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奇在旧仓库里收到了一封从核心深处传来的新数据。
不是波形图,不是脉冲信号,而是一段完整的、可读的文字数据。
鸦在远程解码这段数据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阵。
“这不是机器生成的。”鸦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人写的。”
白奇凑到屏幕前,看着那段解码出来的文字。
字迹是姜颜承的,每一个字的收笔都有一个极轻微的内勾。
“树苗的根已经长到五百二十米了。
离目标区域还有一百一十米。
根须的生长速度比预想的快,核心的指引信号也比我预想的清晰。
它在主动配合树苗的生长,不是被动地等根须伸过来。
它想让树苗长到那个区域。
“那个区域里有什么,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等一个东西。
不是树苗的根,不是引擎的信号,是别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
“如果你们能收到这段数据,说明树苗的根已经长到了足够深的位置,核心的通讯通道已经稳定了。
我会继续发数据,直到根须到达目标区域。大姜。”
白奇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他想起姜颜承在笔记里写过的那句话,“核心最深处,有一个从未被触及的区域。
那里是‘最初的’第一次降临无风带时留下的原始根脉。”
现在姜颜承说,那个区域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不是树苗的根,不是引擎的信号,是别的东西。
“他在等什么。”苦玉站在白奇身后,也看到了那段文字。
“不知道。”白奇把数据打印出来,贴在墙上,“但他会在那里等到根须到达的那一天。”
方屿收到这段数据的时候,正在观测站一楼调试那台备用引擎。
他把打印出来的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方老师,你说那个区域里到底有什么。”苦玉问。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最初的’留下的什么东西。
也许是姜颜承在那里发现的什么东西。
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核心想让树苗长到那里,因为那里是它的起点。”
他把备用引擎的最后一组导能环校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光河水位还在缓慢回升。
河面上那些金色的光纹比以前更密了,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核心的呼吸节奏完全同步。
“它会到的。”方屿说,“不管那里有什么,树苗的根都会长到那里。”
苦玉把培训手册翻开,翻到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那一章,
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了姜颜承那段话的最后一句。
“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
写完之后她把培训手册合上,放回背包,朝矿道入口的方向走去。
今天还要下井,还要采样,还要记录数据。
树苗的根还在长,核心还在发信号,姜颜承还在核心深处写数据。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走在矿道上,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
洞壁上那些根须还在缓慢地生长,每长一寸,就会在岩壁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荧光痕迹。
那些痕迹在头灯的照射下像无数条极细的河流,
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矿道深处,延伸到核心的方向。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洞壁上。
岩壁是温热的,和方屿膝盖上敷着热毛巾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能感觉到根须在岩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微弱振动,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她能感觉到,在那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她。不是树苗的根在等,是别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
张北望站在苗圃隔间最里面,看着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
苗已经长到快两人高了,树干比他大腿还粗,树冠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热的,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他能感觉到树干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不是汁液,是光。
他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第三册观测日志,
翻到最新一页,写道,“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分株苗生长正常,
树干直径较上周增长约半厘米,叶脉荧光亮度持续增强。”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该退休了。不是身体撑不住了,是年纪到了。
矿业协会的退休年龄是六十五岁,他今年六十六,已经超了一年。
张北望一直拖着没办手续,不是忘了,是不想。
他在这片矿区待了太多年,从年轻的时候跟着郭大年下井,
到现在头发白了一大半,每天坐在观测站二楼看数据。
他不知道离开这片矿区之后还能做什么。
“张叔。”苦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苦玉站在苗圃隔间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培训手册,脸上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矿尘。
她刚从矿道里上来,还没换衣服。
“方老师让我问你,退休手续什么时候办。”
张北望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
苦玉没有追问。
她把培训手册翻开,翻到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那一章,递给张北望。
“白奇说这一章的公式需要修订,第三版的参数已经过时了,要换成第四版的。”
张北望接过培训手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
他认得每一个符号,每一行推导,因为这些大部分是他和方屿、白奇一起讨论出来的。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算过公式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帕金森,是写多了之后自然的那种抖。
“张叔,你不想退休,对吗。”
张北望把培训手册还给她。“不是不想,是不能。这片矿区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树苗的根还没到目标区域,核心的通讯通道还不稳定,姜颜承还在核心深处发数据。
我走了,谁来看这些数据。”
苦玉把培训手册收进背包。“张北望可以看。白奇也可以。我也可以。”
张北望看着她。
苦玉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那种“你需要休息”的关心,也没有那种“你老了该让位了”的暗示。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片矿区不止他一个人。
张北望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暗绿色的光河水位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河面上那些光纹比以前更密了。
他盯着那些光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退休申请表上签了字。
“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张北望,申请退休。”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苦玉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签好字的申请表,没有说话。
她把培训手册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出观测站。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北望一眼。
“张叔,你退休以后还住矿区吗。”
张北望把申请表折好放进信封。“住。不住这我住哪。”
苦玉点了点头,走出观测站。
砂石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沿着砂石路走到矿道入口,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井口边的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但石头下面的东西是温热的。
她能感觉到,在那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她的心跳是一个节奏。
那天晚上,张北望在观测站二楼坐了很久。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他盯着那些叶片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苗圃隔间最里面,去看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
月光照在树干上,把那些年轮纹照得很清楚。
一圈一圈,从树心向外扩散,像一段从过去到现在的时间线。
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掌心是温热的。
他闭上眼睛,感觉着树干里那些缓慢流动的光。
“你也会长到那么大的。”他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
只有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