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李弘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儿臣写的条陈,能否……也抄录一份,设法让贤弟看到?他在工部,或能从河工、营建的角度,看出些别的问题。”
李贞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可。贤儿心思细,或许能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但传递要更加小心。”
父子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大致路线,需要重点观察的几个州县,当地官仓的可能存量,主要河道的情况,以及一些风评或好或坏的地方官员名字。
李贞对北地情况的熟悉程度,让李弘暗暗心惊,许多细节,恐怕连户部的存档都未必有父皇记得清楚。
最后,李贞提醒他:“多看,多听,少说。注意流民里是青壮多还是老弱妇孺多,注意地方乡绅富户对灾情的态度,是积极赈济还是囤积居奇。
也要注意那些最底层的衙役、里正,他们是疲于奔命,还是趁机勒索。这些,往往比州县长官的报告更真。”
“儿臣记下了。”李弘郑重应下。
这时,场中传来一阵更大的欢呼,原来是一场结束了。李骏、李哲那一队大获全胜,少年们骑着马,说笑着朝凉棚这边走来,身上热气腾腾,脸上洋溢着畅快淋漓的笑容。
李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和闲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翻身上马,对李贞道:“父皇,那儿臣就先回东宫准备,过两日便出发。”
“去吧。路上小心。”李贞挥挥手。
李弘拨转马头,又看了一眼场中正向慕容婉和孙小菊炫耀进球、笑容灿烂的李骏,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低声道:
“父皇放心,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也会小心。只是,最终呈上去的东西,还望父皇能斟酌,莫要让母后太难堪。”
说完,他一夹马腹,白色的青海骢小跑起来,载着他离开了马球场,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返回东宫方向。阳光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
慕容婉和孙小菊重新回到凉棚下。
慕容婉看了看李贞平静的侧脸,轻声问:“太上皇跟弘农王都说了?”
“嗯。”李贞端起已经微温的酸梅汤,喝了一口,“该说的都说了。这孩子,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他心里到底还念着母子情分。”
“陛下那边……”孙小菊有些担忧。
“女皇现在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李贞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还派了个可能火上浇油、至少是隔靴搔痒的‘钦差’下去。
等着看吧,弘儿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写出来的东西,很快就会让有些人坐不住,也让有些人……睡不着觉了。”
就在李弘轻车简从,悄然离开洛阳,向北而行之际,紫宸殿偏殿内,关于北方赈灾的最终决策,也以诏书的形式发了出去。
正如李贞所料,女皇武媚娘并未完全采纳柳如云立即全面调整方案的提议,而是在各方争论后,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偏向“维稳”和“效率”的决断:
严令受灾州县官员“妥善安抚流民,严防聚众生事”,同时从洛阳、太原等官仓紧急调拨一批粮食,运往灾区。
但是这批粮食,要求地方必须用于“以工代赈”,组织流民疏浚河道、修缮沟渠,并派遣一名御史作为“钦差”,前往灾区“督导协调,核查钱粮”。
这名被点中的御史,姓王,名文度,官居监察御史,正是武三思前几日举荐提拔的官员之一。诏书一下,王文度便拿着敕令和关防,带着几名属吏,意气风发地离开了洛阳。
消息传到政事堂,柳如云看着那份诏书的抄本,良久无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抄本递给对面的狄仁杰。
狄仁杰快速扫了一遍,眉头拧紧,手指在“严防聚众生事”和“以工代赈,钦差督导”几行字上点了点:“安抚是虚,弹压是实。以工代赈本是良法,可派这么个人去‘督导’……怕是良法也要生出弊病来。
陛下这是宁可信那咨议会里的新贵,也不愿全盘采纳你我的稳妥之策了。”
“陛下有陛下的难处和考量。”柳如云揉了揉眉心,脸上倦色难掩,“如今朝局,新旧交织,她既要用人,也要立威。我们的话,在她听来,或许就是……掣肘。”
狄仁杰将抄本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低沉:“我只怕,这掣肘,有时是为了让车不走歪路。如今这车,怕是已有些偏了。
只盼弘农王殿下此行,真能有所见,有所得,更盼他之所见所得,能上达天听,且有人愿意听,听得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以及一丝无奈。
数日后,河北道,邢州地界。
官道两旁,本该是绿意盎然的田野,此刻却显得有气无力。麦苗稀疏枯黄,许多田地干脆荒着,裸露着干裂的黄土。
道旁时而可见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百姓,背着简陋的行囊,茫然地向着他们认为可能有活路、有粮食的地方挪动。
偶尔有衣衫相对整齐些的乡民赶着牛车、驴车经过,车上的家当堆得老高,显然是举家迁徙。
李弘骑在一匹普通的青骢马上,穿着一身半旧的细麻圆领袍,做游学士子打扮。他脸上沾了些尘土,肤色也被晒得微黑,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清澈,仔细地观察着沿途的一切。
他身后跟着两名“家仆”打扮的护卫,都是东宫侍卫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此刻也收敛了全部锋芒,看上去只是两个精干些的随从。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在离官道不远的一个小村落外停下。
村落很破败,土墙多有坍塌,村里几乎听不到鸡鸣狗吠,一片死寂。只有村口一棵老槐树下,或坐或躺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有气无力地晒着太阳。
看到李弘三人骑马过来,他们只是木然地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连乞讨的力气和心思似乎都没有了。
李弘下了马,将马拴在树旁,走到一个靠着树根、抱着个瘦小孩子的老妇面前,蹲下身,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两块胡饼,递了过去:“老人家,我们从南边来,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这饼,给孩子吃吧。”
老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颤抖着手接过胡饼,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小心地掰下一小块,塞进怀里孩子干裂的嘴里。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吮吸着饼,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多谢,多谢贵人。”老妇声音嘶哑,努力想站起来行礼,却被李弘轻轻按住。
“老人家坐。村里……怎么如此冷清?人都去哪了?”李弘语气温和地问。
“走了,都走了。”老妇抹了抹眼角,却没有泪,“没水,没粮,地种不出东西,官府的赈济……等了两个月,就发过两回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后来说要修渠,以工代赈,去了,干一天活,就给两碗稀粥,半个杂面饼子,还不够塞牙缝……撑不住,都往外跑了。
有的去城里讨饭,有的……听说往山里去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修渠?”李弘问,“在哪儿修?官府没人管饭食吗?”
“在……在村东头的老河道那儿。”老妇指了指方向,“管是管,可那饭食……唉。去干活的,都是村里最后一点劳力了。王大户家派人来招工,说一天管三顿,还有工钱。
可去了才知道,三顿是两顿稀的一顿干的,那干的也是掺了麸皮的杂粮馍,工钱……拖了半个月了,也没见着。去找里正,里正说上面没拨钱下来,他也没法子。去找县里,连衙门都进不去……”
老妇断断续续地说着,旁边几个村民也慢慢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语气里充满了麻木的绝望和压抑的愤怒。
李弘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护卫之一解下马背上的水囊,分给村民。另一个护卫则看似随意地走开几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从村民杂乱的叙述中,李弘大致拼凑出情况:朝廷的赈济粮据说拨下来了,但数量很少,发了一次就没了。
所谓的“以工代赈”工程,是县里一个大户牵头,招募流民疏浚一段废弃的旧河道,承诺钱粮。
但实际执行中,口粮严重不足,工钱拖欠,监工苛刻,动辄打骂。
村民去找地方官府,要么被搪塞回来,要么根本见不到管事的人。
村子里的存粮早已吃光,能跑的村民,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跑不动,只能在这里等死,或者等着那不知道会不会再来的、清可见底的稀粥。
“朝廷……不是派了钦差大人来吗?”李弘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钦差?”一个中年汉子啐了一口,虽然没什么力气,但那动作里的怨愤却很明显,“来了,前两天还从官道上过去呢,好大的仪仗!住在县城里最好的驿馆,县尊大人陪着喝酒听曲儿呢!哪里会到我们这破地方来!
就算钦差来了,看到的,也是王大户让他们看到的!”
李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又问了问县里官仓的情况,村民都说,官仓把守得严严实实,根本不让靠近,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粮。
离开那个死气沉沉的村落,李弘三人继续沿着官道前行。
越靠近县城,他们看到的流民越多,大都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官道两旁,偶尔能看到用破布、树枝搭起的简陋窝棚,绵延一片,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与这凄惨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县城方向,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在官道上驶过,扬起阵阵尘土,对路边瑟缩的流民视而不见。
在离县城还有五六里的一个岔路口,他们看到了一处工地。许多面黄肌瘦的民夫,在几个拿着鞭子的监工呵斥下,吃力地挖掘着泥土,搬运着石块。
工地边上支着几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热气,两个伙夫正有气无力地搅动着锅里的东西。李弘让一个护卫装作问路,凑近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稀得能数清米粒。
不远处,一个像是小工头模样的人,正在对一个瘫坐在地、似乎累倒的民夫踢打喝骂:“装死!快起来干活!今天不把这截河道挖完,晚饭也别想吃了!”
那民夫哀求着,声音微弱。工头举起鞭子就要抽下。
“住手!”一声清喝响起,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
那工头举着鞭子,愕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衣袍、但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随从。
年轻人脸色沉静,目光扫过他,扫过那口稀粥锅,又扫过工地上面如菜色、眼神麻木的民夫们。
工头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看他衣着普通,不像是官身,胆子又壮了些,放下鞭子,叉腰道:“你谁啊?多管闲事!这是王老爷家的工程,县尊大人点了头的!这些懒骨头偷奸耍滑,不该打?”
李弘没有理会他,走到那瘫倒的民夫身边,蹲下身看了看。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瘦得皮包骨头,嘴唇干裂,气息微弱,显然是饿累交加。李弘示意护卫拿来水囊,给老汉喂了点水。
“你们这工程,说是以工代赈,工钱多少?一日几餐?餐食如何?”李弘站起身,看着那工头,平静地问。
工头被他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梗着脖子道:“工钱,一日五文!餐食,一日两顿,管饱!怎么了?官府定的规矩!你是什么人,也配来问?”
一日五文钱,在平时也只够买几个胡饼,在这粮价腾贵的时候,更是杯水车薪。
一日两顿“管饱”的稀粥……
李弘看着那口清汤寡水的大锅,没有再问。
他示意护卫将身上带着的、准备路上吃的干粮拿出一部分,分给附近几个看起来最虚弱的民夫,又留下一点钱,对那工头道:“这位老丈病了,让他歇着,这些钱,给他请个郎中看看,剩下的,买点吃的。”
工头看着那串铜钱,眼睛一亮,一把抓过,掂了掂,脸上堆起笑容:“好说好说!公子真是善心人!您放心,我一定照办!”
至于会不会真的照办,只有天知道了。
李弘不再看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所谓“以工代赈”、却如同人间地狱的工地,以及工地远处那座城墙轮廓依稀可见的县城。县城门楼方向,似乎能看到一些彩旗飘扬,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
他调转马头,没有进城,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一个据说流民聚集更多、情况可能更糟的镇子方向而去。
青骢马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蹄扬起细细的尘土。李弘从马鞍旁的褡裢里,取出一册空白的线装簿子和一支炭笔,这是临行前李旦塞给他的,说是工学院弄出来的新玩意儿,比笔墨方便,适合野外记录。
他翻开簿子,就着马背的轻微颠簸,用工整而迅捷的字迹写下:
“四月十七,邢州东,见流民村落一,十室九空,余者皆老弱,言赈粮两月仅发两次,为稀粥。‘以工代赈’处,民夫面有菜色,监工持鞭,粥稀可见底,言工钱日五文,多拖欠。
官仓把守森严。闻钦差仪仗过境,宿县城,未见巡访灾民。民有怨言,谓‘钦差与县尊饮酒作乐’。所见所闻,与朝廷诏令所言‘妥善安抚’、‘以工代赈’大相径庭……”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悬停片刻,又继续写道:
“饥民求生,如涸辙之鲋。朝廷赈济,本为活命,然政令出洛阳,至州县已面目全非。中间环节,或有贪墨,或有懈怠,或有曲解上意,层层盘剥,以至于民不聊生,怨气郁结。
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儿臣以为,当务之急,非在严令地方‘严防’,而在彻查赈济钱粮之去向,严惩中饱私囊、玩忽职守之官吏,真正将粮食发到灾民手中。
‘以工代赈’之法甚好,然需派干员实地督查,确保民夫能得温饱,能获实利,而非徒耗民力,反增怨怼。另,可令各地富户乡绅,依例出粮平价,或设粥厂,以补官仓不足,朝廷可予名誉褒奖……”
他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将这一路所见,所闻,所思,冷静而清晰地记录下来。
阳光照在他微黑的侧脸上,那双曾经属于帝王、如今只是一个游学士子的眼睛里,倒映着这片干裂土地上无声的苦难,以及一丝越来越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