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会头忍不住抬头。
“这些都是你记的?”
“平时慢慢积累的。”
程意把纸重新收回来,语气平静地说道:“以前镇南小,有鱼就行。可现在不一样了,鱼丸、鱼片、宴席菜,甚至以后更多的新菜,对鱼货要求都会越来越高。”
“如果今天的鱼一个味道,明天又是另一个味道,客人第一次觉得好吃,第二次觉得一般,第三次干脆不来了,那招牌也就没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郑会头若有所思。
做酒楼他不懂。
可做买卖他懂。
同样一匹布,有人卖得贵,有人卖得便宜,本质差别就在稳定。
稳定的品质才能留住长期客人。
想到这里,他终于认真起来。
“那程老板准备怎么合作?”
程意也不绕弯子。
“以后镇南收鱼,分等级。”
“等级?”
“对。”
她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活鱼。
鲜鱼。
普通鱼。
“活鱼优先做宴席菜。”
“鲜鱼用于鱼片、鱼汤。”
“普通鱼做鱼丸和加工菜。”
“不同等级不同价格。”
“品质越好,价格越高。”
话音落下,郑会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因为他瞬间听出了门道。
过去鱼贩收鱼,大多是一筐一筐收。
品质有差别。
价格却差不了多少。
所以渔民也不会刻意区分。
可如果镇南真的按等级收购,那么那些捕鱼技术好的渔民自然能赚更多银子。
长久下来,大家都会主动追求更好的鱼。
而镇南得到的,则是越来越稳定的高品质原料。
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想到这里,郑会头不由得重新打量程意。
以前他觉得这姑娘会做菜。
后来觉得会做生意。
现在却发现,自己还是看低了。
因为她考虑的已经不是今天赚多少银子,而是在影响整个码头的捕鱼方式。
这种眼光,远远超出了普通酒楼老板。
沉默片刻后,郑会头忽然笑了。
“难怪醉仙楼都盯上你们。”
“就凭这脑子,也该发财。”
赵婶在旁边听得满脸得意。
虽然很多东西她其实没完全听懂。
可别人夸程意,她听着就高兴。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郑会头几人离开的时候,合作的大方向已经基本敲定。
看着几人走远的背影,顾言忽然说道:“你想的不只是买鱼吧。”
程意笑着看向他。
“你发现了?”
“猜到一点。”
顾言靠在门边,目光落向码头方向。
“你是在给镇南建立门槛。”
程意没有否认。
事实上,从决定打造河鲜体系开始,她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一道菜别人能学。
一个方子别人能模仿。
甚至一家酒楼的装修和经营方式都能复制。
可如果背后连着整条河、无数渔民和稳定供应链,那么想复制就没那么容易了。
未来就算有人学会菊花鱼。
学会鱼丸。
也未必能做出同样品质。
因为原料不一样。
而这,才是真正属于镇南的护城河。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期待三个月后的府城秋宴。
以前她想着的是拿出一道惊艳众人的菜。
可现在,她开始有了新的目标。
那场秋宴或许不仅是露脸的机会。
更是让所有人认识镇南河鲜体系的开始。
傍晚时分,扩建后的后院已经初见雏形。
新砌的墙体还带着湿润痕迹,木匠正在安装包厢窗框,几个伙计忙着搬运杂物,整个院子一片热火朝天。
程意站在院中央看了很久。
从最初那个只能摆几张桌子的小馆子,到如今买下隔壁院落、扩建后厨、规划包厢,镇南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许多。
而她心里也越来越清楚。
三个月后的秋宴,真正要带去府城的,或许已经不再是一道菊花鱼。
而是一整个镇南。
自从和渔行谈完以后,程意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以前她总觉得秋宴像块石头压在心里。
总想着做什么菜。
拿什么惊艳别人。
每天琢磨来琢磨去,反而越来越复杂。
可如今方向定下来以后,许多问题竟迎刃而解。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秋宴不是考试。
也不是比谁花样更多。
真正重要的是让别人记住镇南。
而想让别人记住镇南,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东学一点、西学一点,而是把自己的长处发挥到极致。
于是接下来半个月,程意反而没有继续研究新菜。
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到了扩建和整理现有菜品上。
镇南上下也渐渐发现,自家掌柜最近似乎进入了一种很特别的状态。
以前她经常待在后厨。
如今却更多时间在院子里、码头上以及账房之间来回奔波。
早晨去看鱼。
中午查账。
下午盯工匠。
晚上整理菜谱。
忙得脚不沾地。
偏偏精神越来越好。
就连顾言都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最近比开业那阵还忙。”
程意低头翻着账册,闻言笑了笑。
“因为以前是在做一家酒楼。”
“现在是在搭架子。”
顾言微微一怔。
随后便明白了。
确实如此。
一家酒楼最难的时候,往往不是没客人的时候。
而是从小酒楼变成大酒楼的时候。
因为很多原本不存在的问题都会冒出来。
人手。
管理。
供货。
扩张。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让前面几年辛苦积累毁于一旦。
而程意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些隐患提前解决。
扩建工程比预计快了一些。
半个月后,主体已经基本完成。
新的大厅虽然还没正式开放,可轮廓已经出来了。
原本只能摆十几张桌子的前厅,如今足足扩大了一倍有余。
最让赵婶满意的则是包厢。
以前镇南只有大厅。
一些有身份的客人来了,总觉得不够方便。
如今新建出来四间独立包厢,既安静又宽敞,推开窗便能看见后院新栽的竹子。
小梅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甚至舍不得出来。
“程姐。”
“以后是不是大人物都能来咱们这里吃饭了?”
赵婶立刻笑骂。
“瞧你那点出息。”
“巡抚都吃过了。”
一句话顿时把众人逗乐。
可笑完以后,大家又觉得这话居然没毛病。
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人。
如今似乎也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