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一道闪电劈下来,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照得惨白。
在这惨白亮光下,君欣看到了街道上被风卷起的落叶,看到了一辆被吹翻的电动车,看到了一棵行道树正以一种几乎要被连根拔起的姿态剧烈摇摆。
然后闪电消失,一切重新坠入黑暗。
那种黑暗是有重量的。
它压在人的胸口上,压在人的肩膀上,压在人的每一根神经上。
君欣觉得自己好像被关进了一个密闭的箱子里,而箱子外面,整个世界正在被撕碎。
狂风裹着暴雨,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咆哮声。
那声音不像是自然界能发出来的,倒像是有什么远古的巨兽被困在了云层里,正发了疯似地撞击着天幕,想要挣脱出来。
君欣甚至觉得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震颤,那是风的力量透过墙壁、透过钢筋混凝土传进来的。
在这种天气里,人会本能地感到恐惧。
不是害怕被淋湿,不是害怕出门不方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基因深处的畏惧。
面对真正的自然之力时,人类那点可怜的文明和秩序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君欣看着窗外那片翻天覆地的景象,心里却涌上来一股奇异的兴奋。
她非常喜欢这种天气。
喜欢这种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的压迫感,喜欢这种万物都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末日感。
她觉得这种时候,世界才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暴烈、狂野、不讲道理。
君欣拉过来一张椅子,站在上面,这样她就能把下巴搁在窗台上,更近距离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好安逸啊!”
风越来越大了。
她时不时能够看到被狂风卷到半空中的东西:
有红色的垃圾袋,在灰色的雨幕中格外刺眼,像一面被撕裂的旗帜;有不知从哪家阳台上吹落的衣物,在空中疯狂地翻滚、扭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操纵着它们;有碎裂的花盆,有折断的树枝,有一整块被掀起的铁皮,在空中旋转着飞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还有更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把伞,伞骨已经被吹断了,只剩下一层布在风中痉挛般地抖动。
一只拖鞋,孤零零地在半空中飘着,不知要去向何方。
一沓书页,被雨水打湿后粘在一起,沉重地坠落,又被下一阵风重新卷起。
整个世界都乱了套。
君欣看得入神,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她觉得这场风暴像是一场盛大的演出,而她是唯一的观众。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声音突然闯入耳朵。
君欣的耳朵动了动,但没在意。
这种天气里,什么奇怪的声音都可能出现,也许是楼上什么东西被吹落了,也许是哪扇窗户没关严在风中拍打。
咚咚咚!
这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密集。
君欣皱了皱眉。
这不是风声,这是有节奏的、带着明确意图的敲击声。
是敲门声。
君欣循着声音看去,目光落在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大门此刻正被外面的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客人?
这种大风大雨的鬼天气,还有客人?
君欣眯了眯眼睛。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在这种天气里还会来敲门的,除了那几个家伙,不会有别人。
他们向来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越是恶劣的天气,越是要往外跑,好像不折腾一下就浑身不舒服似的。
她本不想过去开门。
外面那种鬼天气,光是想想就觉得冷。
而且她正看得起劲,不想被打断。
但咚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像是外面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再不开门就要把门给拆了似的。
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和窗外的风雷声混在一起,搅得人心烦意乱。
君欣叹了口气,从椅子上下来,踩着拖鞋走到门口。
她伸手拉开了门。
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冰冷的雨水和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君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挡了挡脸。
等她睁开眼,就看到门外站着三个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果不其然,他们赫然是飞花纯纯美美、路玉泉和刘潇洒。
又是他们三个。
君欣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最后定定地落在飞花纯纯美美那张笑嘻嘻的脸上。
她的语气很不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飞花纯纯美美,你们怎么又来了?”
她正在心情愉悦地欣赏这场大风大雨,这三个人竟然又跑过来打扰她。
他们是闲得发慌了?还是脑子里缺了根弦,不知道什么叫打扰别人的清静?
飞花纯纯美美站在最前面,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卡通猪猪雨衣。
那雨衣做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帽子上两只猪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帽檐底下露出她一张白净的小脸。
雨衣后面还连着一根粉红色的塑料猪猪尾巴,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那尾巴做工粗糙,粉得刺眼,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突兀,看着让人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路玉泉站在飞花纯纯美美的右后方,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卡通狗狗雨衣。
帽子上两只狗耳朵直直地竖着,显得很精神。
他身后也拖着一根灰黑色的塑料狗狗尾巴,同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摆。
那颜色沉闷得很,配上他那张冷冰冰的脸,说不上好看,只觉得怪。
刘潇洒站在最右边,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卡通老鼠雨衣。
这件雨衣的设计明显和前两件不同,帽子上的老鼠耳朵又尖又长,雨衣的前襟还印着两颗凸出来的老鼠门牙,看着阴森又滑稽。
他身后那根深黑色的塑料老鼠尾巴又细又长,在风里甩来甩去,配上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只让人觉得恶心,甚至有几分恐怖。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君欣面前,浑身上下滴着水,脚边积了一小滩雨水。
楼道里的灯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把三件花花绿绿的雨衣照得更加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