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岭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
雨从凌晨开始下,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停的意思。
观测站屋顶的排水管被落叶堵住了,积水从屋檐边缘溢出来,
顺着外墙往下淌,在苗圃隔间门口积出一片没过脚踝的水洼。
张北望天没亮就起来了,披着旧雨衣蹲在苗圃里,把那几盆最怕涝的分株苗搬到屋檐下避雨。
他的腰在雨天总是疼,弯腰的时候得用手撑着膝盖才能直起来,
但他搬得很仔细,每一盆都端得稳稳的。
苦玉从楼上跑下来帮忙。她今天穿了一双旧雨靴,靴筒卷到小腿,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接过张北望手里的花盆,一盆一盆地往屋檐下搬。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不用说话,一个递一个接,不一会儿就把最怕涝的那批苗全搬完了。
“还有吗。”苦玉站在屋檐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
“最里面那棵。”张北望指了指苗圃隔间最深处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
苗已经长到快一人高了,树干笔直,叶片在雨中被砸得东倒西歪,但根扎得很深,雨水冲不垮。
苦玉跑过去,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树皮还是温热的,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她能感觉到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流,流到根部,渗进泥土里,被那些还在生长的根须一点一点地吸收。
树不怕雨,它的根扎得太深了,深到雨水根本冲不到。
她站起来,对着张北望摇了摇头。“它不用搬。它自己撑得住。”
张北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观测站一楼,把湿透的雨衣挂在门框上。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方屿今天不下井。他的膝盖在雨天疼得厉害,走楼梯都要扶着扶手,更别说下井了。
他坐在观测站一楼那把旧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厚毛毯,手里捧着一杯浓茶。
茶是莫雨珊新寄来的果茶,浅绿色的茶汤在搪瓷杯里冒着热气,
喝一口,清甜的草香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苦玉把热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敷在膝盖上,毛巾很烫,敷上去的时候他的腿抖了一下,但他没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
“方老师,等雨停了,我陪你去医院。”苦玉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好。”
他答应得很干脆,干脆到苦玉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又要说“等这批支根的数据采集完”,或者“不碍事”,或者“医院那种地方我不想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苦玉站起来,把毛巾从他膝盖上拿下来,换了条新的。
方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毛巾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膝盖里,疼还是疼,但那种疼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只有他自己承受的重量。
雨在第三天傍晚终于停了。
矿区的天空被洗过一遍,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矿渣堆染成暗金色。
观测站二楼的窗户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张北望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方屿站在观测站门口,看着远处那道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的光。
他的膝盖上还缠着苦玉的围巾,围巾是浅灰色的,被药酒浸过之后颜色深了一层,但系得很紧。
“明天去医院。”他说。
苦玉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本刚填好的请假条。
请假条是张北望签的字,盖着观测站的圆形公章,
备注栏里写着“方屿,右膝旧伤复发,需赴磐石城就医”。
她把请假条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看着方屿。
“方老师,你会怕吗。”
方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那道旧伤疤在围巾下面,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不怕。”他说。
……
磐石城的医院在矿业协会旧总部对面,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楼房,
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脱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水泥。
方屿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沉默了很久。
他来过这里,不是看病,是执行任务。
那时候他还戴着面具,穿着朱亚教会的深灰色长袍,手里提着一个装满加密文件的旧皮箱。
他走进这栋楼,坐电梯上了四楼,在档案室里调取了一份关于老鸦岭矿区的旧勘探报告。
那份报告是罗素写的,内容是关于第零号井的封存建议。
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建议永久封存,未经安全顾问处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
方屿把那份报告从档案室里取走了,没有留任何记录。
他把报告带回了朱亚教会的地下据点,锁在保险柜里,和那些实验体的编号放在一起。
后来他离开朱亚教会的时候,把那份报告也带走了,
放在铁锈镇那间旧平房的床底下,和时也那些没寄出的信放在一起。
“方老师。”苦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发现苦玉已经帮他挂好了号,正站在大厅里等他。
她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本,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方屿,男,矿业协会安全顾问处”。
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这个身份,但她没有问。
方屿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病历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比他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
脸上没有伤疤,穿着矿业协会的旧制服,眼神里有一种紧绷的认真。
那是他刚进矿业协会时的报名照,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张照片的存在。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那个人还很年轻,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方老师,该上楼了。”
方屿把病历本合上,跟着苦玉走进了电梯。
电梯很旧,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轿厢在上升过程中微微晃动,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
苦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张请假条,眼睛盯着电梯门上贴着的楼层指示牌。
四楼。
骨科。
诊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一叠厚厚的x光片。
看到方屿进来,他抬起头,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片子给我。”
方屿把x光片递过去。片子是昨天在矿区卫生所拍的,张北望用观测站的车送他去的。
拍片的技术员是刚从磐石城调过来的,不认识方屿,
只是按照标准流程操作,拍完就把片子装进档案袋里递给他。
老医生把片子举到灯箱前,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片子上,方屿的右膝关节间隙已经窄到几乎看不见了,骨刺从关节边缘长出来,像一根根细小的针。
最严重的是髌骨后面的那层软骨,几乎磨光了,
骨头和骨头之间直接摩擦,这就是他走路时膝盖会发出那种细碎声响的原因。
“你这膝盖,早该做手术了。”老医生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
放在桌上,“软骨磨损太严重了,保守治疗没什么用。
建议做关节置换。”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做完要多久能下地。”
“术后第二天就能下地,但完全恢复需要好几个月。”
“几个月。”
“至少三个月。”
方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那道旧伤疤在裤腿下面,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也知道它裂开了多少次,又愈合了多少次。
“做。”他说。
苦玉站在他身后,听到这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请假条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请假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护士站,帮方屿办了住院手续。
病房在五楼,靠窗的位置。
窗户正对着矿业协会旧总部大楼的方向,方屿站在窗前,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沉默了很久。
那栋楼他已经很久没有进去过了,最后一次进去是好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矿业协会的安全顾问,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审批各种勘探申请。
那些申请里,有很多是关于老鸦岭矿区的。
他把每一份都仔细看过,把那些涉及到深层矿道的申请全部驳回,
理由是“安全风险过高,建议另选勘探点”。
没有人知道他在保护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等谁。
苦玉把住院需要的物品从背包里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毛巾、牙刷、换洗衣物、那本从观测站借来的校准员培训手册,还有一小包莫雨珊寄来的果茶。
她把果茶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把被子铺好,拍了拍枕头。
“方老师,你先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方屿转过身,看着她。“你不用每天来。矿区那边需要人。”
“矿区那边有人。”苦玉把背包背好,站在门口,“张北望在,白奇在,宋宁和何小叶也在。他们能撑住。”
她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方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
远处矿业协会旧总部大楼的窗户反射着灰白色的光,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床边,坐下来,把那本校准员培训手册翻开。
扉页上印着白奇手写的备注,“本手册仅用于老鸦岭矿区内部培训,如有错误请反馈至观测站张北望处。”
他翻到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那一章,用铅笔在公式旁边打了一个勾。
窗外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