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伸出手,拍了拍顾佑安的肩膀。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轻飘飘的拍,而是实实在在的、用了力气的拍。
那力道不重,但很沉,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支持。
自己淋过雨,才不愿意让更多人被雨淋。
顾佑安见过的黑暗,比他见过的更深、更冷、更无处可逃。
他选择了一条比任何人都难走的路,在这座人人都跟煤有关的城市里,他跟煤划清了界限。
不是不能赚那个钱,是不想赚。
不是没有人拉他下水,是他不愿意。
这份定力,比能力更稀缺。
“佑安同志。”
董远方收回手,靠在沙发背上。
目光从刚才的温和变成了一种比信任更深的一种语气。
“我准备彻查云同的煤炭腐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
“路柏舟案是突破口。”
顾佑安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震动,还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他在云同官场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事。
有些人视而不见,有些人见风使舵,有些人同流合污。
他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不想管,是因为管不了。
现在,有一个人坐在他面前,跟他说“我准备彻查”。
这个人的级别足够高,胆子足够大,立场足够稳。
他是省委常委、市委书记,他手里有权,背后有人。
如果连他都不敢查,云同就真的没救了。
还好,他没有退缩。
“书记,您让我做什么,我一定全力以赴。”
董远方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信任,也有嘱托。
董远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顾佑安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把白瓷茶具照得有些晃眼。
远处那几声火车的汽笛已经消失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秒针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董远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实木茶几的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顾佑安脸上。
那目光从刚才聊父亲往事时的温和,切换成了一种更加专注的、带着任务色彩的东西。
“第一件事,”
“把2000年到现在,云同市境内所有煤炭产业兼并、重组的相关资料,全部整理出来。尤其是跟省属、市属、县属、区属国有企业有关的——谁兼并了谁,谁重组了谁,谁收购了谁,什么时候发生的,评估价多少,成交价多少,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顾佑安消化的时间。
“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你找信得过的同志去搞,人不要多,两三个足够。不要通过办公室的正式渠道往下发通知,不要让县区报材料,不要惊动任何人。资料从哪里来,你自己想办法,你不能以市委办的名义去调。你明白我的意思。”
顾佑安点了点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记下了几个关键词。2
000年至今,兼并重组,国企相关,不惊动。
“第二件事,”
董远方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敏感的事:
“帮我整理一份煤炭安全事故的资料。2000年到现在,全市所有煤矿的安全事故,不管大小,不管有没有上报,不管有没有处理。时间、地点、矿名、死伤人数、事故原因、处理结果。能查到的都要。”
顾佑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书记,这个事……要大张旗鼓地搞?”
董远方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多了一丝光亮。
那不是高兴,而是一种“你懂我”的默契。
“你说呢?”
顾佑安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