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低头看着那些数字，忽而就看得出神。
她突然间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惊恐，更像是突然醒悟了一般。
以前她总想着如何让镇南活下来。
后来想着怎么赚更多银子。
再后来想着如何做出更好的菜。
可直到今天。
她才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一家酒楼如果想开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究竟该怎么走。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
显然不会只藏在某一道菜里。
第二天一早，程意便去了隔壁院子。
这件事她没有拖。
因为经过昨晚的讨论以后，她已经想得很清楚。
镇南如今的问题不是赚不到钱，而是装不下客人。
每天中午和晚上两个饭点，门口都会排起长队。有些熟客愿意等，可更多人看见没位置，转头便去了别家酒楼。
一次两次无所谓。
可时间长了，这些流失掉的客人迟早会变成别人的客人。
更何况，镇南如今最缺的已经不是银子，而是空间。
后厨太挤。
仓库太小。
前厅座位不足。
伙计们来回穿梭的时候，经常撞得鸡飞狗跳。
这些问题平时还能凑合。
可一旦生意继续增长，就会变成真正的麻烦。
因此程意几乎没有犹豫。
隔壁院子的主人姓刘。
五十多岁。
前几年儿子去了府城做生意，如今站稳脚跟，便打算把老两口接过去养老。
院子已经挂出去快两个月。
可始终没人接手。
原因很简单。
太贵。
县城里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的人本来就不多。
而且院子紧挨着镇南。
普通人买下来也没什么大用。
所以一直拖到了现在。
刘老汉看见程意登门的时候，先是一愣。
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你是为了院子来的？”
程意笑着点头。
“想看看。”
刘老汉顿时来了精神。
这些日子他为了卖院子的事没少发愁。
如今终于来了个真正有可能买的人。
自然热情得很。
院门推开以后。
程意慢慢走了进去。
院子比想象中还大。
三间正房。
两间厢房。
后面还有个不小的空地。
因为常年有人打理，看起来十分整洁。
最重要的是位置。
只隔着一道墙。
如果买下来打通。
镇南的面积至少翻倍。
甚至还能规划出独立包间。
想到这里。
程意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不过生意归生意。
价格还是要谈的。
两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以后，便坐下来喝茶。
刘老汉率先开口。
“程老板，明人不说暗话。”
“你若真想买，我给你实在价。”
程意笑了笑。
“您先说。”
接下来便是一场标准的讨价还价。
两人都不是喜欢绕圈子的人。
一个想卖，而另一个想买。
因此谈得反而干脆。
最后价格定下来的时候，双方都算满意。
签完契书以后。
刘老汉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卖出去了。”
程意也笑了。
“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那肯定。”
刘老汉望着院子，眼里多少有些不舍。
毕竟住了大半辈子。
可人生就是如此。
有人离开。
有人进来。
院子终归是会换主人，而日子也会继续往前走。
消息传回镇南的时候，赵婶高兴得差点把锅铲扔了。
“真买下来了？”
“买下来了。”
“我的老天。”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以后咱们可就宽敞了。”
小梅更是兴奋得不行。
当天下午便拉着几个伙计跑去看新院子。
回来以后一路嚷嚷。
“后面那块空地可大了。”
“以后能晒好多东西。”
“还能搭棚子。”
“甚至能养鱼。”
最后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可笑完以后，大家心里却都生出一种踏实感。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镇南又往前迈了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里。
酒楼依旧照常营业。
可后院却开始热闹起来。
工匠陆续进场。
拆墙，修路。
重新规划布局。
每天都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县城不少人路过时都会停下来看看。
有人羡慕。
有人感慨。
还有不少同行心情复杂。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
镇南这已经不是普通扩建。
而是在为以后做准备。
与此同时。
程意却再次把精力放回了厨房。
因为她始终没有忘记一件事。
府城秋宴。
那才是真正的重要目标。
只是经过这段时间以后，她的想法已经和最初不同了。
最开始，她想的是做一道惊艳全场的菜。
后来，她发现一道菜或许能赢得掌声。
却未必能支撑一家酒楼长久发展。
所以现在她考虑的问题变成了另一件事。
镇南究竟该靠什么立足。
这天晚上。
后厨忙完以后。
程意独自坐在院子里。
面前摆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上面记录着这些年镇南所有受欢迎的菜品。
鱼汤、鱼片、鱼丸。
菊花鱼。
还有许多零零散散的小菜。
她一边看，一边思考。
忽然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然后整个人微微愣住。
因为她忽然发现。
自己似乎一直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镇南之所以能走到今天。
从来不是因为某一道菜特别厉害。
而是因为鱼。
所有东西都围绕着鱼展开。
鱼汤是鱼，鱼片是鱼，鱼丸是鱼。
菊花鱼还是鱼。
甚至连码头那些渔民，也因为鱼和镇南联系在一起。
想到这里。
程意缓缓坐直身体。
一个全新的想法开始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既然镇南最大的优势就是鱼。
那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做到极致？
不是一道鱼菜。
也不是几道鱼菜。
而是打造一个真正属于镇南、属于这条河的河鲜体系。
让别人提起河鲜想到镇南。
提起镇南想到河鲜。
如果真能做到这一步。
那么无论以后开不开分店。
无论秋宴结果如何。
镇南都将拥有别人无法复制的东西。
夜色渐深。
院子里安安静静。
只有远处工匠留下的木料堆在墙角。
月光洒落下来。
照在那些写满字迹的纸张上。
而程意望着眼前的文字，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她隐隐感觉到。
自己似乎终于找到了镇南未来真正的发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