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基地许久无人到访,藤蔓生长,杂草过膝,几乎将入口掩埋。
林磊护着脑袋钻进去,一阵藤条胡乱甩脸后,他站直身子四看。
平坦的石面铺满落叶,下雨天冲刷下来的灰尘泥流在石面留下一条条蜿蜒痕迹。往日能看到宽阔河面的方向,也被过长的树枝遮挡了。
“幸好我早有准备。”林磊道。
他卸下背篓,跳上大石头去够藏在树枝上的竹枝扫帚,潦草将落叶扫到一旁,又挪来当年充当凳子的石块围成一圈,在中间点起艾草驱赶蚊子。
烟雾袅袅飘出茂密的树叶上空,才继续找出柴刀清理树枝。
等在外头的月哥儿不放心:“石头,可以进去了没?”
林磊的声音被藤蔓和树叶筛过,有点飘散:“没!我再清理清理,扫干净了你俩再进来吧!”
阿福抱着小爹的脖子,伸手往入口一指,嘴里叽里咕噜说话,没一个词是说得清楚的。
看表情能猜出来点,说阿爹在里头呢。
月哥儿兜了兜臂弯上的胖儿子,又道:“我进去一起打扫吧?阿福太重了,我手臂酸!”
艾草烟雾弥漫,林磊挥散眼前呛人的气味,不行啊,这会儿进来,小娃娃一定会哭。
他还是决定让夫郎儿子等一等:“月哥儿,去河边树下乘凉吧,我扫好了再去接你们!”
一直站在外头也不是个事儿,月哥儿应了一声,抱着阿福去河岸逛逛。
天气不算十分燥热,微风卷起一波波河面水纹,阿福舒服仰起脸眯眼睛,小肚子起伏,老成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把月哥儿听笑了:“是风,风吹到阿福脸上了是不是?”
阿福呲牙傻乐。
小娃娃乖了没一会儿,又挣扎着想从小爹怀里下来,想自己走。
河岸宽敞,但碎石极多,且地势是一个缓坡,月哥儿哄道:“咱不往下走,去菜地看看好不好?去外婆家的菜地。”
林秋没少带阿福在后院菜地浇水,阿福听得懂“菜地”,可他依旧想下来走,蹬着两条腿,拼命仰头挣扎。
月哥儿手臂早已酸痛,经不起胖儿子闹人,只好放他下来:“你这小孩,真能折腾人。”
好在河边菜地的小道平缓,一春天过去,路面长出碧绿低矮的杂草来,踩了长,长了踩,生生不息。
娃娃鞋子的底子薄,阿福察觉脚底厚厚的触感与家中不同,走几步,就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脚,停得急了,一个没站稳往前扑,当场跪了一下。
走在他身后的月哥儿惊得弯腰去捞,没捞着,发现儿子没哭,也就悄悄屏气站定,按兵不动。
阿福撅着屁股起身,起到一半没站稳,手掌再次撑地,重复了好几次才颤巍着站起来,他拍拍手掌,又叹了一口气,张开小巴掌转头去看小爹:“嗯,嗯嗯!”
月哥儿露出笑容,尽量说得轻松:“不脏,阿福自己擦一擦,继续走吧。”
他果真没哭,听话往鼓起的小肚子上擦了一下,这才迈开步子晃晃悠悠往前走。
一岁多的孩子能走多快?不过,这样风和日丽的午后,也没人赶路。
父子俩走走停停,还没走到菜地,林磊脚步匆匆从远处追上来:“月哥儿,菜园有水桶没有?”
“有,拿木桶做什么?”
月哥儿说放在菜园角落,林磊跑去拿了桶就走:“我去打水刷刷石面,你们父子俩再坚持一会儿!”
说完往坡下的河边走。
待舒服坐在秘密基地时,一家三口都有些渴了。
“幸好天热,风一吹,树叶间隙的阳光一照,石面很快干了。”月哥儿抚平布垫的边角,将带来的吃食和竹筒水壶拿出来。
视野重获自由,宽阔河面波澜阵阵。
艾草烟雾淡了,点燃的一小撮飘出丝丝清香,石面干净清爽,石墩子也挪去一边。
阿福光脚坐在宽敞的布垫上,正新奇翻看自己的手掌,两只藕节一样的胖手上落下点点光斑,风一吹,明亮的斑点还会移动。
他看得专注,月哥儿放下水碗没打扰。
林磊甩干花花的那只洗干净的小破碗,将装来的面条倒进去,他有点怀疑,回头问:“你还见过花花吗?天热,面条一下午就坏。”
月哥儿被他问住了。
他许久没来秘密基地,上哪儿去见花花呢?猫的寿命挺长,花花捕鱼打猎那么厉害,应该长寿的吧?
只好道:“……最近没见,就放哪儿吧,它来就吃,放坏了也没事。”
阿福喝了水,两只手捧着一个包子在啃,咬到馅料时,两条小眉毛高高耸起,眼睛瞪得溜圆,忙递到小爹面前惊喜分享:“哦,哦?”
月哥儿扶住他:“嗯,是香菇青菜,吃吧。”
林磊斜躺在一侧,撑着脑袋看儿子来回只会哦哦叫唤,笑死了,薅了一把小脑袋又捏捏脸蛋,对夫郎道:“他以为啃的是馒头呢,没想到有馅,这馋小子,什么都爱吃。”
“阿福不挑食。”
恰好一阵风吹来,头顶的树叶摇得哗哗作响,阿福抬头看,被阿爹的大掌遮住眼睛:“树上会掉枯叶虫子,别看。”
阿福不满地要拿开大手,眼睛重见天日,头上又多了一顶小草帽,他又伸手去掀:“不不,不。”
月哥儿哄道:“吃包子吧,好吃的包子。”
这一打断,阿福低头看包子,举到嘴边慢慢吃起来。
夫夫俩相视一笑。
林磊看着夫郎轻声道:“来我这边。”
这张拼缝的布垫很大,坐或躺,都十分宽裕,孩子如今坐着已然极为稳当,只要不站起来乱跑,放松点不要紧。
月哥儿便挪到丈夫身边。
他刚坐稳,林磊就枕到他膝头,汉子仰面爽朗一笑,露出洁白牙齿:“还是这样舒服。”
“……你还说阿福,仔细虫子也落到你眼睛里。”月哥儿拂去他额角被树枝勾乱的头发,被他的笑容感染,也轻轻笑起来。
小娃娃听到自己名字,转过脸来看。
林磊推他:“吃包子吧,吃包子吧,没事。”
阿福低头看看包子,努力爬过来,一把将手中的包子怼到阿爹嘴上:“次,次……”
他说话时,嘴里的包子屑和口水飞到林磊脸上。
林磊闭眼无奈:“你还挺大方。”
月哥儿哈哈大笑。
阿爹不吃,阿福又转身面对河面,他似乎很喜欢今日见到的新鲜景色,看得目不转睛。
月哥儿爱怜地注视儿子的小背影,摸着丈夫的脸轻声问:“你说阿福长大后,会记得今天吗?”
会记得和小爹去河边散步吗,会记得阿爹辛苦打扫秘密基地吗,会记得一家三口一起看河面的这个静谧午后吗?
“不记得也没事,我们记得就行。”
林磊也将目光投向远处,心情和宽阔的河面一样舒坦放松,他不由陷入久远回忆,回神后抓起颊边的手亲了亲,笑道:“我真得感谢这个地方。”
“没有这里,我就没法单独见你,就没法和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也就没有后来的所有事……”
可能也没有胖儿子阿福。
月哥儿与他想到一处,当初单独见面的紧张和悸动记忆犹新,终生难忘。
他笑得幸福:“我也是,这个地方有我许多回忆。”
从自己一个人寂寞地在秘密基地打发时间,到邀请粥粥一起来玩,接着宁宁加入,郑则也来了,石头和阿水跟着参与……
这里静谧,热闹欢乐后,又恢复安宁。
月哥儿突然有一点点懊悔:之前怎么就没想到,一家三口可以来这处闲坐呢?
多么平和美好的时光啊!
可再过两日,石头就要出远门了……
如此一想,总觉白白浪费许多制造共同回忆的好时光。
月哥儿秀丽的脸上露出失落神情,他低头在丈夫鼻子上亲了一口,不舍道:“等你回家后,天该很热了,到时有空我们还带阿福来这里玩好不好?我煮酸梅汤来这里喝。”
林磊嗯一声,撑起身子亲了亲月哥儿,认真道:“别难过,一定还会来的。”
一家三口在秘密基地度过了一个舒服的下午。
次日,林磊往腰带上别了一把柴刀,如约要去砍竹子做拦调皮小孩的腰门。
出门前他去羊圈找阿爹:“羊乳我带吧?到了接亲路我绕去武家一趟,再走小道去竹林。”
林成贵刚好挤满了一陶罐,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你赶紧砍竹子去吧!”
“……”这是个什么回答?
林磊听得莫名其妙不得要领,出门前,他又绕去找月哥儿问了一嘴。
月哥儿往他身后看了看,见没人,才凑近小声道:“阿爹想自己去送,宁宁一家去山脚快二十天没回来,老汉这是想两个小娃娃了。”
“阿爹让你去砍竹子,你就去吧,他心里有数。”
儿子在山脚待了快二十天,话说武阿叔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暗喜中夹杂一点点心虚。
他私下问妻子:“那什么,小两口也不提回村里,……这啥意思?”
想着想着心里一突突,背着手站定,梗着脖子道:“想让我开口赶啊?!”
武婶子白他一眼:“我巴不得宁宁不回,多住一日我欢喜一日,不许你提,也不许你开口赶,你敢提醒他俩我就跟你急!”
武阿叔忍下笑意,口中却是虚伪道:“那会不会不好啊?”
“成贵找上门来怎么办?我可不敢跟他吵,回头他一激动躺下来,我罪过就大了。”
“呸呸呸,越说越离谱。”
这时突然传来脚踏木板咚咚咚的声响,是宁宁下楼了,武婶子赶紧朝丈夫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当即闭紧嘴巴,收敛表情坐下。
武宁冲进厨房,一阵翻箱倒柜巡视领地般转悠后,随手从篮子里抓了个馒头吃,咬下一口,才觉出周围有点安静。
“干啥呢?干嘛都不讲话,”武宁坐到阿爹身边,伸脸去看人,“你吃撑啦?”
平日爹娘在一块,就没见过两人沉默的时候。
纳了闷,奇了怪。
他觉出不对,又起身去看阿娘:“干嘛不讲话,你也吃撑了?”
武婶子低头以掩饰表情,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对儿子挥挥手:“一边去,你才吃撑了,早饭刚过没多久又来啃馒头。”
说完她转开话头:“去看圆圆滚滚吧,他俩咋一点声响没有呢?”
“没事,大黄看着呢。”
武宁这么说着,又抓了一个黄澄澄的南瓜馒头,还是走出厨房去老屋找孩子。
摇篮床坐着两个穿着一样的小娃娃。
听见脚步声,两张相似的脸转过来看。
滚滚第一个开心叫嚷,他往前爬了两步,扶着摇篮床栏杆想站起来,被武宁一根指头推倒,又坐下了。
他咬住没吃完的馒头,手中完整的那个掰成均匀两半,滚滚伸手想要,武宁举远,口中模糊提醒:“两块一样,不许争,不许抢,知道了吗?”
两个小娃娃同时点头。竟听懂了。
滚滚拿到手,立马张大嘴巴咬。
圆圆拿到手,先看看弟弟的,再看看自己的,这才举到嘴边咬。
武宁又从自己那个馒头撕下一小半,递给趴在地上的大黄:“不许争,不许抢。”
大黄不大喜欢吃馒头……它看了主人一眼,极为缓慢地咬住,慢慢移开头。
武宁盯着它:“吃!”
大黄这才将馒头卷到嘴巴嚼嚼咽下。
两个孩子难得安静,武宁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看得心满意足,这才去找林淼。
林淼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衣裳,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结实修长的小臂,正举木尺对着破旧的窗户比划。
见夫郎来,他停下手里的活轻声笑道:“你带孩子去堂屋吧,等会儿敲窗户灰尘大。”
“等会儿再说,等会儿我和你一起敲,一起换。”
武宁将手上没咬完的最后一小块馒头塞到林淼嘴里,笑嘻嘻道:“每个人都有,不许争不许抢。”
武宁拍拍手刚想说话,院门传来喊声:“宁宁啊,阿勇啊?”
两个小娃娃又扭头往门口看。
在厨房的武阿叔拍了一下大腿起身,低声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