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重来】
题记：回到最初的起点，她想要的太多太多，但最想要的还是少年安好、逝去的亲人活过来。
“啊！”
一声沉闷的撕裂音，南烟从一片混沌，与黑暗中醒来。
身体重得跟虚脱似的。她好像灵魂被抽离后，又回归的巨大剥离感，似要将她撕裂。
她平淡地望了望四周。是外公家的阁楼，也是她在外公家住的地方。
隔壁，便是明轻的房间。但不准确，因为明轻是上了初中后，云梦去了灌城，才会偶尔来这里住。
这间房间，也是南烟特地给他打扫出来。后来，就是他专门的房间。
她知道，又是做梦。这些年，她一直在飘荡。没错，她是一个游魂，找不到归处的孤魂野鬼罢了。
她轻轻一叹，便接着躺着，这样的梦做了太多年，她早已经习惯。
反正，她晃荡一会就会回到那个黑漆漆、冷冰冰的地方，看不到边际，也没有任何光亮，没有花草树木、风雨雷电，只有无边的黑暗之处。
直到白雪的声音响起：“阿烟，快来看看，外婆给你做什么好吃的？是你最喜欢的哦。”她才起身，缓缓下楼。
路过楼梯口的大正衣镜时，一闪而过的小孩，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反复检验，才发现那是她。
她在镜子前转来转去，一会儿捏了捏自己的脸，时不时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看着镜子里小小的身体，做着和自己相同的动作。
她确定，那就是自己。可她不是游魂吗？怎么会变成一个小孩？
她仔细端详这具身穿龙猫睡衣的小身体。白白胖胖的小脸蛋，扎着两个小麻花辫，辫子上各别着两朵白色蕾丝花。
她肯定，这是六岁的她。她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她像个奶呼呼的糯米团子。
真可爱。难怪，明轻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她的脸蛋，眼里都是想要摸一摸的渴望。
他还说，她圆鼓鼓的，奶白奶白的，还软乎乎的，漂亮得像个芭比娃娃。
她在房子里来回奔走，寻找着记忆里的模样。
紧闭的堂屋、门口的两口棺材………天楼上的各种药酒。
本来已经模糊不清的回忆，此刻，逐渐变得清晰。
她再三确定，猜测自己应该是重生。
她不知道，现在属于下一辈子，还是说她重回小时候，亦或是这是平行世界？
太多的疑问，都比不过她心里的一个强烈想法，那就是，她想要见到明轻。
正当她走神之际，白雪端着一个白色瓷盘，缓缓向她走来。
“阿烟，快看！”白雪笑脸盈盈，将瓷盘里的白色团子，呈在她面前：“外婆给你做了，以后外婆的小阿烟，再也不用去羡慕别人。”
南烟有些懵懵的，不清楚这是什么，也不记得，这是什么意思。
在白雪期待的眼神里下，南烟张口吃下白雪夹过来的东西。
一瞬之间，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炸响味蕾。
这是油炸的糍粑。一时之间，她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地在脑海里闪现。
她记不清具体的来龙去脉。只记得，是她在哪里看到了这油炸糍粑。好像是某个小孩。
但那个小孩在一直炫耀，那家大人，也不愿意给她吃，引得南烟羡慕不已。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望着，人家大快朵颐，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口水都快流下来。
外婆听说后，便特地去磨了糯米粉，做了一盘油炸糍粑哄她。
南烟泪眼婆娑，边咀嚼边哭泣，白雪见状，心疼不已，连忙抱着她。
“哎呦，”她轻轻哄着：“我的幺孙啊，这都是你的，别哭啊，还想要吃什么，外婆都给你做。”
南烟心里百感交集，脑子特别混乱，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她去验证一些事情，关于一切还存在的事实。
但又不敢，她已经失望太多次，不敢再去期待，害怕结果是更深的绝望。
“谢谢外婆，”南烟抽了抽鼻子，眉眼弯弯地说道：“很好吃！”
南烟陡然想起一件事，既然她才六岁，那么，外公肯定活着。
“外婆，”南烟抹了抹眼泪，扯着哭音问：“外公呢？”
“你外公上山去了，”白雪将瓷盘瓷盘收起来，意味深长地笑着：“等会就回来。”
南烟恍若隔世地望着，院子下连绵起伏的山峰。
阳光肆意温柔，尽情铺洒大地，将所有植被与吊脚楼，都染上了一层金光。
她进屋翻了翻日历，老式的挂历没有人撕掉，今天已经是2003年6月7日。
再过一个月，她就会被母亲接走，去云城上学。
她不知道，明轻现在是在明年家，还是明天家。
当年的事情，他从未给她说过具体的时间。他怕她会难受，向来都含糊地搪塞而过。
她静静坐在外公前世常坐的位置，等待着外公归来。
她心里想着，外公，这一次阿烟在这里等你，一定能够等到你。
她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路口，期待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她心里打着鼓，紧张使得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两只手交叠相握，汗水打湿了掌心。
度日如年，她早就体会，现在更甚。
她希望，上天能够再给她一个机会。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不多时，云集戴着蓑笠，右手提着一个竹编笼子，大步向她走来。
南烟急忙朝云集跑去，边跑边喊：“外公，”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上一世，那棺材里毫无血色，和温度的云集，泪水夹杂着风，不停地簌簌落下，迷了眼。
“哎呦，我的小阿烟，这是怎么了？”云集伸出左手稳稳抱起，哭哭啼啼的南烟，笑嘻嘻地哄着：“别哭了哦，看外公给你带了什么？”
说着，云集晃了晃，手里的竹笼子。
云集抱着她，带着真实的温度，将她紧紧包围。
刚才知道会见到外公，想着要保持不哭，却还是哭个不停。
这是最疼爱她的外公。这辈子，她一定会多陪陪他，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南烟伸手从兜里掏出纸巾给云集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外公去了哪里？”她笑脸弯弯地问：“满脸都是汗水，外公，阿烟好想你。”
说罢，南烟深深地抱紧云集，不由自主地低声抽噎。
云集大步跨进半膝高的门槛，缓缓将南烟放下，利落地将身上的蓑笠取下，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随后，他再次抱起南烟，提着笼子来到小屋，神秘兮兮地笑着，缓缓打开了笼子。
木制桌面上，交叠着深浅不一的划痕，摆满了金黄色的珊瑚菌。
倏忽之间，蚕豆香味拂面而来。
“一会儿啊，让你外婆炒来吃，”云集勾了勾南烟的鼻子，慈祥地笑着：“你最喜欢扫帚菌，”
南烟听着熟悉而遥远的声音，回忆碎片从记忆洪河里被一点点打捞起来，她热泪盈眶，心里感叹真好，无论真假，就这样贪恋一下吧。
“一会儿多吃点饭，”云集乐呵呵地笑道：“我的小阿烟啊，都来这里几年，还是一个瘦猴子。”
南烟听着云集的话，自我怀疑地再度扫视，自己一眼。
她笑着在心里吐槽：“外公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都胖得流油，还瘦。”
刚来时，确实是面黄肌瘦，感觉一阵风就要把她带走似的。
但经过云集多年来的精心照顾，三天两头地给她开小灶，她已经变得白白嫩嫩、肉嘟嘟的。
“外公，”云集笑着应了一声“哎”，南烟眼珠一转，笑着问：“明轻什么时候来家里玩？”
“明轻？”云集轻轻蹙眉，疑惑相问：“明轻是谁？是我们小阿烟的小伙伴吗？”
面对云集的疑惑，南烟并不觉得诧异。毕竟，外公根本不在意明轻。
而现在，明轻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来家里，他早就已经忘记。
“外公，”南烟提醒道：“是明姑爷的父亲，明爷爷家的明轻啊！”
南烟说出“明姑爷”三个字时，还忍不住觉得恶心。
她一提到这个人，她就想起上辈子的种种，以及明轻活活将自己烧死的场景。
身体忍不住想发抖，指甲陷入肉里。
“阿烟，”云集察觉到南烟颤抖了一下，脱下外套，给她穿上：“是冷了吗？要记得多穿点。”
南烟不能说出真实原因，只能点头。云集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和少年一样。他们都对她无奈，因为她总是不听话，不好好穿衣服，也不喜欢穿鞋。
云集总是会叮嘱大半天，像个严肃的大家长。
明轻则是不敢说她，谁让她总是哭，总是拿眼泪治他。
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本身都比较冷漠，但还是会注意，刻意变得温柔，怕吓着她。特别是云集，长得就很凶。
“哦哦，”
提到明天的瞬间，云集眼色骤变，手不自觉地用力握拳。随即松开拳头，变回慈眉善目的模样。
他摸了摸南烟的头，笑着说：“阿烟想小伙伴，一会儿外公问问明爷爷，看他们什么时候来家里做客，好吗？”
南烟笑着点了点头。
如果，明轻现在还在明爷爷家，他也迟早会被明天抢走。一旦去了明天家，他的噩梦就此开始。
她心里有个想法，她想要明轻能来外公家。有外公保护他，他就不用遭遇那些。
但明天那么可怕，她怕会给外公带来麻烦。万一他对付外公，伤到外公，她也无法原谅自己。
可自己还是个孩子，她不知道，怎么去拯救她的少年。但她不能将危险带给外公。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想，她可以阻止明轻，去明天家。只要他能留在明年家，就没事。
明轻去明天家，应该是她去云城之后。
云集慈祥地笑着，打开老式彩电。播放83版黄日华、翁美玲主演的《射雕英雄传》。
此时，正放到黄蓉扮着小叫花子和郭靖因在赌场出老千，而躲避在鸡笼里的情节。
“阿烟，”云集弯唇浅笑，慈爱问道：“你觉得郭靖笨吗？”
南烟看着外公慈祥的笑容，眼里满是期待和思索。心里想着，该如何回答，才像一个六岁的小孩？
沉思片刻，她眉眼弯弯，扯着奶萌的声音，缓缓开口：“外公，郭靖不笨，他很聪明，坏人追他们，他们会躲鸡笼。”
“哈哈哈，”云集仰天大笑，赞赏道：“确实如此，但是阿烟躲坏人，不能去鸡笼，里面全是脏东西，会生病。”
“外公，我不躲鸡笼，”南烟眼睛弯成月牙，微微湿润，哑声说道：“鸡笼里有鸡咯咯，它会咬我，很疼。”
说着，南烟还故意用手掌，抹了抹手臂。
云集听到她的话，笑意更浓。似想起了什么，起身蹲在电视柜前。
他打开下方的柜门，拿出一板津威，再度回到南烟身旁。
“阿烟，一会儿让你外婆给你换件小裙子，”他一边撕开包装，一边说：“我们去明爷爷家，找你的小伙伴。”
言罢，他行云流水地将一板四瓶的津威，都插上吸管，递给南烟嘴边。
望着那插满吸管的一排津威，南烟的眼泪汪汪，止不住哗啦啦地流。
云集见状，急忙哄她：“怎么又哭呢？阿烟，你是一个坚强的小姑娘，不可以说哭就哭，眼泪很珍贵。”
“外公，我没事，”南烟抹了抹眼泪，哽咽道：“我只是很想您，您给我讲讲，这个电视剧。”
云集应道：“好。”
再次将津威递到南烟嘴边，她准备去接，云集却没有给。
南烟倒是忘记，外公给她吃的，都是喂到她嘴边。他和少年一样，都会给她拿着。
外公还时常说，阿烟的小手没有力气，外公的大手有力气，就让外公来拿，而且这样会累着，我的小阿烟。
他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里面的故事，述说着精彩纷呈的动人情节，与人物形象。
外公还是那个外公，博学多才又和蔼可亲。永远记得她的喜好，永远宠爱她。
吃过饭后，小小的南烟乖乖巧巧地坐在木制长凳上，配合云集给她扎小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