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昭远走了进来。
他比尚建勋年轻几岁,五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尚建勋老得多。
头发花白,稀疏得几乎盖不住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袋很重,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囚服比尚建勋的旧,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走路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量地板砖的长度,不慌不忙,不紧不慢。
他在玻璃前坐下来,拿起电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董远方。
董远方也拿起了电话。
他看着纪昭远那张疲惫的、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想,这个人心里装着的秘密,恐怕比尚建勋多得多。
纪昭远是特大型煤炭企业的总经理,管着几万人的饭碗、几百亿的资产。
他经手的每一笔交易,都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个利益链上的一环。
他签过的每一份文件,都可能是日后被追查的证据。
“纪总,我是董远方。”
他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纪昭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只有“见过你”,没有“久仰”,没有“书记好”。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董远方说,我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纪昭远摇了摇头。
“没有。谢谢书记”
董远方又问,身体怎么样?吃得消吗?
纪昭远说,还行。比外面清净。
董远方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清净好,清净可以想事情。”
纪昭远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双干过活的手。
董远方换了个话题,说到了云同的煤炭。
“纪总,你在云同能源干了二十年,从安全员干到总经理。云同的煤炭,没有人比你更懂了。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前几年云同能源的收购重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沉默。
纪昭远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董远方的脸上,不是打量,是审视。
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狼,在判断笼子外面那个人是猎人还是同类。
“对不起,董书记。”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董远方要贴着听筒才能听清。
“很多事,我记不清了。案子审了那么久,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忘了。”
董远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但很坚定。
不是那种撒谎时闪烁不定的坚定,而是那种“我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开口”的坚定。他不再问了。
他放下电话,隔着玻璃朝纪昭远点了点头。
纪昭远也放下电话,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那扇铁门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脚步缓慢,像一个走了太多路、终于不想再走的老人。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沉闷的声响在会见室里回荡。
董远方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得到。
纪昭远一个字都没给他。
但他没有白来。
他看到了纪昭远的状态,确认了尚建勋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纪昭远的精神状态很差,差到让他觉得,这个人可能撑不了太久。
不是身体的撑不了,是精神的撑不了。
一个人被关在监狱里,日复一日地面对同一面墙、同一张床、同一扇铁门,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在乎他,他心里的那些秘密会像毒药一样,一天一天地腐蚀他。
等到有一天,他撑不住了,要么开口,要么永远开不了口。
如果纪昭远在监狱里出了什么事,自杀,或者“意外”,那么,他心里的那些秘密,就会跟他一起长埋地下。
再也没有人知道云同能源的那么多收购重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年有多少人在这场盛宴中分了一杯羹。
他站起身来,走出了会见室。
夜风比来时更大了,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翻飞。
他低头钻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