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 > 第503章 这些地方官员,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河北道,赵州地界。官道旁支着个简陋的茶棚,几根毛竹撑起个草顶,四面透风。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板桌,几条长凳,就是全部家当。

    棚子一角,土灶上坐着一口大黑锅,锅里煮着颜色浑浊的茶水,冒着微弱的热气。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蹲在灶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灶膛里塞着干草。

    李弘和两名护卫走进茶棚时,里面已经坐着五六个人。看打扮都是附近的农夫,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脸上带着长期饥饿和焦虑留下的灰败颜色。

    他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没人说话,只是各自捧着一碗几乎看不见茶色的热水,小口啜饮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棚外龟裂的田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县城城墙。

    李弘今日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褐色粗布短褐,脸上也刻意多抹了些灰土,看上去像个家境尚可但奔波在外的行商。

    他走到另一张空桌旁坐下,一名护卫用略带河北口音的官话对那老汉道:“老丈,来三碗茶,有干粮也上点。”

    老汉慢吞吞地起身,用三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从锅里舀出三碗浑浊的茶水端过来,又摸出几个又黑又硬、看不出原料的杂面饼子放在一个缺角的木盘里推过来。

    “茶两文一碗,饼子三文一个。”老汉的声音干涩。

    护卫付了钱。李弘拿起一个饼子,入手沉甸甸,硬得像石头。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粗糙的麸皮和不知名的草籽碎屑割着喉咙,难以下咽。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股土腥味和焦糊气。

    旁边那桌的农夫们似乎被这边微小的动静吸引,木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头去。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颧骨高耸的汉子叹了口气,声音嘶哑:“这日子,没法过了。地里的苗都快干死了,官府的赈济粮……

    哼,也就头两天见了点米星子,后来全是清汤寡水。去修渠,干一天累个半死,就给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工钱?影子都没见着!”

    另一个年长些的,缺了颗门牙,含糊道:“知足吧,能有点稀的喝就不错了。听说南边几个村,连稀的都没了,人都开始啃树皮、吃观音土了。前儿个,老刘家的小闺女,饿得受不住,跳了井……”

    棚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灶膛里柴草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官府不是开了常平仓吗?”李弘放下茶碗,像是随口搭话,“前些日子从洛阳过来,听说朝廷又拨了粮食下来,还有钦差大人来督查。”

    “常平仓?”那年轻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仓是开了,可那规矩……家里有田的,要先交去年的‘积欠’,才能按丁口买粮,价钱比市面还高一成!

    咱们这些佃户,或者田早就抵押出去的,连买的资格都没有!至于朝廷新拨的粮……谁知道呢,反正咱们没见着。”

    缺牙的老者压低声音:“我侄子在县衙当差,偷偷跟我说,粮是来了些,可从州里到县里,再从县里到各个赈济点,层层扒皮,能落到咱们碗里的,能有几粒?

    钦差?哼,来了七八天了,就头一天露了个面,在城门口说了几句官话,后来就住进县尊安排的别院里,天天酒宴不断,哪儿有工夫下来看咱们这些泥腿子死活。”

    “可不是!”另一个一直闷头喝水的黑瘦汉子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前天,东城根底下,王大户家那片‘以工代赈’的工地,又累死两个!家里人去讨说法,被王家的护院打了出来!

    去县衙告状,连门都进不去!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旁边的同伴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警惕地看了一眼李弘三人。李弘垂下目光,继续掰着手里硬邦邦的饼子,仿佛没听见。

    那黑瘦汉子也意识到失言,喘着粗气,端起碗猛灌了一口热水,不再说话。

    茶棚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有马车驶过的声音,以及更远处,县城方向隐约传来的、与这荒凉景象格格不入的丝竹乐声。

    李弘默默吃完半个饼子,将剩下的包好收起来。他付了茶钱,带着护卫离开了茶棚。走出去几十步,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些麻木又充满绝望的目光。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绕开官道,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通往附近村落的小路走去。越往前走,景象越是凄凉。

    道路两旁的田地,大部分都荒着,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小孩的拳头。少数还顽强挺着些枯黄麦苗的地里,也看不到农人忙碌的身影。

    村子里,十室九空,残破的土墙上用石灰歪歪扭扭写着“赈济点”或者“以工代赈报名处”的字样,但都空无一人,只剩下被遗弃的破烂家什,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偶尔遇到一两个还没离开的老人,也都是目光呆滞,问起话来,回答和茶棚里那些农夫大同小异:没粮,没水,没活路。官府指望不上,只能等死,或者逃荒。

    “殿下,前面就是里正说的,流民聚集比较多的地方。”一名护卫指着前方一片河滩地低声说。

    李弘抬眼望去,只见干涸的河床边,密密麻麻搭着无数简陋的窝棚,有用树枝撑起的破布,有用茅草胡乱堆成的锥形草棚,更多的人连棚子都没有,直接蜷缩在河滩的石头后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一些面黄肌瘦的人,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在大人之间无力地爬动。远处靠近河道的地方,似乎有些人在挖掘着什么,动作缓慢而麻木。

    “过去看看。”李弘抿了抿唇,向前走去。

    刚靠近窝棚区边缘,一股更浓的酸腐气味就冲入鼻腔。几个躺在窝棚外的流民听到脚步声,只是转动了一下眼珠,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躺在破草席上的老妇,怀里抱着个婴儿,那婴儿一动不动,连哭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他见过饥荒,在奏章上,在灾情的数字里。但数字是冰冷的,远不如眼前这活生生的人间地狱来得震撼。

    这就是他曾经统治过的天下?这就是母后如今治下,那些官员口中“虽有灾情,但赈济有序,民心尚稳”的河北道?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之前没吃完的饼子,掰成小块,递给那老妇。

    老妇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一把抢过饼块,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拼命咀嚼,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艰难地掰下一小点,试图塞进怀中婴儿的嘴里。

    那婴儿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

    “老人家,这里……官府没人来管吗?放粮?施粥?”李弘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妇费力地咽下饼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半天才嘶哑地说:“三天前,放过一次粥,清的……大家抢粥,官差打死了人……”她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旁边一个还算清醒的中年男人,挣扎着坐起来,哑声道:“公子是外乡人吧?别问了,没用的。县衙的官差前两天还来赶过,说我们聚在这里,有碍观瞻,冲撞了钦差大人的祥瑞之气。呵,祥瑞……”

    他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怪笑,充满了绝望和嘲讽。

    就在这时,河滩深处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呵斥和哭喊声。李弘站起身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皂隶公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正在驱赶一群围在河床边挖掘泥土的流民。

    “滚开!都滚开!谁让你们在这儿乱挖的?冲撞了地气,影响县尊老爷的官运,你们担待得起吗?”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挥舞着棍子,厉声喝骂。

    “差爷,行行好,我们就挖点湿土,捏点土坯,换口吃的……”一个老流民跪下来哀求。

    “吃的?官府不是让你们去修渠吗?去工地干活,自然有吃的!”班头一脚踹开老流民。

    “可……可工地的粥越来越稀,工钱也不发,实在熬不住了啊!”有人哭喊。

    “熬不住也得熬!这是朝廷的政令!再敢聚众闹事,把你们都抓进大牢!”班头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散了!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儿乱挖,打断你们的腿!”

    流民们被驱赶着,踉踉跄跄地退开,脸上满是麻木的愤懑。有人低声咒骂,但更多的只是沉默地忍受。

    李弘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他给了护卫一个眼色,护卫会意,上前几步,拉住一个落在最后、面有菜色的年轻人,低声询问了几句,又塞了几个铜钱过去。

    年轻人惶惑地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李弘这边,迟疑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些什么。

    护卫回来,脸色也很不好看,低声道:“公子,问清楚了。县里确实组织了‘以工代赈’,在疏浚一段旧渠。但去的流民太多,粮食供应不上,粥一天比一天稀,掺的麸皮杂物也越来越多。

    工钱说好一天五文,从未发过。监工的王大户家丁,动辄打骂。前几日有人去县衙讨说法,被乱棍打出。刚才这些衙役来,是说钦差大人要在河边‘勘察水利’,嫌流民聚集挖土‘不雅’,有碍观瞻,所以来驱赶。”

    “勘察水利?”李弘几乎要冷笑出声。他看着远处那些在衙役驱赶下,如同蝼蚁般散开的流民,又看看这片死气沉沉的窝棚区,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了这片河滩。回到相对安全的官道旁,李弘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的笔记本和炭笔。

    他翻开本子,前面已经写了小半本,密密麻麻都是沿途的见闻。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记录今天看到的一切。

    “……四月廿三,赵州南,官道旁茶棚,遇数农人。言常平仓开粜条件苛刻,佃户、无田者不得购。朝廷新拨赈粮,下落不明。钦差至县八日,仅初露面,现居别院,未闻巡访灾民。

    流民聚于河滩,状极凄惨,有婴儿奄奄一息。县衙非但不全力赈济,反遣衙役驱赶,称其‘有碍观瞻’、‘冲撞祥瑞’。所谓‘以工代赈’之工地,粮稀无饷,监工苛虐,民夫有累死者,申诉无门……”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见所闻的惨状和愤怒都刻进纸里。写完后,他沉默良久,又在后面添上几行分析:

    “……儿臣一路行来,自邢州至赵州,所见大同小异。旱情虽厉,然非不可抗。今灾民流离,饿殍渐增,非天灾,实乃人祸也!朝廷政令本善,然出洛阳则变其味。

    钱粮拨付,层层盘剥;‘以工代赈’,徒有虚名,反成豪绅盘剥之机;地方官吏,或庸碌无为,或与豪绅勾结,只顾粉饰太平,迎合上意,罔顾民生疾苦。

    钦差御史,本为督查,反成地方盛宴座上宾,不察民情,不纠吏治,形同虚设。长此以往,恐非仅饥馑之患,乃有民心离散、社稷动荡之忧!儿臣泣血恳请,母皇陛下明察!”

    李弘写到这里,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又闪过那老妇空洞的眼神,婴儿青白的小脸,流民们麻木绝望的神情,以及衙役嚣张的嘴脸。

    李弘的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茶棚里那个黑瘦汉子充满血泪的控诉:“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再次睁眼时,李弘的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他继续写道:

    “儿臣冒死进言,当务之急,需行雷霆手段:

    一、请陛下立派干员,分赴各灾区,持天子剑,彻查钱粮流向。凡有贪墨、克扣、玩忽职守者,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赦,以儆效尤!

    二、立即明令各州县,无条件开常平仓、义仓,全力赈济灾民,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同时,可仿效贞观旧制,号召富户乡绅平价售粮或设粥厂,朝廷予以旌表。

    三、暂停现行‘以工代赈’,重新核查所有工程,确保粮饷足额及时发放至民夫手中。工程应以保命、救灾为要,如深挖水井、疏浚紧要河段等,勿作表面文章。

    四、快速将不称职、不恤民之‘钦差’王文度革职查办,另选刚正清廉、通晓实务之能臣前往,总督赈务。

    五、灾后当思长远,请责令工部、户部,会同地方,详勘水利,广修陂塘,以御未来之旱。此非一日之功,然实为固本之策。

    儿臣深知此议或有僭越,然情势危急,不容坐视。儿臣所言,句句属实,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若有半字虚言,甘受天谴。儿臣李弘,泣血叩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炭笔,只觉得手臂都有些微微发麻。

    他将这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小心地按顺序整理好,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厚实纸袋,将纸张装入,用火漆仔细封好,盖上了一个私印。

    那是一个普通的、刻着“行止”二字的闲章,并非弘农王印玺。

    “李贵。”他唤过一名护卫,这是王府侍卫副统领,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公子。”李贵躬身。

    李弘将密封好的纸袋递给他,又解下腰间一枚看似普通的羊脂玉佩,一起交给他,低声道:“你速回洛阳,将此物和玉佩,亲手交到越王李贤手中。记住,亲手!

    途中不得停留,不得与任何人提及此事,更不得让任何人看到此物内容。若有意外,宁可毁去此物,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李贵神色一凛,双手接过纸袋和玉佩,贴身藏好,肃然道:“公子放心,属下必不辱命!”

    “去吧,路上小心。”李弘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贵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马,朝着来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中。

    李弘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伫立。另一名护卫牵马过来,低声道:“公子,天色不早,我们是找个地方投宿,还是……”

    “不投宿了。”李弘收回目光,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望向北方更深处,“去下一个州。定州,或者易州。我要看看,这河北道,到底还有多少地方,是这副‘盛世饥馑图’!”

    他一夹马腹,青骢马小跑起来,向着灾情更重、流言中更为混乱的北方而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龟裂的黄土路上,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数日后,洛阳,越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规模并不大,只是一处位置僻静、陈设清雅的五进宅院。李贤不喜奢华,更爱钻研工巧器械,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部和将作监,这里更多是作为起居之所。

    此刻,书房里灯烛明亮。李贤看着手中厚厚一沓写满熟悉字迹的纸张,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得极快,但每一行字,都像烧红的针,刺得他眼睛生疼,心里发慌。

    “这……这……大哥他……”李贤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虽在工部,对地方实务接触不多,但基本的判断力是有的。这纸上所记,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赈灾,分明是逼民造反!而朝廷派去的钦差,竟然如此行事?地方官员,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他知道事情紧急,更知道这份东西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弘农王的见闻,这几乎是一份来自最前线的血泪控诉,是对现行赈灾政策和地方吏治的彻底否定!一旦公开,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母后,而是柳姨和狄相。并非不信任母后,而是他太清楚紫宸殿里如今的气氛,太清楚咨议会那些争论。

    这份东西直接送到母后面前,会引发什么?是雷霆震怒,彻查到底?还是……被某些人先一步压下,断章取义,甚至反诬大哥危言耸听、扰乱朝纲?

    他不敢赌。

    没有丝毫犹豫,李贤立刻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戴了顶遮脸的帷帽,从王府侧门悄悄离开。他没有去政事堂,也没有去柳府或狄府,而是来到了洛阳城南,靠近南市的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这里是李贞早年置办的一处产业,知道的人极少,安全隐秘。

    他按照约定的暗号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是他信任的王府老管事。

    李贤闪身而入,低声道:“速去柳相、狄相处,用最紧急的暗号,请他们务必立刻来此,有十万火急之事!”

    老管事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顶不起眼的小轿先后从不同方向来到宅院后门。柳如云和狄仁杰都是一身常服,面色沉凝地下了轿,在李贤心腹的引导下,快步进入内院书房。

    “贤儿,何事如此紧急?”柳如云一进门便问,她今日气色也不太好,眼下一片淡青,显然是为北地灾情和朝中扯皮心力交瘁。

    “柳姨,狄相,请看此物。”李贤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厚厚一叠纸张递了过去。

    柳如云接过,先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她快速翻阅着,越看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握着纸张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狄仁杰站在她身旁,也跟着看,素来沉稳的面容上也渐渐笼罩了一层寒霜。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柳如云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这……这哪里是赈灾!这分明是祸国!是虐民!是取乱之道!”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强行压下,“王文度!好一个钦差!武三思举荐的好人才!还有那些州县官,那些胥吏,那些豪绅……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狄仁杰接过纸张,又从头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李弘最后那几条建议。

    他看得比柳如云更慢,更仔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咀嚼。看完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缓缓睁开,眼底一片沉痛与决然。

    “弘农王殿下所记,详实确凿,绝非虚言。其所虑所谋,亦切中要害。”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柳相,此事,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若再任由下面如此胡为,流民必生大变!

    届时,就不仅仅是饿死些人,而是烽烟四起,动摇国本!”

    “我知道!我知道!”柳如云焦躁地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必须立刻让陛下知道!立刻下旨,按弘儿……按弘农王殿下所言,严厉整饬!”

    “如何让陛下知道?”狄仁杰看着她,目光锐利,“直接呈递上去?陛下如今在咨议会中,受梁王等人影响甚深。这份东西,就算能到陛下御前,梁王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这是弘农王殿下道听途说,夸大其词,是有人蓄意破坏新政,攻击陛下重用的官员!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弘农王殿下不甘退位,勾结外臣,意图不轨!”

    柳如云脚步顿住,脸色更加难看。她知道狄仁杰说的,极有可能发生。武三思等人,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那……那该如何是好?”李贤急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不。”狄仁杰摇头,他拿起那份手稿,沉声道,“正因为关系重大,才不能直接呈递。我们要让陛下知道,也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要让他们无法遮掩,无法歪曲!”

    柳如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狄相的意思是……”

    “联署!”狄仁杰斩钉截铁,“以‘紧急民生奏报’之名,将弘农王殿下所见所闻之要点,附上你我,以及所有心系民瘼、忠于国事之内阁大学士的联名,正式呈递紫宸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同时,将奏报副本,抄送筹备会议全体代表,乃至在洛阳的诸寺、监、台、省主要官员!将事情,摆在明面上!

    让所有人都看看,朝廷的赈灾方略,到底在下面执行成了什么样子!让所有人都听听,河北、河东的百姓,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柳如云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蹙起:“联署……赵敏、程务挺那边,我去信,他们必定同意。阎尚书、高尚书那边……”

    “阎立本为人刚直,高慧姬明理知义,且此事关乎千万黎民生死,他们不会坐视。”狄仁杰语气肯定,“即便有个别人犹豫,有此物在手,”他晃了晃李弘的手稿,“事实胜于雄辩。由不得他们不表态!”

    “好!”柳如云用力点头,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果决,“那就联署!我这就回去起草奏本,然后连夜去找赵敏、阎立本他们!务必在明日早朝之前,将联署奏本递进去,同时将副本散出去!”

    “要快!”狄仁杰补充道,“灾情如火,民怨如沸,迟则生变。另外,”他看向李贤,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凝重,“贤王,弘农王殿下这份手稿原迹,能否暂由老夫保管?此乃铁证,至关重要。”

    李贤没有丝毫犹豫,将桌上那份李弘亲笔所书、盖了“行止”闲章的手稿,双手递给狄仁杰:“有劳狄相。此物关系重大,还请狄相务必妥善保管。”

    狄仁杰郑重接过,小心纳入怀中贴身藏好。

    柳如云不再耽搁,对李贤道:“贤儿,你立刻回府,切勿再与任何人提及此事。一切,交给我和怀英。”

    “柳姨,狄相,万事小心。”李贤躬身道。

    柳如云和狄仁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一场由弘农王李弘微服查访点燃的、直指赈灾弊政和吏治腐败的风暴,即将以这种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席卷整个洛阳朝堂。

    柳如云最后看了一眼狄仁杰怀中,那里藏着李弘泣血而成的记录,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书房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的夜色中。狄仁杰对李贤点了点头,也紧随其后,匆匆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贤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和隐隐的激动。

    他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兄长李弘跋涉在干裂土地上的身影。

    “大哥……”他低声自语,握紧了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