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望在观测站二楼的监测设备前坐了一整夜。
屏幕上的波形曲线从昨天晚上开始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变化——不是警报,
不是尖峰状的异常脉冲,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周期性的起伏。
波峰和波谷之间的落差很小,小到如果不把波形放大到极限根本看不出来,但规律性极其明显。
每二十八分钟一个周期,误差不超过三秒。
他把这个发现同步给鸦的时候,鸦正在远程复查过去一周的所有监测数据。
两个人对着屏幕研究了将近两个小时,鸦调出了核心锚定完成以来所有的波形记录,
逐条对比,发现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出现了类似的周期性起伏,
只是当时的幅度更小,小到被系统自动过滤掉了。
“不是故障。”鸦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
带着那种发现新东西时特有的紧绷,“是核心在自主调节能量输出。
以前我们以为核心锚定之后就进入稳定状态了,
但现在的数据显示,它在主动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
呼吸。鸦用了这个词。
张北望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缓慢起伏的波形曲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矿业协会的旧档案库里看过一份报告。
报告是老一辈勘探员写的,用的还是手写体,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
报告里说,老鸦岭地下的以太浓度变化具有周期性,周期长度大约是二十八天,和以太之风完全一致。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这种现象可能意味着地下的以太能量是活的,有自己的呼吸节奏。”
当时他觉得这个说法太玄了,没有采信。
现在那些波形曲线就在他眼前,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稳定得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把数据记录下来,在观测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核心能量脉冲出现周期性自主调节,周期长度二十八分钟,波动幅度稳定,无异常。
暂不调整校准参数,继续观察。”
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句,“鸦说这是核心的呼吸。也许他说得对。”
白奇在旧仓库里收到张北望的数据时,正在修订培训手册的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那一章。
他把新数据和算法模型反复比对了好几遍,发现核心的呼吸频率虽然变了,
但波形的整体走势和算法预测的结果基本吻合,误差在百分之三以内。
这意味着他的算法核心逻辑是正确的,只需要根据新的周期参数做一些调整。
他用红笔在公式旁边打了个勾,然后在手册的修订记录里写道,
“新历九十八年冬,核心能量脉冲周期从二十八天调整为二十八分钟。
算法核心逻辑不变,周期参数已更新。”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又坏了一根,暗的那一端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下方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从他第一次搬进这间旧仓库时就存在,
现在已经比那时更宽了,宽到能塞进一枚硬币。
他想起姜颜承在核心深处传上来的运算数据里有一段关于核心能量脉冲周期规律的描述。
描述里说,周期不是固定的,会随着树苗根须的生长而逐渐缩短,最终稳定在一个极短的区间内。
这个区间的长度,就是核心完成锚定之后自主运行的基准频率。
姜颜承在核心深处待了很久,他在那里除了维持封印之外,还在做另一件事——记录核心的每一次呼吸,
把呼吸的规律写进数据里,然后通过引擎的同步协议传上来。
那些数据不是机器自动生成的,是他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用他在核心深处能找到的唯一方式——改变核心外壳的能量流动方向,在光膜表面刻下一道道极细的纹路。
方屿在下井巡检的时候拍到过那些纹路的照片。
照片放大之后能看清纹路的走向,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每一条纹路都对应着一组数据。
他把照片发给鸦,鸦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些纹路翻译成数字。
翻译出来的数据和白奇的算法预测结果完全吻合,误差不到百分之一。
姜颜承在核心深处待了那么多年,不是被困住了,是他主动留在了那里。
因为那里需要一个人记录核心的呼吸,需要有一个人把那些数据一笔一笔地刻在光膜上,
让后来者能看到核心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用什么节奏活着。
苦玉下井的时候带了一台新校准的终端。
终端的外壳还是银白色的,背面贴着她自己用银丝编的保护套,
保护套的纹路和她手腕上缠着的那几圈银丝一模一样。
但终端内部的同步协议模块换成了白奇最新修订的版本,
核心能量脉冲的预测算法已经更新到第三代,周期参数从二十八天调整到了二十八分钟。
她在光河上游那段新发现的支根区域停下来,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河床底部那层极薄的暗绿色苔藓上。
苔藓的假根已经扎透了河床底部的沉积物,穿透了那层半透明的光膜,扎进了更深的岩层里。
屏幕上的波形曲线在探头接触苔藓的瞬间跳了一下,
然后迅速稳定下来,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她蹲在那里,盯着屏幕上的波形曲线看了很久。
曲线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又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深层矿道里听到引擎低鸣声时的感觉。
那时候她还不太会用校准终端,握着手柄的手在抖,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
后来她慢慢习惯了那种声音,习惯了引擎的低鸣,
习惯了光河的流淌,习惯了根须在岩壁里缓慢生长的细碎声响。
现在她的心跳和核心的呼吸同步了。
不是刻意的,是她在这片矿区待了太久,久到身体已经记住了这里的节奏。
宋宁在工艺车间里装配那批新校准终端的时候,
现同步协议模块的测试数据和白奇修订后的算法完全吻合。
他把测试结果打印出来,拿给苦和泰看。
老头子正蹲在工作台前打磨一颗灵魂结晶薄片,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指上全是机油。
他接过打印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枚一直压在桌上的旧银戒指,放在打印纸旁边。
戒指内侧时安的字迹已经很淡了,但还能看清。
他把戒指和打印纸并排摆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白奇那小子,像他。”老头子说,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像谁?”
“像姜颜承年轻的时候。一样的轴,一样的认死理,一样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算公式算到手指起茧也不肯停。
但比姜颜承强一点。
姜颜承当年算不出来的时候会跟自己生气,摔笔,摔完又捡起来继续写。
白奇不摔笔,他只是把铅笔放下,盯着天花板看,看够了再写。”
老头子把戒指收进抽屉,重新戴上护目镜,继续打磨那颗灵魂结晶薄片。
“他像姜颜承,但他不会成为姜颜承。因为姜颜承走过的路,他不需要再走一遍了。”
宋宁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台刚装配好的校准终端。
他没太听懂老头子的话,但他把那句话记在心里了。
也许以后再回头看的时候会懂,就像他现在回头看自己刚来矿区时写的那些巡检报告,
发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的都是他一步一步学会校准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