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也没闲着。
他本来就肺痨,咳得直不起腰,平时走两步都喘,可见了肉跟见了命似的。筷子专挑盘子里的肉片,薄得透光的肉片,他一夹就是两三片,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呛得直咳嗽,咳得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也舍不得吐出来,捂着嘴硬生生咽下去。
“东旭,你慢点儿,没人跟你抢。”秦淮茹赶紧拍他后背,柔声说,声音软得跟水似的。
她自己没怎么吃,筷子就没怎么碰盘子。时不时抬眼瞟一下易中海,又瞟一下傻柱,眼波流转,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怯。桌子底下,她的脚轻轻蹭了蹭易中海的裤腿,又勾了勾傻柱的脚踝,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钩子似的。
易中海端着茶杯,跟没事人似的,喝了口茶,喉咙动了动。
傻柱愣了一下,脸有点热,低头扒拉了一口饺子。
咬开一看,全是白菜帮子,就一点肉星子,寡淡得跟吃草似的,一点油星都没有。
他心里堵得慌。
自己攒了小半个月的半斤肉,还有半袋白面,大过年的拎过来,就换来这?
他抬头扫了一圈,一盘肉片眼看就见底了,棒梗抓得满手都是油,贾张氏吧唧得震天响,贾东旭咳着还往嘴里塞,贾家三口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风卷残云,跟抢命似的。
龙老太太筷子都没动,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看着贾家三口的吃相,眼里全是嫌恶,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易中海老伴也皱着眉,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饺子,皮厚馅少,看着都没胃口,搁下筷子没再动。
何雨水坐在旁边,看着棒梗手抓饭的样子,手指缝里都是油,还往衣服上蹭,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都往一边拉了拉。
这哪是吃年夜饭啊,这是放抢啊。
没多大功夫,一大盆饺子就下去了大半。那盘冷切肉,更是见了底,就剩点白菜丝垫底,油星子都没剩下。
贾张氏还嫌不够,伸着筷子往盘子底刮,刮下来点肉星子、碎白菜,都扒拉到棒梗碗里。
“棒梗,再吃点,啊?长身体呢,吃饱了长个子。”
棒梗嘴里塞得鼓鼓的,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点头,腮帮子鼓得跟含了俩核桃似的。
易中海实在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声音提了点:“张氏,孩子吃不少了,别撑着。大家都吃啊,别光看着,大过年的。”
“可不是咋的,都吃都吃。”贾张氏嘿嘿一笑,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油,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我们家棒梗饭量大,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能吃,长身体呢。再说了,易大爷你们都是长辈,还跟孩子抢吃的啊?传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一句话,堵得易中海没话说,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龙老太太“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声音不大,桌上瞬间静了,连棒梗都停下了嘴,瞪着眼看老太太。
“我活了七十年,没见过这么吃年饭的。”龙老太太声音发冷,拐棍戳得青砖地“咚咚”响,“没吃过饭还是咋的?手抓嘴塞的,饿死鬼投胎啊?家里大人也不管管?”
贾张氏脸一僵,刚要顶嘴,看老太太拐棍都快戳到桌上来了,又把话咽回去了,嘴嘟囔着,也不敢大声。
“奶……”棒梗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手里还攥着半个饺子。
“吃你的!”贾张氏拉了孙子一把,嘴上硬,气势却短了半截,“孩子长身体,多吃点咋了……谁家孩子不这样。”
“长身体也没这么个吃法。”龙老太太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贾家三口,跟扫垃圾似的,“合着我们凑钱凑粮,就是来喂你们家饿狼的?易中海,这就是你说的‘热闹热闹’?我看是来扶贫来了。还是喂不熟的那种。”
易中海脸涨得通红,跟打了耳光似的,站起来劝:“大娘,您看这大过年的……”
“少跟我扯过年。”龙老太太一摆手,站起身,拐棍一拄,“你们吃吧,我老婆子没这口福,再坐下去,我怕把年夜饭都气吐出来。”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重重的,踩得地上的雪“咯吱”响,背影硬邦邦的。
易中海赶紧起身追:“哎,大娘!大娘您别走啊!有话好好说!”
俩人一前一后出去,堂屋里瞬间尴尬得不行,油灯的火苗晃悠悠的,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贾张氏撇撇嘴,小声嘟囔:“不吃拉倒,还省了呢。那么大岁数了,吃那么多肉干啥,不消化。”
“你少说两句吧。”贾东旭咳着说了一句,手还伸去盆里夹最后俩饺子。
傻柱坐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里攥着半个窝窝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心里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何雨水拉了拉他袖子,小声说:“哥,咱也回去吧。这饭没法吃。”
傻柱看了看秦淮茹。
秦淮茹低着头,眼圈红红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肩膀微微抽着,肩膀头子露着,看着可怜巴巴的。
他心又软了。
“再坐会儿,大过年的。”他小声说,声音粗粗的。
桌上剩下的饺子没几个了,棒梗还在扒拉盆底,贾张氏还在往自己碗里收剩菜,跟打包似的。
这顿饭,吃得人心里堵得慌,比不吃还饿。
隔壁96号跨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窗纸上映着暖黄的灯光,炉子烧得旺,壶里的水呜呜响,冒着白汽。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切得厚厚的腊牛肉,枣红色油光锃亮,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整只腊鸡剁成块,皮脆肉嫩,冒着热气;一大盆白菜炖肉,粉条吸满了肉汤,滑溜溜的;还有烤红薯、炒花生、水果糖,零零散散摆了一桌,都是过年的吃食。
林可儿穿着新做的花棉袄,手里攥着个小摔炮,林愁给她点着引线,“啪”地一声脆响,小姑娘笑得咯咯的,声音脆生生的,撞得窗纸都发颤。
“哥,再点一个!就最后一个!”
“别急,先吃块肉,垫垫肚子。”林愁切了块鸡腿肉,剔了骨头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来,啃得满嘴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脸蛋吃得红扑扑的。
外面远远近近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响起来,混着雪落的沙沙声,安安稳稳的,听着就踏实。
林愁靠在椅子上,喝了口热水,暖流传遍全身。
他不用想都知道95号院那顿年夜饭得有多糟心。易中海想当老好人,想帮衬贾家,到头来还不是被贾家拿捏,连龙老太太都气走了。
有些人啊,就是拎不清。你掏心掏肺帮他,他还觉得你给少了,变着法儿地算计你,喂多少都喂不熟。
“哥,你笑啥呀?”林可儿啃着鸡腿,歪头看他,嘴角沾着油星子。
“没啥。”林愁笑了笑,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好吃吗?”
“好吃!”小姑娘使劲点头,“比隔壁棒梗家的好吃!上次他跟我炫耀,说他家过年吃肉,我看还没咱们的香。”
林愁笑了。
那可不。
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自己的肉自己吃,比啥都强。没必要凑上去跟人掺和,也没必要当那烂好人。
他往炉子里添了块柴,火苗“轰”地窜起来,映得俩人脸上红红的,暖融融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院里的脚印盖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
旧的一年就快过去了。
好的坏的,都得翻篇。
他守着妹妹,守着满屋子的烟火气,守着扎扎实实的小日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