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余城头,狼旗猎猎。城墙是用夯土混合石块砌成,不算特别高,但很厚实。墙头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旗帜,最多的是契丹大贺氏的狼头旗,还有奚人、霫人各部的图腾旗,在初春的寒风中哗啦啦作响。
墙垛后面,影影绰绰都是人影,弓箭、长矛、石块堆积得到处都是。
偶尔有穿着皮袄、戴着毡帽的头领模样的人走过,用番语大声吆喝着什么,墙头的守军便是一阵骚动,将更多的滚木礌石搬到垛口边。
城外三里,唐军大营。
营盘扎得极有章法,栅栏、壕沟、拒马一应俱全,营帐排列整齐,刁斗森严。更远处,一架架高大的投石机已经组装起来,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体型稍小的床弩也被推到阵前,闪着寒光的巨大弩箭斜指天空。
扛着云梯、推着冲车的步卒方阵正在集结,黑色的铠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骑兵在两侧游弋,马匹不时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
还有那数量不少的神机营,他们推着火炮、火箭弹,摆出攻击阵型。
从唐军大营这里,神机营就可以用火炮、火箭弹,直接攻击到扶余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泥土、铁锈和隐隐血腥气的味道,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连平日里聒噪的乌鸦,此刻也远远地躲在光秃秃的树林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哑叫。
中军大帐前,程务挺按剑而立。他换上了一身更厚重的山文甲,猩红披风在风中微微拂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眯着眼,仔细打量着扶余城的城墙,特别是几个城门和角楼的位置。
李骏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手心有些出汗,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他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混合着周围士兵粗重的呼吸和甲叶摩擦的铿锵声。
“怕了?”程务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沙场老将特有的粗粝。
李骏一怔,随即挺起胸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回大帅,末将不怕!”
“不怕是假的。”程务挺哼了一声,依旧没回头,“第一次上阵,见血之前,谁都心里打鼓。记住,上了战场,可以紧张,但不能慌。慌了,手脚就慢,脑子就木,死得就快。跟紧我,看我旗号,听我号令。”
“是!”李骏大声应道,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时辰到了。”程务挺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雪。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周围冰冷的空气和肃杀的战意都吸入肺中,然后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向前一挥。
“擂鼓!攻城!”
“咚!咚!咚!咚!”
战鼓轰然炸响,沉闷的声浪撞在城墙上,似乎让大地都震颤了一下。
“放!”
投石机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配重箱轰然落下,长长的抛臂猛地扬起,将数十斤重的石弹狠狠抛向天空,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砸向扶余城墙。
几乎同时,床弩的弩弦发出霹雳般的巨响,儿臂粗的弩箭化作一道道黑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扑城头。
“砰!砰!轰!”
石弹砸在城墙上,夯土的墙体猛地一震,簌簌落下无数尘土。有的砸在垛口上,碎石和破碎的砖木四散飞溅,几个躲闪不及的叛军惨叫着从城头摔下。
粗大的弩箭更是恐怖,轻易地洞穿木质盾牌,将后面的人体像糖葫芦一样串起,钉在身后的木柱或墙面上,鲜血瞬间染红一片。
神机营的火炮和火箭弹也开始发射,向扶余城发起攻击。
城头一阵大乱,惊呼和惨叫此起彼伏。
“弓箭手,仰射!压制城头!”唐军阵中,将领的呼喝声响起。
早已列阵的唐军弓弩手齐齐上前一步,张弓搭箭,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嗡鸣声中,数千支羽箭腾空而起,像一片突如其来的黑云,掠过半空,然后密密麻麻地洒向扶余城头。
“举盾!举盾!”城头上,叛军头目用番语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稀稀拉拉的木盾、皮盾举了起来,但唐军的箭矢太密了,力道也太足。不断有箭矢穿透盾牌的缝隙,或者直接钉在盾面上,持盾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偶尔有利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钻入,带起一蓬血花。
就在这箭雨和石弹的掩护下,唐军的步兵动了。
“杀!”
扛着云梯的步卒发出整齐的吼声,开始小跑前进。他们以盾牌护住头顶和身前,三人或五人一组,扛着沉重的长梯。
后面是推着冲车的士兵,冲车顶部覆盖着厚厚的生牛皮,下面藏着推动它的士卒和准备撞击城门的壮汉。再后面,是手持刀盾或长枪的登城突击队。
城墙迅速接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箭!扔石头!砸死他们!”城头的叛军也反应过来了,在头目的驱赶下,冒着唐军的远程打击,探出身子,朝下射箭,投掷石块,倾倒滚烫的金汁。
惨烈的攻城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不断有唐军士兵被箭矢射中,惨叫着倒下。滚石落下,将云梯砸得歪斜,上面的士卒像下饺子一样跌落。
滚烫恶臭的金汁泼下,沾上就是一片凄厉的哀嚎。
但是唐军依旧前仆后继,第一架云梯终于靠上了城墙,挂钩死死扣住垛口。
“上!”
披着双甲、手持短斧和盾牌的跳荡兵口衔横刀,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城头立刻有叛军试图推开云梯,用长矛往下捅,扔下擂木。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唐军组织了三次大规模的登城冲锋,一度有数十名勇士成功跃上城头,与叛军展开血腥的肉搏,但都被源源不断涌来的叛军拼死赶了下来。
城墙下,唐军遗尸数百,伤者更多。城头上,叛军的伤亡同样惨重,尸体和伤兵躺了一地,鲜血顺着城墙的缝隙往下流淌,在墙根处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夕阳西斜,将天空和大地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鸣金,收兵。”程务挺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铛铛铛的铜锣声响起,攻城的唐军如潮水般退下,抬着同袍的尸体和伤员,退回本阵。战场上暂时安静下来,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和乌鸦兴奋的呱噪声,格外刺耳。
大帐内,气氛有些凝重。众将盔甲上大多沾着血污和尘土,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大帅,贼子守得顽固。东门和南门防守尤严,北门稍弱,但今日试探,北门外地势开阔,不利于我军展开。”左武卫将军张仁愿禀报道,他脸上被烟熏火燎,黑一道灰一道。
“伤亡如何?”程务挺问。
“阵亡三百余,重伤失去战力者约五百,轻伤不计。”王孝杰沉声道,“贼子伤亡当在我军一倍以上,但……他们据城而守,补充容易。如此消耗,于我不利。后续粮草军械,至少还需五六日方能大批运到。
神机营的弹药消耗太快,用不了几天就没了。”
程务挺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扶余城东门的位置。“东门城墙,有一段似是后来修补,颜色略新。今日观察,此处守军虽众,但调度稍显混乱,应是不同部落人马混杂,号令不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今夜全军饱食,早些休息。子时,张仁愿。”
“末将在!”
“你率五千兵马,多带旗帜锣鼓,子时三刻,佯攻北门。动静闹大些,做出全力攻打北门的架势。”
“遵命!”
“王孝杰。”
“末将在!”
“你率主力一万,子时秘密运动至东门外三里处林中隐蔽。丑时正,待北门杀声起,城头守军被吸引,你部即刻冲出,以床弩、投石机集中轰击东门那段新补城墙,打开缺口。步卒随后强攻,务必一鼓作气,登上城头!”
“是!”
程务挺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东门的位置:“本帅亲自挑选八百敢死之士,随第一波登城。打开缺口后,王孝杰你率大军立刻压上,扩大战果。”
“大帅不可!”帐中众将几乎同时出声劝阻。
张仁愿急道:“大帅乃一军之主,岂可亲身犯险?登城之事,交给末将便是!”
“是啊大帅,万万不可!”王孝杰也连忙劝道。
程务挺一摆手,止住众人的话头。
他脸上没什么激动神色,只是淡淡道:“陛下以东北重任托我,三军将士在此用命,我程务挺岂能惜身,坐于后方?今日攻城不顺,士气略有受挫。
明日突袭,乃此战胜负关键,我亲自带队,方能激励士气,一举功成!不必再言。”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将:“我意已决!”
众将面面相觑,知道这位老帅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得抱拳:“末将等,谨遵将令!”
“大帅!”一个清亮却坚定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却是站在角落里的晋王李骏。少年王爷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烟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末将愿随大帅登城!入敢死队!”
帐中一静。程务挺转过头,盯着李骏,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殿下,攻城先登,九死一生。你可知?”
“末将知道!”李骏挺直脊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末将从军,非为镀金,乃为杀敌报国!大帅身先士卒,末将岂敢落后?请大帅成全!”
程务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道:“跟着我,别掉队。刀箭无眼,自己机灵点。若我倒下……”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你接替我指挥,务必登上城头,打开城门!”
李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都微微战栗起来,他用力一抱拳,甲叶铿锵:“末将领命!必不辱命!”
“好。”程务挺只说了这一个字,便不再看他,转向众将,“都去准备吧。子时,依计行事!”
众将轰然应诺,鱼贯而出。
李骏走到帐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程务挺已经背对着他,站在地图前,那宽厚的背影在烛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山。
子时,北门外忽然火把通明,杀声震天。张仁愿指挥兵马,擂鼓鸣号,竖起无数旗帜,做出大军猛攻的架势。城头守军果然被惊动,狼旗摇动,号角凄厉,大批叛军从其他方向涌向北门。
丑时将至,东门外三里处的树林中。王孝杰趴在一处土坡后,紧紧盯着远处黑黢黢的城墙轮廓。他身后,上万唐军精锐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战马不安的响鼻。
更前面一点,程务挺和他亲自挑选的八百敢死士,已经全部卸下笨重的札甲,只穿轻便的皮甲,口衔枚,马摘铃,静静地伏在草丛中。每个人脸上都用锅底灰抹了几道,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
李骏就在程务挺身侧,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握着横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用力咬着口中的木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丑时正。
程务挺慢慢抬起头,望向城墙。城头的火把明显比之前稀疏了许多,大部分守军似乎都被吸引到了北面。他缓缓抽出横刀,雪亮的刀刃在微弱的星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没有喊杀,没有鼓声。程务挺只是将刀向前一指,然后第一个弓着身,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八百敢死士如同八百道幽灵,紧随其后,迅速逼近城墙。
一架架早已准备好的轻便云梯,被轻轻搭上墙头。挂钩扣住垛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程务挺低喝一声,第一个咬住刀背,双手抓住云梯,向上攀去。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