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林景渊这句不咸不淡、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话堵得一时语塞，叶静娴嘴里刚吸了半口烟，猛地呛在喉咙里，忍不住一阵闷咳。
大灯剧烈起伏着，她整个人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得喘不上气，眉眼间瞬间掠过一丝愠色，可转瞬又强行压了下去。
好半天她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气绪。
叶静娴指尖夹着烟，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快，可偏偏又发作不得。
因为她和林景渊本就不属于同一个境外阵营，眼下不过是昨晚行动失利，迫于局势临时凑在一起商议后续，表面上还维持着和气的分寸。
真要是当场动了脾气、撕破了脸面，对谁都没有半点好处，反倒会打乱往后的布局，得不偿失。
所以纵使心里憋着一股闷气，也只能硬生生忍下来，连半点愠怒都不敢摆在明面上。
叶静娴就这么静静坐在烛火摇曳的光影里，目光落在林景渊那戴着眼镜波澜不惊的脸上，久久没有开口。
空气里只剩下烛火轻轻跳动的细微声响，还有淡淡的烟草烟气缓缓弥漫。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缓缓勾起唇角，脸上漾开一抹笑意，那笑意看着明媚柔和，落在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带着几分刻意的客套和疏离。
“人要靠自己？呵呵……医生先生这话，说得可真是太好了。”
笑意缓缓敛去，她神色慢慢沉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让大灯更加显眼，目光带着一丝探究，定定看向对方。
“刚刚我跟你说，我这边有不少事先拿了经费，拿了好处答应配合行动的人，到了关键时刻却莫名失踪，杳无音讯。”
“你居然从头到尾神色都没变一下，半点惊讶都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不会是……你们那边暗中动了什么手脚，或者悄悄把人给截走了吧？”
林景渊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的揣测，不等她把话说透，就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自若，不带丝毫波澜。
“秋雁小姐，这话可不能乱猜，也不能乱扣帽子。”
“我不否认，我们两大阵营在这片土地上向来各有图谋，暗地里互相牵制，暗中较劲甚至彼此竞争都是常事。”
“但是，你说的那些人莫名失踪，这件事真不是我们做的。”
说到这，他微微抬了抬眼皮，镜片折射着跳动的烛光，神情坦荡。
“我们可没那么闲，更不想平白无故替旁人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黑锅。”
叶静娴暗自撇了撇嘴，心底忍不住腹诽，嘴上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好听得很。
什么互相竞争，真要是抓到机会，两方谁不会对着彼此下死手斩草除根？
不过是场面话糊弄人罢了，当真谁就输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抿着唇，沉默不语，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
林景渊看着她这副神情，也知道她心里未必信服，沉默片刻后，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稍稍放软了几分，透着几分坦诚。
“罢了，跟你说实话也无妨。”
“我们这边，同样出事了，足足三十多名负责关键联络、情报传递的重要人员。”
“也跟你说的一模一样，就这么毫无征兆，毫无头绪的莫名消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我们派人翻遍了所有联络点，潜身地点，愣是找不到半点线索，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话一出，叶静娴脸上顿时露出明显的错愕，眉宇间满是惊疑，原本心底的那点揣测瞬间动摇了大半。
其实，她刚刚是故意抛出这番话试探林景渊，本身就没真的认定是对方阵营下手。
原因很简单，那些失踪的人手消失得太过干净利落。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求救信号，没有遗留任何物证。
整条联络线悄无声息断掉，这般干净的手法，不像是米酱阵营会做的风格。
更像是另有高人出手，布局缜密，手段利落到了极致。
要真是林景渊他们动的手，不可能做得这般毫无破绽，还主动摊开自己也损失惨重的实情，完全不合常理。
叶静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烟卷，眉头紧紧蹙起，整个人陷入了思索中。
要不是对方暗中搞鬼，那究竟会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悄无声息同时抹掉两方这么多潜藏人员？
她心底隐隐有些心疼，为了拉拢、收买这批愿意潜伏配合的人手。
她背后的阵营前前后后耗费了无数精力人脉，投入了一笔又一笔不菲的经费，好不容易才搭建起这条隐秘联络线。
二十七名主要人员莫名失踪，所有铺垫全都打了水漂，加上昨晚尽数折损的人员，损失太大了，换谁都难以接受。
沉默许久，叶静娴抬眼看向林景渊，语气带着疑惑。
“你们那边，有没有排查出半点怀疑对象？”
不等对方回答，她又紧接着开口追问。
“对了，近期复兴军的人忽然高调出现在京城地界，你那边情报网有没有查到相关底细？”
“他们偏偏在这个敏感节点冒头，到底在京城图谋什么？还有那些莫名失踪的人员，会不会和复兴军有着直接关联？”
“没有。”
林景渊耸了耸肩，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和茫然，看不出半点刻意伪装的痕迹。
“我们这边同样一直在暗中排查，四处打探，想尽办法追查复兴军突然现身京城的缘由。”
“可直到现在为止，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摸到，对方行事太过隐秘，行踪飘忽不定，完全摸不透他们的真实目的和脉络。”
稍稍停顿片刻，他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算计，语气轻飘飘的继续说道。
“至于那些失踪的人员，不管和复兴军有没有牵扯关联，真相不重要，线索也不重要。”
“想办法暗地里引导舆论，编造线索，把这件事和复兴军绑在一起，让外界默认就是他们所为，不就自然而然扯上关系了？”
闻言，叶静娴眉头骤然一蹙，心底瞬间了然，这人心思城府太深，遇事不想着追查真相，反倒第一时间想着借势栽赃、嫁祸旁人。
借别人的名头给自己扫清麻烦，手段阴狠又圆滑。
她压下心底的忌惮，转而换了个话题，目光定定看向林景渊。
“对了，昨晚埋伏设局的完整行动计划，出自你之手？”
林景渊伸手轻轻推了下眼镜，镜片在摇曳的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幽幽的反光。
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惋惜和不甘，轻轻叹了口气。
“没错，是我亲手筹划排布的每一步细节。”
“唉，多么周密完美的一盘计划，每一步算计推演，每一环布局都算得滴水不漏。”
“我本以为能一举达成目的，搅乱局势、离间各方，谁也没想到最后居然会全盘失利，折损这么多人手，实在可惜。”
叶静娴咬着下唇，眼神里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暗暗在心底分析着眼前这人。
心思缜密，算计极深，行事毫无底线，城府深到看不透内里深浅。
这么阴险狡诈的人物，以后要是长久打交道、彼此牵扯，迟早会被他算计进去，栽个大跟头。
她心里暗自打定主意，面上不动声色，往后一定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这人，不能有半点松懈。
算了，暂且维持表面合作，等到时机成熟，或者寻个合适的契机，直接暗中下手把他除掉，永绝后患，免得日后成为自己这边的心腹大患。
念头在心底转瞬而过，叶静娴很快收敛心绪，岔开话题，语气故作闲散。
“对了，我今早路过协和医院附近，听说今天上午医院里头出了不小的乱子，闹得沸沸扬扬。”
闻言，林景渊双眼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转瞬之间又快速收敛殆尽，重新恢复成那副儒雅淡然，波澜不惊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语气平淡，随口问道。
“哦？还有这种事？具体因为什么闹出的乱子，你知道内情吗？”
叶静娴心底暗自暗骂一声，真是只老狐狸，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半点心思都不肯外露，问话也滴水不漏，根本摸不清他真实想法。
面上她却依旧带着温和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街坊闲聊随口提了一嘴，没深究原因。”
话锋一转，她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目光直视林景渊，语气带着试探。
“说回正事，昨晚行动虽然惨败，但眼下局势依旧混乱，正是我们暗中布局的好时机。”
“要不要考虑再联手合作一把？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能白白错过。”
“别跟我说你那边没人手可用，我不信，以你们的底蕴和谋划，不可能一下子就彻底垮掉。”
林景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神色带着几分慵懒的从容，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可以合作。其实我也不信你们那边真的人手枯竭，撑不起任何行动，我今天特意冒险过来跟你密会，主要目的也是为了这件事。”
“单凭我们任何一方单打独斗，在京城地界都翻不起多大浪花，只有再度联手，彼此配合，才能借着眼下的乱局做出点实际动静。”
闻言，叶静娴瞬间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坐直，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哦？听你这话里的意思，心里已经有后续的打算和初步计划了？”
林景渊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
“算不上完整成型的计划，这个等下再说，先跟你说个有意思的，我们这边锁定了一个值得留意探查的目标。”
“前段时间，有人跟我们透露了地方，我这边暗中查了一下，确实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值得我们投入精力去摸一摸底细。”
叶静娴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连忙追问。
“什么地方？”
林景渊淡淡吐出三个字。
“桃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