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之后,凌云并未像往常一样径直回府处理政务,而是屏退左右,独坐于空寂的朝房之中沉吟片刻。
窗外天光透过高窗,在他玄色朝服上投下几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良久,他方起身,命最心腹的侍从持密令分头速往四处,传召马云禄、黄舞蝶、赵雨,以及新婚未久、眉宇间尤带三分艳色七分英气的吕玲绮。
地点依旧选在守卫森严、僻静少人的枢机堂侧室。
此处位于府邸深处,四壁无窗,唯有两盏青铜连枝灯在角落静静燃着,将人影长长投于冰冷平整的石板地上,更添几分幽邃与机密。
四人先后悄然抵达,步履轻捷,甲叶微响,身上仍带着演武场或巡哨处的风尘气息。
见凌云早已端坐主位,神色是罕见的沉肃凝重,便知必有非同小可的要务。
当即收敛了平日里或跳脱或爽朗的神情,按序肃立,静候吩咐。室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空气仿佛凝滞。
凌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四位各具风采、且皆有不俗武艺在身的女子,眼神锐利如刀,似要将每个人的决心与力量都勘验分明。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低沉:
“朝中人事已动,暗流或将加速。为防万一,内卫之事,需即刻加强,且需出其不意,于无人留意处落子。”
他首先看向并肩而立的赵雨与黄舞蝶。赵雨沉静如水,目光坚定;黄舞蝶则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利落。
“雨儿,舞蝶。”凌云唤道,“你二人所训的那一千女兵,历时一载有余,如今成效究竟如何?”
赵雨与黄舞蝶对视一眼,心意相通。黄舞蝶率先踏前半步,抱拳答道:
“回主公,这一千女兵,皆严格选自北地良家或军中忠烈遗孤,身世清白可溯,心志坚韧过人。
经年刻苦训练,不仅精熟弓马骑射、拳脚格斗、合击阵势,于潜伏隐匿、刺探消息、贴身护卫、战场急救乃至府院日常杂务,皆有系统涉猎。
若论单体搏杀之力,或不及百战淬炼的沙场锐卒,然其心思细密,观察入微,耐性极佳,忠诚无可置疑。
用于内卫警戒、日常巡查、近身防护、乃至传递机密,绝不逊于任何男儿。”
赵雨随即轻声补充,声音虽柔,却字字清晰:“且正因俱是女子,在府邸内院、市井坊间,在许多常人忽略的场合与角色中,反而更不易引人警觉,行动更为便宜。”
凌云听罢,缓缓颔首,这正是他构想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好!甚合我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
“即日起,这一千女兵,化整为零,分批秘密行动。以新增侍女、粗使仆妇、浣洗衣工、厨房帮佣、绣房织女等各式名目,混入大将军府及各处主要附属院落。
明面上,她们只做与本分相符的寻常差事,低调勤勉,不露锋芒。
暗地里,需以你们独创的暗号与编组之法,结成一网,由你二人直接统辖,单线联结。
职责所在,乃是府邸内部一切明暗岗哨布置、人员出入排查、饮食茶水安全、夜间隐秘巡查、各房动静监察。
尤其要密切关注近日可能增多的各类访客、送入府中的一切物品礼单。
典韦及其所率虎贲卫,威风凛凛,负责外围及明面仪仗警戒,足以震慑屑小。
而你二人所部,便是这府邸最内一层、也是最为隐秘的‘软甲’与‘暗目’。能否办到?”
赵雨与黄舞蝶神情一凛,眼中同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抱拳应诺,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领命!必竭尽所能,保府邸内外,如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切记,”凌云语气加重,叮嘱道,“此事须绝对机密,关乎根本安危。
人员如何分批入驻、身份如何编造妥帖、彼此间如何联络而不露痕迹,皆需慎之又慎,反复推演。宁可进展稍缓,亦不可有一丝错漏。”
“明白!主公放心。”二人深知责任重大,肃然应下。
安排完府内这层无形屏障,凌云的目光转向一旁英气逼人的吕玲绮与目光灵动的马云禄,尤其在吕玲绮那张新婚未久、艳色与英气交织的脸上停留一瞬。
其中蕴含的不仅是夫君的凝视,更是主君对股肱的信任与重托。“玲绮,云禄。”他开口道,“你二人,亦有重任相托。”
吕玲绮闻声,本能地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背,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请夫君(主公)吩咐!”私下相处,她已偶尔改换称谓,但在此等正式机密场合,她仍持属臣之礼。
“我要你们二人,另起炉灶,秘密招募、训练另一支女兵。”凌云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
“规模同样先定为一千人。此次人选,范围可较之前略广,市井民间、边地流离,只要身家大体清白即可。
但首要之选,仍是忠诚可靠、根基稳妥,其次则需机敏果敢、遇事不乱。
训练内容,除基本武艺与护卫技巧之外,要格外侧重于市井伪装、密语通信、街巷快速机动、以及小股人马协同应急作战。
这支力量,不驻大将军府,亦不集中于一处。”
他起身,踱步至墙边悬挂的一幅简略洛阳城坊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向图中几处关键区域,划出无形的防线:
“她们的职责,是如流水渗沙般,秘密进驻城内几处核心人员府邸周边。或扮作其远亲投靠、佃户家奴,或充作左近商铺的伙计、掌柜,甚或是游走贩卖的货郎、洗衣妇人。
荀攸、贾诩、郭嘉、徐庶、陈宫等谋士府邸,田丰、沮授等重臣家眷居所,黄忠、张辽、高顺等大将留在洛阳的家宅,乃至……。
皇宫外围某些便于观察却又不起眼的民居店铺,皆需有此暗桩。
你们要为其建立起一套高效且隐秘的通信与预警机制,一旦这些重要府邸或人员出现非常状况,或被不明力量窥伺、围困。
这支隐于市井的女兵,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或利用预设渠道传递警讯,或就地组织防御、拖延时间,等待我方援军抵达。”
马云禄眼睛一亮,她性情中本就有着对冒险与挑战的天然向往,闻言不禁跃跃欲试:
“主公之意,是要我们训练一支藏在影子里的护卫,专司在暗处保护那些身处险地、自身防卫力量或许不足的军师、先生与将领家小?”
“正是此意。”凌云点头,神色冷峻。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手若真到了狗急跳墙之时,未必会直撄我大将军府或城外大营的锋芒。
反而极可能针对这些看似文弱、防卫相对松懈的智囊、重臣及其家眷下手,以期扰乱我心神,或挟为人质,迫我就范。
这支藏于市井巷陌的力量,便是应对此种阴损手段的隐秘后手,亦是我方预警体系延伸的触角。
玲绮,你与云禄皆擅骑射,晓畅军事,更兼胆大心细,由你们二人统领这支奇兵,我方能安心。
但同样,务必隐秘,初期的招募与基础训练,可置于城外可信的庄园进行,待成型后,再如细雨般,无声无息分批潜入城中,各就各位。”
吕玲绮与马云禄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燃起的斗志与郑重,齐声抱拳应道:“遵命!必不负主公(夫君)重托!”
接连安排完这两支一内一外、一明一暗的关键护卫力量,凌云心中稍定,但思及洛阳城整体的防务与震慑,仍觉需加一道强有力的保险。
他不再犹豫,当即回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疾书,加盖大将军印信后,唤来时刻候在外间的亲卫统领,将手令交予其手,沉声道:
“速去城外西凉军大营,面交马超、庞德二位将军。令其点齐一万西凉精锐骑兵,即日移防,入驻洛阳西、北两处预先划定的大营,加强城防昼夜巡视,尤其关注各城门、要道及官署区动静。
没有我的手令,或未遇明显的叛乱冲击,不得擅自行动介入城内事务,但需保持最高战备,人不解甲,马不离鞍,随时可应对城内任何突发状况。
告诉他们,非常时期,眼睛给我放亮些,鼻子给我嗅灵些!”
“得令!”亲卫统领双手接过手令,深知事关重大,躬身一礼,旋即转身疾步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道尽头。
最后,亦是当前情报网络中最需激活、最为隐秘的一环。凌云沉吟片刻,对始终侍立一旁屏息静气的书记官低声吩咐:
“你亲自去一趟‘晴苑’,请邹夫人过来,就说我有要事需即刻商谈,勿惊动旁人。”
邹晴虽为妾室之名,却因其过往经历与玲珑手腕,实际掌管着凌云麾下除军方斥候、谋士细作系统外,另一部分更为隐蔽、扎根于市井江湖的隐秘力量,其中尤以联系剑师王越及其弟子史阿一系为要。
不多时,邹晴款步而至,衣衫素雅,妆容清淡,唯有一双眸子清澈敏锐。
她静静听完凌云的要求,并未多问缘由,只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
“王师与史阿那边,妾身稍后便亲去安排。洛阳城中所有处于静默的‘暗桩’,从今日起全部激活,提高侦讯与回报频率。
重点监控目标,依主公所列:董承、种辑、王子服、吴子兰四府及其主要亲朋、门客往来动向;追查前次所获线索中,那些幕后暗子可能藏身或联络的场所;
同时,严密留意所有与南方诸州,特别是与曹、孙、刘等势力有非常规、隐秘联系的渠道与人脉。
一有异动或发现,立刻通过绝密渠道,直接报予文和先生或主公知晓,绝不延误。”
“有劳晴儿。一切小心。”凌云颔首,语气缓和。邹晴行事之周密稳妥,他向来放心。
一道道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虽未激起公开的浪花,却已引发水面之下层层扩散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推动着庞大而精密的机括开始运转。
大将军府内,日常洒扫、炊烟、往来依旧,只是各处院落似乎多了一些低眉顺眼、手脚勤快、默默做事的新面孔,她们的存在融入了背景,毫不起眼;
洛阳街巷间,依旧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只是某些不起眼的店铺、住户内,目光变得更加警醒,耳朵变得更加敏锐,偶尔有不起眼的手势或寻常物品的交换,传递着不为人知的信息;
城外军营,旌旗猎猎,一支剽悍精干的西凉骑兵应召入驻,马蹄声与操练声为洛阳城防增添了沉甸甸的肃杀之气;
而在这座帝国都城的各个角落、不同层面,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和耳朵,开始以更高的频率、更专注的姿态,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破坏平静的不寻常涟漪。
典韦依旧环抱着他那对骇人的镔铁大戟,如同亘古存在的门神,巍然矗立在大将军府气派的正门之前。
虎目圆睁,虬髯戟张,浑身散发出的凶悍气势,足以吸引并震慑所有来自明处的目光与觊觎。
而在他身后,在这座庞大府邸的深深庭院之中,在整个洛阳城的坊市巷道之间,乃至在更幽暗的层面。
一张由内卫女兵、市井暗哨、精锐铁骑、江湖耳目共同构成的,明暗交织、立体多层、环环相扣的庞大罗网,已经随着凌云的意志,缓缓而坚定地张开,无声无息地笼罩下去,等待着可能的风吹草动。
部署已毕,枢机堂侧室内重归寂静。凌云独自站在紧闭的窗前,虽看不见外面景象,却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墙壁,感受到洛阳城在暮色渐沉中的脉搏。
种种安排已如棋子落定,剩下的,便是沉心静气的等待,以及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他深信,无论敌人老谋深算如何引而不发,抑或董承之辈如何躁动不安。
在他这层层布置、虚实相济的防范之下,只要他们敢于异动,便难逃这精心编织的罗网。
只是,这暴风雨前看似平静的等待过程,注定暗藏玄机,不会真正平静。
兴平元年的这个春天,洛阳城的夜晚,在隐隐的肃杀之气中,似乎正变得格外漫长,格外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