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走了。
院子里就剩下桌上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沾血的面甲,还有张希安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不许动”的纸。
王萱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远处青州府方向的烟尘早就散干净了,一点声音都没了,静得吓人。
张希安把那张纸慢慢撕了,撕得很碎,扔在地上。
“回屋吧。”他说。
王萱点头。
两人刚转身往屋里走。
哒哒哒。
马蹄声。
又是一队。
由远及近,速度很快,听着比刚才皇城司那八个人来的时候还要急,还要响。
张希安脚步停住。
王萱也停住,回头看向大门。
黄雪梅从后院匆匆走过来,江楠抱着孩子从厢房门口探出身,李清语也拉着张清颜站在了廊下。
杨二虎提着刀从侧院冲出来,脸都绿了:“还来?!有完没完了?!”
马蹄声在张家大门外猛地刹住。
接着就是砰砰砰的敲门声——不是敲,是拍,力气很大,门板都在震。
“开门!圣旨到!”
外面有人喊,声音尖细,不是正常男人的嗓子。
张希安和王萱对视一眼。
圣旨?
刚走一个上下,送来两个血面甲。
这又来个圣旨?
张希安走到大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一开。
外面站着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绯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孔雀。
三品太监。
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都是宫中侍卫打扮,腰佩刀剑,神色肃穆。
再后面,还有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个紫檀木盒子,一个托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绣着麒麟的深青色官袍。
太监看见张希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很假,像画上去的。
“张希安接旨——”
他拖长了声音,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唰一下展开。
张希安跪下。
院子里,王萱、黄雪梅、江楠、李清语、杨二虎,还有几个远远站着的下人,全都跟着跪下。
太监开始念。
声音又尖又亮,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原青州军镇军统领、光禄寺卿张希安,忠勇勤勉,屡立勋劳。前虽辞官归养,朕心常念。今青州新定,百废待兴,正需干才镇抚。特擢张希安为青州府大都督,统摄全州军政、民政、盐铁、粮秣诸务,秩正三品。赐麒麟官袍一袭,银印一方。望卿恪尽职守,绥靖地方,勿负朕望。钦此——”
念完了。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跪着的人全都抬起头,看着张希安,又看看那太监,脸上全是懵的。
青州府……大都督?
统摄全州军政民生?
正三品?
张希安?
二十四岁?
王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黄雪梅眼睛瞪得老大。
江楠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李清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杨二虎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
太监把圣旨卷起来,双手递给还跪着的张希安。
“张都督,接旨吧。”他笑着说,“恭喜高升啊。二十四岁,正三品大都督,权倾北疆,这可是我大梁开国以来头一份的恩宠。”
张希安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几根草。
“张都督?”太监又喊了一声,语气里有点不耐烦了。
张希安慢慢伸手,接过了圣旨。
圣旨很轻。
黄绸子,摸上去滑溜溜的。
但他觉得手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谢陛下。”他说,声音很平。
太监示意了一下。
后面那两个小太监赶紧上前。
一个把紫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银印,印纽是麒麟,印面刻着“青州府大都督印”七个篆字。
另一个把托着的官袍展开。
深青色,胸前背后绣着麒麟,云纹,袖口是海浪纹。
三品武官袍。
张希安看着那官袍,又看看那银印。
他没接。
太监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张都督,印信官袍在此,您清点一下?”
张希安还是没动。
王萱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张希安回过神。
他伸手,先把银印拿过来。
沉。
非常沉。
比刚才上下留下的那个面甲还沉。
他把银印揣进怀里,又接过官袍。
布料厚实,刺绣精致,一股崭新的、混合着染料和熏香的味道。
“有劳公公。”张希安说。
太监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笑:“不敢。旨意已宣,印信已交,下官就不多打扰了。张都督新官上任,想必事务繁忙,下官告辞。”
他说完,转身就走。
四个侍卫跟上。
两个小太监也赶紧跟着。
一行人出了大门,上马,马蹄声哒哒哒哒,很快远去。
走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
张希安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官袍,揣着银印,手里攥着圣旨。
王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黄雪梅也站起来。
江楠和李清语抱着孩子走过来。
杨二虎爬起来,挠着头,看看张希安,又看看王萱,不知道该说什么。
“夫……夫君?”王萱轻声喊。
张希安没应。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件深青色的官袍。
麒麟张牙舞爪,绣得栩栩如生。
“青州府大都督。”张希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统摄全州军政民生。正三品。”
他抬起头,看向王萱。
“萱儿,你听见了吗?”
王萱点头,脸色发白:“听见了。”
“二十四岁。”张希安又说,“权倾北疆。”
黄雪梅咬了咬嘴唇:“大人,这……这是天大的恩宠啊。”
“恩宠?”张希安笑了,笑得很冷,“黄雪梅,你觉得这是恩宠?”
黄雪梅不说话了。
江楠忽然开口:“这是催命符。”
她声音很冷,像冰碴子。
所有人都看向她。
江楠抱着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二十四岁,无根基,无朝堂背景,骤然擢升为正三品大都督,统摄一州。这不是重用,这是把他,把我们全家,放在火上烤。”
李清语点头,语气急促:“没错。青州刚经过宁王、成王之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残党未清。皇帝这个时候把夫君推上去,当这个大都督,就是要他当靶子。所有明枪暗箭,所有猜忌嫉妒,全会冲他来。这根本不是奖赏,这是……这是最毒的算计!”
王萱手抖了一下。
她看着张希安:“夫君,真是这样?”
张希安没直接回答。
他想起新帝宋珏那张脸。
想起御书房里,皇帝那句轻飘飘的“年轻真的太好了”。
想起那封只有三个字的密信。
“不许动。”
现在,圣旨来了。
让他动。
让他去青州,当大都督,统摄一切。
“陛下这是……”张希安慢慢说,“把我彻底钉在青州了。”
他顿了顿。
“之前让我‘不许动’,是棋还没下完,让我当个安静的棋子。现在棋下完了,宁王成王抓了,青州乱了,需要有人去收拾烂摊子,也需要有人……去吸引火力。”
“所以让我去。”张希安扯了扯嘴角,“二十四岁的大都督,多显眼。青州那些地头蛇,那些豪强余孽,那些成王旧部,那些朝中看我不顺眼的人,全会盯着我。我只要稍微出点错,或者哪怕不出错,只要有人想弄我,随便一个罪名,就能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王萱脸更白了:“那……那我们不能不去吗?抗旨?”
“抗旨?”张希安摇头,“抗旨就是死。现在接旨,至少还能活一段时间。而且……”
他看向怀里那方银印。
“陛下这是阳谋。圣旨下了,印信给了,官袍送了。天下人都知道了。我要是敢不去,或者敢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辜负皇恩。到时候不用别人动手,陛下就能名正言顺地办我。”
院子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过了很久,黄雪梅小声问:“大人,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青州府上任?”
张希安看向她:“你很急?”
黄雪梅摇头:“不是急。是……圣旨已下,印信已接,拖延不得。拖延久了,也会被人抓住把柄。”
张希安点头:“你说得对。拖延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
“收拾东西。三天后,出发去青州府。”
王萱看着他:“三天?这么快?”
“越快越好。”张希安说,“既然躲不过,那就早点去。早点去,还能早点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想让我死。”
他说完,抱着官袍和圣旨,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
回头看向石桌。
桌上,那两个沾血的面甲还并排放着。
在阳光下,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张希安走过去,把两个面甲拿起来。
一个递给杨二虎:“洗干净,收好。以后带着。”
杨二虎接过,重重点头:“是,大人!”
另一个,张希安自己拿着。
他看了看,然后揣进了怀里。
和那方银印放在一起。
一个冰凉。
一个沾过血,也是冰凉的。
张希安转身,继续往书房走。
王萱跟在他身后。
黄雪梅开始低声吩咐下人收拾行装。
江楠和李清语抱着孩子回了房,脸色都不好看。
杨二虎拿着面甲去井边打水清洗。
院子里忙乱起来。
但那种死寂的气氛,还没散。
像一层看不见的冰,罩在每个人头上。
书房里。
张希安把圣旨摊在书桌上。
把银印放在圣旨旁边。
把官袍叠好,放在另一边。
然后他坐下,看着这三样东西。
王萱关上门,走到他身边。
“夫君,”她轻声说,“去了青州,你打算怎么办?”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方银印。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怎么办?当靶子,就得有当靶子的觉悟。”
他抬起头,看向王萱。
“陛下把我钉在青州,是想让我吸引火力,帮他稳住局面,顺便……看看我能活多久。”
“但我不能真就这么死了。”
张希安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既然让我当大都督,统摄军政民生,那我就真统摄。青州的兵,我要抓在手里。青州的官,我要收拾干净。青州的豪强,该打的打,该杀的杀。”
“陛下想让我当靶子,我认。”
“但这个靶子,得是铁做的。谁想射箭,得先崩掉他几颗牙。”
王萱看着他:“可你只有二十四岁,根基太浅,青州那些地头蛇不会服你。”
“不服?”张希安笑了,“不服就打。打到服为止。”
他顿了顿。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王康和杨二虎还在青州军里,虽然被成王清洗过,但人脉还在。鲁一林在清源,能帮我看着后院。上下……上下用功劳换了我们平安,陛下至少短时间内,明面上不会动我。”
“还有你们。”
张希安看向王萱。
“萱儿,去了青州府,你就是大都督夫人。内宅的事,你管好。外面的事,我会处理。黄雪梅帮你,江楠和李清语……她们各有各的用处。”
王萱点头:“我明白。”
“这次去,是赴任,也是赴死局。”张希安说,“每一步都得小心。但也不能太小心,太小心了,别人会觉得你好欺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黄雪梅正在指挥下人打包箱笼。
杨二虎在井边吭哧吭哧洗面甲。
远处天很蓝,云很白。
“三天。”张希安说,“三天后,去青州。”
“当这个大都督。”
“看看这催命符,到底能催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