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继续道:“叛军所过之处,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汉阳郡周边的县城,大半都被叛军攻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成了流民。
如今已有不少流民,拖家带口,朝着咱们金城郡的方向逃过来了。沿途还有不少流民饿死、冻死,或是被叛军的散兵劫掠杀害,惨不忍睹。”
苏弘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他太清楚这场凉州之乱的后果了。
边章、韩遂起兵之后,整个凉州、三辅之地,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死于战乱、饥荒的百姓不计其数。
这些流民,都是乱世里最可怜的人。
乱世之中,什么最珍贵?
不是金银,不是土地,是人。
有人,才有田种,才有兵源,才有源源不断的生产力,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筑牢自己的根基。
苏弘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儒,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文优,这件事,你牵头,立刻去和文和先生商议。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从汉阳、陇西、武都,还是从司隶校尉部逃过来的流民,来多少,我们金城就收多少!绝不能让百姓冻死、饿死在半路上!”
李儒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敬佩。
他当然知道主公仁厚爱民,可也没想到,主公竟然有如此魄力。
要知道,如今涌过来的流民,少说也有数万之众,后续只会更多,收留这么多流民,粮草、住所、防疫,都是天大的麻烦,稍有不慎,就会拖垮金城的财政。
可苏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粮草方面,我们抄没世家得来的粮食,还有坞堡里的屯粮,足够支撑。
你立刻安排下去,在金城周边各县,搭建临时的流民安置营,备好粥棚、棉衣、草药,保证流民过来,有口热饭吃,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住。”
“甚至,你可以主动派人,去和周边各郡县的县乡联系,只要有流民愿意来咱们金城,我们不仅包路上的吃食,到了金城,还分田种,免三年赋税!
用这些好处,引导流民往金城来。必要的时候,可以征用全郡的商队,让他们去沿途接应流民,运送老弱妇孺,所有开销,都由郡府来出,绝不让商队亏半分!”
苏弘的话一句句落下,条理清晰,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李儒心里的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折服。
他躬身拱手,重重地点了点头:“主公深谋远虑,属下明白了!属下立刻就去和贾先生商议,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一个流民冻死饿死在金城地界!”
“等等。” 苏弘抬手叫住了他,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还有一件事,重中之重,你必须牢牢记住。”
“主公请讲!” 李儒立刻站直了身体,凝神听令。
“流民安置,人员筛查必须放在第一位!”
苏弘的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
“每一个入金城的流民,都要逐一登记造册,核查身份来历。无论是各方势力安插的探子,还是身负血案的亡命之徒,绝不能让他们混进流民队伍里,给金城埋下祸根!但凡有身份不明、形迹可疑的,立刻单独隔离审查,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他太清楚了,收留流民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固本培元的根基。
用不好,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酿成大乱。
“诺!属下谨记主公吩咐!” 李儒重重躬身,声音铿锵有力。
“筛查之事,属下会亲自督办,影卫司全程配合,定不会让一个奸细、歹人混进金城,绝不负主公所托!”
金城郡太守府门前,旌旗猎猎,鼓乐齐鸣。
传旨的中常侍带着天子圣旨,一路从洛阳疾驰而来,在无数金城百姓的围观下,当众宣读了皇帝的诏令。
当 “加封苏弘为护羌中郎将,持节掌金城、陇西两郡军政,加食邑三百户” 的诏令落下,围观的百姓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府门前的文武众将齐齐躬身,高声领旨,声震旷野。
苏弘双手接过明黄的圣旨,指尖抚过烫金的诏令,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在凉州这片边塞之地,从来都是实力为尊。
手里有兵,脚下有地,治下有民,就有绝对的话语权。
如今他以护羌中郎将的身份,持节总领两郡军政,名正言顺地接管了陇西郡的兵权,整个陇右地界,再也没人敢轻易跳出来反对他。
接旨之后不过三日,苏弘便带着亲卫营,以巡查边防、安抚流民的名义,踏入了陇西郡地界。
初春的陇西,依旧寒风刺骨,残雪未消。
官道两侧的村落,早已没了半分烟火气,不少房屋被叛军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幸存的百姓,大多挤在村口用茅草、泥土搭起来的窝棚里,苟延残喘。
苏弘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走进了路边的一处窝棚。
窝棚四面漏风,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只用破草席挡着寒风。
里面昏暗潮湿,一股霉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
一家五口人挤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大人孩子都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陷,眼窝发青,身上只裹着破烂不堪的麻布,连件能遮体御寒的棉衣都凑不出来。
炕边的陶锅里,只有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里面飘着几粒碎米,连点油星都看不到。
看到穿着官服的苏弘进来,一家老小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孩子缩在炕角,眼里满是惶恐。
随行的亲卫上前,亮明了苏弘的身份,那户人家的男人才哆哆嗦嗦地从炕上爬下来,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苏弘看着他冻得发紫的手脚,还有他身边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
他蹲下身,扶起那汉子,沉声问道:“这大冷的天,就住在这里?家里的粮食,就只剩这点米汤了?”
那汉子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回…… 回贵人,去年秋天的粮食,全被叛军抢光了,田地也被世家占了去。冬天里,老父亲为了给孙子省一口吃的,自己走进了风雪里,再也没回来…… 我们一家,就靠着这点米汤吊着命,能活一天是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