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以捕快之名 > 第676章 一夜无眠
    书房里的灯油,快熬干了。

    火苗跳了几下,越来越暗,把张希安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他就坐在那圈昏黄的光晕里,手边摊着本空白的奏疏,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早就凝成了硬块。

    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年轻真的太好了。”

    宋珏说的。御书房里,就他们两个人。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张希安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了的针,扎进去,不流血,但疼得钻心。

    年轻,好。

    好摆布,好拿捏,好……收拾。

    他二十四岁,三品官。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了不得的年轻有为。可在这位新帝眼里,这年轻,这官位,就是他张希安最大的软肋,也是最醒目的靶子。

    祭鼎案算什么?池塘,淤泥,刻痕,国师单手托鼎……所有这些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皇帝一句“查不到就不用查了”,就全抹平了。

    抹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他这些天东奔西跑,挖泥巴,找线索,求国师,算什么?

    算个笑话。

    炭盆里的灰,他亲手搅散的。那些记录着池塘草图、守卫口供、甚至鲁一林拓下来符咒的纸,都烧成了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张是哪张。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

    看着风光,内里早就成了一团乱麻,被皇帝随手一搅,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又透出一点鱼肚白。

    快亮了。

    祭天大典就在今天。礼部那边,估计早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张希安动了动坐得发僵的身子。他伸手,拿起那支笔,蘸了点水,想把笔尖化开。

    笔尖刚触到砚台里的残墨,他顿住了。

    写什么?

    写“臣张希安,才疏学浅,难堪重任,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光禄寺卿一职,归隐田园”?

    写了,递上去,然后呢?

    皇帝会准吗?

    准了,他带着一家老小回青州?回清源县?当年那个小捕快,如今拖家带口地回去,算什么?

    不准,那这辞呈就成了笑话,成了他“年轻气盛”、“不识抬举”的又一桩罪证。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承受不住重量,啪嗒,落在雪白的奏疏纸上。

    迅速洇开一团黑。

    脏了。

    张希安看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团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纸团沾了点未冷的灰烬,边缘卷起,慢慢变黑,但没有烧起来。

    算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憋了一夜的浊气都吐干净。

    等大典过后吧。

    大典是国事,不能在这当口添乱。等忙完这阵,再递辞呈。

    至少……显得没那么急切,没那么像在赌气。

    虽然他心里知道,这念头,已经不是赌气了。

    是天亮之后,必须走的路。

    “老爷,该用早膳了。”

    黄雪梅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轻轻的。

    张希安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应了一声:“就来。”

    他起身,推开书房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黄雪梅垂手站在廊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低下。

    “夫人和几位姨娘,都在膳厅等着了。”

    “嗯。”

    张希安往膳厅走。脚步有些沉。

    膳厅里,王萱已经安排好了碗筷。江楠和李清语坐在一侧,李清语怀里还抱着裹在襁褓里的清颜,小丫头睡得正香。几个侍立的丫鬟屏息静气。

    张希安在主位坐下。

    王萱给他盛了碗粥,递过来:“老爷,昨夜没睡好?脸色有些差。”

    “想了些事情。”张希安接过粥碗,没喝,用勺子慢慢搅着。

    膳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李清语怀里孩子细微的鼾声。

    张希安喝了两口粥,觉得没什么味道。

    他放下勺子,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的王萱、黄雪梅,又看向对面的江楠和李清语。

    “有件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想了想,还是跟你们说说。”

    王萱停下筷子,看向他。

    黄雪梅原本在布菜,手也停了。

    江楠抬起眼。李清语轻轻拍着孩子的手,也缓了下来。

    “这光禄寺卿的官,”张希安说,“我可能……不想做了。”

    啪嗒。

    王萱手里的汤匙,掉在了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看着张希安:“老爷……你说什么?”

    “辞官。”张希安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平的,“等祭天大典一过,我就上辞呈。若能准了,咱们就收拾收拾,回青州去。京都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回去,或许还能落个安稳。”

    膳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脸色有些白。

    黄雪梅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江楠和李清语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多——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老爷,”王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怎么突然……是出了什么事吗?祭鼎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陛下那边……”

    “案子是结了。”张希安打断她,但语气并不严厉,“正是因为它结得太容易,我才想走。”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多说细节。

    “京都水深,咱们根基太浅。我二十四岁,坐在这个位置上,太扎眼了。扎眼的不是功劳,是年纪。年轻……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他又想起了那句话。

    “回去好,”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们说,“青州虽然苦寒,但天高皇帝远。咱们守着祖宅,做些营生,把孩子们拉扯大,比在这提心吊胆强。”

    王萱不说话了。她看着丈夫,眼眶有些红,但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她是正妻,是主母,这时候不能乱。

    黄雪梅依旧沉默,头垂得更低了。

    江楠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李清语则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目光落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都吃饭吧。”张希安重新拿起勺子,“这事还没定,只是先跟你们透个风。心里有个数就行。”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再没人说话。

    光禄寺衙门,今日格外忙碌。

    祭天大典是头等大事,虽然具体仪程有礼部和太常寺主导,但光禄寺负责的宴飨、礼器陈设等一应杂事,也到了最后查验的关头。

    张希安走进值房时,少卿周明已经在了,正对着几份单子皱眉。

    “张大人来了。”周明抬头招呼,“正好,您看看这份礼器清单,数目好像对不上……”

    张希安接过单子,目光扫过去。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鼎、簋、爵、豆各类器物的名称和数目。他看了几行,脑子里却还是早上膳厅里,王萱苍白的脸,和黄雪梅低垂的头。

    “张大人?”周明见他发愣,唤了一声。

    “哦,”张希安回过神,“哪里对不上?”

    “您看这儿,太庙陈设的铜豆,单子上写的是三十六件,可库房报上来的,只有三十四件。少了两个。”

    “少了……”张希安重复着,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祭天大鼎都能在池塘淤泥里找到,还沾着不知名的秘咒。区区两个铜豆,少了又算什么?

    “查查最近出入库的记录,”他按了按眉心,“若是遗失了,赶紧报损,从备用器皿里补上。别耽误了大典。”

    “是,下官这就去。”周明拿着单子匆匆走了。

    张希安在自己那张宽大的书案后坐下。案头堆着不少待批的文书,都是关于大典流程确认、物料支取之类的琐事。

    他拿起一份,打开。

    看了几行,字迹在眼前模糊,变成一团团墨点。

    他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还是看不进去。

    值房外,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搬动器物的碰撞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很热闹,很繁忙。

    但这热闹和繁忙,好像都跟他隔着一层。

    他坐在这里,批这些文书,处理这些“大事”,究竟有什么意义?

    为了这身三品官服?为了这座京都的大宅?还是为了皇帝那句“年轻真的太好了”的评语?

    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他干脆什么都不做了,就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光禄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秋天了。

    下值的时辰,比往常略晚了些。

    大典前夕,衙门里总要忙乱一阵。张希安走出光禄寺大门时,夕阳已经快沉到西边的宫墙下面了,把天边染成一片昏黄。

    上下牵着马,等在老地方。

    张希安上马,说了声“回府”,便不再言语。

    马蹄声嘚嘚,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市。路边的摊贩开始收摊,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很寻常的傍晚,很寻常的人间烟火。

    张希安看着,心里那点去意,又坚定了几分。

    回到张府,门房老鲁——鲁一林正拿着把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门前的落叶。看见张希安回来,他停下动作,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神在张希安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眼神和平常不太一样,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

    张希安也没问,径直走了进去。

    他没去内宅,也没去书房,而是绕过回廊,走到了后院的庭院里。

    庭院不大,角落里种着几株枫树,这时节叶子正红。旁边还有棵老银杏,满树金黄,风一过,叶子就像金色的蝴蝶,扑簌簌地往下落。

    石凳上已经落了一层。

    张希安走过去,拂开落叶,坐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照过来,给庭院里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但也拖出了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很静。

    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内宅里丫鬟们走动准备的细微声响。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那片片旋转飘落的银杏叶。

    黄的,金的,在夕阳里闪着光,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和其他落叶混在一起。

    从青州到京都,从捕快到巡检使,再到光禄寺卿。

    从孤身一人,到妻妾在侧,儿女绕膝。

    好像得到了很多。

    可又好像,随时都会像这些叶子一样,一阵风来,就飘零四散。

    皇帝就是那阵风。

    他让你青翠,你就青翠。他让你飘零,你就得飘零。

    年轻?年轻有什么用。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年轻只是让你摔得更快、更疼的加速剂。

    那片空白奏疏上的墨点,又在眼前浮现。

    写,还是不写?

    现在,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写不写的问题,是必须写。

    京都这座城,看着繁华似锦,实则是个华丽的笼子。他这只被皇帝“赏识”的鸟,已经在这笼子里扑腾得够久了。

    该出去了。

    哪怕出去后,天地没那么广阔,但至少翅膀是自己的,飞累了,能找棵树歇歇,不用时时刻刻担心握笼子那只手,什么时候会突然收紧。

    夜色,不知什么时候漫了上来。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庭院陷入朦胧的灰暗里。寒意顺着石凳往上爬。

    张希安没动。

    直到王萱提着灯笼,寻了过来。

    “老爷,”她声音里带着担忧,“怎么坐在这儿?天黑了,凉。”

    灯笼暖黄的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在她写满忧心的脸上。

    张希安抬起头,看向她。

    “没事,”他说,“就想坐会儿。”

    王萱在他身边坐下,把灯笼放在脚边。

    两人都没说话,看着黑暗中庭院模糊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王萱轻声问:“老爷……真想好了?”

    “嗯。”张希安应了一声。

    “回去了,也好。”王萱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京都……是挺累人的。我就是担心,陛下那边……”

    “我会斟酌着写辞呈。”张希安说,“总得试一试。”

    王萱不再问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张希安放在膝上的手。

    手很凉。

    但握在一起,慢慢就有了点温度。

    灯笼的光,静静照着这一小片地方,照着相依而坐的两个人,照着满地无人清扫的落叶。

    夜还长。

    但有些决定,一旦下了,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就像这落定的秋叶,虽然离开了枝头,但终于不用再悬在半空,被风吹得惶惶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