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里黑,只有高处那几个小通风口,透进来点灰蒙蒙的光。
张希安靠着墙,坐了一夜。
外面守卫巡逻的脚步声,两个时辰换一次班,他都记下了。换班时会有几句低语,听不清说什么。除了这个,就是死寂。
空气里的腥味一直有,混着潮湿的霉气。
天亮了。
那点灰光稍微亮了些,能看清对面笼子里蜷着的人影,还是不动。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的。
是两个人的步子,一轻一重。
锁开了。
铁门被推开,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一个穿着灰布号衣的狱卒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后面跟着个披甲的武士,守在门口。
狱卒走到张希安的笼子前,打开栅栏门下面那个送饭的小口,把托盘塞了进来。
托盘上两个碗。
一碗是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肉,油汪汪的。还有一碗是青菜,炒得有点蔫。
“吃吧。”狱卒说,声音干巴巴的,“断头饭。”
张希安看了一眼那碗饭,又看了一眼狱卒。
狱卒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
“有劳。”张希安说。
他端起那碗米饭,拿起筷子。
饭是温的,肉片是红烧的,味道居然不差。青菜炒得有点咸,但也是热乎的。
他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但很干净。
脑子里没想别的。
就想着这饭的味道,想着肉片的软硬,想着米饭的软硬。
吃到一半,他停下筷子,问那狱卒:“有水吗?”
狱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个粗陶碗,里面是清水。
他把碗从小口递进来。
张希安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有点涩。
他继续吃饭。
把饭吃完,菜也吃完,连碗底的油汁都用米饭抹干净了。
然后端起水碗,慢慢喝完。
他把碗筷放回托盘,推了出去。
狱卒弯腰端起托盘,看了他一眼。
“等着。”狱卒说。
然后转身,和门口的武士一起走了。
铁门关上,落锁。
死牢又暗下来。
张希安坐回去,背靠着墙。
断头饭吃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午时了。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王萱的脸,闪过黄雪梅低头收拾东西的样子,闪过江楠安静看书,闪过李清语抱着清颜在廊下。
还有清源县的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就这些。
没有怕,没有悔。
就是有点……舍不得。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
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止两个人。
锁开了。
门推开。
还是那个狱卒,身后跟着两个披甲武士。
狱卒走到笼子前,这次没送饭,而是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栅栏门的大锁。
“出来。”狱卒说。
张希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出笼子。
两个武士一左一右站到他身边,但没架他。
“走。”狱卒说。
张希安跟着狱卒往外走,两个武士跟在后面。
穿过那条昏暗的走廊,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
狱卒打开门。
外面是一条更宽的通道,两边点着油灯。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一扇木门。
狱卒推开木门。
外面是院子。
天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张希安眯起眼。
是白天,大概是上午,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石板地白晃晃的。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宁王站在中间,还是那身宝蓝色常服,背着手,看着这边。
他身边站着个文士打扮的人,还有两个护卫。
狱卒带着张希安走到院子中间,停下。
“殿下。”狱卒躬身。
宁王摆了摆手,狱卒退到一边。
宁王看着张希安。
张希安也看着宁王。
两人都没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断头饭吃了?”宁王开口。
“吃了。”张希安说。
“味道如何?”
“不错。”
宁王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淡,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镇定。”宁王说。
“将死之人,慌也没用。”张希安说。
宁王没接话,转头看向那个狱卒。
“他吃饭时,可说了什么?”宁王问。
狱卒躬身:“回殿下,没有。就问了句有水吗,属下给了水。其他一句话没说。”
“可有什么异样?”
“没有。就坐着吃,吃完就坐着等。”
宁王沉默了一下。
“像认命了?”他问。
狱卒想了想,说:“看着像。”
宁王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背对着张希安,看向院子另一边。
那里种着几棵松树,长得挺高。
“一年前,”宁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我儿逃出皇宫,你帮他回家,替他周旋。”
他顿了顿。
宁王看着张希安的眼睛。
“那份情,我记着。”
张希安垂下眼。
“殿下如今提这个,是想让我死前念您的好?”
“不是。”宁王摇头,“我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拒绝跟我,按律当斩。我本该杀你,以绝后患。”
“但那份情,我欠你的。”
宁王转过身,对那狱卒说:“带他出去。从侧门走,给他一匹马,一些干粮和水。让他走。”
狱卒愣了一下。
“殿下,这……”
“照做。”宁王声音沉下来。
“是!”狱卒躬身。
宁王又看向张希安。
“张希安,”他说,“今日我放你走,是还你当年救我儿之恩。从此以后,你我两清。他日若在战场上再见,便是敌人,我不会再留情。”
张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走吧。”宁王挥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狱卒上前,对张希安说:“跟我来。”
张希安跟着狱卒,往院子侧面的一个小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宁王还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看着那几棵松树。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宝蓝色常服泛着光。
背影看着,有点孤。
张希安转过头,跟着狱卒走出小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
巷子口拴着一匹马,是普通的草原马,鞍子上挂着一个水囊和一个干粮袋。
“马给你了,干粮和水够你吃三天。”狱卒说,“出了巷子往东走,走三十里就是官道。上了官道,往南就是青州方向。”
张希安点点头,走过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狱卒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事?”张希安问。
狱卒摇摇头,退后一步。
“保重。”狱卒低声说。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一抖缰绳,策马往巷子外走去。
马蹄声在窄巷里回荡。
出了巷子,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子。
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张希安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宁王的庄园在身后,远远的,能看到高墙和了望塔。
他转回头,一夹马腹,往东边奔去。
马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响。
他跑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土路。
是官道。
他勒住马,停在官道边。
往南看,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往北看,是草原深处。
他坐在马上,看了很久。
然后调转马头,上了官道,往南而去。
马不紧不慢地跑着。
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就看着前面的路,看着两边的草甸子,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跑了大概一个时辰,他勒住马,从鞍子上取下干粮袋,掏出一块饼子,咬了一口。
饼子很硬,但能填肚子。
他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吃着。
吃完,继续赶路。
天渐渐暗下来。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小土坡,下马,把马拴好。
从干粮袋里又拿出一块饼子,就着水吃了。
然后靠着土坡坐下,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去。
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草原上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亮得刺眼。
他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终于开始想事情。
想宁王说的那些话。
想那份断头饭。
想那碗水。
想狱卒最后那句“保重”。
想宁王站在院子里的背影。
想他说的“从此两清”。
想他说的“战场上再见,便是敌人”。
张希安睁开眼,看着满天星星。
他知道,宁王放他,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那份恩情,宁王要了断。
了断了,以后动手,就没有顾忌了。
他也知道,宁王说的“战场上再见”,不是吓唬他。
是真的。
宁王要动手了。
也许很快,也许还要准备一段时间。
但一定会动手。
到时候,青州,北疆,乃至整个大梁,都会乱。
他坐在土坡下,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抱紧胳膊。
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慢慢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像石头,压在胸口。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但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得回去。
回清源,回青州。
把宁王要反的消息带回去。
然后……然后怎么办?
他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夜越来越深。
他靠着土坡,闭上眼睛。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