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女娃娃的命,不值钱啊。
从古至今,不都这样?”
没有人接他的话。
大家都保持沉默,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子,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人群的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犯人到了!”
众人回头,看到两个女狱卒押着一个戴着脚镣手铐的妇人走了过来。
那妇人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的陷下去,像是两个黑洞。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衣服皱巴巴的,满是污渍。
她的脚上拖着沉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铁链就“哗啦”的响一声,像是在替她哭。
是张大妮!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就还跟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婆子,婆子的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娃娃。
那女娃娃的头发发黄,稀稀拉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女娃娃被婆子抱着,眼睛却一直望着张大妮的方向,嘴里轻轻的喊着:“阿娘......阿娘......”
是赵大娃!
人群自动为她们让开一条路,让她们过去。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看着那个瘦得像骷髅一样的女人,看着她被铁链拖得走不稳路的身影,看着她走向自己的孩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张大妮走到坑边,看到了一旁地上铺着的白布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尸身。
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噗通”一声,她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听着就知道这一下磕得很疼。
李明达特特让人从大牢里把张大妮给带了出来,是李柒柒在李明达的面前提了一句——“她是亲娘,能做到为女杀夫,定是想要看到孩子被好好安葬的。”
赵大娃也被带了过来,毕竟,现如今,在这常乐,她的亲人,就只剩下大牢里关着的张大妮;
而地上那已经死了的赵二娃,是她的姊妹,她来送这最后一程,也是应该。
如今,还不到三岁的赵大娃,经过这几日的变故,令小小的女娘,已经有些懵懂的懂事了。
此刻,张大妮跪在地上张着嘴,想要喊,却喊不出声;
她的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无声的、汹涌的往外涌。
她的手被镣铐锁着,伸不出去;
她就整个人趴在地上,用脸去蹭那冰凉的土地,像是在蹭赵二娃的脸。
“二娃......
二娃......”
张大妮的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娘来了......
娘来看你了......
你冷不冷?
你饿不饿?
娘的二娃......
娘的二娃啊......”
张大妮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的挣扎,想要往前爬,两个女狱卒死死的拽着她,不让她靠近。
她就趴在地上,用头撞地,一声一声的,“咚咚咚”,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也撞没了。
“二娃!娘的二娃!
你睁开眼睛看看娘!
你看看娘啊!”
赵大娃被育婴堂的婆子抱着,看到张大妮趴在地上哭,她也跟着哭了起来,小手伸着,想要去够张大妮,嘴里喊着:“阿娘!阿娘!俺要阿娘!”
婆子抱着赵大娃,不让她过去,她就在婆子怀里扭来扭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围观的百姓里,有好几个妇人就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这当娘的,心里该有多疼啊......”
“谁说不是呢,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被人活活溺死了,她能不疯?”
一个老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她杀了人,杀了自己的男人。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不服气了,声音又急又脆:“可那赵大宝该死!
他娘杀了他的娃,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该死!
张大妮杀他,那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老汉冷笑一声,“那要官府做什么?
谁都替天行道,这天下还不乱了套?”
年轻媳妇被老汉这话噎住了,涨红了脸,再是说不出话来。
老道士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看着年轻的道士给赵二娃的尸身收拾妥当后,就拿起一张黄纸符,在烛火上点燃,绕着那小小的尸身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诵经。
经声低沉而绵长,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告别。
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道袍上,落在供桌上,落在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子上。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小道士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铜铃,随着老道士所念经文,一下一下的摇。
铃声清脆,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像是在给那个小小的灵魂引路。
如此两圈后,小道士蹲下身,用本就铺在地上的白布,把那小小的尸身裹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抱一个活着的孩子,怕弄疼了她。
然后,小道士就把裹好的尸身放进了架子车上那口小小的黑漆棺材里,盖上盖子,又用白布蒙上。
白布上压着符纸,风一吹,符纸“哗哗”的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老道士把桃木剑插在供桌上,就走到棺材前,双手掐诀,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他念的仍旧还是《往生咒》,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山间的溪水,缓缓流淌。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小道士在旁继续摇着铜铃,一下一下的摇,和着老道士念出口的经声。
围观的百姓就也跟着安静了下来,连那几个刚才还在争论的人都不说话了。
大家静静的站着,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材,看着老道士那张肃穆的脸,看着供桌上袅袅升起的青烟。
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有灵,就在此时,太阳被云遮住了,天色灰蒙蒙的,好似是又要下雨。
风吹得大了些,吹得供桌上的香灰飞起来,吹得纸钱在地上打转,吹得那口小小的棺材上的白布都要飘起来了。
老道士一边吟诵,一边拿出了用朱砂画了的符箓贴到了棺材上——赵二娃毕竟是枉死,且是连一天都不曾活;
按着规矩,还得为其吟唱《往生咒》七七四十九天,再寻一宝地葬下才行。
小道士看着老道士从供桌上拔起了桃木剑,他就放下铜铃,爬上了车辕上,挨着棺材,手里捏着一叠纸钱,一把一把的扬。
纸钱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落在棺材上,落在小道士的肩膀上,落在了路上。
老道士手里拿着桃木剑,嘴里念着经,脚步不急不慢,开始向人群中走去。
孙大头看着老道士的动作,就赶紧对一旁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几个衙役放下铁锹,就跑向前头,给老道士引路。
驴蹄子踩在地上,“哒哒”作响,像是在给老道士的诵经声打着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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