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篝火燃得正旺，橘红的火光将周围照得通亮。
六头被宰杀的怪猪幼崽，已经被石山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
原本沾满污泥的灰白表皮褪去，露出了里面粉白透红、肥瘦相间的肉质。
没有过多的佐料，只在表面抹了薄薄一层海盐，便直接架在了篝火上翻烤。
油脂受热后渗出表皮，滴落在炭火上，发出一连串“滋滋“的脆响。
一缕缕浓郁的肉香，顺着夜风四散弥漫开来。
“阳，来，先尝尝这兽崽子的后腿！“
石山熟练地用骨刀割下一块烤得焦黄的腿肉，递了过来。
杨阳接过，吹了两口，顾不得烫直接咬了下去。
牙齿切入的瞬间，外层微焦的表皮被轻易破开。
紧接着，一股丰沛的肉汁在口腔中迸溅开来。
肉质细腻绵软，几乎不需要怎么咀嚼，便在舌尖化开。
鲜甜中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润，全然没有成年怪猪那种浓重的膻腥之气。
“怎么样？我就说比大家伙好吃吧！“
石山嘿嘿笑着，自己也撕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他早就惦记着这些小兽崽了。
“确实不错！“
杨阳由衷地点了点头。
去了势的雄兽，性情变得温顺的同时，肉质也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那些令人生厌的腥臊异味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肉香。
比起成年怪猪粗糙干柴、膻味浓重的肉质，这些幼崽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等它们再长大些，就宰一批，不用全留着！“
杨阳给出了定论，也算是给养殖怪猪定下了一个明确的产出方向。
围坐在篝火旁的战士们，闻言更是欢呼雀跃，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几分。
六头猪仔在众人的风卷残云下，很快便只剩下了几副骨架。
由于人数众多，每人也就只能分到一块而已，算是尝个鲜。
至于远处的数百人，就只能闻着味儿了。
而篝火旁，那些被杨阳劈开的南瓜，也早已在火堆边烤了许久。
外层坚硬的黄色表皮已经被烤得微微发黑，裂开了几道细缝。
从中溢出的，是一股清幽甘甜的香气。
与肉类的浓郁不同，这种香味更为内敛柔和，却同样勾人胃口，口舌生津。
杨阳拿起一块，稍微端详。
里面橙黄的瓜肉已然熟透，色泽变得更加深沉诱人。
用骨勺挖了一块送入口中。
绵软粉嫩，口感介于薯块和根茎之间，却又多了一分独属于瓜果的清润甘甜。
没有丝毫的涩味，也不似那些野生根茎那般粗糙拉嗓。
那股清甜，也远没有乌罗那般的腻人。
咀嚼间，满口都是细腻的果肉，顺着喉咙滑下时，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暖意。
连刚刚吞食烤肉后的油腻也被冲散了不少。
“这玩意儿烤着吃，跟熟南瓜没多大区别，比生啃的味道强太多了！“
杨阳暗自点了点头，对这种作物的认可又高了几分。
就在这时，石山忽然取来一个用宽大叶片包裹的东西。
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多颗拳头大小的蛋。
当然这里所指的拳头，比沙包也小不了多少。
蛋壳呈淡青色，表面带着细密的白色斑点，看上去颇为精致。
“山，你从哪弄来的？”
杨阳不由得问道。
“嘿嘿，回来的时候在林子里，顺手摸的！”
石山挤眉弄眼地笑道，显然对这份意外收获颇为得意。
“应该是那种大鸟的蛋，我可是爬了很高才弄到的！”
杨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对这种掏窝的活儿，总是情有独钟。
不过看着那些蛋，他的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南瓜和蛋的组合，那可是经典中的经典。
虽然这里没有鸡蛋，但这鸟蛋想来差不了太多。
“来几颗，给你们露一手！”
杨阳朝石山伸出手。
石山对自家兄弟自然是没的说，直接分了半数过来。
杨阳挑了一块呈瓢状的半边南瓜，将里面残余的瓜瓤汁液清理干净。
只留下底部那层厚实的橙黄瓜肉。
然后取过一颗蛋，伸手轻轻一捏，便已裂开。
淡青色的蛋壳碎裂，透明的蛋清裹着金黄的卵黄，‘咕噜’一声滑入南瓜之中。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几颗蛋将其灌满之后，杨阳用骨勺将蛋液与底部的瓜肉仔细搅拌均匀。
原本凝固的瓜肉被搅碎，与蛋液充分融合，变成了一碗金黄浓稠的糊状物。
随后，他从火堆中提过一块正滴着油脂的兽肉。
小心翼翼地滴入了几滴油脂。
最后，捏了一小撮海盐，均匀地撒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将半块南瓜稳稳地搁在了篝火边缘温度适中的位置。
没有明火直接灼烧，而是靠着炭火的余温缓慢加热。
“阳，你这是在弄什么？“
不远处的石头和石大，好奇地凑了过来，盯着那块南瓜里金灿灿的糊糊，满脸不解。
在他们看来，好好的蛋直接烤了吃，或者直接吸食就行，何必搞这么麻烦。
杨阳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盯着那块南瓜。
随着温度慢慢渗透，南瓜内的蛋液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表面最先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嫩皮，颜色也从纯金变成了更深的橙黄。
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升起，在表层‘噗噗’地鼓起又破裂。
一股混合着蛋香与南瓜清甜的气味，开始从碗口袅袅升腾。
这股香味与先前烤肉的浓烈截然不同。
它更加醇厚温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人气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鼻尖轻轻挠了一下，让人的口水不自觉地分泌出来。
就连正在嗦啰着骨头的石山都停下了动作，抽了抽鼻子朝这边看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
等到表面的蛋液完全凝固，颜色变成诱人的深金黄色，内部的瓜肉也已熟透软烂。
杨阳用一块兽皮包裹，将半块瓜从火边取下。
凑近闻了闻，那股温热的香甜气息直钻脑门。
他拿起骨勺，从边缘轻轻挖出一块。
勺底托着一块凝固的蛋羹，表层微微泛着油光，内里裹挟着细碎的橙黄瓜肉。
二者已然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蛋哪是瓜。
送入口中。
舌尖触碰的瞬间，蛋羹如豆腐般滑嫩，几乎不需要用力便在口中化开。
紧接着，南瓜的清甜从蛋羹中渗出，中和了蛋味本身的寡淡。
咸鲜与甘甜在味蕾上交织碰撞，兽油的醇厚又为整体增添了一抹丰腴的层次感。
滑、嫩、香、甜，四重滋味层层递进，却又融合得恰到好处。
“这……”
杨阳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在这个连调料都匮乏到只有盐的原始世界，能做出这种味道，已经是奇迹了。
他只是尝了这一口，便没有再吃第二口。
而是将骨勺递到了身旁。
岚一直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那双灵动的眸子从杨阳开始制作时，便一眨不眨地盯着。
倒不是对食物本身有多大的期待，而是对杨阳那些奇奇怪怪的做法充满好奇。
此刻看到骨勺递来，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嫌弃。
接过骨勺，照着杨阳刚才挖的位置，舀了一块送入口中。
下一刻。
她那双平日里沉稳冷静的美眸，骤然睁大。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那股从未体验过的味道给震住了。
半晌才回过神来，紧接着便是第二勺、第三勺。
一下接一下，根本停不下来。
“阳，这是什么果子，味道不错，个头还大！“
她一边朝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含糊地嘟囔着问道。
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小点金黄的蛋羹，看上去竟有几分俏皮可爱。
与平日里那个手持长矛、英姿飒爽的女战士判若两人。
“野外找到的，没有名字。”
杨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想了想后，随口说道：
“不过既然出现在岩山南面，不如就叫它吧！”
不愿动脑的他延续了这个名字，算是偷了个懒。
但在这个连大部分食物都没有固定称呼的时代，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南瓜……倒是好东西！”
岚对名字这些并不在意，叫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吃、美味就是最好的东西。
手中的半块南瓜蛋羹很快就被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个干净。
勺底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留都不曾放过。
而旁边那些眼巴巴盯着看的战士们，喉咙里早就‘咕咚咕咚’地咽了好几口口水。
杨阳没有藏私。
剩余的几颗蛋，他又如法炮制地做了两份。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动作，让周围的人都能看清每一个步骤。
打蛋、搅拌、滴油、撒盐、慢火烘烤。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刻意的教授。
但独特的食物制作方式，以及那从始至终弥漫不散的诱人香味，本身就是最好的老师。
那些战士们看得目不转睛，有的甚至在地上用手指比划着，生怕遗漏了哪个环节。
当第二份、第三份南瓜蛋羹出炉时，杨阳直接让给了旁边的石山。
一阵狼吞虎咽的争抢之后，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在篝火旁响了起来。
“嗝儿～真好吃！比直接烤蛋好吃太多了！”
“那瓜肉软得跟泥似的，配着蛋简直绝了！”
“阳是怎么想出来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很快，剩下的那些南瓜和食材就被众人瓜分一空。
不过他们也并不局限于蛋液的做法。
毕竟就只有那么十多颗蛋，每人分下来连塞牙缝都不够。
没有蛋，便有人将撕碎的肉丝塞入掏空的南瓜之中，倒入兽血，撒上盐后直接架在火上烤。
瘦肉的油脂渗入瓜肉之中，配合凝固的兽血，吃起来少了几分蛋羹的滑嫩，却多了一股嚼劲十足的肉香。
还有人将熏干的海鱼撕碎，与瓜肉拌在一起。
鱼干的咸香与南瓜的清甜相互渗透，别有一番风味。
吃起来更是少了一些油腻，多了一份来自海洋的鲜美与素食的清香。
篝火旁，众人吃得不亦乐乎。
杨阳靠在一截断木上，手中把玩着那把骨勺。
看着眼前这些大快朵颐的身影，火光映照在他们沾着油光与瓜瓤的面庞上。
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在这个食物单一匮乏的世界里。
能让他们吃上一顿这样的饭，也算是件有意义的事了。
而那仓棚之中，还有着数百粒小心保存的种子，将带回岩山与那几种作物一起种植。
深沉的夜，在阴云之下有些冷意。
饱餐之后，困意渐渐袭来。
高地南边的骨巢中，白牙带着人正在昼夜熔炼铁矿。
搞得雷王都只能在外面的草地休憩，不时朝着自己的窝内焦躁的吼上一声，却又毫无办法。
因此杨阳也没有住处。
但他脸皮还算厚实，将三斧这头亚成年的巨牙虎从岚的帐篷里赶了出去。
在岚唇角微翘、没有拒绝的注视下，三斧不情不愿地呜咽着退出了帐篷。
那一晚，夜风把兽皮吹得簌簌作响，两人相互依偎，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篝火静悄悄的暗淡下来。
‘呼呼’作响的风声，轻缓不一。
没人因此惊醒，反倒如同听着摇篮曲一般，睡得更熟几分。
对于外人来说，高地的夜晚，比之外界要更加凶险。
西面石墙的大门已经关闭。
在黑牙的嘶鸣声中，夜晚的高地已经被彻底接管。
到处都是迅猛龙群乱窜的身影，它们玩闹、嘶鸣，无所顾忌。
但这不仅不会给巨石战士们带来威胁，反而在不时传来的嘈杂声中，睡得更加香甜。
也无需再为彻夜的值守而操心。
而远处的两处营地却噤若寒蝉，根本不敢发出稍大的动静。
杨阳也不清楚这些迅猛龙是怎么做到精准区分的。
除了黑牙，小黄毛作为第二首领，带着族群能够在人群之中很快分辨出巨石的族人。
这绝不是靠着单纯的气味，似乎也有视觉因素在影响着它们的判断。
六十多头迅猛龙群每日休息的时间极少，在夜里精力更是无比充沛。
它们对巨石的族人从不会表现出敌意，甚至会亲近地在人群中熟练抢夺食物。
但对于那些俘虏和外人，稍有动作便会引起它们的粗暴对待。
甚至会在呼唤下，如同产生连锁反应般，聚来高地中所有的迅猛龙族群。
在那样的威胁之下，没有人不心惊胆战。
这种情形看在杨阳眼中，很快就有些明悟。
不知何时，拥有族群意识的它们，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来自兽类认可的阶级层次。
除了几头巨兽独立在外。
杨阳排在最上层，它们与巨石的族人处于相同的第二层。
至于其他未被认可的人，只能在最底层，是可被支配的存在。
不仅那些成年迅猛龙如此，就连十多头孵化没多久的幼崽，都敢于在人前显露爪牙。
至少，在高地是这样的。
杨阳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对于他来说，心中已将其视为巨石的规矩，而他的兽群也是部落的一份子。
晨雾弥漫。
黑暗在渐渐褪去。
逐日的挺拔身影在小湖旁的岩石上静静矗立。
这头来自苍穹的神奇巨鸟，不时歪斜着头部朝下，欣赏着水中的倒影。
似乎对自己巨大的身躯，以及乌黑坚硬的披羽极为满意。
湖心的巨河狸，早已习惯了人类的存在。
翻腾之间，带起的波浪让岸边的倒影瞬间破碎。
也将逐日从那孤芳自赏的意境之中惊醒。
它坚若精钢的脚爪旁，‘呜呜’的稚嫩兽吼不断传来。
那头被饿的眼神呆滞的恶霸兽幼崽，正不断蹭着逐日的爪子，想要讨要食物。
逐日锐利的眼神中，闪过一抹不耐之色。
静谧的时光被打扰，让它很是不喜。
但这头幼崽被它一路抓着，带回高地后，便一直黏着。
若不是杨阳让其照看，恐怕早就被它一爪捏死。
“噗～！”
它抬起一只脚爪，轻轻一弹。
那头有成人大小的幼崽在滚了几圈后，落入水中。
天性会水的幼兽，丝毫没有溺水的意思。
四肢划动间，再次快速爬了上来。
靠近之后，仿佛有了经验，担心再次被弹飞。
四肢麻利地抱住了逐日的一根脚趾，再也不肯撒手。
心烦意乱的逐日，瞬间眼都红了，脑子里满是想要将其踩死的念头，却生生压了下来！
似乎那股恼意，彻底达到了巅峰。
只见逐日昂起了巨头。
乌黑中反射着亮光的巨喙，微微张开，胸腹鼓起，喉咙蠕动。
一声沙哑、低沉的巨声猛然在高地的上空炸响：
“阳～～～～！”
那雄浑的声音，呼喊着清晰的名字。
从空中落下，带着一股神性的独特气息，像是来自天界的低唤……
只瞬间，便已覆盖了整个高地，也惊醒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