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名后，易普拉欣一个人坐在营房外面的台阶上，把外骨骼的控制器拆开了，用小螺丝刀拧着里面的螺丝。
关节阻尼偏紧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决，他不打算把装备送回维修站了，维修站的人只会换零件，不会理解一个士兵对自己装备的信任是基于什么。
他要自己调，调到每个关节的阻尼都刚好，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劲。
深蓝从营房里走出来，拿着两瓶水，走到易普拉欣旁边，递了一瓶过去，“还不睡？”
“调一下”，易普拉欣接过水，放在旁边，“明天还要训练。”
“今天刚考完，明天就练，不累？”
“不累。”
深蓝在他旁边坐下来，“你通过了。”
“嗯。”
“排名第十一。”
“嗯。”
“你觉得这个排名怎么样？”
易普拉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刚好够用。”
深蓝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头儿找你，明天早上七点，她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七点，易普拉欣准时在露娜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露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办公桌上永远堆着东西——训练计划、成绩单、装备清单、情报摘要，按颜色分类的文件夹从桌角一直排到桌沿，整整齐齐，不留一丝空隙。
“坐。”
易普拉欣在她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坐在露娜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沙特南部边境的军事地图，红蓝标记密密麻麻。角落里堆着几箱训练弹药，纸箱上印着批次号和警示标识。
“你的考核成绩我看了”，露娜翻开一份文件，“总分第十一。单项成绩——外骨骼整合训练第十名，高级武器专精第五名，夜间战术想定第十八名，故障排除第二名。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
“理论。”
“你的理论成绩在这次考核中排第十八，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在六十个人里，你的理论是下游偏上，在下阶段的训练里，你的理论短板会被放大。因为第三阶段不考你怎么开枪，考你为什么要开这一枪。前者是技术，后者是判断。判断来自知识，知识来自理论。”
“我会补。”
“我知道你会，但光靠‘会’不够。你需要方法。你的记忆力不差，但你的理解能力还有提升空间。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之前没有机会接受系统教育。这不是你的错，但这是你需要弥补的差距。这里有五十个战术案例。每个案例都有详细的复盘分析。不是让你背，是让你看。看完之后，写一段你自己的分析。不需要长，几百字就行。说出你的判断，说出你的理由。”
易普拉欣接过平板，“谢谢顾问阁下。”
“别谢我，谢你自己。如果你理论考了倒数第一，我不会给你这个。你考了第十八，说明你有潜力。我要做的不是帮倒数第一补课，是把有潜力的人往上推一把。还有一件事。第三阶段的训练，我会给你增加一个额外科目——无人机战术协同。”
“你在无人机操作方面有基础，但还停留在单机操作层面。第三阶段会加入多机协同、蜂群对抗、以及无人机与地面部队的联合战术。你需要掌握的不是怎么飞，是怎么用无人机打赢一场战斗。”
“明白。”
“去吧。”
易普拉欣拿着平板，立正站好，敬了个礼。
第三阶段的训练会比第二阶段更苦，是脑子里的苦。有些人能扛住体力的折磨，但扛不住判断力的考验。
第三阶段会筛掉那些只会服从命令、不会思考的人，她不希望易普拉欣在里面。她有信心他不会在里面，但信心是一回事，结果又是一回事。战争不看信心，只看结果。
但第二天，露娜被塔里克亲王一个电话叫到王宫，不是正式召见，没有通过王储办公室的礼宾官传话，只是加密通讯器上弹出一条消息——“下午三点，王宫西翼小会议室。殿下有事相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语气和措辞，一看就是塔里克亲王的风格。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露娜准时出现在王宫西翼的走廊里。
这次没有让她等，礼宾官直接把她引导到小会议室门口，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小会议室比王储的主办公室小得多，一张椭圆形的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阿曼苏丹国地图——这个细节露娜进门时扫了一眼，心里记下了，但当时没多想。
塔里克亲王已经在了，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放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在对面，王储还没来。
“殿下马上到，坐。”
露娜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穿的还是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任何配饰。
跨年夜之后她瘦了一些，衣服的腰围处显得有点松，但她没时间改，也不打算改。
塔里克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动作和王储开会时敲桌面的动作一模一样——
大概是同一个老师教的礼仪课，同一个家庭环境里养出来的肌肉记忆。
门被推开了，小萨勒曼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传统的白色长袍，混搭风格，介于传统与现代之间，步伐很快，身后没有跟任何随从，在主位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看了露娜一眼。
“第二阶段的报告我看了。”
“殿下。”
“整体不错，淘汰率比第一阶段低了很多，这说明你的方法有效”，小萨勒曼翻开平板上的文件，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外骨骼整合训练的成绩比第一阶段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二，高级武器专精提高了百分之二十八。夜间战术想定——这个提高最少，百分之十五，但也在及格线以上。”
王储说的这些数字她都知道，每天的训练数据都会汇总到她这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个百分点的来龙去脉。
塔里克亲王接过话头，“殿下和我对你们的训练成果都表示认可，第二阶段的成绩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但是——”
“有部分沙特军方实权人物，因为上次也门行动的事情，对你们外籍顾问团队有看法。他们认为，失败的原因不只是情报失误。他们认为顾问团队在行动策划和风险评估上存在系统性缺陷，要求对你们进行重新审核，甚至提出官兵分离——让你的人从训练一线撤下来，只保留沙特本土教官，由他们独立评估训练成果。”
露娜的手指微微收紧，等塔里克继续说。
“殿下没有同意”，塔里克看了王储一眼，小萨勒曼低着头在看平板，微微点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默认，“但为了平息这些声音，殿下建议——你们外籍顾问团队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休息一下，至少一周。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露娜明白了，这不是休假，是避风头。军方实权人物的不满不是假的，王储需要给这些人一个交代——至少在面子上。
外籍顾问暂时离开，既是对这些人的安抚，也是对外籍顾问的保护。
如果这些人真的闹起来，王储不一定压得住。在沙特，军方的实权人物不是摆设，他们手里有兵，有枪，有人，有地盘。
王储可以换掉一两个，但不可能把整个军方高层都换掉。
“殿下，我们需要多久？”
“一到两周”，塔里克替王储回答，“等这边的事态平息，你们就可以回来。训练不会停，沙特本土的教官会暂时接手基础科目的训练，但核心的高级课程，等你们回来再继续。”
小萨勒曼放下平板，“这不是惩罚，也不是不信任，是保护。”
“我明白，殿下。”
“你明白就好”，小萨勒曼靠回椅背，“度假地点，塔里克跟你谈，我还有会。”
“你训练的兵——我看了他们的考核录像，很好。”
塔里克等门关上，才把面前的文件推到露娜面前。
“度假地点的选项，殿下亲自圈定的”，他翻开文件，“有一些地方是明确禁止的，沙特红海沿岸所有地点——NEom、乌姆卢季、延步等，全部都必须排除。即便部分区域未遭直接袭击，但处于胡塞武装的打击范围内。”
“目前多处海军和空军基地遭受了来自苏丹的哈夫克高超音速导弹部队与也门胡塞武装的严重袭击。而且GtI的红海舰队舰艇频繁活动，属于——殿下原话——‘不可接受风险’”，塔里克念“不可接受风险”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些，像是模仿王储的措辞习惯。
露娜盯着红海沿岸一长条被红色斜线覆盖了，从北到南，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留白。地名她熟悉——NEom，王储的旗舰新城项目，耗资数千亿，在沙漠里建一座科幻城市，现在这片区域成了高风险战区。
“首选批准地”，塔里克翻到第二页，“阿曼，佐法尔省，萨拉拉及周边。”
露娜仔细环视着地图上被绿色圈出来的区域，阿曼，海湾地区唯一与胡塞武装保持沟通渠道的中立国。
它的领土从未遭受过也门冲突的直接波及，不是因为它军事实力强，是因为它会做人。
阿曼人擅长在各方之间周旋，不得罪任何人，也不靠拢任何人。
在所有人都被迫站队的时代，阿曼是少数几个还能坐在中间位置上的国家。
“佐法尔省位于阿曼最南端，距离也门边境虽然近，但被广袤的沙漠隔开，而且该地区是阿曼王室传统避暑地，安保等级极高”，塔里克念着文件上的文字，像是在读产品说明书，“拥有阿拉伯半岛罕见的季风绿洲地貌与洁净海滩，可提供潜水、徒步与奢华酒店体验。完全避开了军事目标密集区。殿下认为，这是唯一能同时满足‘红海替代性海滨体验’、‘地缘安全隔离’与‘一月份气候适宜’三重条件的选项。”
露娜眼里的照片中，海滩，绿洲，椰枣林，白色建筑——看起来不像是在战区，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次选批准地”，塔里克翻到第三页，“阿联酋，拉斯海马，富查伊拉。”
这两个城市在阿联酋东海岸，面向阿曼湾，不是波斯湾，距离也门方向很远，阿联酋的防空体系对东部沿海覆盖严密。
一月份平均气温二十到二十五度，有高端度假村和自然保护区，私密性强。
塔里克念了一句注释中的小字：“沙特与阿联酋虽有战略分歧，但人员往来仍属常规。选择非核心城市可降低‘外籍军人出现在盟国敏感地带’的舆论风险。”
念完，他把文件合上，推到露娜面前，“两个选项，殿下让你自己选。但如果你们选择去阿联酋，低调一些。不要穿军装，不要戴GtI标识，不要接受任何媒体采访。如果有人问，就说你们是游客，你们应该知道该怎么回答的。”
露娜把文件收进文件夹里。
今天的会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没有冗长的讨论，没有拐弯抹角的试探，所有事情在半个小时内谈完，效率高得不像是沙特政府的风格。
塔里克走到门口，“上次也门的事——你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解释。殿下已经定性了——是情报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殿下，四个士兵的抚恤金——”
“已经发了”，塔里克没有回头，“每人一份，标准是最高一档。家属的后续安置，王室会派人跟进，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露娜站在会议室里，墙上的阿曼地图不断缩小，直到佐法尔省的萨拉拉市。
她对这里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有海滩，有季风绿洲，是阿曼王室避暑的地方。
回到基地，已经是傍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