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乔的哭声停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哭了,是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的眼眶干涩发疼,像是被砂纸反复摩擦过。她就那样靠着墙壁,空洞地盯着前方,瞳孔失焦。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在念悼词——给自己的。
大乔(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们知道十年是多久吗?
她没有看任何地方,只是对着虚空说话,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事实。
三千六百五十天。八万七千六百个小时。我数过。在这里,没有别的事可以做,我就数时间。
十年。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已经嚼烂了的、没有任何味道的东西。
十年里,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
一个人都没有。
大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着,划出一道一道浅浅的痕迹。
小乔没有来。我的亲妹妹。我从小抱着她长大的妹妹。她没有来。连一封信、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没有。我在这里腐烂了十年,她在外面当她的女王,穿她的绿白长裙,弹她的流光琴,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
虎丸没有来。算了,他不来我不意外。他巴不得我死。
高尼茨没有来。他大概觉得我死了世界更清净。
克里斯没有来。
她停顿了一下。
连清风……都没有来。
大乔的嘴唇颤了一下,但她很快咬住了,不让自己再哭出来。
我的未婚夫。克里斯亲手从三国带回来给我的男人。他也在微观世界里,可我们甚至不在同一个空间。我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到。十年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来骂我,没有人来打我,没有人来审判我。甚至连折磨都没有。就是——空。纯粹的、绝对的、无尽的空。
你们知道这比被打、被骂更可怕吗?被打至少说明他们还记得我。被骂至少说明我还存在。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意味着,我已经被彻底遗忘了。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而没有人在意。
大乔突然笑了。
那种笑很难看,嘴角向上扯,但眼睛里全是死灰。
可是雅典娜呢?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是一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雅典娜被关图书馆——注意,是图书馆,不是死牢,不是微观世界,是有床有桌子有窗户的图书馆——她被关了多久?
大乔竖起一根手指。
一晚上。
一晚上都没撑过去。因为当天晚上——当天晚上!克里斯就亲自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悲伤,是纯粹的、滚烫的不公:
他亲自来看她。他喂她吃饭。他把她宠成女王。他接住了她的巴掌,笑着说没关系。一晚上。雅典娜被关了一晚上,全宇宙最强的男人就坐不住了,亲自跑来嘘寒问暖。
而我呢?
大乔指着自己,指尖在发抖:
我被关了十年。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我在这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地方待了十年!克里斯来过吗?他哪怕路过的时候往这边看一眼了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还有罢工。
大乔站起身,在废墟中来回走动,步伐越来越急促,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罢工。我带着第三殿停了几天工。我想让他们知道我的价值,我想让他们重视我。结果呢?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虚空,像是在质问一个看不见的审判者:
克里斯一个响指,接管了我所有的工作。所有人都在笑——哦,原来没有大乔,五龙盟不仅照样转,还转得更好了呢。然后我被扫地出门,流离失所,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去求别人收留。没有人挽留我。没有人说大乔你回来吧。我的位置被云曦填上了,我的殿被别人接管了,我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是可替代的。
可雅典娜罢工呢?
大乔的声音拔到了最高:
雅典娜罢工,发律师函,要版权费!这比我过分一万倍吧?我只是停了几天工,她直接跟组织打官司了!
克里斯怎么做的?他惩罚她了吗?他取代她了吗?他让别人填她的位置了吗?
没有!他亲自去哄!他用眼泪!用回忆杀!用相煎何急!他低声下气地把雅典娜请回来!
大乔的胸膛剧烈起伏,她几乎是在嘶吼:
同样是罢工!我罢工,就是叛逆、就是作死、就是不知好歹,活该被抛弃!她罢工,就是姐姐受委屈了姐姐辛苦了姐姐快回来我们离不开你
凭什么?!就因为她是雅典娜?就因为她长得漂亮?就因为她是偶像?就因为克里斯叫她一声姐姐?!
那我呢?我也是姐姐啊!我是小乔的亲姐姐!我跟克里斯的血缘关系比雅典娜近一万倍!可在他眼里,一个外人比他的大姨子重要!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比他女朋友的亲姐姐重要!
大乔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慢慢走到墙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还有南枝。
高尼茨的老婆。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人。一个跟五龙盟没有任何关系的外人。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陌生人。
克里斯为了她,逆转时空,违背因果,把她从死亡里拉了回来。
大乔转过身,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你们知道逆转因果是什么概念吗?那是违背宇宙规则的事。克里斯自己说过——宇宙规矩是人死不能复生。他拿这句话威胁过高尼茨。可他自己呢?他自己亲手打破了这条规矩。为了南枝。为了一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女人。
就因为她是高尼茨的老婆。就因为高尼茨对他忠诚。所以她值得被复活。她值得被从死亡中拯救。她值得克里斯动用神话级的力量去违背宇宙法则。
大乔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彻骨的寒意:
可我呢?我是他的大姨子。我是他女朋友的亲姐姐。我跟他认识了多少年?我为五龙盟付出了多少?我管了多少年的账、操了多少年的心?
他对我做了什么?
他亲手杀了我。
大乔的声音终于破碎了:
他——亲手——杀了我。用【掌中·神域】。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的灵魂从身体里撕出来,关进这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素未谋面的南枝,可以复活。
朝夕相处的大姨子,亲手处死。
这就是克里斯的家人观。这就是五龙盟的。
大乔把脸埋进双膝之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南枝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嫁对了人。她嫁给了高尼茨,高尼茨忠于克里斯,所以她就值得被拯救。
南枝死了,克里斯逆转因果救她。
我死了,克里斯亲自动的手。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表情扭曲得几乎不像人:
差别在哪里?!差别就在于——南枝的丈夫有用!高尼茨是克里斯的刀!是他的忠犬!是他的执法机器!所以高尼茨的老婆值钱!高尼茨的老婆是!
而我呢?我的价值是什么?一个管账的。一个随时可以被云曦替代的管账的。一个没有准神战力、没有特殊能力、没有任何不可替代性的——废物。
所以我可以被杀。可以被关。可以被遗忘十年。因为杀了我,五龙盟不会少一块肉。关了我,五龙盟照样运转。忘了我——
她的声音低到了极点:
忘了我,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
大乔彻底瘫倒在地上,侧躺着,蜷缩成胎儿的姿势。
她的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重复什么。
凑近了才能听清——
十年了……十年了……没有人来……一个人都没有……
雅典娜一晚上就有人来……我十年……十年……
南枝死了能复活……我活着被杀死……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大乔(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自嘲):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我特别能作死。
我知道我做了一堆错事。扣预算、罢工、炸五殿、逼暴风子吃毒饭、害死星光、泄露机密给伊格尼斯、挑拨离间、叛变投敌……我知道。每一条我都认。
她用手指在地上一条一条地划着,像是在给自己列罪状清单。
我承认,我大乔不是什么好人。我自私、我贪权、我嫉妒、我心眼小、我记仇、我死不悔改。行了吧?这些话你们想听的,我全说了。
可是——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把胸腔撕裂的不甘:
杀人不过头点地吧?!
大乔猛地站起来,在废墟中来回踱步,步伐急促而凌乱。
我犯了错,该罚就罚,该关就关,该降职就降职。我认。但你们把我杀了!把我的灵魂撕出来关在这里!十年!没有尽头的十年!这是惩罚吗?这是灭绝!这是把一个人从存在本身抹去!
而且——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虚空,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而且谁没犯过错呢?!
谁?!你们告诉我,五龙盟里谁是干净的?!
她开始掰手指,一个一个数,越数越快,越数越激动:
虎丸——隐身给我喂屎!真的狗屎!拌在食物里!这算什么?投毒!蓄意投毒!换在任何一个正常社会,这是刑事犯罪!结果呢?克里斯帮他遮掩,小乔帮他背锅,到最后变成了一场分子料理的笑话。他受了什么惩罚?没有!一点都没有!
小乔——当众杀人!在图书馆里,一个基层管理员说了句嘴,她直接轰杀!一条人命!就因为那个人了她!这叫什么?这叫草菅人命!结果呢?没有审判,没有问责,没有任何后果。因为她是殿主,因为她是克里斯的女朋友,所以她杀人叫,我杀人叫罪大恶极
雅典娜——挪用公款八千亿!八千亿!我当初扣虎丸几百块伙食费就被全员投票罢免!她贪了八千亿,克里斯一句姐姐替我花钱就翻篇了!还有她罢工、发律师函、要版权费——这些放在我身上,每一条都够关十年!放在她身上,就是姐姐受委屈了,快哄回来
高尼茨——不经任何程序,直接动用准神级武力暴打同僚!拆我的殿!当众辱骂我弱智、脑瘫、傻屌!这叫什么?这叫滥用私刑!这叫以权谋私!换成别人打他试试?换成别人骂雅典娜试试?他敢吗?
克里斯——杀了五万人!血色大清洗!五万条人命!一个响指!他还觉得这是维护秩序!他复活南枝,违背宇宙因果!他重置人类记忆,只为了保护雅典娜的面子!他想杀谁就杀谁,想救谁就救谁,想改规则就改规则——
大乔的声音破碎了,变成了嘶哑的呐喊:
他们每个人犯的错,哪一条不比我严重?!哪一条不比我过分?!可他们的错,轻轻放下!我的错,万劫不复!
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她突然安静了下来。
大乔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不服。
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服。凭什么同样是犯错,他们可以被原谅,我不行?凭什么同样是罢工,雅典娜被哄回来,我被扫地出门?凭什么同样是杀人,小乔叫立威,我叫十恶不赦?凭什么同样是贪钱,雅典娜叫替弟弟花,我扣几百块就是死罪?
我不服!我乔莹这辈子最不服的就是这个!
大乔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
我也想犯了错之后,有人来哄我、有人来救我、有人说没关系,下次注意
我也想……像他们一样……
然后,一句话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清晰得像刀刻在脑子里。
是克里斯说的。
在那次雅典娜罢工事件之后,克里斯对着核心层说的话。当时大乔还在场,还有资格坐在那张会议桌旁边。
克里斯的原话是——
雅典娜姐姐虽然有时候犯浑,但本质上是一位好同志。我们自己人,该拉的时候,就得拉一把。
大乔记得很清楚。
她记得克里斯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
好同志。
该拉一把。
大乔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冷,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遏制的崩溃。
好同志……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碎:
好同志……雅典娜是好同志……该拉一把……
那我呢?!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和扭曲的表情,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做最后的申诉:
我大乔就是老鼠屎吗?!我就是坏同志吗?!
雅典娜罢工、发律师函、要版权费、挪用八千亿——她是!是好同志偶尔犯浑!该拉一把!
我罢工——我就是叛逆!我就是不知好歹!我就是活该被抛弃!
同样的事!同样的事啊!为什么她做了就是,我做了就是罪不可赦
大乔的拳头疯狂地砸着地面,指节已经渗出了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是因为她漂亮吗?!是因为她是偶像吗?!是因为她会撒娇吗?!是因为她打了克里斯一巴掌克里斯还笑着接住吗?!
我也打过克里斯一巴掌!结果呢?!我被记恨了一辈子!从那以后我就是那个凶女人!同样是一巴掌!雅典娜打的是姐姐教训弟弟,我打的是大逆不道
她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低到了极点,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同志……坏同志……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被定性了。
从一开始,在克里斯眼里,在所有人眼里,我就不是自己人
雅典娜是自己人,所以她犯再大的错都是,都值得被拉一把。
我不是自己人。所以我犯再小的错都是,都活该被踩死。
大乔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灰白色的虚空,眼神彻底涣散了。
从头到尾……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是谁……
我是大乔。我是那个不被爱的人。我是那个圈子外面的人。我是那个……从来没有被当成好同志的人。
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努力工作是。我提意见是。我争取公平是不知好歹。我犯了错是罪该万死
而他们呢?他们做什么都是对的。雅典娜贪钱是替弟弟花。小乔杀人是。虎丸投毒是恶作剧。克里斯灭族是维护秩序
因为他们是好同志。
而我是老鼠屎。
十年了……谁来拉我一把呢……
还是说……我这种人……从一开始就不配被拉……
微观世界没有回答她。
灰白色的天幕依旧沉默。破碎的书架依旧倒塌。散落的卷宗依旧写满了她的名字。
卷卷有乔名。
可没有一卷写着——大乔是好同志。
一卷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