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熹微,东方仅露出一线鱼肚白,整个洛阳城尚沉浸在最后的夜色里,唯有大将军府的书房灯火通明,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晕。
他面前肃立着两位臣子——吏部尚书田丰与兵部尚书沮授。
凌云没有多余的寒暄,示意二人靠近,随即压低了声音。
将昨日枢机堂内与贾诩、荀攸等人所议之事,关于凉州推广棉植的深远战略意义、其中可能潜伏的隐患、以及那项大胆的“引蛇出洞”之策,毫无保留地向两位心腹和盘托出。
他的语气诚恳而低沉,目光灼灼如炬,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烙入对方心中:
“元皓,公与,凉州新定,羌胡杂处,百废待兴,民心犹如悬丝。
推广棉植,绝非仅仅为了丰盈物产、充实边廪,更是借此良机。
此乃长治久安、根除百年边患的根本之策。此事关乎国运根基,非大智大勇、忠贞不二、且能独当一面者,不可担当此任。”
他略作停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更显推心置腹:“然而,洛阳城内,近来暗流涌动,颇不宁静。
我与文和、公达等人反复推演,察觉有宵小之辈,或假借宫中名义,暗中串联,图谋不轨。
彼辈或许认为,你二人在中枢,尤其是公与执掌兵部,权柄在握,乃其行事之巨大障碍。
故而,此番借重凉州之事,请二位暂离中枢,
一则可倾尽全力经营西陲,奠定百年基业;
二则……也是有意为之,给那暗处窥伺之人,腾出些许‘施展’的空间,方便我等冷眼旁观,看清其行迹,辨明其真伪,待其彻底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再行雷霆万钧之清扫,以绝后患。”
田丰与沮授听罢,面色几度变幻,呼吸都为之凝滞。
田丰眉头紧锁,额间显出深深的沟壑,他性格刚烈,直言不讳,当即沉声道:“主公所虑,洞若观火!
丰近日亦觉朝中某些人举止诡谲,往来莫测,确有不安分之象。
凉州之事,确系固本培元之长策,丰义不容辞,愿往!只是……”
他话锋一转,忧色更浓,“将吏部、兵部此等中枢机要之职,暂付于那些可能心怀叵测之辈,是否太过冒险?无异于开门揖盗!”
沮授则显得更为沉静,他双眸微闭,复又睁开,缓缓道:
“主公此计,乃阳谋与谋略并用,高明之处在于堂堂正正之中暗藏机锋。
推广棉植,利国利民,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调离我等,看似予人以可乘之机,实则是将暗处的对手诱至更易监控、更易处置的明处。只是,”
他抬眼看向凌云,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授所虑者,在于陛下。
陛下年少,久居深宫,若真被奸人巧言蒙蔽,一时冲动,恐会生出不忍言之事,届时局面或将复杂。”
凌云神色坚定,抬手止住二人的担忧,道:“风险固然存在,但相较隐患长期潜伏于暗处,不知何时会骤然爆发,主动布局,掌控局面,风险反而可控。
皇宫内外,文和与黄旭已做周密布置,力求万全,断不会让陛下陷入险地。至于陛下本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但愿他能明白,做一个安稳的傀儡,总好过做一个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天子。
此事,亦是对他心性的一次试炼。二位此行,责任重于泰山,凉州成败,关乎西线百年安宁,更关乎我等肃清内患的大计。
望二位不辞辛劳,为我,亦为这天下苍生,奠定此千秋基业!”
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与信任。两人同时整肃衣冠,后退一步,深深躬身,声音铿锵有力:
“吾等领命!必不负主公重托!定当尽心竭力,办好凉州棉植,抚定羌胡,静待主公佳音!”
送走田丰、沮授,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凌云独立片刻,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朝服,便起身前往皇宫,参与每日的例行朝会。
天子刘协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面,略显清瘦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仪。
凌云位列群臣之首,神色平静,将几项日常政务奏报得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待寻常事务议毕,凌云稳步出列,手持玉笏,朗声奏道:“陛下,凉州新归王化,地广民稀,胡汉杂处,治理非易。为巩固边疆、富裕百姓、教化夷狄,臣谨拟于凉州试种并推广木棉。
此事牵连甚广,非比寻常,需德高望重、能力卓着之重臣亲自主持。
吏部尚书田丰,刚正明达,熟知民情,善于治理;兵部尚书沮授,深谋远虑,长于规划,统筹兼备。
臣举荐以此二人总领凉州棉植及安抚事宜,即日开始筹备,择吉日西行,恳请陛下准奏。”
刘协闻言,冕旒后的眼睛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讶异与思索,随即恢复平静,微微颔首,用符合他身份的平稳语调道:
“大将军所虑周详,谋划深远。田卿、沮卿皆国之干城,柱石之臣,由他们主持此事,朕心甚慰。准奏。”
“谢陛下。” 凌云行礼谢恩,却并未退回班列,而是话锋一转,继续奏道:
“田丰、沮授二位尚书离京之后,吏部、兵部日常政务不可一日荒废,中枢运转亦需得力之人补益。
车骑将军董承,乃国戚重臣,老成持重,威望素着;
长水校尉种辑,熟知军旅事务,勤勉可嘉;
议郎王子服,清直敏达,素有才名;
昭信将军吴子兰,忠谨宿卫,恪尽职守。
臣以为,可加董承录尚书事,参赞中枢机要;迁种辑为兵部侍郎,协理兵部日常事务;
晋王子服为侍中,随侍陛下左右,以备顾问;擢吴子兰为卫尉丞,协理宫禁防卫之事。
如此,既可弥补中枢缺员,确保政务畅通,亦是对忠勤王事之臣的应有褒奖与激励,望陛下圣裁。”
这一连串涉及关键职位,尤其是兵部协理和宫禁协防的人事任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朝堂上激起了一阵细微的涟漪。
低低的议论声在百官中蔓延,许多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御座上的刘协,呼吸似乎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笼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又迅速强迫自己展开,脸上努力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
“大将军安排甚为妥当,思虑周全。董卿、种卿、王卿、吴卿皆忠良勤勉之士,擢升重用,正合朕意。准卿所奏!”
被点名的董承、种辑、王子服、吴子兰四人连忙出列,齐齐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臣等庸碌,蒙陛下天恩浩荡、大将军信赖提携,委以重任,敢不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董承低着头,额角几乎触地,眼中狂喜、惊疑、野望交织,但声音却充满了感激涕零。
种辑、王子服、吴子兰亦是连声附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仿佛长久压抑的“抱负”终于照进了现实的曙光。
退朝的钟磬声悠悠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宣室殿。董承四人强自按捺着几乎要蹦出胸腔的激动,各自返回府邸。
然而不过半日,便又不约而同地、以各种隐秘的方式,悄然聚首于董承府邸深处一间极为隐蔽、隔绝内外的密室。
不多时,随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身寻常富家翁打扮、以兜帽掩面的袁槐,在董承心腹的引领下,如同幽灵般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潜入。
“恭喜诸位!贺喜诸位!” 袁槐摘下兜帽,拱手低语,然而他苍老的脸上却并无多少真正的喜色,反而布满了深深的审视与疑虑。
“凌云此番举措,着实出人意料,令人费解。田丰、沮授,一吏一兵,皆是其心腹股肱,倚为左膀右臂,竟被同时派往偏远凉州,去做那看似重要、实则需耗时费力、短期内难见显功的种棉安抚之事?
反而将中枢要职,尤其是协理兵部、协防宫禁这等要害之责,交予你们几位……”
种辑仍旧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之中,忍不住压低声音急急道:
“袁公!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啊!田丰、沮授一去,中枢立时少了两个最顽固、最碍事的绊脚石!
兵部侍郎虽为副贰,却可名正言顺接触军务文书、将领考评调遣之机要!侍中更是亲近陛下、参预机密的显要职位!
卫尉丞亦能名正言顺地过问宫禁轮值、人员调配!
凌云此举,莫非是近年来太过顺遂,以至于得意忘形?或是他为了安抚陛下与国舅,特意做出的让步与示好?”
吴子兰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正当有所作为!”
董承虽也心头火热,但他毕竟身份更高,阅历更丰,也更接近权力核心的波谲云诡。
他强压下沸腾的情绪,看向从进来后便一直沉吟不语、眉头紧锁的袁槐,试探着问道:“袁公……似乎另有高见?或有疑虑?”
袁槐缓缓捋着花白的胡须,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眼中精光闪烁,如同暗夜中的老狐。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凌云此人,崛起于草莽微末之间,短短数载便横扫北地,压服群雄,其心机手段,深沉如海,岂会是得意忘形、识人不明之辈?
他将自己最为倚重的心腹调离中枢要害,却将你们几位——尤其是与他并非完全一心、甚至朝野皆知存有旧怨间隙的你们——一举擢升至如此要害位置……。
此事太过顺利,顺利得反常,反而让老夫心下难安,如履薄冰。”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四人兴奋未褪的脸,继续冷静地剖析:
“凉州推广棉植,看似只是寻常农政,然其地接羌胡,关乎边疆稳定、民族融合、税赋根基,确系朝廷长远要务。
以田丰之刚直干练、沮授之谋略周全去担当此任,从国家大政上讲,理由充分,无人能驳。
以此为由调开二人,占尽了‘为国举贤’的大义名分。
紧接着,以中枢不可缺员、需有功勤勉之臣补位的名义升迁你们,亦是朝廷惯例,合乎法度情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之内,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
袁槐长叹一声,叹息中充满了凝重,“正因其毫无破绽,无懈可击,反而更显其背后必有深意。
此举,或许是真有意重用你们,以安陛下及部分老臣之心,示以宽和;或许……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座看似华丽的牢笼。”
“袁公是说……这是凌云设下的圈套?” 种辑脸色顿时一变,声音也紧了几分。
“未必是已然张网以待的确凿圈套,但其中必有我等尚未完全洞悉的深意。”
袁槐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密室的墙壁,看到大将军府中的谋划。
“凌云或许尚未掌握我等具体联络与谋划的细节,但他对陛下身边、对国舅您、对朝中可能存在的任何异己力量,必然怀有极高的警惕。
此次人事变动,很可能是一次主动的试探,或者说,是一次更高明的布局。他想看看,给了你们机会,给了你们位置,你们究竟会怎么做,会联系谁,会动哪里。”
董承等人闻言,如同被兜头泼下了一盆冰水,方才的兴奋与燥热瞬间冷却大半,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后怕。
“那……依袁公之见,我等眼下该如何应对?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手中溜走,按兵不动,束手待毙?” 王子服仍是有些不甘,低声问道。
袁槐沉默良久,密室中只闻几人压抑的呼吸声。终于,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近乎冷酷的幽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吐露策略:
“机会既然已经摆在面前,自然不能完全无所作为。否则,反而显得心虚怯懦,坐实了他的猜疑。
但绝不可冒进,不可贪功,更不可在此时轻易联络南方,或动用幽州那边尚不稳定的力量。”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前要务,唯有六字:蛰伏。观察。以静制动。你们各自新任官职,皆有实际事务可理。
董车骑,你便好好‘参赞枢机’,多关心陛下日常起居,以国舅身份传递些无关痛痒的‘圣意关怀’,以示忠谨。
种侍郎,你便认真‘协理兵部’,专心熟悉过往文书章程,但绝不要擅自插手核心军务,更不要主动接触那些敏感位置的将领。
王侍中,你便做好陛下‘顾问’的本分,多与陛下探讨经史子集,少议及时政军务。
吴卫尉丞,你便恪守‘协防’职责,循规蹈矩,绝不越权半步,对宫禁人事不置一词。”
“我们要做出的姿态是:感激涕零,兢兢业业,既表现出欲在新职位上有所作为的积极性,又处处透露着谨小慎微、唯恐出错的拘束感。
目的,是要麻痹凌云,让他觉得,或许你们真的只是有些历史上的旧怨,如今得了高位厚禄,便已心满意足,或许还能为他所用,至少不足为虑。
与此同时,我们要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仔细观察朝堂上的每一点风吹草动,宫禁守卫的每一次细微调整。
以及……最重要的是,留意凌云本人,及其真正的心腹如贾诩、荀攸、黄旭等人,是否有进一步的、针对性的监控举动。”
“耐心等待。等待真正属于我们的时机,或者……等待凌云自己露出破绽。
他雄踞北方,虎视南方,内要理政安民,外要应对诸侯,千头万绪,岂能始终毫无疏漏?
一旦他对外大举用兵,陷入僵持,或是内部某处生乱,需全力扑救之时,那才是我们真正发力、或许可以一击中的的时机。
在此之前,务必隐忍,如蛇蛰伏于九地之下。暗中继续积蓄力量,完善联络通道,但绝不妄动,绝不轻易落下任何可能被对方抓住的实质把柄!”
董承等人听罢,虽觉得胸中一股郁气难以抒散,有些憋闷,但也深知袁槐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道,是目前晦暗不明局势下最为稳妥持重的策略。
几人交换眼神,终于纷纷郑重颔首:“谨遵袁公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