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后方的军机大事,李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
“张虎。”
“在呢,统帅!”
张虎正在旁边擦拭他的加兰德步枪,闻声立刻站了起来。
“走,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是不是要去收拾哪个不开眼的豪强?”张虎顿时来了精神。
“去看看我们自己的弟兄。”李锐说着,已经迈步走出了指挥部。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设在府衙后院的一处临时伤兵营。
这里收治的,都是在之前沙州城内清剿和粮仓救火行动中受伤的狼卫士兵。
一走进院子,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和消毒酒精混合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十几名伤兵或躺或坐,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地擦拭着还能活动的另一只手上的武器。
看到李锐和张虎进来,所有能动的人都挣扎着想要起身敬礼。
“都别动!”
“好好躺着!”
张虎大着嗓门喊了一句,然后跟在李锐身后,挨个拍了拍几个伤兵的肩膀,递上几根香烟。
李锐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院子角落的一个单间里。
那里躺着的,正是那个在粮仓救火时,用身体压住火油罐的年轻狼卫。
李锐走进去的时候,一名军医正在给他换药。
年轻狼卫的整条右臂,从手肘到手腕,都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
即便如此,依然有暗红色的血迹从纱布中渗透出来。
换药的过程显然很痛苦。
军医每解开一层纱布,年轻狼卫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咬得发白。
但他自始至终,都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统帅!”
军医看到李锐,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年轻狼卫也看到了李锐,浑浊的眼神里瞬间迸发出一股光彩,他挣扎着想用左手撑起身体。
“别动!”
李锐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躺好。”
“你现在是伤员,伤员的最大任务,就是养伤。”
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动作却很轻柔。
他蹲下身,亲自从军医手里接过镊子和干净的纱布,看着那名士兵触目惊心的伤口。
烧伤的创面经过这几天的治疗,已经没有了感染的迹象。
新兑换来的抗生素软膏显然起了作用,粉红色的新肉正在艰难地从血肉模糊的创口边缘生长出来。
但大面积的深度烧伤,依然让整条手臂看上去像一块被烤焦的烂木头。
“恢复得怎么样?”李锐头也不抬地问军医。
“报告统帅,命是保住了。”
“在您拿来的那些神药的帮助下,感染已经控制住了。”
“但是……但是这条胳膊……”
军医的语气有些沉重。
“烧伤太深了,伤到了筋脉。”
“就算以后能愈合,恐怕……恐怕也再也用不上力,拿不了枪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虎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拿不了枪,对于一个狼卫士兵来说,这比死亡更难以接受。
年轻狼卫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显然也听到了军医的话。
他那双原本还算明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李锐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用镊子夹着沾了生理盐水的棉球,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创口周围的死皮和药渣。
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最精密的艺术品。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棉球和皮肉接触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过了许久,李锐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统帅,我叫……周全。”
年轻狼卫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
“周全,好名字。”
李锐点了点头。
“多大了?”
“二十一。”
“家是哪的?”
“……并州,阳曲县,一个小村子里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都还在。”
“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周全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残废之后,回乡会给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带来多大的负担。
“为什么来当兵?”李锐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周全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锐,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因为……因为统帅您在并州城下,救了我们全村的人。”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金狗,不是,是漠北的骑兵围城的时候,我们村子被征去修城墙,我爹就在里面。”
“后来城破了,到处都是火,我们都以为要死了。”
“是您,带着天兵天将从天而降,把那些坏人都杀光了。”
“后来,您招兵,我第一个就报名了。”
“我娘不让,说家里需要我。”
“我跟我娘说,统帅给了我们地,给了我们饭吃,还给了我们安稳日子。”
“这条命,就是统帅给的。”
“现在,我要把命还给统帅,去帮统帅打天下,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咱们这样的好日子。”
他说得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锐的心上。
李锐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一直以为,这些士兵跟着他,是因为他能给他们带来胜利,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能让他们建功立业。
他用现代化的管理制度,用丰厚的物质奖励,用严明的军纪,将他们打造成了一支无敌的军队。
但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在这些最朴素的士兵心里,支撑着他们的,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更纯粹、更滚烫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拯救之后的感恩,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一种最原始的、朴素的正义感。
他们把他当成了神,当成了希望。
而他,却差一点就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量化的、冰冷的战斗力数据。
“你的胳膊,不会废掉。”
李锐缓缓地站起身,看着周全的眼睛,语气无比坚定。
“我向你保证。”
他转头对军医说道:“用我们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
“如果沙州治不好,就送回并州,送回汴梁。”
“如果汴梁也治不好,我就算把天给捅个窟窿,也要把他治好!”
“这条胳膊,是为了保住沙州城的粮食才伤的。”
“我李锐要是连自己英雄的胳膊都保不住,我还拿什么脸去打天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周全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个在换药时一声不吭的硬汉,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从眼角滑落。
李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帮周全盖好被子,然后转身走出了伤兵营。
张虎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他能感觉到,统帅的心情很不好。
直到走回指挥部,李锐才停下脚步,对张虎说了一句:“去,把缴获的那些黑汗俘虏,都提到城东的刑场去。”
“啊?”
“现在就杀?”张虎一愣。
“不杀。”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寒光。
“让他们跪着。”
“对着我们伤兵营的方向,跪一夜。”
“告诉他们,他们什么时候跪得让我的兄弟满意了,什么时候才能起来吃饭。”
“那要是他们不跪呢?”
“那帮黑汗人骨头硬得很。”
“那就打断他们的腿,让他们想站都站不起来。”
李锐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李锐的兵,流的血,不能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