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生没有理会台下众人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将唢呐凑到唇边,猛地吹响——
“呜——”
一声嘹亮的唢呐声直冲屋顶。
瞬间打破了礼乐堂的静谧。
紧接着,《百鸟朝凤》的曲调便铺陈开来。
唢呐的音色穿透力极强,时而如布谷鸟啼鸣,清脆悦耳;时而如画眉婉转,灵动活泼;时而如雄鹰展翅,高亢激昂……
数十种鸟鸣被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层次分明,热闹却不杂乱。
众人起初还带着几分诧异,渐渐便被这欢快灵动的曲调吸引,脸上露出了笑意。
苏夫子也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惊喜,指尖跟着节奏轻轻敲击案几。
……
一曲终了,唢呐声戛然而止。
礼乐堂内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
“太妙了!”
“张兄这唢呐吹得绝了!”
“没想到唢呐竟能这么好听,真是震惊四座!”
学子们纷纷赞叹,连沈知言和李砚都忍不住点头称奇。
苏夫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提笔写下“头筹”两个大字。
她满意站起身,朝下首围观的学子们朗声道:“张安生此曲,技艺精湛,情韵饱满,将唢呐的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声动人心,当属本次声乐考核第一!”
苏夫子不会吹唢呐,是以先前知晓张安生选了这一乐器,还有些不明所以。
此时,听了张安生的演奏,她即使不通此乐器,却是能听出其中旋律的美妙之处。
只单论一个——他的曲子能将众人的情绪皆调动起来,便是不可多得之才。
如此技艺,实在不需她再教什么了……
是以,她毫不犹豫,便给了张安生头名。
……
随着张安生的评分一出,此次声乐考核也落下帷幕。
他刚走下台,便被一群学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笑意,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
“张兄,你这唢呐吹得也太绝了!我们日日在一处读书,怎么从未见你练习过?”
“是啊是啊,平日里只见你抱着经书啃,竟藏着这般绝技,实在是闻所未闻!”
“快说说,你这手艺是打哪儿学的?练了多少年了?”
大家伙都知晓,苏夫子其实并不会吹唢呐,是以,张安生这精湛的技艺,定不是在府学短短半年就学会的。
……
被众人这般围着追问,素来性子淡漠、话不多的张安生顿时涨红了脸。
他耳根子都透着粉色,平日里平静无波的眸子也添了几分慌乱,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唢呐,指尖微微泛白。
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被这么多目光聚焦,更是有些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从前就会。”
“从前就会?”
有学子追问,“那在府学这些日子,也没见你练过啊!难不成是天赋异禀,不用练也能这么厉害?”
这话让张安生的脸更红了,他连忙摆了摆手,声音也比平日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不是的,在府学也练过的……只是怕唢呐声音太响,打搅了大家读书,便都是偷偷找没人的地方练。”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知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安生,你也太见外了!我们巴不得听你吹呢,总比日日啃经书有趣多了!”
李砚也点头笑道:“技艺精湛,又这般为人着想,实在难得。”
顾远山站在人群外,看着张安生涨红的脸和略显笨拙的辩解,嘴角也扬起了浅浅的笑意。
张安生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与他们这几个舍友偶有交流,其余时间都是埋头苦读,比他闷多了。
此时见着他被众人围堵手足无措的模样,倒也觉察出一丝少年心气来。
……
此次骑射考核和声乐考核,以顾远山和张安生分别拔得头筹为主,落下帷幕。
这也代表着,今年的大考彻底结束了。
那么,接下来两日便是收拾东西,准备归家了。
算算时间,想来,顾三水也该差不多到府城来接他了。
时间紧迫,顾三水想来也不会在府城逗留,该是来府学接了他,就跟着镖队的人回去的。
……
顾远山不敢耽搁,回到书舍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囊。
他的东西不算多,却件件规整。
先是将那些厚厚的抄本、笔记仔细分类。
《礼记》注本、诗赋范文、策论底稿各自摞好,用棉线捆扎结实,外面再包上一层厚棉布,避免路途颠簸磨损。
因着考了几次小考第一,许夫子赏赐的几本孤本注疏,他更是小心翼翼地放进特制的木盒里,垫上干燥的稻草,牢牢锁好,贴身存放。
……
衣物方面,余氏定是在家中给他准备着的。
是以,顾远山他只留了身上穿的一套棉袍,其余的都折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木箱底层。
还有笔墨纸砚,他挑选了常用的几支毛笔、一方砚台,还有半刀素纸,打包进布包里。
即便放假回家过年,每日的读写也不能断。
至于那支洞箫,他用绸布擦拭干净,放进竹箫套里,挂在行囊外侧,方便随时取用。
毕竟,他在府学虽然洞箫吹得不算好。
但拿着回家,吹上一曲,定能把家里的“门外汉”唬的一愣一愣。
再一个,余氏若是知晓他学会了骑射和吹箫,也定是高兴的。
自己吹吹箫,也算是给余氏他们逗趣了。
想到这里,顾远山收拾行囊的动作一顿,忍不住露出莞尔的笑来。
……
收拾间隙,沈知言和张安生也来道别。
沈知言抱着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远山,这是我家姐姐做的桂花糕,你带着路上吃,甜而不腻,能解乏。”
张安生则递过来一本手抄的《诗经》补注。
“这是我整理的诗帖常用典故,你回去慢慢看,或许能帮你补补短板。”
顾远山一一收下,心中暖意融融,也从书桌上拿起两本自己抄录的《礼记》注本,分别递给两人。
“这是我抄的注疏,里面有些夫子没讲到的见解,你们备考科试或许能用得上。”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互相叮嘱路上小心,约定正月初八府学再见,才各自散去。
……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顾远山便已收拾妥当。
他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提着书箱,锁好书舍的门,站在庭院里回望了一眼。
冬日的晨光洒在朱红廊柱上,庭院里的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跑马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