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以身为饵,待鱼咬钩
次日傍晚,陈树湘推门进来时,秋成正站在窗前。
太阳已经沉到西边的山梁后面,只剩天边一抹暗红。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裹着雪沫子和沙土,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司令员。”陈树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秋成没有回头。
陈树湘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草纸,展开。纸是土造的,发黄,边缘毛糙,上面用铅笔写着数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
“部队整编完了。三个营,每营六百五十人。后勤留了一百。”他顿了顿,“合计两千零五十人。”
秋成没有说话。
陈树湘把草纸翻过来,继续念。
“步枪三百零五支。手榴弹二百二十三颗。”他的声音压低了,“剩下的是大刀、长矛、梭镖,还有训练用的木头枪。”
念完,他把草纸折好,塞回怀里。
三百零五支枪。二百二十三颗手榴弹。两千零五十人。
七个人摊不到一支。
他已经很久没有接手过这种配置的部队了。在苏区接红二十一师,好歹三千多支枪。华北抗联从三千人到两万,缴获的武器堆成山。现在这两千号人,七个人一条枪,手榴弹也是七个人一颗。轻重机枪,一挺都没有。迫击炮,想都不要想。
他没有回头。
“那五十个人,安排走了?”
“老程安排的。”陈树湘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下午分批走的。穿的是他们自己的衣服,每人给了一天的干粮。从堡子后面摸出去的,走的小路,没人看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看着就像自己跑出去的。”
秋成点了点头。
枪不够,从敌人手里拿。马不够,也从敌人手里拿。那五十个撒出去的回民战士,是他投进河西走廊的第一把钩子。他们穿的是自己的衣服,说的是自己的话,信的是自己的教。马家军分不出他们和自己人有什么区别。他们会混进去,扎下根,把情报传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通讯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
“司令员,总部命令。”
秋成接过电文,就着马灯的光看了一遍。命令很简短——部队开始开拔。
右翼为第一、三纵队:红三十军、红五军同总部,由景泰一条山出发,经古浪县新堡子、壕沟、马家磨沟、裴家营镇,抵大靖。
左翼为第二纵队:红九军,从景泰打拉水出发,经古浪县甘沟、乱泉子,向干柴洼前进。
总部原意让回民支队跟总部走。秋成没同意,理由给的是练兵。
跟总部太安逸。前后左右都是友军,新兵见不到血,听不到枪声,永远是新兵。跟九军走就不一样了——前有敌人,后有追兵,左右有友军,不打仗也能看打仗。
总部回电同意了。回民支队最终跟在红九军的右后方,两路纵队中间的位置。不算最安全,也不算最危险。他要的就是这个位置——离战火够近,又不至于首当其冲。
秋成把电文折好,放在桌上。
“通知下去,今晚就开拔。”
陈树湘立正,敬礼。
“是!”
荒原上起了风。
荆棘坡是个土坡,坡上长着几丛干枯的骆驼刺,叶子落光了,只剩灰白的枝条在风里抖。坡底下背风处,十多个人裹着破棉袄、光板羊皮褂,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蜷成一团,有人靠着土坎,有人把脑袋缩进衣领里。走了半夜,都累了。
马进昌的骑兵摸上来的时候,这些人还在睡。
马蹄声是从北边来的,先是闷闷的,像远处打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等有人惊醒、抬起头时,三百骑兵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马刀在正午的阳光下白花花一片,枪口指着坡底。
“起来!”
“不许动!”
十多人从地上爬起来。衣裳杂七杂八——破棉袄、光板羊皮褂、补丁摞补丁的夹袄,还有两个人裹着破麻袋片。脸色都不好看,黄里透灰,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马进昌策马走上前,目光从第一张脸扫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扫回来。
“哪来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长官……长官……”一个年长些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扑通跪下了,“我们是回民,都是回民!我们是从红匪那边跑出来的!”
马进昌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怎么跑的?”
“回长官话。”那汉子抬起头,脸上全是土,嘴角干裂的口子往外渗着血丝,“红匪把我们都编到了一个叫‘回民支队’的队伍里头,全是他们抓来的俘虏。队伍里没几个真红军,都是我们这样的人。大家鼓噪着一起逃跑。”
马进昌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红匪没发现?”
“长官,发现了,但是我们跑的人多。他们那队伍,两千来号人,三分之二都是我们这边的俘虏。当官的没几个,顾不过来。好多都被被抓回去了,我们这些是跑一个方向的,所以在一起抱个团保安全。”
马进昌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也是,。
“你们打算去哪儿?”
“回家。”那汉子答得很快,“我们都是本地人,家离得不远。长官开恩,放我们回家吧。”
“回什么家。”马进昌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语气淡淡的,“眼下驱逐红匪,正是用人的时候。你们既然撞上了,那就是真主的安排。充军了。”
“长官!”那汉子猛地抬起头,脸都白了,“长官,我们……我们……”
“嗯?”马进昌的目光落下来。
汉子后面的“不想当兵”四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身后那些人也都低着头,有人肩膀在抖,有人拿袖子擦眼睛,但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马进昌收回目光,顿了顿,又问:“你们刚才说,那个回民支队,有两千人?”
“是……是的,长官。”
“往哪走了?”
“往西。”汉子抬起手,朝西边指了一下。
马进昌的眉峰跳了一下。红军的行军路线,旅部的情报里是有数的。两路中间确实有一条小路,地图上都没标。红军大部队不走那里,但一支两千人的“回民支队”自己走?
他闻到了猎物的味道。
“装备怎么样?”他的声音压低了。
“不多,长官。”那汉子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七个人,才摊得上一支枪。好多人拿的还是大刀、长矛,还有拿木头枪训练的。要不是这样,我们也不敢跑——枪多的话,早就被打死了。”
马进昌的心跳快了半拍,脸上却没露出来。七个人一支枪。两千人,不到三百条枪。没有重武器,没有机枪。一整个支队,比他的骑兵团人多,但火力连他的一个连都不如。
这不是猎物,这是肥羊。
他侧过头,对副官马四低声吩咐:“派几个机灵的,骑快马,追上去看看。悄悄接近,不要打草惊蛇。查清楚——这支队伍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有没有重武器。还有,他们周围有没有别的红军部队。查清楚了,立刻回来报。”
“是。”马四应了一声,调转马头,点了几个人。几匹马撒开蹄子,朝西边去了。马蹄扬起的烟尘在荒原上拖出一道黄尾巴,渐渐远了。
马进昌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这些还蹲在地上的人。
“你们。”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一堆货物,“先去驮马队。扛东西,喂马,干些杂活。干得好,以后再说枪和马的事。”
他没往下说,拨转马头,走了。
....
陈树湘从队伍前面折回来,脚步很急。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司令员,我们被盯上了。”他蹲到秋成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马家军的探子。要不要向第九军靠拢?他们现在应该在干柴洼一带,离我们不到三十里。强行军的话,半天就能到。”
秋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嚼烂的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捻了捻,然后扔在地上。
“这么快就有鱼了?好事情啊”他说。
陈树湘愣了一下。秋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警惕,是另一种东西。打了这么多年仗,陈树湘认得那种光。那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光。
“赵柱。”秋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到!”警卫排长赵柱从土坎后面猫着腰过来。
“安排几个好手,骑快马,跟上那些探子。”秋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往哪走,见什么人,营地扎在哪,兵力多少,配多少马,周围有没有别的部队——全部摸清楚。不要惊动他们。”
“是!”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点了几个人。几匹马从队伍里分出去,朝北边驰去。马蹄扬起的烟尘在荒原上拖出一道黄尾巴,渐渐远了。
正午时分,派出去的侦察兵陆续返回。
马进昌蹲在土围子的门洞里,就着一碗砖茶啃锅盔。茶是酽的,涩得舌头发麻,他把碗沿上沾着的茶叶末子吹开,吸溜了一口。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匹马在院门外勒住,骑手翻身下马,快步走进来。
“团座。”打头的侦察兵躬着腰,光板羊皮褂上全是土,嘴唇干裂起皮,“看清楚了。”
马进昌把锅盔掰下一块,塞进嘴里,没抬头。
“是一支两千人上下的队伍,正往西走。衣裳杂得很——有穿灰军装的,有穿我们这边衣裳的,光板羊皮褂、破棉袄,什么人都有。”侦察兵顿了顿,“看样子,大部分是被红军俘虏过去的我们的人。”
马进昌嚼着锅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枪呢?”
“少。”侦察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扛梭镖的、拿大刀的,比端枪的多。我们跟了他们十几里地,前前后后都看了,没见着机枪,也没见着炮。队列拉得松松垮垮的,不像能打仗的样子。”
马进昌端起茶碗,又吸溜了一口。砖茶的苦涩在舌根化开,他的眼睛眯成两道缝。
“周围呢?有没有别的红军?”
“查了。”侦察兵很有把握,“只有南面那支他们的主力,但是已经快到干柴洼了,正跟咱们在大鱼沟防线的弟兄交火。枪炮声密得很,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从那支部队的位置过来,就是强行军,少说也要一天。其他方向,十里之内没发现别的红军。”
马进昌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门洞口。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把土围子外面的荒原照得晃眼。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卷着沙土和枯草碎屑,打在脸上生疼。
两千人。衣裳杂,枪少,没有一点重武器。七个人摊不上一支枪。这不是主力,是俘虏拼凑的杂牌。他马进昌手下这八百骑兵,一人双马,一杆骑枪一把马刀,冲上去,对方连一轮齐射都凑不齐。他手里还有两个民团一共有五百人。
但是一条山那一仗的教训还在心里梗着。红军的机枪阵地,交叉火力,骑兵冲锋的队形被撕得七零八落。那一仗打掉了他将近两百人,旅长祁明山的脸色他至今记得。但眼前这支队伍——不是主力。没有机枪,没有工事,连枪都配不齐。
他走回门洞,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八百骑兵加上五百民团,一个冲锋。
账面上,够。
但他已经不是一条山之前的那个马进昌了。
“去。”他扔下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给旅座报信。就说我们前面有条小肥羊,我马进昌打算叼一嘴。问问旅座有没有胃口。”
“是!”副官马四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马进昌所属的部队是马步青的骑五师,骑兵第三旅,旅长是祁明山,下辖马进昌团和马长青团。两个团都分别有800多骑兵,原本有近千的,但是一条山战斗后损失了些。还配属了不少的民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