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天，晴得透亮。
昨夜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太阳一照，白得晃眼。胡同里早早就热闹起来，“过年好”的问候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小孩扔摔炮的“啪嗒”声，还有零星的鞭炮响，年味儿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混着炮仗的硝香、蒸馒头的麦香，还有家家户户炖肉的油香。
96号院的门刚开，林可儿就蹦了出来。
小姑娘穿着新做的蓝底碎花棉袄，棉裤塞在黑布棉鞋里，扎着俩羊角辫，发梢系着红头绳，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跟只刚出笼的小麻雀。她手里攥着林愁给的一整盒摔炮，小心翼翼捏着一个，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吓得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哥！你快出来呀！”她回头冲屋里喊，声音脆生生的。
林愁随后出来，穿着洗得干净的藏青棉服，手里拎着个布口袋，装着水果糖、奶糖，还有几挂小鞭炮。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妹妹蹲在雪地里扔摔炮，嘴角带着点笑。
“慢点儿跑，别摔着。”
“知道啦！”
院里的王大妈拎着个布包出来拜年，看见兄妹俩，笑得满脸褶子：“哎哟，可儿穿新衣服啦？真俊！愁娃子也精神！过年好啊！”
“王大妈过年好！”林可儿脆生生地喊，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林愁也笑着点头：“大妈过年好。”说着从布口袋里抓了一把糖，塞给王大妈手里，“给您家小孙子带的，过年吃个甜。”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王大妈赶紧推，“你俩孩子过日子也不容易，留着自己吃呗。”
“没事，有呢。”林愁笑着塞过去。
王大妈推辞不过，接了糖，嘴里一个劲夸“愁娃子懂事”，又从布包里摸出两个自己蒸的枣花馒头，塞给林可儿：“拿着，大妈自己蒸的，甜着呢。”
林可儿抬头看哥哥，见林愁点头，才甜甜地说“谢谢大妈”，接过来攥在手里。
正说着，前院李叔一家三口也出来了，看见俩人赶紧打招呼：“小林，过年好啊！”
“李叔过年好，婶子过年好。”林愁笑着应，又抓了把糖给李家的小儿子。
几个孩子凑一块儿，立马就熟了，蹲在墙根扔摔炮，你扔一个我扔一个，“啪啪”响成一片，笑得东倒西歪。林可儿胆子小，扔的时候捂着耳朵，扔完就往哥哥身后躲，露着半张脸笑，小模样娇气得很。
林愁靠在墙根看着，手里转着个打火机，偶尔给他们点个小鞭儿，火星子窜起来，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
胡同里来来往往都是拜年的人，看见林愁都主动打招呼。这孩子虽说年纪小，可办事敞亮，水费多交，平时邻里有啥小毛病找他修个东西，从来不要钱，院里院外的老人都挺喜欢他。
“愁娃子，过年好啊！”
“张大爷过年好。”
一来二去，布口袋里的糖下去了小半，换来满胡同的吉祥话。
正热闹着呢，胡同口走过来几个人，磨磨蹭蹭的，正是95号院的阎埠贵，带着儿子阎解成、闺女阎解娣，挨个院拜年。
阎埠贵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浆得挺硬，手里拎着两包最便宜的桃酥，走东家串西家，说是拜年，实则想混点瓜子糖块，划算得很。
看见林愁在墙根站着，阎埠贵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哎哟，愁娃子也在呢？过年好啊！”
“三大爷过年好。”林愁淡淡点头，没多热情，也没失礼。
阎解成和阎解娣盯着林愁手里的布口袋，眼睛直勾勾的——刚才他们都看见了，林愁给别的孩子奶糖，还是带锡纸的，供销社卖两毛钱一颗呢。
阎埠贵也瞅见了，心里直痒痒，嘴上却客套：“这大冷天的，带妹妹出来玩啊？你说这过年，家家都紧巴，能有口糖吃就不错了。”
话说得拐弯抹角，意思再明白不过——给俩糖呗。
林愁也没小气，伸手抓了三颗水果糖，递过去：“三大爷，给孩子拿俩吃。”
就三颗，不多不少，面子上过得去，也绝不多给。
阎埠贵心里有点嫌少，可也没法说啥，赶紧让孩子接了，嘴里说“哎呀你看这，多不好意思”，手却快得很，把糖揣进兜里，还得说一句：“你这孩子，就是大方。以后有啥事儿找三大爷啊。”
“行。”林愁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阎埠贵又客套两句，带着孩子接着往前蹭，心里嘀咕：这小子是真有钱，奶糖都大把抓。可再有钱也抠，就给三颗水果糖，真是的。
等阎埠贵走远了，旁边王大妈凑过来小声说：“这阎老西儿，拜年就是来蹭东西的，谁家都得抠点走。你给他糖都白瞎，转头就得跟别人说你小气。”
林愁笑了笑：“大过年的，图个吉利，无所谓。”
他犯不上跟阎埠贵计较这仨瓜俩枣的。
正说着，就看见傻柱揣着手，从胡同那头过来，耷拉着脑袋，跟没睡醒似的。
昨晚年夜饭吃得窝心，回去跟何雨水拌了两句嘴，一大早就被易中海喊起来，说去给龙老太太拜年。他心里不痛快，可也没法不去。
看见林愁，傻柱脚步顿了一下，脸有点不自在。
上次俩人还拌过嘴，这大过年的，打招呼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林愁也看见他了，没主动搭话，低头给妹妹理了理围巾。
傻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过来，低着头快步走了，跟躲着似的。
他现在是真怵林愁。打打不过，说说不过，还总在他手里吃亏。能躲就躲吧。
看着他的背影，王大妈撇撇嘴：“这傻柱，现在也蔫了。以前多横啊，天天拎着大勺耀武扬威的。手伤了，工作降了，还天天往贾家钻，图啥呢。”
林愁没接话，只是往95号院的方向扫了一眼。
院门半开着，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进出。想来这大年初一，院里也热闹不起来。龙老太太气还没消，贾家算计来算计去，易中海里外不是人，能热闹才怪。
玩到快中午，孩子们都散了，各回各家吃饺子。
林愁领着林可儿往回走，小姑娘手里攥着半盒摔炮，兜里塞满了糖，蹦蹦跳跳的，小脸红扑扑的。
“哥，今天真好玩。”
“以后过年都带你玩。”
回到院里，刚进门就闻见饺子香。林愁早上就包好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冻在屋外天然冰箱里，这会儿下锅正合适。
进屋先捅旺炉子，坐上锅烧水。水开了，饺子“哗啦”倒进去，用漏勺轻轻推一圈，盖上锅盖。没多大功夫，饺子就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在锅里翻滚。
盛了两大盘，再倒上一小碟醋，剥两瓣蒜，往炕桌上一摆，简简单单，却热气腾腾的。
“哥，饺子真香。”林可儿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一口，汤汁都流出来了。
“慢点儿吃，管够。”林愁也夹了一个，醋香混着肉香，鲜得很。
正吃着，隔壁隐隐约约传来吵架声，尖溜溜的，是贾张氏的嗓子，好像在说“拜年空着手来”“连块糖都没有”，接着是易中海压低的训斥声，乱哄哄的。
林可儿侧着耳朵听了听，皱皱小鼻子：“哥，隔壁又吵架了。”
“吃你的，别管他们。”林愁给她夹了个饺子，“大过年的，自己过好自己的就行。”
“哦。”小姑娘点点头，接着埋头吃饺子，嘴角沾了点醋也不管。
林愁靠在炕沿上，喝了口饺子汤，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响，饺子的香气飘满了小屋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争吵，没有算计，就兄妹俩，守着一盘热饺子，就挺好。
他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找事儿惹事儿，就守着妹妹，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至于95号院那些鸡飞狗跳，愿意闹就闹去，跟他没关系。
吃完饺子，林可儿趴在炕上翻连环画，林愁坐在炉子边，翻着手里的机械书。
偶尔听见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还有小孩追跑打闹的笑声，年味儿就裹在这些声音里，慢悠悠地飘进屋里。
林愁翻了两页书，抬头看了看妹妹，小姑娘看得入神，嘴角还带着笑。
他放下书，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火更旺了，屋里更暖了。
大年初一，就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