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东南角的招式余波还没散尽。
齐钰收了最后一掌,袍角落定。他的目光穿过半个场地,钉在苏阳身上。
苏阳也在看他。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了一瞬。齐钰的瞳孔收了一下,率先移开了。
苏阳的评价在心里落了两个字。心虚。
一个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率先避开对手的目光。齐钰的手段再老练,他的身体反应出卖了他。
演武场上的交谈声在苏阳出现之后降了一个层级。没有彻底安静。是那种压着嗓子的低语。
苏阳的耳力能捕捉到大部分内容。
“……南门岗通报的那个人?”
“筑基四重天以上。”
“就这?长得倒是不赖。穿得跟个学生似的。”
“听说是江城来的。世俗界。”
“世俗界?那不就是个暴发户?”
最后一句话从演武场西侧的角落传来。说话的人没有压低声音。像是故意让苏阳听到。
苏阳的脚步没停。
白恋雪的手指在他袖口上攥了一下。力道比之前大。
苏阳偏头看她。
白恋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下颌线绷得发白。
“别理他们。”苏阳的声音只有她能听到。
白恋雪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演武场上那些或好奇、或轻蔑、或审视的面孔。
她认得其中大部分人。
龙组乙字小组副组长陈坤。丁字小组组长赵无极。训练区教官方寸。演武场值班长老莫问。
这些人里有一半在过去三个月中被齐钰请吃过饭。
白恋雪的手指松开了苏阳的袖口,改为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度更大了。
苏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白恋雪挽着他的手走到演武场中央偏北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里。”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苏阳环顾四周。她选的位置有讲究。背靠北面的石壁,视野能覆盖整个演武场。任何人从任何方向接近都在观察范围之内。
标准的防御站位。
白恋雪不是在带路。她在保护。
苏阳看着她的侧脸。
白恋雪偏过头。
“看什么?”
苏阳道:“你紧张了。”
白恋雪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
苏阳道:“你的手心在出汗。”
白恋雪的手指僵了一瞬。她松开了苏阳的手腕。
动作很快。像被烫到了。
苏阳没有追问。
演武场上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苏阳的神识扫了一遍场上所有人的修为。先天境九段的有三个。先天境七段到八段之间的有十一个。剩下的多是先天境中段或后天境。
没有筑基境。
除了他自己。
和齐钰。
苏阳的目光重新落到东南角。齐钰已经转过了身,正和严老低声交谈。严老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苏阳记得那道疤。
秦岭。乔冰冰被齐鸣纠缠的时候。他一掌拍飞了严老,穿透了两座山头。
当时没用全力。
严老活着回来了。但脸上多了一条伤疤作为纪念品。
苏阳收回目光。
杨秋蝉走到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她的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扫了一圈演武场。
“人不少。”
苏阳道:“都是来看戏的。”
杨秋蝉的嘴角动了一下。
王璐瑶从她身后探出头。
“弟弟,那边那几个人一直在看你。眼神不太友好。”
苏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演武场西侧,三个穿灰色制服的龙卫聚在一起。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络腮胡子,手臂上有一条青色的纹路。经脉外露。后天境巅峰。
那个人的目光落在苏阳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
打量完之后,他偏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两个同伴发出了笑声。
不大。但在安静了几分的演武场上,传得足够远。
王璐瑶的火气又上来了。
“笑什么笑?”
谷子萱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四姐,冷静。”
王璐瑶哼了一声。她的手还是按在了腰间。
苏阳没有在意那几个人的笑声。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从他走进演武场到现在,大约过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没有人主动上来打招呼。没有人自我介绍。没有人表达欢迎。
整个龙渊山的核心区域,对他的到来表现出的态度只有两种。好奇和排斥。
苏阳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齐钰的造势比他预想的成功。
过去几个月里,齐钰在龙渊山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舆论体系。在这套体系里,苏阳被塑造成了一个形象。世俗界来的暴发户,靠白重山的关系挤占六长老的位子。
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去,要撕下来就得用比贴上去更大的力气。
苏阳不介意用力气。
他介意的是。用错了方向。
南门岗那一出已经把龙卫压跪了。但跪归跪,服不服是另一回事。
力量可以让人跪下。
但让人服气的不是力量。
是让力量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出无可争议的差距。
演武场。三项考核。公开评判。
齐钰给他搭了一个舞台。
苏阳打算在这个舞台上。
“苏阳。”
白恋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苏阳回过头。
白恋雪的目光指向演武场东北角。
一个人影正从那个方向走过来。
灰色长袍。步伐不快。手背在身后。手指间夹着一颗血玉念珠。
任髯。
苏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废了修为的前五老。
走路的姿态还是当年的样子。不急不缓,步步踏在石面的中轴线上。
哪怕没了灵力,这个人身上那种经营了三十年的权力气场还在。
任髯走到距离苏阳约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苏阳、白恋雪、杨秋蝉、王璐瑶和谷子萱。
然后回到苏阳脸上。
嘴角牵了一下。
“苏先生。”
他的声音像干枯的树皮摩擦。
“久等了。”
苏阳看着他。
任髯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没有恨意。
恨是弱者的情绪。任髯不会让自己沦为弱者。
有的是算计。和一种被岁月压实了的耐心。
苏阳回了一个字。
“嗯。”
任髯的嘴角弯了一下。
“明日的考核。”
他的声音停在了半空。
因为白恋雪开口了。
“任前辈。”
白恋雪的声音比冰还凉。
“您的修为已被废除。按龙组规章第七十三条。废修者不得进入演武场核心区域。”
任髯的手指在念珠上顿了一下。
“白组长好记性。”
他转过身。
长袍的下摆在石面上划过。
走了三步后,任髯的声音从背影里飘出来。
“苏先生。祝你明天好运。”
声音消散在演武场的空气中。
苏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东北角的通道里。
“这个人,”苏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比齐钰难缠。”
白恋雪偏过头看他。
“你怕?”
苏阳笑了一下。
“不怕。只是觉得。”
他的目光从任髯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演武场上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龙组成员身上。
“这里比秦岭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