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的车送陈青到发改委之前,他没有让谁提前预约,也没有通过任何人的办公室转达。
到了省发改委大楼门口,让司机在车上等他,很正式地在门卫处登记,然后走进了那栋大楼。
省发改委的办公楼比京西市委大楼外墙显得更新一些,大厅里挂着巨大的全省产业布局图,红红绿绿的色块标注着各个地区的功能定位。
陈青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等电梯下来,按了六楼——工业处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端着水杯走过,看见他这个陌生面孔,多看了两眼,但没人多问。
他走到工业处处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文件的声音。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两把椅子。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桌后,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四六分的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你好,请问——你是?”那人抬起头,看见陈青,愣了一下。
显然,他不认识他。
陈青自我介绍:“孙处长,我是京西市委的陈青。不请自来,打扰了。”
孙建设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变了——从困惑到惊讶,再到迅速的调整。
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陈书记,你怎么来了?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快请坐,请坐。”
他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招呼陈青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倒水,动作有些忙乱。
陈青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看了看窗外的风景。
省发改委的视野比京西市委好,能看见远处的西山,山峦叠嶂,在秋天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孙处长,今天来没有别的事。长合钢铁的改革方案批了,我特地来感谢你。”
孙建设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笑着递过来:“陈书记客气了。长合钢铁的方案我们在程序上走了很久,条件成熟了自然就批了。这是正常工作,不值当您亲自跑一趟。”
陈青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孙处长,长合钢铁的方案报了三年,前三次都被退回来了。这一次突然就批了,我想知道——是方案有大的改动,还是条件真的成熟了?”
孙建设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陈书记,前几次退回确实有退回的理由。产业政策、环保要求、土地权属,这些问题企业那边一直在整改。这次报上来的方案在几个关键点上有明显改进,我们评估之后认为可以批准。”
陈青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问:“孙处长,那些‘整改’,具体是哪些?产业政策怎么调整的?环保要求怎么达标的?土地权属问题怎么解决的?”
孙建设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具体的技术细节,下面的同志更清楚。我只是在程序上把关。”
陈青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孙处长,长合钢铁是京西的老国企,上万名工人等着吃饭。方案批了是好事,我代表京西市委感谢你的支持。”
孙建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一些。
“陈书记客气了。支持地方发展,是我们发改委的职责。”
陈青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孙建设一眼。
“孙处长,还有一件事。”
“您说。”
“我听说,你在工业处处长的位置上坐了八年了。八年没有动过,看来您对分管的工作熟悉程度相当高,以后可能有更多的问题要向您请教了。”
孙建设的脸色变了,后面恭维的话不重要,而是陈青话里的含义,他听得出来。
“其实也没到那个程度,只是熟能生巧。时间长了,有的事自然就熟悉一些。”
陈青笑了笑:“孙处长这是谦虚了。今天我就是来认个门,以后会常来,就不耽误您工作,告辞了。”
“陈书记,你不多坐一会儿?”
“不了。我还要去见见省委领导,您可不要认为我只是顺路过来,没有诚心哦!”
“哪里!您能来我欢迎还来不及呢!”孙建设的笑有些僵硬,但还是强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
陈青并非是要去见省委领导,但话一定要说出去,让孙建设知道。
他这个交流干部,在某些方面还是比本地的成长起来的干部多一些方便。
就像这种“越级”找领导,本来就是交流干部拥有的“特权”。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刚走到拐角,迎面碰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干事。
那人看见陈青,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陈青不认识这个人,但记住了他的脸。
回到车上,他给沈浩然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省发改委,五十多岁,黑色夹克,走路带风,微胖,像是领导。”
沈浩然很快回了:“应该是发改委副主任王顺博。他是分管工业口的,是孙建设的直接领导。”
王顺博。
陈青在手机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到市委,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青刚进办公室,沈浩然就跟了进来。
“陈书记,曹书记那边有消息。说老周又查到了一些东西,看您什么时候方便,他过来汇报。”
陈青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我去找他。”
“好,我这就通知曹书记。”
他之所以亲自去,其实是为了摆正位置,领导的安排本来没问题。
但他这个领导从来的第一天就知道是三年的时间,所以,端着自己的身架,只会拖延时间。
下午两点,陈青准时出现在曹征办公室。
曹征关上门,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陈书记,老周查到了通达建筑资金闭环的最后一环。”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您看这里,通达建筑收到扶贫款后,将钱转到了下游公司A;下游公司A转给下游公司b;下游公司b转给了马国良的个人账户。”
陈青接过流水,逐行细看。每一笔转账都有时间、金额、账户信息,清清楚楚,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老周是怎么查到b公司跟马国良的关联的?”
“b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马成,是马国良的侄子。马成名下有几家公司,表面上跟马国良没有关系,但老周通过工商登记和股权穿透,发现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是马成家的住址。而马成的住址,跟马国良在同一个小区。”
陈青把流水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马国良个人账户收到了多少钱?”
“前后一共五笔,总计四百二十万。时间跨度一年半,每一笔都跟扶贫款的拨付时间高度吻合。”
“何进知情吗?”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何进知道这笔钱最终进了马国良的账户。但何进作为分管领导,审批了扶贫款的拨付,而资金最终流向了马国良,这个链条足够说明问题。”曹征顿了顿,“何进就算不知情,也脱不了干系。”
陈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曹书记,你觉得现在够不够动何进?”
曹征沉吟了片刻:“从证据的角度,录音、审批单、资金闭环,已经足够。但有一条——何进是省管干部,要动他必须经过省纪委。如果省纪委那边有人压着,这个案子可能走不远。”
陈青知道曹征说的是谁。
傅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