,这才是‘正版’!姜姐姐,你品品,是不是比什么‘横戈战阵嚣’更显气魄?更合我的本事和性子?”
甄姜闻言,细细品咂这两句诗。“云禄弯弓射大雕”,以“射大雕”之典,喻指其志存高远、武艺超群,颇有北地豪情;
“英姿飒爽马声骄”,则生动勾勒出她纵马驰骋、神采飞扬的勃勃英气,“马声骄”三字尤显其傲然自信。
对仗工整,意象鲜明,确实比市井流传的许多附会之句精妙贴切得多。她由衷颔首赞道:
“好诗!‘射大雕’三字气魄凌云,‘马声骄’更是神韵毕现。果然还是夫君最懂妹妹,这一句补得恰到好处。
如此一来,那所谓的‘歪诗’才算真的文武兼备,各有千秋,圆满无缺了。”
得到甄姜如此确切的肯定,马云禄更是喜不自禁,眼角眉梢俱是飞扬的神采,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仿佛要踏云而行。
她恨不得这“正版认证”的诗句能插上翅膀,立刻飞遍洛阳城的每个角落,让所有人都晓得,她马云禄在大将军心中,在凌府之内,是独一无二、有夫君亲笔(口)诗号为证的!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到了吕玲绮所居的院外。院中侍女见是二位夫人联袂而来,连忙行礼问安,转身进去通报。
等候的片刻,马云禄按捺不住心头喜悦,竟转头对随侍在侧的两个自己的贴身丫鬟又“炫耀”了一遍,还特意嘱咐:
“你们可记牢了,是‘云禄弯弓射大雕,英姿飒爽马声骄’,这才是你们小姐我的正牌诗号,以后若听见外头传错了,记得纠正!”
她本就性情率真,不拘小节,这番毫不掩饰的“宣扬”,加上甄姜在一旁含笑不语、默许纵容的态度。
经由侍女们惊奇又兴奋的口耳相传,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不过半日功夫,大将军为弥补马云禄夫人,特意亲自创作了更精妙诗句的消息,便如一阵风般吹遍了将军府内院。
又通过府中负责采买、联络的管事仆役,悄然流入了相熟的市井阶层。
“听说了吗?大将军亲自给那位西凉来的马夫人补作诗了!”
“真的?不是说那诗是民间瞎编的吗?”
“嘿,这回可是真的!府里传出来的,说是马夫人亲自去问的,大将军当场就作了两句!”
“快说说,是什么诗?”
“记真切了——‘云禄弯弓射大雕,英姿飒爽马声骄’!”
“嚯!这气象!‘射大雕’,那可是比射天狼还了不得的架势!”
“那是自然,大将军亲封的‘正版’!人家马夫人是将门虎女,骑射功夫据说连许多将军都佩服!”
“快快,抄下来,这才是完整的‘凌府内眷赋’!”
于是,在原本就传得沸沸扬扬的“歪诗”基础之上,这新鲜热络、带着“官方认证”色彩的“云禄弯弓射大雕,英姿飒爽马声骄”两句,以“正版补丁”的姿态,迅速风靡了洛阳城的街谈巷议。
百姓们越发津津乐道于大将军的“急才”和对诸位夫人特点的精准捕捉,更对那位敢爱敢恨、主动争取且成功获得“专属诗号”的西凉夫人马云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与好感。
茶馆酒肆中,有那消息灵通的说书先生已然拍响醒木,唾沫横飞地更新着段子:
“……上回书说到大将军诸位夫人皆入诗篇,独缺一人。今日便补全这桩公案!
话说那西凉马云禄夫人,性情豪烈,弓马娴熟,见诗无名,夜叩夫君……终得大将军金口玉言,亲赐佳句:
‘云禄弯弓射大雕,英姿飒爽马声骄’!端的是巾帼气概冲云霄,塞北胭脂亦英豪!这‘凌府内眷赋’,至此方算圆满哪!”
这最新的热闹辗转又传回大将军府时,凌云正在书房与陈宫商议兖州一带的军务政情。
闻听此等“坊间最新动态”,他执着青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悬在半空,脸上的神情先是愕然,继而掠过一丝无奈。
最终却化为一声长长的、包含了复杂情绪的叹息,那叹息的尾音里,分明又带着些许难以掩藏的笑意。
得,这下可好,连自己亲口说的“正版”,也被编排进那越来越庞大的“歪诗”体系里去了。
看来这“民间编纂委员会”首席顾问的虚衔,他是无论如何也摘不掉了。
然而,抬头看见下首坐着的荀攸、郭嘉等人那竭力绷紧却仍微微抖动的嘴角,以及眼中清晰可见的戏谑笑意。
凌云忽然觉得,这种带着烟火气息、略显荒唐却又充满生趣的“烦恼”,似乎……也别有一番滋味。
至少,他知道,此刻府中那位心直口快的西凉玫瑰,定然是心满意足、笑靥如花了。
而这,或许便是这纷扰世间,属于他凌云的一份难得温馨、其乐融融的家宅光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