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崛起1934:从破局东南开始》 第1章 荀淮州的邀请 (老作者,新马甲,上本被封,本书三次进小黑屋,喜欢抗战的彦祖亦菲们,尽快加个书架,大家一起关禁闭) 一九三四年七月四日,长汀。 第五次反围剿打了快一年了,广昌陷落,建宁失守,中央苏区的版图越打越小。 师部的院子里,一个身形俊逸的年轻人正躺在藤椅上小憩! “师长,淮州同志来了。”警卫员小钟跑过来报告。 “来就来呗,又不是找不到门。”周泽远坐起身,从兜里抽出一根烟,也不点燃,就直接叼在嘴里。 片刻后,荀淮州走了进来。 他身形矮小瘦弱,军装套在身上空荡荡的,看着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 但作为红军最年轻的军团长,18岁任师长, 20岁任军长, 年仅21岁就当上了红七军团军团长。 整个红军没人敢真把他当孩子看。 “泽远,最近这边压力大不大?”荀淮州开门见山。 “还好,只要上头不瞎指挥,我能一直顶到花生米垮台的那一天。你从瑞金专程跑过来,肯定不是来问平安的。” 荀淮州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沉重、一丝犹豫。 这一路他反复思量,此行最终要扎根在皖南,这里离南京咫尺之遥,已是插进国统区腹心的刀尖上。 沿途还要经过福建、浙江等国统区,孤军深入,无援无靠。 堪称是九死一生! “泽远,中革军委下了命令,要红七军团组建北上抗日先遣队,向闽浙皖赣边出击,迫使敌军回援。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和你的闽西独立师加入。” “我跟中革军委说好了,只要你加入,以前背的处分一笔勾销。” 周泽远眼含轻蔑的撇了撇嘴,只要熬到遵义会议,以他的资历还怕这个? 十三岁当红小鬼,十五岁任排长,跟随红四军入闽作战。 后来与大部队失散,孤身在闽中打游击,两年之内拿下两座县城,拉起上千人队伍,十七岁便当上师长。 后来因拒不执行左倾路线,他被撤下三次,又因继任者实在不堪大用,三次被重新请回。 三上三下,“送终阎王”的名号在苏区政委、特派员圈子里,早已是闻之色变。 头一回,是抗命不打大城市被撸。 另外两次,死了一个政委,残了一个特派员! 虽说周泽远主观上并不想坑死他们,但客观上确实是故意在坑他们。 不把他们给挤兑走,会有更多的红军战士白白枉死。 只不过战场上一不小心就会发生意外。 领导率队突围,政委带头冲锋,在这一阶段的战争中,实在太常见不过了。 这两位运气不好,也不能全怪他,其他人咋没事? 尤其是张特派员,没有他冒死背下火线,那就不是瘸一条腿的事了! 周泽远觉得,荀淮州特意请自己出山,估计也是想杀一杀军团政委的威风。 “你先坐下,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周泽远给荀淮州拉过一条长凳。 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中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派一支部队北上抗日?” 荀淮州想了想:“为了宣传党的抗日主张,调动和牵制敌人,减轻中央苏区的压力。” 周泽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都对,但不全。我听到一些消息,中央红军快撑不住了,大概率要向西转移。” 荀淮州眉头猛地一皱,向西?不是向北! 那岂不是说,他这个先遣队无论等多久,都等不来援军! 周泽远继续说:“广昌战役之后,李博的那一套打法,早就不行了,可他们就是不肯认。 苏区越打越小,再不走,就要被人家包饺子了。走是一定要走的,问题是谁留下来断后,谁出去吸引火力。” 荀淮州脸色一白,“弃子。” 周泽远微微点头,可不就是弃子吗? 本来按计划挺进闽中,渡过闽江之后,就应该北上前往浙西,最后抵达皖南,与当地的党组织会合,创建新的根据地。 这条路虽说也很危险,但起码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结果,李博刻意隐瞒皖南人民起义被镇压的消息不说,先遣队渡过闽江之后,又突然下令让他们向东,攻击有重兵把守的省会福州。 上一次红军攻陷国民党的省会,还是在四年前,那也是占了突袭的便宜。 而且眼下的红七军团和彼时的红三军团,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它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加强团。 却被命令去打一座防御设施完善、海边停着军舰,还随时能呼叫空军支援的省会城市。 能做出这样决策的人,非蠢即坏。 屋内一时沉默,窗外蝉鸣聒噪。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平静。 片刻后,荀淮州忽然笑了。 “弃子就弃子吧。” 他站起身,个子比周泽远矮了将近一个头,却站得笔直如枪。 “革命哪有不牺牲的?就算是吸引火力,就算是当弃子,只要能掩护主力转移,只要能保存革命的火种,我荀淮州这条命,搭进去也值了。” 周泽远看着荀淮州的眼睛,【心境洞察】告诉他,这家伙说的是真心话,是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妈的!周泽远在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荀淮州太傻,还是骂自己心软。 “行吧,我跟你去。” 荀淮州愣了一下。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的部队,要当先锋。北上抗日先遣队打的是运动战,那就没有比我更合适当先锋的了。另外……我要主动接敌的权利。” 周泽远这番话,让荀淮州想起了闽西独立师正式成立前的战斗经历。 “你是说在行军过程中歼灭敌军,发展壮大?可以前你就几十人,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三百人。现在咱们有几千人,快打快撤的战法,根本行不通啊。” 周泽远毫不留情的说道:“所以我常说,上头僵化的指令,严重限制了你们天马行空的思维。环境一换,战术就行不通了?” “环境变,咱们跟着变,总能有办法。几十人能打的仗,几千人照样能打。不就是规模大了一点、动静大了一点吗?调整一下就是了。到时候看我的吧。” 荀淮州欲言又止,认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周泽远的脾气了。 这人除了李委员,谁都不放在眼里,但他说能行的事,就真能行。 “好。”荀淮州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李委员的?他前几天还问起你。” 周泽远想了一会儿。 “老师之前给我布置过一道作业,问我如果朋友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尤其是原则性的错误,应该怎么办。 我的答案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引导与等待,而是上去两个大耳刮子抽醒他。你帮我这样回复他。” 第2章 小娃娃,跟我走吧 荀淮州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真要这么干,抽完之后,还能做朋友吗?” 周泽远的眼神却很平静,“我更在意朋友的生死与前途,人的命只有一条,要慎重对待。国家的命运,更是重若泰山。” “与之相比,个人荣辱,生前身后名这些,都可以抛在一边。”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分量重得荀淮州差点没接住。 这个话题,他不敢深聊下去,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周泽远转身从里屋柜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不由分说塞进荀淮州手里。 荀淮州下意识握紧,“这是?” 周泽远望着他,眼神异常认真,“你带回瑞金,务必亲手交给老师,不要经第二个人手。主力西征路上,瘴气横行、疟疾肆虐,这东西,能救命。” “你真是个怪胎,能文能武,还会医术,还懂辩论,到底有啥是你不会的?” “我不会生孩子啊!嗯,多数时候我也不太会低头,尤其是给傻子低头!”说这话时,周泽远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这回荀淮州是真不敢接着聊下去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子门口。 周泽远陷入沉思…… 说起来,这些年能在苏区活下来,靠的不只是命硬。 【人心感召系统】 一、人心维度 言灵感召:极致语言感染力,擅长动员、说服、谈判、凝聚人心,对群体与个体均有强效。 心境洞察:感知他人情绪、忠诚、意图与危险,识人用人近乎无错。 二、生命维度 气血绵长:体质、恢复力、抗病力远超常人,寿元偏长。 危厄规避:被动降低暗杀、流弹、意外致死概率,强运护身。 就这套为官场量身定做的功能,要是穿越到名义这种世界,那还不是嘎嘎乱杀。 可偏偏第二世穿越到了修仙世界,他也就只能嘎嘎了! 周泽远的第一世没啥好谈的,扑街写手、键政达人,网络吵架没输过,现实吵架没赢过! 第二世,苟系统穿越时宕机了一下,把他带到了修仙世界。 最终凭借他的大毅力、大气运、大智慧,一步一步的踏上巅峰,只需渡劫,便可飞升成仙。 没想到被天道针对,最后给他安排了一个五重心魔劫,保证在五重幻境中坚守道心,不理凡尘俗世,就能渡劫飞升。 周泽远自问一颗道心,在百年的凡尘坎坷和数百载的修行中,已经被打磨的圆润通透,没有一丝裂痕。 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心中唯有大道! 可谁能想到,第五重幻境,天道不讲武德,安排他成为了一个小乞丐。 那时正是民国十六年,华夏大地风起云涌,当局自顾不暇,哪有闲工夫顾及他们这些屁民的死活。 所幸恰逢秋日,不少百姓家中还有余粮,正饥肠辘辘间,眼前递来一块烧饼。 他心中嗤笑,区区饥饿,岂能动我道心! 可双手却不受控制的一把接过,狼吞虎咽之时,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亲切又无比熟悉的湖南口音:“小娃娃,慢点吃,别噎着了!” 周泽远心神巨震,猛地抬头,对上那人关切的目光与温和的笑容,眼中瞬间噙满泪水! “小娃娃,跟我走吧!”当看到那只结实有力的大手伸到面前时,历经百年坎坷磨砺出来的道心,直接碎成了渣渣! 这一刻,是真是假,他已无心分辨!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哪怕穿越过来的这副身躯只有十二岁,且瘦弱不堪,也毅然决然的踏上了井冈山。 区区仙道长生,又算得了什么? 他要的是,人间不朽。 回过神来,他对门外喊了一声,“小钟!” 警卫员从隔壁屋里跑出来,“到!” “去,把刘副师长给我叫来。” “是!” 没过多久,副师长刘锋就来了。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可管起后勤来比谁都精细,是一文钱能掰成两半花的主。 唯一的缺点,就是小时候饿怕了,看到粮食就走不动道,总想着往兜里多塞几把炒面。 “师长,啥事?” 周泽远把门关上,“你带几个人,把我这些年攒的那几个小金库都给我起了。一个不留,全拿出来。” 刘锋愣了一下:“师长,那可是咱师的家底子啊,您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吗?”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要打仗了,大仗。”周泽远说话的时候,又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汽油桶,“还有,那些东西,给我带上,一桶都不能少。” 那几个汽油桶在角落里都落了一层灰。 刘峰早就注意到这些东西了,可一直没搞明白师长弄这些玩意儿干啥。 “师长,这汽油桶……装的是汽油?” “你管它装的什么,带上就行。” 刘锋没再问了,转身去张罗人手。 所谓的小金库,藏的不是钱,也不是枪,而是兵! 地方上的民兵武装在名义上是不归野战部队指挥的,其调动通常需要地方党委的配合。 周泽远就钻了这个漏洞,避免一大批年轻的好苗子成为堵枪眼的炮灰。 空降过来的师长,没有在地方建立威信,根本指挥不动这些民兵。 他含冤被一撸到底,地方上对新来的师长很是抵触,外部又时刻面临敌人的威胁,对那些个学院派来说,这就是个死局。 等局势崩坏,周泽远顺势被重新起复,收拾残局。 地方民兵又群起响应,独立师快速恢复战力,打几个胜仗,稳住局面。 缴获的战利品,如武器弹药、粮食布匹这些,尽可能多的分一些给地方武装。 等到下一次闯祸了,那就再玩一遍! 关键这些做法,全部都是合规的! 这次自己刚被起复,就又抗了一次命,直接忽视掉了上头打阵地战的命令,采用声东击西、避实击虚的打法,吃掉了85师的运输队和负责护送的一个营。 结果上头既不嘉奖,也不批评,打定主意无视自己! 周泽远当时就在想,这两货估计是想把自己留在苏区打游击,但为了防止再被撸一次,地方武装里的自己人,也就没有招回来。 没想到他们玩的更狠,把他送进先遣队,一脚给踹得远远的。 说起来先遣队的覆灭,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实力不足,第七军团只有四千人,一千两百条枪。 又在瑞金紧急补充了两千新兵,但武器都是大刀、长矛、梭镖,实际只能承担一些后勤工作。 这点实力,别说连国军一个整编师都干不过,甚至还不如他的闽西独立师! 好歹他手下还有两千多人,一千五百条枪,轻重机枪三十多挺,迫击炮十二门,就是炮弹少点,平均每门才七发。 这还是被前任师长给霍霍过的情况,要不然巅峰期的闽西独立师,人员和装备能比这个翻上一倍。 就这一千五百条枪,一多半也离不开对面国军大爷的最近的“打赏”。 第3章 事实上的师长政委一肩挑 次日,天刚蒙蒙亮,县城外的驻地便已人声鼎沸。 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独立师原有的两千官兵,还有从各村民兵中抽调出的精干力量。 粗粗一看,竟有近三千之众。 这些从长汀各乡各村赶来的民兵,可不是空着手过来的。 有的拿着长枪、大刀,好一点的拿着汉阳造、快慢机。 最前排的一支队伍,是松毛岭民兵队。 除了人手一支步枪以外,居然还有两挺重机枪。 这并不奇怪,因为周泽远就是上一任松毛岭民兵队的队长。 和其他人不同,就算遭到处分,他也会尽量争取在一线战斗岗位上。 被雪藏可以,但不能被丢进冷冻库,要不然活着出来,人的精气神也废了一大半。 都说监狱出人才,但同时,监狱也毁人才。 多少英雄豪杰,出狱之后就判若两人! 他宁可间歇性失联,也绝不进监狱。 看到这还算雄壮的队伍,周泽远满意的点了点头。 忽然,脚步一顿,径直朝队伍侧翼走去。 那里站着个中年汉子。 “陈盛。”周泽远一声喊,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两年零三个月,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陈盛眼睛猛地睁大,随即泛起一层水光,“师长……您还记得。” “你娘身子怎么样了?当年她做的笋干,辣得我灌了半瓢凉水,我一直记着呢。 “上个月初八走了。”陈盛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五十七,算是喜丧。就是……就是临走前还念叨,说对不起师长,当年答应跟着您干到底,结果我……” “照顾老娘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对不起的。顾完了小家,如今该回来,跟大家干点大事了!” “就等您这句话!师长,我这双眼睛、这对耳朵,这两年在山里没闲着。闽中那边山势水脉、大小路岔,我闭着眼都能摸个七八成。” “好。”周泽远点头,目光却已移开,又落在队伍前排一个独臂的汉子身上。 “赵大山,你小子可以啊,去年让你去带民兵,今年倒给我拉回来一个加强排。” 那汉子咧嘴一笑,“师长,人都是现成的,您一句话,他们就是刀山火海也敢闯。就是枪少了点,好些人还拿着大刀梭镖。” “人比枪重要。放心,枪会有的,子弹也会有的。对面就是咱们的运输大队长。” 他又接连喊了七八个人的名字。 问的无非是家里的老娘身体好不好,新分的田地收成怎么样,上次战斗留下的伤疤还疼不疼。 这一幕落在战士们眼里,既暖心,又自然。 队伍里,除了那些刚放下锄头的新兵,哪个老兵不认得师长? 这不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而是互相认识。 得益于强大的精神力,周泽远拥有远超常人的记忆力,平时没事就在队伍里面认人,和他们拉拉家常。 可以说,只要是入伍超过一个月的士兵,他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周泽远走回队伍正前方,全场三千多道目光,瞬间聚焦于他一人身上。 “同志们,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半个月前,国民党85师占了咱们苏区的黄泥坑村。他们前后进了三次村。” “第一次,说是清剿红军家属,把村里各家各户的粮食、牲口抢了个精光。” “第二次,又说是搜查潜伏分子,把能藏人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顺便,糟蹋了村里十几个妇女,年纪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才十四。” “第三次……他们嫌麻烦,索性一把火,把整个村子都烧成了白地。一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操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许多战士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周泽远将所有人的愤怒尽收眼底,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多的我也不说了,道理很简单也很残酷。简单的,大家都知道,咱们要想过上好日子,只有打胜仗,把国民党反动派彻底打垮!咱们才能回家,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生活!” 他的眸中,此刻竟已噙着泪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沙哑。 “残酷的是,可能到了和平来临的那一天,我们中的许多人,已经看不到那个幸福的场景,不能和自己的亲人团聚了。” “但是!祖国会记得我们!亲人会感激我们!是我们让他们过上了和平幸福的日子!是我们让那些反动派知道,我们工农的力量,无比强大,不容欺辱!” “轰!” 所有人的血,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那些对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瞬间被一扫而空! “告诉我!”周泽远振臂高呼,声嘶力竭,“为了祖国和我们的亲人,我们怕死吗?!” “不怕!” “不怕!!” 三千人的怒吼汇成一道撼天动地的声浪,冲破云霄! “我们能不能完成,上级交代给我们的任务?” “能……能……一定能!” 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一双双燃着烈火的眼睛。 周泽远心中也下定了决心,不光要赢,还要让更多的战士们活着见到新中国! 一次大征召之后,又为他带来了上千名士兵,以及三百支步枪。 这下,他可以把麾下的三个步兵团的人数增加到九百人。再加上师部直属的迫击炮连(8门82毫米迫击炮)、机枪连(9挺重机枪),整体实力已不逊于现阶段的红七军团。 有了这样的家底,接下来内部话语权的争夺,他就有了底气。 不要提什么一切行动听指挥,作为兵团政委的乐绍华能够指挥,他周泽远难道就不能指挥吗? 一个成熟的组织,除了强大的组织力与执行力,还要有强大的纠错能力。 显然,这需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能让大家意识到后者的重要性。 周某不才,愿意成为这个纠错机器。 短期目标,就是把先遣队的这些犟种给挨个锤一遍! 不是有一句老话,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慈父手里的棍子太细了! 周泽远觉得,对自己人尤其不能太过软弱,发现问题就应该及时纠正。 看到什么不好的苗头,就直接扼杀在萌芽状态。 别说什么他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有付诸行动! 屁,审判罪犯,那是法官该干的事情。 他是军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名单和坐标。 第4章 三百八十担纸 动员会结束后,远处的大路上便扬起了漫天尘土。 一支比闽西独立师更为庞大的队伍,正蜿蜒而来。灰蓝色的军装连成一片,旗帜林立,正是红七军团的主力。 荀淮州派人来请周泽远去军团指挥部开会。 周泽远走在路上,看着那些擦肩而过的七军团士兵,他眉头微皱。 七军团的兵,精神面貌不错,但许多人看起来太年轻了,甚至有些稚气未脱。 更关键的是,他们的装备参差不齐,除了少数老兵背着汉阳造,大多数人扛着的是大刀、长矛。 这哪是去北上抗日,分明就是把一群半大的孩子和农民,送去给国军的机枪当靶子。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队伍中那些挑着担子的士兵。 一担,又一担,连绵不绝。 队伍行进间,一个挑着担子的小战士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一个不稳,担子砸在地上。 草绳崩断,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不是粮食,不是弹药,而是一沓沓纸张。 《告全国同胞书》、《为抗日救国告全体民众书》…… 周泽远瞳孔猛地一缩。 他目光扫过那长长的队伍,粗略一算,这样的担子,何止百十个!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前世的回忆。 为了完成中央下达的宣传任务,红七军团携带了160万份宣传资料,足足三百八十个担子!再加上队伍自身必要的后勤辎重,总计超过五百担!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这支所谓的“北上抗日先遣队”,从出发的第一天起,就背上了一座足以压垮所有人的大山! 运动战? 快打快撤? 开什么他妈的玩笑! 带着这么多累赘,行军速度被严重拖慢,稍不留神就会被敌人包了饺子! 就为了这些狗屁的政治任务,不知道会有多少战士要在这条路上白白牺牲!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一言不发,迈开大步,径直朝着山坡上那间作为临时指挥部的祠堂走去。 他身后的警卫员小钟,看着师长那仿佛要吃人的背影,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有种预感。 今天,要出大事了。 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指挥架构,是瑞金方面早就定下来的。 总指挥曾弘毅,空降而来,对外代表中央的权威。 军团政委乐绍华,主管政治工作,有权干涉军事指挥,在关键决策上拥有一票否决权。 具体执行作战任务的是军团长荀淮州,也是三人中权力最小的一个。 按照瑞金那帮人的设想,这个三角结构能够互相制衡,确保北上路线不跑偏。 但这套班子拼在一起,怎么看都让人出一身冷汗。 曾弘毅原先在赣东北苏区工作,据说在组织建设方面有两把刷子,可打仗这件事,离他十万八千里。 更要命的是,他胆子极小,属于听到枪响腿就发软的那种。真到了枪林弹雨的时候,这种人不光靠不住,还会拖后腿。 从后来的历史轨迹看,这位曾总指挥到了闽浙赣边区之后就叛变投敌了。 至于乐绍华,这位更有意思。工人阶级出身,参加过安源路矿大罢工,后来被组织送到莫斯科东方大学深造过两年。 回国后一路做政治工作,从团政委干到师政委,再到军团政委。 履历漂亮得很,就是有个毛病——脾气臭,做派横,开口闭口都是“中央的意见”“组织的决议”,把苏联那套大家长作风学了个十成十。 这两位,一个怯、一个横,偏偏都是留学归来,履历光鲜 手握重权。 夹在中间的荀淮州,论资历不如曾弘毅,论政治地位不如乐绍华,能施展的空间极其有限。 于是,这个红军规模最小的军团,坐拥军团长荀淮洲、参谋长苏瑜两大战神,结果硬是被一帮猪队友给拖得几乎全军覆没。 …… 祠堂改成的指挥部里,一张八仙桌上铺着军用地图。屋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周泽远认得,有的没见过。 荀淮州坐在桌子左手边,正拿笔在地图上标注什么,他旁边站着参谋长苏瑜。 桌子正中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中等,面相白净,穿着一身崭新的灰布军装,腰间的皮带扣擦得锃亮。此人便是曾弘毅。 他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到周泽远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桌子右手边,站着一个正在讲话的人。 这人身材不高,肩膀很宽,两条胳膊粗得跟椽子似的,一看就是干过苦力的出身。 国字脸,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天生一副严肃到不近人情的长相。 乐绍华。 他正对着在场众人做报告,周泽远进门的时候,听了几句,大概是在强调北上途中政治纪律和宣传工作的重要性。 周泽远跨进门槛,先朝参谋长苏瑜招了招手:“老苏,好久不见。” 苏瑜露出个笑容,刚要回话…… “我在做报告,谁让你开口打断的?”乐绍华的声音冷冰冰地切了进来,目光从周泽远脸上扫过。 整个屋子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荀淮州的笔停在半空,苏瑜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个参谋低下头,不敢吱声。 周泽远站在门口,打量了乐绍华两秒。 下马威。 来得还挺快,可惜找错了人。 周泽远完全没有看乐绍华的意思,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在荀淮州身上。 “老荀,我早跟你说过,这种级别的军事会议,不要让非党员干部进来旁听。你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在场所有人全愣了。 荀淮州嘴角抽了两下,赶紧说:“泽远,这位是我们军团政委,乐绍华同志。” 周泽远转过头,上上下下把乐绍华重新审视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就三个字——真惊讶。 “政委?这人?”他用手指了指乐绍华,啧了一声,“进门不知道跟同志打招呼,张嘴就训人。连普通党员的素质水平都达不到,怎么还能当上政委的?” 乐绍华的脸,当场就黑了。 这位军团政委从参加革命到现在,在党内工作十年有余,大大小小的场面见过无数。 有人拍他马屁,有人背后骂他,有人阳奉阴违跟他耍心眼子,但当面指着鼻子质疑他党员素质的,还是头一遭。 “你叫周泽远?”乐绍华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我以政委的身份命令你,收回你不当的言论,向在场的同志道歉!” 周泽远找了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你是谁的政委?我的关系还在福建军区挂着呢,什么时候调进你的北上先遣队了?” 第5章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乐绍华一时语塞。 确实,按照程序,周泽远的编制目前还没有正式划归先遣队。 大意了,应该先宣读任命,等周泽远接令之后再开喷的。 周泽远没给他喘息的时间,接着就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已经归了先遣队的建制,那又怎样?革命同志之间,什么时候开始讲上下尊卑了?这叫什么,这叫官僚主义,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作风。”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乐政委,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你!!!”乐绍华的太阳穴青筋直跳。 “好了好了。”曾弘毅终于坐不住了,放下搪瓷缸子,笑着站起来,摆出一副团结和气的老大哥姿态,“小周同志,有什么意见可以慢慢提嘛,不要动不动就扣帽子嘛。” 周泽远看了他一眼。 【心境洞察】的反馈很明确:曾弘毅不是真心调解,他只是讨厌冲突,想赶紧把事情糊弄过去。至于谁对谁错,他根本不关心。 他把目光收回来,曾弘毅毕竟也是他们福建军区的领导,没有理由就和他顶牛,有些影响不好!于是,他却冲着乐绍华继续开火: “扣帽子?我说的哪一句是帽子?列宁在《伟大的创举》里面怎么写的?无产阶级政党的纪律,是同志的纪律,建立在觉悟、信任与共同理想之上,而非恐惧。” “原话是:这种纪律就是信任工人和贫苦农民的组织性的纪律,是同志的纪律,是对人非常尊重的纪律,是在斗争中发挥创造性和主动性的纪律。” “两位都是留过苏的,不会连《权威报》上这段话都没读过吧?不讲事实,不讲革命友谊,动不动扯中央的虎皮做大旗。我就问一句,这是一个革命者该有的行为?” 屋里死一般安静,这段话他俩当然是读过,这谁规定读过就能把它背下来。 以往都是他们扯虎皮拉大旗,这回碰上个硬点子,立马就手足无措了。 荀淮州揉了揉眉心,站起来打圆场,“都是同志,都是同志,别吵了。泽远,你先坐好。这次会议的第一项内容,是宣读中央的人事任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纸,展开来念。 “中革军委电令:闽西独立师即日起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七军团第七师,师长周泽远,师政委由军团政治部主任刘声沐同志兼任。” 周泽远的视线立刻扫向屋角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 刘声沐,三十岁出头,仪表堂堂,气宇轩昂。跟屋里其他人比起来,这位的气质简直有点过于突出了。 单从外表来看,更像是一位儒雅的文士,而非是扎根基层的政工干部。 “哎呀!老刘!久仰大名!”周泽远的态度和对乐绍华的时候判若两人,热情得吓人,快步走过去,拉住刘声沐的手就摇。 “早就听说你是个实在人,以后咱俩搭班子,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特别好相处!” 刘声沐:“……” 他还是头一次听人评价自己是实在人,这是在警告吗?不实在点就没活路? 他以前也只是听过“送终阎王”的名号,偶尔在会议上照过几面,没深交。 今天这一幕看下来,他觉得自己后脖颈有点发凉。 “周师长客气了,以后共事,还请多指教。” 荀淮州趁着周泽远消停的这几秒,赶紧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好,任命宣读完毕。下面进入第二项,讨论出发前的各项准备工作。泽远,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了……” “看到了。”周泽远松开刘声沐的手,脸上的笑意一收,直接开喷:“几百担宣传材料,荀淮州同志,你给我说句实话,这个主意谁出的?” 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质问,荀淮州面露难色,心里已经乐开花了,要的就是这股劲! 果不其然,乐绍华直接就往枪口上撞,冷冷地接过话头: “这是中央下达的政治任务。北上抗日先遣队,抗日二字在前,宣传是我们的核心使命之一。” “这些材料是中央印刷厂赶制的,里面有《告全国同胞书》《为抗日救国告全体民众书》《拥护红军北上抗日宣言》等共计二十一种文件,每一种都经过中央审定。” 乐绍华说这番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语气恢复了几分底气。到底是做了十年政治工作的老手,在自己的领域里,他有足够的自信。 周泽远没急着反驳,而是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我请教乐政委一件事。农村里面识字的人多,还是不识字的人多?” 乐绍华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咱们这一路北上,走的全是山区、乡村。这些宣传材料,白纸黑字印得再漂亮,发到老百姓手里,他们看得懂吗?看不懂的东西,有什么用?等于废纸。” “要让这些材料真正起作用,只有一个办法——打下大城市。城市里有工人、有学生、有知识分子、有报馆。宣传品投放到城市,才能扩散出去,才能产生影响。” 乐绍华冷哼一声:“大城市当然是要打的。先遣队经过闽中、浙西,沿途都有任务。这跟携带宣传材料有什么矛盾?” “关系大了。咱们整个七军团连一门像样的火炮都没有, 就这点家底,想打下大城市,靠正面强攻?做梦。唯一的机会就是快,趁敌不备,突然袭击,才有一丝可能。” “可那几百担宣传材料往队伍里一塞,加上后勤辎重,超过五百担。五百担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队伍行军速度至少降低三成。意味着咱们翻一座山的时间,从半天变成一天,从闽西到闽中,大小山头十几座,多出来的时间够国军调两个师来堵截了。” “别说打游击战、运动战了,这中途但凡被国军一支部队给缠上,前面跑不动,后面甩不掉,立时便是进退两难。再来一支,就是合围之势,全军覆没不是说笑的。”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曾弘毅放下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发抖,他虽然不懂打仗,但“全军覆没”这四个字他听得懂。 周泽远的【心境洞察】精准地捕捉到了曾弘毅心底的恐惧。 不是那种血性男人面对危险时的紧张,而是一种想要逃避的怯懦。 有点意思,这位总指挥,比乐绍华好拿捏多了。回头有机会,还得好好吓唬他几回。 第6章 确定要打歼灭战 一直沉默的参谋长苏瑜这时开口了。 “周泽远同志这番分析,有一点我很赞同。如果宣传材料只有在打下大城市后才能充分发挥作用,那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从出发地就背着走。” “大城市里头有现成的印刷机器,沿途打下城镇,就地印刷、就地散发,随用随补充。这比背着一百多万张纸翻山越岭,强太多了。” 周泽远在心里点了个赞,苏瑜不光枪快,反应更快,看来平日没少受气啊。 乐绍华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不是蠢人,道理他都听得明白,但…… “这是中央交待的任务,是中央的决议。你们说得再有道理,也得先请示中央批准,不能擅自做主。” “那你就请示嘛。”周泽远两手一摊,“照你的意思,你也认可减负的方案是合理的。那还废什么话?你们三人领导小组,现在就拟一份电报,向中央申请减负。” “只需保留十分之一的宣传材料,其余的留在后方或者就地存放。省下来的人力和运力,全部补充到战斗部队。” 乐绍华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找到反驳的角度。 周泽远已经把他的路堵死了,他要是还硬顶着不同意,那就不是原则问题了,是跟所有人的性命过不去。 荀淮州适时接了句:“我同意泽远的方案,电报今晚就发,争取明天出发前得到中央回复。” 曾弘毅忙不迭点头:“我也同意,先请示中央。” 乐绍华被两票压住,即便再不情愿,三人小组的决策机制就是少数服从多数。他沉着脸在椅子上坐下来,一言不发。 这一回合,算是打完了。 宣传材料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会议进入下一项——兵力与装备的核实。 荀淮州开口问道,“泽远,你先说说红七师的情况。现在有多少人,多少条枪?” “那红七军团呢?先把家底亮出来,大家心里有个数。” 荀淮州没藏着掖着:“红七军团回到瑞金休整的时候,在编四千人,枪支一千二百支,全军团机枪和步枪子弹加在一起,不超过三万发。” “其余人装备的全是大刀和梭镖。中革军委给补充了两千新兵,这里面还包括一个非战斗单位的工作团,全军团一共六千人。” 周泽远点了点头:“差不多,跟我估的八九不离十。那我这边的情况,人数三千,正好是你的一半。枪支嘛,不多不少,一千八百条,子弹人均二十五发。”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荀淮州的笔顿住了,就连一直黑着脸的乐绍华,也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三千人,一千八百条枪,武装率达到百分之六十。 整个红七军团六千人才一千二百条枪,武装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一个闽西独立师的枪支比整个军团还多出一半,这怎么可能? 荀淮州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这枪哪来的?” 缴的呗,还能偷的不成。85师的运输队,56师的补给线,地方保安团的武器库……这几年大大小小打了几十仗,攒下来的。你以为我在闽西天天晒太阳呢?” 荀淮州察觉到了话里的猫腻,这些年他的胜仗也打得不少,缴获的武器更多,可为啥穷成这个样子? 还不是硬碰硬打阵地战,基本都给消耗掉了! 这小子该不会是属耗子的吧?平日有点好东西都藏着掖着。 “这样的话……先遣队总兵力九千多人,枪支三千条,武装率提升到百分之三十。比之前好了不少。”苏瑜快速算了一下。 周泽远余光瞟见曾弘毅和乐绍华脸色好了一些,立马开始泼冷水: “好是好了一截,但跟国军比,差距还是太大。九千人、三千条枪,遭遇国军一个满编师,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击溃。一旦被缠住就意味着后续增援蜂拥而至。” 荀淮州接过话:“所以我们才更需要打运动战、游击战。你刚才提的减负方案很合理,队伍瘦身之后,机动性至少提高三成。” 有些话,荀淮州跟乐绍华说过不止一次,但政委不买账,他一个军团长拍不了板。 现在周泽远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正好顺势往下推。 周泽远说:“光减负还不够,中央给的时间充裕得很,急什么?我的意见是,进入闽中之后,不要急着赶路,先就地打几个歼灭战。” “歼灭战?”曾弘毅一皱眉,欲言又止。 “对,闽中地区的国军以保安团和地方武装为主,战斗力不强。咱们挑几个好打的据点下手,打一个就吃一个,把武器弹药和物资补充上来。” “同时也让那两千新兵见见血,上过阵杀过人的兵和没上过阵的兵,根本不是一回事。只要战斗力拉上去了,哪怕国军后续组织围剿,是战是撤,咱们都来去自如。” 曾弘毅的眼睛亮了。 周泽远注意到了。这位总指挥的心思很好懂,他不关心什么抗日宣传,也不关心减轻苏区压力。 他只关心一件事:怎么才能安全地活着到达皖南。 在他看来,皖南有方志民的部队接应,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而周泽远刚才的方案,恰恰给了他一个希望。 打几个小仗补充实力,然后带着一支更强的队伍赶路,存活率自然更高。所以他动心了。 乐绍华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歼灭战是那么好打的?说得轻巧,万一打输了怎么办?万一耽搁了行程,完不成中央的任务,谁负责?” “你用不着给我挖坑。别忘了,先遣队还肩负着吸引国军注意力、给中央苏区减轻压力的使命。这个任务,怎么完成?靠闷头赶路?一路上躲着敌人跑,你替谁减轻压力了?” “要吸引注意力,就得闹出动静来。在闽中打上一两场大的歼灭战,消息传出去,花生米就算不想理咱们都不行。” 乐绍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就算你说的有道理,这个事情,也要先请示中央。” “事事都要请示中央,那还要我们这些干部干什么?” 周泽远往前跨了一步,气势攀升到顶点,“乐政委,你这般推脱,莫不是怕了?想着赶快到皖南,免得深陷敌军重围?” 乐绍华腾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放你妈的狗屁!老子十六岁就在安源搞工人运动,在白狗子的刺刀底下组织罢工!国民党的监狱我蹲过,皮鞭辣椒水我受过,一根骨头都没软过!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在我面前提怕这个字?” 他猛地一拍桌子,“你要打,行,我不拦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轻敌冒进,让革命的武装有所损失,我乐绍华照样追究你的责任!该上军事法庭上军事法庭,该枪毙枪毙!” “好,一言为定。”周泽远伸出手掌。 乐绍华瞪了他几秒,粗糙的大手伸过来,重重地握了一把。 周泽远盘算了一下,在大棋局上,中央红军要西征,这个大方向已经定了。 先遣队就是一颗弃子,被扔出去吸引火力,这个也改变不了。 作为老师的铁杆亲信,被针对是正常的事儿,他压根就没想过能参与长征。 只是本以为会被留在中央苏区打游击,为此还做了诸多准备。 但话又说回来了,在老家打游击,虽然稳妥,但北上作战,才更加海阔天空嘛! 历史上的红七军团,一路北上,先到福州城下碰了个头破血流,再到闽东勉强补充了些兵员,最后在怀玉山陷入重围,全军覆没。 一路上,上万条鲜活的性命,就这么没了。 这辈子,多了三千人、一千八百条枪。多了他自己。 够不够翻盘? 开玩笑,九千人,三千条枪的配置,就已经胜过了多数的穿越者,连第一关都熬不过去,那也太给同行丢脸了! 至于说李博二人瞎指挥,先遣队高层的互相掣肘…… 穿越过来这么多年,在这方面他也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曾弘毅胆小如鼠,乐绍华有勇无谋,荀淮州、苏瑜才能出众,顾全大局,比较好拿……拿来作为帮手! 与之相比,要是在向书记、陈主任麾下作战,那可真就是五雷轰顶! 第7章 增强掌控力的办法:认人 七月六日,中央的回电赶在出发前到了。 关于减负方案,批复的结果比周泽远预想的要好。 保留五分之一的宣传材料,其余封存后移交给闽西地方党组织。 队伍瘦了一大截,腾出来的挑夫,被编入各营当辅助兵员,发把大刀先练着。 同时抵达长汀的,还有红九军团,他们负责接防,填补闽西独立师撤出后的空缺。 若是北上抗日先遣队初期便进展不顺,他们也有出兵援救,掩护行动的职责。 周泽远则率领红七师三千将士先行出发,路线在昨日开会时便已议定。 大部队沿着汀江河谷往南进军,步行为主,以船只辅助运输。 到长汀县城以南约二十公里后,便放弃水运,向东穿过连城、永安抵达大田县城。 由于连城已被国军把85师占领,因此大部队行军需要往南兜一个圈子,沿山间小路行军,绕过县城。 再往北返回大路,继续往东,从永安南部穿过,若驻守在永安的国军第四十五师在南部乡村防守不严,便可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大田县城。 至此,便穿过了国军东路军的封锁线,进入国统区。 而大田县城的保安团,据悉兵力不过千人,且军纪涣散、训练不足,应当可以轻易拿下。 如此,便可在此地休整一日,补充物资、整训兵马。 而最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到了这里,周泽远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特干了。 而在路线的确认上,无论是曾弘毅,还是乐绍华,都没有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 他俩是有些愣,但不是傻! 直接走大道,把整个军团往敌人的枪口上送这种蠢事,没有上头的命令,他们是干不出来的。 只是后来闲聊的时候,苏瑜跟他说,乐政委这是亏吃的太多,稍微有了点长进! 但只要中央一纸电令,立马故态萌发,完全不顾现状,一味只知道蛮干。 夜色如墨,山间土路上蜿蜒着一条火龙。 这是出发后的第五个夜晚,队伍已经绕过连城县城,正按照计划,在敌占区边缘昼伏夜行。 周泽远走在队伍中段,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竹筐,里面装满了红薯,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这是傍晚路过一个山村时,乡亲们硬塞给队伍的。 队伍里不少战士就是闽西子弟,有些大娘大爷拉着他的手,打听自家儿子、闺女的消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周泽远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让后勤按市价留下了几块大洋,却无法留下任何关于那些战士下落的承诺。 长征的号角尚未吹响,但苏区日益紧缩的战线和越来越频繁的伤亡通报,早已预示了那惨烈的未来。 这些老人的期盼,十有八九,是要落空了。甚至他们自己的生命安全…… “遍地哀鸿……”他默念着,将筐绳往上提了提。 前方,一个瘦小的身影脚步渐渐踉跄,背上的行囊几乎要将他压垮。 周泽远快走几步,一手将行囊提了过来。 那小战士猛地回头,火把映出一张稚气未脱却满是倔强的脸。 他认出了周泽远,有些慌乱,又有些不服气:“师长!我背得动!” “背得动和背得好是两码事。咱们红军是互帮互助的队伍,不是逞个人英雄的地方。你年纪还小,骨头还没长硬,长途行军消耗大。我力气富余,帮你扛一阵,等你缓过劲来,再背不迟。这叫合理分配体力,也是战术。” 周泽远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放慢脚步,“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报告师长,我叫李水生,长汀松毛岭人!”小战士挺了挺胸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水生眼神黯了一下:“爹娘都在。大哥、二姐、三哥……都当红军了,去年都没了。要不是我年纪小,早跟他们一起走了!” “师长,您别看我小,我在村民兵队练了一年多,打枪可准了!下次打仗,我非要亲手崩几个白狗子,给哥哥姐姐报仇!” 仇恨的火焰在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燃烧,灼热而纯粹。 这种情况,周泽远见得多了,但他却不希望自己的部下脑海里全是复仇,他循循善诱道:“想报仇,就更得珍惜自己。背这么重,走得慢,容易掉队。” “万一突然遭遇敌人,你累得手都抬不稳,怎么瞄准?仇没报成,先把自己搭进去,划算吗?记住,活着才能杀更多的敌人。” “而且就算你报了自己的大仇,同志们的仇,你也要帮着报,乡亲们的恩,你还要记得还。未来,还长着呢!” 李水生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草鞋,没再吭声。 走了一里多地,他忽然抬头:“师长,我歇好了,把包袱还我吧。” 周泽远笑了笑,将行囊递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你们班长呢?过来!” 一个黝黑精干的老兵应声跑来。 周泽远嘱咐:“多照看着点,尤其是这些半大孩子,体力分配要教。他们是革命的种子,不能还没发芽就累坏了。” “是!师长!”班长郑重应下。 周泽远重新背起那筐红薯,像一滴水汇入河流,继续在行军的队列中缓缓向前移动。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那些新补充进来的民兵,脸上还带着离开土地的茫然和初入行伍的紧张。 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下一场战斗后,就会永远躺在这片或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正因为如此,周泽远才近乎偏执地想要记住他们,至少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不想自己麾下的士兵,死得籍籍无名,将来后人想立块碑、祭奠一下,都找不到一个可以镌刻的名字。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年代,对底层士兵而言,“被记住”、“被当个人看”,是比黄金更稀缺的奢侈品。 许多战士对周泽远的信服与爱戴,正是源于这份看似平常的尊重。 士为知己者死,古来皆然。 “师长。”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侦察连长陈盛从前面折返回来,“前面五里,小陶镇。跟昨天白天侦察的情况一样,镇上还是八十五师那个营,没增兵,也没挪窝。看样子是在休整补充,警戒哨放得也不远。” 话音刚落,旁边一团团长张启明就凑了过来:“师长,这块肥肉,该轮到我们一团了吧?我保证,半个小时,连锅端了它!正好给新兵们见见血,也补充点干货!” 周泽远瞥了他一眼:“老张,别老想着吃独食。咱们现在可是红七军团第七师,要讲团结,顾大局。这块肉……我看,让给兄弟部队更合适。” 张启明狐疑地打量着自家师长:“这天还是黑的,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您啥时候这么团结友爱了?这不像您风格啊。”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慢慢想。去,跟刘锋说一声,看好家当,我去一趟第一师。” “得嘞!”张启明虽然纳闷,但执行命令不打折扣,“不过师长,下回有硬骨头,可得先紧着我们一团!” “屁话!”周泽远笑骂,“咱们师打仗,从来只有主攻,没有助攻!能不能打出主攻,看你自个儿本事!” 说完,他脱离本队,带着警卫员小赵,朝着队伍前头第一师的方向走去。 第一师师长胡天桃是个典型的红军猛将,方脸阔口,嗓门洪亮。听说周泽远来访,很是意外。 听完周泽远关于小陶镇敌情的介绍和“让肉”的提议,他浓眉一挑:“周师长,你能把这块肥肉让给我们一师,我老胡那是相当乐意。可你让我们去捏软柿子……这就有点太小瞧人了!” 周泽远点点头:“胡师长说得在理,是我想岔了。那我再去问问二师,他们新兵多,正需要实战练手。告辞。” 胡天桃一把拉住他,“哎!别别别!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你怎么还当真了?周师长,这份情,我老胡记心里了!” 周泽远摆摆手,“革命同志,不讲这些。我叫周泽远,名字就是给人叫的。叫我泽远就行。” “好!泽远同志!那你这次来,就为送这份礼?” “还有件事,我想随军观摩一下,看看友军的战法和作风。咱们以后要并肩作战,多了解,配合起来才默契。当然,绝不干涉指挥,就是学习。” 胡天桃大手一挥:“这有啥!欢迎!正好也让泽远同志看看我们一师的威风!” 第8章 我的话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于是,周泽远便名正言顺地留在了第一师的队伍里。 接下来的行军和后来对小陶镇发起的黎明突袭,他就像个闲不住的观察员,这里走走,那里看看。 见到指挥员,聊两句部署和难处;碰到老兵,问问家乡和经历;遇上新兵,鼓励两句,问问名字。 他是师长,是领导,是党员。 关心战士生活,了解部队情况,本就是优良传统的体现。没人觉得奇怪,顶多觉得这位周师长格外平易近人,没架子。 战斗毫无悬念。休整中的敌军那个营措手不及,稍作抵抗便被分割击溃。 第一师以极小代价,击毙七十余人,俘虏两百多,缴获了一批枪支弹药和粮食。 战斗结束时,天已破晓。周泽远也结束了他的“认人之旅”。 第一师一千三百多人,加上以前并肩作战时有过照面的老熟人,他此刻能一眼叫出名字的已超过十分之一。 周泽远望着正在打扫战场、押送俘虏的红军战士们。 看来,以后还得再多串串门,多搞点联合作战。 等这军团里几千号人,起码大半都觉得他周泽远是个能叫出自己名字、记得自己家乡的“熟人”时…… 那时,上面某些不切实际的命令,到底还能有多少分量,可就难说得很了。 这就是周泽远对于政委权力的核心理解,政委大于军事主官,不只是因为组织的规定,更因为政委掌控了军心。 大部队抵达小陶镇之后,只是短暂停留,补充了物资,将携带的宣传资料,分发了一些下去。 随即,便头也不回的向东开拔。 这里依旧在国军东路军的辐射范围内,实在不宜久留。 对于那两百名被俘虏的国军,按照政策,应该是甄别之后,对于没有血债的,是走是留,听凭自愿。 但周泽远认为,现在把他们放回去,他们半天就能到连城通风报信,不如带着一起赶路,等到了大田县再做处置。 胡天桃也觉得把俘虏带在身边,也不过只是多了两百张嘴,他可以用这段时间做做俘虏们的思想工作,兴许能多收几个老兵。 这一想法报上去之后,没过多久,得到了军团部的批准:可以,但要严加看管。 这就是抗日先遣队目前的现状,小规模的作战,他们这些师长还有一定的自主权。 但只要是与政治相关的事务,无论大事小情,统统都要先上报。没有上级的批准,绝不准擅自行动。 就这,还多亏了周泽远够硬气。 要不然,前线打得好好的,政委东一个命令,西一个指导,还常常前后矛盾,不听就要追究你的责任。 这种环境下,战神来了也得变成软脚虾。 只是这种好日子没过几天,随着部队逐渐远离国民党东路军的驻地,悬在头上的那把利剑没了,一些矛盾就开始显露出来。 七月十五日,先遣队前锋已抵近大田县城外围。 侦察兵带回的消息与之前一致:县城守军为一个保安团,约八百人,装备老旧,士气低落。 而驻守永安的国民党第四十五师,主力未动,但与大田之间保持着电报联系和不定期的巡逻。 傍晚,临时指挥部设在一个叫枫树坳的小山村祠堂里。 荀淮州指着摊开的地图,阐述了他的攻击方案:“……综上所述,我的意见是,以第一师、第二师为主力,今夜子时出发,秘密运动至大田城东、城南。” “凌晨四点,同时发起攻击,力求速战速决。红七师作为预备队,警戒永安方向敌第四十五师。” “第三师和军团直属部队留守此地,保护机关和非战斗人员。此战关键在于快,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天亮前解决战斗,迅速转移。” 方案清晰,很符合红军擅长夜袭、快打快撤的风格。 然而他话音刚落。 “啪!”乐绍华的大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荀军团长!你这打的什么仗?声东击西?趁夜偷袭?你这是典型的流寇战法!是游击习气!我们工农红军是正规军团,不是山大王!”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地图上。 “中央赋予我们的使命是什么?是宣传抗日,是打出红军的威风,吸引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目光!” “你搞这种偷偷摸摸的夜袭,就算打下来了,动静能有多大?影响能有多广?能起到吸引敌军主力、减轻中央苏区压力的作用吗?我看,你这是避战、畏战!” 坐在一旁的曾弘毅原本对夜袭减少风险是有点心动的,但乐绍华这顶避战畏战的帽子扣下来,他立刻觉得这方案“政治不正确”了。 他帮腔道:“乐政委说得也有道理。我们毕竟肩负着政治任务,打法上,是不是应该更堂堂正正一些?比如,白天攻城,打出旗帜,让老百姓都看看我们红军的实力?” 荀淮州眉头紧锁,试图解释:“乐政委,曾总指挥,我们兵力、火力都不占优,夜袭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是最能减少伤亡的打法。打下县城,本身就是宣传,缴获的物资也能补充我们……” “减少伤亡?”乐绍华冷笑打断,“革命哪有不流血牺牲的?怕牺牲,还革什么命!我看你就是被周泽远那套‘保存实力’的歪理邪说给影响了!荀淮州同志,你要注意你的立场!” 这话就有点重了,直接上升到了路线和立场问题。 苏瑜在一旁脸色难看,想开口又强忍住。几个师长也面面相觑。 周泽远坐在靠门边的条凳上,双手抱胸,眼睛半眯着,仿佛眼前这场争吵与他无关。 他【心境洞察】全开,清晰地感知着屋内每个人的情绪:乐绍华的愤怒里夹杂着急于找回场子的躁动;曾弘毅的恐惧和摇摆;荀淮州的憋闷与无奈…… 乐绍华骂得口干舌燥,瞥见周泽远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更旺。 这小子上次不是挺能说吗?怎么现在装聋作哑了?怕了?正好! 他矛头一转:“周师长!你战斗经验丰富,对军团长的方案,有什么高论啊?” 他眼神锐利,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十几顶帽子——单纯军事观点、流寇主义、右倾保守、对抗中央意图…… 只要周泽远敢赞同荀淮州一个字,他立刻就能像上次一样,但这次要更猛烈地扣回去,把上次丢的面子连本带利找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周泽远身上。 周泽远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乐绍华脸上。 “乐政委问我的意见?我觉得……”他顿了顿,在乐绍华期待的眼神中,缓缓道:“荀军团长的作战方案,确实是太过保守了。” “什么?”荀淮州一愣。 乐绍华也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这小子这是服软了? 周泽远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套作战方案不够大气。也不符合中央提出的‘吸引敌军注意力、为苏区减轻压力’的根本方针。” 这下,连曾弘毅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苏瑜和几个师长更是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周泽远叛变了?屈服了?这不像他啊! 乐绍华几乎要笑出声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以胜利者的姿态进行一番教育和肯定。 然而,周泽远接下来的话,直接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只是打一个保安团,算什么吸引注意力?我的意见是,咱们不只要打下大田县城,还要趁机歼灭国军第四十五师一部!”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如此,才能切实削弱敌东路军实力,真正为中央苏区减轻压力!” 周泽远抱胸而立,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的话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祠堂里鸦雀无声。 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荀淮州是愕然中带着深思;苏瑜是惊讶后迅速思考这其中的可行性。 几个师长是倒吸凉气,好家伙,原来这还有高手! 第9章 决议通过 曾弘毅嘴唇止不住的哆嗦:“歼灭四十五师一部?周师长,你开玩笑吧?我们好不容易才跳出东路军范围,怎么还……还主动去招惹他们?这、这太冒险了!不行,绝对不行!”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腿肚子似乎都有些转筋。 乐绍华也懵了,他预想了周泽远各种反驳的理由,唯独没料到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提出了一个比他激进百倍的目标! 他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借由喝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同时余光瞥向一边,指望曾弘毅作为总指挥,能先站出来明确反对,顶住周泽远的“狂言”。 可定睛一看,曾弘毅那副快要吓瘫的样子,两眼发直,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 眼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乐绍华避无可避。 他看向荀淮州,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严肃:“军团长同志,你是军事主官,对于周师长这个……这个‘宏大’的目标,你有什么意见?” 荀淮州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泽远是我们那一期最优秀的学生。论军事素养和战略眼光,远高于我。他这个想法,我一时还有些参悟不透其中的精妙之处。乐政委,您看呢?” 乐绍华心里暗骂荀淮州滑头,但话已至此,他只能顺着这个台阶下: “嗯,这个,周师长的想法确实……很有魄力。我也有些参悟不透。周师长,你不妨详细讲讲,如何实现这个作战目标?” 周泽远语气带着几分诧异:“详细讲讲?这都还没有确定目标,何必急着讨论方案呢?乐政委,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我最后再问一遍,打下大田县城,同时寻机歼灭国民党第四十五师一部!这个作战目标,谁赞成,谁反对?” 压力如山,骤然倾泻。 曾弘毅胆子一壮,脱口而出:“我反对!” 可一对上周泽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即将踩入陷阱的危机感,话锋当场急转弯: “噢不,我赞成!我赞成。” 乐绍华的脸彻底黑了。曾弘毅这个猪队友,关键时刻掉链子! 众目睽睽之下,他骑虎难下,这种时候说自己怕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我也赞成。但是!对于具体的作战方案,必须慎之又慎,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蛮干!” 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几个师长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拼命忍住笑意。 苏瑜低头看着地图,嘴角也抽动了一下。荀淮州则轻轻舒了口气。 周泽远点了点头,“既然作战目标一致通过,那方法就简单了。” “我的想法是,围点打援。” “以第二师、第三师,加上军团直属部队,包围大田县城,迫使城内守军向永安的四十五师求援。” “同时,以我红七师为主力,加上胡天桃师长的第一师,秘密机动至永安通往大田的必经之路设伏。以逸待劳,吃掉出来增援的敌军!” “我军入闽,乃是秘密行动,未曾显露番号。敌人只会把我们当作地方武装,继而生出轻敌骄纵之心,只要他们扎进了我们的口袋!打掉他一个团,甚至一个旅,缴获的装备,足够让咱们鸟枪换炮!”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周泽远的声音仿佛还在回荡。这一次,没有人反驳。 所有人,包括乐绍华和曾弘毅,都在消化这个大胆而又充满诱惑力的计划。 见此一幕,荀淮州趁热打铁,马上开始举手表决。 他投了赞成,乐绍华略一犹豫,也投了赞成。 曾弘毅本来想反对,看到这情况,也随大流投了个赞成。随后就在心里安慰自己,只要能打赢,缴获一批装备,后面可就安全多了。 散会后,荀淮州和苏瑜以视察为名,跟着周泽远回了红七师驻地。 在一处僻静的山坳里,荀淮州停下脚步,看着周泽远,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凝重: “泽远,你打仗喜欢弄险,虽说每一次都赢了,但咱们这一次是真的输不起。九千多人,几千条枪,这是革命的本钱,也是几千条活生生的命。” 周泽远一阵无奈。这话,他听过不止一次。 在瑞金时,老师也这么说过,老总也曾规劝他多用兵法正道,少行奇诡。 可正不正的,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他就是能看清敌军的情绪变化,能感知到战场的气,这一点没法跟人解释,说出来也没人信。 周泽远点点头,“我知道,咱们离东路军太近,如不能速战速决,一旦被敌军缠上,形势会非常危险。所以我才让第一师过来辅助,就是为了稳操胜券。” 这时,两个人相视一眼,都默契地叹了口气。 憋屈,窝囊! 他们俩的军事作风同出一门,讲究的就是一个“活”字。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穿插迂回,声东击西,怎么有效怎么来。 周泽远更是此中好手,借着【心境洞察】感知敌军情绪的能力,别说两倍的敌人,十倍的敌人他也敢去碰一碰。 敌军人一多,总有强兵,总有弱旅,总能找到缝隙钻出去。 可现在不成了。头上多了曾弘毅和乐绍华这两道紧箍咒,做起事情就缩手缩脚。 以往敌人再多,装备再好,他们一声令下,全军就能化整为零,钻进大山无影无踪。 现在?先开个会,等批复……黄花菜都凉了。 一直沉默的苏瑜这时开口了,“泽远,第一、第七两个师加起来有四千多人,枪却只有两千多条,你有把握吃掉多少敌军?” 周泽远自信一笑:“一个团是点心,一个旅是正餐。戴民权的四十五师是杂牌军,武器老旧,训练不足,战斗力连二流都算不上。” “就算他全师出动,我这口袋兜不下这么多人,但也有把握干净利落地击溃他。” “咦?”荀淮州有些惊讶,“你怎么对四十五师这么了解?” “我在闽中打了这么多年游击,不要小瞧我的情报系统。” 荀淮州沉吟片刻:“你交了底,我们就可以放心了。现在远离根据地,兵员难以补充,伤员不好照顾,还是要尽量避免太大的伤亡。就一个旅,干净利落地吃掉他们,然后马上转移。” 第10章 三杰的构想 周泽远听出弦外之音,眉毛一挑:“听你这意思,戴民权出兵多少,你还可以控制?” “我又不是花生米,怎么控制?”荀淮州苦笑,“但我们在大田那边制造的动静大小,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敌人援兵的数量和速度。” “攻得太猛,守军可能直接崩溃,援兵觉得来不及就不来了;攻得太软,守军觉得能守住,援兵也可能磨蹭。这个火候,得把握好。” 周泽远一听就明白过来了,同时心里有些懊悔。以前围点打援打了那么多次,居然没仔细琢磨过“钓鱼”的力道还能影响“鱼”的大小。 他盯着苏瑜:“这么说,这一招你也会喽?” 苏瑜神色平静:“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有点麻烦。国民党的保安团长普遍喜欢夸大敌情,这个分寸还是有点难掌控的。” 看着他这副轻描淡写的神色,周泽远忽然感觉被人秀了一脸优越感。 这算啥?学霸碰到学神了?天才只是见他俩的门槛? 明明自己也很用功在学习,每一战后也很努力在总结,还有强大精神力赋予的快速思考能力,怎么感觉越追越吃力了? 至于荀淮洲之前说,自己的军事素养远高于他? 这话听听就好了,按他的说法,红军的指挥官,起码有一半的水平都和他在伯仲之间。 那剩下的一半就比他差吗? 不,其中还有一半是远高于他的! 这叫啥? 越是有才能的人就越是谦虚,因为他底气十足,骨子里的自信,不需要用言语来找补。 民国年间很流行三杰的说法,比如什么龙潭三杰、黄埔三杰、北洋三杰、士官三杰等等! 周泽远以前就想过,他们三个年轻一辈的指挥官,完全也可以搞个组合。 但现在看来,真要是组合起来了,很有可能是二拖一。 一定是自己分心的缘故!政治军事两手抓,不如他们专注军事来得强! 不过他转念一想,光军事强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几个一根筋给捆住了手脚? 要不是老子来解套,历史上王耀武就能把你们逼上绝路……虽说王耀武那家伙也确实不差就是了。 周泽远忽然正色道:“淮州,为了确保伏击战指挥的绝对畅通,我跟你借个人。” 荀淮州似乎早有预料:“你是想借苏瑜同志?” 周泽远点头,“对,我想让他担任此次伏击战的总指挥,统一指挥第一、第七两个师,我全力配合。” 苏瑜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泽远同志,这是你提出的作战方案,地形、敌情你最熟,当然应该由你来指挥。我从旁协助即可。” 周泽远早就想好了说辞:“可我凭什么让胡天桃师长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呢?我是师长,他也是师长,我年纪还比他小。” “但是让你来指挥就不一样了,你是军团参谋长,是他上级,这样才能确保军令如山,不出岔子。” 荀淮州也帮腔道:“我这边围攻大田的任务相对明确,压力小一些。苏瑜,你就去帮帮他吧,这也是为了大局。” 苏瑜看看荀淮州,又看看周泽远,明白这是最佳安排。他不再推辞,但坚持道:“那好,我就挂个名,实际指挥还是由泽远同志你来,我负责协调和查漏补缺。” 周泽远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一本正经:“行,都听你的!” 决议既下,部队立刻开始分兵,趁着夜色掩护,前往预定阵地。 围点打援,最怕原计划被围的敌军提前溜了,那整个计划就会胎死腹中。 因此,连夜急行军,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包围县城,就成了最佳的选择。 而周泽远这边,也可以借着夜色掩护,隐蔽行踪,避免敌人提前有所察觉。 次日清晨,两侧的山林里,数千红军战士已悄然进入预设阵地。 这里是永安通往大田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穿过。 苏瑜和周泽远趴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石后面,仔细观察着地形。 “泽远,这边的地形太适合打伏击了,敌人不可能没有防备。咱们把主力部队部署在靠后一点的位置,等敌人完全进入,再迅速抢占两侧制高点。你看怎么样?” “我看可以!”周泽远点头。 “泽远,红七师一团的实力最强,老兵多,火力猛。我打算把他们部署在口袋阵的底部,正面构筑简易工事,负责最初阻击和最后兜底。让二团、三团负责两侧伏击,抢占山头后向下倾泻火力。你看怎么样?” “我看可以!”周泽远继续点头。 “泽远,让第一师胡天桃部,隐蔽在更外侧的树林里。战斗打响后,待敌军主力陷入混乱,迅速迂回,包抄敌人的后路,彻底切断其退路……” “可以!” “泽远,关于火力配置,我建议……” “可以!” “泽远……” “可以!” 苏瑜终于忍不住了,无奈地看着周泽远:“我只是帮你参谋一下,提点建议……” “什么?”周泽远一脸惊讶,“你不是总指挥吗?什么叫帮我?” 他好不容易逮住个天选打工人,怎么可能放过? 指挥打仗多累啊,以前是没办法,手底下刘锋、张启明这些人冲锋陷阵没问题,但全局谋划、精细调度还差火候,只能亲力亲为。 但只要试过一次就知道,当“老板”是有多爽! 苏瑜这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套路”了。 但看着周泽远那副“我完全信任你”的表情,他心中反倒一暖。 在军团部,他更多是参谋和执行官,这种独当一面、全权指挥两个师作战的机会,可不多! “好。”苏瑜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彻底进入了角色,“那你是红七师师长,对自家部队最了解,总该提点具体建议吧?” 看到苏瑜已经代入了“总指挥”的角色,周泽远心里乐开花了,你看,人家还得谢谢咱呢! “我的建议是,这次伏击,新兵太多。枪一响,容易乱。让所有新兵,战斗开始时都给我把手从扳机上放下来,没有命令不准开枪。由各班排的老兵监督,谁要是不听命令,直接抽他!” 苏瑜沉吟:“嗯,这个主意很实际,能最大限度保持隐蔽和火力突然性。不过……打骂体罚士兵是违反纪律的。” “是啊,平时确实是说服教育为主。但战时就不一样了。三令五申的东西,还明知故犯,那就是拿全体战士的性命开玩笑。不抽不长记性!” “事后可以批评教育,但战场的纪律,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维护。这点,我跟胡天桃说,他肯定理解。” 苏瑜想了想,重重点头:“好,就这么办!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第11章 伏击开始 接下来,苏瑜展现出他作为参谋长细致严谨的一面。 他召集了两师,团以上的干部,详细分配任务,明确攻击信号、撤退路线、伤员转运、俘虏处理等每一个细节。命令清晰,责任到人。 周泽远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嘴,给他查漏补缺。 这一幕要是看在外人眼里,还以为苏瑜是军事主官,周泽远是参谋长。 当各项事务安排妥当之后,周泽远赞了一声:“这细致活,我可干不来,咱们整个七军团,也就你了。” 苏瑜苦笑一声:“都是被逼出来的!” 一句话,道尽了多年的心酸! 他这种近乎苛刻的严谨细致,并非与生俱来。 早年在红四军时,他也曾是个敢打敢冲、更偏临机决断的指挥员。 可自从乐绍华空降到红七军团担任政委,一切都变了。 这位留苏归来的政委,对军事一知半解,却手握重权,尤其迷信“正规化”、“计划性”。 他要求作战计划必须详尽到连一级的部署,对任何临机处置都抱有极大的不信任,动辄扣上“游击习气”、“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 荀淮州和他,就像被套上了双重枷锁。 外面是步步紧逼、实力悬殊的敌军,内部则是掣肘不断、动辄得咎的指挥环境。 任何一次战术失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路线错误”的证据;任何一次计划外的调整,都可能面临事后追责。 失败一场,对于这支本就弱小的部队而言,很可能就意味着万劫不复。 他们输不起,甚至连惨胜都承受不起,必须追求以最小代价获取战果。 这就逼着苏瑜,只能把方案做得细致、细致、再细致。 提前预想到战场上可能出现的绝大多数情况,并为之准备好备案。 把命令分解到每一个关键节点,明确到具体的人,减少执行过程中的模糊和偏差。 某种程度上来说,苏瑜和荀淮州这两年军事指挥能力的飞速进步,这种被内外夹攻、如履薄冰的恶劣形势,也是“功不可没”。 周泽远看着苏瑜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与无奈,这下他不羡慕了!顶级的指挥能力,他很渴望,没有一个将军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但如果是以战友的尸骨为代价,相信无论是他还是苏瑜,都宁愿不要。 有些苦,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真正体会。 他能做的,就是现在尽量创造一个能让苏瑜的才能不受束缚、尽情发挥的环境。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一片横跨数省的广阔战场上角逐厮杀的双方,他们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 谁能够率先清除掉错误的思想,选择一条正确的路线,谁就能够赢下最终的胜利。 或许这就是他穿越来的意义! 清晨时分,战士们就着随身携带的清水,吃了把炒面,算是把早饭对付过去了。 紧接着,大田县城方向,准时传来了枪声。 起初是零星的步枪射击,很快便演变成密集的机枪扫射,夹杂着几声沉闷的迫击炮响。 红七军团直属部队和第二、第三师,在荀淮州的指挥下,对大田县城发起了佯攻。 县城守军是国民党的一个保安团。团长姓吴,是个靠走私烟土发家的地头蛇。 枪声一响,吴团长从十八姨太的床上腾的一下蹦起来。 衣服都没穿,就直接冲回团部,哆嗦着手让报务员给驻扎在永安的四十五师发报。 电报内容极其夸张:红军主力上万,携火炮数门,猛攻大田,职部伤亡惨重,岌岌可危,恳请师座火速驰援。 永安城内,四十五师师部。 师长戴民权看着电报,冷哼一声。他太了解这些保安团长的德性了。 真有上万红军,大田县城早就被踏平了。 不过,红军既然敢打大田,说明兵力确实不少。 “让陈旅长带二旅去一趟。告诉他,红军多半是游击队,火力不强。动作快点,打散他们就回来,别在山里瞎转悠。” 陈旅长接到命令,骂骂咧咧地集合部队。 这一大清早的,连早饭都没有吃,就要出去打仗,换谁身上都有脾气。 伏击阵地上,红军战士们趴在隐蔽处,一动不动。 其实就当前阶段,无论是第一师,还是第七师,老兵的比例都占了部队一半以上,以老带新的情况下,实战中还真不至于出太大的岔子。 当前最大的问题还是枪少、弹药少! 尤其是弹药,不节约的话,一场仗就打没了。 因此,打一场缴获丰富的歼灭战,至关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了大半天的时间,埋伏的战士们,又用随身携带的炒面对付了午饭。 直到午后,太阳正毒,前方侦察兵才跑回来报告:“来了!敌人援兵来了!看规模,是一个旅左右,先头是一个营,正在快速前进!” 行军路上,国军士兵队伍松散。他们根本不相信有什么大股共军。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次例行的剿匪行动。 前头的尖兵甚至连搜索两侧制高点的动作都省了,只顾着埋头赶路。 太阳渐渐西沉,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二旅的先头团,一头扎进了苏瑜精心布置的口袋阵。 趴在山头上的周泽远,转头看向苏瑜。 苏瑜拿着怀表,眼睛盯着秒针。 敌人的后卫部队已经完全越过了第一师的潜伏区。 “打!”苏瑜一声令下。 一发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 口袋底部的红七师一团阵地,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枪声。 三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直射向国军的先头连。 走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国军士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被打成了筛子,倒在血泊中。 陈旅长骑在马上,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得差点落马。 他拔出配枪,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乱!给我冲!对面只有几百人!冲过去!” 国军军官们挥舞着手枪,驱赶着士兵向前冲锋。他们毕竟是正规军,短暂的慌乱后,立刻组织起反击。 轻机枪架在路边的石头上,开始向一团阵地倾泻火力。 “这帮家伙还挺凶。”周泽远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况,杂牌归杂牌,军人的血勇之气还是有的。 国军士兵端着枪,猫着腰,借着地形掩护,向一团阵地猛扑。 “节约点子弹,把他们放近了打!”一团长张启明高喊一声,阵地上的枪声逐渐稀疏起来。 除了少数几个神枪手以外,其余人都窝在了战壕里。 这样的打法不光是为了节约己方的弹药,也是不想让对面的国军打出太多的子弹,到时候可以多缴获一些。 第12章 三三制组合 “弟兄们,对面的赤匪没子弹了,给老子往上冲,打死一个,赏三块大洋。”头前冲锋的一个国军营长,嘴上喊得很大声,但身体却刻意的把前面的士兵护在身前。 很快,国军冲到了距离阵地不足五十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于一团超过六百名的老兵来说,只要不是左摇右晃的移动靶,基本可以做到两三枪命中一发。 不要小瞧这个命中率,战场上的实战和射击训练完全是两个概念。 不光干扰因素多,出于对敌军射击的担忧,射击时很少有人能做到心无旁骛的。 张启明半蹲在战壕里,手里端着一支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汉阳造。 他刚刚瞄准那个躲在士兵后面的营长,甚至他前排的士兵被击毙的刹那,扣动扳机。枪身一震,远处那营长身子猛地一歪,捂着胸口栽倒在地。 “五十米了!”张启明拉栓退壳,新子弹上膛的同时,扯开嗓子一声暴吼。 这声吼像是一道闸门被猛地拉开。 战壕里,那些早已等得手心冒汗的老兵们,几乎同时从隐蔽处探出身来。 他们迅速将枪托抵肩,脸颊贴上冰冷的枪身,眼睛透过简陋的准星,死死锁住前方那些越来越清晰的黄色身影。 “砰!砰!砰!砰!” 一阵并不算特别整齐,却格外密集的排枪声骤然炸响!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金属撞击般的冷酷质感。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国军士兵,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上。 有的直接扑倒,有的踉跄后退,有的捂着伤口发出短促的惨嚎。冲锋的锋线,瞬间被削掉了一层! 这还没完。 第一排枪响过后,硝烟尚未散尽,战壕里另一批自认装填速度稍慢、追求稳妥杀伤的战士,紧接着扣动了扳机。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侥幸躲过第一轮射击的敌人。 零落却精准的射击声再次响起。几个反应稍慢、卧倒动作不够利索的国军士兵,身体猛地一颤,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短短十几秒,两次节奏分明的齐射。 国军冲锋队列的前端,硬生生被清空了近十米! 地上横七竖八倒下了二三十人,伤者的呻吟和濒死的喘息混杂在一起。 原本一鼓作气的冲锋势头,像是撞上了铁板,为之一滞,整个队伍的士气肉眼可见地颓靡下去。 这种近乎刻板、却高效冷酷的排枪打法,是红七师在无数次战斗中摸索出来的“验金石”。 周泽远称之为“排队枪毙的现代简化版”。目的很简单:检验敌军的成色。 若是一排枪子过去,敌军直接崩溃,作鸟兽散,那便是三流货色,接下来的战斗基本可以进入收割阶段,别管人数有多少,直接发起反冲锋就对了。 若是敌军能扛住这当头一棒,迅速稳住阵脚,那起码能排个二流。 说明其基层军官控制力尚可,士兵有一定纪律性和战斗意志,绝非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 现在来看,四十五师这帮土匪出身的杂牌,虽然战术呆板、轻敌冒进,但骨子里那股亡命徒的血勇之气,倒是不缺。 短暂的混乱和恐慌之后,在后方军官的厉声呵斥甚至枪口威逼下,残余的国军士兵很快又趴伏在地,利用起伏的地形,重新组织起火力。 步枪和轻机枪开始向一团阵地还击,子弹啾啾地打在战壕前的土堆上,溅起蓬蓬烟尘。 “他娘的,还真扛住了。”张启明啐了一口带土的唾沫,缩回战壕。 “各连注意,交替掩护,梯次射击!别让他们喘过气!机枪组,给老子盯死他们的轻机枪和军官!” 战斗进入了更加残酷的拉锯阶段。国军仗着人数优势,一波波地试图向上涌。 红七师一团则凭借地利和更胜一筹的射击技术,沉稳地消耗着敌人的有生力量和冲锋锐气。 当然这场战斗中一团的士兵,也不是各个都表现的英勇无畏。 其中一个新兵,眼看着敌人越来越近,吓得浑身发抖,眼睛一闭,就要去扣扳机。 老兵眼疾手快,一脚踹在新兵的屁股上,把他踹翻在地。“没出息的玩意儿!看着老子怎么打!” 老兵拉栓,瞄准,击发。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国军军官应声倒地。 新兵爬起来,学着老兵的样子,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敌人,颤抖着手开了一枪。虽然没打中,但恐惧感似乎减轻了不少。 而国军这边的恐惧感,却开始逐渐弥漫开来。 本以为不过是小股的流匪,只要冲上去,就能解决战斗。 结果交上手之后才发现,什么流匪?这分明是红军主力! 陈旅长见正面久攻不下,下令向两侧山坡迂回。 就在这时,两侧山坡上的二团、三团开火了。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们就朝着山顶武装机动,可谁知道一个敌人都没碰到。 不少战士心里啐了一口,连往两侧高地派侦察兵都不会,啥也不是! 居高临下的火力打击,对处于谷底的国军来说是毁灭性的。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落下来,在人群中炸开一团团火光。 国军的阵型瞬间被撕裂,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寻找掩体。 “撤!往回撤!”陈旅长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红军主力的陷阱。这根本不是什么游击队,这是正规军! 二旅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地向来路逃窜。 一团趁势发起反击,吹响了冲锋号。漫山遍野的红军战士端着刺刀,如猛虎下山般扑向溃退的敌军。 沿途不断有掉队的国军士兵扔掉武器,跪在路边举手投降。 若仔细观看,红七师的战士们冲的虽然很猛,但彼此间的间隔却没有拉的太开,保持着一个相对分散而又紧密连接的阵型,随时可以应对敌人的反扑或其他意外情况。 这是周泽远长期训练的结果,只是今日用在这伙杂牌军身上,明显有些多余了。 陈旅长这会儿胆气已丧,只顾着带着残部玩命狂奔,只要逃出这条山谷,就能保住性命。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谷口时,绝望地发现,退路已经被彻底堵死。 胡天桃率领的第一师,已经在谷口构筑了坚固的阻击阵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群惊弓之鸟。 “缴枪不杀!”红军战士的呐喊声在山谷中回荡。 陈旅长看着周围一个个放下武器的士兵,颓然地扔掉了手中的配枪。 战斗结束得比预期还要快。一个旅的敌人,被干脆利落地包了饺子。 周泽远走下山头,看着满地的缴获。崭新的步枪,成箱的弹药,还有几门迫击炮。 他转头看向苏瑜,“总指挥,干得漂亮。” 苏瑜眼神有些复杂,“是你的兵好,执行力很强。” 他这话不是恭维,作战的时候,他就发现一团的战斗力非同一般。 枪法和执行力倒是其次,关键是保命能力很强,每一次射击都力求迅捷高效,尽量只露一个头,减少被敌人命中的可能。 冲锋的时候,排成的队形也很有讲究,既分散,又隐约形成了一个个三角形。 这样既能降低了敌人的射击伤害,又便于互相支援。 第13章 疑兵之计 此次开战之前,他还以为泽远是为了确保稳妥,才让他来负责指挥。 他嘴里虽然谦虚,但心里对自己的指挥才能还是颇为自傲的。 但是两军交火之后,他发现自己似乎是想岔了,能创出这样优秀的步兵班组战术,泽远的军事指挥能力会不如自己? 这分明是在给自己施展才华的机会! 自己之前在想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周泽远感受到身边这个伙计懊悔的情绪,顿时一阵莫名其妙。 他也没有读心术,更加想不到自己运用后世知识,结合当下红军的状况,搞出的三三制组合雏形版。会对这些内行的人,产生如此大的震撼! 这时,有士兵兴冲冲地跑来汇报:“报告师长、参谋长!我们抓了一条大鱼,好像是敌人的旅长!” 周泽远和苏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这可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要说这古今围点打援,最经典的,莫过于虎牢关一战擒双王。”周泽远踱了两步,若有所思地说道,“李世民把窦建德活捉了,洛阳的王世充也就没了指望,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坚城。” 苏瑜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劝降大田县城的守军,这倒是个划算的买卖。这个陈旅长,或许能派上用场。” “正是此意,让他亲眼看看咱们的‘待客之道’。然后,送他回大田县城‘做客’。” 很快,战场初步打扫完毕。战果辉煌,但也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光是俘虏就抓了两千多人,这其中有接近一半是伤员,轻重不一。 副师长兼后勤总管刘锋皱着眉头过来请示:“师长,这些俘虏,尤其是伤员,怎么处置?咱们带的药品本来就不多……” 周泽远看着那些躺在担架上、血污满身的国民党伤兵,肉疼地低声骂了一句: “麻蛋!老子好不容易攒下的药品和、纱布,自己人还没用多少,这下全得贴给这些白狗子了……” 周围的干部都以为周泽远是在心疼宝贵的医疗物资。 救治敌军的伤兵,是红军的政策和人道主义所在,但现实是残酷的。 被救治的伤兵也未必会感激或加入红军,尤其是那些重伤员,注定无法跟随部队快速转移。 就算治好了,多半也是释放回家,不可能成为革命力量,甚至有可能转过头,拿起武器接着干他们。 在当前极度困难的条件下,这无疑是一种“浪费”。 可只有刘锋知道,自家师长是在纠结,把药品用在杂牌军身上是浪费了。 他们师长有好多套话术来招降被俘的国军,效果极佳!时间久了,连他都学到了几招。 但效果好的前提是,必须要让没受伤的国军,全程参与救治和照顾受伤的俘虏。 让他们认识到,咱们红军对你和你的弟兄是多好,你应该感激我们,并且反思一下,到底谁才是坏人! 这种全程目睹的作用非常直接,在国民党军里面,他们的长官宣扬的红军完全被丑恶化了。 但被俘后,他们看到的是红军在给自己受伤的弟兄包扎,甚至是用自己都舍不得的药。 这不光会形成对比,甚至某些被俘的官兵还会产生亏欠的心理。 要是被俘虏的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那师长是丝毫都不会心疼。 但要是杂牌军,那就没法子了,虽然心疼,但是该救还得救。 苏瑜看着周泽远那副纠结的表情,心里却很欣慰。 这个小伙伴虽然平日里行事跳脱、言语犀利,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党性原则非常坚定,并没有被纯粹的功利计算所淹没。 由于成功歼灭了敌军一个主力旅,敌四十五师剩余兵力大概率不敢再贸然进犯。 红军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可以相对从容地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消化战果。 很快,初步的清点结果出来了,令人振奋。 缴获汉阳造步枪一千八百余支,捷克式轻机枪五十四挺,子弹七万多发,手榴弹六千两百枚。 经过审讯俘虏得知,这批武器里一多半都是蒋鼎文不久前刚给四十五师补充的新枪。 该师此前在北路军作战中伤亡不小,这才被调到东路军负责后卫,也是为了休整补充。 哪曾想新枪还没捂热乎,就全“送给”红军当了运输大队。 战利品的分配自然成了焦点,红七师作为此战绝对主力,拿大头是理所应当。 周泽远拿走了全部的轻机枪以及大部分的弹药,汉阳造则挑选质量最好的一千支。 同时,他将红七师淘汰下来的约四百支型号驳杂、较老旧的步枪,连同剩下的八百支缴获的步枪,共计一千二百支,全部打包送给了第一师师长胡天桃。 这样一来,红七师一线战斗兵员基本实现了“人手一枪”,且型号统一,总数达到两千四百支,轻重机枪超过百挺,火力骤增。 第一师的装备也得到了极大改善,胡天桃乐得合不拢嘴,对周泽远更是感激。 此战,总计击毙敌军六百余人,击伤一千多人,俘虏敌军旅长以下官兵两千四百余人(含一千多名伤员)。 相比起来,红七师的伤亡就小多了,仅付出了五十多人的牺牲,一百八十人的负伤,便取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 由于四十五师是杂牌军,在中央军中不受待见,且与红军交手多次,深知“投降不杀”的政策,在陷入绝境后投降得相当干脆。 经过反复核查,可以确认敌军这个旅基本被全歼,成建制逃脱者寥寥无几。 周泽远对“全歼”这一点异常在意,反复询问前沿各部队,确认没有成股敌人漏网后,大喜过望。 作为玩弄人心的“高手”,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敌人不知道红军到底有多少兵力,那么红军就可以“拥有”任意数量的兵力。 一个旅被干净利落地全歼,无一漏网,这会给敌方指挥官带来怎样的心理震撼?他们会如何评估红军的实力? 周泽远找来侦察连长陈盛和一团长张启明,“立刻安排下去,伪造一下战场痕迹和行军踪迹。不用太夸张,就按……一万人的规模来布置。” “大田县城那边的战斗是同时进行的。敌人会把两边的战果联系起来判断。他们会推测,我们至少拥有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千人已经很多了,多数的军团都达不到这个数字。正所谓过犹不及,伪造的人数太多,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人数其实也不是关键,关键是我军展现出的这种干脆利落吃掉一个旅的战斗力。这会让国军真的相信,撞上了红军的一线主力! 要是他们把红七军团当成红一军团、红三军团那样的精锐之师……接下来无论是打是走,主动权就都在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手上了。 他们想围堵,就得调集更多的兵力,花费更多的时间。 这样一来,周泽远可就有了充足的时间,再发育一波。 第14章 家底一下厚实了不少 大田县城内。 保安团吴团长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指挥部里团团转。 城外的枪炮声一度非常激烈,红军攻势“凶猛”,他接连向乐安的四十五师发了数封求援电报,语气一封比一封急切。 “援军呢?陈旅长的援军到哪里了?”他对着通讯兵咆哮。 通讯兵战战兢兢:“团座,最后一封电报是一个小时前……之后,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联系不上?”吴团长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难道…… 就在这时,城头守军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团座!不好了!城下……城下来了一群人,打着白旗,为首的被绑着,好像是……好像是四十五师的陈旅长!” “什么?!”吴团长脑袋“嗡”的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 只见城下不远处,几十个红军战士押着十几个垂头丧气的俘虏。 为首一人,被反绑着双手,衣衫凌乱,帽徽都被摘了,不是陈旅长又是谁? 一个红军干部拿着铁皮喇叭,对着城头喊道:“城里的守军听着!你们四十五师的援兵一个旅,已经被我们全歼了!旅长陈贯标已被俘!继续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限你们一小时内打开城门投降,红军保证优待俘虏,既往不咎!否则,城破之时,严惩不贷!” 陈旅长被推到了前面,面色灰败,对着城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绝望地摇了摇头。 吴团长看着城下这噩梦般的一幕,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不是,大哥,我等着你来救命,怎么你先成了红军的俘虏,你对得起我吗? 城墙上的空气,凝固了一般。只有红军宣传员那清晰而有力的劝降声,在不断回荡。 这样的一幕,连王世充都顶不住,他吴团长何德何能? 但投降是不可能的,红军的政策他再了解不过了,像他这种倒卖鸦片、逼良为娼外加打家劫舍的,不被千刀万剐,那都是因为找不到刽子手了。 落到红军手上,吃枪子是板上钉钉的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吴团长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指向城下,声嘶力竭地高喊: “胡说八道!弟兄们别信!半个小时前,陈旅长还给我发来电报,他们已经击破了红军的阻击部队,马上就到!这是个冒牌货!想骗我们开城!” 他一边喊,一边朝着城下陈旅长的方向,“啪啪”就是两枪。 距离太远,驳壳枪的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但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却把城下的陈旅长吓得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就想往红军战士身后躲,直接破口大骂:“吴冠文!你个王八羔子的!你他妈真开枪啊?!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这一躲一骂,声音虽然因为惊恐而变形,但那熟悉的腔调和骂人方式,却让城墙上不少原本就心里打鼓的老兵油子听出味道来了,这他妈好像真是陈旅长啊! 吴团长见状,心知不妙,正要再喊点什么稳定军心,城下的红军已经失去了耐心。 “冥顽不灵!”那名拿着铁皮喇叭的红军干部冷哼一声,向后挥了挥手。 只听“嗵嗵”两声闷响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破空声。 “炮击!卧倒!”城头有经验的老兵凄厉大喊。 话音未落,两发迫击炮弹几乎同时砸在城墙垛口附近!砖石碎块混冲天而起,几个躲闪不及的团丁惨叫着被掀翻在地,鲜血淋漓。 剧烈的震动和死亡的威胁,让本就惶惶不安的守军彻底乱了阵脚。 吴团长也被震得一个趔趄,耳朵嗡嗡作响。他强忍恐惧,挥舞着手枪继续鼓噪: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打死一个红军,赏十块大洋!不,二十块!只要再顶半个小时,援兵就到!我这就去发电报催……” 他一边喊着,一边下意识地想往城墙下溜。 然而,他刚转过身,突然感觉腰间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 吴团长浑身一僵,极其艰难地扭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狰狞刀疤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是他保安团的一营营长,也是他早年闯江湖时收的兄弟,贺老三。 贺老三手里端着一支上了膛的驳壳枪,枪口正死死抵在他的腰眼上。 “贺老三?你个王八羔子!你敢背叛我?!” 贺老三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团长,对不住了。本来可能只用死你一个,就别拉弟兄们垫背了。” 他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团丁和各家护院喊道: “兄弟们!援军没了!旅长都被抓了!红军有大炮!再打下去,大家都得陪葬!红军说了,优待俘虏!放下枪,还能有条活路!” “贺营长说得对!” “不打了!投降!” “快打白旗!” 早就被炮击吓破胆的守军,此刻哪还有半点斗志?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立刻应者云集。 他们之中,待遇最好的就是各家的护院,作为私人保镖,他们从不会被拖欠月饷。有各自东家的照拂,日子都过得不错,在十里八乡也是倍儿有面子。 但归根结底,一个月才几块大洋,玩什么命啊? 尽管有些波折,但红七军团还是未损一兵一卒,便拿下了大田县城。 城中的五百余名保安团团丁,以及各大家族派来协助守城的护院、家丁,全部缴械投降。 红军一口气收缴了三百多支各式步枪、几十支短枪,还有若干弹药和粮食。 算上伏击战的缴获,北上抗日先遣队在这一日之间,便缴获了两千两百多条枪。 加上在来大田县城的路上的零星缴获,整个先遣队便拥有了五千五百支各式枪械,各类步枪弹、机枪弹共计十二万发。 武装率从三成多一点,被硬生生拔高到了六成。 实力当然达不到翻倍的程度。 但碰上国军的主力师,就算没法一口吃掉,硬碰硬将之击退,甚至是吃掉敌军一部,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到这里,周泽远的初步目标算是达成了。 福州城外久攻不克,被国军八十九师反击而损失惨重的惨剧,固然有轻敌大意,被敌军抢占了制高点的原因。 可归根结底,还是部队的实力太弱,反击的力度不足,结果反过来被敌军击溃。 但现在嘛,再碰上这种情况…… 我这一拳,二十年的功力,不知道他顶不顶得住? 第15章 休整三天,打土豪 直到夜幕降临,周泽远、苏瑜等人率部开进县城时,看到的已是恢复秩序的景象。 俘虏被集中看管,红军战士正在张贴安民告示,宣传队员开始对市民进行宣讲。 负责接收城池的干部前来汇报,“报告师长、参谋长,守敌已全部投降,为首分子吴冠文已被其部下擒获。初步清点,缴获……” 周泽远摆了摆手,示意稍后再详报,“那个贺老三呢?带他来见我。” 不一会儿,脸上带着刀疤、神情有些忐忑的贺老三被带了过来。他用余光瞟了一眼,发现是个年轻的首长,心里却不敢有所轻视。 在闽中这一带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红军的首长越是年轻,就越是不好惹! 这边可不兴什么裙带关系,能在一线领兵的将领,都是凭军功实打实升上去的。 “你叫贺老三?是你带头控制了吴冠文,打开了城门?”周泽远语气带上了三分威严,落在惶恐不安的贺老三耳朵里,就好似县太爷的惊堂木,让他心肝一颤。 “是,长官。小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吴冠文罪大恶极,还想拖着全城弟兄一起死……小人,小人只是不想让大家白白送命。” “嗯。”周泽远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脸上留了这么大一道疤?” 贺老三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报告长官,小人早年……早年也在山里混过,这疤是跟另一伙人抢地盘时留下的。后来被吴冠文收编,当了保安团的营长。” “也就是说,当过土匪,也当过反动派的爪牙。”周泽远淡淡道。 贺老三腿一软,差点跪下:“长官饶命!小人……小人愿意戴罪立功!小人熟悉这一带的山路和各村寨情况,愿意给红军带路!” 周泽远和苏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种人不值得信任,但眼下,确实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人。 “戴罪立功,要看实际行动。”周泽远盯着他,“把你知道的,关于吴冠文的罪行、城里大户的情况,还有周边地形、民团分布,统统写下来。有没有隐瞒,我们自然会核实。” “是!是!小人一定如实交代,绝不敢隐瞒!”贺老三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被战士带了下去。 苏瑜看着贺老三的背影,低声道:“这种人,可用,但不可信,更不可重用。关键信息必须多方印证。” “我晓得。”周泽远笑了笑,“就是一把临时用的柴刀,用完了,该回炉改造就回炉改造,该处理就处理。不过眼下,他对我们有用。” 虽说这一场伏击战持续时间并不长,战事烈度也不高,但部队行军多日,难免有些疲乏。 因此,军团领导决定在县城休整三天,用这三天的时间打土豪、分浮财、宣传革命政策,并动员青年参军。 周泽远破天荒的没有提反对意见,这一战就他的手下出现了成规模的伤亡,能有三天的时间救治伤员,他也是乐见于成的。 至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除了已经被打得半残的四十五师,东路军离他们最近的,还是驻扎在连城的八十五师。 别说他们有封锁苏区的任务,轻易不会调离。 就算花生米亲自下命令,在正面有红九军团威胁的情况下,想脱身没那么容易。 三天的时间,怕是连大田的边都挨不到。 只是,他心中仍旧有一个隐忧,这一次比历史提早了几天攻克大田,战果也更加丰厚。 可越是辉煌的大胜,就越是会刺激花生米那颗敏感的心,怕是敌人的围剿会来的更快! 但现在也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只能见招拆招。 毕竟他对第一、第二、第三师的影响力还不够大,如果随便掀桌子,极有可能是兄弟阋墙。那样死得更快! 短时间来看,维持这种斗而不破的状态,更有利于北上抗日先遣队的生存。 这种事情,要么不动手,动手就得干净利落。 这方面,学司马老贼就对了。 抛开洛水放屁不谈,单从技术角度来看,高平陵事变确实是相当出色的一场行动。 也不要觉得他做事不顾后果,不考虑未来。 事实上,作为嘴强王者,他压根不需要害怕以后的清算。 一旦进入了和平稳定的环境,周泽远这种人只会更加如鱼得水。 那些被他收拾过的仇家,那些视他如绊脚石的对手,在面对这么一个手握军权的年轻将领时,只会倍觉无力。 而一旦国家进入和平建设时期,周泽远的才能会得到更加淋漓尽致的展现,届时,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混得好的,或许有资格闻一下他的屁。 当官嘛,一屁股屎有什么关系,只要确保没人敢脱你的裤子,那你的屁股就是干净的。 到时候很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就是,周泽远坐在台前,大喊一声,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次日清晨,周泽远安排了一下师部的事务,主要是派陈盛的侦察连,向北摸清尤溪县的情况,并争取和当地的党委联络上。 随后,便去了趟军团部,找上了荀淮洲。 打土豪、分浮财这些事,有工作队的专业人士来做,他不打算插手。 但三天的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把周边的乡镇、村寨和山间的土匪都给清扫一遍,多少也能刮点油水。 这些个地主老财、土匪恶霸、民团武装,多多少少都藏了些能用的枪支弹药。 别管好人坏人,一律缴械! 正好,有贺老三这个地头蛇,当过土匪,又当过官军。 让他带路,那真就是忽必烈打蒙古——跟回家似的! 荀淮洲对此自然是满口答应,这次大田县城的围点打援,第二师第三师的那些新兵,没什么机会参与实战,正好拿周边的这些零散武装开刀,增加点实战经验。 本来话题到这里还是很融洽的,但很快乐绍华那张严肃到近乎刻板的脸,出现在指挥部门口时,屋内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他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荀淮州和周泽远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周泽远身上。 “泽远同志,你来得正好。我听弘毅同志说,你在闽中打了好几年的游击,对大田这一带,你应该不陌生吧?” “政委这是有什么见教?”周泽远不置可否。 第16章 抓住主要矛盾 “没什么特别的,现在形势严峻,咱们的打土豪、分浮财行动要加快速度。 按照原计划,第一天,主要是宣传革命政策,将穷苦群众动员起来,对那些土豪劣绅进行检举揭发。 第二天就动手,抄家的抄家,镇压的镇压。第三天……” 周泽远略带不耐地打断他:“然后是给穷人分甲乙丙三等,将粮食、盐巴、衣物等生活物资优先分给最穷苦的人。 第三天应该就是帮助当地快速成立苏维埃政府筹备委员会和赤卫队,留下革命的火种。这些步骤我很清楚,政委,您有话就直说吧。” 乐绍华被噎了一下,但并未动怒,他来求人办事,当然也做好了被人刁难的准备,反而顺着话头问道: “我想一步到位,提高效率。你知道大田县境内,有哪些地主名声特别差吗?” 周泽远却皱起了眉头:“政委,您只是想问名声差的地主,而不是问我有没有掌握他们欺压百姓的确凿证据?这话,我没理解错吧?” “完全没有。群众的呼声,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乐绍华坦然承认,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周泽远这下彻底明白了,这又是简单粗暴的那一套,对“好”与“坏”不做严格的调查和区分,划定成分后就一刀切。 压根不顾及是否会产生误伤,是否会打击到那些可能同情革命的中间阶层。 这一套,老师早就做过严厉的批评,认为在当下主要矛盾是国民党反动派和帝国主义时,应该尽可能地团结各阶级中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线。 即便是到了将来的国家建设时期,地主阶级中也存在开明士绅和进步分子。 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打倒的做法,是很不合时宜的,只会把朋友推向敌人,孤立自己。 这种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高明战略,即便是革命已经有好些年头了,也没有得到广泛的认同。 这点周泽远自己都得承认,他的思想境界还跟不上老师。 嘴巴上说是认同,到了实操阶段,还是会不自觉的考虑眼下的利益。 但他却不觉得自己这是短视,在生存都很艰难的当下,优先保证短期的生存,并不能算是有错,只能说是时代的局限性! 误以为周泽远心里有情绪,荀淮州轻咳一声,宽慰道: “泽远,这革命嘛,肯定要砸碎一些旧的坛坛罐罐,不可能总是那么温良恭俭让。有时候,为了发动群众,手段激烈一些,也是难免的。” 这句话,给了周泽远一个台阶下。没错,被波及的无辜富人固然可怜,可那些常年在水深火热中挣扎、随时可能饿死冻死的穷人就不可怜吗? 做事情一定要抓住主要矛盾! 眼下,多数濒临死亡的穷人和极少数可能被误伤的富人,哪个是多数?哪个是主要矛盾? 更何况,对他而言,此时此刻最核心、最致命的主要矛盾,是整个红七军团的生死存亡! 是能否打破历史宿命,带领这支“弃子”部队杀出一条生路! 他可是没有忘记,前面还有福州这个拦路虎在等着他。 如果不能在抵达福州之前迅速壮大,拥有自保之力。 接下来等待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就是国军无止境的追剿。 红七军团既无力打退敌军,争取喘息之机,又不能违抗中央命令,分散去打游击,只能在北上的过程中越打越弱。 周泽远对于如何破局,心里也有了一些思路,但前提是,必须赶快磨砺出一支能打硬仗的强军。 与之相比,打土豪过程中的分寸把握、是否可能误伤个别“好地主”,这些问题统统都要靠边站! 想通了这一点,周泽远不再纠结,张口就报出了一连串的名字: “城里的福昌号李家、裕丰当赵家,城外十里铺的孙大户、黑石岭的谢家堡,还有南边几个村子,听说有几个族长比较霸道…… 不过,这些都是我以前在这一带活动时,听老百姓念叨的,我自己没工夫也没特意去查证过,真假难辨,仅供参考。” 乐绍华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空穴易来风。无风不起浪。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这些线索很有价值。” 他记下几个名字,就准备转身离开,去布置他的“高效率”打土豪行动。 “等等,政委,你先别走。”周泽远却叫住了他。 “哦?”乐绍华回过头,有些意外,“泽远同志还有何见教?” “是这样。昨日一战,我红七师虽然取胜,但也付出了两百多人的伤亡,而且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咱们到现在为止,俘虏了两千多名国民党士兵,我想尽可能从中转化一批,补充给我们红七师,你看可以吗?” “嗯,这个建议很合理,有利于保持部队战斗力。我原则上同意。” 说到这里,乐绍华话锋一转,“不过,这个事情具体是由刘主任负责的,你得跟他商量着办。而且咱们在此地休整的时间可不多了,就三天。 你能动员多少,那就是多少。时间一到,咱们开拔后,可不会带着心怀鬼胎的累赘上路的。泽远同志,你的政工能力,这次可要经受考验了。” 看着乐绍华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荀淮州忍不住摇头笑了笑,打趣道: “泽远,看来咱们这位乐政委,不太相信你的动员能力啊!” 周泽远嗤笑一声:“那是他有眼无珠,不识真佛。老荀,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但凡我生在那些搞选举的国家。 就凭我这张嘴和看人的本事,最少能连任两届总统,还得是高票当选那种。” 荀淮州被逗乐了,哈哈笑道:“是是是,你要是再往前一点,生在战国时代,就没张仪、苏秦那些纵横家什么事儿了!全得靠边站,看你周子一人合纵连横!” 玩笑归玩笑,周泽远心里却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 只有三天,时间紧,任务重,但并非不可能。 再说了,他也不想要全部,一次性补充太多的俘虏,就好比一次性吃了太多的腐乳,是容易引起肠胃不适的。 兵贵精不贵多,就定个小目标,八百人! 离开军团部,周泽远径直找到了正在临时政治部忙碌的刘声沐。 第17章 野路子就是好用 哪知,这位红七师的兼职政委却表现得极为热情,开口招呼道: “泽远同志,你来得正好。你上次随口提的那个法子,让没受伤的国民党俘虏去照顾受伤的俘虏。我试着推行了一下,效果真不错!” “不光省了我们大量的人手,那些被安排去照顾伤员的俘虏,思想转变特别快,很多人开始主动跟我们反映情况,抵触情绪也少了很多。” 周泽远点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共同劳动,尤其是带有救助性质的劳动,最容易消弭隔阂。 “其实,我这还有见效更快的法子,”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只不过内容有点敏感,要不咱们找个安静地方,商量一下?” 刘声沐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果断拒绝:“泽远同志,既然敏感,那还是先别商量了。咱们现在一切以稳妥为重,脚踏实地,把眼前已经证明有效的办法用好,这才是正理。” “好吧,听政委的。对了,我过来找你,是有件要紧事。”周泽远从善如流,队伍里有曾宏毅这么个不稳定因素,还有乐绍华这个爱扣帽子的家伙,他也不想把诉苦运动这么早就拿出来。 “你说。” “政委,你先坐下来,别那么严肃站着,搞得我像来汇报检讨似的。”周泽远自己先拉过一条板凳坐下,语气放得很缓,“我这次来,是求你个事儿。” “别,都坐,都坐。怎么说,我还兼着你们红七师的政委呢,只要是不违反原则的事,能办的肯定办。” 周泽远一听,啪地一拍大腿:“那就妥了!这事儿原则上肯定没问题!我已经跟乐政委通过气了,他也原则上同意了,这次从俘虏里转化过来的兵员,我们红七师可以优先补充。” 他语速很快,根本不给刘声沐仔细琢磨和提问的空隙,紧接着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红七师虽然损失大,但也不能吃独食,全拿走是不是有点太不地道了?显得咱们不顾兄弟部队。”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挑一部分最合适的,补充骨干。剩下的,给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也都分一点!这样既加强了咱们的拳头,也提升了全军团的整体实力。” 刘声沐被他这一连串的逻辑链条带着走,下意识地就觉得这方案考虑周到,既照顾了主力,又顾全了大局,而且乐政委都点头了……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红七师是咱们军团的拳头部队,这次伏击战又是绝对主力,伤亡也大,优先补充、优先挑选,这是理所应当的,很合理。需要我从旁协助做些什么吗?” 周泽远一听他答应了,脸上笑容更盛,但姿态却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从“求人办事”的状态,无缝切换到了“主导工作”的模式。 “协助就不必了,你要有空,倒是可以在旁边观摩一下我的表演,应该能学到点东西。不是我吹牛,对付这些俘虏,让他们心甘情愿调转枪口,我还是有点独家心得的。” 刘声沐愣了一下,看着周泽远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自己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但话已出口,他也不好再反悔,只能点点头:“也好,那我就见识见识泽远同志的手段。时间紧迫,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事不宜迟,就现在!”周泽远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着周泽远雷厉风行转身就走的背影,刘声沐摸了摸下巴,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这家伙带到他的节奏里去了。 不过,对于周泽远究竟能用什么法子,在短短三天内撬动那么多俘虏的心,他倒也确实生出了几分好奇。 只不过他也想不到,接下来周泽远的歪招,是何等的荤素不忌。 什么叫红军就是当代的岳家军,花生米就是宋高宗,小鬼子就是金军。 那照这么说,秦桧是谁? 不过你还别说,这一套是真好用,这帮国民党的战俘一下子就明白了,当前的形势。 把花生米执行不抵抗、一心打内战的丑恶嘴脸,描述的淋漓尽致。 关键这一套逻辑扎根在这群俘虏的心里之后,不少人都直骂晦气,觉得给花生米当兵真是有辱先人。 怕是以后去了九泉之下,都无颜面见先辈。 刘声沐是越听越迷糊,怎么这些野路子听着这么带感,难道我真的不会做宣传工作? …… 七月十八日,休整期的第二天。 大田县城的几条主要街道,比往日喧闹了许多。 街口,红军战士正将缴获的盐巴分成小份,发放给闻讯而来的穷苦百姓。 领到盐的人们脸上洋溢着难得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点珍贵的白色颗粒,仿佛捧着金子。 旁边用木板和条凳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一名红军宣传员正声嘶力竭地宣讲着,号召青年参军,推翻压迫,当家做主。 台下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真正上前登记的人,却不算太多。 乐绍华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眉头微蹙地看着这一幕。 他问身旁负责招兵登记的干部:“情况怎么样?有多少人参军了?” “报告政委,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陆陆续续,已经快有两百人报名了。”干部回答道。 乐绍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两百够什么用?以前我们在老苏区招兵,哪次不是动辄几百上千?条件好的时候,一次扩红就能划拉走大几千人!” 但他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大田县从未被红军长期占领过,地下党组织薄弱,群众基础远不能和老苏区相比。 加上时间只有短短三天,能有这个数字,似乎也不算太差,只是离他的期望值相距甚远。 台上的宣讲员还在卖力地喊着口号,嗓音已经有些沙哑。 就在这时,周泽远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哟,政委,这儿挺热闹啊。情况怎么样?我们几个师可都眼巴巴等着新鲜血液呢。” 乐绍华瞥了他一眼,输人不输阵,挺了挺胸膛:“情况一片大好!群众热情很高,你就等着接收新兵吧。” 他话锋一转,“对了,你那边转化俘虏的情况如何?要是实在不理想,也别丧气,毕竟时间紧,任务重嘛。” 周泽远耸耸肩,语气轻松:“还行,氛围很是热烈。该讲的道理都讲到位了,现在就等他们自己作出选择了。我来这边,就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这招兵动员的事儿,也算是我的老本行了。” “哦?那泽远同志,不妨上台去讲两句?给咱们的招兵工作添把火。”乐绍华面带戏谑,显然不相信他一个军事主官,还会什么政治动员。 第18章 那就献丑了 “唉,那多不好。这不是抢了你们政治部同志的风头嘛。”周泽远假意推辞。 “不要拘束嘛!都是为革命做贡献,何分彼此?讲得好,大家受益;讲不好,也没人会笑话你。实践出真知嘛!” “既然政委这么说了,那就献丑了……”周泽远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向高台。 他跟台上那位口干舌燥的宣传员低声说了几句,宣传员如释重负般地退到一旁。 周泽远站到了台前。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好奇、或麻木的脸。 这短暂的沉默,将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吸引到了他身上。 人们意识到,这位新上来的年轻首长,似乎要讲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喊口号,而是看向了人群前排一个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短褂的汉子。 “这位老乡,冒昧问一下,您今年多少岁了?令尊……还在世否?” 那汉子愣了一下,没想到首长会问这个,挠了挠头,“二十七咧。嘿,老爹啊?早死球了!” “噢!”周泽远点点头,语气平和地追问,“请问他老人家……当时贵庚?是怎么过世的?” “什么老人家!三十二!早上还好好的,正在地里干活,突然得了场病,咱们家又没钱治病,在床上躺了两天,人就不行了。” “三十二岁……”周泽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惋惜,“这可真是……年轻啊。” 他又将目光转向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这位大叔,您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请问贵庚?令尊还在世否?” 老者叹了口气:“我都四十好几了,能活到这把年纪就不容易了。我爹?怎么可能还活着?他还不如我呢,没到四十,冲撞了地主老爷,被那些狗腿子打了一顿,回来躺了半个月,就不行了。” 周围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唏嘘声。 周泽远看向老者,缓缓道:“那大叔,您算是幸运的,起码命比自己的父亲长。” 接着,他又接连问了四五个人。问题都一样:你多大?你父亲多大年纪、怎么死的? 答案大同小异。除了极个别人提到父亲活到了五十来岁。 大多数人的父亲,都是在三四十岁的壮年,因为疾病无钱医治、因为劳役过度、因为地主欺凌、因为官府压迫……早早地撒手人寰。 甚至有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哽咽着说他爹二十出头就被抓了壮丁,死在了外面,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越问,现场的气氛越不对。一种深沉的悲凉和无力感,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推己及人,他们的父亲大多只活了三十来岁,那么他们自己呢?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们还能有几年活头? 周泽远等到现场的情绪酝酿到一定程度,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些: “我刚刚,听大家说了这么多。粗略总结一下,在这个年头,一个人,只要不被土豪劣绅随意凌辱殴打,不被官府胡乱征发徭役逼死累死,生了病能有药治,遇到灾荒年间,家里能有口不至于饿死的吃的……那么,他基本都能活到四十往上。身体底子好的,活到五十多岁,没什么问题。”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早已布满干草的情绪堆里。 “首长,您说的倒是容易!可咱们祖宗八辈,都没过过您说的这样的好生活啊!”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喊了出来。 “就是!您是不知道咱们大田,那真是人间地狱!几任县官,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那些地主老财,比山里的豺狼还狠!”更多人附和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愤懑。 “我家三亩水田,就是被福昌号李家硬生生夺去的!我爹去理论,被打断了腿!” “赵家的狗腿子收租,逼得我妹子跳了河!” 群情激愤,控诉声此起彼伏。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苦难和仇恨,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就在这情绪沸腾到顶点的时候,周泽远猛地向前一步,用他那灌注了【言灵感召】的声音,反问了一句: “那你们,为什么不加入红军呢?!” 这句话,如同洪钟大吕,让喧嚣的现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红军首长。 是啊……为什么不加入红军呢? 红军来了,发盐,打土豪,讲道理。 红军首长说,跟着他们,就能打倒那些欺负人的官老爷和地主老财,就能让生病的人有药治,让饿肚子的人有饭吃。 就能……就能像个人一样活着,活到四十岁、五十岁! 而如果红军走了呢?那些白狗子、那些老爷们又会回来。暗无天日的日子将会继续。 谁能保证,自己能活到明年? 不,甚至是下个月?下一个赶集的日子? 为什么不加入红军?!难道要等着继续被欺负,等着像父辈一样早早死去吗?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妈的,干了!”最先被问话的那个二十七岁汉子,猛地一挥拳,扒开人群就往招兵登记处挤,“老子要扛枪打仗!干死这帮白狗子!” “对!跟着红军打天下!” “没了地主老爷骑在头上,我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算我一个!” “我也要当红军!” 人群像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刚才还在围观犹豫的人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向招兵登记处。 负责登记的干部们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脸上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乐绍华站在原地,看着这如火如荼的场面,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万万没想到,周泽远没有喊一句革命口号,只是问了几个关于年龄和父亲的问题,竟然能掀起如此巨大的波澜。 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了上来。 酸的是,自己忙活了一天多,效果平平,周泽远上来几句话就点起了燎原大火。 甜的是,招兵工作取得突破性进展,终究是革命事业受益。 辣的是,自己刚才那点想看周泽远出糗的心思,似乎被对方用最直接的方式教育了。 但无论如何,这是大好事。 他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组织工作中。 新兵激增,需要立刻安排登记、进行最简单的入伍教育和纪律宣讲,还要协调住处和伙食。 他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折腾到夜幕降临。 第19章 老兵 晚上,乐绍华顾不上休息,又点起油灯,将白天周泽远那番“问年龄、问父辈”的动员方式,结合自己的理解,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材料。 准备下发到各师政治部和随军工作队,要求推广学习。 这个时候,他倒是没有多少私心,方法有效,就要推广,至于这方法是周泽远想出来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为革命服务。 他潜意识里或许也想证明,自己领导的政工系统,同样能掌握并运用好这套方法。 十九日下午,各处汇总的招兵数据报了上来。 仅仅县城及周边村镇,累计募集的新兵已经达到了七百多人,而且天黑前预计还能增加一些。 这个数字让乐绍华精神一振,虽然比起周泽远昨天的“临场发挥”显得效率低了点,但比起之前的两百人,已是巨大的飞跃。 他对自己及时总结推广的决定感到满意。 就在这时,外出清剿反动武装的第二师、第三师部队,也陆续在天黑前返回了县城。 出去的时候,两个师都是一千几百人。回来时,队伍臃肿了不少,明显变成了一千大几百人。 而且战士们肩扛手提,缴获的粮食、布匹、甚至还有一些土枪土炮,数量可观。 第二师的带队干部兴冲冲地向军团部汇报战绩:“报告政委、总指挥!我们路过南边的屏山乡时,那里的群众热情简直出乎意料!” “一打听才知道,早几年朱老总率领红军入闽时,曾经在那个乡短暂停留过,红军的医生还给不少乡亲看过病,分过粮。” “当地的群众基础非常好!我们一去,宣传政策,光是屏山一个乡,一天之内就有两百多人踊跃报名参军!很多都是青壮年!” 乐绍华感觉脸上又有点火辣辣的。 同样是一天,自己在县城费了老大劲,前期才招了两百人;人家第二师在一个乡,就轻轻松松拉起了两百多人的队伍! 不对,这是朱老总的成绩,跟他老人家比,输了不丢人! 一旁的曾弘毅却没注意到乐绍华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拿着刚收到的各部队人员报表,开始喜滋滋地盘算起来: “好啊,太好了!咱们现在有七百多名新兵……第一师经过补充,现在有一千九百人;第二师这次扩充,达到一千八百人;第三师也有一千六百人了;红七师嘛……现在是三千七百人!” “这样一来,咱们四个主力师的野战部队,加起来就有……接近九千人了!再把军团部机关、直属队、还有这些新兵算上,咱们先遣队的总兵力,就突破一万一千人了!兵强马壮,兵强马壮啊!” 他越算越高兴,仿佛看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在向皖南开进。 旁边的乐绍华却是越听越不对劲,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等等!总指挥,你刚才说红七师有多少人?三千七百人?招募的新兵不都集中在军团部统一登记分配吗?周泽远难道敢违反规定,私自募兵扩充?” 曾弘毅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着乐绍华:“私自募兵?没有啊。乐政委,不是你亲自同意的吗?” “周泽远同志这两天干得漂亮啊,他把那两千多名战俘,成功转化动员了一千两百多人!其中八百人补充进了红七师,还主动留下了四百人。” “淮州和我商量了一下,觉得第一师这次配合伏击也有功劳,就把这四百人划拨给了胡天桃的第一师。我这账……应该没算错吧?”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红七师还有两百多名伤员,其中几十个重伤员实在不便行动,周泽远请示后,已经妥善安置在可靠的老乡家里养伤了。这个我刚才忘了跟你说了。” “……” 乐绍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脸上像是被人狠狠的抽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八百名老兵!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个数字。那不是刚放下锄头、需要从头训练的新兵,那是打过仗、用过枪的老兵油子! 虽然思想需要改造,但军事基础远比农民新兵强得多!就这么两天功夫,周泽远不声不响,就给红七师塞进去了八百个这样的兵员! 再加上红七师原有的强悍底子和此次的缴获……现在的红七师,已经不是“拳头”了,简直成了一只武装到牙齿的铁拳!其实际战斗力,恐怕比其他三个师加起来还要强出一截! 早该想到的!他能用几句话煽动几百农民参军,对付那些本就动摇、又刚吃了败仗的俘虏,岂不是更容易? 乐绍华心里真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一股混杂着懊恼、震惊和某种失衡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但下一秒,他就开始反省自己…… 我应该生气吗? 我不是军事主官,部队实力增强,从军事上讲是好事。 要生气,也应该是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的几位师长生气才对。 他们可能会嫉妒红七师壮大的过快,分走了本该是他们的俘虏。 难道……我是在嫉妒?嫉妒周泽远的才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作为坚定的布尔什维克战士,胸怀革命全局,怎么能有“嫉妒同志”这种低级狭隘的个人主义情绪?必须坚决排除! 那这股不舒服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乐绍华迅速给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我是担心!担心周泽远同志身上的游击习气和可能的军阀倾向! 他个人能力太强,威望提升太快,现在手下兵强马壮,几乎占了全军一半的实力,这很容易滋长自满情绪,形成小山头,破坏军团内部的团结和统一指挥! 对,我是出于公心,出于对革命队伍健康发展的忧虑,绝不是因为个人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或别的什么。 乐绍华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他看向曾弘毅,语气凝重地说:“总指挥,部队扩充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平衡,加强思想领导和统一指挥。” “红七师现在规模庞大,更要严格要求,防止出现任何脱离党的领导的倾向。这件事,我会在适当的场合,向周泽远同志提出提醒。” 曾弘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思还沉浸在一万一千兵力的喜悦中。 照这个扩充速度,等到了皖南,没准他们就不叫红七军团了,要改叫方面军! “啊,对对对,乐政委考虑得周到。不过泽远同志这次立功不小,该表扬还是要表扬嘛……” 当天深夜,侦察连的战士们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们联系上了尤溪县的同志。 并且带回来了相当重要的情报…… 第20章 故意唱反调 没过多久,侦察连长陈盛被带到了军团指挥部。 面对一屋子首长,这位老兵油子毫不怯场,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地汇报: “报告各位首长!我们联系上了尤溪县地下党的同志,带回来了重要情报!” “据县委的同志们说,就在两天前,闽北军阀卢兴邦把驻扎在尤溪县城里的两个主力团,调走了一个,开赴樟湖坂。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堵住我们北上渡闽江的通道。” “现在城里面只剩下一个团,加上他的师属警卫营,还有一些零散的民团、警察,全部加在一起,人数应该不到三千人。” 周泽远立刻追问:“除了樟湖坂,离尤溪最近的国民党正规武装还有哪些?” 陈盛显然做足了功课,对答如流:“最近的,是沙县,还有卢兴邦的一个旅,两地之间相距大约五十多公里。” “更远一点,国民党五十二师驻扎在归化县,距离尤溪有一百多公里。其他的国民党军距离更远,短时间内难以构成直接威胁。” 周泽远听完,转向在场的曾弘毅、乐绍华、荀淮州等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诸位,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不必再像原计划那样,从东边绕山路北上。可以直接走主路,拿下尤溪县城!打通北上通道!” 乐绍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向来主张打大城市、打硬仗,打出红军的威风。 此前之所以同意绕道,正是因为情报显示卢兴邦主力盘踞尤溪,让他心存忌惮。可现在,敌人兵力空虚,这诱惑太大了! 他内心天人交战:打,还是不打? 打,风险不小,但收益巨大,不仅能缴获物资,更能极大地提振士气、扩大影响。 可一想到这个诱人的方案又是周泽远提出来的,他心里就一阵说不出的膈应,仿佛自己又被牵着鼻子走了。 就在乐绍华犹豫之际,出人意料的是,一向支持周泽远的荀淮州先开口提出了质疑: “泽远,尤溪是县城,有城墙,有防御工事。卢兴邦的部队虽是杂牌,但也是正规军,远非大田的保安团可比。” “我们没有攻坚的经验,也缺乏攻坚所需的重火力,贸然攻城,怕是会损失惨重。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泽远一愣,他本来准备好应对乐绍华的刁难,没想到关键时刻被自己的好兄弟“背刺”了一下。 他把探寻的目光投向乐绍华,想看看这位政委的反应。 结果,乐绍华脸上露出一副“看戏”的表情,慢悠悠地说: “对呀,我也很感兴趣。对于攻打县城,我原则上是不反对的,但前提是,需要有切实可行的作战方案。泽远同志,你不妨详细说说?” 事已至此,周泽远也不藏着掖着了: “就短期来看,我们只需要考虑卢兴邦的威胁。国民党的其他部队要么鞭长莫及,要么他们本身对于卢兴邦挨打,就乐见其成,未必会真心救援。” “我的想法是,集中优势兵力,围城打援,虚实结合。” “首先,攻城方面,以红七师、第二师、第三师为主力,对尤溪县城形成包围和佯攻态势,施加压力,迫使守敌求援。” “其次,打援方面,由第一师胡天桃师长负责。分兵两路:一路,挑选精干力量,秘密部署在樟湖坂到尤溪县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伏,争取吃掉从樟湖坂回援的那个团。” “另一路,在沙县通往尤溪的道路上进行袭扰、破路,迟滞沙县那个旅的增援速度。” “胡师长,你的任务就是,在五十公里的道路上,想尽一切办法,拖住沙县之敌至少四十八小时!” 胡天桃点了点头:“这两项任务,我第一师都可以完成。只是周师长,军团主力真的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打下县城吗?万一打不下来,我们的压力会非常大,甚至可能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 曾弘毅也连忙附和,脸上写满了担忧:“是啊,是啊,万一打不下来,那后果可太严重了。还是稳妥一些,绕道为好。” 周泽远却显得胸有成竹:“没有关系,打不下来也不要紧。我们本来就不是非要打下县城不可。” “我的核心目标是安全北上。我们可以边打边北上。具体操作是:在我们攻城期间,让军团部机关、后勤单位、非战斗人员,趁着敌人注意力被吸引在城防上,悄悄绕过县城外围,直接沿大路北上。” “敌人正在挨打,自顾不暇,绝不敢也分不出多少兵力去截击我们的军团部。按时间推算,军团部北上途中,正好可以赶上第一师伏击樟湖坂援军的战斗。” “届时,军团部可与第一师伏击部队会合,得到保护。而我们红七师、第二师、第三师则继续对县城保持压力。” “若是能打得下来,自然最好。若是打不下来,等到天黑,我们就主动撤离战斗。” “这一战,我本来就是想着打打看。就算打不下县城,但只要我们攻势够猛,把卢兴邦打疼了,打怕了,他就不敢轻易出城追击。” 苏瑜补充道:“这个法子确实好,进退自如。我们还可以稍加布置,比如佯装败退,引诱守敌出城追击,然后在野外埋伏他们一手。若能消灭其一部有生力量,效果更好。” 荀淮州也舒展了眉头,点头道:“这确实是个上上之策。敌人兵不过三千,依托城墙固守,确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但要是被我们引诱出城野战……对我军来说,那就谈不上什么大敌了。泽远,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曾弘毅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忧色尽去。这个方案既展示了进攻姿态,又保证了安全撤离,还把军团部先送出去了,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稳妥,真是太稳妥了!我看这个方案很好!咱们不是制定了一个示敌以强的战略吗?这正面强攻,正可以彰显我军的实力。” “大家都知道咱们红军攻坚能力不足,就算最后打不下来,也不会暴露咱们的虚实。但是在敌人看来,咱们连卢兴邦都敢硬打,底气十足,那实力肯定不俗。” 眼看气氛一片大好,方案即将敲定。 可每到这种时候,乐绍华总要闹点幺蛾子。 第21章 再胜一局 只见他轻拍了一下桌面,语气严厉地指责道:“周泽远同志!你这套作战方案,说得好听点是灵活机动,说得难听点,就是投机取巧!是典型的游击习气!” “我们红军是威武之师,攻城略地,就要有攻城的魄力和决心!你这样瞻前顾后,有损红军的威名!我看,你这是缺乏必胜信念,是右倾保守思想在作祟!” 一连串的帽子,劈头盖脸就扣了过来。 周泽远早已习惯,不慌不忙地进行反驳:“乐政委,打仗不是赌气,更不是摆样子。我的做法是基于敌我实力对比的最优选择,目的是以最小代价达成北上的战略目标。” “这怎么能叫投机呢?如果乐政委有更好的方案,不妨说出来,让大家也长长眼,学习学习。” 乐绍华梗着脖子,果然提出了一套截然不同的方案: “我认为,我们应该采取正面强攻为主,两翼佯攻为辅的策略!集中我们所有的迫击炮和重机枪火力,选择县城防御相对薄弱的一点,进行猛烈突击!” “打开缺口后,主力部队迅速投入,扩大战果,一举拿下县城!这才是主力军团应该有的打法!是学习了苏联红军的先进经验!” 这套“炮兵轰,步兵冲”的苏式战术一出来,曾弘毅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绝对不行!乐政委,你这是蛮干!按照中央的精神,是要我们尽快北上,抵达皖南!你这套强攻方案,攻城必然迁延时日,而且会造成巨大伤亡!” “那么多伤员怎么办?那会严重拖累行军速度!这与中央‘尽快北上’的精神完全相悖!我坚决反对!还是按照泽远同志的方案来!” 荀淮州也立刻表态:“我也支持泽远同志的方案。乐政委的方案过于理想化,不符合我们当前的实际。” 这下,三人领导小组里,两票对一票。 周泽远潜移默化影响曾弘毅,孤立乐绍华的行为,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为了自己的安全,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当然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曾弘毅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更加专业的这一边。 “如果乐政委没有什么更具操作性的高见,我看,还是按照我的方案来执行。” “这次攻城,本就是‘点到为止’。我预计从红七师、第二师、第三师,各抽调两个团参与一线攻城和佯攻,其余兵力作为总预备队。” “若战局出现有利机会,则果断投入全军,一举拿下县城;若无机会,则按计划于天黑后有序撤离。这样,既能保持压力,又能控制风险。” 乐绍华这时已经是骑虎难下。看着周泽远那副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想到自己屡次被他压制、风头被抢的憋闷,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一拍桌子:“周泽远!你这样的打法,一味的投机取巧,刻意的保存实力,我看你有滑向军阀作风的危险!部队是要听党指挥的,不是某个人的私兵!” “我提醒你,作为军团政委,在军事行动上,我有参与决策和提出意见的权力,甚至在必要时,有最终决定权!希望你能够慎重考虑你的作战方案,不要一意孤行!”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周泽远。 以往碰上类似的情况,大家的目光都在军团长身上,但如今,周泽远渐渐地成了“村里最后的希望”。 果不其然,周泽远还是一如既往的面不改色。 “政委,您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啊。战术灵活,因地制宜,怎么就和军阀作风划上等号了?这两者之间有必然的逻辑联系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乐绍华有些僵硬的脸上: “我举个例子。当年苏联国内战争时期,着名的布柳赫尔将军,哦,也就是加伦将军,在指挥远东特别集团军时,面对兵力占优的白卫军,他并没有选择硬碰硬。” “而是选择敌人兵力较为薄弱的西北方向,率部长途奔袭,全程一千五百多公里,迂回穿插,连续作战,最终歼灭敌军七个团,自身部队规模也从出发时的不到一千人,扩大到了上万人。” “请问乐政委,布柳赫尔将军采用的,是不是避实击虚、灵活机动的战法?他是不是也保存了实力并发展了实力?难道,按照您的逻辑,布柳赫尔将军这样的无产阶级革命军事家,也是军阀作风吗?” “……” 乐绍华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一个耳光。 大意了!又大意了! 他怎么就忘了,这小子对苏联的军事历史和人物,那是相当的了解! 上次就用列宁的话堵过自己,这次又搬出了布柳赫尔! 还真是奇了怪了,他一个没留过学、土生土长的红军指挥员,怎么就知道这么多?! 看着乐绍华那副窘迫万分的样子,曾弘毅生怕再吵起来耽误正事,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为了革命工作,讨论战术嘛,有分歧很正常。既然乐政委……呃,也不反对泽远同志的方案,那我看,就这么定了吧!” “咱们这次,也要学习布柳赫尔将军的精神,来一次漂亮的机动奔袭!既能扩大队伍,又能打通北上通道!就这么办!淮州,立刻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各部抓紧准备!” 荀淮州和苏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这一回合,周泽远又是一记漂亮的绝杀。 乐绍华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众人开始围绕周泽远的方案热烈讨论细节,他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旁观者。 那股被边缘化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很快,苏瑜在周泽远粗略方案的基础上,进行了细致的补充和完善,一套环环相扣的作战方案就此出炉。 他敏锐地填补了周泽远计划中一个潜在的漏洞:大田距离尤溪县城,比樟湖坂距离尤溪县城要远。 如果红军北上的第一时间,卢兴邦就察觉到真实意图,果断将樟湖坂那个团调回县城,红军无论如何也追赶不及。 届时,第一师的围点打援就成了空谈,而多了一个团的尤溪县城,防御将更加稳固,攻坚难度倍增。 因此,苏瑜建议,实施“声东击西”的迷惑战术。 让第一师派出一个团左右的兵力,大张旗鼓地走东部山区北上,沿途多设灶火、广布旗帜,制造红军主力欲从此路绕道北上的假象。 第22章 苏瑜的小花招 而军团主力则沿大路北上,行动要故意表现得迟缓而谨慎,却又不断攻击沿途敌军的小型据点、哨卡。 摆出一副“既要北上,又怕被伏击”的犹豫姿态,做出佯攻尤溪、实则掩护东部山区部队的架势。 苏瑜在地图上比划着,“如此一来,卢兴邦大概率会判断,我军主力仍在东部山区,大路上的部队只是牵制和佯攻。” “他会将主要注意力放在东面,甚至可能催促樟湖坂的部队加强戒备,而非立刻回援县城。这就为我们调动兵力、部署伏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窗口。” 周泽远听后,抚掌称赞:“老苏,你这招可真高,就这么办!” 荀淮州也赞同道:“走慢点也好,一来可以为接下来的大战保存体力,二来,我们有更多时间对新入伍的士兵进行磨合训练,让他们尽快融入队伍。” 7月20日清晨,红七军团在当地群众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大田县城。 新建立的县党委和赤卫队骨干,也已转入地下,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 接下来的行军,果然如苏瑜所料。卢兴邦这个老牌军阀,压根就不认为红军敢真的来攻打他的老巢尤溪。 在他看来,红军此番北上,顶多是借道而已。 尽管蒋鼎纹对他是威逼利诱,各种诱人的条件许诺了一箩筐。 但要让他主动出击,消耗自己的嫡系力量和红军死磕,那他是一万个不乐意的。 面对红军气势汹汹的北上,卢兴邦采取了典型的军阀应对策略。 一面收缩外围据点,将兵力龟缩进县城之中,摆出死守待援的架势。 另一面,一天几封电报向蒋鼎纹和南昌行营告急,各种形势危殆、匪势浩大、职部浴血奋战、伤亡惨重的夸大之词层出不穷。 他根本没指望真能求来援兵,蒋鼎文估计也不会真心救他,这纯粹是在给上头打预防针:千万别催我出战!敌军势大,我出去就是送人头,给红军送装备送补给!我只能固守! 红七军团的将士们一路走得很是稳健,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抵近尤溪县城外围。 而这时,第一师负责打援和阻击的两支部队,早已利用山区小道秘密机动,提前抵达了预定位置,悄无声息地张开了口袋。 前戏已经铺垫得足够充分,就等大戏开场。 城内的卢兴邦也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对面的红军太安静了,除了初期拔除几个外围哨卡,后续并无大规模逼近的迹象。 如果真是想佯攻牵制,不应该是这个架势……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 他立刻抓起电话,给自己驻守沙县的弟弟卢兴荣发电报:“兴荣!情况不对!红军可能要动真格的!你赶快带部队从沙县赶回来!最迟明天中午就要到!晚了,县城可能有失!” 与此同时,红七军团这边,第一阶段的攻城行动也拉开了序幕。这一次,不来虚的。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伴随着几声尖锐的呼啸,数发迫击炮弹砸向了尤溪县城南门外围的敌军碉堡和工事。 紧接着,第二师、第三师的部队在南面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强攻,枪声、喊杀声震天动地,吸引了守军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就在卢兴邦急忙调兵遣将增援南门时,绕到东门的红七师主力,在周泽远的亲自指挥下,突然对东门外围防线展开了迅猛袭击! 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同,这年头攻打一座有准备的县城,绝非简单地对着城墙一通猛攻就能破城。 通常还要经历艰苦的外围据点清扫战。 敌人不仅在城墙上布防,还会在通往城墙的主干道周边、制高点修筑碉堡、挖掘壕沟、设置鹿砦,构成层层防御体系。 必须将这些触角一一拔除,打开接近城墙的通道,才能开始真正的攻城。 即便侥幸攻破城墙,比较顽固的敌军还会退入城中,依托街巷房屋进行逐屋争夺的巷战。 所以,即便卢兴邦此前有所轻敌,但只要他做好了最基本的外围防御,红军就算展开突袭,只要枪声一响,敌人就会迅速警觉,很难一举突破城墙防御。 但周泽远想要的,本就不是一举破城。 他想要的,正是这激烈的“清扫外围”战斗。 他要让龟缩在城内的卢兴邦清清楚楚地听到,城外传来的不再是零星的骚扰枪声,而是密集的枪炮轰鸣! 他要让卢兴邦确信,红军这次是动了真格,真的要啃他这块硬骨头! 红七师的攻击极为犀利,老兵们利用娴熟的战术动作,在机枪和迫击炮的掩护下,迅速清除掉东门外围的几个前哨阵地和土木碉堡。 新兵们在老兵的带领下,也鼓起勇气向前冲锋,虽然动作稍显生疏,但士气高昂。 城头上的守军惊慌失措,机枪子弹泼水般扫下来。 红军战士时而匍匐前进,时而迅猛跃进,不断压缩着敌人的防御空间。 这种烈度的攻城战刚刚好,风险不会太大,伤亡也还可控,红军可以在这样的战斗中,总结攻攻城战的经验。 周泽远力主进行攻城打援,也是想为接下来的福州行动打一剂预防针。 战斗从下午一直持续到黄昏。南门和东门的外围阵地均被红军不同程度地突破。 卢兴邦在指挥部里坐立不安,电话铃声和参谋的报告声此起彼伏。 “师座!南门外围三号碉堡失守!” “东门请求增援!红军攻势很猛!” “一营伤亡不小,发生了小规模骚乱,已经被督战队弹压下去了。” 他脸色铁青,一方面心疼自己的家底在消耗,另一方面,红军展现出的攻击决心和战斗力,远超他的预估。 这绝不是佯攻!这是实打实的攻城! “命令各团,收缩防线,依托城墙和核心工事固守!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城反击!把迫击炮都给老子架到城墙上,狠狠地打!” 夜幕渐渐降临,枪炮声逐渐稀疏,但并未停止。 红军并未趁夜发动大规模攀城攻击,而是在巩固已夺取的外围阵地,并不断用小股部队进行袭扰,保持压力。 第23章 飞雷炮准备 太阳刚刚落山,天际间仍残留着一抹霞光,苏瑜急匆匆走进了周泽远的师部。 “泽远!咱们白天不是说好了,趁着夜色佯攻一阵,然后就按计划撤退吗?我怎么看各部都还在加固阵地,丝毫没有准备撤离的迹象?你到底在等什么?” 周泽远正俯身看着一张简陋的县城草图,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军团部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苏瑜愣了一下,答道:“按照预定路线和时间推算,这会儿应该快到梅仙镇了。怎么了?” 周泽远低声嘀咕了一句:“梅仙镇,离咱们这有十几公里呢……嗯,应该够了。” “你到底在嘀嘀咕咕些什么?”苏瑜走近两步,盯着周泽远的脸,试图从那副惯常的从容表情下看出端倪。 “你不会又想闹些什么幺蛾子吧?这可是关系到整个军团安危的大事!” 周泽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知我者,苏瑜同志是也。现在,我可以跟你坦白了。” “整个方案,全都是幌子。我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非啃下尤溪县城这块硬骨头不可!” 苏瑜心里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他太了解周泽远了,这家伙行事天马行空,但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大脑飞速转动,立刻抓住了周泽远刚才话里的关键:“你刚才说的十几公里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和军团部的位置有什么关系?” 周泽远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意味着,炸药包的爆炸声传不到那里去。军团部的人,猜不到我是怎么打下的县城。我的秘密武器,就可以继续秘密下去。” “噢?”苏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什么秘密武器?炸药包攻城,自古有之,也算秘密武器?” 周泽远神秘地一笑:“你说,能够装到炮筒子里面,像炮弹一样打出去几十上百米的炸药包,算不算秘密武器?” “什么?!”苏瑜这次是真的震惊了,眼睛瞪大,“你真有这样的东西?能当炮弹打的炸药包?那、那为什么不早说?要是有这样的武器,咱们整个红军……”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周泽远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 “正因为这武器造起来太简单了,咱们能想办法造几十门,白狗子知道了,就能造几千门!要是我一早拿出来,万一被敌人学了去,怕是这会儿,敌人就已经兵临瑞金城下了!” 苏瑜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周泽远:“泽远,你说句老实话。你选择瞒着军团部,是不是……在担心总指挥?” “咦?你这也猜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说乐政委。” 苏瑜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唉,我们和乐政委不过是理念不同、方法有别,但他的革命意志,我个人认为是坚定的,出发点也是为了革命。” “但这位曾总指挥……我观察了这么些时日,总觉得其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遇事慌张,贪生怕死,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绝非一位意志坚定的革命战士。 “你要瞒着军团部,那必然是在怀疑谁会无意或有心地泄露机密。嗯……除了他,我一时还真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周泽远没有否认,只是拍了拍苏瑜的肩膀:“小心驶得万年船。有些底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希望今晚老天爷能给个面子,把月亮搂回家睡大觉,夜黑风高杀人夜!” 其实他把作战时间选在深夜,除了出其不意,更深层的考量正是为了最大程度地避免情报走漏。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能让飞雷炮的秘密,只局限在他最核心的亲信之中。 很多人印象中,红军长征后期由于营养极度匮乏,夜盲症普遍,不擅夜战。 但那是在失去根据地的极端困难时期。 在中央苏区还在的时候,由于组织相对廉洁高效,有限的军费基本都用在了刀刃上,战士们的伙食和营养保障,甚至比许多国民党中央军都好。 因此,红军擅长夜战的说法并非虚言,这与后来因条件恶化导致的普遍夜盲症并不矛盾。 而得益于白天的激烈战斗,敌人外围的据点、碉堡已被清扫一空,红军的前沿阵地得以大大推进。 这为“飞雷炮”的架设,提供了绝佳的条件和安全的距离。 当苏瑜在周泽远的引领下,亲眼看到那六个被伪装起来的汽油桶,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圆柱形炸药包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顿感大为震撼。 听完周泽远简要的原理讲解和试射数据,他立刻意识到,这玩意儿虽然简陋、精度欠佳,但威力绝对骇人! 那十五公斤装的炸药包,只要有一发能命中城门或城墙薄弱处,直接就能轰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破城,就在今夜! “泽远,你专心指挥飞雷炮和红七师主攻!我立刻去协调第二师、第三师,让他们在城外关键路段布置伏兵!” “一旦破城,敌人必然从西门、北门溃逃,我们要尽可能多地歼灭其有生力量,扩大战果!” 夜色越来越深,得知今晚将有重大行动的战士们,抓紧时间和衣而眠,希望能小憩片刻,恢复体力。 越是临近大战,老兵们一个个睡得鼾声如雷,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先睡一觉再说。 而许多新兵则紧张得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直到快凌晨三点,他们才被身旁的老兵或班排长轻声叫醒。 战士们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用冰冷的溪水洗脸,刺激自己迅速清醒。 队伍里不乏狠人,甚至拿出珍藏的干辣椒,搓碎了抹在太阳穴上,辛辣的刺激让他们瞬间精神抖擞。 把旁边的新兵看得一愣一愣的,暗暗咂舌。 东门外一处隐蔽阵地,六个汽油桶被牢固地斜埋在土里,桶口微微上扬。 周泽远看了一眼手表,他走到炮兵负责人身边,低声确认:“老魏,都准备好了?没问题吧?” 老魏,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用力点头,“师长放心!药包分量、角度都反复测算过了,就等你一声令下!不过这东西可比不得克虏伯山炮,准头差得远,一炮未必能准确命中城门。” 周泽远咧嘴一笑,“没事儿!老子准备了上百个炸药包,还不信砸不中他一个城门?一轮不行就两轮,两轮不行就三轮!” 当时间走到了三点一刻,周泽远从身旁警卫员手中拿过一支汉阳造步枪。 夜色漆黑如墨,只有城墙上零星的探照灯光柱偶尔扫过。 第24章 卢兴邦爆金币了 他并没有依靠肉眼瞄准,而是凭借感知能力,清晰地感受到城墙上有一股极其浓烈的仇恨。 “八成是有什么亲人死在了我们手上……”周泽远心中了然,眼神一冷。对于这种满怀刻骨仇恨的敌人,他不会有丝毫怜悯。 他稳稳地端起枪,依据情绪的指引而非视觉,略微调整枪口,屏息,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战前的死寂,在夜空中传出老远。城墙上,一个黑影应声倒下。 “点火!”老魏大吼一声。 刹那间,六道炽白的火光在汽油桶尾部猛然喷发!紧接着,“咚!!!咚!咚!咚!咚!咚!” 六个黑乎乎的硕大阴影,拖着淡淡的尾烟,划破夜空,朝着东门方向呼啸而去! 第一轮齐射! 剧烈的爆炸声几乎瞬间接连炸响! 四个炸药包落在了城门外的城墙脚下,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碎石! 一个炸药包飞得远了些,越过城墙,落进了城内某处,引发一阵混乱的惊呼和倒塌声。 最要命的是,还有一个炸药包,不偏不倚,刚好掉在了东门正上方的城墙垛口处! “轰!!!” 那一瞬间,城墙上方仿佛升起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砖石、碎木、残肢断臂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站在那段城墙上的国民党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狂暴的冲击波掀飞! 剧烈的爆炸和恐怖的声响,把整个东门守军,乃至附近城墙段的所有敌人,全都炸懵了! 这死寂深夜的惊天巨响,如同末日雷霆,将无数还在梦乡中的国民党官兵从床上惊得直接跳起来! 军营里瞬间乱成一锅粥,许多人连衣服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身子就往外跑,以为天塌地陷,红军已经杀进来了! 城中心,卢兴邦的指挥部兼宅邸。 这位师长也被那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只披了件外套就赤脚冲出门外。 院子里已经一片混乱,不少同样衣衫不整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嘴里还在惊恐地大喊:“不好了!红军进城了!红军用重炮轰城了!” 还不等卢兴邦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过神,紧接着,第二轮飞雷炮的齐射又到了! 猛烈的爆炸声再次撼动了整座县城! 这一次,至少有三发炸药包砸在了东门城门楼及其附近墙体上! 卢兴邦被震得耳膜生疼,头晕目眩。 但他毕竟是老兵痞,瞬间就从爆炸的声势中判断出,这绝不是普通的迫击炮或者山炮! 这爆炸的威力,起码是一百毫米以上口径的重型炮弹才能造成的效果! 这种级别的重炮,连很多中央军嫡系部队都配备不起,穷得叮当响的红军怎么可能拥有? 而且听这连绵的爆炸声,对方至少有五六门这样的重炮在齐射!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红军不仅有重炮,而且看样子是铁了心要破城! 他连滚爬爬地冲回屋里,想去抓电话,想再催他弟弟卢兴荣,想向任何可能求救的地方呼救! 就在这时,他的警卫营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烟灰和惊恐,声音都变了调: “师座!不好了!东门……东门被红军炸开了!炸开了一个大口子!红军……红军马上就要冲进来了!” “什么?!”卢兴邦眼前一黑,差点晕厥,“红军……真的有重炮?!你亲眼看见了?!” “千真万确!”警卫营长带着哭腔,“我亲眼看到,有一发炮弹越过城墙落到城里,直接就把一栋房子给炸塌了!逃回来的士兵说,赵团长被红军的冷枪给打死了,现在全乱了。” 警卫营长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拉住卢兴邦的胳膊:“师座!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犯不着在这里和红军死磕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卢兴邦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半辈子搜刮的家底,可都在城里啊! 这着急忙慌的,哪能运得走? 这一刻,他肠子都悔青了,心里把蒋鼎文骂了一万遍。 早知道就不听这王八蛋的忽悠!明摆着是想让自己和红军拼个两败俱伤,他好捡便宜!真是猪油蒙了心,信了他的邪! 他被警卫营长和几个亲信连拖带拽地拉出房门,夜风一吹,稍微清醒了点。 突然,他猛地挣脱,扭头就往屋里冲,一边冲一边大吼:“我床底下!还有两个箱子!快!快给我带上!那是命根子!” 亲信们从床底下拖出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其重量极沉,以至于要几人才能够拖动。 也好在院子里面早就备好了马车,两个大箱子装车之后,一行人簇拥着卢兴邦,在越发混乱的溃兵人流中,拼命朝着北门方向挤去。 此刻,城内已彻底失控。 东门被“飞雷炮”轰开的缺口处,红七师的先锋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迅速向两翼扩展,并与试图堵缺口的敌军展开激烈交火。 更多的国民党部队失去了指挥,建制被打乱,像无头苍蝇一样试图从西门、北门逃出城外。 卢兴邦一行赶上了好时候,四散奔逃的溃兵帮他们分散了红军的拦截火力。 他手底下这帮警卫营的亲信,平日里被他用银元和烟土喂得饱饱的,到了这保命的关键时刻,硬是护着他,在混乱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只是,他临走都不忘带走的那两箱子金银珠宝,在红军迅猛的追击下,最终还是成了累赘。 随着一阵乱枪,拉车的马匹嘶鸣着摔倒在地,这下再也没有人能带走这两个大箱子了。 而红军的追兵近在眼前,为了逃命,卢兴邦不得不忍痛将之丢弃。 钱再好,那也要有命花。 再说了,箱子里面的都是浮财,他财富的大头是那些固定资产。 为了一些金银赌上性命,完全不值当! 另一边,红七师主力入城之后,在周泽远的指挥下,迅速控制了衙门、仓库、电报局、军营等要害地点。 大部分国民党军已是惊弓之鸟,一触即溃,成排成连地举手投降。 在潜伏城内的地下党同志及时指引下,红军更是精准地扑向了卢兴邦的几处私宅、商号和秘密仓库。 不到一个小时,城内的主要抵抗便被肃清,局势基本稳定。 而当周泽远在地下党同志的带领下,走进卢兴邦设在城西一座大宅院地下的军火库时,即便以他见多识广的眼界,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幽深的地下空间。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以百计的崭新木箱。 箱子上面还堆放着几十挺各种型号的轻重机枪,还有数门看起来八成新的沪造82毫米迫击炮! “好家伙……卢兴邦这老小子,这些年没少倒腾啊!”周泽远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活像是见了金币的恶龙。 第25章 亦真亦假的谎言 按照原计划,如果能靠夜间偷袭打下尤溪县城,军团部当晚便会回师县城,绝不在梅仙镇多待。 当荀淮州骑着马率先赶回县城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战场基本打扫完毕,俘虏也全部集中关押了起来。 只剩下临时设立的医疗所里,灯火通明,人影匆匆。 医疗队的医生护士们,正争分夺秒地为白天战斗和昨夜破城中受伤的重伤员进行紧急手术和处理。 他们很多人已经一整晚没有合眼,汗水浸湿了鬓角,眼中布满血丝,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而精准。 这些握着手术刀的医者,是另一个战场上最坚定、最无私的战士。 得知周泽远正在医疗所安抚伤员,荀淮州立刻策马赶了过去。 简陋的棚屋里,光线昏暗。荀淮州一眼就看到周泽远正半蹲在一个简易担架床边,紧紧握着一名年轻士兵仅存的左手。 那士兵右边空荡荡的袖管,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知道咱们红一军团的彭绍辉将军吗?当年在反‘围剿’战斗中,身负重伤,不也坚持下来了?丢一条胳膊算什么?打仗,靠的是这里!” 周泽远用空着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坚定而温和,“有手就用手,没手就用嘴,用脑子!再说了,你不是还有一条胳膊吗?照样能为革命出力!” 那士兵脸色苍白,眼中含着泪,声音哽咽:“师长……我这胳膊没了,还怎么拉栓上膛啊……以后,以后我就是咱们红七师的累赘了……我不想拖累大家……” “嘿,你这个死脑筋!我不都跟你说清楚了吗?用嘴巴呀!”周泽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责备。 “用你打仗的经验,用你学到的本事!以后伤好了,到教导队去,把你会的都教给那些新兵蛋子!告诉他们怎么躲子弹,怎么找掩护,怎么瞄准敌人!” “当一个好教官,带出一批好兵,那作用,比十个冲锋陷阵的精锐战士还要大!革命需要各种各样的战士,不是只有端枪冲锋才算战斗!” 一旁的荀淮州看到这一幕,心中颇感欣慰。 泽远这小子,不光能打仗,带兵也有一套,懂得关心战士,凝聚人心。革命事业,真是后继有人啊。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旁边几张床位上第二师、第三师的伤员,看到周泽远对一个普通士兵如此耐心劝导、给予希望,他们眼神中对这位年轻师长的崇拜与敬意,几乎浓郁到了实质。 你要说周泽远此举没有一点“作秀”或“收买人心”的成分吗?或许有。 但他敢保证,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情流露,只要条件允许,一定会尽力去兑现承诺。 人心是肉长的,将心比心,才能换来真心。 劝解完了这名断臂的战士,周泽远又叮嘱了旁边的医护兵几句,这才站起身。 一回头,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荀淮州。 他对床上的战士笑了笑:“看,军团长都来看你了。别多想,好好养伤,你的革命之路,还长着呢。” 然后,他才走向荀淮州。 荀淮州先开口,语气带着感慨:“泽远,你这安抚人心的本事,比咱们现在的政委还要专业啊。” 周泽远哼了一声:“跟他比?丢人。” “我说的是咱们的前政委,老肖。”荀淮州纠正道,眼神里流露出怀念。 那位肖政委,是真正能和战士们打成一片、让人心悦诚服的政治工作者。 周泽远摆摆手,神色认真了些:“那比不过。我终归只是业余的,军事指挥才是我的本职工作。话说……要是老肖还在,那该有多好。有他在,我有信心带着大家一路打到南京城下去!” 荀淮州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泽远,有时候……我也有过一些冲动,甚至想过一些不太恰当的想法。但你要记住,我们是党员,要服从大局,遵守纪律。一些违背原则的事情,千万不要做。” 周泽远心中一凛。荀淮州通过自己的某些言行,隐约察觉到了自己潜藏的不安分。 【心境洞察】清晰地告诉他,荀淮州此刻既有担忧,也有试探,但更多的是出于爱护的规劝,并非恶意。 他决定再撒一个半真半假的谎,来转移荀淮州的注意力。 他略带嘲弄的笑道:“我的大军团长,我不像你,光会在这里怨天尤人,感叹时运不济。我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找到解法,给咱们这支部队,找出一条活路来。” “活路?什么活路?你又有新点子了?”荀淮州的思维果然被带偏。 周泽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想不想方智敏同志?” “当然想!他是闽浙赣根据地的创始人,是红十军的领导人,是我们的好同志、好战友!” “对啊,你说,如果我们红七军团北上途中拐个弯,先去闽浙赣边区,和方智敏同志的红十军会合,两支队伍合兵一处,组成一个更强大的军团……” “你觉得,这个新军团的政委,应该由谁来担任比较合适?” 荀淮州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这真是个好主意啊!两支孤军汇合,实力大增,无论是北上抗日还是坚持斗争,都有了更大本钱!可是……” 他很快冷静下来,“按照中央给我们规划的路线,咱们是去皖南,不是去闽浙赣啊。” 周泽远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离得也不远,到时候,国民党重兵围追堵截,形势危急,为了保存革命力量,和附近的友军会合,抱团取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吧?再说了……” 他收起笑容,看着荀淮州的眼睛:“你还真以为,咱们有机会按原定路线,太太平平地走到皖南吗?” “什么意思?”荀淮州眉头紧锁。 “看吧,我早就说过,咱们是弃子。”周泽远语气转冷,“等我们渡过闽江,你觉得中央那两位,肯定会给我们下达更激进的任务——比如,攻取某个大城市!” “别忘了,咱们在大田、尤溪闹出这么大动静,歼灭敌军,缴获无数,可东路军的蒋鼎文,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吗?他安之若素!” 荀淮州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周泽远说得有道理:“按咱们原计划的路线北上,主要威胁的是地方军阀的地盘,对国民党统治的核心区域伤害较小。” “蒋鼎纹、甚至南昌行营,可能乐见我们和卢兴邦拼个两败俱伤。可换个角度来想,我们北上进入浙西,那是直接威胁花生米的老巢了,一样可以起到牵制作用……” 第26章 红七师完成口径统一 “是啊,那是理智的选择。”周泽远叹了口气,“但可惜,咱们上头那两位决策者,很多时候并不怎么理智,而且……很心急。” “算了,现在说这么多也没用。我只提醒你一点,如果到时候真的接到攻打大城市的乱命,你态度一定要硬一点!要是发现打不下来,该撤就赶快撤!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 荀淮州苦笑:“到时候恐怕不是我能做主的了。就看你的发挥了,咱们的乐政委,现在可是被你吃得死死的。” 周泽远摇摇头,“那是因为到目前为止,中央还没有给他必须执行的死命令。如果中央的电报赋予他监督执行的尚方宝剑,你觉得,曾弘毅还会站在我们这边吗?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该怎么办?” 荀淮州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到时候……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周泽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是一阵无力。这都是些什么盟友啊……带不动,真是带不动。 看来,不能完全寄希望于军团领导层能做出及时的决策。自己还得再想些办法。 就在这时,苏瑜兴冲冲地走了过来:“哈哈!淮州!泽远!咱们这回可真是发大财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粗略统计出来的清单:“初步清点完毕!加上卢兴邦军火库的缴获,咱们这一次,总共缴获了各式步枪,两千五百多支!” “手枪、冲锋枪,两百多支!轻机枪,六十二挺!重机枪,二十挺!82毫米迫击炮,三十二门!” 周泽远吹了个口哨,“哟,看来遇事不决,先打军阀总是没错的,风险小,收获大呀!” 苏瑜认可的点了点头,“不止如此,收获最大的还是弹药!粗略点算,光是7.92毫米子弹,就有二十多万发!加上其他各类子弹,总数超过了三十万发!” “迫击炮弹,一千两百多发!手榴弹,八千多枚!还有各类药品、粮食被服、经营财务数量太多,我们一时还没有清点出来。” 荀淮州听得目瞪口呆,难得地爆了句粗口:“我去!这……这他娘的比咱们整个军团都要豪横!卢兴邦这老小子,多年搜刮积攒的家底,被你俩一夜之间,给一锅端了!” 苏瑜高兴得直搓手:“这一仗打完,咱们可真就成了土财主了!这回可真得谢谢他卢兴邦,不光给咱们送来一千五百多名俘虏,还搭上了这么多武器装备和弹药家当!” 周泽远却没有像他们那样兴奋,反而摸着下巴:“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的钱、他的枪,不是他的,而是搜刮的民脂民膏。要谢,咱们也应该谢闽中闽北的父老乡亲。” 荀淮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泽远,你又怎么了?该高兴的时候你也不高兴一下,这是闹情绪了?” 周泽远抬起头,认真地说:“我在想一个问题。你们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趁着这次缴获,统一一下全军团主要武器的弹药型号?比如,尽量统一使用7.92毫米子弹?” 苏瑜几乎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可能,完全不现实。除非我们把现在差不多四成的杂式枪支,全部淘汰,送给地方武装。但那样我们的战斗力会下降一大截,而且地方武装也消化不了这么多枪。” 周泽远有些意外地看向苏瑜:“你好像对咱们军团武器的具体型号和存量,非常清楚?” 荀淮州也来了兴趣:“泽远说的有一定道理。就算不能完全统一,也可以借此机会,尽量缩减型号,做到部分主力部队的统一。苏瑜同志,你是参谋长,管后勤装备,你给详细分析分析,看能做到什么程度。” 苏瑜看了看两人,“我先声明啊,我下面的意见,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不是因为我和泽远有交情,就偏向红七师。” 周泽远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眉毛一挑:“哦?看来……给我们红七师单独一家,完成主要武器的型号统一,是没问题的喽?” 荀淮州也点了点头:“如果这样,我也同意。红七师是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拳头,集中最好的资源,优先保障主力师的装备统一和弹药供应,也符合军事原则。只要不影响其他部队的基本战斗力。” 苏瑜见两位主要领导都表了态,便不再犹豫,侃侃而谈:“那好,首先,这次的缴获,枪支型号本来就很杂。以汉阳造为主,还有少量的辽造十三年式、巩造仿毛瑟等,这些基本上都使用7.92毫米圆头或尖头弹。大概占了缴获数量的七成。” “另外,还有水连珠、三八大盖步枪等,也各有百来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诸如春田步枪、曼利夏步枪等等,数量不多,但型号太杂也太老了,保养和弹药都是问题。” “我建议,这次可以趁机做一次淘汰。把这些‘小杂号’步枪,以及过于老旧的枪支,全部清理出来。交给当地县委领导的地方武装、赤卫队。” 周泽远立刻接口:“这倒是应有之意。这一仗我们伤员不少,尤其是重伤员,短期内无法跟随部队机动。我们不能久留,这些重伤员就都交给当地县委妥善安置。” “他们康复后,可以成为地方武装的骨干。我们可以用这些杂式枪,和当地的游击队做交换,从他们那里吸收有一定基础的青壮年补充进部队。” “这样,地方武装得到了急需的武器和物资,增强了保卫根据地的力量;我们也优化了队伍,补充了兵员,各取所需,都不吃亏。” 荀淮州点头赞同:“嗯,这个办法好,不过……” 他转向苏瑜,“你刚才说的只是卢兴邦的缴获。咱们军团自身的情况,比卢兴邦可复杂多了,简直是万国造。步枪子弹就有五、六种不同的型号,后勤部的同志一打仗就骂娘。” “这次机会难得,我看,争取把主力部队的弹药型号,缩减到三到四种以内,就是很大的胜利了!” 接下来,苏瑜直接提供了一套完善的方案,让红七师和其他三个师交换武器装备,再将这次缴获枪械里面契合的装备进行优先补充,基本保证了红七师弹药口径的统一。 第27章 大额缴获 等乐绍华、曾弘毅带着军团部的机关和直属队,抵达尤溪县城时,已经是晌午了。 城内的秩序已经完全恢复,红军战士在各处巡逻警戒,宣传队在街头张贴布告、刷写标语,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县城,曾弘毅心情大好,连日来的担惊受怕一扫而空。 他骑在马上,侧过头,对身旁脸色依旧有些阴沉的乐绍华说道: “乐政委啊,我看有些事情,咱们是不是可以适当放手?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比较好。” “你看泽远同志,还有淮州、苏瑜他们,在军事上确实有一套,总能创造出奇迹。咱们呐,把政治工作和后勤保障抓好,让他们放开手脚去打,这不也挺好?” 乐绍华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心累得无以复加。 按照常理,他和曾弘毅作为军政一把手,本应站在同一战线,共同驾驭那些军事干部,确保部队不偏离中央的航向。 可这位总指挥倒好,遇事胆小怕事,遇功又急于分享,立场摇摆不定,胳膊肘净往外拐,时不时还拖自己后腿。 他甚至有些阴暗地想,如果没有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搭档,自己一个人独掌大权,说不定反而能更好地贯彻意志,压制住周泽远等人的骄横气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种什么事都不用自己亲力亲为,只需坐在指挥部里,看着部队不断打胜仗、缴获堆积如山、队伍日益壮大的感觉……确实挺爽的。 不用承担决策失误的风险,却能享受胜利带来的威望和成果,这大概是每个政工干部内心深处都渴望的理想状态吧? 要是主导这一切、创造这一切奇迹的那个人,不是周泽远这个桀骜不驯、处处跟自己唱反调的混小子,那就更完美了。 乐绍华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下。他暗暗下定决心:暂且忍耐一时。 眼下部队连战连捷,士气高昂,周泽远风头正劲,强行打压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引发反弹。 等到了皖南,站稳脚跟,或者……等中央有了更明确的指示,再慢慢收拾局面也不迟。 到时候,有的是办法给他上点“非常手段”,让他明白谁才是这支部队真正的领导者。 继续让他这么毫无约束地带下去,威望越来越高,兵权越来越重,怕是整个红七军团都要渐渐脱离中央的意志,变成他周泽远的“私兵”了! 军团机关进城之后,诸多事宜迅速铺开。 军团领导层很快进行了分工,荀淮州主持全军的休整、警戒、部队整编和训练等具体军事事务。对缴获武器弹药的处置自然也包括在内。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荀淮州也开始灵活起来,压根就没把口径统一的事情在会议上进行讨论,直接把它当成一项无足轻重的小事,让下面自己去办。 曾弘毅则主要负责将统计好的海量物资,归入后勤单位统一管理,其中包括了粮食、被服、药品,尤其是那两大箱令人瞠目的金银财宝。 那两箱财宝的价值,让见多识广的曾弘毅也咋舌不已。 除了少量美元、英镑等外币,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白花花的一万枚袁大头,以及黄澄澄的两千两黄金! 这是什么概念?十两重的“大黄鱼”金条,在当时大概价值四百块大洋左右。 单单这两千两黄金,就价值八万大洋! 加上那一万现洋,总价值接近九万大洋! 这几乎相当于国民党中央军一个满编甲种师一个月的军费开支! 在当前红军经济极端困难、物资极度匮乏的阶段,能够一次性缴获如此巨额的现金财物,绝对是极其罕见的大丰收。 这笔钱运用得当,无论是在白区采购紧缺物资、建立秘密交通线,还是用于后续的部队发展和根据地建设,都能发挥难以估量的巨大作用。 乐绍华的工作,则是对接刚刚公开活动的尤溪县党委代表,主持地方政权的建设和群众动员工作。 对于周泽远提出的“用部分重伤员和淘汰的杂式枪支,交换地方游击队青壮年”的方案,他不但没有反对,反而非常积极地推动落实。 在他看来,这恰恰是体现他政治工作重要性的绝佳机会。他亲自与县党委的同志座谈,了解地方情况,指导交换工作的原则和细节,忙得不亦乐乎。 值得一提的是,周泽远早年在这一带打游击时,就与尤溪地下党有过接触,县党委里不光有他的老熟人,最关键的是,他们对尤溪的社会情况那是相当的了解。 在一次工作交接中,乐绍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立刻意识到,这对于他接下来高效率的“打土豪、筹款子”行动,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 于是,他再一次找上了周泽远。这一回,他显得更加理直气壮。 “泽远同志,时间紧迫,形势特殊。为了尽快筹集军饷、发动群众,我们决定简化程序,对一些民愤极大、证据确凿的土豪恶霸,就不搞繁琐的公审大会了。” “直接根据地方同志提供的名单和罪证,进行抓捕、没收财产!这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对待,是为了革命效率。”“听说你和本地党委的同志很熟,对他们提供的情况也比较了解?我需要一份最可靠的名单,以及他们的具体住址和可能藏匿财产的地点。希望你能够配合,这也是为了革命工作的大局。” 周泽远看着乐绍华那副“一切为了革命”的严肃面孔,心里只觉得一阵无语。 你自己的工作,就可以“时间紧迫”、“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简化程序,甚至跳过必要的调查核实,直接动手抄家。 而我指挥作战,制定军事方案,你就事事都要插一手,要求必须严格遵循规章制度、发扬民主讨论。 这人……当真是除了那股子革命意志无可挑剔之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双标味儿。 不过,腹诽归腹诽,周泽远这次并没有反对乐绍华的提议。 一方面,他确实掌握不少可靠信息,能确保打击目标的准确性,避免误伤可能争取的中间力量。 另一方面,他也乐见尽快筹集到更多物资和资金,为后续更加艰险的征程做准备。 至于乐绍华那点小心思和双标行为……他暂时懒得计较,大局为重。 唯一可惜的是,这名单里还有几个仇家,不能亲自送他们上行刑台,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第28章 七成的武装率 队伍在尤溪待了两天,抄家上瘾的乐大政委临走时,望着这座刚刚被“洗礼”过的县城,很是有些意犹未尽。 这两次大抄家加上缴获的巨额财物到底有多少,周泽远也不太清楚具体数目,只知道军团部为此专门组建了一个加强的辎重连。 这个连队里只有一部分是传统的后勤运输人员,更多的则是从各师抽调上来的、政治上绝对忠诚、军事技能过硬的精锐战士。 配备了最好的武器,专门负责押运和保护这批至关重要的“家底”。 这无本买卖是会上瘾的,但其他人可不惯着他。 要是次次打下一个县城都要待上个几天,大搞群众运动,就算没有国民党大军的围追堵截,那北上的任务铁定也是完不成的。 时间,是他们最奢侈也最紧缺的资源。 这两天里,苏瑜整理出了四百多支各型枪支,赠送给尤溪县委领导的地方武装。 而本地县委也投桃报李,充分发挥群众基础,迅速动员了五百多名身强力壮、苦大仇深的青壮年前来参军。 这还只是第一批,后续他们承诺会继续动员,但前提是大部队不能走得太快,要给后面赶来的人追上队伍的机会。 但在动员俘虏这一块,成果却不太理想。 卢兴邦的部队军纪败坏,尤其是他的警卫营,在欺压百姓、残害无辜方面恶行累累。 这一批俘虏,在随后由政治部主导的审判大会上,直接就被枪毙了一半多。 剩下的一半也被这阵势吓破了胆,饶是周泽远亲自出面,磨破了嘴皮子,最终也只成功动员了三百来人加入红军。 次要原因,则是乐绍华在其中插了一手,他有意无意地将审判标准定得极其严苛。 凡是过错稍大、有欺压百姓嫌疑的,往往不经详细甄别就直接处以极刑。 偏偏这一回,他高举“为民除害”的大旗,用闽中闽北群众积累的民愤,堵住了包括周泽远在内所有持不同意见者的嘴。 周泽远在心中衡量了一下,换取一波坚实的民心,稳固新开辟地区的群众基础。同时震慑潜在的敌对势力,从长远来看,似乎也并不算亏。 反正短期内,通过打土豪和新兵动员,兵员并不算特别短缺,少转化几百个思想复杂的俘虏兵,或许还能让队伍更纯洁、更易于管理。 在对尤溪县城的攻击行动中,红七军团总计牺牲了一百多人,并有四百多人负伤。 这这新加入的三百名转化俘虏和五百名动员新兵,不光完全填补了战损缺口,还有不少富余。 而负伤的四百人中,又有一多半因伤势较重,无法跟随部队长途急行军,被安置在了本地,交由县委和可靠的群众照料。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当这两百名伤员陆续痊愈之后,尤溪的武装力量,直接来了一次质的飞跃。 两百名经过血火洗炼的正规军老兵,加上红七军团留在当地的武器的,直接把刚刚组建的保安团打得满地找牙,更是吓得邻县的保安团不敢露头。 此后一段时间,红七军团仿佛一个高效的“播种机”和“催化机”。 每路过一个地方,在可能的情况下,都会帮助当地的游击队击败一些国民党驻军或民团。 移交一部分部队用不上的武器装备,留下少量伤兵作为骨干,然后再从当地吸收一批新兵补充进来。 由此形成的“战斗-缴获-武装地方-补充新兵-再战斗”的正向循环,使得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力量像是滚雪球般不断壮大。 同时,他们所经之处,各地的游击队也迅速壮大起来,沿着先遣队行进的路线,隐隐形成了一条断续相连的游击区。 部分基础较好的地方武装,比如尤溪县那样的,甚至开辟出了小型的游击根据地。 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周泽远也不只是进行了部队的整训工作,他还将麾下已经完成口径统一的一团派了出去,往北拿下了樟湖坂。 该地原先确实有一个团的兵力,但卢兴邦逃出尤溪县城之后,很快就给他们下达了保存实力的命令。 他确实很愤怒,也确实想组织反攻,把自己失去的都给夺回来! 但是想归想,出来混社会的都知道,输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中央军那边承诺的援兵一时半会到不了,他要是硬上,那可真就是强撸灰飞烟灭了! 结果就是,一团的士兵兴致勃勃的杀向闽江,结果最后只碰上了一个连的老弱病残。 一轮排枪过后,直接就崩了,抓了几十个俘虏,缴获的枪支,完好的居然只有十几支。 于是在部队北上闽江之前,周泽远已经完成了先锋的重担,清扫道路、占领渡口、搜集船只。 而经过了尤溪一战,整个红七军团的武器装备又有了极大的提升,合计拥有长短枪支约7800支,外加轻重机枪200余挺,其中重机枪36挺,80毫米迫击炮五十门。 兵员数量为人,相比在大田县时略有提升,整体武装率则达到了七成。 弹药储备却依旧不容乐观,加上这次的缴获,全军团的子弹也不过四十五万发。 这当然超过了红军的平均水平,但在周泽远这个重度火力不足恐惧症患者眼里,这不过只是从极度赤贫过渡到了贫困阶段。 要知道国军步枪一个基数就是六十发子弹,尽管很多士兵出门也未必会带一个基数的子弹。 但人家是有后援源源不断补充的,北上抗日先遣队却只能靠缴获。 “看来渡过闽江之后,还得想办法,再搞点武器弹药。”周泽远望着滚滚东流的闽江水,心中暗自盘算。 怀着这样的心思,七月二十六日清晨,周泽远率领红七师作为全军前锋,率先开始渡过闽江。 可谁曾想,他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虽然为红军避免了一些损失,但也因为闹出的动静太大,而提前引发了一些波澜。 国军在陆地上,受制于闽中闽北复杂的山地地形,以及东路军主力被红九军团牵制、其他部队调动缓慢的现状,一时半会儿确实没法集结重兵前来围剿。 但是,广阔的天空,却不受此阻碍。 渡江之后,部队沿着江北岸的道路继续向北行进,目标直指前方的古田县城。 (这里的古田县指的是宁德市古田县,而不是古田会议的那个上杭县古田镇) 第29章 提前遭遇空袭 为了尽快让新加入的战士,尤其是那三百名转化俘虏,融入集体,周泽远干脆走到了行军队列中,在一群原国民党战俘中间,边走边给他们做起了思想工作。 旁边,本该主要负责这项工作的师政委刘声沐,此刻却像个虚心学生,拿着个小本子,专注地记录着周泽远的话。 “……所以,到了咱们红军,一定要学文化!”周泽远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光周边围着的国民党战俘听得清清楚楚,稍远一些的红军战士们也能听个大概。 “咱们工农大众过去为啥总被地主官僚欺负?很大程度上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识字,不懂道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受了冤枉也没处说理去。” “现在来了红军,咱们队伍里讲究平等,没有旧军队那种上级随意打骂下级的事儿。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咱们革命的队伍里面,就永远不会混进一两个思想变质的败类。” “你懂了文化,识了字,才能看懂章程条例,才能分辨是非对错,才能跟他们讲道理,才懂得运用规章制度,向更上一级的组织反映问题、进行举报!”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或认真倾听的面孔:“咱们革命队伍里良好的氛围,靠的不是某个军官或者领导的自觉自律,而是要靠我们每一个人的监督!是大家集体的力量!”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兵忍不住惊呼:“不得了!首长,您是说……咱们这些大头兵,还能监督官老爷?” 旁边的警卫员小钟立刻自豪地接话:“这有什么不成的?在咱们红军,革命只有分工的不同,没有身份的高低贵贱!上次咱们师长想睡个懒觉,耽误了晨练,还接受过我的批评呢!” “哈哈哈哈!”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连旁边埋头记录的刘声沐,记笔记的手也忍不住抖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周泽远也笑了,顺势说道:“小钟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嘛!我也有想偷懒、想犯错误的时候。只要是人,就没有谁是完美无缺、没有缺点的。” “这时候,就要靠身边同志的监督和提醒!要不是小钟在旁边提醒我、批评我,那我不就真的犯错误了?” “要是一直没有人提醒我,这个错误岂不是越犯越大?所以啊,大家都要敢于说话,善于监督,这才是对革命负责,也是对同志负责!” 他正说得兴起,忽然,那双经过敏锐远超常人的耳朵,捕捉到天空极高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嗡鸣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出于对自身这副健康敏锐到极致的身体的绝对信任,周泽远瞬间寒毛倒竖! “不好!有飞机!敌机!疏散!全体疏散!!” “警卫员!吹警示哨!通知所有部队!快!!” 站在他身旁的小钟反应极快,几乎在周泽远吼出声的同时,已经将挂在胸前的铜哨塞进嘴里! “哔——哔哔哔!!!” 凄厉的哨声瞬间穿透了行军的嘈杂,传向四方。 早早就接受过防空演练的红七师官兵,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 各级军官的吼声同时响起:“防空!散开!卧倒!找隐蔽!” 战士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照平日训练的内容,迅速向道路两侧的树林,寻找一切可能的掩体。 许多刚刚入伍、还不明就里的新战士,也被身旁的老兵一把拉住,连拖带拽地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虽然慌乱,但并未完全失措。 然而,这代表着最高级别警报的哨声传到后方的大部队耳朵里时,引起的反应却迟缓而混乱了许多。 许多人虽然也意识到可能是敌人飞机来袭,但缺乏系统的防空训练和实战经验,更多的士兵是茫然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 这里很多人甚至压根不知道飞机是什么、有多大威力,许多基层军官这辈子都没亲眼见过飞机,更别提组织有效的防空了。 军团长荀淮州正在中军位置,听到前方传来的急促哨声,心里咯噔一下。 当他抬头隐约看到天边几个小黑点正快速变大时,顿时心急如焚! “敌机空袭!疏散!卧倒!快找地方隐蔽!”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一边翻身骑上自己的坐骑,猛地一夹马腹,向前方策马狂奔,亲自指挥疏散。 在他的呼喊和带动下,队伍才开始更加慌乱地行动起来,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般向道路两旁涌动。 而这个时候,天空上,国民党空军派出的四架轻型轰炸机,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它们像几只巨大的铁鸟,带着令人心悸的轰鸣,向前俯冲而来! 接下来的场面混乱而惊险。红军虽然惊慌,但在骨干们的竭力维持下,并未完全崩溃,还勉强维持着基本的疏散秩序。 国民党的飞机显然也没料到这支“土共”队伍反应不算太慢,第一次投下的航空炸弹命中率相当感人,大多落在了空旷的田野或路边,炸起一团团泥土烟尘,造成的直接伤亡不大。 但其中一架飞机飞行员见下面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对空射击,胆子大了起来,竟然第二次进入时压低了高度,进行俯冲投弹和低空扫射! 机枪子弹扫过地面,打得尘土飞扬。 “轰!”一枚炸弹在离道路不远的地方爆炸,气浪掀翻了几名来不及卧倒的战士。 更糟糕的是,这架飞机低空掠过时引擎发出的巨大轰鸣声,让荀淮州胯下坐骑受到了极度惊吓! 那匹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疯狂地扭动身躯! “军团长小心!”旁边的警卫员惊呼。 荀淮州猝不及防,直接被惊马甩了下来,重重地摔在路边的碎石地上! “军团长!” “快救人!” 周围一片惊呼,几名警卫员和参谋不顾天上还有敌机威胁,拼命冲过去。 好在,敌机的袭扰并未持续太久。四架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后,便朝着来的方向飞去,消失在天际。 惊魂甫定的人们这才敢从隐蔽处探出头来,开始抢救伤员、收拢队伍。 清点损失的结果很快报了上来:在这次突如其来的空袭中,红军付出了三十多人伤亡的代价,其中阵亡九人,其余为不同程度的炸伤、摔伤或被流弹击中。 物资损失也不大,主要是几匹驮马受惊跑散或受伤。 第30章 荀淮州负伤 很快,在前方的周泽远就听到了一个噩耗:军团长荀淮州坠马负伤! 经过卫生员初步检查,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左臂骨折,身上多处挫伤,脑部可能受到震荡,短期内根本无法正常工作,只能躺在担架上随军行动了。 周泽远赶到临时设置的伤员处,看着躺在担架上额头上缠着绷带的荀淮州,一阵无语。 他也依稀记得,荀淮州似乎命中有坠马受伤这一劫,所以过闽江的时候格外小心,反复叮嘱,甚至不允许他骑马过江,就怕出意外。 谁曾想,千防万防,这江是平安过来了,荀淮州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这该死的历史惯性,难道真的就这么难以扭转吗?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这是一个大麻烦,但也是个机会…… 部队迅速转移到附近一处茂密的树林中隐蔽休整,同时救治伤员、安抚受惊的人员。 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气氛凝重。 荀淮州已经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斜靠在担架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神志还算清醒。 众人围拢过来,表达关切。 “我没事……咳咳……就是脑袋有点晕,身上疼,但死不了。”荀淮州忍着疼痛,声音虚弱但清晰。 “只是我这副样子,短期内是无法工作了。军情紧急,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了全军团的大事。请组织……尽快研究,选出新的代理军团长。” 乐绍华立刻上前一步,俯身问道:“淮州同志,你觉得……谁最合适来接替你,暂时主持军事指挥?” 荀淮州的眼神有些涣散,但更多的是矛盾和挣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人。首先是苏瑜,这是他多年并肩作战、最信任的搭档。 苏瑜性格沉稳,思虑周密,绝对有能力担起这个重任。 但是,他太了解苏瑜了,他能力虽强,但性格偏于谨慎,尤其是在面对强势压力和复杂人事时,往往难以独断。 眼下这个局面,内有乐绍华掣肘,外有强敌环伺,苏瑜能顶得住吗? 他的目光又移向周泽远,这个年轻人,能力毋庸置疑。 他胆大心细,常有奇谋,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近乎蛮横的自信和掌控力,似乎天生就是为了应对危局而生。 如果他来代理,或许真能带领军团闯出一条生路。但是……他的性格太过跳脱,行事不拘一格,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对上级的某些指令也时常阳奉阴违。 让他掌权,会不会彻底失控?会不会把队伍带向不可预测的方向? 荀淮州的目光在苏瑜和周泽远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内心天人交战。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周泽远脸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此事事关重大,我个人意见仅供参考。还是请组织,研究决断吧。” 乐绍华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最怕荀淮州临危托付,直接点名周泽远,那样就麻烦了。现在这样,正好给了他运作的空间。 他立刻直起身,先是用警告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蠢蠢欲动的曾弘毅,示意他闭嘴别添乱。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副公正客观的口吻说道: “淮州同志说得对,此事需要慎重。我个人认为,苏瑜同志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他是红七军团的参谋长,对全军团的人员情况、后勤装备等各方面最为熟悉。” “而且苏瑜同志性格稳重,做事可靠,由他来代理军团长职务,过渡平稳,最能保证部队的稳定和连续性。”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夸苏瑜,但落在苏瑜本人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性格稳重,做事可靠?这不就是在说自己听话、容易控制吗? 苏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泽远。只见周泽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所谓的淡淡笑容,仿佛乐绍华推举谁跟他都没关系。 他心里一阵钦佩,泽远淡泊名利,如此年轻便有机会上位军团长,这股诱惑可不是谁都能抵制得住的。 周泽远心里却在冷笑。代理军团长?当然好,他去各师收拢人心就更方便了。 但如果得不到,也无所谓。苏瑜上位,他顺势接过军团参谋长的位置,成为军事上的二把手,几乎是顺理成章。 到时候,一个正职,一个副职,什么正的副的,商量着来呗,反正枪声一响,全军团都得听老子的。 还不清楚周泽远这番心思的苏瑜,想到乐绍华的险恶用心,心中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向前一步,对着乐绍华和众人,果断推辞道:“乐政委,您太抬举我了。我这个参谋长,做做计划、搞搞后勤还行。” “但要统筹全局,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出决断,做到攻必克、战必取……我自问,还没有这个能力。真要说全军团谁有这个本事……” 他目光转向周泽远,语气诚恳:“除了军团长本人,我认为,就只有泽远同志了。” “他指挥作战的能力、临机决断的魄力,大家有目共睹。由他来代理军团长,主持军事,我认为是最合适的选择。” 曾弘毅一看有人先开了口,立马跟上:“对!这点我也赞成!这一路上,泽远同志的判断和建议,事后证明都是对的!在军事指挥方面,谁敢说比他更厉害?我看让泽远同志代理,最稳妥!” 乐绍华脸色一沉,没想到苏瑜会主动放弃,还把周泽远捧得这么高。 他强压不快,反驳道:“话是这么说,但泽远同志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一些,资历尚浅,经验上可能有些欠缺。他从来没有管理过一个军团、指挥上万大军的经历。” “让经验更丰富、更稳重的苏瑜同志来担任,显然更稳妥。泽远同志可以从旁辅助嘛,一样能发挥作用。” 他把矛头转向周泽远:“泽远同志,你自己是什么意见?你觉得,你能胜任代理军团长的重任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泽远身上。乐绍华打定主意,要是周泽远礼貌性的谦让两句,他就立刻打断他的说话,直接把这个事情定下来。 到时候他就有话说了,泽远同志自己都认为才疏学浅、不堪大任,还是由苏瑜同志来担任,更加合适。 尽管这样吃相有些难看,但到了这个关头,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真要是由周泽远来负责军事指挥,那还有他什么事? 可乐绍华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他这番小心思,在周泽远的眼里那是暴露无遗。 第31章 代理之争 于是,周泽远非常坦然的说道:“照道理来说,我应该向苏瑜同志学习,谦虚一番,说自己能力不足,还需要锻炼。” “但是,眼下时局危急,敌情不明,部队新遭空袭,军团长又意外负伤。革命,讲究的是实事求是,不是论资排辈、讲客气话的时候。” 他挺直腰板,声音铿锵有力:“只要组织信任我,同志们支持我,我自认为有这个能力和决心,担当起代理军团长的重任!” “我绝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必将竭尽全力,带领红七军团克服困难,完成中央交代的任务!” “当然,如果组织认为还是苏瑜同志更合适,决定由苏瑜同志代理,要我辅助,我也毫无怨言。我会像过去辅助淮州同志一样,全力支持苏瑜同志的工作。政委同志,您觉得呢?” 正话反话,好话坏话,全让周泽远给说了,乐绍华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看了一眼苏瑜,眼下这个局面实在太被动了。自己推举的人,当事人一口回绝,还反过来推荐周泽远。 曾弘毅又明显站在周泽远一边,难道这一次,又要让这个臭小子得逞了? 曾弘毅见状,想快点定下来,免得横生枝节:“既然如此,苏瑜同志担任参谋长,进行辅助,也是一样的嘛,这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我相信泽远同志有能力带领大家完成中央的任务。” “我看就这么定了,由泽远同志代理军团长,负责军事指挥;我呢,还是总指挥,把握大局;乐政委您负责政治工作。咱们三人领导小组不变,只是泽远同志暂时顶替淮州同志的军事职责。如何?” 眼看大局似乎就要按照曾弘毅的说法定下,乐绍华脑中急转,忽然想到一招绝地翻盘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异常严肃:“曾总指挥,泽远同志,此事关系到我红七军团的领导核心,关系到万余将士的前途命运,岂能如此仓促决定?” “我认为,如此重大的人事安排,还是应该上报中央,由中央来研究裁定,方才名正言顺!也更为稳妥!”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上报中央? 周泽远在中央那两位最高决策者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一个不听话、喜欢自作主张、还总跟他们唱反调的刺头! 在如此重要的人事任命问题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中央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他们宁可选择一个听话但平庸的,也绝不会把军权交给周泽远这样难以掌控的“危险分子”! 曾弘毅一时也坐蜡了。让他怼乐绍华,他毫无压力,反正乐绍华也奈何不了他。 但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公开违背“上报中央”这个正确的程序,更不敢跟可能到来的中央指示对着干。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乐绍华这招“釜底抽薪”,确实狠辣,一下子掐住了要害。 周泽远唇角却露出了一抹浅笑,一股极度惊慌的情绪正在迅速逼近。 渡过闽江之后,瑞金方面就会下达新的作战任务,这个时间不会耽误太久。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看来是要有好戏开场了。 这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电讯员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报纸,气喘吁吁地小跑了进来: “报告政委、总指挥!中央……中央急电!”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这个时候来急电? 乐绍华一把抓过电报纸,迅速浏览。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 曾弘毅凑过去看,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这……这怎么可能?!” 苏瑜接过电报纸,看完之后,也是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望向周泽远。 连躺在担架上的荀淮州都挣扎着抬起上半身,急声问:“中央……说什么?” 周泽远走过去,从苏瑜手中拿过电报纸,直接念了出来: “……命令红七军团立即改变原定北上皖南之行动计划,转向东进!相机袭取福建省会福州!以最大之努力,吸引和调动围攻中央苏区之敌,配合主力红军之战略行动……此令十万火急,务必坚决执行!” 袭取福州! 这四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把帐篷里的所有人都雷得外焦里嫩! 曾弘毅回过神来,直接冲着电讯员吼道:“你们是不是翻译错了?!再确认一遍!” 电讯员脸色发白,但语气肯定:“报告总指挥!我们已经回电确认过了,原文无误,确实是要我们攻打福州。” 连躺在担架上的荀淮州都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满是震惊和绝望。 周泽远之前的推测,居然一语成谶! 而且是最坏的那种情况!如果要他们尝试攻打泉州、南平,或许还能凭借目前的实力拼一拼。 但福州?那是福建省会!是国民党在福建统治的核心! 城墙坚固,守军众多,重武器齐全,防御体系完备,其防御强度绝不是尤溪、大田这种县城可以相提并论的! 以红七军团这一万多人、缺乏重武器的现状,去强攻福州,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命令冲击得头晕目眩之际,担架上的荀淮州,却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忍着剧痛,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担架边缘,挣扎着想要坐直。 旁边的苏瑜立刻扶住他的身子,只听荀淮州一字一句地说道: “中央下达这样的任务……定是苏区的形势,已经到了……极为危急的关头!” 他喘了口气,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所以……这一次,我们别无选择,必须……必须想办法去完成!至少……要做出最大的努力!” 他的目光扫过乐绍华、曾弘毅,最后再次定格在周泽远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托付、信任,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以红七军团军团长的名义,郑重推荐……由周泽远同志,代理军团长职务,全权指挥军事行动!” “现在……只有他!只有他才有可能……带领我们,在绝境中……创造奇迹!” 乐绍华脸上浮现了一丝挣扎,但随即转化为坚定。 他目光直视周泽远,沉声问道:“泽远同志,要是让你来负责军事指挥,你有把握完成中央交代的任务吗?” 周泽远没有立刻回答,大脑飞速运转。 历史上,北上抗日先遣队攻打福州失败,不仅付出了重大伤亡,更重要的是暴露了自身的实力。 结果国民党方面只出动了二十个团的兵力进行围追堵截,就几乎将先遣队逼入绝境。 第32章 周泽远任军团长 如果由自己来指挥,只要始终保持“兵强马壮、深不可测”的姿态,不让敌人摸清底细。 那么国民党方面为了剿灭这支威胁巨大的红军主力,投入的兵力恐怕至少要翻倍,达到四十个团以上! 这个军令状,可以下! 他迎着乐绍华的目光,坦然回答:“攻取福州,以我们目前的实力,确无十足把握。” “但如果说只是为了调动敌人,用尽可能多的兵力来围堵我们,从而为中央苏区减轻压力的话……我有信心,能调动敌军五到七个师,甚至更多!” “当然,这有个前提,那就是乐政委,你得答应我,别限制我的打法。” “要是既想让我调动敌军主力,又要求我必须打出红军的威严,打出正规军的排场,不许迂回,不许逃跑,不许投机取巧……那就太强人所难了。” 乐绍华脸色一僵,自然听得出周泽远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讽刺。但这一次,他没有发作。 “好!这次就由你来全权指挥军事行动,我不干涉你的具体打法!不过,我还是提一个要求,如果有机会,还是要尽可能争取拿下完成任务!” 旁边的曾弘毅听得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他看看乐绍华,又看看周泽远,只觉得这两人好像达成了一种可怕的默契。 他想开口反对,但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幸好,周泽远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从容: “哈哈,政委你过虑了!我开玩笑呢!要是真面对敌人大军围剿,咱们打不过,难道还不能跑吗?” “好了,不打扰军团长休息了,我们来商讨一下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吧。” 卫生员小心翼翼地将荀淮州抬到旁边一处更安静的帐篷里休息。剩下的几人围着军事地图,开始推演起来。 苏瑜率先发言,指着地图上福州的位置: “福州本身除了城防部队以外,还驻扎着国民党八十七师的一个团,这可是中央军嫡系,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力不容小觑。” “我们缺乏重型攻城武器,强攻的话,是断然难以啃下的。” “但是到目前为止,泽远此前制定的示敌以强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敌人至今摸不清我们的虚实,以为我们是一支拥有重武器、兵员充足的红军主力。” “只要我们大军逼近福州城下,作出强攻态势,就一定能迫使周边敌军大举回援福州!” 众人都是微微点头。 周泽远此前埋下的伏笔,如今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 敌人不知道红七军团到底有多少实力、有多少重武器。 结合尤溪被一夜之间攻下的战绩,谁敢说这支红军没有打下福州的实力? 然而,周泽远心里却敲响了警钟。 历史上,先遣队进逼至福州外围时,确实成功调动了八十七师和四十九师两个师向福州回援。 但这显然远远不够!中央想要的是调动围攻苏区的东路军主力,至少三到四个师,才能大大减轻苏区的正面压力。 只有完成这种级别的调动,才能让远在瑞金的那两位“决策者”满意,才能让他们无话可说,才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战略自主权。 他毫不犹豫的泼了一盆冷水,“这是理想化的结果。可花生米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也许在他的天平上,福州的地位,远远比不上瑞金。如果让他选择,丢掉一个福建省会,但能够占领瑞金、摧毁中央苏区。要是异地相处,你们会作何抉择?” 众人心中一凛。 乐绍华喃喃道:“那岂不是说……中央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根本不可能完成?” 周泽远心中微微一乐,好,就是这样,把你的思维带到沟里去,接下来,可不就任凭我摆布了? 他马上正色道:“这世上,就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花生米可能会容忍福州的丢失,因为丢了,他有自信随时可以再夺回来。” “但如果整个闽东、闽东北,甚至浙南都丢了呢?如果他发现,我们要在他的后院、在他的老家门口,建立起一大片稳固的红色根据地呢?他还能够无动于衷吗?!”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曾弘毅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泽远同志!你的想法很好,可咱们兵力不够啊!中央给的任务时限又紧,根本没时间让我们像在中央苏区那样,慢慢开辟根据地!” 周泽远摆摆手:“不需要动用主力!闽东这边,我党早就开辟了一块根据地,就在罗源、连江一带,福安、宁德周边也有我们的游击区,群众基础深厚!” “我的计划是,派遣一支劲旅,立刻北上!迅速打下罗源,威逼宁德、福安,将周边几块零散的游击区、根据地连成一片!” “届时,我们只要再打下几座核心县城,就能将整个闽东北收入囊中,继而向北,向浙南温州、平阳一带挺进!花生米的老家奉化,可就在浙江!” 曾弘毅态度立刻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要是咱们能把根据地拓展进浙江,直接在花生米的老家附近建立苏维埃政权,他非跳脚不可!” 周泽远瞟了他一眼,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曾弘毅内心的恐惧已经压抑不住了。 他极度害怕跟随主力去撞福州那块铁板。 而周泽远提出的“开辟闽东根据地”的计划,在他听来,简直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脱离主力、规避最大风险的美差! 他心中还有一丝跃跃欲试,如果能亲手开辟出一块新根据地,那也是大功一件! 周泽远心中了然,立刻转向乐绍华:“政委,这进入闽东、开辟根据地的任务,艰巨而光荣。需要一位政治过硬、能独当一面、同时又熟悉军务的同志来做总指挥。你有没有好的人选?” 曾弘毅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目光热切地看向乐绍华。 第33章 人均八百个心眼子 (昨天收到了本书的第一个为爱发电,特此加更一章) 乐绍华却皱着眉头反问:“泽远同志,这北上的任务,就不能等我们打完福州战役之后再去执行吗?战前分兵,乃兵家大忌啊!” 周泽远耐心解释道:“战机稍纵即逝!现在闽东的敌人,还比较松懈,正是我们趁虚而入的天赐良机!” “等我们向福州进军,枪声一响,闽东的敌人必然警觉,再想轻松拿下罗源等地,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旁的苏瑜,静静观察着周泽远的言辞和布局,脑中飞快转动着。他已经差不多搞清了周泽远的真实意图。 这是准备把闽东作为大军的退路! 如果攻打福州失败,又面对敌人重兵追剿。 全军可以向北,撤入已经打通的闽东根据地,依托当地群众基础和有利地形,与敌周旋。 而如果提前安排了一个团的精锐去扩大根据地,并预先建立联系,那整个主力大军就有了一个可靠的后方和接应,安全系数将大大提高。 不愧是泽远,走一步,看三步。这种深谋远虑,真有李先生几分风采。 若是周泽远能听到苏瑜此刻的心声,怕是会忍不住面露得色。 夸他别的,他可能没啥感觉;要是用“有乃师之风”这种话夸他,那说这话的人,绝对能被他引为知己。 乐绍华反复思量了一番。周泽远的计划确实逻辑严密,既能完成中央调动敌人的任务,又预留了后手,似乎无懈可击。 他一拍桌子:“好!我同意这个计划!就当是福州行动的备选方案!如果福州打不下来,那我们就转而全力经营闽东、闽北!大军挺进浙南,直接去捅花生米的屁股!看他急不急!” 曾弘毅刚松了口气,但一听到大军挺进浙南,心又悬了起来。 后续国民党必然大举报复围剿,那凶险系数,怕是也不低。 可事到临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清了清嗓子,插话道:“呃,这个北上的负责人,不光要能指挥作战,还要能领导地方,搞根据地建设,一定要派个政治素质过硬的同志!” 周泽远点点头:“没错!军事上也要能独当一面。不过,这边只能从红七师抽调一个满编团北上。再多,就会影响主力部队的战斗力了。” 乐绍华立刻拍板:“那就让刘声沐同志做这个北上支队的负责人!他是红七师的师政委,政治素质绝对过硬,也参与了历次作战,熟悉部队,由他做这个领导人,最合适不过!” 曾弘毅张了张嘴,脸色一下变成了苦瓜色。他本想争取这个“既能立功又能避险”的美差,没想到乐绍华根本没考虑他,直接点了刘声沐的名。 他自然不好反对,可接下来怎么办啊?跟着主力去撞福州?一想到这里,他腿肚子就有些发软。 周泽远不理会曾弘毅那变幻的脸色,继续做着军事部署:“好,大体方案就这么定了!咱们现在离古田县城已经不远了。第一步,拿下古田,把它作为大军东进的临时据点!” 他指着地图,语速加快:“兵分两路,红七师全力拿下古田!然后,由刘声沐同志率领红七师抽调的一个精锐团,补充一部分弹药和骨干,立刻脱离主力,向东北方向急进,目标罗源!” “其余主力部队,则沿闽江东岸推进!第一个目标,是水口镇!情报显示,这里驻有敌军四个营的兵力,构筑了防御工事。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歼灭这股敌人,不让他们逃回福州!” “我的具体部署是:第二师、第三师及军团部主力,暂时原地不动,迷惑敌人。第一师胡天桃部,立即出发,向北走山路,绕一个圈子,秘密插到水口镇的后方,切断敌军退往福州的必经之路!” “等第一师到位后,我主力大军再从正面,向东压迫,逼迫水口守军放弃阵地向福州方向撤退!届时,第一师在后方突然杀出,断其归路,我军主力再从正面掩杀,两路夹攻,务求全歼!” 乐绍华听完,用力点头:“方案很合理!就这么打!而且,沿途还要夺取闽清、闽侯两县!能打下来就坚决打下来,尽可能歼灭敌军的有生力量!这样,福州的兵力就会更加薄弱,我们后续才更有机会拿下它!” 众人闻言,都是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这……还是死性不改啊! 绕了一大圈,这位政委心里,终究还是念念不忘那个“攻克省会”的宏愿。 周泽远暗自摇头,但也没有再反驳。反正,只要枪声一响,怎么打,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了。 会议刚一结束,乐绍华就把会议的内容上报给了中央。 并向中央申请,任命周泽远为代理军团长,同时还特意点明了周泽远立下的军令状。 而即便中央还没有批复申请,部队也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这一场会议已经确立了周泽远领导者的地位,正式通过了他的军事方案,别管中央同不同意,周泽远就是事实上的代理军团长。 换一个人坐上这个位置,也依旧要执行这个军事方案。乐绍华在这方面也不算迂腐,或者说形势逼着他不敢太作。 胡天桃收到命令之后,立刻将全师的辎重转交给其他部队,一千多人轻装简从,钻入了茫茫大山。 红七师这边,要挑选精锐团,自然非一团莫属,以往这种打穿插的活,他们干的最多。 没过多久,中央的回复就下来了,同意了红七军团所请,但强调,北上抗日先遣队在一个月内,要完成至少牵制敌人五个主力师的任务。 对前线作战一应事务,可经由领导层商议,相机决断。 只是,乐绍华在宣读这份命令的时候,将最后一段话给隐瞒了下来。 第34章 水口誓师 水口的国军,成了周泽远一路上打的最轻松的一股敌人。 四个营的兵力闻风而逃,但跑到半路上,突然发现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想掉头回去,跑到一半,又发现老家也被敌人占了。 于是,在绝望与疲惫交织之下,国军指挥官直接下令投降。 红军兵不血刃的就收缴了四个营的武器装备,还抓了一千六百名俘虏。 大胜之下,战士们士气更高! 周泽远立刻召开了誓师大会。 镇中的校场上,红旗猎猎,刀枪如林。 红七军团的战士们,按照建制整整齐齐地列队站立,尽管连日行军作战,衣衫上沾满尘土,每个人都是神采奕奕。 而站在队伍前方的那个年轻人,此刻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浑身散发着一种灼人的光芒。 他洪亮而富有感染力的演讲声,回荡在安静的校场上空,压过了远处闽江的流水声和偶尔的鸟鸣。 “最近常有人叽叽喳喳,说什么红七军团是弃子,是丢出来吸引国民党火力的诱饵。这简直一派胡言!” 明明这里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足有数千之众,但整个誓师大会的现场,却只听得到那一种声音——周泽远的声音。 他走在一群身板站得笔直的战士中间中,一边走,一边说,视线四处环顾,观察着每一个战士脸上的情绪和眼中的光芒,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我今天就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告诉同志们!整个中央苏区,整个红一方面军,红一军团、红三军团、红五军团,还有千千万万保卫苏区的战友们!他们,都在为我们打辅助!” “他们,正以血肉之躯,吸引住了国民党反动派绝大多数的兵力和火力!他们用巨大的牺牲,为我们争取到了直捣黄龙的天赐良机!” 他这副神采飞扬、仿佛天下尽在掌握的姿态,不由得令许多心中忐忑、对前途感到迷茫的战士们,感到一阵由衷的心折。 仿佛只要能跟着这个人,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中革军委来电,让我们相机袭取福州,但这不过是个短期目标。那长期目标是什么?”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右臂向前方高高扬起,“是南京,是上海。咱们要打倒白匪军的老巢去,要打过长江去,去拯救那些在日寇铁蹄下哀嚎的同胞们,完成我们北上抗日、拯救民族危亡的伟大使命。” “好!”不知是谁,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 “好!” “好!” 紧接着,一连串的喝彩声如同山呼海啸般随之而来!全场欢声雷动! 将士们再也顾不上什么队列纪律,拼命地鼓掌,用力地挥舞着拳头! 那积压在心底的迷茫、担忧、对未来的不确定感,仿佛在这一刻被那火山喷发般的情绪一扫而空! 主席台上, 北上抗日先遣队的高级指挥官们也是满面红光,情绪姿态自然,全然不见昨日的惊惶。 他们毕竟是高级指挥官,就算心中有再多的心虚、犹豫、踟蹰,都会尽量压下,绝不会向外界流露分毫,以免动摇军心。 曾弘毅一边鼓掌,一边对身旁的乐绍华嘀咕了一句:“这话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乐绍华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下那个被无数战士用崇敬目光包围的年轻身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头也不回的回了一句:”革命者就该如此。” 水口镇誓师之后,红七军团正式对外界打出了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旗号! 大军即刻挥师东进,剑锋直指福州! 而国党这边,就算再怎么迟钝,这个时候也回过神了…… 与此同时,瑞金方向收到了水口大捷的消息。 也是倍觉鼓舞,经中革军委决定,要在苏区及白区进行大力的宣传。 将北上抗日先遣队“强大”的实力给宣扬出去! 鼓舞己方的军心士气,震慑敌胆! 要让国军坚信,此刻在福建驰骋纵横的这支红军,是一等一的主力军团。 不调集三五个师,进行重兵合围,绝对剿灭不了的那种。 而这一切,周泽远还一无所知。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只会无奈的说一句:算了,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第35章 福州的防御力量 南昌行营立刻作出判断,红军不是想北上,而是想东进。 原本还想着坐看红军和卢兴邦两败俱伤的花生米,直接就急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穿了一切,红军就是想要北上,突袭他的老家。 但他一点都不慌,江浙是他的大本营,苦心经营许久,不光政权基础稳固,保甲制度深入乡里,士绅竭诚拥戴。 各地的保安团也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很多都是按照正规军的要求来组建的。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红军打成了卢兴邦,先把这些军阀部队给收编了,再去收拾红军。 他已经在浙南布置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红军一头撞上来。 可没想到对方居然出其不意,掉头往东,这一下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点,别花生米没想到,就连周泽远的李老师都想不到,居然有人会让一支偏师去攻打敌人守备森严的省城。 只能说聪明人永远理解不了,某些人奇奇怪怪的思维。 一个注定打不下来的城市,打他有什么用? 这里所说的打不下来,不只是因为城防设施坚固,最关键的是福州作为一个沿海城市,东边的港口里停靠着不止一艘军舰。 城外还有飞机场,有国军的航空队助战。 这就和淞沪会战有些类似,本身就不如人家的武器装备精良,结果人家天上飞机炸、海上舰炮轰,就算凭借夜战能够占据一时的便宜,最终还是会被别人反推回去。 区别只在于,淞沪会战是防守战,只要能顶住,就是胜利。 北上抗日先遣队攻打福州,那是进攻战,难度还稍微提高了一点。 这个时候,整个红七军团里面,别说其他人了,就算是周泽远和苏瑜都没这个信心,想要通过摸鱼把这场战役混过去。 唯一还保持着某种狂热的,是周泽远的死对头乐绍华,不知怎么的,他越是敌视周泽远,就越是相信他能创造奇迹。 红军这边从上到下,没几个人相信抗日先遣队能够拿下福州。 但站在国民党的视角来看,这个事情就必须要严肃对待了。 一来,他们不知道这个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实力情况,只是从卢兴邦的嘴里,敌人好像装备了重炮,这就不得了了。 二来,因为东路军抽调了福建太多的兵力,福州的城防其实相比平时还是有些空虚。 野战部队只有八十七师一个团,外加三个炮兵营,加上宪兵第四团、保安部队、警察部队等等,总兵力五千余人! 正常情况下来看,依托福州坚固的城防,就算是国军的一个精锐师,三五日之内也休想拿下。 这就要说到第三个因素,也是最关键的因素,福州是省会,失守固然是重大的政治危机。 但即便没丢,被敌人打到兵临城下的地步,那也会带来非常严重的负面影响。 用花生米的话来说:省会为一方之重镇,乃国家体面所系,今虽有城池可据,然兵临城下,已是莫大之耻辱。 此事于国际观瞻有碍,于党国威信有损,于军队士气有挫,吾辈何以自处? 所以,即便对福州的城防相当自信,国军还是火速调派援军。 不光要将分散在泉州、宁德、福安等地的八十七师各部,全部调动起来,通过海运向福州集结。 还将驻守在湖北的四十九师伍成仁部,通过水运,紧急调往福州。 可能会有人说,时间上有些来不及,也确实没有那么迅速,起码四十九师是赶不上福州攻防战了。只能在后续追击北上抗日先遣队的行动中出把力。 但八十七师的部队虽然分散,却全部都在省内,还都在海港城市, 最多一周之内就能陆续抵达。快的,可能只要三五日。 对了,顺带一说的是,福州的港口还停驻有列强的军舰。 军舰上面有少量的海军陆战队,人数不是太多,但几个国家加在一起,就能组成一支不弱的侵略军。 尤其是福州还有小鬼子的侨民,按照其军国主义传统,这些人都是经过一定训练的。 危机时刻便会进行武装,保护他们的在华利益,甚至有可能和反动派勾结起来,联手对抗红军。 就是知道了这些,周泽远的态度才会是如此的消极。 按照他的性格,上级敢让他打个穿插,他就敢打穿敌人,再插上自己的旗帜。 但这回是真的有点难打穿,实在是看不到获胜的希望,那就以保存实力为上。 顺带拿下闽清、闽侯两个县城,尽可能在福州的外围战中占点便宜,多缴获些装备物资。 这样到了闽东根据地的时候,就有多余的枪支弹药分给根据地的武装,到时候,说不定部队的实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30日中午,作为先头部队的红七师已经抵达了闽清县的外围,正在做渡江攻击前的准备。 这里要说一下,都是沿闽江发展起来的县城,闽清县城在闽江的南岸,闽侯县城在闽江的北岸。 对处在北岸行军的红军来说,攻打闽清县会稍微麻烦一些。 可由于已经身处国统区的腹地,这里并没有修筑严密的江防工事,当地的民团武装也谈不上多少战斗力。 周泽远判断,这场战斗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拿下之后,部队继续东进。 这次就别打土豪了,坚决不浪费那个时间。 等到了福州城下,看起来认真的打两下,和敌人的外围阵地交交手,攻不破城防,就火速向北转移。 他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套佯装败退,诱敌深入,设伏围歼八十七师的作战方案。 到时候保管把我们乐大政委忽悠的团团转。 当然,也不能完全叫做忽悠,确实有这个把握。 现在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实力,对比起国民党嫡系王牌的八十七师,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双方的人数相差不大。 但在人员素质上,由于吸收了太多的新兵和战俘,再加上队伍中还有相当多的非战斗人员,这就直接被八十七师甩出了一整条街。 装备上,先遣队就差得更远了,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差了一个档次,能进行远距离压制的野战炮,那就干脆没有。 可这些都是可以通过战术弥补的,双方的差距没有到天壤之别的地步,只要进了山,周泽远和苏瑜有好几种办法击败八十七师。 只是,正当周泽远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时候,中央传来了几份情报,又一次打乱了他的计划。 第36章 攻破福州的战机 大军行进到一片密林旁,道路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木,若是有敌机来袭,也便于迅速隐蔽。 先头部队已经占据了周边的高地,安全无虞。 北上抗日先遣队的高层趁着这难得的休息时间,在路边的树荫下开了个小会。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传阅着几份刚刚由通讯兵送来的中央和地方的联络电报。 看完了这些情报,众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凝重,有的困惑,有的则若有所思。 周泽远捏着一张电报纸,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虽然不太明显,却怎么都掩藏不住。 旁边凑在他身边一起看的苏瑜,有些莫名其妙。 他看了看手,这不就是闽东宁德的同志传来的消息吗? 上面说当地的国民党军正在港口集结,等待船只调运。 这明明是敌军增援即将抵达的消息,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 另一边,乐绍华却是另一种状态,他有些兴奋地扬着手里另一份电报,跟众人分享道: “中央给我们传来消息!福州城内的地下党组织,正在策划一场大规模的暴动,以配合我们的攻城行动!” “只要我们兵临城下,听到枪声,他们就会立刻发动起来,在城内制造混乱,并且尽可能夺取城门,接应我军入城!” 然而,大家的反应却异常冷淡。靠内应就想拿下省城? 除非这个内应有当年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的实力! 周泽远放下手里的电报,一针见血地问道:“政委同志,我想请教一下,福州的同志,有没有能力策反当地的驻军?他们本身储存的武器有多少?能不能打赢敌人一个连?或者哪怕一个排?” “这……”乐绍华张了张嘴,直接哑口无言。这些细节,他哪里知道?中央的电报上也没写。 周泽远失望地摇了摇头。就这?就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就驱使着历史上的先遣队,拿血肉之躯去撞福州的铜墙铁壁? 更可悲的是,他甚至隐隐记得,福州地下党组织的“暴动”计划,其实早就被国民党特务破获镇压了。 这所谓的内应,不过是李博二人为了催促先遣队坚决进攻,而编造出来的鬼把戏罢了。 乐绍华有些不服气,争辩道:“泽远同志!你别老给我泼冷水!就算我这不算好消息,那你刚才笑什么?你手里那份电报,难不成还能看出花来?” 此话一出,众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周泽远身上。这位爷年纪虽轻,但平日里也是个城府极深的主,能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的,恐怕不是寻常小事。 周泽远也不卖关子,把自己手里的电报拍到桌上,淡淡道:“我看到了……打下福州的希望。” 一语震惊全场! 众人纷纷围拢过去,伸长了脖子看向那张电报纸。 曾弘毅凑得最近,看了一会,却更加不解了:“这应该是个坏消息啊!敌人261旅已经在宁德集结完毕,很快就能登船,通过海运直抵福州!这兵力一旦到位,福州城防就更固若金汤了!” 苏瑜也是皱着眉头分析道:“这个旅是八十七师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偏偏他们走的是海路,我们沿途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拦截。” 他看向周泽远,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会觉得这是好消息。 乐绍华盯着桌上的地图,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虽然也看不明白,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相信周泽远。 这种感觉很荒谬,就像司马懿对诸葛亮的认知一样,正因为是对手,反而最了解对方的能耐。 不管周泽远做出多么夸张的事情,好像都不算太奇怪,包括从这份平平无奇的情报中看出战机。 周泽远没有让他们猜太久,他用手指点了点电报上的时间落款,解释道:“我看到的,是这个时间。” “我刚才算了一下,按照宁德的同志给我们传递这份情报的时间来看,就算下一刻国军的船就已经到港了,这一个旅的人员和装备一装一卸,再加上海上的航运时间,怎么也要个三天吧。” “他们最快抵达福州的时间,和我们大部队抵达福州城外的时间,几乎前后脚,差不了半天。” 苏瑜的眉头一跳:“你是说……咱们急行军奔袭福州?这会不会风险太大了?” 不得不说,由于北上抗日先遣队闹出的动静比历史上更大,影响力扩散得更快,国军更早地注意到了他们,连敌机空袭都提前了好几天。 但这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正面的效应,先遣队从上到下开始高度重视防空,周泽远亲自制定了一系列防空疏散和伪装战术。 再加上队伍兵力更雄厚、实力更强,意味着他们不必像历史上那样为了避开敌军而专走崎岖难行的山路,而是可以继续沿着闽江沿岸相对平坦的道路一路东进。 这行军速度,自然快了许多。 但毕竟是两条腿赶路,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比国军的轮船更快抵达福州。 更何况,半路上还有一个闽清县城横亘在前,需要拔除。 这使得从一开始,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想过通过“快速奔袭”的方式来打一个时间差。 而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就算你奔袭到了城下,又怎样?最多快了半天、一天。 一天之内拿下一座省会城市?小鬼子都没有这么狂的。 但现在周泽远就看到了这个机会,一天的时间可以干很多事,关键这一天是相当保守的算法,这个时间窗口实际上有可能会更长。 不过这都不重要,关键是一旦执行了这项决策,整场福州作战就变成了速决战,突袭成功就成功,失败就赶快撤。 前锋的锐气已经耗尽,敌人援军又至,那撤退就变得合情合理、无可挑剔了。 看着周泽远和苏瑜在那里一唱一和,似乎很懂的样子,乐绍华盯着桌上的地图又看了一会儿,最终放弃了挣扎。 这是风险的问题吗?他压根就看不到胜利的机会啊! “泽远同志,能不能具体说一下你的战术?” 周泽远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其实也很简单,就像刚才苏瑜同志说的——奔袭。 咱们把各师的精干力量尽可能组织起来,至少凑齐三千名素质过硬的战士。只带两天的干粮和半个基数的弹药,沿途遇到敌人据点,能快速突破就突破,突破不了就绕路,绝不在中途拖延一分钟。” “我刚才估算过了,最保守的估计,这支突击支队在明天天黑前抵达福州城下,是没有问题的。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能拥有一整夜的时间窗口。” “一个晚上?”曾弘毅有点懵,声音都拔高了,“他们能在一个晚上拿下整座福州城?” 第37章 来个口号 “让我亲自指挥,不计较伤亡的话……突破敌人外围阵地,再用爆破炸开城墙一角,没有问题。”周泽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至于拿下整座福州城,那就不用想了。我的预期是,能够占领一段城墙,依托城垣工事坚守到天明,就算大功告成。” “对了,还可以尝试一下,攻击敌人的省政府大楼。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把红旗插上去。” 乐绍华猛地一拍桌子,“干了!” 他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没得说了!就这么干!泽远同志,我完全支持你!” “红旗插不到省政府大楼也没关系,插到福州城墙上也行!到时候带一部相机,晨光破晓的时候,把这一幕拍下来,就是重大的胜利!足以震动全国!” 周泽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调侃道:“哎呀,政委同志,我还真想不到,你能说出这么一番通情达理的话。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要求我尽可能占领省政府,甚至拿下全城呢。” 乐绍华哼了一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也太小瞧我的军事判断力了!这一路打过来,基本的战场形势我还是看得懂的。” “能奔袭得手,突入城墙,已是不易。到时候必然是伤亡惨重,弹药估计也所剩无几了。” “这种情况下还勉强往城内推进,开展巷战,那完全就是在自杀。我乐绍华虽然想打赢,但也不想把部队白白葬送掉。” 周泽远哦了一声,原来如此,乐绍华对飞雷炮的秘密一无所知。 在他想来,就算是能突破城墙,那也必然是拿人命硬填出来的惨胜,是千难万难之下创造的奇迹。 能勉强办到这一步,还能守住一段城墙到天亮,那就已经是逆天了。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还命令部队向城内深入,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周泽远和苏瑜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很好,保留秘密武器的作用,在这一刻显露出来了。 要是让政委知道他们有这种能把十几公斤炸药包打进城里、几轮轰炸就能轰塌城墙的“大杀器”。 那今晚的作战命令,恐怕就要从占领一段城墙,变成占领省政府大楼,活捉国民党省主席了。 这一刻,两人默契地下定了决心! 保密,必须保密,对谁都保密。 要征招三千人,还都得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光从红七师挑选,那是肯定不够的。 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甚至可以说整个红七军团的骨干要被挑走一大半。 挑选的方法也很简单,直接给一支又一支的步兵连进行“减负”,把新兵和体能比较弱的士兵暂时编入其他队伍。 尤其是在队伍指挥官的选择上,周泽远很是费了一番心。 这也是外挂的一个小作用,当形势严峻之时,完全可以看出手下的抗压能力。 能力强不强的,姑且不说,反正周泽远挑了一批胆子大的指挥官,绝对能扛得住事。 而且普遍对他比较服气,基本不会出现关键时刻指挥不动的情况。 部队一边向前行军,一边进行集合整编,绝不耽误一分钟。 原本要攻打闽清县的红七师,暂时取消了行动,抽调出来的精干力量继续往东,为剩余三个师抽调的后续部队向前开路。 而剩余人员再继续做攻城的准备,等军团部的到达之后,再拿下这座小城。 可以说,在计划的安排上,苏瑜已经是做到了极致。 但周泽远仍旧有些不满意,先锋部队清扫闽侯县外围据点足足花了两个小时。 夜晚还要拿下县城,并继续向福州挺进,这时间就很紧张了。 至于说明天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不好意思,白天是用来休息的。 福州的现状就决定了,他就算提前赶到,也要把作战时间定在晚上。 尤其是在有敌军飞机骚扰的情况下,昼伏夜出就是效率最高的了。 一处被炸塌的碉堡前,硝烟尚未散尽。 周泽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正好撞见正在指挥部队打扫战场的刘锋。 刘锋一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连忙跑过来敬礼:“军团长,您怎么来了?这儿还没完全肃清,太危险了!” 周泽远扫了一眼四周横七竖八的敌军尸体,和瘫坐在地上喘息的突击队员们,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不是我来了,是整个突击部队都过来了。你这个先锋当的,都快和大部队会合了,还没扫清县城外围?” 刘锋脸一红,知道这事儿瞒不过去,干脆利落地认错:“军团长,我检讨!确实是我估计不足。” “原以为只有两个保安中队,顶多一个小时就能扫清外围。没想到敌人的抵抗出乎预料的顽强,足足拖了两个小时才拿下那几个核心碉堡。” 但周泽远却并没有因此而消气,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突发情况,比这复杂、比这棘手的数不胜数。 要是有意外就完不成任务,那还要指挥官干什么? “刘锋,现在不比以前了,咱们眼下是孤军深入,争分夺秒。平日里精打细算,那叫会过日子。可你是在打仗,不是在算账” “我让你当先锋,是给你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可你呢?顾及伤亡,打得畏畏缩缩,你把我的话当耳耳旁风了?” 刘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辩解。 他知道师长说得对,自己就是想太多了。想露脸,想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想打一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闭嘴。 可越是这么想,手里的兵就越不敢往外撒,一颗炮弹打出去都心疼半天。 到头来,露脸变成了丢脸。 “军团长,我……我错了。”他声音有点涩,“您给的机会,我没接住。” “好了好了,大老爷们,别要死要活的样子。也是我思虑不周,你的性格本就偏稳重,就不该给你安排这个工作。” 周泽远安慰了一句,趁机劝导道:“老刘啊,你要记住,人生的意义有很多,也不是非要当主角不可,辅助工作做得出彩,照样能青史留芳!” 刘锋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点丢人的水汽蹭了个干净。抬起头时,眼神虽然还有些涩,但已经稳住了。 “师长,您这话我记下了。不过先锋是我自己抢的,没干好就是没干好,跟您思虑没关系。您甭替我找补。” 周泽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刘锋低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师长,有件事差点忘了。这一仗打得这么费劲,不光是我指挥的问题,确实还有个新情况。” 第38章 不患寡,患不均 他扭头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快!把那个俘虏给我带过来!” 两个战士押着一个穿着保安团军官制服、垂头丧气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刘锋推了他一把:“把你刚才交代的,再跟我们军团长说一遍!” 俘虏一五一十地交代道:“长官,不怪弟兄们拼死抵抗,实在是昨天蒋总……哦不,蒋鼎纹亲自来闽侯视察了。他给我们补发了积欠半年的军饷,还每人额外发了十块大洋的犒赏!”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而且……他还把我们这些军官的家眷,全都‘请’到了福州城里,说是怕打仗不安全,由省府代为照顾。” “另外,他还在城里留了一支督战队,全是八十七师的老兵,带着轻机枪,谁要是敢往后缩,当场就开枪……我们接到的死命令是:坚守阵地三天,三天之内,不许后退一步!” 周泽远冷哼一声:“这人人品不怎么样,手段倒是老辣,关键时刻也舍得砸钱,再用督战队和家眷把退路堵死。难怪一群保安团能打出正规军的顽强劲儿来。” “长官,您有所不知,这钱其实咱们才到手了一半。蒋鼎纹带来的一车现大洋,被咱们团长营长过了几道手之后,咱们也就能拿到一半了。” 听到这话周泽远一愣,随后莞尔一笑,这也是老传统了,发生并不意外,没有,反而有些奇怪。 刘锋却是若有所思,眼珠子一转:“军团长,我倒是有个主意。” “说。” “蒋鼎纹不是亲自来福州了吗?这消息要是让战士们知道,那可比什么动员都管用!” 刘锋越说越兴奋,“咱们干脆树个靶子,活捉蒋鼎纹!您想啊,东路军的头头,要是被咱们抓了,那得多大的彩头?战士们还不嗷嗷叫着往前冲?” 周泽远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你呀,总是能给我玩点新花样。”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行。口号就叫——攻下福州城,活捉蒋鼎纹!” 刘锋一拍巴掌:“好!这口号太顺口了!” 周泽远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全体休息两个小时!让战士们吃点干粮,喝口水,检查弹药。等天色完全黑下来,立刻开始攻城!”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周围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的战士们: “告诉同志们,今晚,我们要连续行军、连续作战!要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一鼓作气,拿下闽侯,然后直奔福州城下!” 事实证明,蒋鼎文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大洋撒出去上万块,阵前犒赏,本指望收买军心。可军官们过一道手就刮走一半,到士兵手里只剩个零头。 不患寡而患不均! 肉被当官的吃了,底下人连口汤都没喝饱,心里那点恨意,比红军的大炮还管用。 保安团长胡强是个标准的乐子人。不通军事,贪财好色,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 蒋鼎文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翠红楼当成了军营,把窑姐儿当成了部下,指挥得比打仗还起劲。 上级的嘱咐?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城防?推给副团长。 可副团长也操劳过度了,转手就推给手下的营长。 营长喝了两盅老酒,吩咐几个中队长“今晚警觉些”,便蒙头大睡。 层层转包,到城墙上那些兵那里,就剩一句,今晚警醒点。 这些兵也听进去了,当天晚上睡觉都是睁着一只眼的。 枪声一响,一个个埋头射击,坚决不把脑袋伸出来。 这年头的风气就是这样,给多少钱就干多少活。 要不是身后有督战队盯着,城头的士兵怕是早就跑了一大半。 而就在城外枪炮声大作时,胡强还在翠红楼的温柔乡里。 等他光着膀子冲回指挥部,红军已经进城了。城墙上的,一共也就十几具尸体,其余的保安团士兵纷纷敬起了法式军礼。 一进指挥部,胡强立刻扑到电话前,抓起话筒:“喂!我是闽侯保安团胡强!我部遭遇红军主力猛攻!请求火速增援!快!我们顶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胡团长啊,我是城防司令部作战科。王师长正在休息,你有什么情况,先跟我说吧。” “跟你说?!”胡强急得跳脚,“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够调援兵过来吗?快请王师长接电话!红军马上就要打进城了!” “胡团长,你急也没用。放心,我们师长马上就到,你再坚持一下。” “你这话跟红军说去!你看他们会不会等一等!”胡强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对方已经把话筒搁在了一旁,并没有挂断。 胡强急得团团转。他想挂断电话再找别的关系,但又怕一挂断就再也接不通福州那边的线了。 要不是他老娘昨天刚被人接到福州享福去了,早就脚底抹油跑路了。 但现在,他不敢。只能抱着电话,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在屋子里苦苦等待。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那个亲信副官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来:“团座!不、不好了……红军……红军进城了!” “什么?!”胡强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副官气喘吁吁地继续说道:“他们……他们一边打,一边还在喊口号!” “喊什么口号?!” 副官有些吞吞吐吐,眼神躲闪,似乎不敢说。 胡强正要一脚踹过去,忽然话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喂?胡团长吗?我也想听听,红军的口号是什么?” 胡强浑身一震!这声音太耳熟了,昨天就听过,就是福州城防司令王敬久,他跟随蒋总指挥来视察的时候,自己就接受过他的训示。 他下意识地两脚一并,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是!司令!” 别问他为啥要喊司令,可以喊司令,也可以喊师长的情况下,当然要往大了喊! “你他娘的还在叽歪什么?快说!大声说!” 副官哭丧着脸,大声喊道:“他们喊的是,‘攻下福州城!活捉蒋鼎纹’!” 电话另一头,福州城防司令部。 王敬久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地把话筒摔在桌上:“哼!狂妄!” 旁边的作战参谋小心翼翼地劝慰道:“师长不必动气,红军一向是口气大。不过是刚刚拿下了几座小县城,就以为能动得了我们福州城……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王敬久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重新拿起话筒:“喂!胡团长……” 但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电话那头传来的,已经不是胡强的声音,而是一名红军战士粗狂的客家话: “喂?你是哪个?你说的胡团长啊!已经被我们活捉了。” 话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嘈杂声,然后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对了,麻烦你转告一下你们那个蒋鼎纹,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第39章 蒋鼎纹的怒火 王敬久捏着那只剩忙音的话筒,内心里波涛汹涌,红军攻势竟如此迅猛!这种风格,完全不像是他以前碰到过的任何一支红军武装。 就在他愣神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板上,让整个大厅的空气瞬间凝住。 “总座!”王敬久猛地转身,“啪”地敬了一个军礼。 蒋鼎纹一身深黄将官呢制服,肩章上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从隔壁会议厅过来,恰好听见了最后那句“麻烦你转告一下你们那个蒋鼎纹,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一字不差。 参谋们全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蒋鼎纹走到桌前,拿起那支还带着余温的电话听筒,缓缓放下。 “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刺骨,像刀子划过冰面。 “好,好一个红军指挥官。整个苏区,几十万红军,都没人敢跟我说这种话。一支偏师,孤军深入,还敢喊活捉我蒋鼎纹。” 他抬眼,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所有人。 “你们听见了吗?赤匪要在福州城里,活捉我这个东路军总指挥。” 王敬久胸口一挺,高声道:“总座放心!有卑职在,绝不让红军越雷池半步!” “卑职已命二六一旅刘安琪部星夜开拔,二五九旅沈发藻部亦从泉州调回。” “福州外围,洪山桥、五凤山、大夫岭一线,卑职已安排二六一旅的五一八团提前布防。” “这是卑职亲手带出来的精锐部队,训练有素,士气高昂。加之福州城防固若金汤,坚守三天,应当不成问题。” 蒋鼎纹淡淡瞥他一眼。 “固若金汤?大田怎么丢的?尤溪怎么丢的?卢兴邦一个师,怎么连一天都没撑住?” 三连问,问得王敬久额头冒汗,无言以对。 蒋鼎纹转过身,走到大幅军用地图前,手指狠狠一点福州位置。 “传令。” 他语气森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一、福州各部统一由王敬久指挥,各司其职,协同作战。凡有未经请示,便擅自撤退者,一律军法从事;有传播谣言、动摇军心者,可不经请示,就地正法。” “二、电令第二六一旅,抵达福州后以最快速度投入城防;电令第四十九师伍诚仁部,即刻从湖北驻地启程,经水路入闽,向福州靠拢。再令第八十三师刘戡部从闽西东进,策应福州外围。” “三、空军明日拂晓全部起飞,轰炸红军阵地与行军纵队,绝不能让他们兵临城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四、把赤匪那个口号,传遍全城守军。告诉弟兄们,红军视我等如草芥,喊的是攻下福州城,活捉蒋鼎纹。” “至于你们。” 他看向指挥部里的参谋们,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去找个可靠的人,送句话给那个红军指挥官。就说……脖子我洗好了,但他的脑袋,我先预定了。” …… 周泽远拿下闽侯县城后,几乎没有喘息,立刻着手分兵。 胡天桃接到命令,带着从第一师抽调的七百名精锐,连夜出城。 他们不走大路,而是向北一头扎进山区,兜一个大圈子,绕向福州北面的群山之中。任务是佯攻,但必须打出主攻的声势。 这一步,是整个计划的命门。 周泽远心里清楚得很:如果胡天桃在佯攻方向上打不出足够的分量,骗不过敌人的眼睛,那就算他在正面撕开了口子,王敬久也能从容调兵,把缺口堵上。 到那时候,攻城战就会打成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焦灼。 一焦灼,就要拼消耗。一拼消耗,伤亡就会失控。 而伤亡,恰恰是周泽远最敏感的弦。 这支突击队是他从整个红七军团骨头缝里剔出来的精华。 三千人,全是实战中磨出来的老兵。他们不光是战斗力最强的刀尖,更是整支队伍的脊梁骨。 那些刚刚归降的俘虏兵,那些还在适应期的新兵蛋子,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跟着队伍往前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群老兵的存在。 他们像压舱石一样镇着队伍,让那些心里有小九九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这三千人在福州城下打残了,打没了,那红七军团就会像被抽掉脊梁骨的人一样。 往后哪怕收再多的俘虏、补再多的新兵,这支队伍也经不起一场像样的硬仗。 所以周泽远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仗要打,福州城要敲,但绝不能拿这三千人的命去填城墙根。 这个时候,佯攻的作用性就凸显了出来,多了一个攻击方向,就能极大的牵扯敌人的兵力。 而事实上,不光胡天桃压力山大,周泽远这边也不轻松。 闽侯到福州,不过二十多公里。搁在平时,新兵蛋子撒开脚丫子跑,十个小时怎么也能跑完全程。 但账不能这么算。 国民党在沿江一线修了一串据点,像是拴在路上的锁扣。每个据点里人不多,一个排就顶天了。 但位置卡的很刁,全部是在道路两侧的险要地带,机枪口正对大路,你不把它拔掉,队伍直愣愣的往前闯。 那碉堡里的国军就能痛痛快快的打一场移动靶,几乎等同于草菅人命。 正常来说,一个据点就算守得不那么拼命,拖住敌军个把小时,那是绰绰有余。 国民党那边也是这么盘算的。几十里路,几十个据点,一个一个拔过去,等红军啃到福州城下,少说也要两三天。 到那时候,二六一旅已经到了,援兵站稳了脚跟,城防也就固若金汤了。 这个算盘打得不算错。 按常理,确实如此。 但周泽远这个人,偏偏就不在常理的范畴之内。 为了确保部队的行动效率,他亲临一线,对敌军的据点挨个“点卯”。 每到一处堡垒或哨卡前,周泽远也不急着让机枪手架枪,只示意身边的警卫员举起铁皮喇叭,朝对面黑暗中喊话:“喂!对面的弟兄听着!我们是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的!让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 对面据点过了一会儿,有人硬着头皮接了话:“我就是这里管事的!你们想干什么?” 对周泽远而言,只要对面的指挥官回了话,基本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他可以借助自身灵敏的听觉,确定对方的方位,加上情绪感知能力。 这名指挥官是恐惧还是愤怒?是兴奋还是贪婪?完全一目了然。 第40章 和红军指挥官对掏? 他这人就是喜欢看人下菜碟。 碰上那种胆子小的,情绪里全是恐惧和动摇的,他就让警卫员喊话: “你替蒋鼎纹守着这个破碉堡,能落什么好?我们打下福州,你算战犯,追究起来吃枪子。” “现在放下枪,红军优待俘虏,你还能活着回家见老婆孩子。你自己选。” 碰上那种情绪里带着贪婪和算计的主儿,周泽远的办法就更直接了。 让人用布包一根大黄鱼,趁喊话的掩护悄悄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手指一捏,掂一掂分量,顿时感觉到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上一刻还在那梗着脖子喊什么“不能为了苟且偷生,置我爹的性命于不顾”。 下一刻把金条往袖子里一缩,压低声音就改了口: “不过话说回来……我那个爹啊,其实是个奸商,坏得流脓。我早就想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了。” 在这一点上,周泽远还是比较认同花生米的观念,能用钱解决的对手,那都是垃圾! 碰上那种情绪里还有几分血性和不甘的,周泽远反倒不怎么亲自开口了。 他把位置让给身后的政工干部,让他们上去讲革命政策,讲民族大义,讲北上抗日的使命。 这种人往往不需要太多说教,你给他一个台阶,他自己就能走下来。 不光缴械投降,有的还当场把枪往肩上一扛,“长官,我跟你们走!我也要北上抗日!” 人性总是有弱点的。尤其是在敌强我弱、身处绝境的时候,这些弱点会被环境无限放大。 怕死的,你给他一条活路,他就抓住了;贪财的,你给他一点甜头,他就动摇了。 还有那些心里本来就不情愿替反动派卖命的,你只需要轻轻推一把,他自己就会倒过来。 就这样,周泽远一路“劝”过去。有的花了几分钟,有的花十几分钟,每个据点都没耽误太多功夫。 偶尔也会碰上又臭又硬、油盐不进的那种。 周泽远也不废话了,手一挥,机枪和迫击炮立刻开火。 突击队不计代价地往上冲,玩命地抢攻,强行把它啃下来。 部队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前推进。等天色微微泛白的时候,福州城的轮廓已经隐隐出现在晨雾中。 到了这里,就是国民党正规军的防区了。 山头上修满了工事,各支部队互为犄角,互相支援。 后面的炮兵阵地早就标好了射击诸元,炮口既指着红军可能进攻的方向。 也阴恻恻地瞄着前面那些友军的后背,谁要是敢临阵退缩,炮弹就先落在谁头上。 劝降这一套,到了这里就不太管用了。 周泽远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福州城朦胧的影子。 他清点了一下手头的兵力——除了胡天桃分出去的那七百人,他身边还剩两千一百多人。 一路打过来,几乎没有大的伤亡,但沿途拿下的那些据点、隘口,总得留几个人守着,好让后面的大部队能顺畅地跟上来。 零零碎碎一分,倒也没损耗多少实力。 他把怀表合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两个字: “休息。” 战争没有那么多慷慨激昂的一鼓作气。飞夺泸定桥那种事,终究是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潜力。 周泽远自问,易地而处,他未必办得到。 眼下的局面虽然紧张,但远没到那份绝地上,将士们也逼不出那种潜力来。 与其强行撑着一口疲惫之气往前拱,不如老老实实让战士们歇一歇脚,等明天晚上再说。 只是,他这边安安静静地休整了,福州城里却炸了锅。 红军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福州城外的消息,如冲击波一般,快速席卷全城。 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红军是从天上飞下来的!” “据说有十万大军,已经把福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昨晚闽侯那边枪炮声响了一夜,保安团全完了!” 城内的官员、富商、侨眷们惊慌失措,不少人开始收拾细软,涌向码头,试图搭船逃离。 码头边挤满了人和行李,哭喊声、争吵声、车辆喇叭声乱成一团。 港口的海军陆战队不得不架起机枪,强行维持秩序,才没有酿成踩踏事故。 城防司令部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王敬久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还好他昨夜已经视察过了城外各处的防御阵地,亲眼看到各部队已经进入阵地、开始加固工事,心里才稍微有些底。 当下他手中兵马虽多,但真正能让他信重的精锐,只有他麾下的那一个团。 其余的诸如宪兵、警察、海军陆战队,对付那些游击队倒是没问题,但要和红军的精锐硬碰硬,就有些不够看了。 只能把他们留在城内,依托坚固的城墙打防御战。 他拿起电话,正要联系城外各阵地确认防务,门口传来一声通报:“总座到!” 蒋鼎纹走到地图前,背着手看了一会儿,淡淡道,“天塌不下来,红军到了城下又如何?他们有重炮吗?有飞机吗?有海军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参谋和军官。 “福州城防工事是我亲自督促修建的,设施完备,坚固异常。城外有洪山桥、五凤山、大夫岭三道防线,层层布防。” “城内还有宪兵团、保安团、警察总队,总兵力不下五千。再加上海军舰炮和空军支援,红军就算来十万人,也休想踏进福州城一步!”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指挥部里原本有些惶惶不安的气氛稍稍稳定了一些。 但蒋鼎纹的心里,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红军来得实在太快了,快得他猝不及防。 按照他的预想,红军怎么也要休息一个晚上,到了今天早晨,才能继续向东进发。 而沿途还有那么多据点,就算一路畅通无阻,也至少要打到明天上午才能抵达城下。 到那时,二六一旅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可以立刻投入战斗。 可现实是,红军的行动效率宛如神兵天降! 这份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军事常识。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这支红军到底有多少人,装备如何,士气如何,指挥官是谁? 未知往往就是最大的恐惧! 来司令部的路上,不知是不是冷风吹了一下,他觉得脖子有些凉飕飕的。 别看他表现的丝毫不乱,其实心里也在暗暗叫苦:本以为是一把碾压局,用红军指挥官的项上人头,进一步树立自身的威名! 没想到只是过了把嘴瘾,局势就变成了和红军指挥官对掏。 第41章 蒋鼎纹犒赏三军 部队抵达福州外围之后,周泽远只留了少量兵力在主干道警戒,大部队迅速转移上山,一头扎进密林之中。 七八月的天气,正值盛夏。 林间虽然闷热,但比起在山路上被太阳暴晒,已经是难得的清凉。 战士们把枪往怀里一搂,直接倒在树荫下的草地上,有的甚至顾不上铺点什么,沾地就着,鼾声此起彼伏。 这也是周泽远选择夜间奔袭的另一个原因——天气太热了。 白天行军都大汗淋漓,要是再急行军,怕不是得中暑倒下几个。 夜里赶路,白天睡觉,虽然颠倒了作息,但至少人能扛得住。 周泽远自己也累得不轻。 他靠在一棵大榕树的树干上,摘下帽子盖住脸,调整了一下呼吸,几乎是在几秒钟之内就沉入了梦乡。 警卫员小钟抱着枪,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来,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阵轻手轻脚的脚步声靠近过来。 小钟抬头一看,是红七师三团团长郑三江,正弯着腰,一脸“别出声”的表情,朝他使劲招手。 小钟跟了周泽远这么久,早就见怪不怪了。他把枪轻轻放下,踮着脚走了过去。 郑三江是正儿八经的黄麻起义老底子,黄陂人,少年时期在武汉求学时参加了学生运动。 随后入党,一路跟着队伍打到了现在。 当初李老师给周泽远派了一批帮手过来帮他带队伍,几年打下来,那些老面孔死的死、调的调,如今就剩下郑三江一个了。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武汉口音,压低声音问道:“军团长睡下有多久了?” 小钟回头看了一眼树下的周泽远:“有个把钟头了。郑团长,你有急事?要不我把军团长叫醒?” “莫叫莫叫!”郑三江赶紧摆手,“也没得么事大事,让他睡。军团长一般睡一个半小时就会醒一哈,我在旁边等一哈就行了。” 小钟挠了挠头,有些不解:“事情不急,那你等他干嘛?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再找他不行吗?” “唉呀!你就当我不存在,好吧。”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嗡嗡声。 郑三江嘀咕道:“怪了,难道最近没睡好,我这耳鸣又加重了……” 小钟却猛地脸色一变,脱口喊了一声:“不好!是飞机!” 这一嗓子直接把靠在树下的周泽远给惊醒了。他一把掀开脸上的帽子,皱着眉头坐起来: “你喊什么喊?咱们在林子里,树枝遮得严严实实的,国民党的飞机看都看不到咱们,你慌什么?” 郑三江趁机一巴掌拍在小钟胳膊上,“就是!我也是信了你的邪,这要是在白军里面,别人休息的时候你喊这么一嗓子,够拖出去枪毙了!” 小钟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 周泽远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向郑三江:“老郑,你怎么在这儿?有事?” 郑三江搓了搓手,凑过来:“军团长,您看……一团不是调去闽东了嘛,以前都是他们打主攻,这回也该轮到咱们三团喝口汤了吧?” 周泽远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不成。你们三团最重要的任务,是守护好咱们的宝贝炮兵。今天晚上能不能破城,就看你们能不能把那几门大炮推到位置上。” 郑三江一听,脸上的笑就垮了一半:“军团长,不能次次都让我们守啊!我们是步兵,总让我们蹲在炮兵跟前,算么是名堂嘛……” 周泽远看了他一眼,也是心一软:“这样吧!你留一个100名战士,但必须是你亲自指挥,给我盯死了炮兵阵地。其余的,暂时编入二团,参与今晚的主攻。” 郑三江眼睛一亮:“哎!这个阔以!这个主意好!这我就能回去跟手底下的战士们交代了!” 他连声应着,转身就要走。 “老郑。”周泽远叫住他,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郑,我知道这些安排对你有些不公平。仗打了这么多,肉都让别人啃了,你心里有想法,我理解。但是你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了,以后……” “军团长,咱们不谈这个。我来闹革命,又不是来当官的。” 郑三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忽然皱起眉头,“哎,你看那飞机,怎么往西边飞了?那是奔着咱们军团部去的吧?” 周泽远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几个逐渐变小的黑点,神色没什么变化。 “没事,有苏瑜同志在那边指挥,出不了乱子。” 正午时分,福州城防司令部里,王敬久正拿着空军侦察机发回的通报,眉头紧锁。 电报上写得很清楚:红军大部队,约莫大几千人,距离福州还有四五十公里,正沿着闽江沿岸缓慢东进。 按这个速度,至少要到明天才能抵达福州外围。 王敬久放下电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对坐在沙发上的蒋鼎纹说道: “总座,城外那支红军,从昨夜到现在毫无动静。这很违反常理。” “末将以为,有两种可能:其一,他们确实兵力不足,打到城下已经后继乏力,不敢轻举妄动;其二,他们是在养精蓄锐,准备今天晚上搞一次大的夜袭,所以白天在休息。” “总座,您看……要不要派一支部队出去试探一下?城外的红军,说不定只是敌人的先锋小部队,主力还没到。咱们趁他们立足未稳,先敲他一下,摸一摸底细。” 蒋鼎纹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不必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空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真相。” “你派一支部队出去,万一中了埋伏,损兵折将也就罢了,军心士气怕是也会不稳。告诉各部队,固守不出。我倒要看看,红军能奈我何。” 王敬久思索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一说法。 “总座,城外的红军没有动静,是不是也安排咱们的弟兄轮换休息,好应对今晚可能的战斗?” 蒋鼎纹摆了摆手,嘴角却浮起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红军能睡着,是因为他们赶了一夜的路,累惨了,不得不睡。” “但我们不一样,听我的,别安排休息,安排娱乐。好吃的、好玩的,除了酒水,通通给弟兄们安排上。大鱼大肉伺候着,香烟要多少给多少。” “今天下午,把城内的妓女、戏子、唱曲的、说书的,都给我送到城外阵地去。让弟兄们好好乐呵乐呵。” “等他们白天又吃又玩,到了晚上,保管一个个精神亢奋。等红军来攻城的时候,咱们以逸待劳……不对,是‘以乐待劳’。” 他端起茶杯,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得:“要让弟兄们知道,跟着我蒋鼎纹,不比跟着红军吃苦受累强?” 第42章 优先打掉炮兵阵地 夕阳西下,炎夏时分,天光仍是一片大亮。 一片相对平整的林间空地上,战士们用几块门板和弹药箱临时搭起了一张简易的会议桌。 地图摊在桌上,上面用铅笔标注着福州外围的敌军阵地位置。 此番作为先锋奔袭的部队中,师级以上干部只有周泽远和胡天桃两人。 因此,参与这场临时军事会议的,主要是第二师、第三师和红七师的几位团长、团政委。 众人围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眉头都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第二师一团团长马功成第一个开口:“这标注也太模糊了。光标了个位置,敌人的兵力有多少?装备怎么样?火力配置如何?基本一概不知。这仗怎么打?” 周泽远还没开口,郑三江就替回应道:“就一个白天的时间,侦察连的同志们能摸清大致的位置,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就是!没有情报,咱们边打边摸索也一样。仗是人打的,还能让一张地图憋死?”三师二团团长刘永发接过话头,他是个急性子,嗓门也大。 周泽远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时间还很充足,我来给大家讲一下这一战的思路。” “大夫岭、科蹄山、狮子山、五凤山,再加上福山。这几座山头之间相距不远,敌人的重机枪阵地布置得很刁,几座山头之间的火力可以交叉覆盖,互相支援。” “如果用传统的打法,一座山一座山地去啃,必然陷入焦灼,打到天亮也未必能撕开缺口。我的意思是,大胆穿插,多路佯攻,集中优势兵力,先攻克福山。” 马功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佯攻的活儿不好打啊!要给主力部队争取足够的时间,就要同时对大夫岭、科蹄山、狮子山、五凤山发起猛烈的攻击,让每一处的敌人都以为自己这边才是主攻方向。”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我建议啊,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我好了。我最擅长的就是虚张声势,保证让对面觉得来了一个团!” 刘永发立刻不干了,瞪着眼睛反驳道:“老马,你别想一个人把活儿全揽了!我看呐,光会虚张声势还不够,万一敌人意识过来了,派兵增援,那佯攻就得转为阻击。” “为了不给主力部队添麻烦,咱们必须得坚决把来援的敌人挡住!” 他拿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打阻击,我可是行家里手!” 眼看就要吵成一团,周泽远再次抬手压了压,把即将变成菜市场的声势按了下去。 “四个佯攻地点,正好四个团,一人分一个。但是,每个团只出一百人的兵力,火力可以适当的加强。”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郑三江忍不住开口了:“军团长,一百人是不是有点少?万一敌人突然派出援兵,佯攻部队腹背受敌,怕是顶不住啊。” 周泽远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咱们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不兵行险招,怎么可能完成任务?” “打仗不能光想着稳妥。既然要集中优势兵力,那就集中到底。福山的敌军,按兵力推测,应该在两个连到一个营之间,就往多了算,四百多人。” “我集中四倍的兵力,就不信这一锤子下去,砸不开他这个核桃壳!” 马功成猛地一拍大腿:“奶奶的!四倍的兵力!咱八辈子都没打过这种优势仗!没得说的,干了!” “我也同意!”三师一团政委方志诚第一个举手,“我申请亲自带一个连。只要咱们还有一个人活着,就绝不让白狗子一人过来增援!” “我也带队!” “我也带队!” 就在这群情汹涌、大家抢着领任务的时候,警卫员小钟一路小跑着穿过树林,跑到周泽远身边,“军团长!咱们抓了个特务!是个唱戏的。” “什么唱戏的?”周泽远被他逗乐了,“到底是特务还是唱戏的?” 小钟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糊涂,红着脸道:“这个我也说不清,反正看着像是一个唱戏的,穿得花里胡哨的。鬼鬼祟祟地摸到咱们警戒线附近……我看他八成是个特务!” “那就把他带上来吧。” 人很快被带过来了。两个战士押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那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戏服,脸上的脂粉花了一半,看起来确实狼狈。 他被推着往前走的时候,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着:“我说了我不是特务!我是来报信的!你们红军不是不祸害老百姓吗?怎么把我当特务抓起来了?” 周泽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示意战士松开他:“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报什么信?” 那人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 他姓何叫何玉笙,是福州城里一个戏班的青衣,专唱旦角的。 今天一大早,城防司令部的人找到他们戏班,说是蒋总指挥有令,让几个有名的戏班子去城外阵地“劳军”,给弟兄们唱堂会。 他们不敢不去,从上午一直唱到下午。 途中何玉笙留了个心眼,发现阵地上的士兵在聊炮弹的事,意识到这里是个炮兵阵地。 他觉得这个事很要紧,就趁着他们换岗的间隙,说要解手,偷偷的溜了出来。 等何玉笙说完之后,在场的几个团长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怀疑。 方志诚皱了皱眉,低声对周泽远道:“军团长,这事儿有点蹊跷。会不会是蒋鼎纹故意派来给我们下套的?假情报引我们进伏击圈?” 周泽远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他不是特务,他说的是真话。” 系统的感知迄今为止都没有出过差错,他对此极为自信。 “何先生,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周泽远的态度客气了许多,他让人拿来地图,摊在何玉笙面前,“你还能记得那些大炮大概在什么位置吗?能不能在地图上指给我看?” 何玉笙辨认了一阵,然后在地图上一指:“大概就是这一片,离城墙大概有个一两里,旁边有个水塘子。” 周泽远看了一下,这个位置相对靠后,符合炮兵阵地选择的标准,应当没什么问题。 “带何先生下去休息,给他弄点吃的。等打完仗,再送他回城。” 何玉笙被带下去之后,周泽远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几个团长:“计划调整一下,敌人的炮兵威胁太大,必须优先打掉。” “新增加一个任务,组建一支突击队,目标就是这个炮兵阵地。天一黑就立刻出发,给我摸掉它。” 他看向郑三江:“老郑,这个任务交给你。” 郑三江脸上浮现出一丝兴奋的神色,“军团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第43章 声如雷霆 夜幕降临,福山三号高地,驻守的国军士兵缩在工事里,百无聊赖凑在一处闲聊。 有人咂着嘴低声感慨:“要说百花楼的头牌白牡丹,那可真是人间绝色,身段样貌没得挑。” 旁边一名老兵接话附和:“可不是嘛,这般标致的美人,也只能远远看上几眼。要是没宪兵在旁边盯着,真想凑上前多打量几分。能跟这样的美人亲近一回,就算今晚真栽在红军手里,也值了。” 有人嗤笑一声打趣:“就你这粗莽模样,能远远过过眼福就不错了,还敢痴心妄想?长官能容咱们多看两眼,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怎么滴,还想着排队?做梦呢。” 这话一出,围坐的一众国军士兵顿时哄然大笑。 笑声未落,忽然有人眉头一皱,低喝一声:“嘘,什么动静?莫不是红军趁夜摸上来了?” 旁边一人刚开口想调侃两句,话还没说完,身旁的老兵排长面色骤然一沉,厉声下令:“别废话!打一发照明弹!” 咻…… 一枚照明弹骤然升空,惨白的光芒瞬间划破夜幕,把山下山坡照得一览无余。 山坡之下,密密麻麻全是潜行逼近的红军战士。下一秒,原本蹑手蹑脚的战士们齐齐提速,借着夜色掩护,如潮水奔涌、山呼海啸般朝着福山阵地猛扑而来。 工事里的国军士兵被吓得面无人色,嘴里下意识冒出一句:“这也太多了。” 同一时刻,几路的佯攻部队、胡天桃的第一师,还有郑三江的突击队,都已经潜伏到了预定位置。 枪声便是信号,各部一齐动手,顿时打得国军措手不及。 大家都想到了红军会夜袭,但就常理而言,夜袭不应该选择深夜,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吗? 你这天一黑就搞夜袭,大家还在回味那些骚娘们的余韵,肚子里面的大鱼大肉也没消化完,刺刀就怼到脸上了。 这红军也太不讲武德了! 但该说不说,蒋鼎纹的手段还是有效果的,犒赏三军不光提振了士气,更是把红军今晚要夜袭这一情况传遍了全军。 一开始,几处阵地的国军因为疏于防备,确实是被打的狼狈不堪。 但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在第一波没被打崩的情况下,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而这里面,唯独福山阵地是个例外,他们其实也调整过来了。 但调整了也没用,冲上山的红军越来越多,根本赶不下去! 其中,一号高地的营指挥部在山顶的碉堡里面,这里位于福山的制高点,俯瞰全场。 发现红军来袭,山腰的兄弟已经被击溃了,本来有些萎靡的的营长瞬间就精神了。 在他的命令下,两挺重机枪全力开火,形成交叉射击,逼退了红军的第一轮冲锋。 枪声如沸,慌乱之下,顺便也“误伤”了十几个想往山顶溃逃的自家弟兄。 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山顶碉堡里,518团三营营长周明远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似的,他握着电话的手抖得厉害。 他刚下令让山腰的机枪手全力封锁坡道,扭头就接通了后方炮营的专线。 “张营长!我是周明远!一号高地顶不住了,你的人立刻开炮,对着我一号高地全力轰!不用管误伤,现在除了山顶这几个碉堡,全是红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炮营张营长急促的回应:“老周,不是我不帮你,我这边也倒了血霉!他娘的红军摸到我炮营阵地边上来了!” “咱们连个像样的步兵掩护都没有,近距离打跟送死没两样,我这边快要挡不住了,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我已经下令收拾家当,准备战略性撤退了!” “啊?那怎么办?你他娘的这是临阵脱逃,绝对不行,要跑,也先开两炮给我助助威。” 张明远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他咬了咬牙:“那你去找二营!你们几个高地挨得近,支援起来也方便!” “找他?我试试吧。”周明远话刚一出口,电话那头就只剩忙音。 他猛灌了一口凉水,又拨通了二营的电话。 嘟嘟几声后,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二营营长钱国栋。” “钱老哥!我是周明远!我这边……” 话没说完,就被钱国栋截住了:“老周,你别开口了!我这几座高地同时挨揍,红军打起来跟不要命似的,我自个儿都缺援军!” “还有,跟你说个更糟心的,北门外防守的一营那边,我刚才听到枪声也炸了锅了,估计也遭了秧。你找他也没用,自求多福吧!” 周明远握着听筒的手一下僵住了,脑门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早就挂断了,他还把听筒举在耳边,好像能从那嗡嗡的忙音里找出什么活路来。 他颓然放下电话,靠在水泥墙上。 西门所有阵地、城外炮营、北门外一营……全被同时咬住了。 城里那些警察宪兵,平日里耀武扬威,可谁有胆子真出城跟红军硬磕? 就算勉强出城,也铁定是援救距离最近、价值最大的炮营。 而自己这个福山阵地,是福州城西最远的一个犄角旮旯,等援军到,骨头渣子都凉透了。 周明远猛地一捶墙壁,心里发狠:妈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个笑容来,转身朝碉堡里十几号手足无措的弟兄们拍了拍手: “弟兄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听听外头!红军火力也就那样,咱们这堡垒结实的很,只要拖到天亮,胜利就是咱们的,到时候个个官升一级!” 碉堡里的士兵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营座,外头枪声跟过年放炮仗似的,这能撑到天亮?” 周明远脸一板,眼神凶狠地扫过去:“放什么屁!老子说话算话!都上射击位,子弹上膛,再敢动摇军心,就地正法!” 他心里却在翻江倒海。投降?做梦。 他是江浙大族出身,爹娘都还健在,族里老老小小几百口人,要是自己在这儿投了红,不说国军那边不放过,光家族的脸面就够死一回了。 他只能咬牙,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的决心狠狠咽进肚子里。 绝不能做了红军的俘虏!死也不能! 第44章 攻克福山 碉堡外,枪声渐稀,红军攻势却丝毫未减。 一号高地正面,马功成趴在坡下一块巨石后头,手背被碎石擦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手腕往下滴,他也顾不上擦。 左右两侧高地枪声如炒豆般响个不停,攻击方向显然已经推进了不少,唯独自己这边,被山顶那座王八壳子碉堡卡得死死的。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妈的,老子居然成了最落后的。” 侦察连之前摸过情况,但敌军具体人数、火力配置、工事水平都没摸透,打起来才知道硬茬子的厉害。 不过马功成心里有数,打仗哪能处处顺心?最坏的情况早就在预案里想过。 他回头喊了一嗓子:“爆破组准备!迫击炮,给我瞄准碉堡正面轰!” “神枪手,给我盯死了射击孔!玩命的打,要压得他们不敢抬头!” 嗵嗵嗵! 三门迫击炮接连开火,炮弹砸在碉堡周围,炸起一团团灰黑色的烟尘,碎石泥土哗啦啦落了一地。 几个枪法好的战士迅速就位,枪口对准碉堡那一排黑洞洞的射击孔,乒乒乓乓地敲了过去。 子弹打在碉堡的水泥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这种压迫感让里面的射手不敢肆无忌惮地开火,爆破手的机会就多了几分。 然而问题很快暴露出来,碉堡前方的障碍物早被守军清理得干干净净,开阔的坡面光秃秃的,别说掩体,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找不到。 探照灯的白光像一把利剑,一遍遍扫过坡面,任何活物都无所遁形。 第一名爆破手刚冲出去十来米,探照灯就锁住了他。 机枪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他左突右闪,身子灵活得像条泥鳅,愣是躲过了好几梭子。 但探照灯死死咬住他不放,子弹越来越密,终于在距离碉堡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他身子猛地一颤,扑倒在地。 “操!”马功成牙咬得咯咯响,“给我打那盏探照灯!所有火力,全给我招呼上去!” 步枪、机枪齐齐转向,一通猛打,灯泡啪地炸裂,探照灯应声熄灭。 可还没等红军战士们松口气,碉堡里又亮起几道手电筒的光束,虽然比探照灯暗得多,但在这漆黑的夜里,仍然足够看清人影。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爆破手接连冲出去,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 最后一个爆破手快冲到了碉堡墙根下,还没来得及拉导火索,一梭子子弹从侧面射击孔打过来,他整个人软软地滑倒在地。 碉堡里,周明远透过射击孔看到倒了一地的红军爆破手,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这碉堡足足一尺厚的水泥钢筋,红军拿头打?拿命填也填不平!” 碉堡内的国军士兵们见红军几轮冲锋都折了戟,原本吓得发白的面孔渐渐回了血色,恐惧退去,贪婪和狂妄开始往上冒。 一个胆子大的士兵扯着嗓子喊:“营长!等打退了这拨红军,老子想去百花楼睡一晚!成不成?” 周明远哈哈大笑,拍着胸脯:“成!都去!老子点头牌白牡丹,你们个个都有份!只要守住了,老子掏腰包请客!” 碉堡里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 就在这时,马功成准备组织第二次爆破,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周泽远带着一队人赶到了,身后还抬着几样蒙着油布的家伙什。 “老马,停手。你这打法不行,送命还拿不下。我有秘密武器,专门为了对付国军这种王八壳子碉堡研制的。” 马功成愣了一下,看着战士们掀开油布,露出一排迫击炮。 他眼角直抽抽:“这不就是迫击炮吗?迫击炮能炸穿水泥碉堡?军团长,你逗我呢?” “谁说要炸穿了?你且看好。” 周泽远转身朝迫击炮连挥了挥手。炮手们迅速调整诸元,一发发炮弹接连出膛,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砸向山顶碉堡。 一部分炮弹在碉堡前的空地上炸开,烟尘弥漫;一部分正中碉堡墙体,崩得碎石乱飞,墙皮一块块脱落,但里面的钢筋水泥结构纹丝不动。 碉堡里,周明远被震得东倒西歪,却还在哈哈大笑:“打!使劲打!老子这王八壳子硬得很,你们把炮弹打光了也……” 话没说完,鼻尖突然钻进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他猛吸了一口气,顿时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咳得弯下了腰。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红色烟雾从爆炸的缺口和通风口涌进碉堡内部,空气里弥漫着呛死人的辣椒面味道。 “咳咳咳……我操!是毒气弹!”周明远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淌,双眼被辣得通红,“快戴防毒面……妈的!咱没这玩意!” 整个碉堡里乱成一团。十几个国军士兵像被扔进辣椒缸里腌过一样,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有人甚至趴在地上干呕不止。 枪也丢了,人也站不稳了,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缩。 迫击炮弹还在不断落下,红雾越来越浓。 一个士兵带着哭腔喊:“营长!咱们可怎么办啊?要不,降了吧?” 周明远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在剧烈的痛苦下,意志有了一刹那的松动。 可一想到投降的后果,就感觉心里猛地一抽。 他不再犹豫,抄起一把冲锋枪,一脚踹开碉堡的铁门,冲了出去。 迎面一颗迫击炮弹恰好落在他脚下,轰然炸开,硝烟散尽后,地上只剩一具焦黑的躯体。 碉堡里残存的国军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别打了!我们降!投降!” 枪声渐歇,一面沾满灰尘的白布从射击孔里颤颤巍巍地伸了出来。 福山阵地的最后一处抵抗,终于熄火。 而这个时候,距离开战也只过了半个小时。 山脚下,得知主堡被攻克,战士们顿时欢声雷动。 周泽远是长长松了口气,计划的第一步很顺利,接下来就是和佯攻部队会合,逐步吃掉城外的其他几股敌军。 但这个动作一定要快,敌人不是傻子,察觉到福山丢失,守军被全歼,一定会有所反应的。 为此,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派快马去后方报信,让苏瑜尽可能给他挤出一点机动兵力,来福州增援。 另一方面,顾不得打扫战场,福山的红军战士们,马不停蹄的朝着预定的集结点赶去。 第45章 蒋鼎纹慌了 “喂,喂,三营,三营!” 福州城防司令部内,通讯参谋抓着电话话筒,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听筒里只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忙音。 他不死心地又摇了摇手柄,仍旧毫无回应。 王敬久大步走过去,声音里压着火气:“还是接不通吗?” 参谋放下电话,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报告师座,十分钟前我们还通过一次话,周营长说,除了他所在的主堡,福山各处阵地只剩下些零星的抵抗了。师座,您说会不会是……” “住嘴!”王敬久一巴掌拍在桌上,“这分明是电话线被红军给剪断了!福山的防御固若金汤,怎么可能才半个小时就沦陷了?你当518团是纸糊的?” 参谋被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蒋鼎纹走了进来。他面容沉静,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又平,为将者当有静气。你身为一师之长,怎么能冲着下属发脾气?” 王敬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敬了个礼:“抱歉,是我失态了。” “总座,形势很不妙啊。红军不光对福山发起了猛攻,一营、二营多处阵地均遭到了攻击,都在找我求援。这根本不像是敌人的偏师,绝对是主力,而且是红军一等一的主力。” 蒋鼎纹面上还能维持镇定,背上的冷汗却已经浸透了衬衣。他心中警铃大起:这真的是冲我来的?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缓缓开口:“不要急。我们有飞机,有大炮,一时的失利算不得什么。我记得炮营应该是标记过各处阵地的坐标,夜晚应该也是能打得准的吧?” 王敬久苦笑一声:“可是,总座,山炮营被敌人给占领了。我想对福山的敌人发起炮击,做不到。” 蒋鼎纹眉头一跳:“哦?咱们不是还有个野战炮营吗?” “野战炮的射界不够啊,只能打到正面,打不到反斜面。”王敬久指着地图上福山的等高线,手指重重一点。 “福山主堡正好卡在反斜面上,野战炮够不着。总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蒋鼎纹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福山方向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按照他往常的用兵习惯。 眼下天色一片漆黑,形势不明。 贸然派出援军,随时可能遭到敌人伏击,反而会进一步削弱城防兵力。 一动不如一静。 但现在显然静不下去了。 福山只过了半个小时就沦陷了,继续拖下去,其他各处阵地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参谋部有什么意见?” 王敬久犹豫了一会儿,咬了咬牙:“多数人的建议是,放弃城外所有阵地,全军撤回城内。” 蒋鼎纹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执行呢?” “总座,万一敌人在路上设了伏击呢?我就怕这也是红军的一个计。” “他们的突击队都已经渗透到城墙脚下了,咱们的人撤回去,很容易和他们撞在一起。到时候518团可能就会全军覆没。” 蒋鼎纹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脑子里各种念头快速翻腾。 他猛地站定,语气斩钉截铁:“那就中和一下。让一营不计代价,撤回城内。他们距离近一些,收拢回来的把握应该更大。” “二营原地固守,依托险要地形,尽可能牵制红军的兵力。” “是,我这就去安排。”王敬久点头,又补充道,“我让宪兵队的人去北门接应一下,尽可能把更多兵力撤回城内。” 蒋鼎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有些疲惫: “又平,守城的事情,劳你费心了。我要去把这里的战况通报给委员长。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自行决断。” 说完,他不等王敬久回应,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王敬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接宪兵队。” 五凤山下的一处道路旁,夜色如墨,远处枪声零星响起。 周泽远正蹲在一块石头旁,借着马灯的光看地图,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军团长!军团长!”警卫员小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刘副师长传来消息,他已经带人拿下了大夫岭!” 一直跟在周泽远身旁的马功成,猛地一拳击在掌心,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好!这仗打得真是漂亮!这下子除了五凤山,其他的地方就都被我们拿下来了!军团长,在你手下打仗,那是真过瘾!” 周泽远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得意之色: “无论是怀洲同志还是苏瑜同志,其指挥才能都远在我之上。只不过时机合适,让我有幸带领你们罢了。” 马功成张了张嘴,刚要再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色的宁静。 侦察连长陈盛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几步跑到周泽远面前,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军团长,形势有些不妙。那个一营缩回城里了。胡师长拼命拦截,但是拦不住,他说至少有两百来人进了城。他的部队追击到城下,被对方的机枪给打回来了。” 周泽远眉头微微一皱:“伤亡怎么样?” “胡师长说手底下可战之兵接近六百人。”陈盛的声音低沉了些。 周泽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就伤亡了一百多人。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陈盛补充道:“敌人的火炮端的是厉害,一开始胡师长猝不及防,吃了大亏。后面也是派突击队,舍命把对方的阵地给端了。” 马功成在一旁听得直跺脚:“靠!咱们端了一个,那边还有一个!这国民党正规军火炮也太多了!” 周泽远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心里却暗自思忖:那不然呢?省会城市,这点排面还是要有的。 但眼下最难搞的,还是城墙上那些重机枪。 要是靠云梯、爆破手往上冲,没有重火力支援,就算有几万人,你也休想破城。 单纯的人海战术,在马克沁面前显得尤为可笑。他脑中快速盘算着,面色却不动声色。 “老陈,麻烦你再再跑一趟。让胡师长留一半兵力,守在北门外。另一半由他亲自带领,火速赶来西门增援。” “是!”陈盛应了一声,转身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泽远又转向马功成:“老马,交给你一个任务,立刻开始挖掘工事。” 马功成愣了一下,心里犯起嘀咕:这不是要准备总攻了吗?还要挖工事干什么? 但眼下他对这位新任的军团长是心服口服,也懒得追问缘由,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第46章 脚底抹油 没过多久,几支分散出击的部队相继赶来会合。 前锋部队的重要军官几乎都到齐了,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唯独郑三江不见人影。 他之前被派去端敌人的炮兵阵地,没急着赶过来,大家也没太当回事,只当是他那边还在扫尾。 周泽远见人已到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敌人的撤退比我要想的要坚决,稍微打乱了我的节奏。现在城内多了两百名正规军,这些人便是我们破城之后最难缠的对手。” “为此,我决定尽快实施攻城行动,趁着敌军军心动摇之际,一锤定音。” 话音刚落,一名团政委面露忧色,开口道: “可是军团长,五凤山的敌人还威胁着我们的侧后。这该怎么办?” 周泽远不慌不忙地答道:“照常理来说,攻城之前要扫清敌人外围的所有据点,但也不尽然。” “革命战争打了好几年,我们部队的战斗力和临机应变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积累了有利于决战的条件。” “我以为,只要派少量兵力继续看着他们,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胡天桃点了点头,沉声接话:“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敌人还是不知道我们的具体实力。因此敢于反击的胆量那是没有的。所以我同意军团长的主意。” 其余军官面面相觑片刻,随即一片附和声,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说有理。 周泽远见状,不再赘言,开始布置任务:“好,五凤山的兵力布置不变,还是由你们负责,虚张声势,并阻击。其余各部随我去攻城。” “我已经安排郑三江同志对敌人城墙进行爆破,现在我们立刻赶去那边,顺利的话,他们应该就得手了。务必以最凶猛之声势,一举打垮国军守军!” 事实上,这一类的战斗,应该是先等步兵就位之后,有大量的火力点来压制对方的火力,掩护爆破组完成爆破。 步兵随之展开冲锋,一举打垮敌军。 但周泽远为了保密,只安排了红七师的士兵前去掩护,他也自信,只要城破了,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肯定能迅速夺城,拿下迎仙门。 没错,在大部队抵达之前,有一个时间空窗期。 但多给国民党一点反应的时间,他们就能翻盘了吗? 不是他瞧不起王敬九、蒋鼎纹,而是他俩真没这本事,换做王耀武还差不多。 福州城内,蒋鼎纹临时下榻的府邸里,此刻早已没了白日里那种肃穆森严的气象。 卫兵们慌里慌张地穿梭在廊道之间,箱笼包袱堆了一地,有人扛着箱子往外跑,差点和迎面过来的人撞个满怀。 别看来福州才两三天,城内的达官显贵、富商名流,哪个不是闻风而动,纷纷递上拜帖,送上“薄礼”。 来时不过两个箱子的行李,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码了二十来口大箱子。 三年清知府,尚且十万雪花银,他蒋鼎纹这个级别,该有的待遇自然是少不了的。 只要他愿意收,哪怕不主动去敛财,那财富累积的速度也绝对是相当惊人。 蒋鼎纹站在厅堂中央,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心神不宁,福山那边的枪声虽然早就歇了,但那股子不安却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往心口涌。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西城方向传来,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声爆炸,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猛,仿佛有什么巨兽正在撕咬着福州的城墙。 蒋鼎纹脸色骤变:“红军果真有重炮……妈的,卢兴邦居然没有骗我!” 他迅速回过神来,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快!动作快一点!那些不值钱的,给我扔下!赶快去港口!”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朝后门走去。 此前在城防司令部里所有的豪言壮语,此刻都被他抛诸脑后,连个响儿都没留下。 他现在可是有钱人,犯不着和这些泥腿子玩命。 再说了,自己堂堂东路军总指挥,真有个什么闪失,那丢的也是党国的颜面。 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脚下的步子却更快了。 与此同时,城防指挥部里的王敬久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在西城响起,一声接一声,震得屋顶的灰土直往下掉。 他站在地图前,手里的铅笔几乎要被他捏断。 西城怕是要顶不住了。 那里负责防守的,都是保安团的官兵,虽然比一般的县保安团要强一些,可跟正规军完全没法比。 也根本不具备在极端恶劣条件下顽强作战的素质。 真打起来,怕是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可问题是,一营的官兵和宪兵团都还在北城,手上能动用的,只剩下一些新兵和少量海军陆战队。 这点兵力,要是分批派上去支援,会不会变成添油战术?白白往里填人命? 他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 身边的副官急得满头大汗,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座!到底怎么办?您赶快拿个主意啊!” 王敬久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唉……准备巷战吧。短兵相接,咱们拼不过红军的。” “把咱们手上能动用的人手全部派出去,构筑街垒,抵挡红军。让一营和宪兵队迅速向城内收缩,来指挥部会合。”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王敬久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西城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苦笑了一下。 不用说,自己那个上司已经跑路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还觉得他是自己学习的楷模,统帅精锐之师,奔袭如电,挽狂澜于既倒。 飞将军之名,威震大江南北!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谁曾想,局势一旦糜烂,危及到了自己的生命安全。 昔日的勇猛与无畏,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尚且还年轻气盛,没有彻底堕入官场这个烂泥潭的王敬九,当然不能理解蒋鼎纹的想法。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若事不可为,便杀身成仁,一为党国尽忠,二报校长之恩。 这种情况,恰恰是周泽远最不愿意看到的。 别看这一战,北上抗日先遣队打得这么凶,但其实红军压根就不具备打持久战的本钱。 周泽远所有的计划,都是建立在速战速决的基础上。 不能拖,更不能缠。 一拖弹药就见底了。 一旦被缠进街巷之间,把自身的虚弱暴露给对面的国军,局势就有可能失控。 而针对这一情况,他当然也有预案,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想要赢,还需要一点运气。 第47章 攻占军火库 所幸,运气还是站在他这边。 红军抓住了国军保安团的一个营长,战士们立刻把他带到周泽远面前,起初这老小子还有点不配合。 说什么红军优待俘虏,我是知道的! 结果周泽远只是一句,配合的才叫俘虏,不配合的就要枪毙。 他立马就把军火库的位置、驻军配置,长官性格一五一十的全抖了出来。 周泽远又来了一句,突袭行动要是失败了,咱们没缴获到足够的弹药,就把这他毙了。 这个营长态度一变再变,主动提出建议,让红军的弟兄们换上保安团的制服,自己愿意在头前带路。 为了稳妥起见,周泽远亲自带队,并安排胡天桃统筹指挥剩余部队。 一方面夺下北城门,把城外的红军放进来。 同时还要分兵一部分兵力,向城内发起佯攻,并制造混乱。 简而言之,正常情况下,攻城的部队该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 在最大程度上吸引敌军的注意力,确保突袭行动的突然性。 国军营长张大麻子此刻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但身后红军战士的枪口顶着他的后腰,冰凉刺骨,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身后跟着的,是换上了保安团制服的红军突击队。 周泽远混在队伍中间,军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格外亮的眼睛。 队伍沿着城墙根儿一路摸黑疾行,绕过几处燃烧的民房,拐过两条小巷,前方不远处便出现了一座围着高墙的大院子。 院门紧闭,门前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两挺轻机枪,枪口黑洞洞地对着来路。 院子两侧各有一座岗楼,探照灯来回扫动,将门前空地照得雪亮。 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福州绥靖公署军火库。 张大麻子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周泽远。 周泽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张大麻子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领着队伍大摇大摆地朝军火库大门走去。 “站住!”沙袋后面猛地传来一声大喝,紧接着机枪枪栓哗啦一拉。 “什么人?再往前一步就开枪了!” 张大麻子赶紧停下脚步,双手举起:“别开枪!自己人!自己人!老子是保安团三营营长张大麻子!奉蒋总指挥的命令,来军火库领弹药!” 对面沉默了片刻,一个沙哑的声音回道:“他妈的,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军火库重地,闲人免进!” 张大麻子往前又走了两步,高声喊道:“混蛋!你连老子都不认识了?你们高连长和我是把兄弟!你赶紧把他叫出来!” “红军已经打过来了,我们撤下来的弟兄急需弹药!让我们进去,一起御敌!”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阵低语声,似乎有人在商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冷淡了许多:“我们连长说了,不认识什么老张。你还是回去吧。” 张大麻子一听,脸上挂不住了,猛地一跺脚,指着岗楼就骂开了: “操!老高!你他娘的过河拆桥!当初你那活儿不行了,还是老子给你介绍的老中医!你忘了是谁把你治好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此话一出,全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怪异。 张大麻子身后的“保安团士兵”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年轻的红军战士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要不是纪律严明,恐怕当场就要笑出声来。 而对面的岗楼里,一个粗犷的声音猛地炸开:“操你姥姥的张大麻子!明明是我带你去找的老中医!你他娘的居然凭空污人清白!” 岗楼里的人骂骂咧咧地探出半个身子,正是那位高连长。他脸上涨得通红,显然被张大麻子那句话气得不轻。 沙袋后面的守卫们一听自家连长都出来了,而且跟对方确实是老相识,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有人甚至放下枪,点了根烟看热闹。 高连长骂骂咧咧地推开沙袋,从机枪掩体后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指着张大麻子:“你娘的,大晚上的跑这儿来编排老子……” 张大麻子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是是是,是我记混了,记混了!你消消气,回头兄弟请你喝酒赔罪!快让弟兄们进去吧,红军都打到家门口了,弹药再补不上,咱都得完蛋!” 高连长走到近前,拿手电筒往张大麻子身后扫了一圈,忽然眉头一皱,语气里多了一丝警觉:“咦……怎么都是些生面孔?你营里的弟兄呢?” 这话就是信号。 周泽远一直低着的头猛地抬起,身体如豹子一般弹射而出,一个箭步跨过三米距离。 左手一把扣住高连长握着手电筒的手腕,右手顺势将腰间的手枪顶在了他的下巴上。 动作快如闪电,高连长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出,整个人就已经被制住了。 “别动,缴枪不杀。” 与此同时,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红军战士们齐齐动作,枪口同时指向沙袋后面的守卫。 岗楼上的机枪手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就被几支步枪死死锁住。 守卫们看到自家连长被擒,又看到对方黑洞洞的枪口,一时间愣在原地,没人敢扣动扳机。 高连长的脸在电筒光里白得像纸,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张大麻子长松了一口气,得,命保住了! “弟兄们!都别动!红军优待俘虏!命是自己的,枪是老爷的,别犯糊涂!” 岗楼上,不知是谁先松了手,啪嗒一声,步枪掉落在地。 紧接着,沙袋后面的守卫们互相对视了几眼,也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双手。 周泽远松开了高连长的衣领,顺手缴了他的配枪,低声吩咐身后的战士:“控制大门,清点弹药,派人通知胡师长,军火库到手了。赶快安排人来领弹药。” 由于事发突然,过程中未开一枪,结果就是,王敬九那边和胡天桃的佯攻部队打得火热,丝毫没有注意到军火库的异样。 直到第二波去领弹药的士兵迟迟未归,电话又一直打不通,他才后知后觉,军火库怕是已经被红军给占了。 而抗日先遣队这边,因为忙着换装备、补充弹药,反倒是给了国军喘息之机。 周泽远也不清楚国军的主力全都在城外,他的一场歼灭战,只吃掉了国军一个主力营,却几乎打断了对手的脊梁骨。 因为不清楚敌军的底细,红军与国军同时选择了稳一手。 只不过周泽远是想给部队补充弹药,王敬九那是单纯的不想冒险,也想不出什么破敌之策。 暂时也只能尽可能维持现状。 第48章 退守港口 八十七师参谋长顾葆裕,毕业于黄埔陆军军官学校第四期。 松江顾家,历来便是名门望族,更有耕读传家的美誉。 此刻,这位黄埔四期生,看着那幅被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的福州城防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一直都不太赞同死守指挥部这个决定。 指挥部又不是什么碉堡要塞,本身没有太强的防御能力。 周边的街垒都是临时构筑的,拖延一下时间还可以,想抵挡住红军大部队的攻击,那纯粹是做梦。 在他看来,就算不想弃城而去背上骂名,也完全可以退守南城墙。 那里城墙厚实,工事完整,背靠闽江,进退皆有空间。 占据南城墙继续死守待援,若是形势危急,也可以及时从江上突围。 可眼下这副架势,那是一点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他不是怕死,而是觉得这么死不值当。 胜败乃兵家常事,明知敌军势大,还非要硬拼,实为不智。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王敬久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 他把顾葆裕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长风,形势不妙啊。咱们的军火库被红军给端了。里面的武器弹药怕是全落到他们手上了。这也就算了,可咱们自己的弹药,快要告罄了。” 顾葆裕心头一沉,却并未慌乱,反倒觉得这是个机会。 “师长,既然如此,我们赶快去城南。城墙边上有一座秘密军火库,趁着红军还没有占据南城墙,我们去那里补充弹药。继续留在指挥部,只会被敌人一口吃掉。” 王敬久却摇了摇头:“长风,不要这么轻率地下结论。你帮我再想想,城内还有没有别的备用的弹药库?” 顾葆裕急得一拍大腿:“师长!现在的问题就不仅仅是弹药的问题了,咱们真的能继续坚持到天亮吗?我看未必。” “你听听,外面打得很热闹,但基本上都是咱们的机枪在开火。对面红军的指挥官,明摆着是要耗光我们的弹药,然后不费吹灰之力把我们一口吃下!” 王敬久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强撑着说:“长风,你这话也太长他人志气了。红军也是人,他们打了半夜了,也该累了。” “对,他们是累了。”顾葆裕冷笑一声,指了指窗外的枪声,“所以他们的主力现在就在休息,只派了小股部队来骚扰,让我们不得安生,顺带耗光我们的弹药。一举两得。” “对面的红军指挥官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其用兵迅疾如雷霆,且神鬼莫测,事先根本猜不到他的打法。可敌人就是一步又一步地打在咱们的软肋上。” “我回忆了一下,咱们的指挥决策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错误的。可就是被人家给逼上了绝路。你说,这是何等可怕的对手?” 王敬久沉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一名参谋拿着电文匆匆走了进来:“师座,参谋长,蒋总指挥的电文,是从宁海号巡洋舰上面发来的。” 王敬久本来肚子里就窝了一团火,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冷笑一声: “危急关头,跑到军舰上坐镇指挥,可真是临危不乱啊。” 顾葆裕匆匆扫了一眼电文,“师长,总座让你率部撤往港口,固守待援,为261旅抵达争取时间。” “对了,我记得海军陆战队是有自己的军需仓库的,应该也储存了不少弹药。” 王敬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满腔的憋屈和怒火一起咽进肚子里。 “好吧,撤往港口。把这里所有带不走的文件,全给我烧了。”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参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师座!参谋长!日本领事馆那边有情况!” 王敬久眉头一皱:“什么情况?” “那里聚集了数百人,男女都有,不少人手里都拿着枪。领事馆武官放话说,侨民要自卫,保护侨民区和贸易公司。还有人传话说,他们从港口的军舰上搞到了一批步枪和弹药。” 王敬久愣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冷笑,那笑意里满是寒意:“自卫?我看是要趁火打劫。” 顾葆裕眼神一动,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师长,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打劫,也不见得是坏事。” 王敬久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份文件,听到这话猛地直起身来,眼珠子都瞪圆了:“长风,你在说什么胡话?日本鬼子趁火打劫,你还说不是坏事?” 顾葆裕不慌不忙的说道:“师长,您想想,红军嘴上喊着要北上抗日,结果掉头向东,把咱们福州给打了。这般言行不一,当真令人唾弃。” “如今日本鬼子要搞‘自卫’,以他们的贼骨头,不趁机占点便宜,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到时候只要红军不及时制止,咱们便可以拆穿红军的真面目。这一顶帽子扣下去,可比丢一座城的官司大得多。” 王敬久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攘外必先安内,这可是校长亲口喊出来的口号。 要是能把这口黑锅甩到红军头上,那自己丢城失地的罪责,非但能一笔勾销,说不定还能落下一个“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名声。 可他脸上还是烧得慌。 顾葆裕看出了他的犹豫,低声补了一句:“校长一向重视政治名誉。如果我们能收集到确凿的证据,对红军的名声造成致命打击。日后说不定还能换来更进一步的机会。” 王敬久沉默了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吧……这件事情就交给你来办。” 顾葆裕点了点头,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最好能在关键的时刻,拍到相片,这样便是铁证如山。 与此同时,一处十字街口附近,胡天桃正带着几个战士,吭哧吭哧地将一门战防炮推到一处坍塌的墙角后面。 福州的军火库里面武器储备极为丰富,长短步枪、轻重机枪、迫击炮野战炮,应有尽有,其数量完全足以装备一个步兵师。 只不过现在战况紧急,周泽远来不及给所有的战士都换上新式装备,只能将一部分立刻就能发挥作用的武器列装给部队。 第49章 福州城乱 周边不时有红军战士冷不丁地朝对面放几枪,做出要冲锋的姿态,挑动敌军阵地上的机枪手暴露位置。 那挺重机枪果然上当,每隔一会儿就“哒哒哒”地吐出一串火舌,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胡天桃眯着眼打量了一阵那挺机枪的位置,扭头对身边的炮手说: “老吴,自从到了咱红军,就只有迫击炮给你摆弄,这手艺不会生疏了吧?” 老吴正蹲在地上调整炮口角度,啐了一口: “我去你的!隔这么近,我闭着眼睛都能打中。除非国民党那门炮是坏的。什么时候开炮?” 胡天桃压低了声音:“不着急,等军团长带着部队从两翼迂回到位,咱们一口气把它们吃掉。” 正说话间,东边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一发橙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幕。 老吴猛地转头:“这是攻击开始的信号吗?” 胡天桃脸色骤变,狠狠骂了一声:“靠!国民党要跑了!老吴,开炮!咱们追上去!” “轰”的一声闷响,战防炮猛地一震,炮弹呼啸而出,正中十字街口的街垒,炸起一团火光,碎砖烂瓦漫天飞舞。 紧接着,红军的冲锋号撕裂夜空,大批战士从藏身街角、门洞后面涌出,潮水般朝着敌军指挥部的方向猛扑过去。 这一路势如破竹。国军的阻击比预想中要弱得多,只有零星的抵抗,放了几枪便溃散而去。 当先头部队冲到指挥部大院门口时,看到的却是一幅令人心头一沉的景象,整座院落已经淹没在冲天的火光之中。 国军在撤退前给指挥部浇透了汽油,点了一把大火。 火舌舔舐着门窗,顺着屋檐爬上了房顶,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中,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 更糟糕的是,火势正借着夜风,向四周的民房蔓延。 胡天桃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石阶上:“白狗子就是白狗子!真他妈缺德!赶快救火!别让火烧到老百姓房子!” 另一边,周泽远带着迂回部队沿着小巷一路穿插,却也只追上了国军殿后部队的尾巴。 这些本地的留守部队对福州城的大街小巷实在太熟悉了,一接到撤退命令,便像老鼠钻洞一样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 夜色中,红军战士人生地不熟,还要提防暗处偶尔打来的冷枪,追击起来极为吃力,追了几条街便彻底失去了目标。 周泽远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指挥部方向那越烧越旺的火光,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明灭不定。 他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人不能太贪心,缴获了这么多好东西,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目光扫视四周,脸色却骤然一变。 街道两旁,黑暗的角落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情绪越来越多了。 每次破城都会有这样的情况,总有些地痞流氓想趁机打砸抢烧,也有人想借机报私仇。 但这一次,情况似乎格外严重。 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就是这把大火。 黑夜中的这把火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冲天的火光等于是在告诉全城的人:国军败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此刻胆子都壮了起来。 周泽远当机立断,喊道:“刘锋!” “到!” “带着二团三团的人,到前面去建立阻击阵地,防止国军反扑。我带着剩下的战士巡逻全城,制止骚乱。” “是!军团长!我保证完成任务!”刘锋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周泽远叫住他,语气郑重,“给你提个醒,布置阵地,纵深宽一些,部队之间的间距拉开。防止被敌人的舰炮给一锅端了。” 刘锋愣了一下:“什么?这里可是市区,敌人难道还敢开炮不成?不怕伤及无辜吗?” 周泽远冷笑一声:“怕什么?这帮官老爷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到时候说是‘误炸’不就成了。总之,你小心点。” 刘锋脸色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去布置了。 福州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最先窜上街的是那些平日里只敢缩在墙角阴影里的地痞流氓。 红军破城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过了每一条巷子。 那些原本被国军压得死死的牛鬼蛇神,此刻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野猫,纷纷从藏身的角落里探出了头。 阿四就是其中之一。 此人平日在福州城里只敢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偷条晾在院子里的裤子,摸两个包子铺的铜板,撑破了胆子也不敢干一票大的。 但今夜不一样了。 他蹲在巷口,亲眼看见一队扛着枪的红军匆匆跑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些平日里见了他就踹的警察,早跑得没影了。 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但脚底下却像是被什么牵着一样,一步步挪到了那条他盯了整整三个月的巷子深处。 那户人家他太熟了,男的在洋行做事,昨天拖家带口逃去了厦门。 临走时锁好了门窗,却漏了后院那扇拳头大的气窗。 钻进去之后,阿四摸到卧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火光,看到床头柜上还摆着半瓶没喝完的洋酒。 他一把拉开抽屉,满满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抖得厉害,但动作一点不慢,三两下就把钞票全塞进了怀里。 揣进兜里的那一瞬间,他本以为会感到满足。 但他错了。 那厚厚一沓钞票贴在胸口,不但没有填满他心里的窟窿,反而把那窟窿越撑越大。 一种从未有过的贪婪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这户人家的摆设,忽然脑海里闪过一张面孔,巷尾王寡妇家。 王寡妇的丈夫去年跟着船东出海,船翻了,人再没回来。 轮船公司赔了一大笔钱,街坊邻居都传那数目少说有大几百块。 更要命的是,王寡妇才二十五六,身段模样在这片街区是出了名的。 阿四每次从她门口路过,都要偷偷瞄上几眼,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 他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顺手抄起灶台上一把劈柴的斧头,转身出了门。 到了王寡妇家门口,他抡起斧头就往门板上招呼。 那门本就是薄薄一层木板,三两下就被劈开了几条大缝。 里头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尖锐刺耳,划破了夜空。 阿四听到这叫声,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兴奋,手上力气又大了几分,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 第50章 等着鬼子往枪口上撞 不是门板倒了,而是阿四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枪托。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像一袋烂泥一样软倒在地,怀里的钞票散了一地,在夜风里乱飞。 两个红军战士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个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阿四趴在地上,嘴里冒出血沫子,眼皮翻了几翻,便不动了。 但这只是福州城这一夜骚乱的开始。 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不止有地痞,还有更毒辣的东西。 日本领事馆武官松本一郎站在二楼窗前,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对身后早已整装待发的几十名侨民和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些人眼中立刻亮起了兴奋的光芒,纷纷拿起藏在榻榻米底下的步枪和武士刀,鱼贯而出。 他们的目标是市中心的那条商业街。 “砰!”一家挂着“望江楼”招牌的酒楼大门被一脚踹开。 掌柜王有财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当胸一刀捅了个对穿。 一个穿着和服的矮壮男人跨过他的尸体,用生硬的中国话吼道: “王桑,让你把酒楼卖给我,你居然敢不卖?” 王有财的媳妇从楼上探出头来,看到丈夫倒在血泊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矮壮男人狞笑一声,几步冲上楼去。 很快,楼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桌椅翻倒的声响,随即又被一阵粗野的大笑淹没。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周泽远带着人到了。 他站在街口,看着前方不少店铺的门被粗暴的破开,脸色铁青。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朝身后的战士们挥了挥手。 几十名红军战士端起步枪,几步冲进那些被破坏的店铺里。 砰!砰!砰! 这一次,红军战士们不再留手,见到正在施暴的倭寇,直接就是清空弹匣! 老兵赵德柱拎着枪进了望江楼。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已经断了气的王有财。 赵德柱一个箭步冲上楼去,正看到一个脱得赤条条的鬼子,正压在一个少妇的身上,撕扯着她身上残破的布料。 赵德柱目眦欲裂,一把揪住那鬼子的头发把人提了起来。 那鬼子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赵德柱也不管他骂的什么,一记重拳砸在他脸上,紧接着两根手指直接插进了他的眼眶。 鬼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赵德柱还不解气,卯足了劲,就是一记撩阴脚。 这一脚,足足二十年的功力。 鬼子的胯下隐隐传来了两声蛋碎的声音,像一只被踩扁的虾米,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王有财的媳妇挣扎着爬起来,头发散乱,衣不蔽体。 她却丝毫也不顾及现场还有个男人在场,猛地扑过去,抓起一个花瓶,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鬼子的脑袋砸了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 那鬼子的脑袋歪向一边,彻底断了气。 王有财的媳妇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爬过去抱住丈夫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赵德柱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嘴笨得像塞了棉花,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个……同志……你……你别哭了……” 消息很快传回了日本领事馆。 有个逃回去的侨民,浑身是血,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松本一郎听完,猛地拔出指挥刀,一刀削掉了办公桌的一角,吼道:“集合!所有人!上街!大日本帝国的侨民,不是支那军人能够随意屠戮的!” 不到一刻钟,几百名日侨和浪人浩浩荡荡地涌上了街道。 他们沿着商业街一路推进,遇上一队正在巡逻的红军,二话不说便开了火。 几名红军战士猝不及防,当场倒下。 消息传到周泽远那里时,他不怒反笑:“我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这帮王八蛋,他们倒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 他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战马,策马来到集结的队伍前。 火光映照着他冷硬的面孔,他环视了一圈面前黑压压的战士们,大吼道: “福州城里的小鬼子,趁着我们和国军开打,四处烧杀抢掠,奸淫妇女。他们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欺凌我们的同胞,你们说,怎么办?” “杀!” “杀!” “杀!” 三声怒吼,一声比一声高,在夜空中回荡。 周泽远满意的点了点头,立刻下达命令,前方的战士边打边退,同时派一支部队悄无声息地向两侧迂回包抄。 周泽远一声令下,前方与日侨武装交火的红军战士开始有秩序地边打边退,枪声渐稀,脚步声凌乱,看起来像是支撑不住的模样。 那些正追击得兴起的日侨武装,见红军“节节败退”,士气顿时高涨。 “支那人果然不堪一击!” “大日本皇军天下无敌!” “杀光他们,福州就是我们的了!” “钱和女人,都是我们的!” 嘶吼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独属于野兽的凶性。 那些手持步枪和武士刀的浪人们大步向前,脚步越迈越快,仿佛前方不是战场,而是一场唾手可得的盛宴。 然后,他们一头扎进了附近一条窄街。 就在这一刻,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前方原本“溃退”的红军骤然停住了脚步,就地卧倒,架起机枪,火力全开。 后方迂回包抄的部队也已在巷口完成了合围,枪口喷吐着火舌,将退路彻底封死。 但那些日侨武装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没有一丝慌乱。 相反,他们中的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兴奋至极的神色。 有人大笑着拉动枪栓,一边射击一边高喊: “追上来了!他们跑不掉了!” “大日本帝国的武士,怎么会怕这些泥腿子!”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他们依托着街边的墙壁,疯狂地朝两个方向倾泻火力,甚至有人呐喊着发起反冲锋,端着刺刀就朝红军的阵地冲去。 子弹在狭窄的街道上横飞,火花四起,血光迸溅。 在如此狭窄的区域进行热武器的对拼,其伤亡速度极为惊人。 但明显没有掩体防护的鬼子立马就吃了大亏。 红军这边,轻重机枪陆续架设完毕。 论起职业兵的素质和火力配置,这些临时拼凑的日侨武装显然不是对手。 但那些鬼子确实凶狠,一批批地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这里叽里呱啦的乱喊,眼睛里全是疯狂的红光。 红军明明是在进攻,此刻却打成了防守的姿态。 机枪手蹲在沙袋后面,沉稳地点射着,等那些鬼子自己撞到枪口上来。 第51章 日本领事 但随着红军战士越聚越多,火力优势逐渐显现。 原本被压制的阵线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鬼子的刺刀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不值一提,尸体在街心铺了厚厚一层。 松本一郎环顾四周,看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高举指挥刀,嘶吼一声。 剩余的鬼子们齐刷刷地拉动枪栓,退下空弹夹,然后咔嗒一声,上了刺刀。 然而,他们很快就目眦欲裂地发现。 对面的红军,非但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冲上来拼刺刀。 反而向两侧散开,露出了身后一门黑洞洞的战防炮。 松本一郎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他脱口大骂: “八嘎!这帮支那人,一点武士精神都没有!” 他身边的翻译官吓得面无血色,哆哆嗦嗦地说:“太君……他们……他们不讲武德……” 话音未落,炮口就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轰!” 炮弹砸在日侨最密集的地方,十几个人当场被掀翻,断肢残臂飞上半空。 紧接着又是第二发、第三发…… 枪声还在响,但那种嚣张的气焰,像被泼了冷水的炭火,开始滋滋地熄灭。 热血过后,是彻骨的寒冷。 那些日侨们,有的扔掉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还有的试图装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潮湿的裤裆暴露了他们。 山本四郎满脸是血,拄着断刀站在那里,两眼发直。 他看着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些哭爹喊娘的侨民,再看看正一步步推进的红军战士,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里不是东京,不是满洲,不是他们可以肆意横行的地方。 这里是福州,是中国的土地。 砰砰砰,一阵密集的枪响过后,周泽远缓缓穿过硝烟弥漫的街道,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对身边的通讯员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把领事馆封了。里面的人,一个一个查。凡是拿了枪的,按战场交战国武装人员处置。” “顺便告诉各部队,但凡是破门而入、欺凌百姓的,不管什么人,格杀勿论。” 日本领事馆是一栋西式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大日本帝国驻福州领事馆”几个字。 此刻大门紧闭,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有人在里面走动。 胡天桃带人来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师长,要不要直接踹开?”一个战士问道。 “这样也太粗鲁了,在国际友人面前,咱们得展示红军的风范。” 胡天桃摇了摇头,然后对楼上的窗户喊道: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红军福州城防部队。你们领事馆的侨民持械上街,攻击我军,烧杀抢掠,现已被我方全部歼灭。” “我们怀疑领事馆内仍有武装人员藏匿,需要入内搜查。请立即开门配合,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话音刚落,楼上的窗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惊恐的面孔。 “我们吉田领事出门去了,没有他的命令,我们不能开门。” 胡天桃不耐烦的大声道:“没有老子的命令,你他娘的不能不开门。要不然,老子现在就让你因公殉职。” 那名战士小声道:“师长,你不是说在国际友人面前……” “那小鬼子能算友人吗?连人都未必能算。” 过了约莫两分钟,大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说道:“我是领事馆的书记官山田,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胡天桃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搜!” 几十名红军战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领事馆的各个房间。 山田书记官急得直跺脚,却不敢阻拦,只能跟在胡天桃身边,不停地用日语嘟囔着什么。 搜查进行得很快。领事馆里除了几个文职人员,并没有发现其他武装人员。 但在二楼的一间储藏室里,战士们找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台大功率电台和十几支崭新的步枪。 胡天桃让人把电台和步枪搬出来,冷冷地看了一眼山田:“这些东西,你们打算怎么解释?” 山田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带走。领事馆所有人员,一律带回指挥部审查。” 红军战士们动作麻利,很快就把领事馆里上上下下十几号人全部押了出来。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日本外交官,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被推上了卡车。 就在这时,领事馆斜对面的一栋小楼里,突然冲出一个穿着灰色西装、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他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用日语大声喊着什么。 此人正是日本驻福州领事,吉田茂。 “停下!停下!”吉田茂气喘吁吁地跑到胡天桃面前,额头上全是汗,“你是谁?你们的指挥官在哪里?我要见你们的最高长官!” 胡天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这里的指挥官,红军第一师师长胡天桃。吉田领事,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吉田茂挺起胸膛,厉声呵斥道:“你们这是严重的外交事件!我们大日本帝国驻福州领事馆享有外交豁免权,你们无权搜查,更无权逮捕领事馆的工作人员!你们这是在向日本宣战!你们考虑好承受大日本帝国的怒火了吗?” 胡天桃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 他歪着头看了吉田茂一会儿,“吉田领事,你在说什么胡话?” “1932年,我们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就已经对日本宣战了。你这是不知道,还是故意装不知道?” 吉田茂的表情僵住了。 胡天桃继续说道:“九一八事变之后,你们日本侵占我东北三省,屠杀我同胞百姓。我苏维埃政府当年就发表了《对日战争宣言》,宣布对日作战。这可是白纸黑字写着的,你要不要我找一份给你看看?” 吉田茂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想过,这么一支垂死挣扎的反政府武装,竟然真有这个胆量,敢于挑战他们大日本帝国的威严! 不过吉田茂到底是老练的外交官,很快就调整了策略。 “就算……就算你们宣战了,那又怎么样?根据国际法,交战双方的外交官同样享有外交豁免权。你们随意逮捕领事馆的工作人员,既不符合法律,也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 “人道主义?”胡天桃冷笑一声,“你们日本人跟我们讲人道主义?你们在东北屠杀平民的时候,怎么不讲人道主义?你们的侨民拿着枪在福州城里烧杀抢掠、奸淫妇女的时候,怎么不讲人道主义?” “根据我们苏维埃政府的法律,在交战区域持有武器对抗红军,一律视为非法武装分子,予以逮捕。至于你说的外交豁免权……” 第52章 洋行少东家 胡天桃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吉田领事,我倒要问问你,你们日本政府承认我们苏维埃政府了吗?你们跟我们有外交关系吗?” 吉田茂的脸色彻底变了。 “没有,你们日本政府到现在还只承认南京国民政府,根本不承认我们苏维埃政府。既然没有建交,那还谈个屁的外交豁免权?” “你们在我们眼里,就是一群非法居留的外国人,持械攻击我军,就是敌对武装人员,我们有权依法处置。” “你……你……”吉田茂指着胡天桃,手指颤抖得厉害,却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你会后悔的!大日本帝国不会放过你们的!” 胡天桃懒得再跟他废话,对身边的战士挥了挥手:“把吉田领事也请上车,好生招待着。” 两名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吉田茂的胳膊。 吉田茂拼命挣扎,嘴里用日语大声咒骂着,但很快就被塞进了卡车里。 领事馆对面的那栋三层小楼,是美国驻福州领事馆。 此刻,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七八个西装革履的美国人,正饶有兴致地观看这场闹剧。 领头的是美国驻福州领事约翰逊先生,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绅士。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靠在栏杆上。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身材高瘦,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好奇和紧张。 此人名叫亨特·马易尔,是慎昌洋行在福州分部的新任经理。 马易尔看着那些日本外交官被一个个押上卡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转头问道:“约翰逊先生,我不是很懂外交条例。但这位吉田先生,怎么就没有外交官的豁免权了?按照国际惯例,领事馆不是应该受保护的吗?” 约翰逊轻轻晃了晃酒杯:“哦,亲爱的马易尔,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这位可怜的吉田先生,只要是在国民政府管辖的任何一块土地上,他都享有外交官该有的待遇。” “毕竟日本和南京政府之间有正式的外交关系,就算处在交战状态,外交官也能受到保护和优待。” “但眼下,这里变成了红军的地盘,那这份待遇……就纯粹看红军的心情了。” 马易尔有些紧张地追问:“那我们不是很危险吗?万一红军也像对待这帮小矮子一样对待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阳台上就响起了一阵哄笑。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商人拍着马易尔的肩膀:“马易尔,别担心!完全不用担心!” 约翰逊也笑着摇了摇头:“噢,不会的,不会的。马易尔,你来中国的时间不长,可能还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中国的红军其实是一支纪律比较森严的部队。你看他们,搜查领事馆的时候,没有抢东西,只是把人和武器带走了。如果是那些日本人做同样的事情,这栋楼怕是早就被搬空了。” 那个白西装商人补充道:“是的,确实如此。而且,我们作为商人,在某些方面还能得到优待。” “红军对正经做生意的外国商人一般不会为难。尤其是我们美国人,跟苏联关系不错,红军对我们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另一个戴着小圆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过话头: “其实啊,红军来了福州,倒也是个机会。我仓库里面可是积压了不少布匹。红军打了胜仗,总该置办新军装吧?那可是一大笔订单!” “没错!我那里还有不少自行车,军队打仗,通讯联络,这东西肯定用得着。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那里有煤油、蜡烛、火柴,他们在外打仗,夜里总要照明吧!”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我看最大的机会在药品方面。红军缺医少药是出了名的……” 几个商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越说越兴奋,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战斗不过是一场热闹的烟火表演。 马易尔站在一旁,听着大家的讨论,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慎昌洋行经营的是机器、药品、医疗器械、电气器材……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军队用得着的。 慎昌洋行,他一个人说了不算,甚至他爸这个二代继承人多数时候都做不到力排众议。 那没有关系,利润会堵住所有股东的嘴。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约翰逊先生,”马易尔转过头,“您刚才说,红军对正经做生意的商人不会为难,对吗?” 约翰逊挑了挑眉:“原则上是这样。当然,前提是你得规矩做生意,别跟他们玩什么花招。” 马易尔点了点头,他望向街道对面的红军战士们。 那些衣着简陋,穿着草鞋的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更别说什么抢掠财物、奸淫妇女了。 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虽然他来中国时间不长,还没听过这句话。 但从小在丹麦长大的他,对这个道理是再了解不过了。 红军破城之后,还能维持纪律森严,不抢掠民财,当真是非同一般! 波罗的海对面的那支红军,在这方面,似乎都要逊色三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与街对面的胡天桃撞在了一起。 胡天桃也看到了他。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美国领事馆阳台上这群衣着光鲜的外国人。 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南城墙至今还在国军手中,这就给了闽江沿岸国军,直接通过船运抵达福州的机会。 按说,周泽远早就应该下令,将南北西三面城墙快速给控制起来。 可福州实在太大了,他们两千来人,在控制了两面城墙,占领了军火库、司令部之后。 又派出巡逻队稳定城内治安,清扫国民党溃军。 还要派出一支部队,提防东边港口的国军反扑,兵力早已是捉襟见肘。 这些占领任务就只能挨个来。 而且随着占领位置越发增多,兵力也在被不断摊薄…… 对此,周泽远心里有数,只要等援军到了,福州的国军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至于冒险歼灭东部的国军,那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周泽远最担心的是,完全占领之后,上头直接来一道命令,死守至少一月。 那他可就真的坐蜡了! 至少在他看来,这种脑残情况,是完全有可能的! 李博可不会管他们这支队伍的死活,他们只会想,占有一座省会城市,那就是狠狠的在打国民政府的脸。 大队长肯定会忍不住出兵,把丢掉的脸面给挣回来,这下苏区的压力就会减轻不少。 但这样自己可就遭老罪了。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他下一步的行动不是扩大占领区,而是巩固以及捞好处。 这可是沿海重要的贸易城市,商贾云集,货流如织,随便咬一口,都能吃得满嘴流油。 不过钱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各类军需物资,以及兵员! 福州可是人口超过三十万的大城市,总该有不少心向革命、心向抗日的有志青年吧! 第53章 大火的余波 城防司令部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 红军战士们和周边的市民们一起,用水桶、脸盆接力取水,奋力泼洒在周围的建筑上。 湿透的棉被被架在屋檐下,构筑起一道简易的防火带。 火舌几度试图舔舐隔壁的民房,都被这道防线挡了回去。 司令部大院里,浓烟滚滚,烈焰冲天。 因为白狗子撤退前浇透了汽油,大火根本浇不灭,大家伙也只能站在外围,眼睁睁看着那座雕梁画栋的大宅子在火海中噼啪作响。 直到天色将明,火势才渐渐减弱,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兀自冒着青烟。 福州城里冲天而起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自然也落进了五凤山上国军二营官兵的眼里。 二营长钱国栋站在山顶的观察哨里,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那个位置,他太熟了,城防司令部嘛,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司令部那边……电话还是打不通吗?”他头也不回地问身后的副官。 副官放下电话,摇了摇头:“营长,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么是电话线被剪断了,要么就是司令部那边……” 话没说完,旁边的一连长周大山啐了一口: “要么个屁!这么大的火,瞎子都看得到。司令部那个方向,那个位置,烧成这样,师长他们要是还在城里,能没点动静?” 周大山是跟着营长混了十多年的把兄弟,大家都称呼他为周老三,为人仗义,就是那张嘴皮子,跟淬了蜂毒似的。 “大哥,要我说,还是降了吧。指不定这会儿,咱们的家眷都已经落到红军手上了。真要是等人家把咱们老娘押到山脚下挡子弹,你降还是不降?” 此话一出,整个观察哨里一片死寂。 几个连长、排长面面相觑。 钱国栋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好……老三,平时就数你嘴皮子最灵活。谈判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福州那么大,红军刚刚打下来,我估计他们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我们。现在去谈,兴许还能争取个比较好的待遇。去吧。” 周老三点了点头,“放心吧,大哥,这个时候去谈判,绝对还不算晚。只要天还没亮,咱们就还算有价值。” 周老三带着两个卫兵,打着白旗,沿着山路缓缓走了下来。 山脚下,团政委方志诚接到报告时,正在临时指挥部里研究地图。 “五凤山的国军派了谈判代表?”他抬起头,有些意外。 “是,说是要跟我们谈条件。”通信兵汇报道。 方志诚沉吟片刻,放下手里的铅笔:“带他来见我。” 没过多久,周老三就被带到了方志诚面前。 他举手敬了个礼,态度倒还算客气。 “长官好,我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十七师二六一旅五一八团二营一连长,周大山。弟兄们都叫我周老三。” 方志诚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看着三十出头,身板结实,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劲儿。 “我是红军三师一团政委,方志诚。我们红军优待俘虏,对于相关的政策,如果你有什么不了解的,也可以向我咨询。” 周老三心里一沉,这个红军长官态度很是强硬,接下来怕是有些不好谈! “方长官,我们不是来投降的。” 方志诚眉头一挑:“哦?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周老三稳住心神,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山上还有三百多人,粮弹饮水充足,依托工事固守,贵部想要攻克,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如果什么条件都没有,就这么做了战俘,您觉得,这合理吗?” 方志诚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周连长,你这话说得倒是有意思。贵部已被团团围困,外无援军,其实离覆灭也就差那么一哆嗦了。我们的重炮部队,只要调转炮口,一轮射击,你们全都得玩完。” 周老三嘿嘿一笑:“方长官说笑了。重炮的炮弹何其珍贵,用在我们这些糙汉子身上,岂不浪费?我们也只是想争取一点待遇而已。” 方志诚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周老三,确实有几分胆色和口才。 “哦?说说看,你们想要什么待遇?” 周老三清了清嗓子:“第一,保证官兵生命安全,不杀俘虏,不打骂,不虐待,受伤的士兵能得到救治。” 方志诚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红军优待俘虏,这是我们的政策。” “第二,我军全体缴械,但允许军官保留手枪——这是军人的尊严。” 方志诚眉头微微一皱。手枪虽然杀伤力不大,但也是个风险。不过转念一想,只要把长枪和重武器都缴了,几十把小手枪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周老三见他没反对,心里有了底,继续说道:“第三,不强令我方战俘参加红军,不搞公审,不游街,允许军官写亲笔信,向家人报平安。” “第四,对愿意回乡的官兵发放路费,扣押时间不得超过一周。” 方志诚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周连长,如果贵部在战斗爆发之初,就提出这样的条件,我们当然可以接受。” “但眼下大局已定,我军已经开始追剿残敌,你们被歼灭是迟早的事。这样的条件,我们不能答应。请回吧。” 周老三急了,赶紧往前追了一步:“哎!别别别!有话好商量!这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你总得还一个吧!” 方志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开口道:“好,第一条、第二条,我可以答应。你看如何?” 周老三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坚决:“那不成。最起码第三条你们也要答应。要不然,我们宁愿死战到底。” “方长官,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弟兄们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还要被当成反动派游街示众,连累家里人抬不起头。” “您要是连这点都不答应,那我回去也没法跟弟兄们交代。咱们就只能刀兵相见了。” 方志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好吧。关于这一条,我无权做主。要先向军团长请示。你先在这里等着,我派人去问。” 第54章 红军不入户 西城的城门楼上,方志诚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台阶,在城楼拐角处找到了周泽远。 就见军团长正倚着墙垛,目光望着城中尚未散尽的硝烟。 方志诚快步上前,将刚才与五凤山国军谈判代表周老三交涉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遍。 周泽远听完,心中顿时大喜。 国军缴械投降,整个城西方向再无成建制的敌军,这意味着至少能腾出三百人的机动兵力。 这三百人投到哪里,哪里就是一股生力军。 如果换作是他,那四个条件,一个不剩,全部都能答应下来。 被羁押的国军战俘,按惯例通常要接受一定的教育才能被放走。 但周泽远很清楚,福州他占不了多久。 撤退的时候,肯定要携带大量的战利品,那些不愿归降的战俘,就是不稳定因素。 与其留在身边提心吊胆,还不如早点放走,省得夜长梦多。 旁边的方志诚见军团长一时没有说话,还以为他不乐意,赶忙补充道: “军团长,虽说这些国军的条件有些不符合咱们的政策,但事急从权。” “接受他们的归降,不光可以减轻伤亡,还能够腾出足够的机动兵力,稳定城内的局势。眼下城里还有不少乱子没收拾干净,多一支部队就多一分把握。” 周泽远看了方志诚一眼,心里倒是对这位团政委有些刮目相看。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方志诚继续说下去。 方志诚见他态度松动,精神一振,又道:“军团长,我此来还有一个建议。围困五凤山的时候,我安排了战士们轮换休息,现在他们的体力还比较充沛。” “如果能腾出手来,他们也可以参与城内的作战行动。战士们打了快一夜,肯定有很多人快撑不住了,咱们也好安排他们轮换休息一下。” 周泽远眼前一亮,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 他快步走到城垛边,望着远处港口方向隐约的灯火,沉吟道:“参谋长那边就算派来援军,最快也要等到天明之后了。” “国民党应该也很疲惫,但他们可不像我们的战士一样一路连续作战。若是敌人趁着天明之前、人最疲劳的时候发起反击,虽说概率不大,但也不得不防。” 他转过身来,语气果断:“好,我同意你的建议。你这就回去,接受国民党的投降。安顿好之后,立刻把战士们调入城内。” 方志诚立正敬礼,转身快步下了城楼。 接下来的行动进行得非常顺利。红军这边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都是好消息。 省政府被占领了,里面的档案文件完好无损,几个留守的官员被堵在办公室里。 电报局也被控制了,几个报务员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机器设备一应俱全。 医院那边更是顺利,院长亲自迎了出来,表示愿意配合红军的救治工作,还把库存的药品清单交了出来。 郑三江那边更是收获颇丰。他占领了国军的山炮营之后,又顺着缴获的地图,摸到了野炮营的位置。 一口气把敌人两个炮兵营全给端了,光炮兵就俘虏了一百多号人。 山炮野炮加起来二十多门,整整齐齐地码在阵地上。 周泽远亲自安排各部抓来的俘虏。 他没有把人关在一起,而是下令按编制打散,混编,十人为一队,让他们相互监督。 他当场宣布一条规矩:一人逃跑,其余全部枪毙。 这一招狠辣至极,上千名战俘,只用了几十个人就看管得服服帖帖,没人敢动歪心思。 当方志诚带着五凤山那边收编的部队入城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鏖战了一整夜的士兵们,尤其是那些入伍时间不长的新兵和年纪较大的老兵,实在是撑不住了。 三三两两地在街巷之间的屋檐下、墙角边、台阶上,席地而睡。 有人靠着墙就睡着了,手里的枪还没放下;有人枕着背包,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嚼完的干粮,人已经发出了鼾声。 其余还能支撑着的战士则负责警戒,但也是上下眼皮打架,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匹薄薄的灰纱,轻轻覆在福州城的屋顶和街道上。 巷子深处一栋二层小楼的窗户后面,一个妇人握着菜刀,透过木板加固后的缝隙往外瞄。 外面安静得很。 她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身边的男人,压低声音:“老公,醒醒,天亮了。” 男人一激灵,猛地抄起手边的鱼叉,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 他愣了愣神,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脸上的紧张渐渐变成了疑惑。 “咦,怎么这么安静?红军昨晚不是杀进城了吗?” “不知道啊。”妇人眼睛还贴在缝隙上,“我盯了一宿,快天亮的时候就没啥动静了。街头闹事的那些混混,好像也被红军的人给抓走了。” 她回过头,看了男人一眼:“我以前听人说红军都是好人,跟岳爷爷的队伍一样。” “哼。”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鱼叉往地上一顿,“你们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自古破城,哪有不烧杀抢掠的?” 他推开妇人,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先把脑袋探出去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把门缝推大了一些。 然后他就愣住了。 门外的屋檐下,青石板的路面上,三三两两的红军战士蜷缩着身子,怀里抱着枪,睡得正沉。 他们的军装灰扑扑的,膝盖和手肘处打着补丁,脚上缠着草绳,有的甚至连草鞋都磨破了,露出脚趾上磨出的血泡。 没有一个人进屋。 没有一个人吵嚷。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睡在冰冷的地上,像是一群赶了远路的庄稼汉,累了,困了,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倒头睡过去。 男人张着嘴,手里的鱼叉差点没拿稳。 “这……” 他身后,妇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越来越多的人打开了门。 街对面的茶馆老板,巷口的豆腐摊主,楼上的教书先生,隔壁的裁缝…… 一张张面孔从门缝里探出来,带着惊讶、疑惑、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那些睡在街头的年轻身影。 惊叹声在巷子里此起彼伏,但所有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一个大爷看了好一会儿,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清兵,见过北洋军,见过国民党兵,也见过土匪和地痞。 没有一支队伍会在破城之后睡在大街上,更没有一支队伍会腾出手去扶一个摔倒的陌生人。 “老婆子,快出来看看。” 刚出门的大娘,看到这一幕,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这……这都是谁家的孩子?要是他们爹妈看到了,该有多心疼啊……” 她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走,不一会儿抱出一床被子,轻手轻脚地盖在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年轻战士身上。 那战士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睡得沉沉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大娘蹲下来,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把他惊醒。她只是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作孽啊……这哪里是当兵的,分明还是个娃啊……” 第55章 百姓的震撼 巷口,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眼前这一幕,让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一个戴鸭舌帽的同学咽了口唾沫,“这跟我们听说的不一样啊。” “我听说的也不一样。”另一个扎着辫子的女生低声说道,“我爹说红军是共匪,所到之处鸡犬不留……” “你爹还说过红军有三头六臂呢。”戴鸭舌帽的男生嗤了一声,但眼神里更多的是震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福州城的大街小巷里飞快传开。 那些昨晚被红军从混混手里救下的商铺老板,那些从火场里被红军背出来的老人孩子,那些亲眼看见红军一枪一个击毙日本浪人的普通市民。 他们成了红军最忠实的拥趸。 “我跟你们说,昨晚要不是红军,我那铺子早就被那帮混混抢光了!” “可不是嘛,我家隔壁那个王寡妇,要不是红军来得及时,怕早就……” “那些日本鬼子,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昨晚踢到铁板了!我听说了,连领事都被红军抓了!” “抓得好!让他们猖狂!” 议论声、赞叹声在街巷之间此起彼伏,但依旧压得很低。 因为街边还睡着红军。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慢慢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也洒在那些疲惫的面孔上。 学校附近的巷口,一群学生越聚越多。 那个瘦高学生站在最前面,他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 “诸位,我要去参加红军。有谁一起的?” 短暂的沉默。 “我。”戴鸭舌帽的男生第一个站出来。 “也算我一个。”扎辫子的女生往前走了两步,辫子在身后晃了晃。 “我也去!”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不远处的一栋高楼上,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迷糊中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从窗台上坐起来。 他叫沈志远,是中央日报驻福州的特约记者。 严格来说,他是国民党军方的关系户,昨夜奉命潜伏在城中,任务是拍摄“红军纵容日本侨民暴动”的证据。 昨晚那一幕,他还历历在目。 那些日本浪人端着枪、举着刀,在商业街上烧杀抢掠,他躲在暗处,手都在发抖,相机快门却按得飞快。 然后红军来了。他的下巴也被惊掉了一地。 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冲进街道,没有抢掠,没有杀戮,他们只是沉稳地点射,一枪一个,把那些正在施暴的日本人放倒在地。 有几个日本浪人举着武士刀冲上来,红军战士没有后退,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冲上去拼刺刀,而是朝两边一闪,露出身后黑洞洞的炮口。 轰。 那一炮把沈志远的三观也炸了个粉碎。 这他娘的,是共产党? 他浑浑噩噩地拍了几张红军开炮的照片,又浑浑噩噩地躲进了这栋空置的商厦,靠着墙根睡了一夜。 现在他醒了,可没法向上面交差啊! 想着再拍几张能用的照片,凑合凑合,说不定能蒙混过去。 他余光瞥见窗外的一幕,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了原地。 楼下那条长街上,三三两两的红军战士睡在屋檐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沈志远的手指比大脑反应更快,咔嚓一声,快门按下。 尽管对国军来说,这称得上是天崩地裂级别的坏消息,但谁说坏消息没有价值了? 这一张,比昨晚所有的“证据”加起来都有价值。 他匆匆往楼下跑,心里又急又慌。 跑出商厦大门时,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相机差点脱手。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唉,同志,小心一点。” 沈志远抬起头,对上一张年轻的面孔。 一个红军战士,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军装袖口磨得发白,手掌粗糙却有力。 沈志远的心猛地揪紧了,喉咙发紧。 他是国民党的记者。 他是来拍红军“证据”的。 他是来给红军抹黑的。 可这个红军战士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一个路人差点摔倒,他扶了一把。 “谢谢。” “不客气。”红军战士松开手,转身走了。 沈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捏着相机的手微微发颤。 西城城门楼上,周泽远站在墙垛后面,望着城内渐渐苏醒的景象,听着传令兵报来的消息,嘴角也不自觉的勾起了一丝笑意。 重伤员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城内的医院中,医院方面表示全力配合,尽可能动员医师护士为伤员们医治。 这时,就看见方志诚气喘吁吁地登上城楼。 “军团长!”方志诚顾不上敬礼,喘着粗气说,“你……你快下去看看。” “怎么了?”周泽远眉头一皱。 方志诚指着城下的街道,“城里的老百姓……都在给咱们的战士送吃的、盖被子。满大街都是,拦都拦不住。” 周泽远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城楼边,往下看去。 只见城门内的大街上,数十个百姓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干粮和水壶放在睡着的士兵身边。 一个老妇人正给自己的战士盖棉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婴儿入睡。 在那个老妇人身后,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块红薯,怯生生地朝一个睡着的小战士走过去。 小姑娘走到跟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红薯塞进小战士的手里,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咯咯笑着跑回了老妇人身边。 周泽远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是一个饿得快要死的小乞丐,被那一双温暖的手从泥泞里拉了起来。 “军团长。”方志诚在旁边轻声说,“城里的老百姓全在议论,说从没见过这样的队伍。” “他们说咱们是岳家军,是戚家军。” 周泽远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那些百姓身上移到那些沉睡的士兵身上。 “咱们不是岳家军,也不是戚家军。” “咱们是红军。” “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 方志诚怔了怔,使劲点了下头,眼角有些湿润。 “告诉各部队,群众送来的东西,全都登记好。等咱们走的时候,都给他们还上。” “是!” 方志诚转身跑下了城楼。 忽然,周泽远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目力极好,远远就看到了前方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正沿着官道朝福州方向快速推进。 第56章 援军抵达 乐绍华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却越走越慢。 他抬头望着福州城墙上那面迎风猎猎的红旗,眼神里全是震撼。 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听到和看到,完全是两码事。 放在他身上,就极为贴切。 他听传令兵汇报过周泽远的战绩,听报捷声说过一夜之间连克数处要地,可当他亲眼看到这座省会城墙上飘扬着红军的旗帜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城门口,郑三江已经迎了出来。 乐绍华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郑同志,这是真的……他真的做到了。” 郑三江心里一阵暗爽,脸上却表情严肃。 他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好笑,都绝对不会笑出声。 “什么真的假的?我跟着军团长好几年了,他从不说大话。区区一个福州又算得了什么?他还说要带着我们打到南京去呢。” 乐绍华回过神来,赶忙回头吩咐:“宣传干事,快,快把相机拿来!” 郑三江虚拦了一下:“不用急,省政府也被我们拿下了,大半个福州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这话一出,乐绍华愣住了。 拿下福州,这是多大的功绩? 在苏区面临敌军重兵包围的当下,在革命形势一片晦暗的时期,这般重大的胜利,简直是一道曙光。 而这个胜利,还是在他,名义上的军团政委领导下完成的。 接下来中央的嘉奖,苏维埃政府的功勋簿上,史册之中,都会给他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随即又松开,像是一壶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 而队伍里面,思绪翻涌者,比比皆是。 这支上千人的增援部队,基本都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 但红七军团的大部队还需要一批骨干来维持,这就没有那么多老兵可供抽调了。 为了应对前线的援兵请求,乐绍华放宽了限制,将大量刚刚转化来的国民党战俘也选拔到队伍之中,这其中主要就是,红七师在大田招过来的原四十五师官兵。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福州城已经破了,我军处在优势,就不用担心这些战俘会心生二志。 这叫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此刻效果无疑是极好的。 一大批原国民党官兵,无论是真心向革命,还是揣着小心思的。 看到堂堂省会居然在一夜之间就被红军攻破……不,是被我军攻破了。 那还有啥说的? 跟着红军干就是了,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这一点,乐绍华是想到了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周泽远在这些人心中本就高大的形象,变得更加高山仰止。 这帮老兵心里清楚得很:这支队伍到底谁在掌舵,这到底是谁,在带领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还没有完全经历过革命思想洗礼的他们,更加遵循的是追随强者的丛林本能。 这也是军队的生存之道! 等入了城,乐绍华将这支队伍的指挥权移交给周泽远,又安排随军的宣传队在城内各处拍照留影。 然后,他和周泽远商量起了下一步的行动。 城门楼上放上了一个小桌子,从市政府缴获的城防图被摆在了上面。 周泽远、胡天桃、乐绍华、马功成、郑三江等人,坐在一个个小凳子上,围成一圈。 胡天桃用蓝色铅笔,将福州城东的一片区域,连带着港口、马江周边的海域都划了进去。 然后在这一片交界的地方,涂上了一些红色的小叉。 三处城墙、城中的军火库、医院、省政府、各处重要的街道,都被涂上了小叉。 这下子,福州的形势便一目了然。 乐绍华看了一会儿,长舒一口气:“了不起,我北上抗日先遣队,当真是了不起。一夜之间,改天换地。” “……省会丢失,国军必倾尽全力收复。中央交代牵制敌军至少五个师的任务,我们便可以轻易完成,而且用时仅不到一周。” “仅此一战,谁敢说我红七军团不是红军一等一的主力?” 旁边一群人却都皱起了眉头。 这一战谁是首功,这根本无需多想。 可这位政委同志掰扯了半天,光在吹红军如何英勇,根本不谈军团长指挥有方。 其用意如何,他们自然心知肚明,不由得都心生恶感。 如此心胸狭隘,当真令人不齿。 周泽远却丝毫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好了,政委同志,缓缓神。局势虽然一片大好,但危机并未解除。” “我们从被俘的国民党官兵口中得知,国军的援军最迟今天下午就会从海上赶来,与东区港口的国军会合。还是商议一下下一步的行动吧。” 乐绍华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羞赧之色,干咳一声:“泽远同志,我知道将士们奋战一夜,很是辛苦。可现在我们又增添了上千兵力,就没有可能将港口的敌军给消灭掉吗?” “如果把港口给占下来,敌人就没了登陆点,只能掉过头走陆路,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在福州进行充分的动员。我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实力,就会又上一个新的台阶。” 周泽远语气平静却坚定:“政委同志,对于你优先想要增强部队实力这一点,我表示肯定。” “但让将士们拖着疲惫之身,冒险攻取港口,绝对不可取。” “如果攻击受挫,极有可能就是满盘皆输。我们辛苦到现在,营造的神秘而强大的形象,就会彻底崩塌。” “还有,你是留过学的,海军舰炮的威力,你应该也是了解过的吧?让战士们用血肉之躯,朝着舰炮冲锋,这是一名红军指挥官,能下达的命令吗?” 乐绍华神色一僵,随即哈哈一笑:“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毕竟泽远同志已经创造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奇迹。我想着你这里是不是还有方法,再创造一个奇迹,绝对没有为难你的意思。” 周泽远摇了摇头:“这不是有没有办法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划不划算。我们奔袭福州,打不赢就走,自身不会损失什么。” “但现在拿下了大半个福州,再冒险把全部筹码压上,去和人家赌一个东区港口,划不来呀。” 乐绍华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正如你说,敌人援军下午就会赶到。我军主力也会在下午天黑之前赶到。一来一去,双方优势拉平。今天应该是安全的。” “但是明天呢?后天呢?敌人的援军源源不断,当他们觉得自己实力充足了,就一定会发起反击。” 第57章 罚款行动 胡天桃听得认真,也补了一句:“其实有两三天的时间,也够我们把缴获的战利品给搬走了。但关键是卧榻之侧,留这么一伙敌人在边上,今天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胡天桃这么说是有根据的,他的队伍在北侧山地绕路的时候。 还派出了通讯兵,进入连江县境内,找到了当地党委。 眼下,连江乃至更北边的罗源,都已经开始动员起来了。 接下来,动员起来的根据地百姓,就会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赶来福州。 只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几百吨的物资就能一口气,运到闽东根据地去。 周泽远微微一笑:“没有关系,对于国军可能的威胁,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不过我这里需要一位智勇双全、信仰坚定、口才了得的人去当使者,逼迫国军认下城下之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可供推荐的人选?” 乐绍华腰板一挺,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他干咳两声,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见此一幕,大家伙丝毫不觉意外,这出风头的、立大功事,可是乐政委的最爱。 周泽远却故意装作没看懂一样,“哦?政委同志,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乐绍华:“……” 戏耍了一番,心情好多了,周泽远还是把任务交给了他。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工具人,乐绍华心里还产生了一丝愧疚。 自己总是针对周泽远,人家却不计前嫌,把这扬名立万、建立功勋的机会,交给了自己。 自己作为一名革命者,心胸是不是太狭隘? 等乐绍华被忽悠去当了“汉使”,周泽远做起事情来就更加得心应手了。 昨晚只是占领了那些具有军事价值的目标,接下来,好多政府及军队名下的产业,还等着他去一一查封。 各部缴获的枪支弹药,还有军火仓库的库存数量,也大致统计出来了。 光是步枪就有六千余支,轻重机枪超过了一百挺,手枪六百多支,冲锋枪三百多支,迫击炮五十多门…… 各式子弹160万发,手榴弹5万枚,还有大量的雷管、火药等等。 这些武器完全可以装备一个乙种师了。 但这还没完。 郑三江这边还缴获了八门德制75毫米克虏伯野战炮,十二门国产大正六年式75毫米山炮。 也就是小鬼子现役的四一式山炮。 这款火炮在世界范围内,已经属于落后的型号了。 但在亚洲战场上可是有着赫赫威名,尤其适应华夏的山地地形,国内各方势力都曾争相仿制。 其炮战斗全重约五百四十公斤,可由两匹马拖曳。 到了道路不通的崎岖山地,也可以拆分成六个部件,由六匹马驮载。 对于眼下的红军来说,这款火炮绝对是心肝宝贝,妥妥的小甜甜。 好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战士们从监狱中救出了一批被捕的福州中心市委成员,为首的正是市委委员陈尚容。 这位陈尚容同志可不得了,他本是连江县城关镇人,29年入党,长期在福州、连江、罗源等地进行基层工作,组织过多次工农运动。 年初他曾受命组建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三独立团,领导连江罗源地区的武装斗争,创建了苏区第一支海上游击队。 周泽远顿时大喜过望,有了本地党委的支持,接下来搜……搜索敌人残部,获取战略物资的行动,就有了识途的向导。 周泽远在城内的临时指挥部里,见到了这位福州中心市委仅存的硕果。 陈尚容身形有些憔悴,脸上还带着几道未消的淤青,显然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 但他的精神头却不错,一双眼睛亮得很。 周泽远没有和他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他把自己想要大量搜刮军用物资、动员爱国群众参军,而后向北进入闽东根据地立足的构想,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番。 中间他还特意提到了两个注意点:一是不能去动那些民间的实业资本,尤其是小手工业主、小商户。 二是不去主动招惹除日本以外的其余列强,而是利用搜刮来的钱财,向他们购买所需的物资,最好是借此机会建立稳定的贸易渠道。 陈尚容听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 “周军团长,你这个思路,是对的。我在福州干了这么多年地下工作,见过太多打着革命旗号胡来的队伍。” “他们以为把富人的东西全分了就是革命,结果工厂停了,工人失业了,富人是倒了,老百姓也没落着好。” “要我说,咱们第一步,先对银行、钱庄、赌场、当铺这一类钱生钱的金融机构开刀。” “这帮人,杀十个,就有十个心是黑的。他们囤积的银元、金条、地契,都是民脂民膏,拿他们的钱来养革命天经地义。” 周泽远微微点头。 陈尚容见他认同,继续说下去:“第二步,既然已经和日本开战,那索性就把日侨区的所有资产全部查封,一切浮财一律收缴。日本人这些年在我们国土上赚了多少黑心钱?这笔账,也该算一算了。” “至于民间的工厂,如果有咱们需要的设备,就以市价进行购买。不抢不夺,公平交易,这样人家才愿意跟咱们长期打交道。”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又从桌上扯过一张纸,当场写下了一份长长的清单。 布庄、米行、烟酒、航运、建筑、药材……密密麻麻上百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附注着地址和简要的罪状。 陈尚容把清单往周泽远面前一推,语气笃定:“这些人,我敢打包票,个个劣迹斑斑、罪行累累。他们发的是国难财,赚的是血泪钱,没有一个冤枉的。” 周泽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沉吟了片刻,抬头看着陈尚容:“陈委员,这些人该罚,该惩,我完全同意。但处置意见上,我有一个想法——不能一刀切。” “罪大恶极的,可以直接抄没家产;有些人则属于依附权贵、跟着捞油水的,咱们可以通过罚款、没收物资等方式,最大限度地榨干他们的财富。” “但有一条,不能把这些公司搞垮了。厂子倒了,工人就失业了。工人失业,骂的不是那些资本家,是骂咱们红军。” 陈尚容眼睛一亮,拊掌而笑:“好!好!周军团长,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干革命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既有魄力又有脑子的指挥员。行,就这么办!” 商议完毕,周泽远立刻安排了一批战士交由陈委员指挥。 陈尚容也不客气,接过指挥权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挥部,身后跟着一队精神抖擞的红军战士。 轰轰烈烈的罚(抄)款(家)行动,就此拉开序幕。 第58章 猛踹瘸子的跛腿 福州城的街巷里,很快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敲门声、呵斥声,还有那些奸商们惊恐的叫喊声。 一箱箱银元、金条、地契被从深宅大院里搬出来,装上一辆辆平板车,在老百姓惊诧又解恨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运往城西的临时仓库。 行动起来的,不只有陈委员,因白色恐怖而暂时蛰伏的地下党同志们重新出来活动。 在军队的支持下,他们开始在各行各业的工会之中进行动员宣传,调解“劳资关系”,打击不法商家。 队伍中的政工干部们,也暂时放下了军队的工作,深入到城中各地,宣扬革命政策。 以北上抗日为口号,用被抓的日本侨民现身说法,动员爱国青年,参军抗战。 就在福州城内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时,城东方向忽然传来几声剧烈的爆炸。 轰!轰!轰!轰! 巨响撕破了清晨的宁静,连地面都跟着颤了几颤。 街巷间刚刚走出家门的百姓本能地蹲了下去,有人尖叫着往屋里跑,有人抱着孩子躲到了墙角。 那些还在屋檐下沉睡的红军战士几乎在同一瞬间惊醒,一个个条件反射地抄起身边的枪。 “什么动静?” “好像是港口方向!舰炮!” 城东的街道上,正在巡逻的红军战士纷纷寻找掩体疏散。 百姓们的惊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刚刚恢复了一点生气的福州城,转眼又陷入了恐慌。 爆炸声过后,远处居民区的方向腾起了两团黑烟。有人在废墟中哭喊,有人在瓦砾堆里刨人。 国军这一轮射击,有两发炮弹没有落在阵地上,而是落进了民房密集的街巷里。 城东一处房屋后面,乐绍华正举着望远镜望向港口。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对身边一个背相机的宣传干事喊道: “快!赶紧去拍照!国民党军舰对闹市区开炮,这可是头一份的大新闻!” 宣传干事愣了一下,拔腿就跑。 在乐绍华看来,眼下红军势大,想要个城下之盟还不容易。 既然任务没有难度,那就给他上点难度。 风头全让周泽远给出了,那还要他这个政委干啥? 马江口,军舰的舰长观察室内,蒋鼎纹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升起的烟柱。 他脸上的肌肉都止不住的颤抖起来,指着海军舰长的鼻子就骂开了:“让你炮击红军!谁让你炮击居民区了?!” 海军舰长往后缩了缩脖子,脸上带着几分委屈:“总座,舰炮的后坐力大,有偏差是正常的。我跟您说过的。”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了?”蒋鼎纹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有说过会误击到居民区吗?这次的误击事故,你要负全责!” 海军舰长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但看到蒋鼎纹那张黑得能拧出墨汁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舱门被人推开,八十七师副师长王敬九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屋内的气氛,轻声禀报:“总座,观察哨确认过了,这不过是红军的一次佯攻行动,他们并没有发起真正的攻势。” 闻听此言,蒋鼎纹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就像一道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脸上。 冒这么大的风险开炮,居然只是为了应对人家的一次佯攻? 丢人,太丢人了。 当然,丢人是次要的。由此导致的政治问题,才是真正让他感到担忧的。 自福建事变之后,政府对福州民心的掌控本就不算安稳,如今又闹了这么一出,怕是闽中百姓会更加离心离德。 老百姓心里都是有杆秤的,红军入城,秋毫无犯。 国军作为政府军,本就有守土安民之责,结果败退之后,却对着市区开炮,丝毫不顾百姓死活。 两相对比如此明显,这要是消息传出去了,国府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他本来就有丢城失地之过,又摊上了政治问题,委员长会不会追究他的责任? 这些念头像一团乱麻,搅得他心乱如麻。 观察室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舰舷外海浪拍打船壳的哗哗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枪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舱门又一次被推开了。八十七师参谋长顾葆裕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总座。红军那边派来了使者,说是要……商谈一下福州的秩序问题。” 蒋鼎纹愣了一秒。 他气得直接摔了手中的望远镜。黄铜镶皮的镜筒砸在铁甲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太猖狂了!”蒋鼎纹咬着牙,一字一顿,“什么叫秩序问题?仗打完了吗?居然敢把他们国军视为无物!” 他背着手在狭小的观察室里踱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但那股烧心的怒气烧到顶之后,又一点点地凉了下来。 他站定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沉声道:“请他上来,记得客气点,不要让人小瞧了我们国军的气度。” 乐绍华整了整衣领,跟着顾葆裕穿过甲板上列队的水兵,走进舰长观察室。 舱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室内空间不大,一张长方形的铁桌子横在正中,桌面上铺着一幅海图。 蒋鼎纹坐在主位上,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王敬九站在他左手边,双手抱胸,目光不善。 顾葆裕则引着乐绍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阁下尊姓大名?就任何职?是否能代表红军?”蒋鼎纹开门见山,语带威严。 乐绍华不慌不忙地摘下帽子放在桌上,五角星正对蒋鼎纹: “在下张奎光,红七军团政治部副主任。此行受到军团长周泽远全权委托,所言所诺,白纸黑字,皆有实效。” 蒋鼎纹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乐绍华却偏了偏头,目光在蒋鼎纹身上打量了一圈,脑海中一刹那想起了周泽远,这个将他气得半死的混小子。 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玩味:“阁下就是东路军总指挥蒋鼎纹吧?在下不过指挥前沿部队,小小的开个玩笑,阁下便下令炮击,如此果断迅捷,真不愧是国军悍将。” 蒋鼎纹的一双眼睛毒得像要杀人。 就是这个王八蛋戏耍了自己。 那一轮炮击,两发炮弹落进居民区,炸出了政治问题,炸出了民心向背,还炸出了他这个总指挥脸上抹不掉的污点。 而这一切的起因,居然只是对面这个笑眯眯的家伙搞了一次佯攻。 乐绍华心里却是一阵暗爽,难怪周泽远说话老是这么阴阳怪气。 这种对着瘸子的跛腿,一阵猛踹的滋味,真是太爽了! 第59章 一时嘴臭一时爽 王敬九一拍桌子,“张主任,你到底是来谈判的,还是来说风凉话的?” “哈哈!不要误会,不要误会。”乐绍华摆了摆手,脸上笑容不改,“我只是想让你们看一下我方的一个筹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急不缓地抽出两张底片,捏在指尖,朝对面亮了亮: “我是做政治工作的,身边携带有相机。你们开炮的底片,已经派人在市中心的照相馆开始冲洗了。” “要不了多久,福州城里家家户户的门口,都会贴上一张舰炮轰城的实况照片。届时再把底片往上海的报社一寄,总座,您说这算不算一份见面礼?” 蒋鼎纹的脸色沉了下来,像一块被风干的铁板。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冷意:“你到底想干什么?摆出你的条件来。” “不要着急嘛,我话还没说完呢。”乐绍华把底片收回信封,双手交叠搭在桌沿,这副大佬气派,在气场上完全压过了对面三人。 “我们也是刚刚才搞清楚,撤到东区港口的,基本都是些保安团和宪兵,战斗力连二流都算不上。要是没有港口的这几个大铁壳子,我们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全部赶下海。” 王敬九冷哼一声,正欲开口,却被顾葆裕抬手拦住了。 顾葆裕盯着乐绍华的眼睛,缓缓开口:“贵使的意思是,咱们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所以你想讲和?” “怕?”乐绍华笑了一声,身体往后一靠,“怕什么?怕你们把整个福州炸成平地吗?” “你们要是真有这胆量,我倒是高看你们几分。而且海军的舰炮威力虽然大,但你们的备弹量恐怕没有多少。别把自己想的太厉害!要不是中央还有任务,我们不想额外付出伤亡。” 顾葆裕敏锐的捕捉到了话语里的含义:“哦?难道吞下福州还不足以让你们满意吗?你们还有其他的企图?” 乐绍华表情微微一滞,故意装出一副糊涂的样子:“什么?什么企图?你在说什么?好了,我还是来谈谈我的条件吧。” 王敬久和蒋鼎纹对视一眼,有猫腻,红军肯定另有任务! 乐绍华继续说道:“我方可以承诺,以现有控制线为准,一周之内,不对东区港口发起主动攻击。” “条件是,双方要签署一份明确的停火协议,正式对外终止敌对状态。协议中要声明,在停火期间,福州市民对我军的一切帮助,事后贵方均不予以追究责任。” 此话一出,国民党这边三人脸色各异。 蒋鼎纹的眉头拧了起来。 王敬九脸上的怒气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吟。 而顾葆裕则微微垂下了眼皮,像是在快速盘算着什么。 观察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舰舷外海浪拍打船壳的哗哗声,像是一句一句的低语,催促着这间铁屋子里的人做出抉择。 这个时候,蒋鼎纹心里是最矛盾的,这条件能让国军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他当然想答应。 但协议是绝对不能签的。 要不然,中央和南昌方面能活寡了他! 蒋鼎纹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却还得硬撑着体面。 “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向上面请示一番,再作答复。您可以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下,待我与南京方面沟通之后,再给您一个回复。” 乐绍华闻言,非但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往椅背上一靠,脸上似笑非笑:“我一个军团政治部副主任,尚且可以代表我军全权做主。” “您堂堂东路军总指挥,坐镇闽浙,麾下数万大军,居然还代表不了国军,答应一个小小的条件?委员长还真是御下有方啊。”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蒋鼎纹的耳朵里。 他盯着对面那张欠揍的大脸盘子,此刻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扇上去。 在党内,除了校长,谁敢给他使个脸色? 今天居然被红军的一个无名之辈骑到头上拉屎,还拉得如此理直气壮、云淡风轻。 顾葆裕见状,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张主任言重了。我党毕竟主政中央的执政党,机构庞大,约束自然多一些。” “不似贵军,啸聚山林,潇洒快活。这谈判之事,千头万绪,又怎能一蹴而就?还请您多些耐心。” 乐绍华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 “无事无事,我耐心多得很。可咱们军团长脾气不好,我就怕他等得不耐烦,改主意了。” 说罢,朝三人微微一点头,转身跟着等候在门口的水兵走了出去。 舱门合上,脚步声在铁甲走廊里渐渐远去。 观察室内安静了两秒。 蒋鼎纹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拳头砸在铁皮桌面上,钻心地疼。 他甩了甩手,脸色又青又白,这下他更气了。 王敬九和顾葆裕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蒋鼎纹咬着后槽牙:“这个姓张的,老子记住了。” …… 南昌行营,庐山牯岭。 蒋鼎纹的急电送到时,校长刚从军官训练团的阅兵台上下来。 他只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 “娘希皮!” 电文被狠狠地拍在桌上。 满屋子人噤若寒蝉,连蝉鸣都仿佛识趣地压低了声音。 “丢了一座省城,还敢跟我提条件?蒋铭三这个蠢货!他手里有飞机、有大炮、有军舰,居然让一帮泥腿子逼到谈判桌上!”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猛地站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他还有脸请示?休战?一周不进攻?还要我点头?娘希皮!福州丢了,他不去夺回来,反倒想跟赤匪签什么停火协议!简直是党国的奇耻大辱!”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几个幕僚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沉默了片刻,一个清瘦的身影从角落里走出来。杨畅卿,字永泰,校长的“首席智囊”。 他走到桌前,不急不慢地将那份被拍歪的电文捋平,又看了一眼。 “校长,铭三虽然处置不当,但这份请示,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校长转过身,目光如刀:“道理?什么道理?” 第60章 死鸭子嘴硬 杨畅卿解释道:“第一,红军已占据优势,若在城内巷战,我军重火力施展不开,反而容易伤及百姓。” “蒋铭三手上那点兵力,多半是保安团和宪兵,主动出战……怕是要吃大亏。” “第二,据空军侦察,红军主力尚在闽江沿岸,仍在向东开进。若是激怒对方,便是玉石俱焚。” “到时候,局势便会彻底崩坏,港口那几千人马,恐怕都要交代在那里。” 男人眉头拧着,没说话。 杨畅卿继续说下去:“至于那份停火协议,这个,自然是不能答应的。白纸黑字,后患无穷。” “但他又不敢擅自拒绝,怕红军恼羞成怒,所以他才请示,请您定夺。” 男人冷笑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蒋铭三既没胆子打,也没胆子做主,把烫手山芋扔到我这儿来了?” 杨畅卿微微颔首:“话虽如此,但至少说明铭三还知道轻重,不敢擅专。比起某些擅自弃城而逃的将领,他这一步,倒也不算全错。” 他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些,但那口气显然还没顺过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个北上抗日先遣队,到底什么来路?” “根据潜伏在苏区内部的人员,以及各处公开渠道收集的情报,这支部队是以红七军团为主体。从红一、红三、红五、红九等主力军团抽调精干力量后,仓促组建而成。对外号称北上抗日,实则意在牵制我东路军。” “仓促组建?仓促组建能一夜打出如此惊人的战果” 杨畅卿摇摇头:“这一点,情报系统还在核实。但可以确认的是,这支部队的单兵作战素质极高,而且核心指挥班子,不简单。” “军团长是谁?” “荀淮州。”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凝:“是奇袭永安的荀淮州?” 杨畅卿点头:“正是。此人时年二十二岁,湖南浏阳人,贫苦出身。比黄埔四期生林育英还要年轻几岁,两人并称为红军双雄。是年轻一辈最为瞩目的将领。” 蒋鼎纹虽然知道了周泽远的存在,但在他们的情报系统中,这个人不过只是个师长而已。 而经过他们的复盘,红七军团这一路大战,其战术风格和荀淮洲极为吻合。 那没得说了,这个周泽远肯定是红军抛出来的烟雾弹,甚至连这个副主任张奎光的名字可能都是假的。 男人忽然发出一声叹息:“二十二岁!夜战奔袭,穿插迂回,打得铭三毫无还手之力。党国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后起之秀?”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黄埔出身的军官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站在角落里的贺国光轻咳一声,走出来。 “您过虑了。我黄埔军校办学十年,门生遍布各军,关麟征、杜聿明、黄杰、孙元良、郑洞国、陈明仁……哪一个不是能征善战之将?” “荀淮州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的赤匪,侥幸赢了几仗。我军人才济济,岂会不如他?”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给铭三回电。”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拿起笔准备记录。 …… 杨畅卿提笔刷刷地记完,抬头又问了一句:“您说相机处置,那这个权限给到什么程度?” “他蒋铭三不是喜欢请示吗?告诉他一件事,书面协议,一个字都不能签。至于其他的……他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趁早把位置让出来。” “是。” 电文拟好,很快发了出去。 庐山的风穿过松林,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那间屋子里残留的火药味。 男人站在窗前,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荀淮州……是个人物。” 他没有说后半句,但杨畅卿听懂了。 正因为是人物,所以才非杀不可。 周泽远在福州忙着清点战利品、给部队换装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写一封报捷电文,交由抵达福州的军团部,以军团名义上报中央。 电文经加密后,通过电台发往瑞金。 中革军委收到电文时,整个中央苏区正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敌军重兵压境,苏区日益缩小,悲观情绪在军民中蔓延。 这份捷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闷的天空。 瑞金沸腾了。 《红色中华》报加印号外,街头巷尾到处是欢呼的人群。 苏维埃政府紧急组织宣传队,将胜利的消息传遍每一个村庄。 那些连日来愁眉不展的干部群众,仿佛在一夜之间重新看到了希望。 沙洲坝,一栋简朴的土坯房里,红色中华报的记者李一氓正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握着笔记本,认真地听着对面那个身形高大、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讲话。 男人今天心情不错,难得地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中山装。 只是脚上那双布鞋还是旧的,左脚的鞋尖磨出了一个毛边。 李一氓低头记了几笔,抬起头来:“李委员,照您的说法,北上抗日先遣队取得的成就,并不只是归功于某一个人的指挥有方?” 男人靠在椅背上,手指习惯性地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指挥上的优秀,那是毋庸置疑的。但归根结底,还是实力强大。” “这支队伍,集中了我们五大主力军团最精干的战士,中央给他们拨付了大量的重火力和充足的弹药,又有最年轻、最优秀的将领指挥,冲劲十足。” “这才有了北上抗日先遣队一路连战连捷、所向披靡的战绩。” 李一氓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游走。 男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奇特的光。 那不是撒谎者闪烁其词的躲闪,而是一种自信的光。 他一般不喜欢撒谎。 但要说他说起谎话来,那是逻辑清晰,条理严明,压根看不出丝毫破绽。 甚至给人一种“本该如此,也理应如此”的感觉。 第61章 略略出手 这一点,远在福州的周泽远要是知道了,怕是也得承认。 他这个喜欢撒谎的人,跟成熟的政治家比起来,那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人家发展的重心虽然没有在这一块,但段位够高,只需略略出手,就是常人难以企及的的巅峰。 李一氓追问道:“那么,中央对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期望是什么?下一步,他们还会继续向哪里进发?”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中革军委。我只能告诉你,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敌人的最大威慑。” “你看看,福州一打,东路军还顾得上咱们苏区吗?蒋鼎纹的电报,怕是已经堆满了南昌行营的桌子。” “同志们啊,不要只看苏区越打越小,就觉得天要塌了。天塌不下来。” “我们在内线坚守,他们在外线作战,里应外合,总有一天,要把国民党反动派彻底打垮。” 李一氓的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光亮。 这话,他信。 不光他信,明天报纸一印出来,整个苏区的军民都会信。 这段采访的目的有二: 其一,进一步误导国民党。让他们相信,这支北上抗日先遣队,是红军倾注了大量资源打造的一支强大力量。 如此一来,国民党必然调派更多兵力前去围剿,中央苏区的压力自然减轻。 其二,稳定苏区的军心士气。近半年来,我军屡屡受挫,地图上的红色区域一天天缩小,悲观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 这时候,一个“外线大捷”的消息,就是一剂强心针。 告诉所有人,红军没有垮,我们还有一支强悍的军团在敌人心脏里横冲直撞,连省会都打下来了。 只要坚定守住,就有希望。 男人说得兴起,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翔宇同志走了进来。 “一氓同志,请先回避一下,可以吗?” 李一氓立刻站起身来:“好,我正好回去整理一下稿子。你们忙。” 翔宇在男人对面坐下,又从兜里掏出一份电文: “好消息,咱们悬着的心,可以落地了。苏瑜的大部队已经抵达福州,国军并未发起反击。泽远那边,算是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不过……” 他指了指那份电文:“会师之后,他们的问题也不小。” 男人放下香烟,拿起电文,慢慢看了起来。 这份电文,与之前那份简短报捷的内容截然不同,写得极为详尽。 战斗伤亡、歼敌数量、俘虏人数、缴获物资清单、战役经过……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男人的目光,在缴获数字上仔细的看了一会,嘴角微微上扬。 好家伙,这娃儿就跟个招财童子似的,这哪是去打仗了,这分明是去进货的。 他继续往下看。 有一段专门写了乐绍华。 “……政委乐绍华同志主动请缨,亲赴敌舰,与东路军总指挥蒋鼎文当面对峙。” “在敌众我寡、形势凶险之际,乐同志不卑不亢,以攻心之策稳住敌军,迫其不敢轻举妄动,为我军主力会师赢得宝贵时间。其胆略、其气魄,堪为全军政工干部之楷模。” 男人看到这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好!这手攻心计,使得当真是妙!”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笑意:“翔宇,泽远这回表现得如此出众,中革军委总不至于再吝惜了吧?” 翔宇笑了笑,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那是中革军委已经拟好的嘉奖令草稿。 “全军团通令嘉奖。红七军团在北上作战中,连克多地,杀敌众多,缴获无数,圆满完成牵制敌军之战略任务。特授予‘北上先锋’荣誉称号。” 男人点了点头,没说话,等着下文。 “至于个人……周泽远,代理军团长,记大功一次。” “荀军团长,虽因伤未能指挥此战,但前期整训部队、制定方略有功,亦记大功一次。” 翔宇轻咳一声:“乐绍华,军团政委,主动请缨赴敌营谈判,以攻心之策稳住敌军,为会师赢得时间,记大功一次。” 男人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乐同志敢于深入虎穴,孤身与敌人周旋,这份勇气,就足以证明他是我们的好同志。这份奖励,倒也实至名归。” 男人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 论功劳,论指挥,论这场胜利的真正缔造者,谁都知道周泽远应该排在第一位。 但政治就是政治。 军团政委和代理军团长,在嘉奖上必须是“并重”的,否则就是“偏袒一方”“破坏团结”。 这不是个人就能改变的事。 至少现在不能。 翔宇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 “电文里还说,现在福州的俘虏太多,已成心腹大患,问中央有什么主意。我来找你,也主要是问这个。你看……怎么办?” 男人抬起头,看了翔宇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怀大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的笑。 “问我?哈哈,你又被泽远给晃悠了。” 男人一边笑一边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小滑头最擅长分化瓦解俘虏了,他怎么可能没有办法?这是在抱怨工作辛苦呢!” “你想想,他带着三千人就敢打福州,一帮俘虏他看不住?鬼才信。” 他也忍不住笑了,“这小子……电报写得一本正经,差点把我也给绕进去了。” 男人也是哑然失笑,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远处有几个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福州,成功完成出使任务的乐绍华,心情就没有那么美好了。 蒋鼎纹和他磨了半天,以至于达成协议的时候,天都快已经黑了。 等回到第七军团的临时指挥部,他懵逼的发现,自己政委的工作好像已经全被别人干了。 第62章 上完一当,还有一当 苏瑜带队抵达福州之后,周泽远在西城外的城墙根下,支起了一个大帐篷,作为北上抗日先遣队的临时指挥部。 这倒不是为了展现什么艰苦朴素的作风,纯粹因为城墙根下是敌人舰炮的死角。 周泽远能活到现在,系统的加持固然功不可没,但他从不贸然犯险,也是重要的原因。 可以说,除了装逼和带头冲锋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把自己保护的死死的。 没有乐绍华这个唱反调的,周泽远很自然的安排起了工作,苏瑜负责盘点缴获、部队换装、巩固占领区等军事工作。 曾弘毅负责起了宣传、招兵的具体事务,查抄非法资产、购买军需物资的工作依旧由当地市委负责,周泽远进行把关。 除此以外,周泽远还在偷偷干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重建福州地下党组织。 因为原福州中心市委这帮人,全部都吃过牢饭,身份早已被曝光,继续在当地从事地下工作就不合适了。 陈尚容的意思是,直接从军队中选拔一批闽中子弟, 趁着占领福州的这个重要关口,把民政局的档案一改,完全可以无声无息的安插个大几十人。 周泽远一琢磨,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都已经准备安插了,索性来把大的。 直接安插两百人,还给他们留下一批武器装备。 福州的党委虽然被摧毁了,但安插在各工会,各行各业的基层干部,还有不少人依旧处在隐藏状态。 这些人在各自所处的行业都有着一呼百应的号召力,这份号召力也是原计划福州大暴动的支柱力量。 现在给他们增派一部分战斗人员和枪支弹药,就等于在国民党的统治区,偷偷埋进了一颗定时炸弹。 等乐绍华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泽远!” 听到这一声吼,周泽远心里吐槽一声,真是命大!不愧是能在怀玉山突出重围的人! 他继续翻着面前那摞单子,嘴里不咸不淡的回应道:“哟,政委同志回来了?辛苦辛苦。” 乐绍华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蹿。 他几步走到桌前,一巴掌拍在那摞清单上。 “你少跟我嬉皮笑脸!我问你,你是不是没经过我同意,就向中央打了报告?” “还有,我走的时候,城里的事是你分派给我的人去做的吧?你这是什么意思?还讲不讲组织纪律了?” 周泽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全是清澈的无辜。 旁边的刘锋咧嘴一笑,接了一句:“政委同志,瞧你这话说的。你不是不在嘛。” “要是白狗子把你扣在军舰上不放了,那咱们军团的工作还不得瘫痪了?” “军团长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临时把您手头那摊子事儿接过来,省得耽误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乐绍华被噎了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刘锋:“你……” “刘锋,忙你的去。”周泽远摆了摆手,“政委同志,你这是怎么了?那些白狗子惹你生气了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乐绍华面前,语气关切: “就算是,你也不该把气往我身上撒呀!我这忙前忙后的,一天一夜没合眼,好歹也是给你打下手的。来来来,你坐下,我给你看个好东西,看完你就不气了。” 乐绍华被他按到椅子上,嘴里还在嘟囔:“你别想糊弄我……” 周泽远从自己的军用挎包里翻出一张纸。 乐绍华低头一看。 中革军委嘉奖令。 他目光扫过去,一行一行地看。前面那些套话他都没太在意,直到看到“个人嘉奖”那一栏…… 乐绍华,军团政委,主动请缨赴敌营谈判,以攻心之策稳住敌军,为会师赢得时间,记一等功一次,授予红旗勋章。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回是真的大,瞳孔都放大了的那种。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等功?这……这是我?” 周泽远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那不然呢?这上面不是写的很清楚吗?乐绍华同志,三个字,一个都没写错。” 乐绍华又低下头,把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怒气像被一阵风吹散的烟,干干净净。 “哎呀呀!泽远同志!是我误会你了!我就说嘛,工作上的事情,你一向安排得极为妥当,怎么可能会犯错呢?” 旁边的刘锋刚坐回去,继续核对着手上动员群众所付出的钱粮开支。 听到这话,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位政委同志,也是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乐绍华还在那儿笑得合不拢嘴,把嘉奖令翻来覆去地看,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周泽远脸上反倒浮现起了三分自责,好似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政委同志,话虽这么说,但没跟你商量一下,我就把各项工作给定了,确实有些不妥当。下次我保证不犯。” 乐绍华赶紧摆手:“唉,不要这么说,这么说就生分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我能理解,能理解!” 他把嘉奖令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又拍了拍,确认放妥当了,才抬起头来。 “不过……”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重新恢复了严肃,“既然我回来了,工作上的事情,是不是该交接一下了?” 周泽远搓了搓脸,打了个哈欠。 “当然可以。我也累了一天了,都没睡个囫囵觉。” 他忽然叹了口气:“不过可惜啊,今天晚上还是不能睡。还有一项很重大的任务等着我。” 乐绍华眉头一挑:“很重大?什么任务?中央又有什么新命令?” “不是中央的命令。”周泽远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乐绍华,“是福州市委的同志提供的情报。说是在城南一带,发现了一批军工设备。” “军工设备?”乐绍华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周泽远点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就是当年福建制造局的那批东西。” “什么?!” 乐绍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眼珠子瞪得比刚才看到嘉奖令时还大。 “福建制造局?那些设备不都被拆了吗?” 周泽远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拆是拆了。十九路军的福建事变被平息之后,花生米确实下令停办了福建制造局,设备按理说应该拆卸带走或者变卖。” “但架不住手底下的官员,一个个都会‘飞云探龙手’啊。”说到这里,周泽远脸上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第63章 当务之急 “福州市委的同志跟我说,福建制造局里面有几个他们发展的工人,这些年一直盯着呢。” “那些设备,有一部分被几个私人工厂给吞了,而这些工厂的背后,都跟本地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乐绍华越听越激动,他猛地一拍桌子,“这帮贪官污吏!真是反了天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义正词严的怒意: “福建制造局的设备,那是我们中国工人阶级的宝贵财产!是人民的血汗!他们居然敢私吞?连我们苏区政府的财产都敢贪污?!” 他双手叉腰,俨然一副即将冲锋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模样: “泽远同志,这事儿没得商量!抄家,必须全部抄家!” “那些机械设备,都是人民宝贵的财产,必须原封不动地给我拿回来!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 周泽远心里暗暗发笑,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政委说得对,这些设备虽然大多是清末的老旧货色,但好歹也是正经的军工设备,比我们苏区那些敲敲打打的土作坊强太多了。要是能弄到手,运回苏区,那可真是……” 他搓了搓手指,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尼玛又是一个一等功啊! 简直美滋滋! 然后周泽远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我才说,今晚还是不能睡啊。” 我就怕夜长梦多,万一走漏了风声,那帮王八蛋把设备转移了或者销毁了,那就亏大了。收到这个消息之后,我正准备马上动身呢。” “但我手头还有一大堆活儿……这些东西都得有人盯着。正好你回来了,咱们赶紧交接一下,我好出发。” 乐绍华马上急了,直接拦着周泽远,不让他走:“交接什么交接?这多浪费时间!”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豪气干云: “你接着干你手头这些活儿。查收机械设备的事儿,交给我了!” 周泽远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啊……这不太好吧?政委同志,你也奔波了一天了,肯定也累得不轻。要不你还是休息一下,我去……” “唉!累什么累?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衣领,检查配枪,那副架势,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泽远同志,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我去去就回!保管把那批设备,连一颗螺丝钉都不落下,全给你弄回来!” 说完,他也不等周泽远回应,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周泽远竖起一个大拇指:“等我好消息!” 门帘一掀,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 周泽远慢慢直起身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确认乐绍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才慢悠悠地转身回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乐绍华没来得及看完的物资清单,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声:“还真是个天选打工人。” “就是用起来,有点硌手。” 旁边的刘锋咽了口唾沫! 恐怖如斯。 当真是恐怖如斯。 堂堂军团政委,本来应该是凶猛如狼、说一不二的人物。可在自家老大面前,都快被驯化成猎犬了。 关键是,这位政委同志还干得兴高采烈、义愤填膺、浑身是劲,完全没觉得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刘锋打了个寒颤,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在军团长面前,少说话,多干活,千万别耍心眼儿。 这位爷,连政委都忽悠得团团转,自己那点小心思,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又一次糊弄走了乐绍华,周泽远丝毫不觉骄傲! 这不过只是个小插曲,他手上还有很多正事要干。 拿下一座省城,想要狠狠地刮一波地皮,工作说起来很是繁杂,其实总结下来就三件事——搜刮、运输、招兵。 这三件事情,跟动员民众都是息息相关的。 现阶段,让本地中心市委来主导,军队从旁协助,这种模式就很稳妥,不至于对福州造成太大的动乱。 只有身为军团长的自己才更清楚,随着军团主力的到来,眼下的局势并没有得到根本的好转。 俘虏的问题固然有所夸大,却也是亟待解决的大麻烦! 盖因从小陶镇战斗开始,红七军团就没有过大规模的释放俘虏。 譬如攻占大田的战斗,当时红七军团的俘虏总人数已经达到了两千七百人。 自己动员了其中一千两百人参军,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又有一多半是行动不便的伤员。 可乐绍华硬是从中带走了六百名不肯加入红军的国民党战俘,只将伤员留在了本地。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避免战俘们释放之后重新组织起来,与我党为敌。 坏处是,这些人多半都是顽固分子,留在队伍里,随时都是个隐患。 所幸,一路战斗都很顺利,就算是周泽远眼中的顽固分子,都有不少态度松动的。 但这些战俘的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随着屡战屡胜,数量越来越多。 攻占尤溪,拿下古田,直至水口镇战斗,兵不血刃地逼降了敌人一千六百人。 四个营的武器装备,轻松缴获入手,但也多了一千六百名需要看押的战俘。 再加上福州战役俘虏的一千多名国民党官兵,此刻,红七军团需要看押的战俘人数,一下子超过了四千人。 这四千人就是四千个累赘,杀不得,也放不得。 一旦放了,很大一部分就会重新投奔国军。 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对他们进行足够的思想教育,让他们在脱离之后选择归乡。 但这个时间上有点来不及。 国民党261旅在天黑前靠岸登陆了。 自己这边,虽然整个先遣队已经全部抵达了福州城。 但一夜激战下来,阵亡了上百名战士,负伤三百余人。 再加上红七师一团,去了闽东,至今未归。 整个军团,就算把工作队和后勤人员也算上,能拿枪的不过九千多人。 尽快消化一部分俘虏,转化为红军战士,才是最优选择。 如果双方都开了上帝视角,明天或者后天,国军方面再有援兵抵达,他们肯定会主动挑起战端。 只是这个时候,别说蒋鼎纹已经被忽悠瘸了! 就算有人告诉他,红军可战之兵不过万人,还有相当多是新兵和原国军战俘。 他也会直接扇对方一个大嘴巴子。 开什么玩笑,就几千个真红军,能把老子打成这个鬼样子? 第64章 眼光毒辣的王耀武 别说他不信,全体国军和不了解红七军团底细的红军指战员们,也没一个敢相信,周泽远只用了三千人,就能打赢这一仗。 而好消息也不是没有。 红七军团这边在换装了缴获来的武器之后,终于完成了口径统一。 加上此前水口镇缴获了国军四个营的装备,以及今天一天,在福州城里进行收缴枪支的行动。 北上抗日先遣队,如今拥有了长短枪支支,轻重机枪350挺,其中重机枪70挺,迫击炮100门。 火炮方面,除了原先缴获的二十门山野炮,又从城墙上拆了四门77毫米辽造野战炮。 奉天兵工厂的东西,也真不知道是怎么到福建来的,这款火炮射程很不错,就是炮弹少了点,一共才十几发。而且还不好补充。 周泽远准备,等到了闽东实在补充不了,回炉重练算了。 而扣除了一夜激战的消耗之后,全军团的备弹量,达到了190万发。 这下部队弹药充足,完全有了打大仗的底气。 以前还要担心和国军八十七师硬碰硬,可能会吃亏。 现在嘛……只要把俘虏的问题处理掉,部队休整完成,熟悉了新式装备的运作。 红七军团完全有实力,在野战中击败八十七师这样的国军精锐部队。 浙江,温州。 海风裹着一股咸腥的气息,从东面吹过来。 码头上站满了穿黄绿色军装的士兵,一队队正有条不紊地踏过跳板,登上靠在岸边的几艘大型运输船。 军官们站在船头,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个点名。 补充第一旅第二团团长周志道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快步走到码头边一座堆满弹药箱的临时指挥处。 王耀武正站在那里,手里同样攥着一份地图,目光从码头缓缓扫过海面,若有所思。 周志道敬了个礼,“旅座,最多一个小时,我部便能全部登船起行。” 王耀武点了点头,像是随口问道:“儿郎们士气如何?” 周志道斟酌了一下措辞:“士气还算可以。只是大家对于海上行程,稍微有些不安。” 王耀武嘴角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只怕是对红军的不安更多一些吧。” 周志道被说中了心事,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是。我部只有七千余人。蒋总指挥传来的情报显示,红军兵力在两万人以上。” “而且有与闽东红军合流的趋势,参谋部分析,其兵力极有可能突破至三万人。” “将士们确实有些担忧。不过,等到了福州,与其他友军会合之后,情况应该会好一些。” 王耀武忽然问了一句:“靖方,你真的相信蒋总指挥的说法,红军有两万人?” “可能……为了推卸责任略有夸大,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周志道迟疑着回答。 “你再想想。难道红军就没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王耀武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老师在考校学生。 周志道更加不解了,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红军是有实际战绩做支撑的。” “攻占尤溪,打下福州,一路摧枯拉朽。我想不出,这该怎么虚张声势?旅座,您是不是想多了?” 王耀武没有立刻反驳。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标记:“我一开始有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可是我越分析越觉得不对味儿。红军什么时候在乎过伤亡?” “他们凭什么就会允许蒋总指挥带着部队龟缩在港口,而不发起最后一击?” “当然,也许他们真有挺进浙南、威逼南京的企图,想保存实力,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周志道点了点头:“南昌行营也是这么认为的。这支红军如此骁勇善战,突然被派到外线,必然是为了解除其老巢的危机。把目标指向南京,是最合理的选择。” “我没说这个选择不合理。可你想过没有,红军是怎么凭空变出这么一支骁勇善战的强军的?” “前线各部并没有得出红军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当然,支撑我这个想法的,是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王耀武用手指了指眼前的地图,那是一幅闽东地区的形势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双方的占区。 红色的红军占领区,往北已经延伸到了宁德市的南部,往南则占据了整个福州市。 两片红色区域之间,只有一道细长的红色地带。那是连江县的西部山区。 “你没发现红军的占领区有古怪吗?” 周志道凑近了地图,目光顺着红色区域边缘缓缓移动,忽然停在了一个位置上:“旅座……您是说福州东北角的连江县?” “不错。观察很敏锐。如果是我,在稳住福州形势之后,第一时间就派一支偏师把连江拿了。” “这样北上的路上就少了侧翼的威胁,更为安全,占领区连成一片,也多了战略缓冲,一举两得。那么,红军为什么不动手呢?”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答案只有一个,他们的兵力捉襟见肘,根本分不出手来。” 周志道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盯着地图上那块刺眼的空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旅座,我服了。是真服了。您说的这种可能性,起码有八成的概率。” 王耀武笑了一声:“哦?你比我还自信。在我看来,最多只有七成。毕竟这一切只是我的推论,没有亲自和红军交过手,要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正在起锚的运输船,语气里多了一丝遗憾:“可惜我现在不在福州。不然的话,我非要发起一次反击不可。” 周志道吃了一惊:“啊?可福州的我军兵力不过万,要想反攻,怕是力有未逮吧?” 王耀武转过头看着他,轻声呵斥道:“实力不够就不打了吗?你不打,怎么知道敌人的虚实?” “哼,蒋总指挥畏敌如虎。如果换做我指挥,只要做好了准备,对手再强,也要主动出招,打乱敌人的部署。” “你记住一点,敌人暂时不攻打你,有且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没有把握,一口吃下你。” 周志道站直了身子,“是,卑职一定牢记在心。等到了福州,咱们就试试红军的斤两。” 第65章 转移矛盾 次日清晨,福州临时指挥部的会议室。 周泽远和乐绍华一前一后走进门时,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这两位军团的主官,脸上都挂着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像是约好了似的。 陈尚容关切地站起身,目光落在周泽远脸上: “军团长同志,你昨晚一夜没睡吧?工作重要,但保重身体更重要。” 乐绍华不爽的瞥了一眼,这个本地的同志也太不讲礼貌了,军团长要保重身体,政委就不需要保重身体是吧? 周泽远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你昨晚不也熬了个通宵吗?” “我在监狱里睡得够久了。少睡一两晚不要紧。”陈尚容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从容。 “可你这一路作战过来,就没好好休息过几天。身体是会累垮的。” 旁边的苏瑜也跟着劝道:“泽远,你昨晚把我劝去睡觉了,你自己怎么反倒熬上了?工作上的事情,我们大家可以帮你分担,你没必要一个人扛着。” 周泽远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要提防着军团部这两个不靠谱的队友? 自己要是也去睡了,没人镇着,指不定他俩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面色如常地答道:“你负过伤,没事最好不要熬夜。我就无所谓了 当年在三明打运动战的时候,我曾经七天七夜没合过眼,照样带部队在山沟里转圈圈。” “我预计咱们最多只能在福州待上五天,时间紧,任务重,多睡一会儿都是奢侈。” 曾弘毅却有些急了,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神色郑重地开口: “中央那边传来了消息。东路军那边,陆续已经有三个师开始东调了。” “浙东方向,也有一些保安团、补充旅之类番号的部队上了船,目标显然就是福州。” “中央在嘉奖咱们的同时,也特别提醒我们一定要小心,最好尽快离开福州,北上前往皖南。” 周泽远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凝。 王耀武的第一补充旅,会不会也在这批东调的部队里? 乐绍华冷笑了一声:“看来咱们那位蒋总指挥也是有些急眼了。这么大的阵仗,咱们红军很多主力军团都享受不到吧?”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凝重:“我倒是宁愿不享受这个,看来咱们的时间表还要再压缩。” “这可不行!”乐绍华立刻急了,“我这边还有好多机器设备要拆卸搬运呢!那可都是些大家伙,不是扛起来就能走的,三两天的时间绝对不够!”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这一天之内,红七军团在福州收获极其丰厚。吃的、穿的、用的、枪支弹药、医疗器械……应有尽有。 福州是个商业城市,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但没有一项东西能比得上那些军工设备的价值。 那可是能从根本上改变红军军工生产能力的宝贝。 周泽远抬起手,向下压了压:“这个事情咱们稍后再讨论。现在还有一项很重要的问题,路线问题。如果不解决这个,前面说的那些都是空谈。” 一听“路线问题”四个字,在场的人精神都是一震。 这个词,很敏感啊。 乐绍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路线有什么问题?泽远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泽远心里笑了一声,这帮人真是属猫的,一逗就炸毛! “当然是出发去皖南的事。我从被俘的国民党军官那里听到一则消息,皖南的起义,已经被镇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就跟咱们的福州大暴动一样,无疾而终。” “这怎么可能?!”曾弘毅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骤变,“中央没有给我们通报这方面的消息啊!”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片刻后,苏瑜小声地说了一句:“福州大暴动失败的消息,中央也没有给我们通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乐绍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话说到这里,在场的这些聪明人,又有谁想不透这里面的关节呢? 典型的,中央在蒙骗他们。 现在回想起来,福州城内压根就没有什么成规模的内部接应力量。 但中央发来的命令里,却言之凿凿地说“福州党组织已做好内应准备,攻城时机成熟”。 他们就是被这样的信息骗过来攻打福州的。 只不过因为周泽远的一系列神级操作,带着部队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来了一出绝地求生。 要不然,此刻这支队伍的下场,不堪设想。 而现在,中央又故技重施。 皖南的起义已经被镇压了,中央却依然命令他们北上皖南。 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开辟根据地的坦途,还是一张已经收拢的口袋?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乐绍华打破了沉默:“泽远同志……你觉得,咱们能够在皖南开辟出一片新的根据地吗?” 不知怎么的,众人在乐绍华的眼神中竟看到了一丝祈求! 但他们没有人会去笑话他,事关全军团的生死,他们也是心有戚戚焉。 周泽远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哈哈!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过嘛……比起在皖南开辟根据地,在闽东开辟根据地,不是更好吗?” “闽东有现成的群众基础,距离又近,便于我们将缴获的物资尽可能地运到根据地去。而且,我们的顾虑还不止如此。” “那些军工设备,体积大,需要骡马拖拽,也需要稳定的生产条件。如果部队一路行军、一路打仗,这些设备根本发挥不出它应有的价值,反而会成为拖累。” 他把目光投向乐绍华:“我建议,咱们先在闽东立足,把这里打造成第二个赣南苏区。同时向闽北扩展,等条件成熟了,再挺进浙南。一样能够威胁国民党的老巢。” 众人脸上都是意动之色。 这样的决策,无疑最为现实,也最符合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实际情况。 第66章 闽东来人 既完成了北上的政治任务,又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根据地,还能把缴获的那些军工设备安安稳稳地安置下来。 但是……一想到要违抗中央的命令,他们瞬间就变得踌躇起来了。 周泽远看在眼里,会心一笑。 这下子,主要矛盾从军团领导层的内部矛盾,变成了地方与中央之间的矛盾。 这个局面的转换,正是他想要的。 乐绍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挣扎:“这样的方略……太慢了。中央不会同意的。” “不慢,一点都不慢。”周泽远断然否定,语气斩钉截铁,“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同时来做。咱们拥有的实力,比你们想象的要强得多。” “现在我们手上有一万大几千条枪,部队再扩充一倍都没有问题。关键在于缺兵,就算在福州招募个几千人,没有训练,一时半会儿也顶不了大事。 “但闽东是有现成的地方部队的,他们缺的是武器,不是人。把他们编入军团,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实力,将迎来一场质变。” 苏瑜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确实有能力,一边执行北上的任务,一边巩固闽东根据地。” “这也不算违抗中央的命令,只不过在执行层面,稍微灵活了一些而已。” 见状,在场众人的神色都好看了许多。 乐绍华也松了一口气,追问道:“那机器设备怎么办?泽远同志,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周泽远微微一笑,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深思熟虑过:“其实大家思维上都有个误区,总觉得战利品要一口气运到闽东,运到安全的地方才能放心。其实完全不必。”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我在福州城北选了个位置——宦溪镇。” “此地离福州约有二十公里路程,南侧有大山阻隔,地势相对险要,又有水源。咱们缴获的所有物资,可以暂时先运到此地中转。” “这样一来,闽东根据地的群众来接应的时候,就可以节约一大段路程,减少暴露的风险。” 苏瑜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妙啊!”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精妙绝伦:“等撤退的时候,主力部队在此地殿后。我倒想看看,国民党新到的部队,敢不敢出城追击?” 说到这里,不只是乐绍华,大家都来了精神。 区区二十公里的路程,一个壮劳力,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将几百斤的货物运过去,当天就能返回。 福州有多少人口?有多少壮劳力? 别的不说,光是各行业工会,总会员数就超过了两万人。 这些可都是常年干苦力活的壮劳力,只要拿出一些钱粮布匹作为报酬,别说几百吨的货物,就算是几千吨,也照运不误。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周泽远,将国府方面不追究市民帮助红军的责任,作为谈判条件的重要性。 别管事后认不认账,这个声明一发出去来,全城的百姓就都去掉了后顾之忧。 既能拿到报酬,又不用担心事后遭到清算,自然有很多市民趋之若鹜。 随着参与运输工作的百姓人数,增加到一定程度后。 就算国府事后想反悔,蒋鼎纹决不敢执行清算的命令。 这个就叫法不责众。 有人说,死一个人,和死一万人,都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这纯粹是放屁! 后者要是集中在一个区域,直接就能激起民变。 而事情到了这一步,红军原定计划的重点获取武器装备、医疗物资、机器设备、通讯器材等重要物资的方案,可以被搁在一边了。 直接上强度,我全都要! 粮食、布匹、盐巴、照明工具、军工原料,只要是建设根据地能用得上的东西,通通买走。 至于钱的问题,那根本不是问题,当抄家行动进行完第一天之后,周泽远已经看不上乐绍华当宝贝守着的那点家底了。 中央银行等四大行的分行,一口气就抄出了价值超过两百万大洋的真金白银。 几家大的钱庄刚刚被抄完,又收获了接近一百万,福州的钱庄超过一百家,还有几个大家族也在名单上。 等抄完这些大的,有时间就去把那些赌场、烟馆、妓院和民间放高利贷的也给抄了。 一夜暴富,那绝不是开玩笑的。 讨论到这里,大家的意志就开始趋于一致了。 也可以说是在逐步的向周泽远靠拢。 在经过举手表决之后,三人小组通过了以上的一系列决议。 同时将红七军团的意见上报给了中央,申请在闽东休整一番,帮助当地进行根据地建设,再行北上。 而周泽远又一次用上了给上级画大饼的话术。 他在电文里表示,在闽东完成扩军之后,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兵力将达到两万以上。 有望短时间再打一两场歼灭战,并牵制敌军不低于五十个团的庞大兵力。 这一时期,国军编制混乱,有三团制(师部直辖三团),有二旅四团制,有二旅六团制,有三旅九团制,甚至还有奇葩的五团制。 但总的来说,小编制的步兵师占据了绝大多数。 五十个团的兵力,基本等于十个及以上的步兵师。 这样的大饼,当然极具诱惑力! 李博纵然心有疑虑,但一想到外线有一支两万人的大军策应,国民党被牵制了大量的兵力,他们就激动的难以自抑。 眼下苏区的形势危如累卵,压力与日俱增,太需要胜利的希望了。 就算完成这一切的,是他们眼中不听话的臭小子。那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但周泽远其实在文字里面耍了个花招,保安团难道不是团吗? 黄眉大王曾经说过:黄鼠狼也是狼! 反正被我牵制的敌军加起来就有五十个团,你不满意,也不能说我没完成任务。 下午,刘声沐带着闽东根据地的队伍抵达了福州,这支部队的番号是闽东红军独立第二团。 红七师一团进入闽东之后,迅速与当地党委组织取得联系,合力攻克了罗源县城。 将周边的敌军清扫一空,几块分散的根据地,成功连成了一片。 随着闽东地方部队抵达,接下来的搬家行动就更加顺畅了。 但凡这种集体活动,周泽远不用点邪修大法,那是绝对不正常的。 第67章 六千吨粮食 (感谢傲熊帝国的灵感胶囊,让我非常有灵感,今日加更一章) 这回他用的招数叫做散播谣言。 其实谣言很简单,招数也很老套。 就是让福州的市民们觉得,身边的人都帮了红军,你不帮的话,小心被举报! 要是被当成了国民政府的细作,恐怕免不了要吃几天的牢饭。 这些谣言九假一真,但起码当下,福州城还在红军的手中。 别管红军表现的再怎么亲民,老百姓对军队这种暴力机器的畏惧,是天然存在的。 于是,大半个福州城的百姓,半自愿的协助起了运输工作。 只花了两天,上千吨的各类物资,以及六千吨的粮食就被全部运到了宦溪镇。 六千吨粮食是什么概念? 这够一支三万人的大军,人吃马嚼,吃上大半年了。 周泽远再一次的发挥了自己的特长,从俘虏之中,转化了1500名士兵,又在在福州一口气吸纳了三千名新兵,其中光是年轻学子就有八百多人。 这下子,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兵力就突破了人。 如果再算上汇合了闽东的部队,这些粮食暂时也够吃一年了。 只要能将这些粮食全部运回根据地,红七军团就可以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大扩红。 而等粮食被运出福州之后。 周泽远用出了第二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天一块大洋,现结现付,包三餐,只要再帮着红军往北运一段路,当场给钱,绝不拖欠。 这个薪资水平,在当时的苦力行业,属于冲破了天花板的级别。 而且还是现结,还包三餐。 这下子那些将粮食运到浣溪镇的青壮年们,秉承着来都来了,不如再运一趟的想法,纷纷加入了运输大军。 殊不知,等他们运到下一个节点,周泽远会再把薪资提高个五成,给他们的伙食中,还会加些鱼肉…… 这帮干苦力的老实人,哪见过“黑心资本家”的套路,那真是一套一个准。 很快,中央的命令下来了,不出所料的,全盘同意了周泽远在军事上的请求。 出人意料的,或者说让周泽远感到很不爽的是,乐绍华被中央任命为了闽东特委书记。 换句话说,原本军团长和军团政委只有革命分工的不同,只不过政委有最终决定权而已。 这么一操作之后,乐绍华作为闽东根据地一把手的地位得到了中央的背书。 周泽远虽然依旧负责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军务,但他一系列的根据地建设想法,都要先征求乐绍华的同意。 也好在,这位仁兄目前正沉浸于军工生产大计,到处查抄和购买设备,暂时还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但这也让周泽远心里开始紧迫起来,这个老大的位置,他非要不可。 根据地的建设,必须按照他的意志来实行。 乐绍华不可能容忍自己踩在他脑袋上拉屎,接下来的主导权之争,看来要提前布局了。 老乐,不是我要坑你,我也没有办法,路线之争,素来如此。 在运输过程中,经过苏瑜的提醒,周泽远也才后知后觉,路边上有个连江县,太过碍眼了。 这个时候,一部分的军队已经撤了出来,他随手便攻下了这座县城。 殊不知,他此举正坐实了王耀武心中的猜测。 早不攻,晚不攻,一部分的部队往北撤的时候,才发起攻击,这不正说明之前兵力不足吗? 可刚到福州的王耀武,却陷入了和周泽远极为相似的困境——最大的敌人正是自己人! 说到底,王耀武现在不过是个旅长,在蒋鼎纹面前,他就是个小卡拉米。 蒋鼎纹不点头,他连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 这个时候就体现了情商的重要性。 同样的情况,换做是苏瑜和荀淮洲,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最终决定权的老大,思想保守而顽固,你能怎么办? 但王耀武就硬是找出了个折中的办法,不搞全面反攻,改成全面佯攻,再派一支偏师从北部山区绕道攻击宦溪镇。 摧毁敌军的后勤基地! 此战若胜,则皆大欢喜。 若不胜,折损一部偏师,却打出了我国军的声势,那也是虽败犹荣。 蒋鼎纹对这个声势之仗的说法,相当的感兴趣。 他被花生米斥责指挥无方、怯敌畏战,现在正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决议通过之后,行动时间就被定在了第二天的晚上。 这是一场突袭战,决不能让红军提前有了防范。 国军方面考虑到福州城里的百姓,基本都是刁民,要是白天出动,绝对瞒不过这帮人的眼睛。 行动时间只能定在夜晚。 那么这一战的基调就很明显了,夜间山地突袭战。 这种作战方案,换做国军其他将领,怕是已经打退堂鼓了。 王耀武却有逆向思维,他觉得越是如此,红军越是会疏于防范。 蒋鼎纹渴求一场胜利来稳固地位,他王耀武何尝不希望用一场胜利,来铺就他进步的阶梯。 没得说了,赌啦,梭哈! 次日傍晚,临时指挥部。 陈盛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军团长,刚来福州的那支从浙江调过来的国军番号打探清楚了,补充第一旅,旅长叫王耀武。” 周泽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光。 说不清是兴奋还是警惕,或者两者兼有。 “好,好啊。真是冤家路窄。” 陈盛愣了一下。 他跟着军团长这么久,见过他骂人,见过他忽悠人,但很少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就像……就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值得出手的猎物。 “军团长,您……跟这个王耀武有旧怨?” 周泽远摇了摇头“没有,不过很快应该就会有了。” “告诉各部队,这个补充第一旅不简单。”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篷里的几个参谋。 “国军选派最精干的人员和将领组建这支部队,用的却是补充旅这种番号,摆明了是要麻痹我们。” “传我命令,把这支敌军当成国军最精锐的王牌师来对待。谁要是轻敌,别怪我不客气。” 陈盛心头一凛,立正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周泽远叫住。 “还有,让侦察连盯死了他们的一举一动。王耀武这个人,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港口晒太阳的。” 陈盛点头,掀帘出去。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王耀武……”周泽远无意识的呢喃了一声,怀玉山,荀淮州! 死在敌人手上,不算屈辱,但死后还被挖坟砍头,这就难以容忍了! 每每想到这一幕,心中就涌起一股无名火,就好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口。 就是不知道这一回有没有机会,把这根刺,给剁了! 第68章 背景深厚的马易尔 旁边一个年轻参谋忍不住问:“军团长,这个王耀武很厉害吗?” “厉不厉害,打过才知道。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能让我记住名字的国军将领,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他算一个。” 周泽远语气少见的严厉,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就在这时,门帘又一次被掀开。 警卫员小钟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军团长,那个马易尔又来了!还带了几个大箱子,看着挺沉的。” 周泽远眼睛一亮,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哈哈!快请!快请!” 小钟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马易尔的身影出现在帐篷门口。 这位丹麦裔美国商人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先生,幸会幸会。”马易尔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周泽远摆摆手:“别这么客气,坐。” 挑夫们把箱子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木板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马易尔弯腰打开第一口箱子。 帐篷里的光线本就不算亮,但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被晃了一下。 整整齐齐的金条码在箱子里,黄澄澄的光泽在油灯下流转,像凝固的夕阳。 旁边几个参谋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易尔又打开了第二口、第三口箱子。 一样的金条,一样的码放整齐,每一根都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周先生,您给我的三百万大洋,已经全部变成了机器、药品和金条。这是最后一批,您点点数。” 周泽远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分量,又放了回去。 “这种事情让下面的人做就是了。马易尔先生,你能在五天之内完成这么大笔的交易,既证明了你的实力,也证明了你的诚信。我想,我们可以做朋友了。” 马易尔愣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中国人了。有精明算计的商人,有趾高气昂的官员,有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也有见了洋人就腿软的暴发户。 但周泽远不一样。 见到黄金不为所动,也就罢了! 他总感觉,眼前这个人在见到他的时候,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这还不是大客户对商人的那种心理优势,而是一种骨子里的骄傲与底气。 就好像伦敦东区的平民,见到他这个丹麦裔美国富豪,依旧能够骄傲地挺起胸膛。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能给他带来大生意的客户,那就是上帝! 马易尔握了握周泽远的手,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周,你有钱,我有渠道。咱们的合作,绝对是天作之合!” 周泽远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成语用得不对。那是形容男女之间关系的。不过嘛……意思也差不多。” 马易尔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无奈地耸了耸肩。 周泽远示意他坐下,又让人倒了碗茶递过去,“对了,你之前跟我说,除了设备,你还能搞来军火。我想问一句,你都能弄些什么型号的枪支?” 马易尔亮了起来。这才是他真正想谈的事。 慎昌洋行不经营军火,但是他有渠道啊!做公司的生意,哪有做自己的生意来的爽快。 “只要你给得起钱,哪怕是各国最新列装的武器,我都能给你弄来。不过价格肯定不便宜。我想,你更需要的是那种……比较实惠的?” 周泽远点了点头:“没错,我其实更青睐一战列装的各国制式武器。比如说毛瑟G98,德国生产了几百万支,价格应该不会太贵。量大管饱,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马易尔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像是在斟酌措辞。 “毛瑟G98当然能弄来。汇丰的仓库里就有不少,但转一道手就多一道成本。”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我这里有更便宜的美国枪,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周泽远眉头微挑:“美国武器?好像也不是很便宜吧。” “恩菲尔德m1917。”马易尔伸出两根手指,“一支仅需二十块大洋,还配两百发子弹。”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周泽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恩菲尔德m1917,这款步枪他当然听说过。 一战期间美国为了迅速武装远征军,以恩菲尔德p14步枪为基础改进而来,口径改为了美制。 全美三家工厂累计生产了超过两百万支,装备了美军约四分之三的远征军士兵。 性能嘛,说不上多出色,但也没有大的缺陷。 精度不错,结构可靠,除了稍微重了点,后坐力强一点,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对红军来说,能拔脓的就是好膏药,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本。 不过麻烦也不是没有,最要命的就是美制和德制的弹药不兼容,后勤方面,怕是又得骂娘。 周泽远盘算了一下,“你说的这个是到岸价?运费谁来出?” 马易尔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你买得多的话,运费我可以给你免了。” 周泽远了然的点了点头:“我就知道,哪有这么好的事。你说的多,是个什么标准?” “起码不低于一万支。还要搭配一些钢盔、军靴、水壶之类的物资。以你的财力,应该是可以轻松吃下的。” 周泽远没有接话。他心里已经倾向于买了,但这个事情,可不能答应的那么痛快。 至于说砍价,那大可不必。 他准备用足够的利润刺激眼前这个年轻人,激起他的贪婪之心,花更多的力气,冒更大的风险,帮他获取急需的军事物资。 过了一会儿,在马易尔忐忑的目光中,周泽远开口了: “马易尔,你可别跟我说,这是第一笔军火交易,你不准备赚钱。” 在国际军火市场上,一战剩余物资当然便宜。但走私之所以贵,贵就贵在要突破封锁,那是有风险的,没有利润的事,谁干? 周泽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这批货,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马易尔表情一僵了,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质量上绝对没有问题,我保证损坏率不超过百分之一。” “只不过,我有个在美国做酒水的朋友,最近被人盯上了,需要一大笔钱周转。” 周泽远眼神里多了丝意味深长,淡淡问道:“哦!做酒水的朋友?是不是在芝加哥?” “咦?你怎么知道?”话语脱口而出,马易尔心中思绪翻腾。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军团长,对美国怕是相当的了解,绝不是那种没出过洋的土包子! 果不其然,周泽远接下来的话,更是给了他雷霆一击。 第69章 即将贬值的白银 “那咱们就直说了吧。你这位朋友撬了一个军火仓库。里面到底还有些啥?要是价钱合适,我给包圆了。” 马易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周泽远,又看了看那几箱黄金,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你是真厉害。” 周泽远笑了笑,“不是我厉害,是你露的破绽太多。” 马易尔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笑。 “行吧,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也不瞒你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周泽远低头看去。 步枪、机枪、手枪、弹药、军用物资……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贪婪。 “好东西。”他把纸推回去,直视马易尔的眼睛,“全要。你开个价。” 马易尔咽了口唾沫。 一种既忐忑又激动的情绪猛地撞了进来,只是一刹那,他已经想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的前女友告诉过他,男人就应该勇敢出去闯,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尸骨无存。 以前他没机会,只能当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这一次,他要当军火大佬! 突然间,一声枪响,打断了他所有的幻想。 紧接着,城内方向枪声大作,间或夹杂着几声沉闷的爆炸。 帐篷外的警卫员小钟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枪,往门口挪了半步,竖起耳朵听了几秒,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泽远。 马易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泽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关系。这是来找打的。咱们接着谈。等谈完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他说这话时,脸上看不出半分紧张。 这几天他的部队可不只是在招兵动员、搜刮战利品。 由苏瑜亲自安排,城内各个重要的路口、制高点,都已经布置了火力点,交叉射界早就标定好了。 他还从各部抽调骨干,组建了一个冲锋营,一水的冲锋枪。 真要是打巷战,国军纵有十万大军,一时半会儿也啃不下来。 城里还有胡天桃在盯着,对他的能力,周泽远还是很放心的。 马易尔见他如此镇定,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他稳了稳心神,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心想自己怎么说也是拿着美国护照的人,真出了乱子,总不至于把他怎么样。 他稳了稳心神,决定狮子大开口:“周先生,这清单上的装备,够武装两个师了。一口价,一百二十万大洋。货到付款,风险我来承担。” 周泽远拿起清单,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这要是能够装备两个纯正的美械师,我倒也认了。可你这上面既没有火炮,机枪数量也不够。要不是子弹多点,我连六十万大洋都不会给你。这样吧,我砍个零头,一百万。你也别还价。”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往后一靠:“我知道那个黑帮的冤种,最后能到手的,连三十万都不到。他除了卖给你,没有别的选择。” 马易尔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副被看穿之后索性认了的表情:“周先生,你倒是提醒我了——确实可以和他砍砍价。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泽远却摆了摆手:“还不急。你这批货要横渡太平洋才能给我送来,最起码也要一个多月。这段时间,你先帮我弄一批7.92毫米口径的制式武器,贵一点就贵一点吧,我急着用。” 马易尔点了点头:“没有问题。正好我在广州那边还有几条线,走陆路进来,半个月就能到。对了,顺带问一句,为什么你这么急着把手里的银元换成黄金?五个点的手续费可不低哟。” 周泽远想了想,营造一下神秘强大的形象,对于以后的合作还是有好处的。 “我有内部消息,国民政府已经在接触英美以寻求金融合作,预计将会在明年推行货币改革,届时,国内白银的价格将会暴跌,早换早享受。” 果不其然,马易尔听到这话,那是瞳孔巨震。 他们家在美国也是小有地位,在华,那更是巨头级的企业。 这方面的风声那是丝毫都没有听到,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眼前这人的情报能力就太恐怖了! 随即,一股大的贪婪笼罩了内心! 恐怖? 那不是更好? 合作伙伴越强大,他挣的更多! 周泽远这话是九真一假,其中的信息需要辩证的来看。 当下的时代背景,因为美国的白银法案,以高价在国际市场上大量收购白银,拉高了全球白银的价格。 那么原先银价还不算高的国家和地区,自然就出现了套利空间。 中国这样的银本位国家首当其冲,大量白银外流,导致通货紧缩,物价暴跌。 经济受到的冲击堪称是海啸级别。 国民政府虽然也出台了政策进行限制,但懂的都懂,既腐败,又没能完成实质上的统一,整个国家跟个筛子似的。 于是到了35年,也就是明年,国民政府就会推行法币改革,以法令的形式剥夺白银的货币地位。 并且以官方发行的纸币,和大洋之间进行一比一的收购。 中国国民政府能够维持住法币的信用,这自然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可打从一开始,国民政府发行的法币,在数量上就有那么一点点的多。 这就使得法币的实际价值,比大洋要低了不少! 这等同于国民党在用通胀,掠夺全国的财富。 客观来说,这笔财富也为接下来的扩军备战,抵御外敌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但周泽远就不爽了,老子辛辛苦苦抄了上千万的大洋。 南京方面一纸法令,就给我飘没了两成。 还拿老子的钱,去扩军备战打老子,真是叔可忍,婶婶不能忍! 将一部分大洋兑换成黄金,就是要规避这种损失。 但也用不着全部兑换。 一来,在外贸之中,大洋的币值依旧很坚挺。 比如给马易尔支付货款的时候,用当前还处在价格高位的白银进行支付,就比较划算。 二来,苏维埃政府有自身的货币体系,如果是在根据地内部,这些白银可以作为苏维埃银行的准备金,其价值不损丝毫,甚至能发挥出远超其本身价值的作用。 但如果部队远离根据地进行游走作战,花钱从老乡那里买物资,那这个影响就很大了。 一些大资本家可能敢把国民政府的法令当作废纸,但普通老百姓,还是遵纪守法的居多。 到时候,这些大洋的实际购买力,很可能就只能按照法币的购买力来使用了。 第70章 山地夜袭 (感谢小木屋、恒宇轩、晨光闪烁的打赏) 宦溪镇,第三师师部。 苏瑜坐在正位上,目光却一直落在墙角那张条桌上。 通讯兵小芳正戴着耳机,手里捏着铅笔,在电报纸上刷刷地记录着。 发报机的按键声滴滴答答,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周泽远虽然没有预料到,国军可能会突袭他的后勤基地,但这种基本的防备心他还是有的。 于是,在他眼里最靠谱、最谨慎的参谋长,被他安排到了后方。 已经完成兵员补充与换装的第三师和闽东的地方武装,负责维护运输线的安全。 第三师二团团长刘永发身子往苏瑜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啥时候给咱们团部也配一部电台就好了。” 苏瑜笑了一声:“那你要问泽远同志,看他什么时候带着我们再打下一个省会。” 众人闻言,都是会心一笑。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 这一回打下福州,大家可真是鸟枪换炮了。 就拿他们第三师来说,机枪已经下放到排一级,全师足有八十挺轻机枪。 团以下还新组建了一个机炮连,装备了六挺重机枪和六门迫击炮,弹药储备都在两个基数以上。 部队虽然没满编,但也有两千五百人。 这实力,打出发前的第三师,至少能顶四五个。 现在,谁还敢说他们不是红军的主力师? 坐在会议桌边上的闽东独立第二团政委叶飞,目光从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孔上扫过,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 他转过头对苏瑜说道:“首长,咱们闽东独立第二团,什么时候也有机会参与这样的大战?弟兄们白得了装备,心里头也痒得很,想为革命做出点贡献。” 苏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叶飞同志,放心,有机会的。” 这时,通讯兵小芳走到苏瑜身旁:“首长,是周军团长的命令。” 苏瑜接过电文,目光一扫,神色便是一沉:“同志们,咱们得打起精神来了。军团长提醒我们要加强警戒。福州那边来了个狠角色,补充第一旅,王耀武。” “补充旅?”叶飞微微一怔,面露疑惑,“这种编制,不应该都是些二流部队吗?” 苏瑜摇了摇头:“这支部队不一样。选用的是最好的兵源,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他们的旅长王耀武更是一员虎将。”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加重语气道:“军团长说,在他了解到的国军将领中,这个王耀武的本事,起码能排进前五。”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都是一凛。 国军的名将很多,许多都是成名已久的老将,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耀武,居然能被自家军团长评价为“起码排进前五”。 那就绝不是王敬久、蒋鼎纹之流可以相提并论的了。 至于说蒋鼎纹在这之前有飞将军的称号,没事,打完一场败仗,这种称号马上就从褒义变成贬义了。 叶飞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如果是这样,我建议马上加强镇子东部的警戒。” “虽说国军刚到、立足未稳,不大有胆量来偷袭我们。但宦溪镇是我军的后勤中心,万万不能有失。还是要以防万一。” 苏瑜目光在叶飞脸上停了一瞬,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泽远跟他说过,此人才德兼备,稍加磨砺,便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 眼下这一番话,既点出了要害,又不显得冒进,分寸恰到好处。 “好,这个提议不错。既然如此,东部的警戒就交由闽东独立第二团来完成。” “警戒哨可以放得远一点。如若发现敌军人数众多,便立刻收缩,坚守南口阵地。最多一刻钟,援军立到。” “是!保证完成任务!” …… 宦溪镇以东的山路上,一支队伍正借着夜色悄然向西行进。 夜间的山路崎岖难行,碎石遍布,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但补充第一旅是国军少有的能保证伙食标准的精锐部队,七千人马基本都没有夜盲症。 加上浙赣边境的山路他们走过很多回,夜间行军于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 队伍中段,王耀武眺望前方,问道:“王保长,咱们还有多久才能抵达宦溪镇?” 队伍前头引路的一个干瘦老汉回过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一边扇着一边答道: “回长官的话,按这个脚程,最多还有一个钟头。” 王耀武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前方一片黑沉沉的山影:“翻过这片山,前面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王保长眯着眼往前看了看:“前面那个地方,应该是叫双龙。” 王耀武思量了一番,对身边的参谋吩咐道:“传令,命令三团长李天霞,加速行军,赶到双龙后,寻找有利地势,构筑营地。” “其余各部,就地休息,吃点东西。一个小时后,再出发。” 黑夜之中,补充第一旅侦察连的几名战士,正贴着地面缓缓向前蠕动。 他们身上披着杂草和树枝编成的伪装服,动作极轻,与山间的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无法察觉。 前方二十步外,两名红军哨兵站在一处突出的岩石旁,手里端着枪,目光扫视着前方的黑暗。 其中一名哨兵忽然停下了动作,侧着耳朵听了几秒,“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另一名哨兵也停了下来,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树林,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夜猫子的叫声。 “是小动物吧。”那名哨兵放松了警惕,把枪往肩上一扛,“山里面动物特别多,别一惊一乍的。” 先前那名哨兵挠了挠头,目光有些不安地朝远处的树冠上扫了一眼。 那棵树离哨位大约二十步,枝叶浓密,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树冠深处,一名红军战士正骑在树杈上,身上披着树叶做的伪装,一动不动。 他藏得极好,若不是提前知道他的方位,根本看不清那里还藏着一个人。 那是暗哨。 地上的两名哨兵没有发现异常,便放松了警惕。 就在这时,两条黑影从路边的草丛中猛地弹起,一左一右。 一名国军侦察兵从背后扑向左侧的哨兵,左手捂嘴,匕首刀刃从肋骨间斜插进去,准确地刺穿了心脏。 那哨兵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便软倒下去。 右侧几乎是同一瞬间完成了同样的动作。 两名哨兵被轻轻放倒在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国军侦察连长伏在不远处,紧绷的呼吸刚要松弛下来。 忽然,一声凄厉的哨声划破了夜空。 第71章 反手一个迂回包抄 那哨声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人猛地吹响又骤然中断。 侦察连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猛地一捶地面,“操!有暗哨!” 他话音未落,树冠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那是树上的红军暗哨,在吹响警哨之后,毫不犹豫地朝下方的人影开了火。 几乎是同一瞬间,几支步枪同时指向树冠,一阵杂乱的枪声响起。 树上的红军战士身子一震,手中的枪口垂了下去,整个人从树杈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已经晚了。 哨声和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开来,像是捅了一个马蜂窝。 远处,山路两侧的高地上,原本沉睡的阵地几乎是同时苏醒过来。 两边的制高点上,各有一个连的红军战士在第一时间进入了战斗位置。 机枪手架起了轻机枪,步枪手伏在临时构筑的胸墙后面,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了山下那条蜿蜒的黑暗山路。 “准备战斗!” 高地上,一片枪栓拉动声整齐地响起,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后方,跟着大部队小跑前进的王耀武,眉头一皱。 旁边的参谋长邱维达快步跟上:“旅座,红军居然有防备。” 王耀武目光紧锁着前方夜色中枪火闪烁的高地:“没什么奇怪的,咱们的对手水平非同一般。要是我们真的能一路悄无声息地摸进镇子里,那我还真要怀疑这是一个圈套。” 他脚步不停,语速却加快了几分:“命令,一团负责左翼高地,二团负责右翼高地。马上投入攻击,一刻钟之内,必须结束战斗。” 邱维达脚下差点被石头绊了一下:“一刻钟?旅座,一刻钟的时间是不是太紧了?” 王耀武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双眼神里全是冷酷的清醒:“一刻钟结束不了战斗,那这场夜袭就没必要打下去了。” 邱维达顿时一个激灵,转身去向各团传达命令。 命令抵达一线之后,补充第一旅展现出了与其精锐名号相符的执行力。 迫击炮和机枪迅速架设完毕,根本没有常规作战中先试探火力、再调整部署的那一套。 第一波火力压制,根本就不追求精度,炮弹子弹跟不要钱似的砸向了两座高地。 炸开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泥土和碎石漫天飞溅。 轻重机枪的火力来回扫荡,压得阵地上的红军战士几乎抬不起头来。 高地上的红军打得极为吃力。 如果不是阵地前沿布设了少量地雷,稍微阻滞了一下敌军第一波冲锋的势头,怕是敌军已经冲上了阵地,直接进入了白刃战阶段。 后方,叶飞正带着闽东独立第二团的一个营火速赶来。 他听到前方枪炮声的密度和烈度,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小股部队袭扰的动静,是成建制的敌军在全力猛攻。 他咬着牙,带着队伍在山路上几乎是跑着前进。 当他终于赶到高地后方时,前沿阵地上的枪声已经密得像一锅滚粥。 他喘息着扫了一眼战场态势,当机立断:“机枪手,架设阵地!马上打一发绿色信号弹!” 几个机枪组迅速架好了轻机枪,旁边一名信号兵举起信号枪,仰天扣动扳机。 “咻……砰!” 一发绿色信号弹升上夜空,在战场上空炸开一团明亮的绿光。 高地上,正在与敌军血战的红军战士们看到了那团绿光,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纷纷摸出身上最后一两颗手榴弹,拉弦,朝坡下奋力掷出。 一连串爆炸在阵地前沿炸开,烟尘和火光暂时阻断了国军的追击。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阵地上的红军战士们迅速脱离战斗,沿着山脊反斜面的预定路线,快步撤了下去。 当前沿的国军,将胜利的消息传回王耀武的耳中。 得知敌军有条不紊地撤出了阵地,他的脸色明显又阴沉了几分。 对面的指挥官绝对是个高手,接下来要打起十足的精神了! 于是,他不再留手,从侦察连抽调了五十多名精锐好手,向北绕道前往宦溪镇,伺机渗透入镇内。 而一团二团,在各留了两个连驻守高地之后,其余所有人马汇合在一处,对着前方红军的南口阵地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第三师的部队并没有全部集中在宦溪镇里。 苏瑜谨慎的个性,让他并没有放松对北边、西边,甚至南边福州友军方向的戒备。 战场上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国军的野战炮能打好几公里,迫击炮的有效射程也有两公里。 要保障镇子内粮仓的安全,他就必须在外围建立起足够稳固的防御阵线。 只是这样的布置虽然稳妥,但也让红军在开战之初失去了先手优势。 在将麾下的兵马集结到位之后,刘永发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指挥部。 “参谋长,我手下八百人已经全部到齐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以赶赴南口。” 苏瑜紧皱的眉头悄然一松,摆摆手说道: “不要去南口。我已经让一团上去增援了,加上叶飞同志的部队,他们有一千多人。依托阵地,拖延一段时间,没有问题。” 他把刘永发拉到桌前,桌上铺着一张,这两天才画出来的宦溪镇周边地形的等高线图。 “来袭的这支部队,应该就是王耀武的补充第一旅。泽远同志的提醒,一点都没有错,他们的战斗力确实很强悍。” “敌人人多,我们人少,敌人火力更加凶猛,打阵地战,我们肯定吃亏。所以想要赢,必须出奇制胜。” 刘永发马上醒悟过来:“您的意思是,迂回包抄,断敌后路?” “是的,但是根据侦察兵的汇报,王耀武占领了两侧的高地之后,还留了一支部队在上面。这个人对我军的战法极其熟悉,想要赢,就要冒一点风险。” 刘永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给我两个,不,一个半小时,我一定把咱们的红旗重新插回山顶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铿锵有力,仿佛不是在承诺一场生死搏杀,而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瑜点了点头,刘永发是十九师的老人了,自参加革命以来,一路大小征战几十场,股子有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更有着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本事。 将反败为胜的希望,交给他,是最合适的! 与此同时,南口的战斗已经进入到了最激烈的时刻。 这里的地势比外围高地要险峻得多。 作为宦溪镇的东大门,苏瑜刚刚抵达此地时,便督促红军战士们在这里抢修阵地。 第73章 敏锐的洞察力 刺刀对刺刀。 月色下,寒芒闪烁! 每一个红军战士都像是拼了命,红着眼睛,与面前的敌人厮杀。 叶飞一刺刀捅穿了一个国军士兵的胸膛,来不及调转方向,便抡起枪托砸向另一个扑上来的敌人。 而就在这时,魏大江带着一连,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国军冲锋队伍的侧后。 “打!”一声令下,一连的战士们从侧翼猛烈开火。 国军队伍顿时大乱,腹背受敌,阵脚开始松动。 但即便如此,这些国军依旧死战不退。 老王对他们是真不错,拿自己的钱贴补军饷,别说是在国军里,放眼全国都没有几个。 尤其是比起他们的老东家冯玉祥,那简直就跟亲爹似的。 那到了该玩命的时候,这帮西北汉子也不会含糊! 没过多久,国军的第二波后援部队也冲了上来,加入了战团。 双方在山坡上绞杀在一起,打得极为焦灼。 另一座山头上,第三师一团的人也正与国军展开白刃血拼。 但他们的形势比独立团这边好得多,一团的红军战士们攻击性极强,急于打垮正面的攻击部队,好去支援对面山头的友军。 刺刀翻飞间,国军的阵线被步步压缩。 王耀武站在后方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战况。 照明弹不时升空,将战场的局部照亮。 他看到了那座高地,那座红军据守的高地,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无论他的人发起多少次冲锋,始终无法撼动。 他心中渐渐生出一股烦躁。 事情,好像正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 他原以为集中全旅火力,一锤子砸下去,一定能砸碎红军的防御。 但现在看来,这支红军部队的顽强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他们连续的攻击下,红军伤亡惨重,却依旧死战不退。 突然,东南方向传来一阵闷响。 王耀武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大概是炮弹爆炸的回音,或者是耳鸣。 可那声音不是一声,接二连三,闷雷似的从远处滚过来。 王耀武的眉头猛地一皱! 那个方向,在他的后方。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个炮兵参谋已经离开了炮位,快步跑过来。 那人也顾不上敬礼了,扯着嗓子喊:“旅座!是炮声!后面传来了炮声!” 声音不大不小,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王耀武的脸色骤然一变。 后方,炮声。 他脑子里像闪电一样划过一道念头。 红军,居然有部队绕到了他后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几个参谋、副官,还有邱维达,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发僵。 王耀武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呵斥道:“没有什么炮声。你听错了,回到你的岗位上去。” 炮兵参谋一愣,但对上王耀武那双冷厉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他什么也没再说,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跑了回去。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王耀武站在那里,脸色恢复了平静。 “传令,收兵。” 邱维达一愣:“旅座,这……” “收兵,准备下一轮攻击。” 收兵的信号弹升上夜空,发出刺目的红光。 正在山坡上与红军绞杀在一起的国军士兵,看到信号,开始交替掩护着撤退。 二团这边撤得还算顺利。 他们本就和叶飞的独立团打得难解难分,双方缠斗在一起,谁也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 脱离接触不难。 但一团那边就不一样了。 他们本来就被红军压着打,阵脚已经松动,这一撤,对面的红军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一团的后卫部队被狠狠咬了一口,好几个班排被围住没能撤出来。 一团团长急红了眼,亲自带着警卫排冲回去抢人,最后还是靠着旅部的重火力掩护,才狼狈不堪地撤了下来。 王耀武看着一团撤下来的队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身边的副官说:“叫三营长过来。” 不一会儿,二团三营的营长跑了过来。这是个三十来岁的西北汉子,身材敦实,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硝烟。 王耀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老刘,咱们的后路快要被红军给切断了,我必须马上带部队撤退。” 三营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挺了挺腰板。 “旅座,让我来断后吧。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您救的。今天,算是还给您了。” “我要的,不是你送命。”王耀武叹了口气,拍了拍三营长的肩膀,“你只需要给我拖住一刻钟。一刻钟,就够了?” 三营长声音猛地拔高:“只要三营还有一个人活着,就绝不让红军越过雷池一步!” “不。你的任务,是拖延一刻钟。一刻钟之后,全军就安全了。到时候,能突围就突围。” “不能突围……我允许弟兄们向红军投降。事后,我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你们赎回来。” 三营长眼眶泛红,喉咙哽咽了一下。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跑了。 王耀武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转身朝着指挥部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丝毫看不出着急的样子。 他知道,他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 他不能慌,也不能乱。 他一慌,全旅就散了。 另一边,山头上,叶飞瘫倒在尸体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随手从旁边一具国军尸体上扒下一个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妈的,又活下来了。” 旁边,一营长魏大江也瘫在地上。 他扯着嗓子喊:“快一点!动作都麻利点!白狗子随时有可能再压上来!把手榴弹都集中到正面,机枪子弹清点一下,不够的去后面搬!” 叶飞歪着头,看着魏大江在那儿忙活,忽然笑了。 这小子,比他还能折腾。 他正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不对,白狗子要跑! 第75章 不是小胜,而是大胜 宦溪镇这边,枪声很快就平息了。 渗透进来的国军特务只有十几人,其余的要么是在渗透过程中被击毙,要么是根本找不到渗透的机会,只能无功而返。 这些侦察兵虽然身手利落,但人数太少,本身也没有携带什么重武器。 在红军守备部队反应过来之后,他们迅速就被歼灭掉了。 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随身携带的汽油瓶,却点燃了好几座粮仓。 火借风势,一下子就蹿了起来。 其中一座粮仓的火势极为凶猛,战士们拼命泼水、掀土,用了整整一夜,一直到天明,才将大火扑灭。 火灭之后,整座粮仓的粮食基本也没剩下多少了。 也幸好存放在当地的粮食基本已经被运的差不多了,很多粮仓都是半空的状态。 经过盘点,这一场大火,红军损失了大约七十吨粮食。 只是将将超过了全军粮食总量的1%,却把战士们心疼得不轻。 几个老班长蹲在烧焦的粮仓前,捧着烧黑的米粒,手都在发抖: “这么多粮食……这要是在根据地里面,能填饱多少乡亲们的肚子啊!结果就被这帮白狗子一把火给糟蹋了!” 消息传开,整个宦溪镇都笼罩在一种沉痛和愤怒之中。 战士们咬牙沉默着,攥紧了枪杆子。 “王耀武……”不知道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个名字,一下子就攀升到了红军战士们仇恨榜的榜首。 他们北上抗日先遣队,自从组建以来,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而事实上,王耀武那边清点完损失之后,也同样是咬牙切齿。 惨,实在是太惨了,两个团全都损失过半! 溃退之中,伤员跟不上队伍,不是被击毙,就是被俘虏。 部队之中的伤员倒是不多,但总减员超过了两千三百人。 补充第一旅的兵力,直接被干掉了三分之一。 关键是昨晚一夜的激战,他是亲眼目睹的,红军的伤亡可能连他的一半都不到。 这让心高气傲的他,怎么能接受? 可偏偏,这份憋屈他还得咽在肚子里,丝毫不能表现出来。 绝不能让人看出了他心中的颓靡! 这一战可是他主动提议的。 如果以败仗收场,整个黑锅全砸在脑袋上,那他的军事生涯基本可以宣布遭遇滑铁卢了。 所以这一战不是小胜,而是大胜! 我补充第一旅伤亡虽然不小,但红军伤亡更大,重要的后勤据点遭到突袭,大量的物资被付之一炬。 国军很快开始对外宣扬宦溪大捷,声称红军北上先遣队遭遇了滑铁卢之败,全面崩溃,近在眼前。 临时指挥部里,政治部主任刘声沐拿着一份电报,表情严肃地走了进来。 看到周泽远、乐绍华、曾弘毅都在,他直接开口汇报道: “战果已经统计出来了。经过一夜的战斗,我军伤亡八百五十七人,其中有两百四十一人牺牲。” “敌军伤亡约在两千人左右,其中被俘者一千三百人,有超过八成是伤员。” “我军的伤员加上俘虏的伤员,一共1600人,伤员太多了,苏瑜同志那边压力很大。” 周泽远眉头紧锁了片刻,随即果断开口:“把全军团的医护兵全部调过去,另外再从福州请一批郎中大夫。要尽全力保证每一名伤员的生命安全。” 乐绍华眉毛一挑,调侃道:“哟,泽远同志,你最近的政治觉悟见长啊!我还以为你会说要优先保证咱们自己同志的生命安全。” 周泽远摆了摆手,语气不重却很认真:“这种话不用我说,底下的同志们也会去干的。” “而且,补充第一旅的伤员、俘虏,那都是宝贝!王耀武把他们练得很好,这次一个也不要放过。我们要全力做他们的思想工作,争取将他们都转化过来。” 刘声沐又翻开另一份记录,迟疑了一下才继续开口:“苏瑜同志做了检讨,因为他的疏忽,导致七十吨粮食遭到焚毁……” 周泽远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不接受他的检讨。告诉他,他指挥得很好,没有过错。” 曾弘毅愣了一下,皱眉道:“泽远同志,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太绝对了?七十吨粮食可不是小数目,咱们能获得这些粮食,也是不容易……” 周泽远扭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坚定: “以昨晚的情况,就算是我或者淮洲同志进行指挥,也很难做得更好了。敌强我弱,实力相差悬殊,能够赢就已经不错了,又怎能苛求更多呢?” 乐绍华却有些不以为然:“你这个‘实力相差悬殊’,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咱们现在的实力可是今非昔比,一个师加一个独立团,打国军一个补充旅……好吧,就算他们是师,那也应该是手拿把掐嘛。” 旁边的曾弘毅也是连连点头,显然对自家部队的战斗力自信满满。 周泽远看到这两人的反应,再一次无语了。 这两个外行,盲目自信起来,真是想压都压不住。 旁边的刘声沐轻咳一声,小声说道:“我赞同泽远同志的观点……确实是实力相差悬殊。”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看向他。 刘声沐举起手里的记录:“苏瑜同志通过审问俘虏,得知了补充第一旅的编制情况,我给你们汇报一下。” “补充第一旅,全旅七千余人,下辖三个团,每团两千余人。” 这话一出,曾弘毅先是一惊,脱口而出:“什么?一个团两千多人?这都赶上我们一个师了!” 周泽远点点头,补了一句:“何止啊,人家的火力能甩咱们一整条街。” “咱们一个师基本都是步兵,补充第一旅却有着充足的支援火力。” “那些机枪手、炮兵及其配套的后勤支援兵力,才是他们编制庞大的根本原因。” 刘声沐接着道:“军团长同志说的一点都没错。根据俘虏的供述,他们的补充第一旅,每个班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一个连就是九挺机枪,一个团就是八十一挺。” “而且在营一级,还有一个六挺重机枪的机枪连,一个两门迫击炮的迫击炮排。” “团直属也还有一个迫击炮连。全团就有十八挺重机枪和十二门82毫米迫击炮。” 第76章 挑拨离间 话音刚落,整个临时指挥部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豪横了! 本来以为在福州发完财之后,他们就已经是土财主了,但跟国军这真正的精锐一比,他们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小布尔乔亚。 就算加上了这次从补充第一旅身上缴获来的,上千条枪和几十挺轻重机枪,他们的火力密度也远远达不到这个水平。 乐绍华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苏瑜同志端的是厉害……以少敌多,以弱胜强,论指挥能力,怕是已经不输于泽远同志和怀洲同志了。” 周泽远瞥了他一眼,这挑拨的心思,不要太明显。 但是,太可笑了! 你以为我会在乎指挥能力不如人? 这还不如骂我是政治小白! 呵呵,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一仗我们虽然胜了,但这其实是个很不好的苗头,国军已经有胆量发起反攻了。” 周泽远面色一正,将话题拉回了正事:“我提议咱们尽快撤出福州,最好就在今晚。” 此言一出,指挥部里的气氛立刻凝重起来。 乐绍华第一个点头:“同意,咱们在福州确实待得够久了,该买的物资也都买到了。” “买不到的也没办法,国军的军舰早把港口封了,民用物资还能进,但和军事相关的全被拦截在码头,根本运不进市区。” 曾弘毅也跟着表态:“我也赞同。趁着眼下这场胜仗的势头撤,政治上主动,军事上也安全。” “王耀武虽然败了,但南京那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后续增援很快就会压上来。” 陈尚容和刘声沐也相继表示了同意。 的确,自从他们手上的黄金、大洋、外币总价值突破一千万之后,收入就开始大幅放缓。 能买到的都买了,买不到的继续耗着也是白搭。 继续留在当地,除了徒增风险,没有任何好处。 周泽远见意见统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接着说: “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咱们走归走,但临走之前,也还可以获得一些政治收益。” 这话一出,曾弘毅和乐绍华两人同时双眼放光。 曾弘毅身子前倾,好奇地问:“泽远同志,你手上的是什么?” “哦,这是我连夜赶出来的演讲稿。”周泽远扬了扬手中的稿纸。 “国军这次可是破坏了和平协定,主动挑起争端,这不得好好抨击一下?” “咱们打了胜仗,现在为了福州市民的安危,主动撤出。这种大公无私的精神,也要好好宣传一番嘛。” 乐绍华和曾弘毅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 但曾弘毅坐在主座,乐绍华在他的左下手,周泽远在他的右下手。 毫无疑问,曾弘毅一把就把演讲稿拿到了手上。 他低头扫了几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哎呀,写得真不错!这怕是要把国民党气得冒烟!” “就是这个……我党的政策写得太少了,我来给你润色一下!” 乐绍华连忙凑过来:“政治工作是我的职责,这方面我最擅长了!把这个工作交给我!” 曾弘毅却把稿子往怀里一揣,笑着摇头:“政委同志,你现在要忙着军工设备的事,还要负责新兵、战俘的整顿,事务繁忙。这件事情,还是由我来干吧。” 乐绍华狠狠地盯着他,曾弘毅站起身,不甘示弱地对视回去。 曾弘毅心里憋着一口气,一路上出风头的事情都被你和周泽远干了,就不兴我出出风头? 周泽远心中暗笑,却立刻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这都是小事儿。我们还是谈谈接下来的撤退事宜吧。” 两人这才各自坐好,但目光交锋之间仍带着一丝火药味。 周泽远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政治部这边已经统计好了第一批俘虏释放的名单,有一千人,以早期从大田、尤溪俘虏的国民党军为主。” “原计划是把他们带离福州之后再释放,现在看来,直接把他们放归国军,更能起到政治宣传的效果。” 曾弘毅当即表示赞同:“我同意。国军方面总是妖魔化我军的形象,正好借着这批人乱他们的军心。放回去一千个活生生的例子,比我们贴一万张传单都管用。” 看大家没有意见,周泽远拍板:“那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 原有的4000多名国军战俘,在转化了1500人,又释放了这1000人之后,就还剩下1000多人。 但加上这一战的收获,俘虏的数量还是在两千以上,但这已经完全是在红军的承受范围之内了。 散会之后,周泽远追上乐绍华,压低声音说:“政委同志,你跟总指挥同志少闹点矛盾嘛。” 乐绍华一听,脚步一顿,扭头瞪着他:“这还能是我的错不成?” “是,你没有错。”周泽远一脸诚恳,“但政治觉悟更高的人,是不是应该更加谦让一些?” 这番高帽戴得乐绍华很舒服。 他情绪刚刚舒缓了一点,周泽远紧跟着又说了一句: “曾总指挥以前是福建军区的领导,咱们接下来进入闽东,也需要他的大力支持。所以,咱们领导班子的团结很重要。” 这一句话瞬间就点燃了乐绍华心里那团火。 我才是闽东根据地的一把手!就他一个空头总指挥,我还要看他的脸色? 他脸色僵硬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发作出来: “泽远同志,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也知道,曾总指挥这个人啊,做事是相当不靠谱的。我可以尊重他,但不能听他的。” 说着,他目光凝视着周泽远:“泽远同志,你支持我吗?” 周泽远笑了笑,回答得滴水不漏:“你是特委书记,这军政事务的决断权在你身上,哪里需要我来支持?我只管打仗的事儿,其他的,我尽量不发表意见。” 见到周泽远这么识相,乐绍华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 周泽远站在原地,看着乐绍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老曾啊,舞台我都给你搭建好了,你可得精神点! 要是连搅屎棍都当的不合格,我可真没啥理由留着你了。 第77章 闽东大扩军 夜幕时分,红军宣布为避免将市民卷入战火之中,将于近期撤离福州。 消息迅速扩散,福州不少百姓心中五味杂陈,有不舍,也有庆幸。 国军的指挥室里,蒋鼎纹拿着一份报纸,脸色铁青。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狠狠将报纸拍在桌案上,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指着报纸上那些铅字,冲身边的人大喊: “这个曾弘毅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拐着弯地骂人,和那个张奎光是一个路数!他们红军都是这么不讲礼貌吗?” 报纸上赫然印着红军记者发布会的通稿,措辞辛辣至极。 先是以大量细节还原了战场经过,详细揭露国军趁和谈期间撕毁协议、悍然偷袭的事实。 紧接着又大谈“君对我不仁,我不能对君不义”“为了福州市民的安危,我军甘愿忍痛撤出”云云。 满篇故作贴心的话语,实则是一记又一记响亮的巴掌,把蒋鼎纹的脸都给抽肿了。 这种话术在后世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绿茶”。 蒋鼎纹算是第一个有幸品尝到“绿茶”的国军高层了! 一旁的王敬久起身劝道:“总座息怒,红军妖言惑众,不足为虑。让那些笔杆子去回敬他们就是了。倒是他们宣布要撤退这件事……倒让卑职有些难以理解。” 王耀武站在侧首,闻言接话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咱们从东路军调了三个师又一个旅的兵力,正在压过来。” “红军待不住了,自然要走。当然,也不排除他们以撤退为名,实则是想在今晚进行夜袭。” 顾葆裕站在角落里,听到这话,不由得撇了撇嘴。 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这个黄埔三期的小王,比自家师长圆滑多了,还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蒋鼎纹沉吟了一会儿,渐渐压下怒气,叹了口气道: “红军的战法琢磨不透,为今之计,还是稳字当先。今晚全军加强防备,防止红军夜袭。” “另外,给刘戡发报,让他降低行军速度,等待后面的两个师会合,再以品字形向东推进。” 这下子连王耀武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昨晚上被打得确实是有点太狼狈了。 要是红军虚晃一枪,主力突然北上,一把兜住了刘戡的部队。 说不准一口就能吃掉他们一个师。 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总座,如今闽东的南、西两面都有我军主力,北边防务空虚啊。” “言之有理。”蒋鼎纹点点头,当即下令,“那就令新编第十师陈齐瑄部,集中兵力于宁德、福安一线,全力固守城池,未得命令,不得擅自出城作战。” 至此,红军主力还未撤到闽东,国军方面便已经部署好了围困的方案。 宦溪镇指挥部里,苏瑜听完周泽远的撤退部署,忍不住问道: “现在我们的主力撤出来了,为什么不快速奔袭,拿下宁德?”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扩大根据地的范围,并不一定就是好事。” 躺在躺椅上、伤势还没有完全痊愈的荀淮洲微微侧过头,插话道: “可按照闽东的同志汇报的情况来看,宁德周边的乡村基本都是我们的游击区,拿下县城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周泽远笑了笑:“那就更不能拿下县城了。宁德是我们嘴边的一块肉,随时都能吃下来。既然如此,就更要实现利益的最大化。” 苏瑜和荀淮洲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疑惑。 苏瑜摊手道:“一个县城,还有什么利益?你想把它作为围歼国军主力的战场不成?” “这是个好想法,但远不止于此。”周泽远压低声音,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这个事情,我只告诉你们。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说着,周泽远在荀淮洲身前蹲下,苏瑜也连忙靠了过来。三人脑袋凑在一块,周泽远低声嘀咕了一阵。 片刻之后,苏瑜猛地一个大起身:“原来你看中的是港口!好啊,这个法子可真妙!” “你给我小声点!”周泽远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把他拉回来。 “马易尔那边有足足一万八千条枪,具体的抵达时间,还需要大概两个月。” “所以占领宁德的时间,必须要掐准。等快要抵达的时候,他们会用电台跟我们联系。我们争取将误差控制在十个小时之内。” 荀淮洲听完,眉头却皱了起来:“那可就麻烦了。咱们没有理由在闽东待上两个月之久。部队休整补充,最多一个月就完成了,到时候中央该催我们北上了。” 马易尔那边说的是一个半月,但周泽远让他准备充分一点,顺便再帮忙采购一些机器设备,时间自然就变成了两个月。 而两个月后,那就到10月份了,到时候…… 周泽远压制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一脸严肃的说道:“我找你们,也正是要跟你们商量这件事情。” “咱们三人统一口径,红七军团应当进行一次大扩军,将军团人数扩充至三到四万人,是当下军事上的最优解。” 苏瑜一愣:“那我们不是又要回到两个人一杆枪的时代了?” 他倒不是反对,只是有点不适应,以往红军缺枪少弹,不得不两人一枪,三人一枪。 荀淮洲接着道:“如果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扩军,咱们在根据地待两个月就合情合理了。” “到时候接收了装备,国民党就算派十万大军来围剿我们,也未必剿得动。” “可是泽远啊,你想过没有,万一中央执意让我们北上,万一那个商人说话不算数?万一中途海上遇到风暴,又该怎么办?” “哪有那么多万一。我只是觉得,为了这批装备,这个风险值得冒。贸贸然北上,才是对红军的不负责任。” 荀淮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是对的,但这也要看国民党给不给面子。” 苏瑜自嘲地笑了笑:“这倒是稀奇,咱们居然期盼着国军来围剿咱们的根据地。” 显然,光是扩军这一理由,还不足以说服中央。 但要是和国军交上火了,他们就有充分的理由继续留在闽东作战。 这也是在牵制国军,为中央分担压力! 三人聊完之后,指挥部也开始搬迁北上。 宦溪镇的物资早就运得差不多了,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迅速进入连江境内。 红七师率先抵达罗源,与一团会合。 第一、第二两个师则负责断后,并守备连江。 第三师居中进行策应。 整个撤退工作有条不紊。 第78章 盘活全局 接下来两天,根据地却是风平浪静。 除了偶有国民党的飞机来侦察,根本看不到国军前来追击的影子。 倒是偶尔有情报人员传来消息,国军正在宣扬福州大捷,庆贺东路军成功收复福州,红军丢盔弃甲,狼狈北窜。 这也成了红军将士们枯燥的北上路途中,最有热度的话题。 周泽远还编了个段子——歼敌十万,虎踞福州!打仗没赢过,嘴炮没输过! 一切安顿好之后,北上抗日先遣队将领导机关,设在了连江到罗源的中间位置——丹阳镇。 同时这也是新成立的闽东特委机关部所在。 闽东根据地的负责人和几支地方武装的领导人都闻讯赶到。 丹阳镇本就巴掌大的地方,这几日却是人声鼎沸。 特委机关设在镇东头一座旧祠堂里,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就没断过。 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背着枪进来汇报的。 几个本地干部蹲在门槛边上抽烟,一边抽一边打量那些从福州过来的正规军,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原闽东临时特委书记苏达进入祠堂大门的时候,正撞上陈尚容从里头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愣了一瞬。 随即苏达哈哈一笑,张开双臂,一把搂过陈尚容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老陈!你可真是福大命大!上回被抓,正好赶上福建事变,人家还没顾上审你,事变就爆发了,你趁乱就跑出来了。” “这回又被抓,又碰上自己的同志解放福州。我说,你这运气,要是去赌石,肯定能发大财!” 陈尚容被他搂得差点岔气,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也不挣了,“你被捕的次数也不比我少,你自个儿小心点吧。” 周泽远从里头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没事,以后你们俩主要负责根据地工作,就算要光荣,多半也是在战场上。战场上光荣,总比蹲大狱强。” 苏达松开陈尚容,转过头来看见周泽远,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咦”了一声。 “这不是小泽远吗?都长这么大了!” 周泽远翻了个白眼。 三年前在闽中打游击的时候,苏达就这么叫他,叫了不知多少回,怎么都改不过来。 如今他好歹是一军之长,到了苏达嘴里,还是“小泽远”。 周泽远伸出一根手指,正色道,“严格来讲,你该叫我军团长同志。还有,我记得咱们才三年没见,变化有那么大吗?” 苏达嘿嘿一笑,也不恼,往前走两步,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 “是,军团长同志。我是真没想到,咱俩当年被国民党反动派追得漫山遍野地跑,你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的。” “这才过了三年,你就带着大军,把国民党反动派打得屁滚尿流了。” 周泽远感觉背后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戳过来。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军团部那帮人正摆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等着瞧他的黑历史还能被翻出多少来。 “对了,鞋。”周泽远连忙岔开话题,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双千层底布鞋,“许久没见了,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苏达一愣,低头看看那双布鞋,连连摆手。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苏达同志,你就收下吧。”荀淮洲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间走了出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说话却中气十足。 “这不是泽远同志个人送给你的礼物,是我们北上抗日先遣队,集体送给闽东根据地同志的一份心意。我们准备了三万双布鞋,接下来和国军打运动战,用得上。” 苏达也不再推辞,伸手接过布鞋,当场把脚上那双磨得稀烂的草鞋扯下来,换上新的。 站起来,还使劲在地上跺了两脚,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呀,真是好!苏坦,你们正规军来了,咱们这些地方上的同志,心里也舒坦了。” 一直坐在主位上没怎么说话的乐绍华,这时候开了口。 “苏达同志,我军抵达闽东,就是要帮助地方上的同志发展根据地,组建足以自保的武装力量。” 周泽远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乐绍华是把这里当成了个临时休整的地方,没打算长待。 他马上接话:“老苏啊,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发展军事力量这件事,还是得优先紧着正规军。这一点,你不要有情绪。” 苏达摆了摆手,语气豁达:“这有什么好情绪的?正规军是拳头,我们是手指头。拳头硬了,手指头才有劲儿。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乐绍华见苏达态度爽快,便顺水推舟,追问道:“苏达同志,咱们北上抗日先遣队经过一系列大战,损失不小,缴获也颇多,需要兵员补充。闽东特委方面,能动员多少青壮参军?” 苏达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 “两万。”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本地的县委书记倒是神色如常。 可军团部这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泽远心里暗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苏达,声音拔高了几度。 “苏达同志,军中无戏言!我们真找你要两万人,你可别拿不出来!” 苏达被他这一拍一喝,非但没有发怵,反而挺了挺胸膛。 “什么叫拿不出来?我们红带队的登记人员就有两万!还有各地的农会,各区域党组织,都能动员青壮参军。我说两万,还是说保守了!”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了许久的劲儿。 “整个闽东根据地,如果算上各县的游击区,总人口超过了一百万。以前因为国军控制着交通要道和重要的县乡,我们的力量被分散了。” “大家缺枪少弹,缺少正规军做后盾,难以打破这层束缚,只能各自为战,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谁也帮不了谁。” “但现在,北上抗日先遣队一来,全局立刻就盘活了。” 乐绍华眉头一挑,不紧不慢地开口:“用不着将两万人全都征召起来。先招五千,我看就够用了。” 周泽远眉头皱了起来。 “五千?政委同志,从福州发了笔财,你怎么就变得婆婆妈妈了?” 乐绍华的脸色微微一沉。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是反对扩军,我是说没必要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咱们现在的兵力,应付眼下的局面绰绰有余。招那么多新兵来,谁带?谁练?吃什么?用什么?” 第79章 位置颠倒 周泽远微微摇头,“你这真是打了几个胜仗,就开始轻敌大意了。” “我这个军事主官都没说不需要,你们做政治工作的,还是要尊重一下我们的意见。” 这话就有点重了。 祠堂里的气氛陡然一紧,几个闽东本地的干部低着头喝茶,眼观鼻鼻观心。 曾弘毅坐在一旁,看看周泽远,又看看乐绍华,忽然插了一句: “泽远同志,当初不是你跟我说,咱们最理想的编制,就是每团1500人,一师辖三团,接近5000人,四个师,共两万余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周泽远噎了一下。 当初在长汀,他给曾弘毅画大饼的时候,确实说的是这个数。 那时候全军团九千号人,他觉得能扩充到两万,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大饼了。 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多久,两万人的目标就真的摆在了眼前? 他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说:“在军事指挥这方面我还算可以,但部队建制这东西,是需要经验积累的。这方面我能力尚浅,还是要多听听苏瑜同志和淮洲同志的意见。” 乐绍华忍不住嘶了一声,这话可真耳熟! 没错,记起来了! 在长汀开会的时候,荀淮洲就说过,他的军事水平不如周泽远。 好嘛!周泽远也来这一套,你俩是在踢皮球呢? 无视他的不满,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苏瑜和荀淮洲。 苏瑜率先发言:“制约扩军的要素,无非就是钱粮物资、武器弹药和老兵骨干。这些东西,咱们现在其实都不缺。” 荀淮洲半躺在藤椅上,接过话头:“泽远的那个编制方案,在当时算是最优解,但现在已经过时了。需要重新调整。” 荀淮洲目光环视一圈,加重语气道:“我就说一点,他当时能够想到,我们现在会拥有这么多的轻重火力吗?”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点头。 是啊,编制不是死的。 部队重火力多了,打法变了,编制当然要跟着调整。 荀淮洲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来,递给苏瑜。 “这段时间养病,我也构思了一个新编制,还不太成熟。请同志们斧正。” 苏瑜接过来,扫了一眼,开始给大家介绍起来。 “整个编制表遵循三三制,每一级单位下辖三个步兵单位。” “先说班,每班11人。” “排呢,下辖三个班,加一个3人的排部,还有一个4人的机枪组。全排共计40人。” “连一级,下辖三个排,加上连部20人。全连共计140人。”(连部除了一个6人的炊事班,还有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号手、司务长,以及若干通信兵、卫生员、侦察兵) “营一级,除了营部和三个步兵连,还有一个装备了两挺重机枪的机枪排。全营480人。” 苏瑜翻到下一页,声音拔高了些。 “团部的直属单位就比较大。直辖一个120人的特务连,一个装备了9门迫击炮的迫击炮连,还有一个辎重队、一个卫生队、一个工兵排。这些直属分队加上团部机关,总人数超过了500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这样一个团,兵力就逼近了2000人的大关。” 祠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曾弘毅嘀咕了一声,“我滴乖乖……咱们这一个团的人数,快赶上补充第一旅了。” 周泽远摇了摇头:“但是火力还差了一大截。所以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曾弘毅连连摆手,苦笑道:“赶不上,真的赶不上。人家每班一挺机枪,这个咱们就永远做不到。” 周泽远没接这个话茬,转头看向乐绍华。 乐绍华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 “看来是我保守了一点。咱们一共12个团,再加上4个师部,兵力总数怎么着也超过人了。很好,非常好。大家再接再厉。” “恐怕不止这个数。”周泽远直接打断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要帮助地方发展武装力量。” “我提议,以闽东地方武装为基干,再补充一些野战部队的骨干,成立闽东独立师。暂时由北上抗日先遣队统一指挥。” 苏达眼睛一亮,旁边的叶飞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周泽远继续说:“这样一来,全军的作战兵力就超过3万人了。再加上军团部最近组建的两个炮兵营,预计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总兵力,人。” 话音刚落,祠堂里的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不少人眼睛直放光。 闽东那几个本地干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憧憬。 三万五千人,这是什么概念? 放在两年前,整个中央苏区的红军主力,也就这个数。 乐绍华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些不痛快。 他不是反对扩军。 扩军是好事,兵力越强,说话越有分量。 他反感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周泽远在主导。 从编制方案到闽东独立师,从炮兵营到三万五千人,每一步都是周泽远在说,在推,在拍板。 他这个政委,反倒成了陪衬。 抢声望,抢到这个份上,实在太过分了。 他压下心头的情绪,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 “泽远同志,我不是反对扩军。但是你想过没有,咱们现在全军团只有条枪。”(打完王耀武的缴获,加上闽东本身的枪械) “如果兵力在人左右,那是刚刚好。增加到人,那多出来的1万人,没有枪怎么办?” 他目光扫过闽东那几个干部,语气愈发恳切。 “总不能让他们拿着大刀梭镖去和敌人血拼吧?这是对同志们生命的不负责任。” 闽东的几个人听了,微微点头,觉得这位政委同志考虑得周全,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但红七军团这边,几个人的脸色就有些微妙了。 曾弘毅把脸扭过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来。苏瑜低头喝茶,茶碗遮住了半张脸。 眼前这一幕,和在长汀的第一次军事会议上,已经完全掉了个个儿。 那时候,是周泽远保守,乐绍华激进。 然后每一次会议,周泽远就越来越激进,乐绍华总体上也是越来越保守。 简直是奇哉怪哉! 周泽远对此倒是不怎么意外。 在后世,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你抢占了激进的生态位,对手自然就会被挤到保守区去。 不是他变了,而是他在原来的位置待不下去。 第80章 每当不一样 “政委同志,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讲一个事儿。”周泽远站起身,双手按在桌上。 “从长汀出发的时候,咱们九千人,只有三千条枪。队伍里也有很多新兵,没摸过枪,没上过战场。当时为什么不搞精兵简政,把这些新兵给剔除出去?” “原因很简单,人多势众啊。一旦打了胜仗,缴获了枪支,马上就能形成战斗力。” “后来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咱们扩军的速度,赶不上缴获的速度。” “到了福州的时候,明明缴了一大堆枪,结果因为没有足够的战士,实力涨不上去。这才来了闽东。” “那这一次扩军的时候,要不要提前考虑一下以后?难道在我的领导下,先遣队就不能取得更加辉煌的大胜吗?” 他右手竖起双指,声音声音高亢而笃定,“我相信,一定可以。在此,我可以立下军令状。” “那这多出来的1万人,就很有必要。甚至我觉得,咱们还可以多成立几个补充团,争取把总兵力增加到4万人。” 曾弘毅本来还没什么,听到“4万人”三个字,像是血脉之中被触发了什么开关,脸上的表情从假装镇定变成了跃跃欲试。 “泽远同志这个建议,很有前瞻性啊!政委同志,我觉得咱们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乐绍华脸上的笑容不变,“是该考虑一下,但这个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咱们初来闽东,这个地方的情况还没有摸清楚。” 贸贸然大肆抽调精壮参军入伍,会不会对当地的生产造成影响?会不会加重百姓的负担?这些,都需要仔细考察一番。” 闽东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主力不是要北上吗? 来咱们闽东应该只是休整补充一番,后面进入国统区主要靠就地征粮。 哪来的粮食负担? 唯一的负担可能就是大量的青壮年被抽调,会影响农时。 可福建这地方八山一水一分田,本地少了点青壮年,还真不见得是坏事。 周泽远看着乐绍华那张温和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讲道理是讲不通了。 老乐啊!你要是再不进步,等到了十月份之后,我可是不会留手的。 他收回思绪,脸上露出一个从容的笑。 “政委同志,你考虑的都对。但是,怎么就没从全局的角度想一想?”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眼下是个什么形势?中央苏区危如累卵,急需我们帮他们减轻压力。” “我们要是能完成这一轮的扩军,再打上一两场胜仗,完全可以向中革军委申请……一个放面军的番号。” 此话一出,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我的个老天爷,这真的是他们能想的吗? 别说是北上抗日先遣队的这些干部了,就连闽东那几个干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但没有人质疑周泽远的提议! 红一放面军成立的时候,也不过三万多人。 他们如果扩军到四万,至少在人数上,已经不算少了。 再加上这样的番号,对于威慑敌人、减轻中央的压力,有着无可估量的好处。 有搞头,太有搞头了! 在场众人,除了周泽远这个传销头子,没有一个人能抵挡得了这种诱惑。 当然,周泽远能抵挡得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知道这其中的难度与复杂性! 可其他人不知道啊! 乐绍华本来都想出言反驳的,突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口干舌燥。 心里的小算盘也开始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如果真能成立放面军,总指挥是谁? 要么是荀淮洲,要么是周泽远。 那政委呢? 乐绍华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曾弘毅。 曾弘毅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好似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总政委,只有一个。 曾弘毅果断开口:“我支持泽远同志的意见。扩军,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扩军,以应对接下来国民党反动派对根据地的围剿。” 话音刚落,最多不过半秒的时间,乐绍华马上接上: “没错!扩军之事迫在眉睫,应从重从速,上不封顶。我们要发挥红军全民皆兵的本事,集中一切资源,打击来犯的国民党反动派。”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周泽远调笑着说了一句:“扩军之事,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不要太勉强哦。” 两人同时义正言辞地道:“不勉强!” 话音刚落,两个人自己都愣了一下。 乐绍华赶忙又补了一句:“我会命令所有的干部,尽可能地把群众都动员起来。” 周泽远点了点头,“很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商量一下具体的方案吧。” 接下来会议上的风气骤变。 乐绍华和曾弘毅,这一个政委、一个总指挥,对着周泽远的态度,那是顺从到近乎谄媚。 几个闽东本地的干部看得目瞪口呆。 在扩军的事情上,部队优先按照驻扎地进行兵员接收。 红七师负责接收罗源县城北部及宁德县周边的兵员。 由于红七师本身兵力就偏多,在补满编制之后,多余的兵员则优先分配给刚成立的闽东独立师。 甚至还要从自身的队伍中分出一部分老兵,作为闽东独立师的基层骨干。 第三师驻扎在根据地中部,负责接收罗源县城以及连江北部的兵员。 第一师、第二师在根据地最南部,接收连江及福州部分地区的兵员。 这套区域优先的原则,将效率提高到了最快。 各部就近补充,根据地内部的几十支红带队迅速归入野战部队麾下。 短短不过三天的时间,除了刚刚成立的闽东独立师,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和红七师人数均突破了五千人。 红七师更是完全达到了理想的满编状态。 在周泽远的关照下,一部分本该分配给闽东独立师的机枪,暂时划拨给了红七师。 这样对刚成立的闽东独立师其实不太公平。 但真要说的话,闽东独立师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大几十名机枪手。 部队训练、组织水平、战斗经验,对比野战部队都还差了一大截子。 如果按照平均分配火力这一套,拿了相同装备的闽东独立师,在战斗力上无疑会严重拖累全军的后腿。 因此,周泽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加强拳头。 同时也做出了承诺:只要闽东独立师训练能跟得上,一定能给他们足额配发装备。 第81章 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这种事情毫无疑问是有些政治不正确的。 但出奇的,乐绍华和曾弘毅直接选择了视而不见。 真有人问起的时候,他俩就会说:“大局为重,要优先保障军队的战斗力。” 这两人比在福州战役之前,更加期盼红军再打上一场大胜仗,这样他们才有足够的底气向中央开口要番号。 竞争归竞争,但在打胜仗要番号这件事情上,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 但出乎预料的是,西边的国军三个师,速度慢如蜗牛。 南边的国军也是在试探性地发起了几次攻击之后,发现红军抵抗得异常坚决,甚至敢于发起反击,也基本偃旗息鼓了。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平静。 红军各部乐得如此,别管国民党有什么阴谋诡计,只要完成了整训,对于接下来的战斗,他们底气十足。 但很快,瑞金的一纸电令,率先打破了这平静的氛围。 这是一个平静的午后,蝉鸣声,在丹阳镇特委机关的大院里面响个不停。 曾弘毅一脚迈入闽东特委书记的办公室,嘴里还在嚷嚷:“绍华同志,你这着急忙慌地叫我过来干什么?” 乐绍华没有接话,先走到门口朝四周看了一眼,确认走廊上没有人,才把门关上。 在曾弘毅一脸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电报纸。 “中央发来的电令,你看看吧。” 曾弘毅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嘶……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乐绍华坐回椅子上,跷起二郎腿,语气倒是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话不能这么说,怀洲同志伤好了,重新接任军团长,也是合情合理的。” 曾弘毅也坐了下来,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盯着乐绍华的眼睛: “既然合情合理,你悄咪咪地把我叫过来干什么?直接在大会上公布啊。” 乐绍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心里酝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曾,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支队伍实际上是谁说了算,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我这些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就算是队伍扩编,必须得是政委说了算。要不然,这个位置坐得烫屁股。” 曾弘毅的眉头微微一挑,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暂时休战,先联起手来,把周泽远赶下去。 让更听话的荀淮洲重新执掌红七军团。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说道:“咱们军团现在刚刚走上正轨,突然出现权力变更,我怕接下来会出问题。” 乐绍华身子前倾,自信道:“能有什么问题?咱们现在兵强马壮,要战随时能战,要走随时能走。” “荀淮洲也是非常优秀的指挥官,肯定能指挥好这支部队。” “老曾,咱们不能犹豫了,周泽远在部队里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他一个军团长,不好好指挥自己的军事,还时常过问咱俩的工作。” “我就说一句,咱们红军这么多军团,这么多军团长。有哪个像他这样的?我真怕再这样下去,咱俩都成为他的傀儡。” 曾弘毅这个时候其实也很纠结,周泽远给他带来了安全感,是其他人从未有过的。 只要跟在他的身边,好像就没有什么敌人是击败不了的。 但中央的命令又不能违抗,而且,他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终于,他一咬牙:“好吧,那就干了。但这个事情我提前说好……点到为止。他作为副军团长,该有的尊重不能少。你要是突然发起牛脾气,别怪我不配合你。” 乐绍华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哟,你还和泽远同志处出感情来了?” 曾弘毅也不恼,靠在椅背上,表情怡然自得。 “绍华同志,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咱们是既讨厌这个人,又不得不用这个人。真到了形势最危急的时候,又只有他才能够力挽狂澜。” 乐绍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他霍然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 “老曾,你是不是被这个周泽远给洗脑了?咱们革命队伍,靠的是人民,靠的是群众!离了谁,都照样转!” “我看是你被洗脑了。”曾弘毅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十月革命离了列宁同志,还能转吗?” 乐绍华一下子被问得哑口无言,他重重地坐回靠椅上,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平复下来。 曾弘毅嘿嘿一笑,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你说的没毛病,泽远同志在部队里的声望确实是太大了,是得适当地打压一下,不然不利于平衡。” 乐绍华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哼,你可真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彼此彼此。”曾弘毅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要不是惦记着方面军的事,你还会这么顾全大局吗?” 深夜,军团指挥部。 荀淮洲骑着白马停在了指挥部门口,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浑然不见此前躺在藤椅上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身边人牵过马缰后,他大步流星地向里走去。 走进指挥部,他发现除了周泽远和苏瑜外,还有一个人。 他隐隐有点印象,好像是红七师的陈盛。 苏瑜给他倒了杯水,荀淮洲接过来,却没急着喝,目光落在陈盛身上,又转向周泽远。 周泽远点了点头:“老陈,之前的情况你再讲一遍。” 陈盛微一点头,压低声音道:“下午的时候,曾总指挥被叫去了乐政委的办公室。大白天的,还关了门。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另外,电讯处有个同志说,中午的时候收到了一份中央的电令,但是政委并没有将电令的内容公之于众。” 荀淮洲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放下水杯,转头看向周泽远,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泽远,你怎么对自己人还用起了特务的这一套?是不是我的身边也有你的眼线?” 周泽远面不改色,淡淡地回了一句:“明朝的大清官海瑞曾经说过,当贪官要奸,当清官要比贪官更奸。要不然,朝堂上就会是奸佞当道。” “至于说你的身边……不好意思,对于政治智商为零的人,我不屑于安插眼线。” 苏瑜和荀淮洲的表情同时一滞。 好嘛,这就很泽远了。 做坏事都是这么的坦然自若。 荀淮洲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早知道我就接着装病了,要不然中央也不会……” 周泽远直接打断了他:“那你能装到什么时候去?中革军委对我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天早晚都会到。” 苏瑜插了一句:“我想军委方面也不会做得太过分。军团长肯定还是淮洲同志的。泽远你不也说过嘛,什么正的副的,大家商量着来。” 第82章 只要肯钻研,到处都是漏洞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起来:“问题的关键在于,我要是成了副的,就不是三人小组的成员了。” “如果这两个货办事狠一点,直接剥夺我的发言资格,甚至都不让我列席……我想问一下,老荀,你能压得住他们吗?” 荀淮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不喜玩弄权术,但不代表真的什么都不懂。 权力之争,不容退步,退一步便是万丈悬崖。 福州战役之前,北上抗日先遣队时刻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外部矛盾居于首位。 政治斗争都是点到为止,大家不敢,也不愿意撕破脸皮。 以免影响了领导班子的团结! 但现在嘛…… 周泽远带着他们打出了生存空间,打出了容错机会。 他们不再是那只败一场,就有可能全军覆没的羸弱之军了。 内部矛盾,就悄悄的占据了主位。 这个和制度没有多大的关系,人性本就如此。 苏瑜很清楚,他们三个拥有逆人性的强大心态。 但对手却没有。 这一次不想争也得争了! 他抬眼看向周泽远:“你早就想到这天了。既然把我们俩叫过来,肯定有办法解决。说说看。” 周泽远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形势依旧有利。他们俩肯定是不够团结的,随时可以分化。” “关键在于……我们够不够团结。在政治上,你们能像在军事上一样的支持我吗?” 荀淮洲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周泽远:“你是对的,我肯定支持你。” 周泽远却摇了摇头:“每一件事情都要辩证地看,那就是不够团结了。” 苏瑜接话道:“如果从军事指挥的角度来看,下属对上级的指挥,只有觉得对的才会坚定不移地执行,那肯定是不行的。” “我觉得,只要只要指挥官做得好,总体上的表现是优秀的,形势也在向有利的方向发展,就应该坚定地支持。” 周泽远心里直接给苏瑜竖起了大拇指。 永远都可以相信这位靠谱的伙伴。 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超水平发挥。 周泽远目光落在荀淮洲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荀淮洲抄起水杯,喝了一口,还咂了一下嘴。 放下杯子后,眼神里看不出情绪:“泽远,只要你始终站在人民群众这一边,站在真理这一边,我会坚定不移地支持你。当然,我也有个条件。这一次,别闹得太过火。” 周泽远嘴角微微一翘:“放心吧,我绝对用合理合法的手段,把这俩货狠狠地收拾一顿。” 荀淮州满意的点了点头,一旁的苏瑜却感觉背后一凉,合理合法? 泽远以前好像跟他说过,只要肯钻研,法律制度到处都是漏洞。 丹阳镇军团指挥部,今天的警卫力量明显加强了不少。 特委领导、军团领导以及十几位师级干部齐聚一堂,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却有些微妙的紧绷。 乐绍华虚情假意地关怀道:“淮洲同志,你这大病初愈,不应该出远门的。要去连江视察,你让泽远同志或苏瑜同志去就可以了嘛,何必亲自跑一趟。” 荀淮洲像是没有听出他口中的试探之意,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 “我的身体早就已经好了,完全可以胜任工作。” “那就好,那就好。”乐绍华笑着点头,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荀淮洲话锋一转:“对了,政委同志,中央到底有什么命令?急着把我们这么多人都召集过来。” 乐绍华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不着急,等人到齐了我自然会公布。对了,泽远同志呢?”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这呢!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来晚了。” 周泽远大步跨进门来,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笑意。 曾弘毅笑着说:“不晚不晚,军团长事务繁忙,稍微来迟一点也是正常的。” 乐绍华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就开会吧。我宣读一项中央的命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一字一句地念道: “中革军委电令:荀淮洲同志伤愈归队,即日起重新担任红七军团军团长;周泽远同志改任副军团长。”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片刻。众人面面相觑,显然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 曾弘毅率先打破沉默,带头鼓起掌来:“淮洲同志伤愈归队,重掌指挥职位,恭喜!恭喜!” 其他人也跟着开始鼓掌,但掌声并不热烈。 除了几个政委在认真鼓掌以外,其他的人大多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像是在做样子。 乐绍华脸上挂着得意的神色,轻轻压了压手,掌声停歇。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泽远身上:“泽远同志,对于中央的任命,有什么意见没有?” 周泽远面色如常:“我没有任何意见。事实上,能在这个年纪成为副职的军团长,遍数全国都不多见。” “淮洲同志能力出众,经验丰富,由他来掌舵是再合适不过了。我希望大家能够拥护他,坚决地执行军团长的命令。” “好!”曾弘毅又一次带头鼓掌。 这回,大家的掌声就热烈多了。 掌声刚落,周泽远就举起手来,轻轻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乐绍华和曾弘毅悄悄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不安。 果然,这个事情没那么简单。 “有一件事情,我希望军团部领导,或者中革军委方面能给一个明确的回复。”周泽远的声音依旧自信,好似被降为副职,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平稳的心境。 “我在代军团长职位上,向中革军委许下了一个承诺,至少牵制国军五十个团以上的兵力。” “为此,我立下了军令状,如不能完成,愿意接受任何处罚。我想请问—下,这份军令状,还作数吗?” 乐绍华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回答:“当然作数!这是我们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的使命。” 曾弘毅脸色一下就僵了,心里暗叫要糟。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泽远已经紧接着追问道:“那要是完不成,这个责任由谁来担?是我?还是淮洲同志?亦或是三人小组?” 乐绍华刚想说“肯定是你,这是你自己许下的承诺”,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不对了。 这个坑,挖得太深了。要是掉进去,怕是会出人命! 第83章 军令状的另一个用处 旁边参谋长苏瑜适时接话:“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三人小组。” “泽远同志当初是代表我们整个先遣队做出的承诺,完不成,自然是由先遣队的领导层来承担责任,也就是淮洲同志、弘毅同志和绍华同志三位。” 这话一出,曾弘毅和乐绍华一下子就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两人心思急转,却怎么都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荀淮洲也跟着补了一刀:“我赞同这个观点。” “虽然这个军令状不是我立下的,但既然接掌了指挥权,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也符合权责对等的原则。如果完不成任务,我们三人领导小组集体辞职。” 听到这里,曾弘毅彻底绷不住了,急切地说道: “不应该这么算吧?泽远同志是任务的提出者,完成了大家一起接受嘉奖,完不成大家共同承担责任,这才符合集体领导制的原则嘛!” 周泽远苦笑着摇头:“可问题在于,我现在只是副军团长,并没有指挥权,也无法参与核心决策。” “仗打得好不好,能不能完成任务,跟我没有直接的关系。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让我以副军团长的职务加入领导小组,参与最高决策。这样,名正言顺。” 乐绍华一下捏紧了手中的钢笔。 大意了。 这个周泽远,怎么如此可怕? 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的,步步为营,招招致命。 曾弘毅心里已经慌得一批,但一想到周泽远事后可能的报复,他心一横。 “泽远同志,这最高领导机构的成员,是由中央来决定的。咱们私下决定,怕是不合规矩啊!” 哟呵,老曾还有点胆气啊!看来还是最近工作太忙了,没空削他。 周泽远故意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总指挥同志,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 “咱们集体讨论,然后上报中央,怎么叫私下里?又哪里不合规矩了。” 说着他笑容转向阴沉,“还是说,总指挥同志,你这是在刻意针对我?” “没有没有,是我记错了,嗯,咱们的讨论完全符合组织程序。”曾弘毅直接秒跪。 顿时,在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乐绍华身上。 这个时候,乐绍华是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左右为难! 他的第一想法就是直接拒绝,把责任给担下来。 但回头一想,荀淮洲明显是跟周泽远穿一条裤子。 如果荀淮洲故意捣乱,没能完成任务,他们三人集体辞职,那新的领导层就全是周泽远这一派的人。 到时候,他还有立足之地吗? 要不要通报中央,将任务取消掉? 绝不可能。 中央现在比他更加焦头烂额,绝对不可能答应。 更重要的是,如果做出这样的申请。 岂不是承认自己无能?承认这个领导班子带不好这支队伍? 可真要把周泽远拉进领导班子,那就更加完蛋。 之前他们两个对一个都打不过,现在二对二,更加不是对手。 突然,乐绍华脑中灵光一闪。 “泽远同志熟通军务、战功卓着,进入领导班子理所应当。但是领导层通常是单数,这样便于投票表决。” “这样吧,除了副军团长周泽远同志进入领导小组以外,政治部主任刘声沐同志也进入领导小组,组成五人领导小组。” 在旁边充当透明人的刘声沐突然一个激灵,这里居然还有自己的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泽远立刻接话:“我赞同这个观点。刘声沐同志政治素质过硬,组织经验丰富……” “而且,他还是我们红七师的政委。他的加入,对于我们班子的领导力有着很大的正面作用。” 众人都惊呆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声沐到底是哪边的? 怎么两边都推举他加入领导小组? 这一刻,不少驰骋疆场的将军,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忽然有些不够用了。 刘声沐本人才是最震惊的那个,我是乐绍华这边的?还是周泽远这边的? 我哪边都不是啊!怎么感觉两边都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乐绍华这个时候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了,周泽远痛快地一口答应,反倒让更加没底。 难道刘声沐在担任红七师政委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就已经站到周泽远那边去了?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食言而肥,不光丢掉政治信誉,还会把刘声沐给得罪死。 “好,那就这么定了。尽快上报中央。” 敲定了领导班子调整的事情,会议的议题开始转向根据地建设方面。 所谓的根据地建设,具体来说,除了土地革命、党的组织作风建设、文化与教育建设以外。 当下最紧迫的便是军事建设、经济建设和政权建设。 这里面被当做第一要务的就是兵工厂了。 根据地成立了专门的军工生产委员会,由乐绍华兼任委员会书记,将闽东几位主管军工生产的干部,安排到委员会中任职。 闽东根据地本身也有几个小的兵工厂和修械所,虽说生产工具很是落后,但有底子和没有的差距,那是天壤之别。 乐绍华非常自信的介绍了他三步走的军工生产策略。 第一步,先给本地兵工厂扩充产能。 让闽东本地的师傅们,从缴获来的机器设备中进行挑选,凡是用得着的,优先分配给本地的兵工厂。 第二步,新建新的厂房,把设备中质量较好,没有明显故障的挑选出来,安装进新的厂房中。 第三步,就是维修与废物利用,并尽量通过走私渠道获取机器零件。 整个军工建设过程被安排的井井有条,周泽远听了之后,除了说对对对,居然一点意见都提不出来。 这也就算了,到了生产种类环节,他非常有前瞻性的说了一句:当前的第一要务是进行子弹复装。 乐绍华当机立断来了一句:这话很对,但不全对。修复损坏的枪支才是第一要务,其次才是子弹复装。 然后周泽远就全程不说话了,他算是看出来了,乐绍华要把刚刚在他身上受的憋屈,在军工生产的讨论阶段,全部还给他。 但是说实在的,兵工厂的作用还是体现在长远的价值上。短期内,红七军团还是主要靠库存的弹药来打仗。 军工委员会预计,第一步的扩产完成之后,每月复装子弹的产能也只能达到6~8万发,手榴弹3000~5000枚。 并争取两个月之内完成全部设备的安装与调试,届时产能预计还能再翻一倍。 在周泽远的规划里,兵工厂的产能主要供应地方武装。 他们这些野战部队,主要还是依靠运输大队长。 第84章 连罗公路 曾弘毅负责的是文化宣传和组织动员的工作,他身上也有一项重大的任务——在原有道路的基础上,修缮并拓宽一条贯通连江、丹阳、罗源的主干道。 道路全程40余公里,要求能够承载骡马拉拽的75毫米身管火炮通行。 此前的国民党为了消灭,活动在连罗东部山区的闽中工农游击第一支队,也曾动手修建过这么一条连罗公路。 当地党委及时组织群众,开展反修路斗争。成功的迫使国府当局终止了该项工程。 而组织这场反修路斗争的,正是现连江市委书记陈尚荣。 时隔两年,形势骤变。 原来极力破坏连罗公路的地下党干部,又开始极力主张修建连罗公路。 按照陈尚荣的说法,一口气动员5000人,分段施工,钱粮物资供应充足的情况下,他有把握,能在两周之内完成基本的修缮工作。 在国民党大军压境的当口,要动员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去修路,自然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反对。 尤其是动员的那些劳力,有不少都是愿意参加红军的青壮年,让他们先完成修路,再去参军,完全是耽误了宝贵的训练时间。 周泽远对这个提议却是大力支持,他的理由也很充分。 国军兵力虽然雄厚,但却分成南北西三个方向,单独一面,对上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其实并不占优势。 如果从连江到罗源这40多公里的道路修通了。 驻扎在连江南部山区的红军,只需要走一小段山路,就能进入平坦的大道。 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两地红军的调动,只需一日的急行军便能完成。 福建的山地丘陵占据了全省面积接近9成,连江、罗源、丹阳这些人口聚居区,都是山间盆地。 丹阳镇东部是鼓头山脉,西部是缺鼻山脉,两山之间夹出一条不算宽阔的通道。 再加上东部的海上运输线,使得连江与罗源的联系极为紧密,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地理单元。 具体到实战之中,国军要攻打闽东根据地,就必须先走上两三天的山路,才能抵达根据地的核心区。 如果再安排一支野战部队正面阻击,游击队侧后袭扰,把这个时间再翻上一倍,也不算太难。 对于荀周苏三人来说,给他们足足四五天的空窗期,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军一部。 这个时间有点过于充裕了! 而这一切的战略构想都在于,道路能够及时完工。 为此,荀周苏三人意见空前一致,不惜抽调一批老兵骨干参与施工,也要让工程提前完工。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指挥部里重新安静下来。 荀淮州、周泽远、苏瑜没有急着走,三人围坐在桌前,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部队最近的情况上。 连日来扩编整训的成果,已经初步显现出来。 许多红带队的成员入伍之后,适应得相当快。 他们本质上就是地方武装,长年累月在山区与国民党周旋,组织纪律和革命热情本就不比野战部队差多少。 真正欠缺的,是正规的技战术训练。 尤其是枪法。 这些人当中,绝大多数在加入红军之前根本没有摸过枪。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近身搏杀能力相当强,不少人都是练家子,拳脚刀棍都有根基。 细问之后才知道,闽东一带不少红带队的前身,就是当地的“武林门派”。 这些门派的弟子在旧社会靠习武护村护寨,革命思想传入后,整建制地转化成了党领导下的武装力量。 因此,从纸面上看,红军最近又吸纳了1万多人,好像负担是更大了。 部队人数也从长汀时的九千人,迅速膨胀到了将近三万人,人数增加了两倍有余。 队伍里充斥着大量的原国军战俘,和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家子弟,似乎显得庞杂而不够精干。 但实际上,因为红带队员和闽东地方武装的大量加入,红军的基本盘不但没有被稀释,反而得到了极大的壮大。 那些还没有经过革命思想长期熏陶的战俘和新兵,身处这种老战士带头、红带队员争先的氛围中,进步的速度快得惊人。 可以说,周泽远一路边打边扩军,所造成成分复杂、信仰不纯的后遗症,在闽东大扩军之后,奇迹般的得到了修复。 当然,问题不是没有。 部队的平均素质确实降低了。 红带队的人底子再好,终究缺乏现代火器的训练。 而那些原国军战俘,虽然有军事基础,但思想上的改造还需要时间。 要达到红军主力部队的技战术水平,没有长时间的严格训练和实战磨砺,是不可能的。 当然,这里说的仅仅只是单兵素质。 决定一支部队战斗力的因素远不止这一条。 指挥官的战术运用、装备后勤的保障、部队的士气与凝聚力,每一环都不可或缺。 正因为如此,红七军团上上下下,对于修好那条连罗公路都格外上心。 所有人都盼望着,大扩军之后的第一仗,能够是一场典型的“恃强凌弱、以众欺寡”的歼灭战。 新兵需要见血、军官需要立威,整支部队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确立信心。 苏瑜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出来的连罗公路,抬起头问道:“这条路到底还要多久才能修通?” 荀淮州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指尖转了两圈,答道:“我问过几个施工的负责人,他们都说,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还要十天。” 苏瑜皱了皱眉,“不能再快一点?多加些人手呢?” 周泽远摇了摇头,“现在已经是在分段施工,人手也够用了。再往上加人,反而容易乱,进度未必快得了。” “那就希望国军那边动作慢一点,别赶在路修通之前就动手。” 苏瑜一手捏着桌上的搪瓷缸子,只是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 “就算他们真打过来,以咱们现在的实力,也不怕他。” 荀淮州听到这话,侧过头看了周泽远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咱们可得好好谢谢泽远,要不是他能镇得住场子。咱俩现在说不准还在山沟沟里打转。说是大救星,一点都不过分。” 周泽远略略一抬手,神色淡然:“免礼。” 荀淮州“啧”了一声,伸手拍开他的手:“我就客气两句,你还真当真了?” 周泽远笑了笑,好兄弟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荀淮州换了副正经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在会上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让苏瑜进领导小组吗?怎么乐政委一提刘主任,你就答应了?” 第85章 囚徒困境 周泽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后脑勺上: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也不想动用杀手锏。真把这两个人打击得体无完肤,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顶替。” “曾弘毅也就算了,他唯一的价值就是用来维持平衡。但乐绍华……最近在军工生产上表现出的才能,倒是让我有点舍不得动他。” 荀淮州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我明白了。能3:2当然最好,就算不成,你进了领导小组,大局就不会失控。” 苏瑜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泽远,刘主任……是你的人吗?”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当然不是。但我敢肯定,他也不是乐绍华的人。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怎么就够了?人心难测,他要是倒向了对手那一边……” “没关系。”周泽远打断了苏瑜的担忧,“我已经在乐绍华心里埋下了一根刺。刘声沐就算主动向他靠拢,两人要建立信任也需要时间。但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还记得我说过吗?曾乐联盟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够团结。小心思太多,格局又不够。要拆散他们,很容易。” 苏瑜和荀淮州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好奇。 “怎么拆?”荀淮州问。 周泽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小钟!” 门帘一掀,警卫员小钟探进半个身子:“到!” “把陈连长叫过来。” 小钟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侦察连连长陈盛快步走了进来,腰板挺得笔直,朝三人敬了个礼。 周泽远看着他,语气平淡的命令道:“老陈,交给你个任务。” “我需要乐绍华收到一则流言,曾弘毅要主动来拜访我,和我讨论道路修建的事。用什么办法我不管,你自己去想。能不能办到?” “保证完成任务。” 陈盛干脆利落地应道,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苏瑜最先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嘶……你这一招可真狠。乐绍华本来就怀疑刘主任是你的人,现在曾总指挥又主动向你靠拢……那他除了认输,还有别的选择吗?” 荀淮州也反应过来了,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厉害啊,泽远。这人心算是被你玩明白了。我看咱们这边,没几个人是你的对手。” 周泽远摆了摆手:“这算啥?不过是最基本的手段而已。等以后你们见识到了老师的阳谋手段,就会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洞彻人心。” 苏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李委员……确实是深不可测。” 荀淮州却往前探了探身子,饶有兴致地问:“你刚用的这一招,叫什么?” 周泽远看了他一眼,吐出四个字:“囚徒困境。” …… 陈盛能不能将情报传递到位,周泽远并不担心! 表面上来看,最近一段时间,军团内部是风平浪静。 其实隐蔽战线的交锋一直都存在。 乐绍华可不是什么白莲花,要论在对方身边安插眼线,他才是最早开始的。 但这种事情,还真不是谁先下手,谁就有优势。 周泽远凭借自身的一点点个人魅力,加上最近在军中日渐深厚的威望,反过手,将安插的眼线转化成了自己人。 这条情报,或者说这个谣言,本身是经不起推敲的。 但它妙就妙在,太符合曾弘毅的人设了。 这个时候就算曾弘毅在乐绍华面前拍胸脯,赌咒发誓,乐绍华也不可能相信他哪怕一句话! 此情此景。 别说是乐绍华了。 换做很多知名的政治家,照样要被套进去! 在逆风局的时候,谁能敢相信一个胆小如鼠、两面三刀的盟友? 当天下午,特委书记办公室的门窗紧闭。 乐绍华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 他抽了一下午的烟,在理想和尊严之间反复摇摆。 最终,他还是觉得。 面子虽然重要,但是丢了也还可以捡回来。 要是被踢出权力核心,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周泽远会原谅他吗? 自己唾面自干,真的能换来一个好的结果吗? 脑海之中,天人交战! 一直到夜幕降临。 乐绍华站还在办公室的窗前,桌上的烟灰缸满得像座小山。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周泽远,还是骂曾弘毅,或者骂自己。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把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 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份《闽东军工生产近期规划》,折叠好揣进怀里。 做戏做全套。 既然要去找周泽远谈工作,总得带点东西。 今晚的夜色很美。 月光洒下洁白的光辉。 月色下的军团指挥部,多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就是犹豫了一个下午,踌躇了一个下午,恐惧了一个下午。 最终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 决定投降输一半的……北上抗日先遣队总指挥曾弘毅! 从自己的住处到周泽远的办公室,要穿过整个特委机关大院。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其实他是在看有没有熟人。 这个点,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多数干部白天忙了一天,晚上都回了各自的住处。 只有几个警卫哨兵站在角落里,枪靠在肩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曾弘毅低着头,加快脚步,从一株芭蕉树的阴影下穿过。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 他一个总指挥,在自己的地盘上走路,怎么跟做贼似的?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周泽远这个对手,和他以往碰上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表面上看,对内宽容大度,对外小肚鸡肠,言语风趣幽默。 严肃活泼,团结紧张,是个典型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但是…… 那只是表象,查过他过往履历的人都知道,和他作对的都没有好下场。 最轻的,那因为严重过错而被调离岗位。 重的那就不用说了,周泽远会参加他的追悼会。 他不想成为追悼会的主角。 所以,果断卖了乐绍华,就是当下最优的选择! 这就像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所有选择一样——在风暴来临之前,找一个最安全的角落躲起来。 第86章 尴尬的脚趾抠地 周泽远的办公室在院子最深处,是一栋单独的砖瓦房,门前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种着一丛竹子。 月光洒在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作响。 曾弘毅转过墙角,迈上台阶…… 然后他愣住了。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面朝周泽远办公室那扇紧闭的木门。 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月光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曾弘毅脚下。 曾弘毅认出了那个背影。 他太熟悉了。 那个宽厚的肩膀,那条永远挺得笔直的腰板,还有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 乐绍华。 曾弘毅的脚步骤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脚步已经往后挪了半步,膝盖都弯了,可就在这时,前面那个人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乐绍华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月光下,两个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乐绍华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曾弘毅那张同样僵硬的脸。 曾弘毅也好不到哪去。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绍……绍华同志。你……你也来了?” 乐绍华死死的盯着曾弘毅,脸上的表情活像是一块调色板。 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当然,还有后悔,唯独没有震惊。 凉西皮!早知道就不犹豫了,直接推门进去多好。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你也是来……来找泽远同志的?” 曾弘毅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乐绍华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任何解释都毫无意义。 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 两个人在月光下沉默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办公室里,周泽远正坐在桌前,看着手中汇总而来的敌情通报。 最近西面敌军的动向非常奇怪,除了不断增兵以外,排兵布阵的风格极为诡异,让他直呼看不懂。 简单点说就是时而聚缩成团,快速向前开拔。 突然又中途停止,把守住各处交通要道,摆出封锁根据地的架势。 嗯,昨天又开始聚兵了。 这要不是离得有点远,就这种操作水平,老子骨灰都能给他们扬了。 小钟端着杯茶走了进来,随口说了一句:“军团长,外面好像有人。” 周泽远头也没抬:“谁啊?” 小钟挠了挠头,“是……乐政委和曾总指挥。” 周泽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小钟在自家军团长的眼神之中,罕见的看到了一丝震惊。 “两个人都来了?” “都来了。”小钟压低了声音,“站在门口呢,谁也不说话,怪尴尬的。” “让他们进来吧。” 小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泽远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低头在看那份报告,好像外面站着的那两个人跟他毫无关系。 但其实,周泽远的脚趾都已经开始抠地了。 怎么能这样? 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啊! 老乐过来给他认个错,摆正一下位置,以后还是好同志。 革命的这块砖,他用的还是很顺手的。 他是真没料到,曾弘毅居然也来了,还正好撞在一起。 这画面,光是脑补一下。 他都感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门口,乐绍华和曾弘毅还站在那里。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步,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根插在泥土里的木桩,纹丝不动。 小钟走出来,朝两人敬了个礼:“政委,总指挥,军团长请你们进去。” 乐绍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曾弘毅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更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 夜幕笼罩下的闽东外海,十三条小渔船熄了灯火,船身在浪花之中,时起时伏。 领头的那人蹲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支手电筒,却没有打开。 他眯着眼望着远处漆黑的海平面,又看了看怀表,眉头微微皱起。 “老张,怎么还没来?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身后一个年轻人问道。 被唤作老张的队长摆了摆手:“稍安勿躁,咱们这会出发得早了点,再等一会儿。” 他嘴上这么说,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手电筒的开关。 今夜的风浪不算大,但海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万一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这批货可就悬了。 他们搞海上走私的,不是没碰上过意外,但这一次的货格外重要。 约莫过了一刻钟,远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老张精神一振,“来了。” 那影子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一艘排水量不小的货轮轮廓。 船身漆黑,没有挂任何旗帜,只有桅杆上一盏微弱的航行灯。 货轮在距离小船约莫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紧接着,船头亮起了一束光。 一长两短。 老张心中一喜,举起手电筒,朝着货轮的方向闪了三下,两短一长。 确认无误。 货轮缓缓靠近,老张抓起船边的一根缆绳,利落地往货轮上抛去,船上有人接住,三两下便系牢了。 他带着几名队员,两三下就攀上了货轮的甲板。 甲板上站着几个洋人,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 “张队长,久等了。”那洋人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 “这是这批货的明细,你点点。” 老张接过清单,旁边立刻有人递上一盏马灯。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Vz24式步枪,四百支……” “就是你们常说的马四环。”洋人插了一句,“枪身短,精度高,易于携带,骑兵和近战都用得上。” 老张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以前用过,确实是款好枪。” “一千支Vz98/22式,这是什么枪?” 洋人想了想才说:“你们这边应该是叫捷克式长步枪。哦,下回我还是直接用本土的叫法好了。” “你不能把两种写法都加上去吗?省得咱们老是猜。” 洋人哈哈大笑,“oK,没问题!下次我给你写两行。” 老张继续往下看:“委员会88式,就是老套筒,六百支。一共两千支步枪。” “捷克式轻机枪五十挺,七九步枪弹六十万发。非常好。” 第87章 闽东根据地 他合上清单,“不过,我希望你给的都是原厂货。毕竟,我们是按这个价钱给的。” 洋人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摊开双手,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 “质量绝对没有问题。你知道的,我们这些洋鬼子最贪了。后面还想挣更多钱呢。要是这次货出了问题,下一单还怎么做?” 老张被这话给逗笑了,旁边的几个游击队员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张回头瞪了一眼,几个游击队员赶紧闭了嘴。 “那就这样,下货吧。” 随着他一声招呼,船舱里的水手们开始忙碌起来。 一箱箱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被吊杆从货舱里吊出来,稳稳地放到甲板上。 游击队员们接过绳索,将货箱小心翼翼地绑好,然后慢慢地往下放。 下面小船上的人接住货箱,码放在船底,再用油布盖好。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一箱又一箱的步枪、机枪和弹药,就这样在夜色中完成了交接。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十几吨的货物全部装上了渔船。 洋人站在船舷边,看着甲板上那两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白花花的大洋。 他满意地拍了拍箱子,朝老张点了点头:“张队长,合作愉快。下一批货,电台联系。” 老张拱了拱手:“一路顺风。” 洋人咧嘴一笑,转身朝驾驶舱走去。 片刻之后,货轮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船身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 船尾的航迹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由于小钟的嘴巴,属于是间歇性没个把门的。 在需要的时候,口风极严。 从他嘴里打听不出任何秘密。 在不需要的时候,或者也有可能是需要的时候,口风又很松。 于是,昨晚在军团指挥部发生的一幕幕,迅速在整个根据地传开了。 同情归同情,但政治就是政治。 到了收割成果的时候,周泽远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红七军团到底是谁说了算? 曾弘毅和乐绍华,依旧是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总指挥、根据地的特委书记。 他们的职位、权力都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但却丢掉了作为领导者非常重要的一样东西——威严! 这件事情带来的连锁反应就是,几个师政委,包括刘声沐在内,都来了周泽远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正午时分,荀淮洲、苏瑜和苏达并肩走到周泽远办公室门口时,正好碰上了被周泽远送出门的刘声沐。 刘声沐胳肢窝里夹着文件,正思索着周泽远教他的新套路。 一抬头看见三人,脚步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一丝尴尬的气氛刚刚升起。 周泽远立刻打起了圆场:“刘主任,给俘虏们做思想工作的事,就按我之前说的办。这个事情一定要重点来抓,不得马虎。” 刘声沐立刻点头应是:“好,我这就去办。” 说完微微朝荀淮洲几人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脱离了这片尴尬之地。 苏达目送刘声沐走远,这才转过头来,扫了一眼周泽远那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啧了一声: “你这里都快成菜市场了,怀洲同志这个正牌军团长,都没有你这么忙。” 荀淮洲丝毫不觉异样,笑着往椅子里一靠: “我可不像他这样事必躬亲。在福州的时候,这小子最多一天才睡四个小时,到了根据地也只恢复到了六个小时。我要是跟他学,不出三个月,又得躺上病床。” 几人坐下之后,周泽远喝了口茶,解释道:“现在是处在权力的更迭期,人心不稳。我也是在用这种相对柔和的手段来树立权威。” “等以后稳定了,我直接设置几个分管领导,把具体的事务都甩出去,自己只需要做一些把关的活就行了。” 苏瑜目光在周泽远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泽远,我感觉你变了。以前那些得罪过你的人,你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我记得你当初说过,秦国四大丞相,你最敬重商鞅,最喜欢范雎。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仇必报。方为大丈夫!” 周泽远莞尔一笑:“要换做别人,肯定会说自己成长了之类的屁话。我就不会了,我从来没变过。” “对这两人,我确实是有怨气的。但现在我操持着一份珍贵的家业,我还指望这份家业越做越大,以后好给老师撑腰。这点私人小怨,就随风去吧。” 苏达坐在一旁,看着这三个才华横溢而又品性高洁的年轻人。 荀淮洲一身正气却不失灵活,苏瑜沉稳敏锐心思周密,周泽远算计深远却守得住底线。 这三人已逐渐成长为红军的栋梁之才。 至少就目下来说,国军的年轻一辈最出众者,远远比不过红军。 想到兴奋处,他忍不住一拍大腿:“好!真好!” 周泽远转过头看他:“老苏,这个真好是什么意思?” 苏达嘿嘿一笑,摊了摊手:“真好的意思就是……真好啊!” 周泽远被他这句废话文学打败了。 能让他吃瘪的同龄人压根没有,长辈也不多,苏达算是一个。 没法子,当年初到闽中,人生地不熟。 多亏老苏给他指路,才躲过了国民党的追击,在当地站稳了脚跟。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绝对不是因为什么黑历史。 他才不在乎这些,那些都是成长的伤疤。 “好了,不扯闲篇了。你们三个一起过来,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苏瑜从兜里掏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中央传来了一份重要的情报,但是准确性并没有经过验证。” “恰好刚刚重建的福州中心市委的同志,从日侨区获知了一些散碎的信息。两相印证之下,我们觉得情报的真实性颇高,来找你分析一下。” 周泽远接过来,低头扫了几行,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有点意思。其实这种多方印证的情报,往往可靠性很高。看来我们的‘娘希皮’先生,最近也是焦头烂额啊。”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闽东地图前面。 地图上,从宁德南部一直到福州北部,这上百里的范围全部被涂成了深红色。 这是有明确主力部队防守的核心根据地。 第88章 即将到来的人才礼包 而除此以外的宁德北部,以及再往北的福安、福鼎、霞浦、寿宁、周宁。 乃至根据地更西边的古田、屏南,更南边的大田、尤溪、闽清,都分布着许多浅红色的斑块,这些都是红军的游击区。 北上抗日先遣队从福州带来了大量武器物资,通过走私渠道源源不断地供应给这些游击队。 尤其是随着野战部队的到来,国军也被迫将大量的兵力调集到核心区周边进行包围封锁,游击区的游击队纷纷缓了一口气,开始茁壮成长起来。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国军主力的一举一动,基本都暴露在了红军的眼皮子底下。 荀淮洲靠在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泽远,你这个取外号的本事真是无人能及。每次都能弄出点新花样。要是这位娘希皮先生知道你这样说风凉话,怕不是要气死?” 苏瑜也笑着补了一句:“明明是你动手打了小鬼子,抓了他们的领事,俘虏了他们的侨民。” “但小鬼子偏偏找上了国民政府,对他们进行外交施压。这要是换作我,怕是要气得吐血。” 周泽远转过身来,双手插在腰间,一脸不以为然:“有啥好气的?你根本不了解娘希皮先生的格局是多么的宏大。” 三人正面面相觑之时,周泽远话锋一转: “不就是赔点款、道个歉,再推几个替罪羊出来挡事儿嘛。咱们娘希皮先生根本不在乎这点损失。区区一两寸的事,完全小儿科。” 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苏达拍着大腿笑得直喘气,荀淮洲捂着肚子直摇头,苏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等笑声平息下来,周泽远正色道:“鬼子这边肯定逼着国府继续加大力度围剿我们。” “如果这些情报是真的,那么之前国军的动作跟羊癫疯一样忽东忽西,就好理解了。极有可能是南昌行营这边下达了什么命令,却没有和蒋鼎文通一声气。” 苏达接话道:“就目前的情报来看,南线和北线的国军有港口做依托,已经囤积了大量的物资。” “但是西线的国军,目前位置还在屏南古田一带,这里山路崎岖,运输不畅。他们肯定还没做好物资的储备。” 苏瑜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朝令夕改,越级指挥,这也太儿戏了!” 周泽远摆了摆手:“唉,这件事情在别人身上很难理解,但对于娘希匹先生来说,都是日常操作了。这就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他话一出口,忽然注意到苏瑜和荀淮洲的脸色微微一滞,像是被人揭开了伤疤。 周泽远心里咯噔一下,大意了,猪队友可不是国民党的特产! 他连忙转移话题:“老荀,老苏,你们是什么想法?” 荀淮洲收敛了情绪,目光落在地图上:“战机稍纵即逝。我觉得咱们可以派一支偏师,把战火引到外线,重点打击敌人的补给线。” “这样不光能减少对根据地的破坏,还能推迟敌人总攻的时间。” 周泽远点了点头:“好,我没意见。具体的作战方案有确定吗?” 苏瑜接过话头:“我有点想法,还需要征求你的同意。由第三师接手北线防务,调动第一师和红七师的两个团进行外线作战。” “初步的目标是,向着屏南与宁德之间的屏宁古道出击,切断交通线,并伺机夺取西北方向的周宁,切断屏南敌军的后勤补给线。” 周泽远走回地图前,目光沿着苏瑜所说的路线走了一遍,很快就明白了苏瑜的作战思路。 作战顺利,就迅速返回;如果形势不妙,直接跳出根据地,进入北部游击区,又能开辟一大片根据地。 进可攻,退可守,留有余地。 他转过身来:“你们谁来指挥?反正我很忙。” 荀淮洲苦笑一声:“我倒是想去,可形势不允许啊。” 苏瑜干脆利落地答道:“我来当前敌总指挥,胡天桃同志任前敌副指挥。” 周泽远沉思了片刻:“既然如此,还是让第一师和第三师出击吧。” “我让红七师留一个团在北线配合闽东独立师进行防守,剩余部队接替第三师的位置。这样防御大致也算妥当。” 苏瑜微微皱眉:“可这样一来,红七师要兼顾两个方向,会不会压力太大了?要不我再留一两个团?”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那边打得好,就没啥压力。而且我考虑到一二三师的新兵更多一些,正好借着这次宝贵的机会,进行实战磨砺。” 决议已定,新到的这批枪械,就全部分配给了第1第3师,他们淘汰换装下来的老旧武器和杂械,被转交给了地方部队。 除了走私军火的事情,苏达还汇报了一件事情。 自从顾顺章叛变以来,沪上的地下党组织遭到了严重破坏。 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地下党,而是掌握了大量机密与武装保卫力量的核心领导人。 就这么说吧,当时在沪上的的中央特科,是能够让国民党谈之色变的恐怖机构。 而其中最厉害的就是情报科和行动科,行动科的科长就是顾顺章。 他一叛变,等同于是炸弹在堡垒内部炸开了。 其后三四年间,多名领导被捕,不少人选择了叛变,由此导致了连锁反应。 国民党特务从他们身上获取了大量的机密,然后挨个抓人,定点渗透。 当地的地下活动已经到了近乎瘫痪的地步。 最麻烦的地方在于,那些还在活动的同志们,根本分不清楚他们是人是鬼。 可能他们今天经过甄别,还是可靠的同志。 过两天就被捕了,然后悄无声息的叛变,继续潜伏到队伍之中。 这几年沪上的情报战线形势是相当的糟糕,中央不断的往里面派人,却又一批批的被捕。 眼下这个局势,确实是有些顾不上了。 中央方面有人提出了一个建议,直接进行大转移,既然救不回来了,那就别救了。 把能够联系到的人手全部转移到闽东,以后再寻找机会重建沪上市委。 但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不能解决,那就是一个天坑。 以至于中央方面也有些犹豫不决,特意来电,征询闽东方面的意见。 第89章 紧急集合 苏达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了下来:“沪上是我党经营许久的地方,人才储备极为丰富。” “咱们现在急缺的医疗、工业、财政等方面的人才,他们那里大把都是。但我担心,这里面的人,可不都是咱们自己的同志。” 周泽远接过了话头:“这情况确实有够复杂的。几乎可以肯定,一旦开始大迁徙,国民党的特务便会闻风而动。” “甚至地下党同志自身也分不清身边的同志,到底是战友还是敌人。” 苏瑜皱了皱眉:“如果是这样,这岂不就是个裹了砒霜的糖果?真要是让这帮特务进来了,咱们一时难以完全甄别,后患无穷啊。” 荀淮洲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神色凝重:“这简直就是把我们当垃圾桶了,什么都往我们这里放。” “泽远,待会儿把刘主任、乐政委和曾总指挥叫上,咱们开个会集体表决,把这个决议给驳回去。” 周泽远却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其实,这个也算不上是裹了砒霜的糖果。有点夸张了。” “在我看来,这充其量算是带了点毒性的蘑菇。只要能给它炒熟了,那味道当真是鲜美。” 间谍?特务? 呵呵,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在他的部队里面搞渗透。 荀淮洲一愣,不解地问:“怎么炒熟?你刚才没听到苏达同志说吗?根本没法完全进行甄别。” 周泽远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三人:“我要是能甄别呢?你们可别太低估了咱们的反间谍能力。” 苏达眼睛一亮,“你小子鬼点子一贯多,说说看。” 周泽远却摆了摆手:“这东西不能靠说的,得去做。我就说一点,咱们真正的党员,有着强大的意志力,能够忍受艰苦卓绝的环境。” “等人到了,工作上面的事情我来安排,他们自己的工作表现就是最好的照妖镜。我能担保,这些人的危害会被降到最低。” 苏瑜脸上的凝重松动了些许:“那就太好了。咱们可以回复中央了。” 他随即又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这些同志能不能安全抵达。” 苏达接话道:“没什么问题。咱们的路线还是很隐蔽的。而且,只要国民党想要渗透咱们闽东根据地,就不会阻拦这些同志。” 周泽远冷笑了一声:“这回,我就让国民党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一师的驻地,夜色笼罩了整个营地。 操练了一天的红军战士们终于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时间。 各班都在忙着洗漱泡脚,营房里弥漫着一股热水蒸腾出的暖意。 班长吴桂生提着一壶开水,小心翼翼地倒入洗脚盆中。 又兑上一些冷水,伸手试了试温度,这才直起腰来。 “咱们班就一个灶,你们谁先来?” 老兵郑大友坐在床边,正在解绑腿,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我先来。这站岗,可比你们操练还要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解下来的绑腿整齐地叠好放在枕头边。 这才端起脚盆放到床前,慢慢将脚浸入水中,舒爽地嘶了口气。 旁边一个刚从福州参军的学生兵李叔同,看到这一幕,微微打了个哆嗦。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走过去,拿手指在水盆里试了试温度。 指尖刚一沾水,连忙缩了回来,甩着手说:“老郑,这么烫你也敢泡!” 郑大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悠然自得地说了一句:“泡久了你就习惯了。” 这时候,班长吴桂生提着空水壶走了进来。 看到李叔同站在郑大友旁边,便招呼道:“小李,把你这绑腿解开,我来教你打绑腿。” 李叔同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搓了搓手:“班长,这个我自己会,不用你教。” 郑大友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会什么会?今天早上绑了八分钟都没绑好,还是班长帮你绑的。怎么,你以后次次都要班长帮你绑?” 李叔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吴桂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没事,你刚入伍,不会也正常。这个东西讲究一个熟能生巧,就是要多练。” “老郑刚入伍那会,连左右都分不清,你可比他强多了。” 李叔同心里甜滋滋的,一边解着自己的绑腿,一边小声嘟囔道:“那我就不明白了,谁发明了这么麻烦的东西?” 班长蹲下身来,接过他手里的绑腿布,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不是谁发明的,这是白狗子逼出来的。要活命,就得跑得快。” “咱们红军的铁脚板,靠的就是草鞋和绑腿,这是两大神器。每个红军战士,都要掌握编草鞋和打绑腿这两项技能。” 旁边另一个老兵插嘴道:“小李,你来得巧,最近咱们改穿布鞋了。要不然,你要同时学两门技术。” “咱们就两双布鞋,穿不了多久,总还是要坏的。”班长一边帮小李把绑腿布捋直,一边说。 “编草鞋的本领以后再慢慢教你,但这个绑腿必须得打好。 要不然以后行军操练,路走的时间长了,这腿啊……肿得跟个猪蹄一样。” 营房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李叔同也忍不住笑了。 离家的愁绪与忧思,在这好似大家庭的队伍中,在老兵战友的关怀下,似乎也没有那般沉重了。 班长蹲在他面前,一边示范一边讲解,李叔同认真地跟着学。 一圈一圈地把绑腿缠好,最后用带子仔细扎紧。 这小小的绑腿,其中的门道可真不少。 最关键就是力道,太松了,没有作用,太紧了,又勒腿。 真要一遍遍地试出,最适合自己的感觉。 忽然,营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号声。 是紧急集合的号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随即整个营房就像炸开了锅一样。 郑大友连忙抓起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脚,一边往脚上套袜子一边喊道: “小李快点快点!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话音未落,却见李叔同已经整整齐齐地穿戴好了,站在面前。 他利落地踩了两下脚,脸上带着一丝得意:“老郑,这回我应该会比你快。” 郑大友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了一句:“好小子,算你运气好。” 片刻之后,操场上各连开始报数。 九个步兵连、一个迫击炮连全部集合完毕,在夜色中列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只有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团长赵志明站在队伍前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 他眉头微微皱起,对身旁的师长胡天桃说道:“师长,这次比以前慢了六分钟。” 第90章 压制部队的骄纵之气 胡天桃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操场上的队伍,语气倒是不急不躁: “慢就慢一点。新兵多了,这总是没办法的事。可到了关键时刻,没有一个拉稀摆带的。都是好同志。” 赵志明却还是有些担心:“可咱们扩充得太快了,现在我们一团有将近四成的新兵。” “红带队的那些同志都还好说,基本跟得上节奏。工人兄弟也不错,吃苦耐劳。就是福州的那些学生兵……”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哎,我真怕他们会跟不上,拖后腿啊。” 胡天桃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你知不知道,老子费了多大的劲、磨破了多少嘴皮子,才要来了五十个学生兵?你他娘的还嫌弃上了?” “我告诉你,这些可都是宝贝!以后最差最差,都能给你当个团参谋。能力出众的,前途比我都要远大。你就长点心吧!” 赵志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连忙辩解:“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宝贝。可这次咱们要外线作战,你看……是不是把他们留下来?” 胡天桃哼了一声:“放心吧,这些情况,参谋长比我们清楚得多。他可是出了名的心细如发。”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现在,是由泽远同志掌舵了。” 赵志明挠了挠脑袋,一脸不解:“咱们这儿……一直都是泽远同志在掌舵啊?师长,你不会才知道吧?” 胡天桃直接爆了粗口:“放屁!你才是孤陋寡闻。我说的这个掌舵,和以前那个不一样。” “现在,没有人敢和他抢那个舵手的位置了。泽远同志已经放出话了,这一战让苏瑜同志全权指挥。” “军团部及中央的命令,可以选择性服从,是真正的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啊?!”赵志明一声惊呼,声音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突兀。 四周的将士们纷纷侧目看来。 他立马闭住了嘴,凑到胡天桃耳边,问道,“这是真的?这惊喜来得也太突然了!” 胡天桃嘴角微微一翘:“那还能有假?现在你觉得,带上这些新兵娃娃,还有问题吗?” 赵志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问题,完全没有问题!” “我已经领会到了泽远同志的意思,咱们就是要主动出击,以战代练!既能打击敌人,也能让这些新兵得到充分的锻炼。为红军培养新鲜的血液。” 胡天桃一本正经道:“志明同志,你最近的进步非常明显,组织不会视而不见。等这次战役结束了,我要亲自向泽远同志进行汇报,好好表现。”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志明猛地挺身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等第二师的部队赶来换防之后。 队伍连夜出发,避开国军的侦察机,前往指定集结点,和第三师会合。 把队伍交给政委指挥,胡天桃带着警卫员前往指挥部开会,领取作战任务。 胡天桃抵达的时候,军团部高层正开着会。 他示意警卫员留在门外,自己掀帘走了进去,悄悄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苏瑜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神色专注而沉静。 他没有因为胡天桃的入场而中断。 “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当下的敌情。南线,福州至大田一线,也就是闽江下游沿岸,除了咱们的老熟人国军第八十七师王敬久和补充第一旅王耀武。还多了一支部队。” “新调来的国军第八十三师刘堪。目前负责闽江沿线的守备,策应福州与大田两块地区。” 指挥棒向北移动,停在了宁德与福安的位置:“北线,多了两支部队。一个是从湖北过来的国军第四十九师伍诚仁部,目前驻守在福安。” “原来的新编第十师,则全师驻守宁德,与我军形成对峙。” 叶飞听到这里,接话道:“最近咱们闽东独立师和这个新编第十师有过两次小摩擦。” “依我看,他们的战斗力只能算是二流。这种布置,摆明了是想拿杂牌顶在前面送死,让嫡系在后面收拾残局。” 苏瑜点了点头,补充道:“据情报显示,第四十九师师长伍诚仁是黄埔出身,但这个师的前身却是地方军阀改编过来的。” “所以,有可能两个师都是送死的杂牌。” 他的指挥棒向左一滑,落在了屏南与宁德之间的区域。 “驻防在屏宁古道的国军第八十师,是中央军的嫡系部队。如果一个新编第十师缠不住我们,49师也会成为那个诱饵。”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都在思索这其中的可能性。 周泽远适时开口:“我补充一下。这个第八十师的师长陈明仁,是国军名将,尤其善于逆境搏杀。仅以防守战而言,不逊于王耀武。” 胡天桃眉头微微一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军团长,听你这个意思,这个陈明仁似乎比王耀武还要略逊那么一筹?只是打防守战还算专业?” 苏瑜听出了他话里的轻敌之意,脸色一正:“天桃同志,你不要因为我们打赢了宦溪战役,就小瞧了王耀武的实力。” “那一仗我们赢得很险。军事上的成败,有时候并不能说明敌我实力的强弱。” 坐在一旁的闽东独立师政委叶飞认同地点了点头。 胡天桃撇了撇嘴,虽然没有反驳,但轻视之意溢于言表。 周泽远看在眼里,没有急着批评,而是抬手轻轻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 “上次咱们做的军事复盘,忽略了一个细节。我来补充一下。”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正襟危坐。 刘声沐、曾弘毅和乐绍华三人,更是不约而同地拿起了桌上的钢笔,翻开笔记本。 “上次的宦溪战役,总体上是我军胜,八百对两千多的伤亡比,也相当可观。” “但是,我军对补充第一旅造成的半数伤亡,是在追击过程中产生的。而我军的多数伤亡,则是在前期的防御战中产生的。” “换句话说,在早期的攻防战阶段,我军虽然有地利作为依托,但与敌军的伤亡可能只是持平,或者略有优势。” “我这么说,你们大概了解了补充第一旅和王耀武的实力了吧?” 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 胡天桃脸上的轻慢之色渐渐褪去,其余的指挥官,脸色也都严肃了起来。 周泽远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向了部队的骄纵之风。 第91章 换了对手 苏瑜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西线的古田、屏南两县,分别是敌第三十六师和第三师。两县的交界处有个地方叫做吉港,地处交通要冲,守卫那里的是卢兴邦的一个旅。” 他顿了顿,用指挥棒在整幅地图前划了一个半圆: “综上所述,敌人占据了南边的福州,北边的宁德、福安,西边的大田、屏南,各有约两个师的兵力。” “并占据了闽江沿线和屏宁古道,构成了南北两条封锁线。两条封锁线各有一个主力师压阵。八师又一旅,外加若干保安团,总兵力超过了八万人。” 话音落下,指挥部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曾弘毅倒吸了一口气,“这兵力,快赶上咱们三倍了。” 他话说出口,心里有些发虚,眼睛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的周泽远。 见周泽远神色若定,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八万人不过是个数字。 顿时觉得自己方才那声惊呼有些掉价,连忙收敛了表情,端端正正坐好。 乐绍华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嘴角微微一撇。 哼!羞于与这种人为伍。 荀淮洲没有理会这些小动作,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图上,开口道: “看起来,敌人在西部的封锁线反而是最弱的,只有两个师守住两座县城,中间只有卢兴邦的一个旅。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诱惑,叫咱们去打他。所以我判定……这里面肯定有诈。” 周泽远点了点头,借着话头说道:“我知道大家经常会遇事不决,先打军阀。” “但你们也要想想,打得多了,国军这边也摸清了咱们的路数。遇到这种情况,要更多地进行思考。” 众人都是若有所思。 几个师长轻轻点头,目光在地图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 苏瑜接过话头:“咱们现在拥有五个师的兵力,实力早已今非昔比,不在乎什么硬骨头软柿子。” “选择攻击方向,不只看敌人的实力,更加注重获取有效的战略优势。” 他转过身,指挥棒指向了北线:“北线出击,攻打陈明仁。一旦成功,便能撬动全局。” “往近了说,可以加强和北部游击区的联系;往远了说,我军做出向南平、建瓯佯动的态势,也能为闽北苏区减轻压力。其战略意义,极为重大。” 周泽远环顾了一圈,开口道:“好,参谋长,我看大家都没有意见了。你公布一下作战方案吧。” 说到这里,他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众人:“大家没有反对意见吧?” 一群人都说没有意见,曾弘毅直接摆了摆手,示意赶紧往下说。 苏瑜也不拖泥带水,“既然如此,那我就公布作战方案了。” “首先,由闽东独立师联合红七师三团,外加一个炮兵营,攻打宁德。此举意在围点打援。” 他看向叶飞:“叶政委,这一战由你指挥。调动国军第八十师或第四十九师任意一部向宁德支援,第一阶段作战便大功告成。” “记住,不要强拼硬打,以免伤亡过重。” 叶飞霍然站起身,满脸红光,声音洪亮:“是!保证完成任务!” 苏瑜点了点头,“我亲率第一师、第三师埋伏在侧翼。若第八十师出动,则于半途伏击。” 若出动的是第四十九师、第八十师未动,我军便以两个师的优势兵力,尝试围歼第八十师。” “若能迅速得手,则彻底截断其运输线;若不能,也要重创其部,打得他们不敢还手,果断向北转移,跳到外线,进行第三阶段作战。” 他放下指挥棒,“至于第三阶段的作战方案,我只能说是,随机应变。” 周泽远补充道:“主攻方向虽然在北线,但是西线、南线也要发起佯攻行动。” “在保证防线稳固的情况下,出动小股部队,并广泛动员游击武装。伏击、破袭、打闷棍、散布谣言,只要能给敌人造成麻烦,把能用的招都给使出来。” 荀淮洲点了点头,接口道:“这是个好办法。这项任务就由我和苏达同志来进行。就由泽远你来坐镇军团部,协调各方,掌控大局。” 周泽远没有推辞,干脆利落地应道:“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散会。” 大田县城,自从数日前国军第36师进驻以来,原本略显萧条的集市,竟出乎预料地热闹起来。 不少老乡发现,这支国军和他们以前碰到的白狗子不太一样。 虽然没有红军那么和善,但出来买东西也基本都会给钱,没有动不动吃白食的。 作为后来国军第一批调整师、中央军嫡系的36师,其军纪军容自然非同一般。 师长宋希濂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 这一点,作为他上级的第四纵队司令李延年,深有体会。 就在前两天,宋希濂刚把一个克扣了军饷的团长,亲自押送到他的司令部,要求军法从事。 大田县不光是36师师部的所在地,同时也是第四纵队司令部所在地。 李延年作为新上任的闽东剿匪司令部前敌总指挥,已经悄悄进驻大田,负责整个闽东前线的作战指挥。 这一点,连红军的情报人员都未曾察觉。 此刻,指挥所里的气氛,却安静的有些诡异。 李延年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份电报。他面上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份寻常公文,但那一双眼睛却像要喷出火来似的,死死盯着纸上的字句。 周围的参谋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翻动文件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霉头。 宋希濂站在一旁,略一迟疑,还是开了口:“司令,您的攻击方案,顾长官同意了吗?” 李延年冷笑了一声,“明知故问。” 他一把将电报拍在桌子上,霍然站起身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求稳!求稳!就知道求稳!红军都快把路修到家门口了,他居然无动于衷!” 宋希濂等他发完了火,才不紧不慢地说道:“顾长官毕竟是北路军总司令,事务繁忙。 当下攻破瑞金才是第一要务。他这个闽东剿匪总司令,说到底不过是个兼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蒋鼎纹此前福州失利,还是被花生米给批评了。 东路军的职位虽然没丢,依旧负责中央苏区东部的封锁任务。 还从北路军调了几个师,用于加强东线的防务。 但是实际职权却被大为削减。 第92章 战场打麻将 最突出的,就是福建的地方剿匪工作,被花生米安排给了顾祝同。 要是周泽远知道,对面走了个臭棋篓子,又来了个新的臭棋篓子,怕是要笑出猪叫。 这也是位稳重保守的老派军人,作战指挥喜欢按部就班,可偏偏又不具备强大的临敌应机能力和魄力。 周泽远最喜欢打这种对手了,声东击西,以快打慢,突然袭击,一用一个准。 可李延年的心情就相当不美丽了。 头上换了个领导,还是个风格和他严重相悖的领导。 这可真是天降横祸! 他双手撑在桌沿,胸膛起伏了几下,咬牙道:“要封锁他早说啊!可一天一个命令,朝令夕改,这谁受得了? 校长也是,到底是要迅猛进剿、雷霆一击,还是要用堡垒坑道、徐徐图之,完全没个准信! 又想早点灭了这路红军,又不想承担一点风险。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宋希濂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吉甫兄,你骂顾长官就算了。他一个保定军校的顽固派,战术思维多少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但是校长他老人家殚精竭虑,思考的也不只是战场上的事情,需要顾全方方面面。我们做学生的都不体谅,还有谁来体谅呢?” 李延年缓缓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荫国,不好意思,是我情绪冲动了。” “这眼睁睁看着红军的路越修越好,我是真怕了。这老话说得好,先发制人,后发则为人所制。” “咱们的兵力优势跟江西主战场是没得比的。而且王佐民不止一次地提醒我,这支红军的战斗力和指挥官的战术水平,非同一般。” “你是知道他的,补充第一旅是军中的模范,也吃了个大亏啊。难保你我不会成为下一个。” 宋希濂倒是笑了,“吉甫兄,你多虑了。三个方向,我们都设好了圈套。只要红军敢来……就算不进套,也势必会与我们打成胶着。咱们就用阵地战,耗干他们的血。” 李延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伙红军的指挥官相当的狡猾,简直就是属兔子的。一旦察觉到不对,立马就会抽身走人。” “不过嘛,就算抓不住红军也没多大关系,借着这个机会,把卢兴邦陈齐瑄这两个军阀给解决掉,那也是一大收获。” 南祭山是宁德的南大门。 自罗源往北,东西两条通道都被这座山卡着,按理说只要守住了山头,就能掐断红军北上的咽喉。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南祭山连带周边几座山头,东西绵延五六公里,国军要守的不是一座孤峰,而是一道小型的山脉。 陈齐瑄在此地放了一个旅,犹嫌不足。 他又向纵队司令部求援,直言:“我部确系杂牌,装备老旧,训练不足,士气低落,恐难堪宁德守备之要务,望派黄埔精锐一部前来助战,以壮声威。” 李延年确实派了援兵,带队的也确实是黄埔出身,还是黄埔一期的何文鼎。 但何文鼎此时是卢兴邦第五十二师的副师长,带过来的一个团,照样是杂牌。 派杂牌看着另一拨杂牌送死,这套把戏,毫不遮掩。 全权负责前线指挥的何文鼎还吹牛皮,扬言就算红军倾巢出动,也能死守三日。 将南祭山变成一座大型的绞肉机。 晨光透过树冠,在山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道人影借着树木掩映,快速移动。 领头的侦察兵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立刻伏低身子摸过去。 最前方那个哨兵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枪斜挎在肩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他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看了看天边越来越亮的天色,心想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换岗了,等下了哨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嘴还没合拢,身后似乎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他下意识想回头,喉咙上已经多了一条胳膊。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哨兵的枪从肩头滑落,被一只脚稳稳接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双腿在原地蹬了几下,在泥土里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然后身子渐渐软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远处的灌木丛里,一只手伸出两根指头,朝前方晃了晃。 紧接着,更多的身影从树丛和岩石后头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向前推进。 叶飞和红七师三团团长郑三江伏在一块石头后面。 叶飞举着望远镜,目光越过前面几道山脊,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影上。 晨光正好,视野极佳,借由望远镜的视野,基本可以看清国军阵地的轮廓。 他放下望远镜,侧头问:“郑团长,你我两部加起来才六千人,跟山上的白狗子人数差不多。这仗怎么打,你有主意?” 郑三江咧嘴一笑,“叶政委,临来的时候军团长跟我说了,说您是能人,指挥打仗比我厉害。让我全听您的。军团长看人从没错过,您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叶飞也不推辞,伸手往山上一指:“我的想法是这样。三分之二的兵力主攻,三分之一虚张声势,摆出打援的架势。” “打援还能虚张声势?” “咱们这次是佯攻,不是真要把这座山拿下来。最重要的,是打出主力大军的声势。消灭敌人是其次。” “要把城里的陈齐瑄,吓得不敢派兵来援。可是南祭山他又不能不救,这就倒逼着他向上面求援。把敌人调动起来,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郑三江点了点头,“这打法,我以前跟着军团长的时候见过几回。叶政委,您这是跟军团长学的?” 叶飞一愣,随即苦笑:“我听说过撞衣服的,还没听说过撞战术的。我说这真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你信不信?” “我信啊。”郑三江一脸正经,“军团长用过的战术太多,咱们红军有好几位将军都遇到过您这种情况,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叶飞松了口气,这要是传出去说他偷师学艺,剽窃知识产权,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为了打出声势,他做了两手准备,第一是同时对多个点发起攻击,摆出浩大的声势。 第二是将主攻方向放在了西侧高地,这里也是迂回部队的预定行进路线。 如果攻击不顺,迂回部队和主攻部队联手,先啃下敌军一处阵地再说。 第93章 意外的大溃败 而国军对此还一无所知。 阵地最南端的凤凰山,驻扎着国军一个营。 士兵们吃过早饭后,大多懒洋洋地窝在战壕里晒太阳,只有营部那顶油布帐篷里还热闹着。 走近了一听,里头传来哗啦啦的声响。 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正在打麻将。 坐在上家的连长摸了一张牌,用大拇指在牌面上搓了搓,忽然停住了手:“咦,什么声儿?” “别是你输了想赖账吧?”对面的营长叼着烟卷,不耐烦地催了一句,“赶紧出牌,磨磨蹭蹭的……” 话音未落。 一发炮弹呼啸而至,砸落在阵地前沿。 爆炸声震耳欲聋。 桌上的银元被震得跳了起来,骨碌碌滚了一地。 “炮击!炮击!” 阵地瞬间炸了锅。 营长连帽子都顾不上戴,一把掀开帐篷帘子冲了出去。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士兵们有的刚从战壕里探出头张望,有的抱着枪不知道往哪里跑,有几个胆子小的直接趴在地上捂着脑袋。 “别慌!都给老子别慌!回自己位置上去!”营长扯着嗓子喊,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大半。 又是一轮炮击。这回炮弹落得更近了,有一发直接命中了前沿的一个机枪工事,炸得木料和沙袋漫天飞舞。 紧接着,又是几发炮弹落下来,弹着点极为精准,仿佛有眼睛一般在国军阵地上逐次开花。 硝烟还没散尽,山脚下就响起了嘹亮的冲锋号。 红军端着刺刀,呐喊着冲了上来。 日光下,刺刀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白光,晃得国军士兵睁不开眼。 他们的脚步很快,快到国军还没来得及架好机枪,最前面的红军已经冲到了阵地前沿。 真要说起来,这一时期红军的步炮协同,谈不上有多严密。 弹幕徐进这种高端战术就更别想了。 但国军那边的素质更差,直到红军冲上山头,他们都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一个冲锋,凤凰山阵地就丢了。 多数国军甚至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直接就丢下枪,举了白旗。 远处的文笔峰上,何文鼎举着望远镜,眼看着凤凰山上竖起了红军的旗帜,脸色铁青:“这帮杂牌,都是废物!” 但很快他就骂不出来了。 望远镜的视野里,西侧的关公山也亮起了火光。 紧接着,东侧的通天洞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一处接一处的外围阵地接连失守,速度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红军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几轮炮击下来,国军的组织就被打散了。 以前国军仗着火力优势,还能跟红军打得有来有回,只要提防着别让红军靠近就行。 可如今火力优势没了,甚至反过来站到了红军那边。 那就真成了一边倒的局面。 有的阵地上,国军士兵甚至连枪都没来得及开,就看到红军端着刺刀冲到了眼前。 刺刀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映着一张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对冲上来的红军新兵来说,这是他们的第一仗。 有人紧张得手指发抖,有人肾上腺素飙升到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仗着人多势众和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愣是把阵地给冲了下来。 一个刚从红带队编入主力的新兵,端着枪冲进一条战壕,迎面撞上一个国军老兵。 两人都愣了一下。 日光从战壕上方斜照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国军老兵反应过来,刚要举枪,新兵已经一刺刀捅了过去。 刺刀扎进了对方的肩膀,老兵惨叫一声,枪脱了手。 新兵自己也吓了一跳,手一抖,把刺刀拔了出来,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看见那老兵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嚎叫,忽然觉得,原来白狗子也不过如此。 连叶飞自己都没料到攻击会如此顺利。 他站在巨石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连绵的山影,一道道火光在山间炸开,升腾起一团团烟尘。 要不是上头有命令,他真想一鼓作气,把山上的国军全给吃下来。 但他忍住了。 “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推进,不要冒进。打出声势就行,保存实力,等大鱼上钩。” 国军阵地总体上是东高西低,因此在兵力布置上就呈现出西重东轻。 就是预料到红军会拿西面作为主攻方向。 但很多时候,你猜对了敌人的主攻方向,但是实力不济,照样白搭。 负责防守西线的一个团,在红军主力部队4000余人的猛攻下,又连丢了三座山头。 整个国军的防御阵地,就像是剥了几层皮的洋葱,缩了一大圈。 而这一缩圈,西侧道路的制高点就都被红军控制在了手中。 迂回部队快速穿行而过,向着宁德进发。 红军宛如神兵天降一般,突然逼近宁德城。 当第一面红旗出现在城西的山脊线上时,城外的国军阵地瞬间炸了锅。 守在城外的一个连,连红军的人影都没见到,只是听着那些从前线溃逃下来的散兵带来的消息,便已人心惶惶。 有人说是红军来了整整一个军,有人说是主力部队打穿了南祭山防线。 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红军有上百门炮,已经把山都炸平了。 这些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阵地上蔓延,越传越离谱,也越传越让人害怕。 一个刚补充进来的新兵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一支老套筒,手心里全是汗。 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炮响,浑身一哆嗦,手指不知怎么的就扣到了扳机上。 砰! 一声枪响在阵地上炸开。 本来大家就绷着一根弦,这声枪响就像是把弦给崩断了。 “红军来了!红军来了!”一个大胡子老兵,突然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嘶声尖叫起来。 这一声喊,直接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国军的士气一下就崩了! 有人丢下枪就往城里跑,有人连水壶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一个人的溃逃带动了第二个,第二个带动了第三第四个。 转眼之间,几百号人就像是决了堤的水一样,漫山遍野地朝宁德城的方向涌去。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兵油子,姓刘,当了十几年兵,换了七八个长官,打起仗来比兔子还快。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身后只有零星几声炮响,枪声几乎是听不到的。 第94章 不如投红军 照他的经验来看,红军还在山那边和友军激战,身后压根就没有什么追兵。 就算有,也会是一些渗透过来的小股部队,根本不足为虑。 “妈的,不跑也不行啊。前面的人都跑了,就剩老子一个在那等死?” 他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又快了。 几百号人汹涌地冲到城下。 守城门的国军团长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能开门! 万一这群溃兵里头混进了红军的细作呢? 万一红军就跟着他们的屁股后头追过来呢? 城门一开,红军追着尾巴打进来,整个宁德城就全完了。 “架枪!”他咬着牙下了命令。 城楼上,几挺机枪上膛的声音响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下自己人。 “团长有令!所有人立刻退回阵地!否则,军法从事!” 溃兵们愣住了。 他们跑了几里地,气喘吁吁地跑到城门口,等来的不是开门的命令,而是自己人的机枪。 “操你妈的!老子在前头卖命,你们他娘的在城楼上吹风!现在拿枪指着老子?” 骂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机枪子弹是不长眼睛的,当第一排子弹打在人群前方的泥土里时,溃兵们还是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走出了几百米,一个老兵忽然站住了脚,把枪往地上一杵,骂了一句:“妈的!居然把枪口对着老子!老子不干了!” 这一声吼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有人把枪往地上一摔,吼道:“他妈的!老子以前当山大王吃香的喝辣的,哪用受这个鸟气!” “走!咱们落草去!咱们哥儿们几百号人,上哪儿吃不上饭?” 人群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咱们去投奔红军!”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风吹过人群,带来远处沉闷的炮声。 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个人跳着脚骂了一句:“狗日的!谁喊的?!”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老兵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我喊的!怎么啦?” 他转过身,面朝所有人:“你们这些兔崽子真是不知轻重!这周边到处都是国军。” “你落草?落草了随时被抓回去顶着机枪当炮灰!听我的,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去投奔红军!” 有人小声嘀咕:“红军……能要咱们?” “怎么不要?”大胡子老张一挥手,“我打听过了,红军纪律严明,不杀战俘。咱们要是待不习惯了,随时也可以走。哪用受这个鸟气?” “再说了,你们看看人家红军那个架势,那个炮打得,那个冲锋冲的……人家才是真正打硬仗的队伍。咱们跟着这样的队伍,不比跟着那帮窝囊废强?” 这一番话,彻底打动了这帮子杂牌军。 他们留在国军体系中也是受欺负,根本看不到什么出头之日。 作为军阀部队,即便接受了中央的整编,待遇也没有得到多少提升。 甚至还不如作为独立军阀的时候,拖欠军饷、克扣补那都是家常便饭。 如今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大家为了活命,也为了出一口鸟气。 投共就投共! …… 当红军部队冲破连绵的山势,终于看到远方宁德城轮廓的时候。 同时也看到了前方打出的白旗,以及白旗下蹲着的四百多号人。 将这些缴械投诚的国军看押起来之后,迂回部队士气更旺,继续向前突击。 激烈的枪声,终于抵达了宁德城。 新编第十师的指挥部里,此刻已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景象。 电台“滴滴嗒嗒”响个不停,像催命符一样。 电话兵一手捏着话筒,一手不停地摇着摇柄,嗓子已经喊哑了:“喂!喂喂!四十九师!四十九师!” 旁边的参谋拿着另一部电话,声音比电话兵还大:“再坚持一下!援兵马上就到!马上就到!你们再顶一顶!” 陈齐瑄坐在桌前,手里攥着话筒,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电话线上: “姓何的!你他妈不是挺能吹吗?说好的顶三天!怎么半天不到红军就兵临城下了?你小子是不是通共了?从实招来!” 电话那头传来何文鼎气急败坏的声音:“放你娘的屁!你听听!你听听!红军的炮火有多猛!你要是嫌老子指挥得不好,咱俩换个位置怎么样?” “我还就告诉你了,再不派援兵,老子撑不住了!红军的主力一股脑全压在你这边,你也别想活!” 陈齐瑄正要回骂,身后的参谋猛地大喊一声:“师座!南门告急!再不派援兵,城就要破了!” 陈齐瑄猛地转过头,怒吼道:“妈的!叫魂啊!没看老子正忙着吗?不差那几分钟!对面不过是红军的小部队,让将士们坚决顶住!” 参谋哭丧着脸,几乎要跪下来了:“师座,南门已经出现逃兵了。现在城里流言蜚语满天飞,有人说红军已经打进来了,有人说咱们被包围了……再不派援兵,我怕……” “怕什么怕!”陈齐瑄一拍桌子,“通知警卫营!给老子顶上去!敢有逃跑动摇军心者,格杀勿论!” “是!师座!”参谋如蒙大赦,一溜小跑的就去传令了。 陈齐瑄刚把头转回来,还没来得及再跟何文鼎说话,一直在旁边摇电话的电话兵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师座!四十九师接通了!” 陈齐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抓起另一部电话的话筒。 “喂!是伍老哥吗?赶快派援军!红军的炮火非常凶猛!我这边快顶不住了!” 话筒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陈师长,你确定攻击你的确实是红军主力吗?谎报军情,可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陈齐瑄急忙说道:“绝对没错!红军的主攻方向就在我这里!不信你可以问问何副师长,他那边足足有六千多人,但是半天不到就已经岌岌可危了!” “红军还能分兵来攻打我们宁德,兵力极为雄厚,炮火极其凶猛,绝对是红七军团的主力部队!那支大名鼎鼎的红七师,应该就是此次攻城部队的主力!” 第95章 果断改变打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伍诚仁的声音再次响起:“好。陈师长,你的情报很有价值。坚定守住,只要再守二十四小时,援军立到。” 陈齐瑄一听这话,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老哥!不行啊!再等二十四小时,只怕我新编第十师的将士们,就变成一堆尸体了!” “求你再快一点,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拉兄弟一把!” “你放心。”伍诚仁的声音依然沉稳,“新编第十师是党国的军队,党国绝不会坐视不理。” “我协调一下空军方面,先调两个航空队过去给你减轻一下压力。我第四十九师与第八十师,将会两路对进,歼灭红军于宁德城下。” “陈师长,只要你再坚守十二,不,十个小时,就是此战最大的功臣。校长他老人家,绝不吝啬官爵之赏。” 陈齐瑄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老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电话挂断,伍诚仁刚放下话筒。 一个参谋走上前来,低声报告:“师座,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什么时候出发?” “通知下去,再休息两个小时。” 参谋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师座?那陈师长那边可是急如星火……” “急也没用。红军不是一个师到了就能吃得下的。要等第八十师一起来,集合两个师的力量,东西对进,两面夹击,才能毕其功于一役。” 伍成仁背着手,一副大局在握的高手气派。 “两个小时后,部队出发前往赛岐港。我已经联系了船队,红军多半想不到我们会走海路。” “只要陈明仁那边不出岔子,咱们两个师,会同时抵达宁德城下。届时,就算红军有三头六臂,也免不了断头台上走一遭。” 参谋很想说战局变幻莫测,要是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但他又不敢扫了自家师座的雅兴,只得立正敬礼:“是!” 屏宁古道中段,有个地方叫做洪口乡。 这里是一处典型的河谷冲积盆地,霍童溪在此蜿蜒而过,湍急的水流硬生生劈开一座座山脉丘陵。 陈明仁骑在马背上,目光扫过两侧茂密的山林。 尽管宁德的陈齐瑄一个小时几封电报的发过来,他依旧不为所动,严格控制行军速度。 前方五百米,侦察兵呈扇形散开,将沿途的草丛和灌木逐一蹚过。 “师座,进度太慢了。”参谋夹着地图靠过来,“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赶不到宁德。” 陈明仁冷着脸,马鞭指向前方山势。 “急行军就是找死。对面红七军团的参谋长苏瑜,是个极难缠的对手。” 陈明仁拉住缰绳,“这人打伏击,从不按套路出牌。别人把兵埋伏在两侧高地,他偏把主力藏在更远的后方。” “等你大部队过去,他突然抢占高地,再派人绕后截断退路。想围点打援?我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可是师座,伍师长等着咱们去会合。照这个速度,肯定是赶不及了,怕是行营那边会不好交代啊。” 陈明仁哼了一声,“急功近利,他要找死,我可不会去陪他。蒋总座在报告里面遮遮掩掩,我却很清楚福州城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军火。” “这么多天过去,红军早该把这些武器弹药,给转化成战斗力了,这个节骨眼,谁先撞上红军主力,谁就要倒血霉。我可不会去触那个霉头。” 正说话间,前方地势豁然开朗,霍童溪河谷走廊横亘在前。 正前方是一座突兀的高山,三公岩山。 此处是道路拐弯的必经之地,也是绝佳的伏击点。 陈明仁对着身边第474团团长钱东亮下令道,“调一个连上去,占领三公岩山。占领之后,不要停留,继续向后面的龙骨头山搜索前进。” 很快,国军一个连的士兵端着汉阳造,交替掩护,顺着山坡向上攀爬。 龙骨头山背面,灌木丛中。 苏瑜趴在泥土上,举着望远镜。 视线中,三公岩山上,国军有一个排的兵力,正端着枪,朝龙骨头山这边摸了过来。 敌人的队形保持得很散,互相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五米左右,标准的搜索队形。 苏瑜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 伏击战讲究出其不意。 现在敌人步步为营,再等下去只会陷入被动。 “传令。伏击取消,改强攻。”苏瑜转头看向身旁的通讯员。 “命令胡天桃,率领第一师二团、三团,立刻穿山路,迂回到敌人后方。” “一师一团留守龙骨头山,死死钉在山脚下的双仙谷,卡住敌人迂回的路线。” “我亲自带第三师,向北攻击三公岩山!” 命令逐级下达。红军战士们从隐蔽处起身,拉动枪栓,推弹入膛。 河谷大道上,陈明仁正低头核对地图坐标。 “砰!” 一声清脆的步枪声打破山野的宁静。 紧接着,密集的机枪声从三公岩山方向爆开,枪声连成一片。 陈明仁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他迅速做出判断,“传令特务营,立刻原路返回,抢占梧桐岔,死守后路!”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团长,语速极快:“全师分兵!第237旅主攻三公岩山,压制红军火力。第238旅立刻往南,向南山挺进!” 参谋看着地图,不由得一阵叹服。 南山地形崎岖,陡峭难行。但抛开等高线不谈,那是两点之间最短的退路。 陈明仁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就规划好了撤退路线,同时保持了进攻姿态。 这样的布置,进可攻退可守,可谓是留足了余地。 南山半山腰。 胡天桃带着迂回部队在林间快速穿插。 山道狭窄,两侧全是带刺的荆棘。 前方树丛一阵晃动。 “谁!”走在最前面的红军排长端起枪,大喝一声。 树丛后,国军的先头部队同样愣住了。 双方距离不到三十米,连对方脸上的汗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打!”胡天桃怒吼一声,手中的驳壳枪率先开火。 红军战士们就地卧倒,排枪齐射。 国军士兵也迅速散开,依托树干还击。 子弹击中树干,木屑四处飞溅。 第96章 一前一后 交火声在南山骤然响起,双方在狭窄的山道上展开激烈的火力对射。 双方互相射击了一阵,子弹在树林间呼啸穿梭,打得树皮木屑四处飞溅。 不少战士中弹倒地,捂着伤口,发出痛苦的呻吟。 身旁的战友迅速将他拖到一旁,有专门的医疗兵给他们包扎伤口。 自己则寻找新的射击位置,对着敌军射出仇恨的子弹。 胡天桃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打空了半个弹夹。 他眯着眼观察了片刻,很快便判断出对面那伙国军不是寻常货色。 射击节奏沉稳,火力点布置得极为刁钻。 每次换弹的间隙都有交替掩护,明显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部队。 但这份判断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好胜心。 他猛地缩回岩石后面,换上一个新弹夹,朝身边的司号员大吼一声:“司号员!吹冲锋号!” 嘹亮的军号声骤然响起,刺破了山林间的枪声和硝烟。 胡天桃一把拔出刺刀,卡在枪口上,大吼道:“同志们!上刺刀!跟我冲!”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跃出了掩体。 身后的红军战士们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纷纷从岩石和树干后头跃起,卡上刺刀,呐喊着跟着胡天桃冲了上去。 日光穿过树冠的缝隙,照在一柄柄雪亮的刺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脚步踏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一阵突然爆发的山洪。 国军那边的指挥官也是个老兵,一看对面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上了刺刀,瞳孔猛地一缩。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向前一指:“弟兄们!为党国效忠的时候到了!给我上!” 两支队伍像两股对冲的潮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个红军战士端着刺刀,朝对面的国军士兵猛刺过去。 那国军士兵侧身一闪,刺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划破了军装。 他反手一枪托砸过来,红军战士抬臂格挡,小臂传来一阵剧痛。 但他咬着牙不退,顺势往前一撞,两个人滚倒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胡天桃一脚踹翻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他的国军士兵,反手一枪托砸在另一个冲上来的敌人脸上,血花和碎牙一起飞溅。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 红军的白刃战素养明显压过了对面的国军精锐,那些在闽东山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红带队老兵,近身搏杀的本事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国军那边也没有溃散,仍在咬牙坚持。 双方的战线在一棵棵松树之间来回拉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但战场的形势,总体上却在向着红军这方快速偏移。 国军此刻最大的弱点就在于体力,他们一路行军过来,本就耗费了不少体力。 又奉命快速向南山穿插。早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反观红军不光有铁脚板之称,最关键的是,此前他们以逸待劳,体力依旧充沛。 结果到了近战搏杀之时,这个弱点就被迅速的放大。 如果不是陈明仁治军严厉,双方交手的第1个照面, 80师的这些官兵就会被打崩。 另一边,苏瑜率领的第三师却晚了一步,国军的先头营率先占领了三公山。 无奈之下,苏瑜只得选择全力仰攻…… 丹阳镇,红七军团指挥部。 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电报员撕下译码纸,快步走到作战地图前。 “报告!前线急电。苏瑜参谋长已与敌八十师陈明仁部交火。伏击转为了遭遇战。目前战况不明。” 周泽远接过电报,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他走到地图前,轻轻叹了口气。 “我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过程。不知道这结尾,能不能如我所愿。” 政治部主任刘声沐端着茶缸走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敌我态势。 “咱们是两个师打他一个师,兵力优势明显。不过,你之前说陈明仁是块硬骨头,现在看来确实难啃。但咱们苏瑜同志,难道就不是狠角色了?” 周泽远笑了起来,将电报拍在桌上。 “没错。苏瑜同志天生就有副好牙口,专啃这种硬骨头。” “既然陈明仁已经上钩了,北线那边,是不是该让叶飞的闽东独立师撤回来了?”乐绍华提出疑问。 总指挥曾弘毅正低头擦拭配枪,摆出一副铁血军人的造型。 结果一说话就破了功,“这么早撤回来干什么?多打一会儿,反正咱们现在占着优势。” 他瞥了乐绍华一眼,“你说同样是政委,怎么人家叶飞就这么能打?以少打多,还能打得人家毫无还手之力。” 乐绍华脸色一黑,感觉被戳了痛处。 他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说同样是福建军区的干部,怎么泽远同志就能屡战屡胜?某人就被白狗子撵得到处乱跑。” 曾弘毅脸色涨红,正要反驳。 “行了。”周泽远摆摆手,打断了两人,“这件事情,我很有发言权。” 指挥部安静下来,众人看向周泽远。 “军事指挥,非常吃天赋。天赋卓越者,稍加磨砺便可独当一面。资质平庸者,征战半生也不过是中规中矩的守成之将。” 他站直身体,语气郑重:“我相信咱们的同志个个都很努力。大才小才,都在为革命做贡献。不要因为才能的差异去相互嘲笑。” 曾弘毅和乐绍华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不再争执。 刘声沐将话题拉回正轨:“那泽远同志,叶飞那边到底撤不撤?” “福安的援兵随时可能抵达。但如果叶飞撤得太早,陈明仁就能腾出手来。苏瑜同志那边正打得焦灼,闽东独立师保全了,苏瑜就要遭殃。” “我的意见是,给一线指挥官彻底放权。我相信叶飞同志的能力与操守。把现在的全局情况原原本本发报给他,让他自行决定。” “授予他临机专断之权。局势不妙时,不经请示,直接撤退。” 刘声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泽远同志,这么说,你还是主张接着打?” 周泽远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南线与西线的交火点。 “现在这两线都已经和敌人交火,人数虽然不多,但声势可不小。这么早撤出战斗,对士气不利。打,就要打痛他们。” 第97章 无形中又画了个大饼 凤凰山阵地上,国军的第三次冲锋又被打了回去。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惨。 何文鼎大概是被红军接连端掉外围阵地逼急了,一口气押上来两个营。 密密麻麻的人影沿着山坡往上涌,远远看去,不禁有些渗人。 山顶上的旗语兵打出旗语后,后方的迫击炮阵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炮。 炮弹落下来,在冲锋队伍里炸开。 连续十几发不停歇,炸得山坡上泥土翻飞,国军士兵被炸得东倒西歪,原本还算整齐的阵线瞬间变得歪七扭八。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被炸懵了的士兵站在原地打转,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撞了个趔趄。 “打!”郑三江一声令下。 部署在左右两翼的六挺机枪同时开火,致命的火舌喷吐而出,交叉火力在山坡上犁出了一道道血槽。 眼前这一幕,就像个大型的保龄球场,一波波一批批的被击倒在地。 看在红军眼里,这叫赏心悦目。报仇雪恨,大快人心。 挨揍的国军就不这么想了,国府就给那么点钱,玩命可以,但不能让他们直接上赶着送死啊! 先是后排的几个士兵扭头就跑。 接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条战线从后往前崩塌。 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也拦不住,有人甚至被自己逃跑的士兵推倒在地,差点被踩死。 “收兵!收兵!”何文鼎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气得把望远镜往地上一摔,镜片摔得粉碎。 他感觉相当的憋屈,自己的指挥没啥问题,怎么就摊上了这群扶不上墙的烂泥呢? 山坡上,叶飞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这个何文鼎,还是有几分本事的。知道不能一味死守。可惜了,手底下的兵太次了。” 郑三江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装备和训练都是其次。军阀的部队要是发起狠来,照样能跟咱们打得有来有回。可新编第十师嘛……” “嘿嘿,只能说他们现在的表现,对得起南京给他们的军饷。” 叶飞正要接话,一个电报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山来:“政委!军团部急电!” 叶飞接过电文,低头看去。 郑三江也凑了过来,眯着眼往纸上瞟。 电报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周泽远的措辞很克制,没有下命令,只是把当前的全局情况原原本本地摆了出来。 最后一行写着:“以上情况供你参考。前线局势瞬息万变,授你临机专断之权。打或撤,由你自行决断。” 叶飞看完,微微抽了口气,感觉胸膛突然有些发热。 “怎么了?”郑三江问。 叶飞盯着电文,喃喃道:“想不到,我这刚当上师级领导,就要肩负起整个战局的关键任务了。” 郑三江莞尔一笑,调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 “压力?什么压力?在我的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这两个字。”叶飞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他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周军团长对我是不是有点太器重了?咱俩以前又不认识,他怎么知道我有这个能力?万一看错了人,把任务搞砸了……” 郑三江嘿嘿一笑,“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军团长眼睛贼得很。听说他刚参军那会儿,一眼看出苏参谋长有大将之才。领导们都不以为意,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眼光简直绝了。” “嘶!那这么说,我也有大将之才?” 叶飞眼珠子瞪得溜圆,心想我有这么厉害,我怎么不知道? “嗯,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军团长没看错过人。” 郑三江朝叶飞扬了扬下巴,“来,咱们未来的叶大将军,您给说说,接下来该怎么搞?” 叶飞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越过宁德城的方向,望向更远的南方。 “海上游击队的同志传来消息,福安那边来了很多轮船。四十九师那边应该是准备从海上登陆,敌人随时都有可能到。” 他转过身,面对着郑三江:“这个时候让我撤退,我不甘心。” 郑三江叼着烟,等着他往下说。 “电报里说得很明确了,咱们不能置第一师、第三师于不顾,只图自己安稳。那不是革命者该干的事。” “那你的意思是……接着打?” “没错,但是要换个打法。” 叶飞抄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代表宁德,一个代表南祭山阵地。 两个圈中间画了个指向宁德的箭头。 “我的意思是,宁德城外只留一个连继续佯攻,其余的部队全部南下。” 一边说着,箭头又被他调了个方向。 郑三江眼睛一亮,“好主意!这一记回马枪,直接捅了何文鼎的腚眼!” “迂回部队从背后杀过来,和咱们的主力部队形成两路夹击之势,直接灭了他!” 叶飞神色一滞,嘴角抽了抽。 虽然话糙了点,但这个比喻……确实生动而形象。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但这也是在和国军抢时间。看看是他援兵来得快,还是咱们攻山攻得快。还是有些风险。” 他用树枝在地上又划了一道线,从宁德指向西边:“所以我还有第二手准备。如果攻击失利,全军立刻西撤。” “向西?咱们要去和苏参谋长会合?” “当然不是。”叶飞站起身,把树枝扔到一边,“咱们离主战场还有点远,行军途中容易被人从背后追上。我的意思是,直接卡住大道,设立阻击阵地。” “伍诚仁就算到了,咱们也不给他和陈明仁会合的机会。” 郑三江把烟头掐灭,站了起来。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调部队。”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了,叶政委。” “嗯?” 郑三江对着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军团长说你有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这话,我现在信了。” 说完,郑三江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脚步声很快被山风吹散。 独留叶飞在那,神色有些恍惚。 过了片刻,他缓过神来…… “呸,下贱,老子过来干革命,又不是想着升官的。” 第111章 神秘的元老 李玉堂半推半就都撤离了县城。 等到了城外,他也就顺水推舟,重新主持起了撤退大局。 屏南是不能待了,这才一个晚上,就被荀淮州打掉了半个师。 援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继续待下去,剩下半个师也得被吃掉。 当西面和北面的各部国军,在县城西北的笔架山集结到位后,天光已然大亮。 北面,在鹫峰山一带,和红七军团第一师对峙的第九师,正火速南下。 察觉到荀淮州在占领县城之后,有继续发起追击的意图,李玉堂果断转进。 他跟部下们说,咱们不是怕了红军,而是要去和援军汇合,为下一场反攻做准备。 但这话骗骗自己就算了,还能骗得过他手下那帮兵油子? 反攻?拿什么反攻? 县城被占了,军火库没有了。 更关键的是,北边的政和被红军占领。 他们这一次撤退,就不能再逗留在屏南县境内,要不然北边的红军可以从侧翼威胁他们的退路。 还要继续往西,前往南平、建瓯等地才算是安全了。 丹阳镇指挥部,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 周泽远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前线电报,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那笑容说不上是高兴,也说不上是嘲讽。 此刻他的心情怎么说呢? 相当的复杂! 他也算是首次体会到了,自己以前的那些个直属上级复杂的心态了。 算了,虽然过程完全出乎了预料,但结果毕竟是好的嘛! 旁边的乐绍华和曾弘毅面面相觑。两人坐在长凳上,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终还是曾弘毅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泽远同志……军团长同志发来的捷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周泽远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纸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 “他跟我说围点打援,结果呢,他把点给打下来了。你说,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乐绍华眼睛一亮,接话道:“那不是更好?吃掉第三师一个旅,比吃掉卢兴邦一个旅作用可大多了。” “卢兴邦的部队是什么货色?杂牌中的杂牌。第三师可是中央军嫡系,吃掉他一个旅,够李玉堂心疼好几年的。” 周泽远摇了摇头,“这可不全是好事。咱们这一下子算是暴露了实力,却没能歼灭掉敌军一个整师。” “李玉堂的主力还在,第九师和第三十六师也没受到什么损失。后面再想找到这么好的机会,可就不容易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打都打完了,仗也赢了,缴获也到手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乐绍华点了点头,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纸,递了过来。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迟疑,递到一半的时候,又缩了一下,最后还是递到了周泽远面前: “泽远同志……这是中央的回电。你看了别太生气。” 周泽远接过电报纸,目光自上而下扫了过去。 指挥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 曾弘毅和乐绍华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周泽远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地看,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他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 中央回电的前半部分,主要内容有三点。 第一点是说,北上抗日先遣队取得的一系列胜仗,都是建立在中央主力,在正面战场吸引住国军主力的大前提下的。 主力部队付出的牺牲和牵制,为偏师的胜利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言下之意很清楚,你们的胜利不是你们自己能打,而是主力给你们创造了条件。 第二点是说,他们此前主张的“短促突击”策略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前线的指挥官没有领会他们的意图,没有坚决执行命令。 而红七军团在这方面就做得特别好,有效地执行上级的战略意图,所以才取得了一连串的胜利。 第三点就带着几分指示的意味了。 电文认为,周泽远在扩红和吸收战俘的问题上,对队伍的纯洁性考虑不足。 快速扩红、盲目吸收战俘,虽然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手段,但对于组织建设和红军的长远发展是不利的。 要求后续工作中,在加强军事建设的同时,也要加强文化思想和政治宣传方面的建设。 周泽远看完之后,心里是乐开了花。 这全篇没有扣帽子,没有指责他“右倾机会主义”,没有质疑他的政治立场。 连最严厉的几句措辞,也只是要求他“坚守作为一名党员的党性”“坚决服从中央的命令”,用的是劝诫的口吻。 他依稀记得,红军在西征之前,对于中革军委的决策就已经有了很多批评的声音。 在局势逐渐恶化,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周泽远断定,他们俩绝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淡定。 用一封意思极为明显,但措辞比较婉转的建议书,打出投石问路的效果。 结果还不错! 接下来红七军团及闽东苏区的各项事务,就可以放开手去干了。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那里有一句被淹没在大段套话和废话中的信息,但他的目光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中央准备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前来闽东苏区,负责党务建设和文化宣传方面的工作。 周泽远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住了。 这是来分权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乐绍华刚才让他“别太生气”了。 换做是别的军事主官,刚刚在前线浴血奋战打下一片天地,中央就来个人分你的权,任谁都会憋一肚子火。 但这种事,对别人来说可能怒不可遏,对周泽远来说,却更像是一局刚刚开始的对弈。 与人斗,其乐无穷。 只要棋局公平,他从来不怕对手。 眼下的闽东,他根基深厚,从部队到地方,从后勤到情报,从根据地建设到军事指挥,每一条线、每一个关键岗位上都安插了他信得过的人。 他不惧任何内外敌人。 只是这电文说得含含糊糊,也没写明到底是哪位元老要过来。 不过周泽远倒也并不太在意,除了他老师,他谁都不怕。 只是可惜,老师地位实在太高,影响力实在太大。 要是派过来了,那约等于武则天把一位李家皇子派到草原和亲。 最有可能是派一位中间派的元老过来,名声极好的那种,让自己骑虎难下。 当然,骑虎是不可能骑虎的,老虎这种大猫,得顺毛撸。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这一招的含金量起码有九成九,不像是那两位该有的水平。 第112章 老曾的价值 他转过头来看着乐绍华,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玩味: “绍华同志,你让我不要生气,这话怎么说得莫名其妙?” “泽远同志……你这又从何说起?” “中央要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前来主持党务和文化宣传工作,这分的是你和弘毅同志的权。应该是我劝你们俩不要生气才对,怎么会反过来了呢?” 乐绍华和曾弘毅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都是憋屈、愤怒。 不摇碧莲,真是不摇碧莲。 最近这些日子,两人是事事请示、件件汇报,做什么事情都要你先点头。 这权力不早就全进了你周泽远的兜里了吗? 还说什么“分我们的权”! 我们除了办事的权力,还剩下什么? 新的大领导过来了,总不至于连咱俩办事的权力都给剥夺了吧? 再差,难道还能比现在更差? 而且,要是这位大领导过来之后,跟周泽远不对付的话…… 兴许,说不定,他俩还可以再冲一波。 不说把周泽远挑落马下,至少也要打压一下他的嚣张气焰,拿回一部分属于自己的权威。 不过在那之前,两人还得继续伏低做小,熬过这段最艰难的时光。 曾弘毅对此的抵触心理其实很小。 他有时候也会想,要是周泽远能稍微器重他一点,稍微尊敬他一点,其实这种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如果要选一个人当自己的靠山,确实没有比周泽远更合适的人了。 他是一个能在军事上、政治上、生活上提供全方位庇护的“六边形靠山”。 给他当同志,那真是安全感满满。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周泽远有点不太看得起自己。 为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证明一下:我还是很有能力的。 想到这里,曾弘毅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方案书,站起身来,走到周泽远面前: “泽远同志……目前连罗公路各主要路段已经基本修缮完毕。按照原计划,我已经将动员来的老百姓安排回家了,给参与修路的同志们批了三天假。” “接下来,我准备对根据地内部的一些道路桥梁进行新一轮修缮。” “尤其是丹阳镇通往屏南县这一路上,山路崎岖,溪流遍地,原有的路桥大多都是当地山民自发开辟出来的,老百姓走一走还无所谓,但咱们大部队要通过,还是太勉强了。” 周泽远一下就来了精神,接过方案书,认真看了起来。 旁边乐绍华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玩真的?还真打算卧薪尝胆啊? 不过他想了想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军工发展的各种要点。好像…… 不对,我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讨好周泽远,而是纯粹出于对革命事业的热爱。 和曾弘毅这个投机分子,出发点完全不一样。 周泽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曾弘毅的方案书,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除了对山区部分地形地貌的描述有些偏差以外,整份方案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最关键的是,这份方案并不是要修一条全新的路,甚至也不打算对原有的道路进行拓宽。 而是集中力量,解决这条路上最大的麻烦和最致命的隐患。 山涧上的木桥、有塌方风险的陡坡、泥泞的路段,成为了重点修缮的目标。 或是重新修桥,或是开辟一段更安全的新路段,或是用石块和木料加固路基。 曾弘毅的方案一开始就考虑过工程量的问题。 如果要全面整修这条道路,即便在部分路段裁弯取直,整个里程也会达到九十公里。 可这和连罗公路不一样的是,这是纯粹的山区野路,修建的难度提高了好几倍。 而且沿途人口并不稠密,没有大型农耕聚居区,要搞大型工程,连粮食都要靠外运。 修建一里路段所需要耗费的代价,起码是连罗公路的十倍以上。 而这套方案最合理的地方就在于,它是重点攻关最难走、最耽误行军时间的地段。 总工程量并不算太大,动员山区百姓就能完成。 周泽远继续向后翻动,看得越来越仔细。 忽然,他“咦”了一声:“弘毅同志,你居然想到了要在沿途设路标?这倒是我此前一直没考虑到的问题。” 曾弘毅略带自得地挺了挺胸脯:“我在福建这一带搞组织工作这么多年了,也不是一点心得都没有。” 乐绍华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论躲避国民党追杀的经验,咱们谁比得上你呀?” 曾弘毅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略显尴尬。 周泽远却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谁说擅长跑路就不是优点? 连垃圾都有它的价值。 老曾的才能,只是没有用对地方而已。 但话说回来,这家伙的革命立场不够坚定,这一点,必须要有所提防。 老曾只是工具人,用得顺手就用,用不顺手就扔一边。 而老乐则是误入歧途的同志,还有争取回来的机会。 周泽远将方案合上,沉吟道:“本来以为咱们扩大了根据地,又缴获了一批粮食,日子能宽裕一些。现在看来,还是得寻找新的粮食来源。” 乐绍华微微皱起眉头:“泽远同志,你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周泽远来了兴趣:“绍华同志,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乐绍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关于粮食的事情,我和苏达同志也交流过意见。” “虽说各县的人口统计和粮食产量还没有完全报上来,但按照预估,咱们整个闽东苏区的人口应当不低于一百五十万。” 周泽远摇了摇头:“可咱们闽东地区毕竟以山区居多,粮食产量低下。能五十人养一兵就已经算不错了。再多,恐怕会对根据地的百姓形成沉重负担,这绝非我们所愿。” 要是刚来闽东的时候,听说这块根据地能养三万兵,他们这些人得高兴得蹦起来。 但现在,三万兵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了。 五个野战师,在兵力上就已经突破了三万人。 可这些还没算上军团部机关人员、特委机关和党政官员,这些至少有大几千人。 看起来好像没超出多少,但还有个更大的大头。 击败国军第八十师、第三师、新编第十师等部队之后,一口气又抓了八千名俘虏,根据地的俘虏总人数首次突破了万人大关。 第113章 两人间的内卷 这又是上万张吃饭的嘴,还都是壮劳力,个个都是大肚汉。 如果把地方部队也算上,整个闽东苏区的脱产人员就达到了五万人的惊人数字。 乐绍华对这些数字自然是清楚的。 他的语气依然从容:“泽远同志,你不能光往坏处想,也要想想好的地方。” “楉荣、霞浦、古田三县的游击区和根据地基本接壤,本地的粮食产区也可为我所用。” “宁德、福安的国军将兵力收缩在县城周边,广大的乡村已经被我游击队控制。” “还有福州北部、闽清、侯官等闽江沿岸平原,也有地下党同志和民间商贩,将粮食物资源源不绝地运进根据地。” “这个时候,只要有钱,就能买到粮食。你觉得是一百五十万人养五万人,实际上给我们提供粮食的农民兄弟,超过了两百万人。” 周泽远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承认,自己此前确实是有些傲慢了。 对比这些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同志们,他在经验上和思考问题的方式上,终究还是有些不足。 简单点说,见识短浅。 他下意识地只考虑了实控区的生产力,却忽略了根据地的一个重要特性:它的生存,很大程度上是在依赖从白区输送物资。 而对比以前,闽东苏区的走私能力无疑有了质的飞跃。 如果不能绕过缉私关卡,打点相关人员,导致物资被扣留。 当地的党委会把情报送到苏区的野战部队手中。 偷偷地不行! 那就鄙人也略通拳脚! 在这种形势下,部队可以安心休整一段时间。 总结经验,进行针对性的训练。 周泽远开口道:“看来短期内我们不用为粮食发愁了。接下来挺进浙南的行动也不必急于一时,咱们有更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 曾弘毅一听这话,顿时眉飞色舞。 去浙南有什么好的?闽东多安全啊! 在他看来,依托现有的根据地稳步向外扩张,风险小,收益大,这是最稳妥不过的路子。 他马上接过话头:“咱们闽东苏区最大的破绽,就是连罗区域和闽北地区的联系过于薄弱。”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将通往屏南的道路给修整一遍。如果敌军来犯,确保援军能在三日之内抵达。” “要不然,咱们根据地实际上就被分割成了两大块,互相之间各自为战,那是很危险的。” 乐绍华皱着眉头道:“可是中央的形势急如星火,急需我们在浙南打开局面……” 周泽远摆了摆手:“急也没用。我们刚打完一场大战,将士们疲惫不堪,急需休整。而且手头羁押了这么多的俘虏,如果不善加处置,也是个大麻烦。” 曾弘毅赶紧接上话茬:“是啊!如果咱们有时间善加处置,那就是一块大补品。” “这一万人,能有五千加入我红军,咱们的实力就又能上涨一大截。” “而且这些俘虏可都是壮劳力,接下来的修桥铺路,少不了他们出力。” 周泽远心里微感讶异! 呦呵,这话好耳熟啊,不应该是我来说的吗? 果然,乐绍华立刻开怼了:“弘毅同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违反纪律的!” “连罗公路的修建,你是不是也用了这些国民党战俘?如果是的话,趁早进行检讨,党会对你进行宽大处理。” 曾弘毅却毫不示弱。他可是老党员了,党章党纪熟悉得很,他既然敢做,自然也找到了相对应的合法条规。 “绍华同志,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我红军优待俘虏,绝不会打骂虐待,这点我比你清楚。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到战俘待遇。” “国民党顽固派,尤其是那些拒不接受改造的军官,适当地进行思想教育与劳动改造,那也是有政策为依托的。” “吭哧””周泽远真是硬憋着笑,最后还是忍不住漏出了一声。 神他妈的劳动改造。 这修路的劳动强度有多大? 吃苦耐劳的农民伯伯干完之后都得歇好几天。 国民党的军官和红军的军官可不能相提并论,除了极少数例外,大多数国民党军官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这要是扛着镐头干上十天半个月,那可真是让他们“深刻体会到了底层劳苦大众的辛苦”了。 不过也说不好,没准还真能转化一些死硬分子呢? 乐绍华这边是惊呆了。 他看了看周泽远,又看了看曾弘毅。 曾弘毅正挺着胸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最后,他呆呆地说了一句:“弘毅同志……你最近进步得挺快啊。” 等会议结束后,周泽远单独留下了曾弘毅,和他继续讨论修路工程的具体细节。 乐绍华走出会议室,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骂翻着花样的骂曾弘毅这个工贼! 他一路走回特委大院,刚走到大院门口,迎面看到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乐绍华认出了那人,正是海上游击队的一名队长,姓张,上次完成了和外国商人一笔大额的军火走私交易,受了嘉奖的。 那人也看到了他,立正敬礼:“政委同志!” 乐绍华回敬了一个军礼:“张同志,你这是……” “哦,刚刚给苏书记汇报了一下海上运输的工作。是新到了一批机器零件和药品。”张队长笑着回答。 乐绍华心中一动:“噢,那正好啊,我看看有没有兵工厂需要的东西。” 说着,他朝副书记苏达的办公室走去。 推门进去,苏达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看到乐绍华进来,站起身来:“绍华同志,有什么事吗?” 乐绍华也不客气,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道: “苏达同志,你在闽东这边工作这么长时间,对周边的矿产资源了不了解?” “你是想要……” “咱们根据地不是扩大了嘛。我想着军工委员会应该把矿产资源这一块也进行一番整合。” “尤其是军工生产所需要的煤、铁、锌、铅、铜,咱们要尽可能保证原材料的自给自足。不能什么都靠从白区买。” “万一哪天国民党封锁得严了,咱们的兵工厂就得停工。” 苏达眼睛亮了起来:“绍华同志,你这个想法当真是高瞻远瞩!” “以后兵工厂这边要扩大产能,原料的供应确实是最大的瓶颈。好,咱们尽快做个计划,我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乐绍华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老曾啊老曾!你修条路算什么本事? 老子能造枪造炮。论革命贡献,能把你甩出几条大街去! 第114章 战役结束 又过了两天,国军这边看起来是偃旗息鼓。 这让红军一众指战员长松了口气。 随即,便是欢欣鼓舞! 屏南的占领,对于闽东根据地来说,不只是多了一块地盘。 更重大的意义在于,他和苏瑜刚刚开辟的鹫峰山根据地连成了一片。 这座新开辟的根据地囊括了政和、松溪、庆元三座县城。 这其中政和和松溪位于闽北,其境内最大的一座山脉为鹫峰山脉。 以东是政和,以西是松溪,而山脉北部一路延伸至浙闽边境,与浙南的庆元县相连。 原定计划,苏瑜率领第一师挺进政和,与黄立贵的红58团会合。 这支部队,原本就是红七军团的一份子,现在重归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建制,也是理所应当。 两军会合之后,准备夺取政和、松溪两县,控制鹫峰山脉各主要隘口,以应对国民党的反扑。 但由于黄立贵为代表的地方党委,在当地群众基础良好、情报网络畅通,还把县保安团的不少官兵发展成了党员。 第一师的6000名官兵,对于当地的国民党武装来说,实力又太过于超纲了。 夺取两县的行动非常顺利,国军保安团一触即溃,县城周边纷纷打起了白旗。 当时第九师驻扎在南平,刚刚和北路军调来的部队完成换防,并划归到福建剿匪司令部。 在那个时间点,鹫峰山脉周边没有国军的主力部队。 黄立贵就提出,不如将庆元县也收入囊中。 这样一来,三座县城呈品字形排布,互为犄角,也增加了鹫峰山根据地的防御纵深。 苏瑜则考虑到红七军团迟早也要北上,先在浙南扎一根钉子,终归是有好处。 于是他就调集了两个团的兵力,北上攻打庆元。 之所以要这么兴师动众,是因为浙南的保安团,和福建的保安团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狮子搏兔也用全力,这是苏瑜一贯的军事作风。 谁知道,好巧不巧,第9师完成换防之后,火速东进。 这下可真是让苏瑜也狼狈了一阵。 他手头的两个团,第1师的那个主力团就不说了,战斗力当然很强,但自北上以来一路行军作战,疲惫不堪。 另一个是黄立贵的红58团,战斗力尚可,也是他们红七军团的老战友,指挥起来倒是颇为顺畅。 但苏瑜发现,这支部队的战斗力似乎“退化”了。 于是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安排他们以游击战骚扰迟滞敌军,为主力部队集结争取时间。 而这危急的形势,随着国军第三师撤离屏南,立刻烟消云散。 虽说没有这一出,苏瑜也不至于打不赢根据地保卫战,但也肯定要付出一些伤亡。 国军第九师主动撤出战斗,对红军来说自然是利大于弊。 而很快,北上抗日先遣队第三师也传来了好消息。 我军在占据周宁之后,继续向北攻占了寿宁、泰顺。 歼灭敌军两个保安团,加其他零散武装,共计两千人,并缴获了800多条长短枪支,以及粮食1200吨。 当然,这些粮食不只包含了主粮,还有番薯干、玉米等杂粮。 但对这年头的红军战士来说,尤其是对根据地治下的贫苦百姓来说,杂粮和主粮那不都是粮。 别管口感是粗是细,只要能填饱肚子的,那都是好粮食。 而接下来,苏区的干部在屏南、政和、松溪、庆元等地进行打土豪分田地的活动,并收拢官仓中的存粮。 在将一部分粮食分发给贫苦百姓之后,这一批缴获的粮食依旧还有上千吨。 至此,整个闽东苏区的存粮,在经过红七军团抵达闽东半个多月的消耗之后,不减反增,达到了惊人的九千二百吨。 不要问两千多加六千怎么能算出九千来,连江罗源本地也是有存粮的。 只不过这两县不是产粮区,维持自给自足就已经很艰难了,确实供养不了太多的脱产人员。 以上的都是好消息,但还有坏消息。 国军大举……败退! 遗弃了大量的枪支,但是红军缴获的弹药却远远算不上丰厚。 尤其是荀淮州攻打屏南,打完之后一统计,步枪多了2000多支,机枪多了40多挺,可子弹却少了13万发。 缴获的那点弹药,对比起此战的消耗,完全是入不敷出。 李玉堂本来就没囤多少弹药,临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半。 要不是执行炸毁军火库命令的国军,走到半路上,越想越怕,干脆撒丫子跑路了。 那这一战,红军简直要血亏。 周泽远非得把自家这位军团长大人,给骂的狗血喷头不可。 说到底,他们是一支靠缴获来打仗的部队,每一仗都得计算得失。 而这一场闽东反围剿,让红七军团又获得了7000多支完好的步枪,但在弹药层面,基本维持了一个平衡。 枪一多,拿枪的兵就跟着多。 到目前为止,5个野战师虽然只是维持着满编状态,没有再进行扩编。 但是屏南、政和、松溪、周宁等地的地方武装,却迎来了一次扩军狂潮。 以前是有人无枪,大量的民兵还被分散在了各地。 现在有野战部队撑腰,打通了各处交通要道,淘汰下来的武器装备又都分发给了他们。 一时间,闽东苏区就多出了6个独立团的番号。 人数最少的都有600人,最多的达到了1500人。 可兵一多,人均备弹量被动缩减了。 还好,再熬一个月,马易尔的船队就要到了。 按照周泽远的预估,国军不大可能在一个月内,向着闽东地区大规模增兵。 屏南战役的突然爆发和快速结束。 基本上给此次的闽东反围剿,画上了一个圆满的休止符。 国军上层大受震撼,损失倒还是其次。 主要是他们发现,自家的一个主力师,依托完善的防御工事和有利的地形,居然照样挡不住红军的攻击。 那么,此前以一个主力师为单位进行的节点防御,算是宣告破产了。 以后在闽东这一亩三分地上,国军不汇聚两个师的兵力,根本就没有安全感。 在古田县城的李延年,更是感觉如芒刺在背,屏南丢失,古田便是首当其冲。 宋希濂的36师,能挡得住红军的雷霆一击吗? 对此,宋希濂打包票,没问题!尽管放马过来! 李延年嘴上附和,转头就把卢兴邦的一个旅收缩回了县城。 又从南边的尤溪,和闽江下游的侯官,各抽调了一个保安团过来增援。 这个时候,古田县城周边,聚集了8个团的番号,足足1.5万人的雄厚兵力。 李延年这才松了口气。 他这个前敌指挥部,是真的首当其冲,位于最前沿了。 一个闹不好,可就真的要壮烈了。 第115章 战俘营的中日战役 西兰乡位于罗源县西部,境内的村庄多散落在山间谷地。 那些土地相对平整、水源充足的地方,便以水稻种植为主。 其余地方,则密密麻麻地种满了番薯。 在当地,番薯是重要性完全不亚于水稻的口粮。 少了它,半个县的百姓都得饿肚子。 即将动工的罗屏小路,便从西兰乡开始。 大坪头工地是第一处动工的地方。 清晨,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出头来,热气便蒸腾而起。 周泽远在曾弘毅的陪同下,沿着刚踩出来的土路往上走,一路走一路看。 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两百多号工人分散在山坡上。 周泽远停下脚步,指了指山腰上那些正在挖土的人:“这是在做什么?” 曾弘毅凑过来解释道:“这一带土质松软,最容易山体滑坡。” “咱们把山体上的土石方削减一部分,就能减轻压力。再修一条排水沟,滑坡的风险就能大大降低。” 周泽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工地上的工人,发现清一色全是壮劳力,便问了一句:“咱们没有动员当地的百姓参与?” 曾弘毅赶忙答道:“苏达同志说了,现在正值农忙时节,如果工程不是特急的话,还是尽量不要让百姓参与。” “不过当地的畲族同胞,听说咱们要修路,倒是给咱们提供了不少粮食和工具。我也让人给了钱,没有白收他们的东西。” 周泽远“嗯”了一声,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群矮小的身影吸引住了。 他眯着眼仔细瞄了几眼,嘴角微微一动:“这帮人……是福州的那一群?” 曾弘毅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确实不是本国人。这帮小矮子当初在城里烧杀抢掠,如今进行劳动改造,也算是赎罪了。” 周泽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赞许:“哈哈,老曾,最近事情办得不错。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曾弘毅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唉,那都是泽远同志领导有方。对了,咱们过来还没吃早饭,要不在这儿对付一口?也体验一下工人的工作餐?” “也好。先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吧,这太阳一出来就热得要命。” 两人一前一后朝山脚下一块树荫走去。 工地上,一个人放下了手中的铁锹。 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紧紧盯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眉眼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 何文鼎,黄埔一期。 卢兴邦第五十二师副师长,宁德南祭山防线的前线指挥官。 几天前,南祭山防线崩溃。 他趁乱扒了一身少尉的衣服,混进了溃兵的队伍里,然后和几百号俘虏一起,被红军押到了这里。 整个过程有惊无险,在他精湛的演技下,红军压根没把他认出来。 毕竟在这方面,他也算是经验丰富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红军的总指挥曾弘毅,居然一拍脑袋,把俘虏里的军官全部拉到了工地上,美其名曰“劳动改造”。 何文鼎就这么扛起了铁锹。 然后当天竟磨出了水泡。 他不是没想过逃跑。 周围山高林密,只要钻进林子,红军那几杆枪未必追得上他。 可问题是,他不认路。 这一带全是山,钻进去容易,走出来难。 饿死在林子里,还不如在工地上挖土。 他也想过干脆自首算了。 在工地挖土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可转念一想,自首换来一时苟安,逃跑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何文鼎心中天人交战,手一松,锹柄滑了出去,铁锹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不偏不倚,砸在了一个正在挖排水沟的人身上。 “八嘎!”一声尖锐的骂声从山脚下传来。 三个矮壮的身影从沟里跳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铁锹,怒气冲冲地朝山坡上走来。 何文鼎低头一看,日本人! 呵呵,不砸白不砸! 眼下这三个小矮子气势汹汹地冲上来,他反倒不慌。 三个人把他围住。 为首的那个涨红了脸,操着生硬的汉语,指着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何文鼎,再指了指地上的铁锹。 那意思很明白:你砸到我了,道歉。 何文鼎眼神轻蔑,嘴角一撇:“哦,不好意思。没把你砸死啊。” 他说着去捡铁锹。一拉,没拉动。 那个为首的小矮子死死踩住了锹头,目光凶狠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鞠躬,道歉。不鞠躬,道歉滴不是。” 何文鼎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直起腰,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啪!”声音清脆,在山坡上传出老远。 那小矮子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一圈,踉跄了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剩下两个先是一愣,随即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一个挥拳朝何文鼎脸上招呼,另一个从侧面抱住他的腰,想把他人放倒。 何文鼎左拳一挡,右手肘狠狠砸在侧面那人的后背上,把人砸得闷哼一声松了手。 紧接着一脚踹在正面那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以一敌二,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可那个被抽倒在地的小矮子也爬了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红着眼睛从后面抱住了何文鼎的腰。 三个人把他死死缠住。何文鼎再能打,被人从三个方向箍住了手脚,也施展不开。 拳头、膝盖、脑袋,三个小矮子像疯了一样往他身上招呼。 他闷哼一声,被按倒在地。 雨点般的拳头落了下来。 “小日本打人了!小日本打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就是这一嗓子,全场皆静。 工地上,原本正埋头干活的国民党俘虏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几乎没有犹豫。 “操你妈的!” “干他!” “兄弟们上!” 七八个壮汉扔下手中的工具,怒吼着冲了上去。 紧接着是十几个,二十几个…… 眨眼之间,那三个小矮子就被淹没在一片愤怒的人潮中。 拳脚齐下。有人揪着头发把一个小矮子从人堆里拽出来,照着脸就是一拳。 有人一脚踹翻了另一个,然后四五个人围上去,脚像雨点一样往下落。 不出片刻,三个小矮子鼻青脸肿地被从山坡上踹了下去,滚了一身的泥,瘫倒在了山脚下。 何文鼎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那三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恶气出了不少。 树荫下,周泽远正端着茶杯,听一个战士汇报情况。 出乎意料,他丝毫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谁赢了?” “报告军团长,是白狗子赢了!” 周泽远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不愧是我们华夏的种。待会儿中午,给这几个白狗子加个菜。” 第116章 荀淮州的野望 按理来说,仗打完了,几位军事主官安顿好了地方的防务,就应该回丹阳镇开总结大会。 但这个会却被拖了几天。 周泽远做主,把军团指挥部迁移到屏南县去,统一指挥屏南以及闽北的战事。 丹阳镇指挥部保留一小部分,主要负责指挥闽东独立师、第二师以及地方游击武装。 看起来好像很拧巴。 好好的根据地硬是分出两个军事中心来。 多少带着点山头主义的味道。 但这却是现实的无奈。 屏南和连江罗源之间没有直接贯通的主干道,交通运输和大部队行军极为不便。 这就导致闽东和闽北,实际被分割成了两块独立的地理单元。 在战略上可以策应,但军事上的互相支援就没那么及时了。 当然,困难只是暂时的。 如果能拿下宁德和福安,在屏宁古道选一个交通枢纽,作为根据地的核心指挥部,这些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屏南县,新的军团指挥部里,荀淮州正拿着铅笔,指着大幅地图上宁德的位置。 “泽远,说实在的,要不是还惦记着那批美械装备,我真想现在就把宁德给拿下来。” 周泽远坐在指挥椅上,双手抱胸,目光斜斜地瞥着他:“你这是跟我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如果是认真的,我高低得撒泡尿把你给滋醒。” 荀淮洲哈哈大笑,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放心放心,我没有飘。宁德的地下党同志传来情报,陈齐瑄被送去了南京。” “新编第十师的残部被改编成了两个保安团,现在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周泽远在他的脸上认真看了一下,看清他的情绪之后,再稍一分析。 淦! 这个好队友太不靠谱了! 居然想要彻底粉碎当面之敌,以此来吸引国军的重兵集群进攻闽东,从而在根本上扭转战局。 不过也还好,这只是一个想法,他还没真正的下定决心。 周泽远不咸不淡的说道:“我的情报比你还准。我还知道,陈齐瑄刚到宁德去迎接57师师长阮兆昌,结果阮兆昌刚从船上下来,卫兵就把陈齐瑄给提溜上了船,直接带回南京去了。” 荀淮洲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了起来:“哈哈,没想到南京政府在抓人这方面效率还挺高的,回船都不跑空趟。” 周泽远慢悠悠地补充道:“跟着阮兆昌过来的还有一个团。听说他的第五十七师也已经在江西上船了,你确定还要打吗?” 荀淮洲搓了搓下巴,笑容收敛了一些:“我就是跟你商讨一下战术上的可行性,没说真要打。” “你想打,我也不会允许你打。打起仗来没个轻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话不能这么说。”荀淮洲伸手在地图上拍了拍,“你想想,如果不是我果断下手拿下了屏南,这一仗起码还要打个十天半个月的。” “战事拖长,弹药损耗就更多了。再说了,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宁德和福州的军火库,弹药储备相当丰厚。要是能打下来,绝对稳赚不亏。” 周泽远只是笑笑,不说话。扩张地盘哪有获得军火来得重要? 但这会儿他不想跟荀淮洲争这个。 刚打完一场大仗,大家的脑子都需要降降温。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门被推开,苏瑜和一个身材精瘦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一进门,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荀淮洲。 快步上前,立正敬礼:“军团长同志!” 荀淮洲起身回礼,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立贵同志,你在闽北干得不错嘛。这回咱们能够迅速席卷六县,你功不可没。” “军团长过奖了,这都是闽北的同志们齐心协力的结果,我一个人能有多大本事?” 黄立贵得到了来自上级的认可,此前艰苦卓绝的战斗都是有价值的,整个人一下子容光焕发起来。话语却变得更加谦虚了。 “再说了,要不是主力部队实力过硬,咱们这点武装力量在国军的重兵围剿下,怕是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可随即,他话锋一转,矛头指向了身旁的苏瑜:“军团长同志,你得给我评评理,参谋长瞧不起咱们地方部队的战斗力。” “立贵同志,我都已经说过了,是我判断失误。责任都在我。要不……我给你道个歉吧?”苏瑜连忙摆手告饶。 周泽远感觉苏瑜身上有一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尴尬,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一番解释之后,众人才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苏瑜在指挥北上抗日先遣队的过程中,部队的战斗力在一次次硬仗中得到了质的飞跃。 但这种提升是潜移默化的,是一场仗一场仗慢慢打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 结果在指挥老部队五十八团的时候,他总觉得这也不顺手,那也不对劲,下意识地做出了“五十八团战斗力退化了”的判断。 他觉得这支部队打不了硬仗了,便安排他们去打游击战。 这本来没什么,但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这下子,作为团长的黄立贵可不高兴了,当即就跟他吵了起来。 等吵完之后,苏瑜审视自身,才发觉自己闹了个大乌龙。 不是58团变弱了,而是北上抗日先遣队变强了。 黄立贵不服气地说道:“咱们五十八团都是好兵!只不过缺枪少弹,那‘三枪红军’的习惯养成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现在有了装备有了补给,你让我练一阵子,一定不比你们差!” 周泽远笑着打了个圆场:“这就见外了。什么强啊弱的,都是同志,比来比去的有什么意思?” 这一句话,反倒把黄立贵给整得不好意思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便不再吭声了。 苏瑜见状松了口气,赶忙转移话题:“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就听你们说,好像要打哪里?这是怎么回事?” 周泽远朝荀淮洲努了努嘴:“咱们荀大军团长觉得,要趁着第五十七师赶到宁德之前,先动手把那颗钉子拔掉。” 苏瑜认同的点了点头:“嗯……眼下咱们的根据地确实是两头重、中间轻。但要拔钉子,那也应该先拔古田。” 第117章 误入高端局 荀淮洲转头对周泽远说:“苏瑜同志一贯有真知灼见,咱们听听这里面有什么道道?” 周泽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是的是的,我说的全是废话。要不干脆你俩自己商量得了。” 苏瑜笑道:“那他可没这个胆子。没你这个靠山在背后撑着,你看他面对总指挥和政委的时候还能不能硬气起来?” 这话说得随意,但黄立贵听了,眼神却微微一变。 临来之前他就听说红七军团有个副军团长,能耐大得不得了,连军团长和参谋长都对他言听计从。 连总指挥和政委都对他忌惮三分! 他原本还觉得这说法多少有些夸张,副军团长再厉害,那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副职! 可眼下这一看,这何止是能耐大? 听他们俩这意思,这分明就是个“靠山王”。 黄立贵正想开口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 门被推开,乐绍华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他身后跟着曾弘毅和刘声沐。 乐绍华进来之后环视一圈,发现了个生面孔,但也不以为意。 “泽远同志,中央又有命令下来了。你要不要先看一下?”乐绍华进门就说道。 周泽远抬了抬下巴:“没事,念吧。大家都在呢。” 乐绍华展开电文: “红七军团自北上作战以来,连战连捷,圆满完成牵制敌军五十个团之战略任务,并乘胜将根据地扩展至浙南一带,战绩卓着,特予通报表扬。 为适应新的斗争形势,兹决定:原闽东苏区正式升格为闽浙苏区,闽浙省委书记人选待定。 闽北方面,黄立贵同志在闽北作战期间功勋卓着,有力保全并发展了根据地之有生力量,并与北上抗日先遣队胜利会师,特记小功一次。 同时,以第五十八团为基础,整合闽北各地方武装,组建闽北独立师,划归闽浙苏区建制,统一指挥。” 话音落下,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 众人的脸色各异,有人听出了其中的门道,有人则有些茫然无措。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周泽远身上,仿佛等着他先表态。 周泽远面色如常,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啊。这样一来,咱们闽浙苏区就有了六个师的野战主力了。” 他转向黄立贵,语气平淡中带着三分温和,丝毫不见烟火气。 “立贵同志,部队的兵员升迁调动都是由我来负责的。会后咱们俩对接一下,我给你们补充一批军官骨干,让闽北独立师尽快形成战斗力。” 黄立贵愣了一下,随即立正应道:“是!好!那就多谢周副军团长!” 苏瑜忽然开口了,“周军团长,电文里面没有说闽北独立师暂归北上抗日先遣队建制。咱们是不是要回电一下中央,明确指挥关系?要不然名不正则言不顺。” 黄立贵一下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参谋长在点他呢! 他心里暗自吃惊,原本觉得自己喊“副军团长”已经够尊敬了,可看苏瑜这意思,叫“副”的都不行? 算了,以后跟着他们一起喊泽远同志。 周泽远却摆了摆手,“中央这么做,自然有中央的道理。咱们地方上的同志要稍微灵活自主一点。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不用事事向中央请示。你们说呢?” 乐绍华点了点头,“嗯,泽远同志说得对。” 曾弘毅也点头,“泽远同志说得对。” 刘声沐同样跟着点头,“泽远同志说得对。” 黄立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来得有点草率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这都是个什么狠人啊? 三个领导,没有一个唱反调的。 这哪里是副军团长?这分明就是实际的掌舵人。 荀淮洲却忽然皱起了眉头,“不对啊。电报里面说我们牵制了敌军五十个团,这个任务咱们真完成了吗?” 苏瑜想了想,说道:“严格来说……应该是完成了。” 他的脸色也有些古怪,上头居然没有挑刺儿,而是意外的宽容,这让他感到非常非常不习惯。 但这种事儿终归是好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开始做敌情通报。 “在屏南战役之后,国军方面的部署也作出了调整。除正面依旧保持封锁态势以外,其总体兵力,也增加了不少。” 他的铅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南面的福州就不说了,暂时没有太大的变化。闽江沿岸的刘戡部,原本相对分散的兵力,集中到了福州城西、侯官一带。” “这是第一个重兵集群,有国军两个师又一个旅,还都是精锐部队。” “然后便是闽江中游的古田县城。以第三十六师为核心,配置若干地方部队,敌军总兵力不低于一万五千人。” 周泽远补充道:“到目前为止,南线的敌人在防线位置上其实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西线和北线,变化可就大了。” “泽远同志说得没错。屏南丢失之后,国军似乎没有能在短期内夺回的信心。” “其原有的屏南—古田防线被迫向西迁移了五十公里,变成了延平、建瓯、南平防线。” “这三座县城呈南北走向,都位于闽江上游的支流建溪的河谷地带。姑且称之为建溪防线。” “南边驻扎在延平的,是国军第五十六师刘和鼎部。驻扎在建瓯的,是刚刚败退的国军第三师、第九师。驻扎在南平的,是国军刚刚完成换防的第十师。” 众人心里都是直呼好家伙,西面居然出现了四个师级番号。 就算第三师遭到重创,那也算是三个半。 再加上南线的敌人,就有七八个师了。 黄立贵开口道:“这样一看,咱们北边的压力反而是最小的。” “本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苏瑜抬起头来,面色凝重,“但看来轻松不了几天,因为敌人也在增兵。” “根据目前得到的情报,短则三天,长则一周。敌军第五十七师将会在宁德、福安一带登陆。这样一来,这两座城市便有了两个师的敌军。” “而在浙南地区,自从我们在当地扎下两颗钉子之后,国民党便调集了第八十八师,加保安第二纵队的三个保安团,在浙南一线构筑起了防线。” 荀淮洲倒吸了口气:“这又是三个师。这一下子,已经有十个师的番号了。要是算上国军的地方部队,当面之敌的人数应当不低于十万。” 第118章 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周泽远接着又浇了盆凉水:“师级番号可以算十一个师。国军在浙江的保安团,是按照正规军的标准来打造的。这个保安第二纵队,完全可以当成敌军的一个野战师。” “这些保安团也是王耀武那种情况吗?”苏瑜连忙追问,算起来,到目前为止交手的国军野战部队之中,还真就是补充第一旅战斗力最强。 “当然比不上补充第一旅。不是谁都是王耀武。”周泽远摇了摇头。 “但统管这些保安团的俞济时,也不是个简单角色。论指挥作战,或许只能算是二流,但在执行命令、训练部队方面,颇有独到之处。” 荀淮洲一拳砸在掌心里:“既然如此,那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敌人的包围网成型啊。应当先发制人。” 周泽远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国军在不断增兵,但我军也在不断扩军。随着时间推移,战略态势未必会变得更差。” “咱们没有必要冒这个险。更重要的是,根据地扩大之后,兵力已经难以集中了。作战风险,陡然攀升。” 曾弘毅第一个表示认同,“我觉得泽远同志的想法很有道理,咱们正在组建闽北独立师,各部也在积极的进行整训。休整一段时间,后发制人,也未必不是上策。” 我尼玛!周泽远算是体会到了,为啥皇帝都喜欢奸臣了。 因为他喵的忠臣一个个主意太正,信念过于坚定,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难以拉回来。 可偏偏一个势力,只能有一个意志。 严格来说周泽远和荀淮洲的想法都是对的,各有利弊。 激进或是缓进,执行好了都能赢。 但就怕两种意见争执不下,最终选择两者中和一下。 那结果就是两个都没执行到位。 但在当前的环境下,周泽远不可能认同荀淮洲的想法。 他要优先确保根据地的生存,而不是拿着部队去进行一场又一场赌博式的战争。 看着荀淮洲一脸不服气的表情,苏瑜虽然搞不清楚两个小伙伴之间,为啥突然起了争执。 但他一向秉承着以和为贵的准则,立马当起了和事佬。 “我觉得泽远同志的想法和怀洲同志的想法,都各有各的道理。咱们刚刚打完一场胜仗,这吃到嘴里的肥肉还没消化干净,立刻再打下一场,确实有些不太妥当。” 苏瑜接着话锋一转,“可屏南缺乏战略纵深也是客观的事实。所以我主张咱们应该尽快拿下古田,剪除这个侧翼的威胁。” 周泽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苏瑜同志,你这话前后矛盾啊。” “并不矛盾,有时候占领一座县城,不一定得要强拼硬打。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有时候也能起到奇效。” 刘声沐点了点头,“参谋长一向足智多谋,看来咱们今天又能领略你的高招了。” 荀淮州环视一圈,发现会议室的众人,没有一个是支持自己的。 甚至干脆点说,连一个保持中立的都没有。 最后,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要扶大厦于将倾,何其难也! 也得亏是周泽远用不了读心术,要不然一定会狠狠嘲讽他。 上了棋局就以为自己是棋手了?救世主不是谁都能当的。 周泽远自己都觉得,他也只能勉强算是半个棋手。 真要妄图去改变全盘大局,那简直是蜉蝣撼树。 …… 月光洒在庭院里,竹影斑驳,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把白天会议室里的沉闷都吹散了不少。 周泽远从屋里提出一坛酒,往石桌上一放,又摸出三个粗瓷碗,一字排开。 荀淮州和苏瑜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你请我们喝酒?”荀淮州上下打量了周泽远一番,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不是从来不喝酒的吗?除了庆功宴上端个杯子做做样子,我还真没见过你主动沾这玩意儿。” 周泽远拍开酒封,他一边倒酒一边说:“酒后吐真言嘛。有些事情,平时总爱憋着,喝点酒就容易说出口了。” 苏瑜在旁边坐下,端起碗闻了闻,“你想跟我们谈心,也用不着这坛子。” 他放下碗,转头看向荀淮州,“淮州同志,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像泽远说的,打了场胜仗就开始傲慢自大了?” 荀淮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碗,盯着碗中晃动的酒液看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下,一仰头灌了半碗。 “没什么。只是一时昏了头。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周泽远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碗,看着荀淮州。 “你这不是昏了头。是热血冲了头。” 他把碗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你们平日里不喜欢政治,我也就没跟你们说。哎,也怪我没给你们把事情讲清楚。你们觉得,我们红军现在最大的困境是什么?最大的对手又是谁?” 苏瑜几乎没有犹豫:“难道不是国民党反动派?” “是,也不是。” 周泽远站起身,背着手在庭院里踱了两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随着他的脚步缓缓移动。 等装完高手风范之后,他转过身,看着苏瑜和荀淮州。 “我们最大的对手,其实是我们自己。” “我党成立以来,一直在黑夜中探索,想找出一条强国之路。路对了,那么不管做什么都会顺风顺水。路不对……” 荀淮州的眉头拧了起来,“泽远,你的意思是说,路不对,咱们打再多的胜仗都是没用的?” “没错,可以这么说。战略方向错了,难道靠战术可以弥补吗?” 庭院里安静了片刻。 荀淮州端起碗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 “等待。”周泽远打断了他,“我们需要的是等待,是保持战略定力。” 他拿起酒坛,给荀淮州空了大半的碗又续上,一边倒一边说: “真理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但对于多数人而言,想要认识到这一点,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几片竹叶飘落在石桌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那能不能不付出这个代价?”荀淮州目光直直地看着周泽远,眼神中带着一丝祈求,“或者……少付出一些?” 周泽远端起自己的碗,低头看着碗中荡漾的月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人不是石头,都是有自己想法的。你我相交多年,你心里有事,也没有第一时间跟我说,更何况是其他人。”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荀淮州的心里。 第119章 苏瑜的闽江战略 是啊,交心有多么困难,他最清楚了。 更何况现在的问题,还真不只是几个人互相交心就能解决的,路线之争,政治战队、历史遗留问题…… 太多问题交织在了一起,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苏瑜对这个问题也是深有感触,红七军团何尝不是一个小社会。 自从周泽远加入之后,手段频出,或阳谋,或阴谋,或堂皇正道,或偏门左道。 一步一个脚印,抽丝剥茧般的解开了这团乱麻。 但这只是红七军团! 把视角放到整个红军的层面,何其难也? 泽远怎么可能…… 咦,不对,还有个更猛的男人。 想到这里,苏瑜陡然精神一振,“革命就是这样。不可能不付出代价。有些事情,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 他看着周泽远,又看了看荀淮州,语气愈发笃定:“我们要做的,是做好自己的事情,为革命保留火种。” 周泽远端起酒碗,朝两人举了举。 “但我相信。道路是曲折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荀淮州和苏瑜对视一眼,也端起了碗。 三只瓷碗在月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庭院里传得很远、很远…… 周泽远不喜欢喝酒,酒精只会麻痹他的思绪,影响他的工作效率。 但有时候,酒又确实是很好的工具。 大醉一场,一觉醒来,就可以把之前的尴尬完全抛之脑后。 清晨时分,三人又在会议室开了个小会。 具体的军事行动,他们仨是不会和别人商量的。 沟通起来太费劲。 还是开小会效率高。 苏瑜提出了一个闽江战略。 核心目标是,尽可能的向着福建本地的产粮区进行扩张。 能全部占领就全部占领。 不能的话,也要着重扶持当地的游击武装,完全控制乡村产粮区。 从根本上解决根据地的粮食问题,并尽可能地限制国军在当地获取粮食的渠道,增加他们的后勤负担。 哪怕进入了火器时代,现代化的战争中,消耗最大的后勤物资依旧还是粮食。 古田、尤溪、大田,听听这些名字就知道,它们都是重要的粮食产区。 如果能够全部占领,国军的每一步军事行动都会步履维艰。 福州、福安、宁德等港口城市,确实可以通过海运,获取江浙一带的粮食。 但西线的建瓯、南平可没法支撑长期的战争消耗。 再加上还有东路军这个耗粮大户。 国军在闽西一带需要养活近10万的大军。 这么多张嘴,除了本地能解决一部分以外,最主要的就是靠闽江及其支流进行水运。 拿下古田,进一步向南夺取水口,完全截断闽江水运。 亦或者不进行截断,让游击队定期收保护费。 10抽3,10抽5,或者10抽8。 抽国民党的血,来养肥自己,这也是个好主意。 而实际上这套作战方案,已经有了应用场景。 尤溪县的游击部队近期发展极为迅速,人数超过了上千人不说,还控制了除县城以外七成的乡镇。 樟湖坂虽然还在国军的手中。 但闽江沿岸不少村落都成为了游击队的据点。 这种躺在运输线旁边收过路费的行为,还真不是红军独创的。 当地有不少饱受官府压迫的村民,祖祖辈辈都是水匪,他们中有一部分加入了红军,自然也把当水鬼的技术带了进来。 而国军的大收缩,将原本覆盖闽江沿岸的雄厚兵力集中到两三个点,这自然让游击队的生存空间大为拓展。 苏瑜这个参谋长,注意到了这些情况,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如今的红七军团也算得上是家大业大,乐绍华这边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造枪造炮,但兵工厂的修械能力始终在满功率运转。 截止到目前为止,已经完成了上千支的枪械修复。 而待修复的枪支还有4000多支。 拿出来一部分支援给游击队,完全不影响野战部队的战斗力。 苏瑜对于北上浙南,其实一直持有保留态度。 如果是要把苏区的势力范围向北扩展,那就要打一场又一场的阵地战。 那里是国民党的核心区,红军根本耗不起。 而如果是按照原定计划,孤军深入,进行外线作战。 一无群众基础,二无后勤供应,受伤的伤员得不到妥善的安置。 部队很可能会越打越弱。 倒不如留在苏区,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 苏区在不断扩张的同时,也在把优秀的干部和游击队伍向更远的地方播撒。 几个县委书记和十几个游击队的队长,已经主动请缨前往闽中、闽西等地开展敌后工作。 正面会战与敌后游击相结合。 如果战事顺利,将红旗插遍全闽,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泽远当然同意这一方案。 但他心里很明白,不可能的,中央等不了那么久。 等西征开始之后,波军除了少量的部队会继续尾随追击, 一多半的兵力会继续留在闽浙赣等地。 按原计划,他们会集中主力,猛攻瑞金。 而照现在的形势来看,遭到猛攻的极有可能是闽东。 中央苏区面临的困境,将会再一次在他们身上上演。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闽东苏区6个步兵师,战斗力参差不齐,内部还有很大的整合空间。 尤其是在步兵战术上,荀淮州在亲身见证了红七师的实战表现之后,又进一步的细化了三三制班组战术的细则,并向全军团推广。 为了提高战术推广的速度和效率,周泽远又“大公无私”了一次。 他把红七师许多优秀干部送到了其他各师,在全军团进行了一次大范围的干部交流。 尤其是刚成立的闽北独立师,一口气接收了上百名基层骨干。 第一、第二、第三师也向独立师提供了不少优秀兵员。 闽北独立师底子薄,暂时还不适合接纳太多的国民党俘虏。 那些从国民党野战部队转回来的老兵,他们就笑纳了。 周泽远下定决心推行诉苦运动,效果自然是立竿见影。 短短几天的时间,就有超过2000名俘虏主动申请加入红军。 反响极为热烈,按照刘声沐的说法,俘虏之中正在酝酿着积极进步的思潮,更大的参军热潮还在后头。 这个时候,红军6个野战师的编制其实已经满了。 于是,苏瑜提议,给每个野战师,再配备一个补充团。 人数不固定,赋予各师师长一定的自主权。 而随着这一决议的通过,6个步兵师的人数都很快突破了7000人。 而更多的俘虏还在源源不断的加入到红军的队伍之中…… 第120章 诉苦运动 刘声沐和周泽远并肩走在路上,刘声沐手里捏着那份宣讲提纲,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泽远同志,您这个方法真的是神了。诉苦运动才铺开几天,反响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光是那些俘虏深受触动,咱们自己的战士,有不少人也跟着掉了眼泪。” “有些兵我以前觉得闷葫芦一样,开个会从不发言,结果昨天诉苦大会上,他第一个站起来说话,说到最后哭得说不下去。旁边的人拉他坐下,他还不肯,非要把话说完不可。” 周泽远摆出一副招牌式的高深莫测! 老实说,这种把后人的智慧结晶直接拿来用的事情,爽归爽,但总还是有点羞耻。 为了防止刘主任接着夸下去,他连忙转移话题:“这套方法现在还只是在试行。后面肯定也会暴露出一些问题来。” “比如有些干部把握不好分寸,把诉苦会开成了批斗会;或者有人借机发泄私愤,胡乱攀咬。这方面你要多多上心,及时总结经验,把规矩立起来。” 他停住脚步,转头看了刘声沐一眼:“我事情多,政治工作就全看你了。” 刘声沐郑重点头:“你放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操场上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片人,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半圆。 一个年轻的指导员站在人群中央,被大家围在中间: “……所以,大家想要过上好日子,就必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地主老爷,打倒在地。大家都是穷苦出身,不妨把自己的经历,给大家讲一讲。讲什么都行。” 人群沉默着。 他们有人只是单纯的抱有警惕,不想融入这个集体。 但更多的人,是不愿意回顾那充满伤痛的过往,不想把自己被欺压的丑事,曝光在大众面前。 毕竟,人都是有羞耻心的,穷人往往更容易自卑。 指导员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口,他笑了笑,开口道:“那我先给大家分享一下我自己的经历吧。” “我是江西瑞金人。我九岁那年,我爹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地主家的狗腿子打断了腿,拖到祠堂门口示众。” “那天晚上,我娘带着我,在祠堂门口跪了一夜。我爹就趴在旁边的地上,疼得直哼哼,嘴里塞着破布,怕他喊出声来惊动邻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十一岁那年,村里闹饥荒。地主家有粮,一粒都不肯借,说‘穷鬼还不起’。” “我妹妹饿得不行,跑到他家地里刨了几根番薯,被抓住打了一顿,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没钱请郎中,三天后人就没得了。那年她才七岁。” 人群里,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闭着眼睛扭过头,不想让旁人看到他湿润的眼眶。 “我以前也恨过,恨地主,恨国民党,恨这个世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红军来了,我才明白,光恨没有用。要把这个吃人的世道翻过来,就得靠咱们自己抱成团,拿起枪杆子,跟反动派干到底。” 就在这时,指导员身边的一个战士忽然站了起来。 “指导员,我说两句。” 他转过身,面朝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我以前也在国军里混过。”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蹲在前排的俘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你不是诓我们的吧?看你这打扮,不像刚俘虏过来的。” 那战士也不恼,伸手就去卷自己的裤腿。他把左腿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道伤疤。 “我叫赵长根,原国民党第五十四师的一个新兵。大田战役的时候,我们连遭了红军的伏击,我腿上中了枪,倒在地上动不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战场上受伤没人管,那就是等死。” 他放下裤腿,站直了身子:“没想到是红军把我抬下去的,给我包扎了伤口。” 人群彻底安静了。 赵长根看着他们的表情,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是在替红军说话,对不对?” “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不是想说红军对咱们这些俘虏有多好。这件事不用我说,你们自己也都看到了。” “吃的一样,住的一样,受了伤给治,不打不骂不搜腰包,但凡你们长了眼睛,都应该看得到。” “还是说说我以前的事吧。我家是湖南的。我爹给地主老爷种了二十年的地。” “我从小就记得一件事:我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 “但他一年到头,从来没见过一粒白米——全交了租都不够,年年欠,年年还,越还越多。” “我八岁那年,地主家盖新院子,嫌工钱贵,就把村里的佃农拉去白干。我爹被叫去挑石头,挑了一个月,一分钱没给。” “有一天他回来晚了,我问他咋了,他说搬石头砸了脚。我让他脱鞋给我看……”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硬了,“他没有脚趾头了,全被石头砸烂了。他自己找了块破布裹上,没敢跟任何人说。” 人群中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后来我长大了些,也能下地干活了。有一年夏天,地主要出门走亲戚,他家的马刚好病了,就叫了几个佃农给他拉车。我爹也在里头。” “我也是后来才听我爹说的,拿绳子套在肩膀上,像骡子一样在前面拉。地主坐在车上,手里拿着一条鞭子,嫌走得慢了就抽一下。” “这些狗日的地主动不动就说,你们这些穷骨头,离了我的地,你们就得饿死。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直到我后来加入了红军,我才明白一件事。” 他抬高了声音:“地主们的土地,是从哪里来的?那是我们祖祖辈辈开垦出来的!” “我们种出来的粮食,养活了他们,他们反过来拿鞭子抽我们,凭什么?” 人群里有人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中闪烁着滔天的怒火。 “我老家也是湖南的……我家的地被地主霸了,我爹去要,被打了一顿,没多久就死了……” 又一个人开口了:“我家是江西的……地主老爷家的小少爷在我爹面前摔倒了,被他们不由分说的打了一顿,回来就不行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口了。 操场上的声音由低到高,渐渐汇成一片。 有人在说,有人在听,有人在抹眼泪,有人攥紧了拳头。 第121章 秋白来了 指导员见氛围酝酿到位了,立刻振臂高呼: “这些万恶的地主老爷们,是喝人血吃人肉的魔鬼,不把他们全部打倒,咱们农民就不能安安生生的过自己的好日子。” 刘声沐低声道:“这个赵长根……讲得比我有说服力。” 周泽远点了点头,再强的技巧,也比不上纯粹的感情。 看来这场诉苦运动,就用不着他献丑了。 前世他最穷最苦的时候,也比他们要幸福的多。 “老刘,不用看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操场上渐渐远去的喧哗声被林间的鸟鸣取代。 周泽远走了几步,开口打破了沉默:“过两天我就带着乐政委和曾总指挥回丹阳去。这边的政治工作就交给你了,有事和军团长多商量。” 刘声沐点了点头:“军团长还是很好说话的。我们俩合得来。” 他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这么一安排,根据地的政治中心和军事中心就完全分隔开来了。 好一手高招。 乐绍华和曾弘毅被带回丹阳,留在屏南的部队就彻底脱离了他们二人的影响范围。 说是“带着他们回去”,实际上就是把他们从军队系统里剥离了出去。 从今往后,第一师、红七师这些野战部队的指挥权,跟乐、曾二人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们就算有再大的不甘心,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刘声沐想到这里,不由得暗暗吸了一口气。 他认识周泽远的时间不算短,但这个人每一次出手,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周泽远防的根本不是乐绍华和曾弘毅。那两个人在他眼里,早就不是什么对手了。 他真正要防的,是即将从中央来的那位革命元老。 他要以自身为防火墙,把这些场外因素全部堵在丹阳。 让苏瑜和荀淮洲能够专心指挥军事,不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干扰。 次日,古田的地下党委传来消息,李延年带着他的卫队离开了县城,看方向,应该是准备前往水口。 至于接下来是坐船顺流而下,前往福州,还是逆流而上,前往延平? 这个都不重要了! 李延年离开之后,在古田主持大局的,是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 对手看起来并没有变弱。 但苏瑜认为,但凡是指挥层发生变动,肯定会对部队产生影响。 他果断抓住机会,调派红7师南下,做出攻取县城的架势。 然后联系上当地党委,派出多支小股部队,渗透到县城以南的交通要道周边。 趁着敌军向县城收缩之际,攻击了国军在县城外围的多处集镇和据点。 尤其是各地的官仓,和一些知名的大地主,成为了他们重点攻击的目标。 地方的行政体系、保甲制度,在游击队迅猛的打击下,迅速崩溃。 官方征粮行不通,国军就想到了花钱买。 哪曾想红军连商人都没放过,只要是往县城运粮食的,通通给你拦下来。 国军出多少钱,咱们原价购买,还省的你多跑一段路。 这一下子,36师的物资运输渠道,就开始断断续续起来。 宋希濂发觉这一情况后,立刻意识到红军是想困死他。 他果断派出大部队前往闽江重镇水口,护送当地转运来的一批物资。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物资快到县城的时候,路经一处地方部队控制的哨卡。 谁都没想到,一群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保安团士兵,居然是红军假扮的。 猝不及防之下,36师派出去的两个营直接被打得落荒而逃,物资当然全部进入了红军的口袋。 接下来便是第2次,第3次…… 苏瑜和荀淮洲轮流出招,第一师、红七师轮番上阵。 两位顶级名将加两支红军精锐,伺候他一个人,宋希濂这福分可不浅。 这种正面强兵压制,侧后游击袭扰,情报上还被对方看穿了裤衩子。 对方开了全图,己方一片战争迷雾,也就是宋希濂还能遭得住。 换一个抗压能力弱一点的人来,怕是早就提桶跑路了。 可部队虽然没垮,但也被压缩到了县城周边两里之内。 士气日渐低落,城内的物资也是入不敷出。 无奈之下,这位鹰犬将军也顾不上颜面,开始一遍遍地向上级呼叫援兵。 很不凑巧的是,顾祝同最近实在太忙了,运输大队长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对中央苏区提出最终解决方案。 他哪有空管闽东的事! 运输大队长也发现,不是谁都像他这么优秀,顾祝同的遥控指明显不靠谱。 好在,他已经挑选了一位颇有能力的大将,来统领新组建的闽浙剿匪司令部。 相信荀淮州苏瑜乐绍华之流,不过是群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 军事上的事,周泽远是不太想过问了。 将一些政务安排妥当之后,他带着乐绍华和曾弘毅启程返回丹阳镇。 等他到了丹阳镇,迈进特委大院的时候,却在大院的廊檐下看到了一个他压根就没有料到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面容清瘦,正坐在一把竹椅上晒太阳。 手里捧着一只搪瓷茶缸,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朝周泽远笑了笑。 周泽远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上前去:“秋白同志?想不到上头说要派过来的元老……是你呀。咱俩又不是不认识,怎么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余秋白咳嗽了两声,用袖口掩了掩嘴角,才开口道:“不是中央有意隐瞒你,而是我这个人选……也是最近才定下来的。” 周泽远在他旁边蹲下来,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胳膊,手指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怪: “又不听我的医嘱。说了让你好好休息,非不听。不养好身体,怎么能干革命?” 余秋白笑着摇了摇头:“嗯,所以上头这不是把我派到你这里来了嘛。有你这个神医小能手照顾,我这副残躯,也算是可以为革命发挥点余热了。”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到了我这儿,你想死都难。但前提是得听话,别闹情绪。” 余秋白的神色忽然认真了起来。他看着周泽远,缓缓开口道: “生活上的事情我听你的。但是工作上,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意见,泽远同志。” 周泽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心里暗暗叫苦。 上头派来的这位……可真是位大爷。他得罪不起。 第122章 家底 不为别的,就是上次那个张特派员,在突围中身中两弹的事。 他因保护不力被牵连,险些下了大狱。 后来因为他会点中医,被安排到红色医院当医生,机缘巧合之下为这位大佬诊治过。 余秋白当时替他说了好话,他才有机会重新返回前线。 就凭这一层关系,他怎么好下手对付人家? 而且余秋白的资历摆在那里,在党内名望极高,一向与人为善,从不参与派系斗争,是那种谁见了都要叫一声“秋白同志”的老好人。 名声极好,几无污点。 而且身体还不好。 这要是被自己气出个好歹来,怕是连老师都要抽自己。 派秋白同志过来闽东的这个人,手段太狠了。 这简直是千古以来,权谋界的顶级碰瓷术。 这以后说话都得注意点! 周泽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不卑不亢道:“我这个人一向不尊重什么权威,我只尊重真理。” 余秋白点了点头:“好,我也是这样。以后请泽远同志多多指教了。” 随后秋白同志开始跟他讲起了,北上抗日先遣队离开瑞金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对于他神秘兮兮的给自己透露,中央红军可能要跳到外线作战的事情。 周泽远只是一脸无所谓的表示,中央的这项决策,出发之前我就已经判断出来。 让他比较欣慰的是,老师的身体比较康健,最近正在四处进行扩红动员。 说到这里的时候,余秋白也是长吁短叹,好多身高还没有枪长的娃娃,也响应号召,应征入伍了。 中央苏区巅峰时有450万的人口,即便遭遇了国民党的破坏,适龄的青壮年大几十万是有的。 只可惜在以往历次扩红之后,兵源早就枯竭了。 像兴国、于都这些红军模范县,一个县就供应了大几万的兵力,基本上是男女老少齐上阵了。 以至于后来红军撤离苏区时,过来送别的群众,清一色的老头老太太。 这一时期,中央红军的兵员其实并不算少,8万多人却只有3万多条枪。 再增加一些新兵,对于战斗力的提升微乎其微。 但中央的逻辑和周泽远其实是一致的,枪没变多,人变多了,虽然不怎么长战斗力,但是长血条。 在前途未卜之时,这样做是最明智的选择。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泽远其实是挺遗憾的,这要是中央红军能够匀给他一点精锐老兵,他能把对面的国军吊起来打。 不就是10万大军吗? 老子有4万齐装满员的部队,听起来一点都不少! 要都是精锐红军,装备又差不多,以一敌二,以一敌三,那再简单不过了。 “等一会儿,泽远,你上一句话是说什么来着?”余秋白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个猛子就从躺椅上挺了起来。 “刚刚?我说咱们可以以一敌三。”周泽远一脸的糊涂,丝毫看不出是装的。 “不是,前一句呢!”余秋白这下是真有点急了。 他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周泽远说话的语气太过于轻浮,让他不太喜欢,以至于没有太留神。 周泽远皱着眉头思索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喃喃道:“前一句?哦, 4万大军。” “这个可真不是我吹牛皮,咱们确实有这么多兵力!不过这得是北上抗日先遣队,再加上地方武装,才有这个数。” 余秋白捂了捂额头,这闽东苏区有多少兵力,他来之前也了解过。 之前就有3万人,打完一场胜仗涨到4万,有什么奇怪的? “不是这句,中间那一句。你好像说什么枪来着?” 周泽远一脸恍然大悟,“哦,您说的这个呀!我刚刚说咱们枪多人多,装备和国民党差不多,如果都是精锐红军,完全有能力以一敌二,甚至以一敌三。” “枪多!那到底是多少?怎么就和国民党装备差不多了?”余秋白真有些震惊了,这个词可真是太陌生了,自从红军建立以来,在装备方面基本上就是长期落后于国民党。 “也不是很多, 条,全军的武装率不到70%,主要我们还有100多门迫击炮,和500多挺轻重机枪,这些是我们火力的重要支柱。” 余秋白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又喜又气:“这还不多?你知道咱们中央红军一共才多少条枪吗?” 周泽远摇了摇头:“还真不是很清楚。毕竟这是中央的核心机密,我哪知道呢。” “一共也才三万多条枪!装备率将将达到四成!”余秋白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你小子一个军团,比咱们一个方面军都要阔气。我还说呢,这个位置怎么轮得到我来坐?敢情你小子都已经有叫板的实力了。” 周泽远连忙摆手:“瞧您说的,我哪有那个胆子叫板。我老师时常教育我,要维持党内班子的团结,对同志要保持斗而不破,不能随便动用武力。” 余秋白完全不吃他这一套,笑眯眯地看着他:“嗯,话是很有道理。但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你老师不跟你这么说,你就准备动用武力了?” 周泽远感觉脑袋都有点大了。以前给他们看病跑腿的时候,还真没觉得这帮人有多厉害。 真交起手来,太低估这些大佬了。 还好还好,老子是军政双优。 说得过我的人,打不过我;打得过我的人,说不过我。 他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您说得都对。我毕竟年轻嘛,在政治觉悟方面还有待提升。您看,中央这不就把您派来了?我以后一定向您好好学习。” 余秋白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泽远同志,不要急。个人的政治觉悟不是一蹴而就的。咱们还是谈一谈工作上的问题。” “你老实交代,咱们闽浙苏区加上你的北上抗日先遣队,一共有多少家底?别给我玩虚的。你知道,我不懂军事。” 周泽远腹诽了一句:不懂军事你还问?真是头一回见到把这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他耐下心来,掰着手指头数道:“其实核心就是六个师。每师下辖三团,基本做到了齐装满员。” “最新又增设了一个补充团,全师人数达到了七千人。对战国民党一个精锐师,有把握战而胜之;如果是杂牌,打两个都不成问题。” 第123章 挺进浙西 “但六个师的战斗力参差不齐,闽东独立师和闽北独立师都是刚刚组建不久。” “闽东独立师还好一点,毕竟经过了南祭山战役的实战考验,是一支值得信赖的部队。” “闽北独立师就真需要一段时间磨合,起码我不敢让他们和国军精锐打阵地战。” 余秋白进一步追问道:“那装备呢?你刚才不是说武装率才不到七成吗?” 周泽远打了个哈哈:“这个嘛……只能说咱们还有进步的空间,但暂时还是够用的。起码我能确保一线的班排连都有足够的武器使用。” “但是营团部机关,以及后勤、医护这些单位,情况就不确定了。” 周泽远这话倒也没说错。 其实仔细算一算,140人的步兵连,除去机枪以外,再配备120支长短枪支,就完全够用了。 9个步兵连,那也才1080支。 团直属单位,除了特务连要进行全副武装,其他诸如迫击炮连、辎重队、卫生队都没必要配备太多的武器。 这样一来1400支步枪,7成的武装率,倒是将将够用。 但要是还能再多个两三百支步枪,给非一线战斗人员拿来护身,那当然就更好了。 所以说,8成的武装率,才是最完美的。 但周泽远不追求这些,要是给他足够多的兵。 他也能狠下心,把部队的武装率来个拦腰砍半。 大不了再去抢国民党的! “这样啊!”余秋白沉吟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泽远,你觉得,如果此时此刻我军挺进浙西,去破袭浙赣铁路,是否有机会一举扭转战局?” 周泽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理论上有希望,实际上几乎为零。” “我就说一点,国民党为了此战准备了一年多。你觉得他们前线的物资储备能够支撑多久?” “北路军除了依仗浙赣铁路以外,同样也依靠长江航道,将物资从长江各省通过水运运到赣北地区。 “别说我们没法长期切断浙赣铁路,就算能做到,局势也不会得到根本的逆转。” 他目光直视余秋白:“余书记,您这回过来……不会是带着中央的尚方宝剑来的吧?” 余秋白把手一摊:“瞎说,你这娃儿就是疑心重。我要有什么尚方宝剑,我至于藏着掖着吗?” “难说。”周泽远心里嘀咕了一声。 你这资历不就是最强的尚方宝剑?要不然我至于跟你废话这么半天? 不过刚才这番话,也基本试探出了一点苗头,这位大佬过来,确实是有着监军的使命。 要不然,秋白同志一向不涉及军事,如今又怎会一反常态的极为关心。 当然,也还有另一个解读方向! 不涉及军事,是因为没机会涉及,现在有机会了。 人家也才是当打之年,正是拼搏的时候,有点政治抱负又怎么了? 在周泽远看来,多好脾气的人,都不会喜欢坐冷板凳。 一个省级大区的书记,跟秋白同志这样的政治资历和地位相比,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要是搁周泽远上一世的修炼世界,人家至少也是个半步大帝境。 甚至是禁区至尊。 曾经登临巅峰,却在帝战中遭受重创,跌落境界。 现在得到了足够的长生仙精,逐步调养病体,不是没有机会,再极尽升华拼一把。 不敢说横推九天十地无敌手,毕竟叶天帝实力有些超纲了。 但在这个诸帝并起的黄金大势,重新登临巅峰,也不是没有希望。 周泽远自己嘛? 作为年轻天骄,他只想着在下一代横推同辈无敌手,老一辈的争斗,只要是自己这边的人赢了就行。 毕竟某人说过,大道不该如此之小,护道人不该如此之少。 夜幕降临,闽东特委大院依旧亮着灯火。 特委副书记的办公室里,苏达正整理着手中的材料。 他把明天要给秋白同志汇报的文件,翻来覆去地捋了三遍。 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纸页对齐,在桌角上磕了磕,放进文件夹里。 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往旁边瞟。 周泽远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正低着头写写画画。 他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用笔杆敲两下额头,又低头继续写。 苏达用余光瞟了几眼。 那些字迹不说是鬼画符,但显然是经过加密的内容。 本子上写了十几个名字,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各个名词之间被线条连来连去,旁边标注着关系:朋友、同年、旧部、政敌……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苏达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泽远,你说咱们这位秋白同志,大老远过来一趟,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周泽远手下笔不停,头也不抬:“还能是为了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为了防止新建立的闽浙苏区出现军阀主义倾向,加强党政教育,加强党的领导。” “你就别跟我说这些套话了。”苏达皱了皱眉头,“咱们哪一个不是根正苗红?哪一个不是入党多年的老党员了?哪里来的军阀主义倾向?” “你就直说吧,这位秋白同志是不是带着中央的任务来的?” 周泽远手上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苏达一眼:“猜到了还问?” 苏达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怎么?中央还是坚持要红七军团穿过浙西,前往皖南?” “那倒不至于。去皖南没有意义了,这点咱们都心知肚明。”周泽远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们想让我们去切断浙赣线,捅一捅国军的马蜂窝。其实说实在的,但凡秋白同志再晚点过来,咱们自己也要准备北上,向着浙南、浙西进发了。中央还是太心急了。” “哦?那按你们的计划,当下应该做什么?”苏达也是比较赞同,红七军团在闽东一带持续作战。 这也是许多本地派干部的想法! 尽管这段时间,地方武装的力量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但失去了主力部队的支持,他们也没有信心,在国军重兵的围剿下,还能够维持住苏区的地盘。 形势不至于变得比以前更糟,但大量的县城和交通要道的丢失,重新转入游击也是可以预见的。 第124章 果断卖了老曾 周泽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开口道:“最关键的是拿下古田,拔掉这根钉子,把战线推进到闽江沿线。” “如此,便是攻守易形。我军可以随时切断闽江航道,让敌军首尾难以相顾。” “可惜,时间太紧了。如果真的到了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只能提前发动了。” 苏达以为周泽远说的时间太紧,是指中央的命令,急如星火,会逼着他们尽快北上。 实际上周泽远心中有一个时间表,马易尔的船队已经到了太平洋中间,再过半个多月,必须集中兵力拿下福安或者宁德。 苏达询问道:“拿下古田……就这么重要?” “太重要了。当然不是说非得把古田拿下不可,拿下宁德和福安,效果也是一样的。最关键的是要在中部获取战略缓冲。” “要不然照现在的形势,一旦我军领一支主力北上,国军必然大举围攻根据地。首当其冲的就是屏南。” “因为没有足够的战略缓冲,我们也承担不起它失守的代价,那就只能快速决战。战略上就太被动了。” 苏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问题应该不大吧?说起来,秋白同志是咱们苏区的领导,但你的红七军团隶属于中革军委,是中央的野战部队,不归咱们地方政府管。” 周泽远摇了摇头:“只要时机成熟,中革军委就会下命令。不下命令,是不了解地方的情况,不了解咱们的底细。” “他们既担心激化矛盾,又想让咱们出兵北上能发挥出最好的效果,顾虑重重。秋白同志这一来,各种情况一了解,再往上一汇报。中革军委就该下定决心了。” “只不过呢,这两边各有各的心思,这才让我们有了回旋的余地。” 苏达忽然压低了声音:“我看咱们内部的问题更大。乐政委和曾总指挥,这小心思怕是又要活跃起来了。” 周泽远嘴角微微一勾:“这好办。待会儿你去见一下老曾,给他透露一下,就说我已经从秋白同志那里探得了口风,中央坚定地要我们率主力向浙西挺进,破袭浙赣铁路。” 苏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可真够阴的。那曾总指挥铁定不会站在秋白同志那边。” “这个老曾也是个墙头草。他胆子太小,迟早会拖我们后腿。”周泽远的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锐利。 “在军事上,我并不是反感冒险,甚至相当喜欢冒险。但我会更多地权衡风险与收益之间的差距。” “你这话里有话啊。” “也没啥,秋白同志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老曾要倒大霉了。”周泽远重新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你可别忘了,乐绍华才是特委书记。明天他比你更早去汇报。” 苏达一开始还没想明白这里面的逻辑,这两人以前虽然有矛盾,但还没有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乐绍华凭啥就会打曾宏毅的小报告? 但深入一思考,政治立场,没错,只要乐政委向秋白同志靠拢,支持他的北上战略。 那么坚定反对北上的曾宏毅就会成为靶子,乐绍华不会想要多一个拖后腿的猪队友。 那既然不做朋友,就只能做敌人了。 想明白这些,苏达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哈哈哈,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咱们革命队伍里面混进来的这位……哼哼,早就该把他踢出去了。” 周泽远也是笑了笑,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玩味! 这场游戏太有意思了! 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 以前可能长期针锋相对,如今却要因为利益,保他一手。 众所周知,大队长有五虎上将,他们是在北伐战争和中原大战期间,因战功卓着且深受信任的嫡系将领。 分别是“福将”刘峙?,?“忠将”顾祝同?,?“飞将”蒋鼎文?,?“干将”陈诚?,?“虎将”卫立煌。 必须得说的是,在抗战之前,卫立煌无论是在官职上,还是在战功上,一直都是处在垫底的位置。 长期和五虎上将中年纪最小的陈诚,争夺垫底的位置。 顾祝同因为对大队长本人无条件的忠诚,官职升迁最为稳定。 这一时期,因为中原大战的突出表现,反倒是刘峙和蒋鼎文威名最盛。 这一点从职位上就可以看出,蒋鼎文是东路军总指挥,顾祝同是北路军总指挥,而卫立煌是东路军前敌指挥兼第五路军总指挥。 明显比这几人就低了一个层次。 但这个时候谁也想不到,到了日后抗战的战场上,卫立煌用一己之力,给五虎上将这个名号兜了底。 绝对堪称是一带四! 但现在没人这么想,大队长还在惋惜刘挚目下还在河南,要不然他才是剿匪总司令最适合的人。 周泽远这位抓猪高手,也痛失了一位最合适的对手! 南平,闽浙剿匪总司令部。 作战室墙上挂着军用地图,闽北、闽东的山川河流标得密密麻麻。 卫立煌坐在长桌尽头的办公椅上,手里捏着一叠情报,桌上还散着几份,都是参谋部刚送来的。 指挥室里,几个参谋站在靠墙的位置,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文件,不时有人偷瞄一眼这位新上任的总指挥。 卫立煌翻完手里那份,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翻了几页,他的眉头忽然拧了一下。 他放下情报,抬头看向身旁的一名参谋: “这些情报里面,包括了军团长荀淮洲,有参谋长苏瑜,有政委乐绍华,还有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总指挥。” “怎么关于那个副军团长周泽远的情报,这么简略?我不是说过吗,红军指挥官的情报,事无巨细都要递送过来。” 参谋还没来得及答话,参谋长郭寄峤已经接过话头: “总座,情报部门的搜集是有侧重的。像那个总指挥曾弘毅,是在北上抗日先遣队出发之前临时加入的,明显是个监军,没什么实际的指挥权。所以我们就没有花太多力气搜集他的情报。” “这个周泽远也是如此。据传此前不过是个师长,背后有个好老师,本人也长袖善舞,才当上了这个副军团长的职位。” 第125章 琢磨不透 “荒唐!”卫立煌一巴掌拍在桌上。 指挥室里瞬间安静了,几个参谋齐齐站直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你把红军当什么了?一个如此年纪轻轻就能担任要职的红军干部,你居然把他当成了关系户?” 指挥室里鸦雀无声。 对于红军的年轻首长不好惹这一点,不光是绿林好汉知道,国军高层也都知道。 但话又说回来了,副职也能算首长吗? 这是很多国军高层内心真实的写照,毕竟在国军体系里,正职和副职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但这话谁也不敢当着卫立煌的面说出来。 郭寄峤被噎了一下,连忙低头:“总座息怒,我这就差人去重点收集这个周泽远的情报。”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看去,一个穿着中将制服的军官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刚刚赶到南平的李延年。 卫立煌抬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哦,吉甫,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些事情想找你参谋一下。” 李延年立正敬了个礼,姿态放得很低:“总座有何训示,还请示下。卑职一介败军之将,不敢当总座如此礼遇。” “哈哈,跟我还来这套?”卫立煌摆了摆手,又朝旁边的参谋们扫了一眼,“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李司令看座!” 参谋连忙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李延年又推辞了两句,方才欠身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卫立煌拿起桌上那叠资料,抖了抖,开门见山:“吉甫,你这边送来的战报,我都看了一遍。” “前番战事失利,也不能全怪你。换做我来指挥,结果也好不到哪去。吉甫,你有没有觉得,这伙红军,很不一样?” 李延年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总座,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些天,我和陈明仁、李玉堂通了好多次电报,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复盘,终于找到了此次战败的症结。” “哦?那就别卖关子了,快说。” 李延年目光直视着卫立煌:“自从去年开始,我军用堡垒战术逐步向前推进,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当然也是我方将士用命。但另一方面,是因为红军的战术越发僵化死板。” “可这支部队给我的感觉,更像头三次围剿时的红军。战术极其灵活,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硬是咳了两下,才接着说道:“我感觉……那个男人,好像回来了。” 卫立煌的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是他。以他的地位,不会来指挥一支偏师,和我们交手的,更有可能是他的学生。” “我知道,就是那个荀淮洲,参加过秋收起义,上过井冈山,作战风格奇诡多变。绝对是党国的一大劲敌。” 卫立煌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荀淮洲……你跟他交过手,说说看——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李延年花了十几分钟,把他所知道的荀淮洲的作战经历和指挥风格细细说了一遍。 从福州奔袭战,到南祭山阻击战,再到屏南攻城战,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 卫立煌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插话追问几个细节。 两人越聊越深,桌上摊开的地图上又被勾画了好几处标记。 此前对周泽远这个年轻的副军团长的猜忌与怀疑,因为李延年的一番话,不知不觉间被彻底带跑偏了。 后来再看到部下送来的关于周泽远的情报,他顿时自嘲,自己疑心病太重。 一个地方独立师的师长,能有多高的指挥水平? 聊完了荀淮洲,卫立煌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古田的位置,伸手在上面点了点: “宋希濂在古田打得很吃力。对面的指挥官应该就是这位荀淮洲。照你来看,我们应该增派援兵,还是果断撤出?” 李延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上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总座,我们怎么判断——这个古田,不会是红军又一次围点打援?依我看来,除非集中绝对优势的兵力,否则不要贸然实行添油战术。” 卫立煌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命令宋希濂,明日晚间进行突围,率部撤到水口。命令刘戡率部前往古田接应。吉甫,你觉得,这个绝对优势的兵力,应该要多少个师?” “红军有五个满编的步兵师,个个骁勇善战。他们惯于集中兵力,打歼灭战。” “所以我觉得,咱们至少要在一个方向,集中八个师,不少于六万人的兵力,才能以泰山压顶之势,击破其防线。” “八个师,嗯!真要说的话,也能凑得齐。可问题是,闽东那一块没有大河流经,咱们的粮草物资怎么运得上去?” 李延年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这个……卑职暂时还没想过。” “你没想过,我想过。”卫立煌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十九路军叛乱之时,我率军入闽平叛,对这边的山川地理还是颇为熟悉的。” “集中兵力于一路,这种打法只能选择沿海港口与河谷地带。要不然,敌军只要坚壁清野,再多的兵力也得活活饿死。” 李延年站起身来,垂手而立:“请总座训示。” 卫立煌转过身来,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的剿匪方略很简单,引诱红军主动出击,在闽江一线重创乃至歼灭红军主力。” “他们不是喜欢外线作战吗?那正好,咱们就在自己的地盘里,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他的手指在古田和水口之间来回点了两下,“我可以做一个大胆的推测,敌人拿下古田,便会得陇望蜀,进一步占领水口、樟湖坂等地,截断闽江航道。我呢,就来个后发制人,围而歼之。” 李延年听罢,后退半步,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总座高见,卑职自愧不如。” 就正常来说,卫立煌把自己放在红军指挥官的视角上,进行下一步的战略推演。 最终得出的结论,应该不会和事实偏差太远。 但谁也没想到,一贯能够顶住中央意志的周泽远,这次偏偏选择了服软。 当然,周泽远也完全推演不出,大队长会何时出手微操。 双方都摸不准对方下一步的动作,双方都有场外因素干扰,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扯平了。 第126章 苏瑜入选5人小组 屏南,红七军团指挥部。 荀淮洲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份电文,目光从上到下缓缓移动,看得很仔细,连眼皮都不怎么眨。 门帘一下子被掀开,苏瑜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淮洲同志,好消息,宋希濂撤离古田了!” 荀淮洲抬起头来,脸上并没有什么惊喜的表情: “嗯,比我们预想的要早。就是可惜啊……再拖两天,咱们的迂回部队也到位了。他想走都走不掉。” 苏瑜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终归来讲,没有大动干戈就拿下了一座县城。咱们的闽江战略也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荀淮洲的脸色却有些古怪,他沉默了几秒钟,开口道:“开了个好头是不错。但可惜啊,这个战略半道夭折了。” 苏瑜端着碗的手一顿,他下意识就想说开什么玩笑,但随即反应过来: “是中央有什么指示?泽远同志在干什么?他没据理力争吗?” “你把泽远当什么了?庙里的菩萨?” 苏瑜被噎了一下,讪讪一笑:“呵呵,我这也是习惯了。秋白同志一来,看来这闽东的局势就又不一样了。现在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荀淮洲双手抱在胸前,开始讲述起来:“今天早上,闽浙苏区与北上抗日先遣队举办了军政联席会议。 秋白同志拿出了军委的命令,要求我们率领主力挺进浙西,切断浙赣铁路。” 他嘴角露出一丝玩味,“咱们的总指挥那是义正言辞,当场反驳。” “然后呢?”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就他一屁股屎,也敢当出头鸟?秋白同志给他一顿数落。 他就被打发去修路了,这还是有泽远同志力保,要不然得把他一撸到底。 对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咱们的政委同志,还有给人记小账的习惯。” 苏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荀淮洲也跟着笑了两声。 但苏瑜笑着笑着,脸色忽然变得有些严肃,笑声戛然而止,“不对呀……这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了?咱们这位总指挥马脚露得这么多,全军团都知道他畏敌怯战了。没把他开除党籍就不错了。” “我不是说这个。”苏瑜摇了摇头,逐渐理清了思绪,“问题是,他是五人小组的成员。把他开了,让谁来顶上呢?” 他说到这里,目光对上了荀淮洲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人对视了片刻,嘴角同时浮起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苏瑜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那当然了,除了你还有谁?总不能说刘声沐同志没有过错,就把他给开了吧。再说了,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 苏瑜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哈哈,这下好了,我也可以给泽远同志分担一点压力了。这可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喜事成双啊。” “不是运气,是实力。”荀淮洲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猜猜,为什么曾弘毅这么容易就下去了?” 苏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泽远的谋划。好家伙,秋白同志杀鸡儆猴立了威,咱们也有收获。这就叫双赢。不过,这个北上战略的事情,还有商讨的余地吗?如果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恐怕没有。这应该也是他们俩互相妥协的一部分。”荀淮洲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在浙西的位置上划了一道。 “但是在具体的出兵路线、出兵人数、战术战法等方面,目前还没有正式敲定。” “泽远那边催促我赶快定一个方案,他好在下一场联席会议上为我们争取。” 苏瑜也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和荀淮洲并肩而立。 “淮州,在这之前,咱们得首先商量一下,你和我,谁领兵出战?谁留下来守家?” “哈哈,这出战的任务,舍我其谁?”荀淮洲拍了拍胸脯,“再说了,你和泽远更加处得来。留守根据地,你俩配合才是默契无间。” 苏瑜点了点头,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这是我和泽远配合得来吗?我和谁都配合得来。 你怎么就不反思一下自己,泽远和别人也都配合得来,你怎么就和他配合不来? 哎,泽远某些时候也挺较真。这个三人组合要是没我,迟早得散。 …… 夜幕低垂,周泽远走进了闽浙苏区政府大院。 说是政府大院,其实就是原先的闽东特委换了一块牌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灰瓦,廊檐下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线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在余秋白的办公室门口站定。 余秋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就着一盏油灯看文件。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周泽远:“哦,泽远来了。出兵方案拟定好了吗?” 周泽远很不讲礼貌地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办公桌上,手里的方案往下一放,递到余秋白面前。 余秋白正要伸手去接,周泽远手腕一抬,又把方案收了回去。 “哦,我刚刚忘了,你不是军队人员,具体的细则你还是不要看了,免得增加泄密的风险。” 余秋白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好家伙,上午自己发了一回威,这还没到第二天,这小家伙就给自己来了个下马威。 不过确实没毛病,按自己的级别,真要去看,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自己不是军方领导,却要看军事方案,确实是增加了泄密的风险。 规则允许,但情理不允许。 嗯,关键是他自己也不允许。 “我也没说要看啊。你递过来,我也就随手一接。” 余秋白上下打量了周泽远一眼,“还有,都是当领导的人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哦?我这坐得不是挺端正的吗?”周泽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余秋白,一脸无辜,“有谁规定,只有椅子才能坐,桌子就不能坐?” “好好好。”余秋白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跟他计较这个,“那就请咱们的周副军团长,坐着,给中央汇报一下此次的出兵计划。” 第140章 大局已定 参谋手忙脚乱地从信号枪套里拔出信号枪,装填信号弹,举枪朝天。 一发绿色的信号弹升上夜空,在盆地上空炸开一团明亮的绿光。 在绿光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营地里横七竖八的尸体、燃烧的帐篷、以及那些正在互相射击的士兵们。 宋希濂等着第二发信号弹升空。 按照条令,两发绿色信号弹连续发射,是“立即停止进攻、原地转入防御”的命令。 在黑夜中,这应该是最后也最有效的通讯手段。 然后,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心凉了半截。 第一发绿色信号弹的光还在夜空中残留着,远处的天空中又升起了一发信号弹。 但那是红色的。 红军的信号弹。 紧接着,第三发信号弹升了起来,又是绿色的。 于是,夜空中出现了三发信号弹——一绿,一红,一绿。 苏瑜是何等细心的人,哪能想不到国军会用信号弹? 我不需要让你发不出消息,但我可以发一大堆假消息,混在你的真消息里面。 让你手下的人真假难辨。 宋希濂看着那三发信号弹,狠狠的咬着牙:“该死的红军,我们都中计了。”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混乱已经失控,四个师已经完全搅在了一起,没有人能分清敌我,没有人能停下这场噩梦。 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 就算是再理智的人,为了保下自己这条小命,也只能掏枪射击。 盆地上方的山脊线上,苏瑜举着望远镜,看着山下那片燃烧的盆地。 爆炸声一阵接一阵地传上来,在山谷间回荡,像远方的闷雷。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身边的参谋们一个个面有喜色,有人小声说“成了”,有人攥着拳头低低地喊了一声“好”。 但苏瑜的脸上,并没有那种大获全胜的狂喜。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差不多是时候了。”苏瑜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边的通信兵说,“让司号营的弟兄们开始吹号吧。” 这是苏瑜为此战做的准备之一。 一般的部队,司号兵一个连配备一两个人就够了,最大的单位也就是到连一级。 但苏瑜这次下了猛药,他全根据地挑选了几百名会吹号的青壮,编成一个“司号营”。 提前部署在盆地上方的各个制高点上。 几百人同时吹号,声音可以覆盖整片战场。 当第一声冲锋号在山脊上响起的时候,周边的制高点上,一个又一个司号兵跟着吹响了手中的军号。 嘹亮的号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向着盆地汇聚,像无数把利剑刺破了夜空,也刺进了每一个国军士兵的心脏。 紧接着,数千名红军战士从山脊线后面翻了出来,端着枪,呐喊着,像潮水一样从多个方向同时向盆地发起了冲锋。 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喊杀声压过了枪炮声,压过了风声,压过了一切。 “杀啊!” “缴枪不杀!” 漫山遍野都是红军的旗帜,漫山遍野都是红军的喊杀声。 这一招在战术效果上其实不算什么。 红军投入的兵力有限,真正的冲击力远没有喊杀声听起来那么吓人。 但对此刻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国军来说,心理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他们已经在这难辨敌我的修罗场中,打了半个多小时,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指挥官完全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手里的弹药消耗的差不多了。 这时候听到漫山遍野的冲锋号声和喊杀声,看到黑暗中影影幢幢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五十二师的士兵最先崩溃。 他们本来就伤亡最重,士气最低,又打了半夜,早就到了极限。 听到冲锋号声,不知道是谁先扔下枪开始跑,然后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所有人都开始跑。 有人往南跑,想逃回橄榄冈;有人往西跑,想钻进山里。 最机灵的干脆原地蹲下,双手抱头,等着红军来收容。 五十六师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和鼎试图组织部队向南突围,但命令还没传达到连排一级,部队就已经散了。 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地里乱窜,有的往北,有的往东,有的干脆脱下军装扔了枪,混进黑暗里不知所踪。 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少量卫队混在溃兵群中。 但这老小子相当鸡贼,直接脱掉了军装,换上了普通士兵的衣服。 三十六师和八十三师是中央军嫡系,比杂牌军顽强得多。 但在指挥体系基本瘫痪的情况下,再顽强的部队也顶不住了。 宋希濂带着师部和部分还能控制的部队,试图往橄榄冈方向突围,但红军的火力已经封住了南下的道路。 他不得不转向西边,钻进山里,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八十三师的情况稍好一些。 刘戡一直保持着相对清醒的判断,在混乱中没有让部队卷入太深。 当冲锋号响起的时候,他果断命令全师放弃辎重,向南突围,沿着河谷往水口镇方向撤退。 但红军的包围圈已经形成了,八十三师在突围过程中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苏瑜站在山脊上,看着山下那片燃烧的盆地,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国军士兵。 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有高兴吗?有的。 这一战打完了,闽浙苏区可以安稳很长一段时间。 国军短期内再也没有能力组织大规模的围剿,根据地可以安心搞生产、搞建设、搞扩军。 但也有痛心,不只是痛心那些充当敢死队的红军战士。 军人,马革裹尸本就是最好的归宿! 但那些在黑暗中奔跑、惨叫、哭泣的,不只是国军士兵,也有被国民党裹挟着上战场的穷苦人。 他们或许也有一家老小,或许也有妻儿在故乡等着他们回去。 但他很快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肩负着闽浙苏区百万生灵的生死存亡。 在需要他做决断的时候,容不得有丝毫的犹疑。 心软,是对根据地百姓的不负责任,是对那些牺牲在这片土地上的红军战士的不负责任。 “传令。各部队按预定方案,分片围歼,逐营逐连清剿。天亮之前,要把战场彻底打扫干净。” 通信兵转身跑下山去。 苏瑜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山下那片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 枪声还在响,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密集了。 此战,大局已定。 泽远和淮州,应该会吓一大跳吧! 第141章 丰厚的缴获 晨光微曦之时,古田至水口的这一片山林之间,枪声便渐渐稀疏下来。 红军的追击部队发现,他们越是往南追,碰上国军成建制的抵抗就越是顽强。 按照苏瑜的命令,在发现国军组织起来进行抵抗之后,先进行一轮攻击。 如果攻击失利,便迅速撤出战斗,与其他部队会合。 形成更大的战斗集团,然后发起下一轮攻击。 两次失败之后,立刻向后撤退,集结待命。 这主要是为了针对,随时可能加入战场的国军第10师李默庵部!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在从北边逃来的溃兵口中得知此战的原貌之后,李默庵当即点兵北上。 他判断红军在追击过程中,队形必然散乱不堪,如果集中优势兵力,说不定可以在局部打一个反攻。给国军挽回一些颓势。 但凡他的对手,换做是一般的将领,可能他真就要得逞了。 毕竟很少有人能在大胜之后还保持冷静的。 他们往往会忽略风险,都会想着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但苏瑜却选择了见好就收! 这一战的战果已经足够丰富了,没必要再冒险。 此一战下来,国军之间自相残杀,至少伤亡了大几千人。 再加上红军在追击过程中造成的伤亡,国军至少伤亡过万。 伤亡不好统计,俘虏数量却是非常明确。刚好可以编成两个红军三团制步兵师。 这样一算,最终成功逃出生天的国军溃兵,很可能不足出发时的三分之一。 第52师遭到毁灭性打击,除了极个别逃散的溃兵以外,其余基本被歼灭。 剩下三个师,遭到如此重创之后,短时间也难以恢复战斗力了。 而武器弹药方面的缴获,更是丰厚到令人侧目。 由于中央军、刘和鼎和卢兴邦,基本都用的是7.92毫米口径的步枪,这一次缴获的16,000支步枪基本都是汉阳造、辽造13式、毛瑟1924型等等。 这都是敌军主力部队的制式武器,除了少部分在战斗中损坏的以外,多数枪况都比较良好,可以直接列装主力部队。 算是为下一步的扩军,提前储备好了备用枪支。 除此以外,这一仗还缴获了270多挺轻重机枪,80多门迫击炮。这些都是完好无损的武器装备,大批量在战斗中损毁的破损装备并未统计在内。 可以说这一波下来,留在根据地的几个师,都可以将火力水准再往上提一个小档。 只是弹药方面就有些不尽如人意了,一番统计下来,只有220万发子弹。 本来按照苏瑜的预估,国军3万大军、 4个师的主力,虽说只是攻击几十公里远的古田县城,但至少本身也要携带超过500万发子弹。 确保单兵携弹量在100~200发之间,这也是国军的惯例。 但这场战斗爆发的实在是有些太急了,水口这边的物资储备其实还没有到位,就因为红军挺进浙西而仓促发动。 李延年纵队的总携弹量其实只有400多万,当然,这个数量也绝对不算少了。 起码,苏瑜也只是将缴获目标定在了300万发子弹。 但是昨夜国军几个师之间的激情互射,一口气就打光了近百万发子弹。 而这场混乱的战斗,又导致许多的弹药储备遭受了无妄之灾,大量的子弹、炮弹被爆炸所摧毁。 这就导致红军最终只缴获了李延年纵队一半的携弹量。 苏瑜还埋怨,李延年实在是太抠搜了! 是不是瞧不起自己,过来打仗弹药都不带足? 他不知道,李延年都快把他给恨死了。 “三万人,足足三万人。” 李延年猛的一掌拍在会议桌上,满是血丝的双眼中隐隐闪着泪花! “苏瑜!你个屠夫!刽子手!这么多人,你杀起来眼皮都不眨一下!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 “三万人啊!我该怎么跟校长交代?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交代!” 宋希濂张了张嘴,但最后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刘戡垂着眼皮,盯着自己的靴尖。 李延年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宋希濂脸上。 “你收拢了多少人?” 宋希濂吸了一口气, “三十六师……收拢了两千二百余人,有一半的人没有枪,重武器全丢了。” “两千二。”李延年嘴角扯了一下,转向刘戡。 “你呢?” “八十三师收拢了三千一百余人,轻重机枪还有十来挺,迫击炮……四门。” 李延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笑了, “两个师,加在一起,不到六千人。” “出发的时候,是三万五千人。三万五啊!” 这时,帐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一个参谋探进半个身子,不敢往里走,就站在门口:“司令……刘师长在外面求见。” 李延年连想都没想,一挥手,“不见。” 参谋缩了回去,帐帘落下。 刘戡看了宋希濂一眼,宋希濂也正看向他。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刘戡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李司令,昨天晚上那场乱子,要不是刘和鼎的五十六师直接失控,胡乱开火,弟兄们也不至于打成那个样子。” 宋希濂顺势接上话, “没错。五十六师和五十二师那帮杂牌,军纪涣散,一有风吹草动就炸营。咱们三十六师和八十三师本来还能稳住,硬是被他们拖下了水。” “说到底,苏瑜用的计谋确实狠辣。但如果当时在盆地里扎营的全是国军精锐,没有这些杂牌拖后腿,他那一套未必行得通。” 李延年坐回指挥椅,双手撑着额头,拇指按着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的怒色消了一些。 “人家就是瞅准了我们互相不信任,才专门设下了这个局。我今天算是理解了陈明仁那句话。只要进了山,不管怎么做,都是必败无疑。” “这个人的指挥能力,太可怕了,深不可测,和我们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宋希濂皱了皱眉, “司令,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打仗靠的不只是指挥能力,综合实力也很重要。” 第142章 卫立煌的无奈 刘勘却微微摇了摇头, “此话言之有理,不过这一战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以后对付苏瑜这个人,绝不能再让杂牌来当炮灰了。要不然吃苦的反而是我们自己。” 说到这里,他忽然叹了口气, “唉!这会儿讨论这些有什么用?这一仗打下来,你我怕是都要去坐冷板凳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再来一线领兵呢。” 李延年目光直视刘堪的双眼,“有话就直说。” 刘戡和宋希濂对视了一眼。 宋希濂先开口,“刘和鼎约束不力,致使部队炸营,这是此战失败的直接原因。” 刘戡接上:“卢兴荣率部反叛,最终引发全线崩溃,是此战最大的元凶。也必须是这样。” 两人说完,目光都落在李延年脸上。 李延年缓缓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你拟个电文,我来发给总座。” …… “吉甫啊吉甫,你这一败不要紧,可把我给害惨了。” 南平的指挥部里,卫立煌手里捏着这份新鲜出炉的电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苦笑与寂寥。 电报上的字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李延年在电文里把战败的责任主要推给了刘和鼎约束不力、卢兴荣率部叛乱,把自己摆在了一个“督战不严、用人失察”的位置上。 这篇电文写得可谓滴水不漏,把责任撇了个一干二净,通篇也没有提他这个上峰有丝毫的差错。 但卫立煌心里清楚得很。 别管这份电文写得如何天花乱坠,他作为闽浙剿匪总司令,是此战的最高指挥官。 李延年纵队是他派出去的,作战计划是他批准的。 如今三万多人的大军一夜之间被打残,这个责任,他无论如何是躲不掉的。 他太了解南京的那套游戏规则了。 李延年、宋希濂、刘戡,这几个人都是黄埔一期的天子门生,是校长亲自带出来的学生。 就算打了败仗,校长对他们的处置,大概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骂几句,记个过,调个闲职待一段时间,风头过了再重新起用。 黄埔学生的身份,就是他们最好的护身符。 可自己不一样。 他不是黄埔出身,没有校长学生这层金灿灿的身份。 他是一路从排长、连长、营长,靠着战功一步一步拼杀上来的。 在中原大战中打得最苦、最硬的那几仗,他卫立煌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可他在军中既无深厚的派系势力可以依靠,也无显赫的背景可以庇护。 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但他也知道,这份战报他还不能不认。 非但不能推卸责任,还得主动帮李延年他们分担一部分罪责。 在校长那边,一个主动承担责任、替部下分忧的总指挥,总比一个出了事就往下面甩锅的上司要讨人喜欢。 信任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战功更难积攒,也更容易失去。 要是为了逃脱罪责而丢掉了校长的信任,那后面可就有他好果子吃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接参谋长。” 参谋长郭寄峤来得很快。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前线战败的消息,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凝重的神色。 “总座,您找我?” 卫立煌把李延年的电报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郭寄峤拿起电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事情已经出了,再怎么追究责任也挽不回损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善后。”卫立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一旦红军趁胜追击,水口一失,闽江航道就被切断了。到时候我们在闽西的几万大军,粮草补给全得靠陆路翻山越岭,那仗就没法打了。” 郭寄峤点了点头,将自己带来的那份方案在桌上展开:“按照我们原定的作战方案,如果某一路纵队遭到敌军的重创,最优的选择是终止围剿行动,各部撤回攻击位置,重新集结整顿。” “眼下李延年纵队基本丧失了进攻能力,其他几个纵队虽说是刚刚和红军交上火,但侧翼已经暴露。” “如果红军趁势从古田向东北方向出击,配合闽东独立师,完全有可能一举击垮我福安宁德之第二纵队。” 卫立煌此前便已经做好了思想建设,当即做出决断:“命令李延年纵队严守水口及闽江沿线。命令汤恩伯部自延平出发,前往水口增援。” “命令第一纵队、第二纵队、第三纵队、第五纵队,停止攻击,相机撤离战场,严加防范红军反击。” “另外,替我草拟一份请罪电文,上报南昌行营。措辞要诚恳,该承担的责任,不要躲。” 郭寄峤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快速记下。 记完之后,他看了卫立煌一眼,欲言又止。 卫立煌注意到了他的神情:“有什么话就说。” 郭寄峤叹了口气,“总座,我之前就以为那个叫荀淮洲的年轻人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又冒出来一个更厉害的苏瑜。” “以一个师的兵力,打垮了李延年四个师。这个苏瑜,用兵之老辣,完全不像一个年轻人。我在想……怎么这些厉害的人才,都在红军那边?” “哈哈哈哈!”卫立煌好似听到了极其讽刺的笑话,止不住的苦笑出声。 “没什么好说的,红军那边给的,是我们给不了的东西。他们那边,相对比较纯粹一些。” “有心气、有本事的年轻人,到了那边就像鱼游进了大海。而我们这边,算了,不谈也罢……” 郭寄峤站起身来,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等郭寄峤走了之后,卫立煌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地图上。 这一关还相对好过一点。 怎么说他也是军中宿将, 两三万人的损失,还不至于一下把他打垮。 但荀淮州挺进浙西,威胁到了校长的老家,威胁到了党国的腹心。 这要是稍有些差错,真酿成了什么难以挽回的后果。 那他就可以提前考虑一下,辞职之后,该去哪个国家公费考察了。 第143章 走一步看不了三步 丹阳指挥部里。 周泽远手里捏着电报,眼睛扫了一遍,直接骂出了声。 “老子信了你的邪!跟老子扯什么古田南屏丢失,还要我不要慌?”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慌你个球球!” 坐在一旁的余秋白正端着茶杯,眼睛里带着点玩味:“哟,泽远,你还会武汉话呢?” “跟手下学的。”周泽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到底是什么情况?打赢了还是打输了,你倒是说个话呀。”余秋白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周泽远直接把电报递了过去:“您老人家自己看吧。细细地看,免得你说我夸大其词。” 余秋白一边接过电报,一边慢悠悠地说:“搞得这一惊一乍的。为将者当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周泽远哼了一声,没接话。 余秋白把电报凑到眼前,目光落下去。 两三秒钟。 他眨了眨眼睛,又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了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凑近了细看。 余秋白的嘴微微张开,目光在电文上来回扫了两遍,抬起头看了周泽远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第三遍。 “泽远。”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嗯?” “一个师……打败了四个师?这电文是不是翻译错了?是四个团?或者四个营?” 周泽远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您老人家也看看下面的数字。一万六千条枪。谁家四个团能有这么多武器?” 余秋白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一万六千。 他又看了一眼。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 “是啊。”他又应了一声。 然后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个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久病之人,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他也顾不上扶,拿着电报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一万六千条枪?开什么玩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周泽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你抽自己一下,就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了。为将者当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话好有道理哟。” 余秋白被噎了一下,旋即很无赖地摆了摆手:“我是文官,又不是带兵的,要什么静气。” “哦,文官就可以没静气了?” “那能怪我吗?”余秋白把电报又看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我革命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谁能打出这么漂亮的仗!” “嘿嘿。今天不就见识到了?以后还有更漂亮的,到时候别太吃惊。” 余秋白指了指电报,眼睛亮得发光:“吃惊?我当然想要吃惊。这种惊喜,我巴不得一年来它个十回八回的。” “那行啊。”周泽远往椅子上一靠,翘起腿,“您就在这安安生生坐着,啥也别管,就等着捷报就行。” “那不行。”余秋白立刻摇头,脸上的兴奋收敛了几分,“你们这些小年轻做事还是太浮躁,我得给你们把把关,镇镇场子。” 周泽远斜眼看他。 余秋白浑然不觉,在地图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泽远啊,这一仗打赢了,根据地的危机也差不多解除了。你说下一步,我们的发展重心应该放在哪个方向?” 周泽远瞥了他一眼,“某人说过,不过问军事上的事务,不知道还作不作数啊?” 余秋白面不改色:“对呀,我不问。我是在和你讨论啊。” “讨论和问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不也说了,我这心里没底,晚上睡不着觉。你就让我心里有点底呗。” “这要是觉睡不好,身体恢复就不好,我这病啊,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你这个当大夫的是不是得体谅一下?” 周泽远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好好,您厉害。刚做出的承诺,一转身就忘到天边去了。” “那就是答应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您老人家是个外行,听听看看就得了。别瞎指挥,也别提意见,更别提要求。” “行行行,都听你的。快说吧。” 周泽远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短期内,我们会集中力量向南,窥伺闽江沿岸。看起来是要发起反攻。国军定然会十分紧张,收缩兵力,固守要点。” “但咱们的实际目的只有一个,抢收稻谷,收购粮食。出发前给每支部队都配上足够的银元,直接在国统区敞开了吃。减轻根据地的粮食负担,加重敌人的负担。” 余秋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我知道,兵法有云,就粮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没错。” “那长期的战略呢?” 周泽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闽江是国军的核心区,占了也守不住。还是以发展地下武装为主。等到了九月底,农民将粮食都收割完了之后,大军北返。” 他的手指停在了福安宁德的位置上。 “集中力量拿下这里。让闽东和闽北两块苏区形成稳固的连接。这是中期战略。” “长期呢?” 周泽远挠了挠头:“长期……还在考虑中。” 余秋白听了这番话,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从兴奋变成了赞许。 他端详了周泽远片刻,忽然打趣道:“不对劲啊,老李说过,你学会了他走一步看三步的本事。你这才两步,是不是你老师没监督你功课,成绩退步了?” 周泽远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苦笑着挠了挠头:“关键是我这位前锋大将,他不听我的啊。” “哦?” “我的指挥棒指东,他不一定打西,却也有可能打北。” 周泽远摊了摊手,“虽说打的也不错就是了。但好多时候,我的战略,其实是反过来适配前线大将的战术成果的。” 余秋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笑意越扩越大,最后整个人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桌上,笑得直咳嗽。 “哈哈哈哈……” 周泽远连忙走过去,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掌力不轻不重,带着一股柔和的劲道,几下之后,余秋白翻涌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都跟你说了,情绪不要太激动。你这身体经不起折腾。” “没事没事。”余秋白摆了摆手,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来闽东这几天,我感觉身体好多了。对了……你上次托我问的事情,好像有眉目了。” 周泽远眉头一挑:“什么叫‘好像’?不就是升格一下编制吗?成就成,不成就不成。怎么,是嫌我们这群小年轻资历太浅了?” 第144章 双翼齐飞 他半是认真地看着余秋白:“那要不让您老人家来当总指挥?我给你当个副政委,你看怎么样?” 余秋白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是不是枪声一响,全军都得听你的?老夫对当傀儡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周泽远干咳两声,摸了摸鼻子:“其实对于升官这种事情,我并不是特别在意。毕竟我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现在的我只想搞事业。” “但是,编制的问题,确实是影响了我们的事业。如今的闽浙苏区,有足足六个师。等这一仗打完,还要继续扩编。谁指挥得过来这么多部队?” 余秋白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所以中央那边的意见是,让你们恢复军一级单位。” “在军团下面设立两到三个军。从军团、师两级编制,恢复到军团、军、师三级编制。这样指挥链条就清晰了。” 他看了周泽远一眼:“不过这件事情也只是一个意见。中央也要考虑地方同志的想法。怎么说,同不同意这个方案?” “这倒也是个解决办法。不过这么一来,好多期盼着进步的同志可就失望了。” 周泽远目光里带着点审视:“这到底是哪位高手想出的招数?这也太忽视基层同志的情绪了。” 余秋白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哦,那人你应该认识。就是一个用扁担挑粮食的老同志。” 周泽远顿时一个激灵,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挺直了腰背,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嗯,不愧是中央的同志,当真是高屋建瓴,句句切中要害。” 余秋白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翘,心里暗笑了一声。 小子,你挺狂啊。总还是有人能治得了你的。 他放下茶杯,面色严肃地问:“泽远同志,你刚刚不是说这个方案忽视了基层同志的情绪吗?” 周泽远一拍大腿,那动作干脆利落:“没错呀!但这不妨碍这个方案的高明。基层的同志们好高骛远,在连续的胜利之后,难免有些骄傲自大,就需要适当地压一压。” “哦……”余秋白拖长了声调,“原来是这个意思。你说明白一点嘛,我刚刚差点误会了。那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周泽远摇了摇头:“我只代表个人表示同意。至于淮州同志他们的想法,我还得再征询一下。这件事情……还是等打完仗之后再说吧。” 余秋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坐了一会儿,跟周泽远扯了几句闲篇,便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指挥部。 等他走后,周泽远一个人重新站到了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沿着闽浙边境的山脉河流缓缓移动。 发展方向只能选一个。 荀淮州又带着队伍北上了。按理来说,向西北扩展,与闽浙赣苏区连成一片,是上上之策。 但是…… 他的目光向南移动,落在莆田一带。 那里国军力量薄弱,群众基础良好,也是一块发展的沃土。 本来,当地的同志在国军的重兵围剿下,生存的极为艰难。 但是当北上抗日先遣队向福州进军之后,形势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时至今日,驻扎在当地的国军野战部队,基本都被抽去了闽江沿岸,就剩下一些保安团在维持县城的治安。 不需要多,只要有一个师的正规军杀过去,就又能打造出第二个闽东苏区。 这该如何选呢? 他眉头微微皱起。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通过走私渠道,将一部分的武器装备支援给他们。 如果时机成熟,未尝不能两条战略一起走,来个双翼齐飞! 老苏已经超常发挥了,老荀啊,给点力! 没错,他也只敢在心里这么喊喊了。 一贯拿大队长当反面教材的他,直接走了另一个极端——尽量少干预前线指挥官的决策,连意见都很少提! 浙西,金衢盆地,龙游县城的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县城保安团本来就没多少战斗力,再加上从松阳、遂昌一路逃过来的溃兵涌进城里。 恐慌和溃败的情绪,就好像一大盆墨水直接掉进了水缸。 红军先头部队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突破了北门,沿着主街一路推进,迅速控制了县衙、邮局和几个主要的街口。 零星的火力从几处屋顶上响了几下,很快就被压制下去,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荀淮洲登上城楼的时候,城内的扫尾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一队队俘虏被押着从街上走过,双手抱头,弯着腰,在红军战士的吆喝声中沿着墙根蹲成一排。 将士们熟练的登记俘虏的名册,清点缴获的物资。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的景象。 官道上,黑压压的人流正沿着大路向东移动。 那是三个县城的溃兵,加上从衢州方向赶来增援的一个保安团,零零散散凑在一起,足足有一千多号人。 红军追击部队的枪声在他们身后不时响起,不紧不慢,像鞭子一样赶着他们往东走。 在这群溃兵中间,还夹杂着几十名穿着国军制服的特务连战士。 他们混在溃兵里,跟着跑,跟着喊,跟着骂娘,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支溃败的队伍。 胡天桃从城下走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城外的溃兵队伍,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军团长,咱们的目标不是西边吗?怎么把溃兵往东边赶?” 荀淮洲收回目光,看了胡天桃一眼,开口道:“这个叫声东击西。现在国军的大部队正在从各个方向向金衢盆地集结。如果我们直愣愣地向西扑过去,就会迎头撞上敌军的大网。” “那就不如来一手虚晃,我们向东佯动,摆出要攻克金华、北上直取杭州的架势。” “这样一来,敌人的主力就会分成两拨:一拨直接奔着杭州而去,想提前拦截在我们的进攻路线上;另一波就会进入金衢盆地,追着我们的屁股,断我们的后路。” 胡天桃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这样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荀淮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心里有些纳闷,自己这个老部下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今天点了一下还没点通?莫非是自己讲得太浅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解释道:“我不是说了吗?咱们的目标是奔着西边去打衢州,然后去和闽浙赣的同志会合。” “想要两军完成会师,最关键的是什么?是歼灭敌军主力。我之所以向东佯动,就是要把在闽浙赣周围转悠的周浑元纵队给吸引过来。” 第145章 引诱周浑元 胡天桃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哦,我明白了。这叫攻敌之所必救。” “我们奔着杭州而去,国军势必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部队来围追堵截我们。等周浑元纵队脱离了防御工事,进入了金衢盆地……” 话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卡壳了。 荀淮州立马接上话,斩钉截铁道:“那我们就调转方向,杀他个回马枪!” 胡天桃语气里带上了一股昂扬的战意:“那太好了!苏瑜同志能消灭李延年纵队,咱们也要歼灭周浑元纵队,绝不能让苏瑜同志专美于前!” 荀淮洲哈哈大笑,笑完之后,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这场歼灭行动要是不成功,那他们这支部队可就危险了。南边,俞济时的部队已经汇合了孙元良的八十八师,足足三个师的兵力卡住了他南下的退路。 北边,江浙皖乃至整个长江沿线的国军,正在像被惊动的蜂群一样,疯狂地向杭州方向调动。 电报里截获的情报显示,南京方面已经急令沪杭沿线各部队向杭州集结,甚至连几个正在整训的补充旅都被拉了出来,火速装车南运。 他知道自己这一下,绝对是捅了马蜂窝。 想要破局,必须先歼敌一路。 南边的敌人吃过亏,太滑溜了,俞济时不是李延年,那个人谨慎得很,不会轻易给他可乘之机。 北边的敌人源源不断,就算歼灭一两个师,也无济于事,后面还有更多的部队在赶来的路上。 唯一的机会,就是打周浑元纵队。 打完之后,迅速进入怀玉山,与闽浙赣苏区的红十军会合,跳出包围圈。 而且必须得快。但凡周浑元磨蹭一下,拖延个三五天,各路大军向着金衢盆地汇合。 到那时候,他就只能带着部队分散突围,到浙西的深山里打游击了。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各种可能。 好在,由于金华方向的防御力量也相当空虚,他并不需要动用全军去执行佯动任务。 荀淮洲很快做出了部署:命令红七师分兵两路,一路追着溃兵的尾巴,顺势攻取金华县城,得手之后派出一个营向义乌方向挺进,沿途大造声势,要让国军以为红军的主力正在向杭州逼近。 另一路径直向北,攻取建德,同样以一个营的兵力向桐庐挺进,摆出要从西南方向直取杭州的架势。 这两路人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国军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东线和北线去。 而剩余的部队,则继续向北推进,拿下淳安、遂安两县。如果周浑元不上当,他们这一整个纵队一万多人,就只能沿着这条路线,躲入浙西的山区以求自保了。 陷阱已经设好。但荀淮洲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钓上周浑元这条大鱼。 他从不担心这一仗能不能打赢,只要周浑元敢来,他就敢埋。 他对自己的指挥能力有着充分的信心。 军事这一块,他还是有把握的。 但他毕竟年轻了些,在人心和庙堂的把握上,还是不如苏瑜和周泽远那般老辣。 他拿不准周浑元会不会在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出动,会不会有所犹豫,会不会看穿他的意图。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如果换成周泽远或者苏瑜面对此局,他们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放心,只要大队长还在掌权,周浑元纵队百分之一百二会出动。 可惜,他没有他们那样的笃定。 又没有及时的与他们诉说心中的想法,便只能在焦虑中等待着决战的到来。 把另一边,随着卫立煌的撤退命令下达到前线各部,围绕着闽浙苏区的各条战线基本都已经停火了。 唯独一个例外,那就是南祭山。 不是国军不想撤,而是叶飞不让他们撤。 谁能想得到,局势会这么的顺? 叶飞派出两支偷袭部队,只是想着万一有一支能炸掉敌人的军火库,敌人的军火储备直接减半,这一仗胜算又增加了不少。 结果两支部队都得手了。 过程顺利得有些难以想象,国军的防备都不能用松懈来形容,几乎是没有防备。 他们的口令居然三天都不换,这也就算了,伪装部队随便报了个番号,就通过了哨卡,连个盘问都没有。 只能说国军谨慎起来是真谨慎,松懈起来那是真拉胯!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本来,叶飞是想给敌人的军火储备来个腰斩,结果一刀砍到了脚脖子上。 报销了弹药储备不说,还对敌人的士气造成了100点的暴击。 那冲天的炸响声,十几里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线的国军一下子人心惶惶起来,再叠加了卫立煌撤退的命令。 正在主攻南祭山的国军49师,士气立刻降到了冰点。 叶飞抓住机会,率领闽东独立师迅速展开猛烈的反击。 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打垮了敌人一个团,有一支突击队甚至一路冲到了敌军的师部附近。 如果不是侧翼的国军57师迅速赶来支援,伍诚仁怕是要沦为红军的俘虏了。 这一场激战之后,国军直接被吓得缩在了城内。 南祭山北麓的一处山坳里,闽东独立师的临时驻地正热闹得不像话。 篝火堆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把周围几百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打开的罐头,铁皮盖子被撬刀卷起来,露出里面油汪汪的肉块。 战士们用刺刀挑着肉往嘴里送,吃得满嘴油光,脸上挂着久违的松弛。 叶飞蹲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边,手里也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的不是酒,是凉茶。 他把缸子举起来,朝四周晃了晃。 “军中不兴饮酒,我就以茶代酒了。今天这顿,全是白狗子请的客,罐头、饼干、还有那几箱子咸肉,都是今天刚缴获来的。大家放开吃,别给我省!”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和吆喝声。 还有人埋头往嘴里塞东西,腾不出嘴来喊,就竖起大拇指比划一下。 叶飞笑着骂了一句“没出息”,自己也叉了一块罐头肉送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一个通信兵从山坳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径直跑到叶飞身边。 政委!军团部转来的急电。 第153章 巨大收获 话音刚落,衢州城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炮声。 那声音隔着几里地传过来,依然清晰可辨。 显然,追击而来的红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刚才那群已经累得快散架的溃兵,听到这阵枪炮声,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个个立马又精神了。 他们咬着牙加快了步子,连回头看都不敢看一眼,只顾着埋头往前跑。 队伍的速度在短暂的下降之后又重新提了起来。 又跑了一阵,大约又出去了三四里地。 这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不少,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但队伍的速度明显又降了下来,人的体力是有极限的,连续奔跑了一整夜,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队伍里不时有人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接着跑;有人跑着跑着就开始干呕,弯着腰吐了几口酸水,抹抹嘴继续跑。 前方传来了马蹄声。 一个参谋骑着一匹灰马,一直策马跑到周浑元身边,翻身下马,朝他敬了个礼: “司令,前边的镇子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准备好了一顿热饭,还有凉茶。” 他看了一眼周浑元满身尘土的军装,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司令好体力。还是先上马休息一会儿吧?” 周浑元喘了两口气,脚步没有停,摆了摆手:“不成。这个时候我得以身作则。我要是上了马,下面的弟兄们就更跑不动了。再说了,连跑步都不擅长,还能叫军人吗?” 参谋张了张嘴,没有再多说,牵着马跟在周浑元身侧往前走。 还没走出半里地,后方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衢州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通信兵伏着身子,远远地就开始大喊:“司令!司令!衢州城破了!红军又追过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一颗炸弹在队伍里炸开了。 溃兵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骂声,有人骂周浑元指挥不力,有人骂红军阴魂不散,有人骂老天爷不长眼,更多的是什么也不骂,只是咬着牙默默加快了脚步。 也不用人吩咐,整支队伍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一截。 那些体力不支的人,昨天晚上就已经掉队了,现在还能在队伍里跑着的,都是还有些底子的。 不只是说体力好,更重要的是有长途行军的经验,知道怎么分配体力。 这也是老兵和新兵的一大区别。 这时周浑元万万想不到的是,红军就好像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居然他喵的一路追到了江山县。 硬是把他们逼到脱下军装、化整为零,散落在乡野之间,这才罢休。 荀淮州就是要趁着大胜之际,将金衢盆地的国军全部清扫一空。 这样才能为下一步应对国军的大举进剿,留足战略缓冲空间。 而且还别说,追着周浑元的残兵,一路拿下,龙游、衢州都是不费吹灰之力。 当地的驻军一看,连正规军都败得这么惨,在面临如狼似虎的红军战士之时,士气一下就崩了。 此前中央下达的任务,是命令他截断浙赣铁路,那显然不是拆毁一段铁轨,让铁路线停摆个三五天就能完成任务的。 像如今这般,直接控制沿线城市,控制火车站,让铁路线彻底瘫痪。 这才是中央想要的结果! 当然,也有可能连中央都没想过,荀淮州能把任务完成的如此漂亮! 荀淮州选择了兵分两路,左右两条通道,江山县和常山县他通通都要。 不止如此,在休整一天之后,两路大军继续攻击前进。 红七师在拿下江山之后,派出一部搜剿各地的国民党残军,另一部前出拿下了玉山县。 随后便开始就地构筑防御工事,加固城防,以应对上饶方向国民党军的反扑。 到了此时,红军这边才清点完此战的战果与缴获。 这一战国军出动了两个师,加纵队司令部约1.8万人的兵力。 但在第一轮的三面包夹之中,被击毙俘虏者便超过了万人。 随后的一路追击,又有近4000人被俘或被毙。 再加上逃散中意外身亡者,预计国军伤亡损失不下1.5万人。 战利品的缴获就相当丰厚了,合计长短枪支6800支,轻机枪100余挺,重机枪30余挺,迫击炮20余门。 子弹100余万发,迫击炮弹1200发,手榴弹多枚。 对比,苏瑜那边击败4个师所获得的缴获,在弹药方面明显要充足得多。 这并不稀奇,周浑元纵队处在长期坚守中,囤积的弹药很充足。 他们的运输主要依托浙赣铁路,大军出发之际,将驻地的弹药带走了一多半。 虽说荀淮洲纵队和周浑元纵队龙游县激战了一天,但前面大半天的战斗都是团级交锋。 双方都没有用全力! 国军溃败之时,周浑元下达的摧毁弹药的命令基本等于放屁,后勤辅助人员直接跑了个干净。 荀淮州一下子就获得了好几倍的弹药储备。 但这还没完,为了应对剿匪所需,周浑元纵队出发之,浙赣铁路这边还有车皮,正在往衢州囤积后勤物资。 结果红军战士突然发起攻击,控制火车站之后,一下子又收缴了60多万发子弹。还有大量的粮食、被服、药品。 经此一役,荀淮州纵队的枪支数量突破了2万,总携弹量突破了200万。 而第一师在拿下常山之后,向北进军,付出了200人的伤亡,敌方一个杂牌旅和一个保安团。 攻占了开化县城。 也就是到了这里,荀淮洲纵队才第一次得到了大规模的兵员补充。 没错,经过了近半个月的艰苦奋战,他们终于抵达了闽浙赣苏区。 闽浙赣苏区的浙,指的就是浙西。 浙西根据地的核心就是开化县! 这是由上一任红十军军长兼政委王睿欧,在去年开辟出来的新苏区。 只是在今年年初,这位红10军的灵魂人物,因为被诬陷为右倾保守主义,被迫离职,改任为皖赣独立师师长。 如今担任红10军军长的是黄埔一期出身的刘仇西! 第154章 两军会师 而在国军的大举进剿之下,战术战法更偏向于传统阵战的刘军长,自然也不具备在逆境中以少胜多,创造奇迹的能力。 于是,闽浙赣苏区在面临10倍于己的强敌的猛攻之下,不得不放弃怀玉山周边的多座县城。 收缩为几块互不相连、各自苦战的游击区。 其中最核心的一块就是弋阳、横峰、德兴、贵溪等县的山区和乡村,盖因这里是省苏维埃政府葛源的所在地。 而此刻,随着红七军团主力赶到,国军的封锁线即将土崩瓦解。 荀淮州在占领县城之后,第一时间就派出了侦查人员,向西朝着怀玉山进发。 山林茂密,光线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侦察连的前锋班正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摸索前进,每个人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密林。 走在最前面的班长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微微侧过头,竖起耳朵听了片刻。 身后的战士也跟着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声音很轻,隔着一片茂密的灌木和树丛,听不太真切,但可以肯定,那不是鸟兽发出的声音。 班长回头朝身后的战士打了一个手势。 那个战士立刻把消息传给了后面的连长。 侦察连长叫赵铁根,二十九岁,是个老侦察了。 他猫着腰摸到队伍前面,蹲在一棵大树后面,侧耳听了几秒钟。 他立刻做出判断——前方有人,人数不少。 他回头低声下达了命令:“准备战斗,没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但是对面显然也听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树林中传来一声压低了嗓门的惊呼,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口令声,然后,枪响了。 砰的一声,子弹打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树皮和碎屑。 紧接着又是两枪,子弹呼啸着从枝叶间穿过。 赵铁根身边的副班长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哒哒哒,一梭子弹扫了出去。 紧接着整个前锋班都开了火,步枪和冲锋枪的声音在山林间骤然炸开,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上天空。 双方隔着那片茂密的林木,谁也看不清谁,只是朝着对方枪口闪光的方向猛烈射击。 子弹在树干和枝叶间穿梭,发出噗噗的闷响和尖锐的呼啸声。 有人被跳弹擦伤了手臂,闷哼一声,咬着牙继续射击。 但赵铁根打了不到半分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对面的枪声太稀疏了,听着像是十几条枪在打,而且全都是步枪,没有一挺机枪。 而且对面打过来的子弹,虽然密集程度不高,但弹道很稳,打得也很准,不像是国民党保安团的作风。 保安团的人通常打几枪就慌了,枪口乱跳,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猛地大喊一声:“停火!停火!全都停火!” 前沿班的人听到连长的声音,陆续停止了射击。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只剩下几声零星的枪响,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赵铁根蹲在一棵树后面,竖起耳朵听着对面的动静。 他听到对面有人在喊话,声音隔着林木传过来,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 然后,对面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军号声。 号声在山林间回荡,带着一种昂扬的气势。 赵铁根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他长呼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吹号!告诉他们,我们是自己人!” 司号员举起军号,鼓足腮帮子,吹响了同样的旋律。 两边的号声在山林间此起彼伏,一唱一和,像两只久别重逢的鸟在隔着山谷鸣叫。 对面的密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有人从树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手里端着一支汉阳造,枪口朝下,脸上带着一种又警惕又困惑的表情。 赵铁根也从树后走了出来,把枪口朝下,举起一只手,朝对面喊了一声:“同志!你们是哪部分的?” 对面那人上下打量了赵铁根一番,他回过头,朝身后的树林里喊了一声:“营长!是红军!是咱们自己的同志。” 树林里一下子涌出来好几十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 “同志!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赵铁根笑着答道:“我们是红七军团第一纵队的,我们军团长是荀淮洲。你们呢?” 那汉子听到“红七军团”四个字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随即又瞪大了: “红七军团?你们就是红七军团?我们从报纸上看到你们打到浙江了,还以为隔得远着呢,没想到你们已经到这了!” 他后退半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同志,我们是闽浙赣军区红十军独立第三营的,我是营长廖春生。” 赵铁根也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 两个人在阳光下互相看着对方,看着对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军装。 看着对方帽檐上那颗红得耀眼的五角星,忽然都笑了起来。 廖春生笑着笑着,眼眶就有些发红了。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朝着身后的战士们喊了一声: “都别愣着了!把家伙收起来!这是咱们红七军团的同志,是从中央苏区一路打过来的!” 他身后的那些战士们听到这话,脸上那种疲惫和警惕的神情一下子消散了,热烈而激动神情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赵铁根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衣衫褴褛但精神饱满的战士们,心头也是百感交集。 他原本也是闽东苏区游击队的成员,那种在黑暗中苦苦坚持,终于等来了主力部队的劫后余生,他太有体会了!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廖春生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廖营长,我们是来接应你们的。军团长说了,要把国军的封锁线给它撕开,把闽浙赣的苏区重新连成一片。” 廖春生握着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好,好。” 第155章 用别人的钱买自己的货 闽江前沿指挥部里,苏瑜坐在桌前,手里捧着那份从金衢盆地传来的战报。 良久,他放下电文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啊,这一场大战过后,闽浙赣的局势就完全打开了。” 周泽远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来回转着。 “就是稍微有点弄险,我感觉他好像是在和你较劲。” 苏瑜一脸正经地摆了摆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淮州同志不是那样的人。这场战役肯定是他一早就规划好的。再说了,仗都打完了,就不要讨论这些细枝末节了。” 周泽远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争辩。 他也知道,没有哪个武将不想建功立业,这是人的本性。 荀淮洲也好,苏瑜也好,都是心高气傲的人物,彼此之间有那么一点较劲的心思,再正常不过了。 以后注意着点,善加利用就是了。 好在这两位都还算是挺有大局观的。 要是碰上那些犟种,可真有的头疼了。 一场仗打完,苏瑜的思绪早已经跳到了下一步的布局上。 “泽远,你之前提到的两翼齐飞,这下不就可以实施了吗?” “按照闽浙赣的形势来看,有了淮州这一万多人的生力军加入,再加上缴获的武器,兵力可以迅速扩充到两万以上。” “就像我们当初刚到闽东苏区一样,主力部队与地方部队的结合,能爆发出1+1大于2的效果。” 周泽远放下茶杯,也走到地图前:“闽东的经验,确实可以套在闽浙赣身上,但也不完全一样。” “如今的闽浙赣,比我们当初的局势要稍微难一些。怀玉山离北路军还是太近了。” “不过淮州同志和志民同志都是一时人杰,这点困难应该难不倒他们。” “那不就结了。现在我算是看出来了,国军是打定主意了要当缩头乌龟。只要没有新的援军抵达,这闽江一带任我们驰骋。” “我已经准备了一批军事干部和一批武器弹药,打算调动一个团的兵力南下攻克永泰,和闽中方面连成一片。” 周泽远微微皱眉:“这个很容易。攻击县城也好,运输武器也好,都不是难事。但是然后呢?” “国民党的援军终归还是要来的,咱们的部队还是要撤回去的。咱们两块苏区之间的联系,很容易被敌人隔断。”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那一个团去了闽中就不要回来了。以他们为骨干,组建闽中独立师。只要他们能够发展壮大,至少能为我们牵制几个师的敌人。” 周泽远点了点头:“我同意你的方案。短时间内可以这么办。但长期来看,有些小家子气了。把格局打开一点。” 苏瑜苦笑着摇了摇头,“唉,泽远,有话就直说,不要做谜语人。” “你想想,淮州带兵到了闽浙赣,虽说是削弱了根据地的实力,但他这一万多人至少能牵制敌人十万大军。这也极大地减轻了苏区的压力。” “整个北线的敌军都追着他打,围着他转。那咱们在南线,难道就不能再搞一个?” 苏瑜眼睛一亮,“好主意啊!那你为什么不一早就提出来?” “你忘了?咱们还有一批美式装备快到了。我准备拿它们来武装闽东、闽北独立师这些根据地地方部队。这样他们的自保之力就更强了,咱们也可以放心地对外出击。” “船队还有多少天到港?” “就这几天了!我已经让两个独立师,加上几个新成立的独立团,做好了准备。明天我就回去亲自指挥这场战斗。” 周泽远脸上露出一抹坏笑,“顺便啊,再给福建省政府送上一份大礼。” “什么叫给省政府送上一份大礼?”苏瑜皱着眉头看着他,“你说话越来越含糊了。又跟我打什么哑谜?” 周泽远干咳了两声,“忘了,你不擅长猜谜。” 他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用一种故作高深的语气说道:“你说宁德和福安的军火库被炸了,他们现在缺枪少弹。要是花钱能买一批军火来应急,他们会不会乐意?” 苏瑜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愣了两三秒钟,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看着周泽远:“你……你这也太坏了。让国民政府花钱来给我们买装备!你这心简直黑到家了。” “这要是出生在资本家庭,那妥妥的是一个奸商中的奸商。” 周泽远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这一颗心呐,那是红到了极致,红到有点发暗而已。” “再说了,什么叫国民政府掏钱?我定金都打给马易尔了,这个钱是不退的。” “他能从我这里白嫖一份定金,又能从国民政府那里再挣一笔货款,等同于赚了两次。简直是双赢。” 苏瑜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摇了摇头:“对对对,你只花了一份定金就买来了军火。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生意鬼才。” 周泽远纠正道:“谁说是买的?那明明是抢的好不好。咱们拳头要是不够硬,这批军火也不会主动送到我们手上。” 与此同时,福州东区,一座豪华的宅院内此刻正是灯火通明。 从雕花的铁艺大门到楼顶的露台,处处挂着灯笼和彩带,在夜风中摇曳生姿。 院子里停满了轿车和黄包车,身着西装和长衫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穿过门厅。 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官绅豪商几乎齐聚一堂。 今天是庆祝慎昌洋行少东家马易尔先生乔迁大喜。 这位商界新星最近崛起的势头很猛,福州分行在他的手中业绩增长迅速,已经被沪上总行那边选为了董事,风头一时无两。 据传,洋行内部甚至已经有人提议将他确认为正式的接班人。 虽说流言真真假假,不可尽信,但马易尔阔绰的财力却是货真价实。 就眼下这座装饰华丽的豪宅,保守估计,没有个一万五千块大洋都置办不下来。 在这年头大家都是这么现实,先敬罗衫再敬人。 一座豪宅,显然比一套衣服更能彰显身份地位。 这不,连省主席陈仪都亲自到场来贺。 第156章 给省政府挖坑 马易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在人群中往来穿梭,与各路宾客寒暄致意。 他年轻的外貌,一口流利的英语和略带口音但足够清晰的国语,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引起一片热情的响应。 而在宴会厅的一角,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绅士正端着一杯威士忌,与几位本地富商闲谈。 他就是美国驻福州领事约翰逊先生。 约翰逊远远地看到马易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便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马易尔会意,端着一杯香槟快步走了过去。 约翰逊与他碰了一下杯,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主席在那边,我带你过去认识一下。” 马易尔跟着约翰逊穿过人群,来到了陈仪面前。 陈仪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癯,目光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气度。 看到约翰逊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颔首致意。 约翰逊用英语简单介绍了几句,然后陈仪伸出手来:“马易尔先生,年轻有为,久仰了。” 马易尔双手握住陈仪的手,微微欠身,姿态谦逊而不失自信: “陈主席太客气了。晚辈初来福州不久,日后还望主席多多关照。” 两人寒暄了几句,马易尔看准时机,以一种不经意的语气开口说道:“陈主席,我这边有一桩生意,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陈仪目光微微一凝,面上不动声色:“请讲。” 马易尔放下酒杯,“南洋那边本来订购了一批我们美国的军火,但中途爽约了。现在货都已经快到远东了,总不能退回去吧。” “我听说国军和红军刚刚激战一场,互有胜负,损失应该不小。不知道对于我们美国的武器,有没有需求?” 陈仪原本只是想应付一下场面上的客套,但听到“军火”两个字,他的神色微微认真了几分。 他沉吟了片刻,“美国武器?我们国军用的主要是七点九二毫米口径的子弹,和美式的七点六二毫米不通用啊。这恐怕不太方便。” 马易尔立刻接话:“陈主席考虑的确实周全。不过,货已经快到远东了,如果现在掉头运回美国,损失可不小。” “我也是想着与其白白亏一笔,不如找个用得上的买家,价格上好商量。” 他不动声色地加了一句,“如果陈主席感兴趣的话,运到福建港口,最多五天就能到。” 陈仪正要开口婉拒,听到“最多五天”这句话时,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宁德和福安的军火库不久前被炸,弹药储备损失惨重,前线部队正在告急。 卫立煌那边催了几次要他帮忙筹措弹药,但省政府的库存本就捉襟见肘,一时间根本凑不出足够的数量来。 如果这批美国军火真的能在五天之内运到福州港,哪怕口径不通用,至少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他故作犹豫了一番,然后追问了一句:“如果是运到宁德呢?那边仗打得挺激烈的,弹药损耗很大。正好急需补充。” 马易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哦,那太好了,四天就能运到。宁德港的水深足够停靠中型货轮,卸货也方便。” 陈仪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行,马易尔先生。只要你能保证及时到货,我们国民政府对这笔订单相当感兴趣。具体的细则,就让我们的属下来谈吧。” 他端起酒杯,“今天先好好的享受一下这场晚宴。马易尔先生,祝贺你成为洋行董事。”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饮了一口。 陈仪又寒暄了两句,便被其他官员簇拥着走向了宴会厅的另一侧。 马易尔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而温和。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空了半杯的香槟,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照道理来说,这个计划就算实施成功,他也只能多挣三成的定金。 但周泽远的一番话打动了他,按照这个新的方案,挣国民党的票子,那都是能够摆在明面上的干净钱。 要不然,就凭他现在挥金如土的花钱速度,有心人早晚会注意到。 那他这个走私军火商的身份,可就瞒不了多久了。 从前线赶回丹阳指挥部的路上,周泽远骑着一匹从国军那缴获来的战马,一路穿山过水。 这是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骨架不大但耐力极好,跑起来步伐稳健。 他沿着山路策马而行,走了两个多小时,忽然发觉脚下这条道路的路况比记忆中好走了许多。 一部分的路面被拓宽了,坑洼处填了碎石,路边的排水沟也重新挖过。 他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声:曾弘毅做事确实还是有些本事的。 正想着,前方右拐过一个路口,看到了一座兵站。 那是用砖石搭建的几排营房,门口插着一面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作为联通闽东苏区两大区域的关键道路,这里自然要设立兵站。 既做武装护卫,又屯积军需物资,供应来往的部队和人员。 兵站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袖子卷到小臂,正在跟一个哨兵交代什么。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这条山路的总设计师曾弘毅。 曾弘毅初时不在意,待看清马背上那张脸之后,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周泽远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小钟,上下打量了曾弘毅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老曾啊,最近过得怎么样?怎么感觉你有点瘦了?要多注意吃饭。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换个位子而已,就当是在基层锻炼一下。” 曾弘毅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不显得生疏: “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我最近吃得饱睡得香,只是在工地上跑得勤了点,以前坐办公室养的那层膘都掉下来了。人是瘦了点,但精神好多了。” 第165章 三个军的番号 周泽远注意到了,轻笑一声:“老苏,有话就说吧。都是同志,尽管畅所欲言。” 苏瑜抬起头来,目光在周泽远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其实我有一个想法,也不知道妥不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说吧。”周泽远道。 苏瑜开口道:“咱们红七军团与闽浙赣苏区渊源颇深。红十九师的前身,是红十军与中央的一些部队合并改编成的红十一军。” “如果我们使用红十一军的番号,直接用老番号,既有历史意义,将士们的情绪也能好接受一些。” 他说完之后,山洞里安静了两三秒。 周泽远眉头微微一挑,心里掠过一丝恍然。 这下他算是明白了,苏瑜为什么吞吞吐吐。 红十一军跟红七军团渊源深,但跟自己以及红七师,几乎没什么关系。 真要用了这个番号,那红七军团下辖红十军、红十一军,番号倒是连贯漂亮。 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整个军团的历史渊源被彻底绑定在了闽浙赣苏区那一边。 他周泽远和他一手带出来的红七师系人马,难免会生出一种被边缘化的感觉。 这也太细心了。 周泽远在心里暗叹一声。 老苏这些年日子过得当真是不容易,这种谨小慎微的性子,都成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了。 他没有迟疑,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犹豫,只是豁达地笑了笑: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建议,第三个军的番号选择红十二军。” “理由也很简单,红十二军的前身是闽西地方部队,现在用来承载闽东闽北地方武装,正可谓薪火相传。”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在场的许多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一问一答之间暗藏的深意。 番号与山头、历史与认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个名字而已。 但坐在主位的余秋白,却是洞若观火。 他心里暗叹了一声,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若是易地而处,他余秋白都不敢说自己能有这般豁达。 这都不只是个人荣辱的问题了,这是实打实的团体利益与荣誉。 什么都不懂的人就算了,像周泽远这种心思剔透的人物,必然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分量,却能毫不犹豫地为大局做出让步。 年纪轻轻便才华横溢的人杰并不少见,但心性坚韧、格局远大,真的是需要时间与阅历才能养成的。 “其实地方上也有一些队伍用过十二军的番号,不过也无所谓了,中央与地方的番号重叠是常有的事。” 余秋白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红十军、红十一军、红十二军,又好记又顺耳。各位同志有什么意见?” 在场众人纷纷表示同意。 余秋白见无人反对,便继续说道:“既然番号已经确定了,我想中央也会尊重地方上的意见。就是不知道,现在三个军实际的情况如何?” 苏瑜接过话头:“红十一军和红十二军,新成立的两个师已基本充实了编制,两个军的人数都在两万人以上。” “另外,随着又一批走私军火的抵达,咱们获得了久违的炮弹补充。之前从福州获取的那几门七十七毫米野战炮,被编成了一个野战炮连,归入野战炮营麾下。” “这样一来,山炮营有十四门火炮,野战炮营有十二门火炮,总计拥有二十六门大炮,而且炮弹充足。” “参谋部的想法是,山炮营机动灵活,就归入红十一军麾下;野战炮营火力猛但过于笨重,就划归红十二军使用,进行内线防御作战。” 余秋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很好。红十军那边的情况我最近也有所了解。” “红七师、红十九师在吸收一些民兵队伍之后,恢复了鼎盛状态。他们还将部分优秀的军官、基层骨干,调给了新成立的红二十一师。” 他说到此处,目光转向周泽远:“泽远,你搞的那个诉苦运动,效果非常显着。” “这些天下来,已经有超过五千名国民党战俘加入了红十军的麾下。现在红十军全军人数已经达到了两万五千人。” “他们最近主动出击,向北收复了德兴县、婺源县,与皖赣根据地重新连成一片,也算是打通了向皖南发展的通道。形势一片大好啊。” 余秋白说得语气轻快,脸上带笑,但在座的几位核心人物,却并没有露出相应的轻松表情。 沉默了片刻,苏瑜开口了:“恐怕并非如此。” 此话一出,山洞里的气氛骤然一紧。 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收了收,不约而同地朝苏瑜看去。 周泽远坐在一旁,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顺着话头说道: “淮州同志肯定是察觉到了些什么,所以才把发展的重心放在了北边。” “如果他有信心,完全可以向南将浙赣沿线的横峰、弋阳等老苏区给打下来。那里经济发达,人口众多,显然更加诱人。” “可他选择了避其锋芒,这说明浙赣铁路沿线的情况已经相当严峻了,国军必然调集了重兵。” 苏瑜点了点头,接道:“咱们切断浙赣铁路已经长达一周了。中央方面有没有什么指示?” 余秋白摆了摆手,语气颇为坚决:“这个不重要。我以为,咱们最应该看重的是如何打胜仗。” “中央需要我们帮他们减轻压力,但到底该如何减轻,还得我们自己发挥主观能动性。中央远在千里之外,对一线战场的了解未必比我们更清楚。” 周泽远却敏锐察觉到话里的深意:“秋白同志,是不是中央又有什么指示?” 余秋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哼哼,你小子真是火眼金睛。” “中央希望北上抗日先遣队能在近期再打一场胜仗,无论是哪个方向都可以。但声势一定要大。” 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余秋白接着道:“被我拦下来了。这种想法太急躁了。” “连我这个外行都知道,将士们久战之后急需休整。岂能拖着疲惫之躯仓促应战?况且三个军刚刚开始组建,人事关系都还没捋顺,怎么能拉到前线去打仗?” 第166章 发行货币 他看着周泽远:“泽远,你尽管放心,我已经替你回绝了。等你做足了准备之后,再开始作战行动。” 周泽远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洞若观火。 中央的主力马上就要开始西征了。 国军在正面发起猛攻,留守部队压力巨大,中央自然会希望他们这支在外线的偏师能闹出点动静来,替后方分担压力。 可正如秋白同志所说,时机不成熟。 不只是人事上的问题,地方留守部队大量换装美械装备,也需要一段时间进行适应。 要是主力仓促进行外线出击,敌人势必大举进犯根据地,结果留守部队却操持着生疏的新式装备,那形势怎么得了? 但是,真的可以不出击吗? 秋白同志也是个顾全大局的,如果中央真的透露一些风声给他,怕是这位老革命会第一时间转变态度。 哎,看来还是得做好两手准备!那话怎么说来着? 不是不打,而是缓打,有技巧的打。 要用小成本,博取大收益! 散会后,众人陆续起身告辞。 苏瑜、刘声沐、黄立贵等人先后走出了山洞,脚步声在洞口外的碎石路上渐渐远去。 周泽远也正要起身,余秋白却叫住了他。 “泽远,你留一下。” 周泽远收住脚步,转身坐了回去。 余秋白等他坐稳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你不光能带兵打仗,在经济建设方面也颇有见地。有没有这回事?” 周泽远笑了一声:“我这人谈不上有什么特长,就是学习能力比较强。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余秋白也不绕弯子:“苏区政府最近准备大量收购市面上的粮食,财政方面有些不太宽裕。我听说军团部这边储备了一大批黄金和银元,不知道能不能帮忙周转一下?” 周泽远几乎没有犹豫:“钱不是问题,我从来不会吝惜区区财帛。但也要花到实处。咱们现在不缺粮,您还买粮食干什么?” “我知道军队不缺粮。但是粮食还有别的妙用。”余秋白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 “苏区也需要储备一大笔粮食用来备荒,这是政府应有的职能。而且,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谷贱伤农’。” 他看着周泽远,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如今拜你所赐,整个福建的粮价处在相当高的位置。” “如果咱们不把根据地内的粮价给抬高,你信不信,反过来就有走私商人从咱们这里收购粮食,卖到国统区去?” 周泽远点了点头,商人嘛,逐利是本能。苏区的还是国统区的,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要是换做别人,谈到这里,差不多也就答应了。 但周泽远却感觉到了余秋白心中潜藏着一丝紧迫、一丝忐忑与一丝亢奋。 花钱买粮而已,怎么如此关切? 回想起这段交谈开头的第一句话,是在试探他是否在经济建设方面有所了解。 瞬间,一个想法浮现在心头。他略带不满的抱怨道:“秋白同志,你跟我还藏着掖着,有意思吗?” “哈哈哈哈,你小子不光有火眼金睛,这鼻子也是属狗鼻子。行,那我就不瞒你了。” 余秋白脸色一肃,解释道:“当年我在毛熊那边学了一招,用粮食绑定货币价值,以粮食作为苏维埃银行的发钞锚定物。” “现在国际通行的金本位、银本位,都是用贵重金属作为抵押物发行货币。货币的持有者,可以拿这些钞票到银行兑换相应的黄金或白银。” “但咱们根据地情况不一样,虽说真金白银也有一些,但这些宝贵的财富,需要优先拿去采购重要的机器设备和军火物资。” 周泽远了然的点了点头,“我不是很懂货币发行,但好像当年毛熊用的招数不是这个样子的。” 余秋白被说得一愣,“额,确实差别很大,他们当初手头没有咱们这么多的余粮,手段难免粗暴了一点。” 说着说着,他都有些脸红了,“哎呀,你这个小同志,不要在意这么多细节,你就说这个办法好不好吧。” 周泽远强憋着笑,点了点头,“这办法是不错,我刚刚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等到我们两万大军进行外线出击。” “剩余的国民党战俘也会再释放一部分,到时候根据地需要供养的脱产人员,就只有3万多人了。粮食的剩余确实相当丰厚。” 其他势力怎么就想不到,可以用粮食作为发钞抵押物。 这个时代,甚至是再往后一个时代,在老百姓的心里,真的没有比粮食更硬的硬通货了。 可诚如余秋白所说,政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能,就是备战备荒。 要是觉得手头有6万吨的储备粮,就依托6万吨粮食的价值发行了相应的货币,那这个金融体系迟早要完。 因为一旦饥荒来临,官仓里的粮食被大量用于赈灾。 到时候储备粮见底,市面上却流通着大量的货币,挤兑潮的发生不可避免。 百姓想要兑换粮食,官仓却无粮可兑,货币信用立马崩盘。 因为粮食与金银不一样,它是一个日常消耗品,会随着季节更迭、天灾人祸,出现储备量上的高低变化。 所以在货币发行量与粮食储量之间,必须留足余量。 想着想着,周泽远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秋白同志,咱们花钱向民间购买粮食,这不也是在消耗金银储备吗?” 余秋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确实是这样,但这只是暂时的,等咱们把货币发行出去,得到了根据地百姓的认可。这些金属货币会随着经济的流通,慢慢的被银行给收回来。” “比如说,可以增加存款利率,吸引百姓来存钱。再比如说,发行政府公债,组织募捐活动……” 周泽远直接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行吧,我打个招呼,军团部账上的钱财,您随便支用。” “不过我也把话说在前头,现在不是搞民生建设的时候,经济循环活跃起来了,获取的财政税收大部分还是要用于军费开支!” 余秋白认真的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只是不希望穷兵黩武,但在革命年代,肯定是要军事优先,其他的都得靠边站。” 第167章 自信心爆棚 周泽远刚要起身,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秋白同志,我给你提个建议,咱们发行苏区货币,肯定要先搞试点。” “你不妨将试点位置选在连江、古田、闽江游击区这些紧挨着国统区的位置。” “咱们的币值坚挺,信用好,自然就会流传到国统区,另外,来往的商贩,也会加速货币的传播。到时候咱们在金融领域,给国民党玩一场渗透战。” 余秋白一拍大腿,“好主意,你小子还说自己不懂金融!” 周泽远干咳一声,“略懂,略懂。” …… 闽浙苏区这边,利用这难得的战略空窗期,进行休整补充。 完成对编制的调整。 红10军那边就完全是边打边调整。 只是过了两天的时间,形势突变。 国军三路大军,十几万的部队,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对着金衢盆地发起了收复战役。 闽浙赣的领导层对此早就做出了应对,他们选择了避其锋芒。 许多地方部队只是象征性的抵抗之后,便迅速转入地下。 而就在三路大军在衢州完成会师,正准备北上攻击怀玉山区。 结果皖南突然告急,红军向着黄山地区发起了大规模的攻势,祁门县、石台县相继沦陷。 对面打的旗号,正是那位红军的头牌战将荀淮洲。 这可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真要是让红军在皖南扎下根来,他们怕是要再耗费十倍的力气,也未必能把敌人连根拔起。 无奈之下,国府高层暂时也顾不上围剿方志民了。 留下部分守备力量,其余大军兵分两路, 一左一右包抄荀淮洲。 这就是外线作战的魅力! 就是要逼着敌人做选择题,敌人的留守部队,和敌人的主力机动兵团, 二选其一。 其实答案早就注定了,但凡国军没有两面兼顾的实力,他就必须要优先剿灭主力机动兵团。 革命的火种,四处散播。 站在反动派的视角里,如果不把纵火者给消灭掉,扑掉一团又一团的大火,根本就无济于事。 而这样一来,荀淮州率领的红7师和红19师,就成功的将敌人主力引到了皖南一带。 为闽浙赣部队的整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国军这边剩余的留守部队,还在用老眼光看人,觉得红军主力已经北上了,剩余的不过是一些二流部队。 平心而论,这个判断在一周之前还是没有错的。 但只是过了一周的时间,红20师和红21师不光获得了兵员和装备上的补充。 更重要的是,周泽远调走了他们的军长,现在指挥他们的是战术灵活的游击战高手王睿欧! 闽浙赣的局势正处在破茧成蝶的关键时刻。 而在莆田仙游永泰一带,又一颗革命的火种,开始生根发芽。 刚通过隐秘通道抵达永泰县的刘仇西,当天下午便召集了闽中根据地的军事会议。 到会的人不多,福清中心县委书记黄孝敏、莆田中心县委书记黄国璋、闽中独立师师长郑明德,外加几个团级干部。 刘仇西没有寒暄。 他进门后扫了一眼摊在桌上的地图,开口第一句话是:“部队什么情况?” 郑明德早已准备好了数据:“报告军长,闽中独立师现有四千三百余人,步枪五千余支,其中汉阳造两千七百支,老套筒八百支,其余杂式。子弹四十余万发,轻机枪二十四挺,重机枪六挺。” 刘仇西听完,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他在闽浙赣带兵多年,手底下最阔绰的时候,全军加起来也不过两千来条枪,子弹还得省着打。 这四千多人的队伍居然有五千多条枪,武装率超过百分之百,比闽浙赣的部队阔气了一倍不止。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来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是被发配了,从军长调去当什么闽中军区司令,明升暗降,发配到穷乡僻壤来养老。 可现在看这架势,那位素未谋面的周泽远军团长,分明是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这些武器全都是闽浙苏区给的?” “是,秋收行动的时候,苏参谋长组织了一大批青壮年,一口气就都给运过来了。” 刘仇西点了点头,这一路上他就在思考到了闽中之后,该怎么打? 现在一看,还想个屁呀,什么徐徐图之,什么蚕食计划,通通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低头看地图,手指从永泰出发,向南划过仙游,向西折向德化,最后停在大田的位置上。 他在大田那个点敲了两下:“先打这里。” 黄孝敏愣了一下:“刘军长,大田距离咱们有两百多里山路,中间还隔着仙游和德化……” “那就一路打过去。”刘仇西抬起头来,“仙游驻军三百,德化二百,都是保安团。三天之内,我能拿下三座县城。” 黄国璋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军长,福清和莆田的敌军加起来有三千多人,还都是正规军。要是他们趁我军主力西进时抄我们后路怎么办?” 刘仇西却不以为意,他太了解这些国民党地方武装的成色了。但凡有点危险,就把脑袋缩到壳里。 说到底,方圆百里之内,压根就没有国军任何一支精锐部队的番号,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满级大佬回新手村虐菜的奇特快感。 他猛地一捏拳头,指节噼啪作响,“那就让他们来。我留一个团在永泰,摆出进攻莆田的架势。” “你们把城里的红旗都给我插到城外山头上,多扎几个草人,多埋几口灶。莆田的守军胆敢出城一步,正好给我送弹药。”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商量的余地。 黄国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人家是黄埔一期出来的老资历,指挥过的大仗比他们见过的都多,既然军长说能打,那应该就能打。 刘仇西没有耽搁。 第二天天没亮,他亲率主力两个团,沿着山间小道快速南进。 一路红旗招展,战马嘶鸣,灰尘漫天,远远望去,起码有上万人。 第168章 闽中之虎 刘仇西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份地图,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核对地形。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虽说有向导,但这些事情他自己亲自做一遍才感到放心。 这也是在实战中熟悉地形的一个必要环节,走过这段路之后,他也就熟门熟路了。 当天下午,前锋抵达仙游城外。 仙游的守军只有三百来人,大部分是保安团的老兵油子,平日里收收捐税,欺负欺负乡民,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他们甚至不知道红军已经从永泰出发了,直到侦察兵慌张地跑回城头喊“红军来了”,才手忙脚乱地关上城门。 但晚了。 刘仇西没有搞什么试探性进攻。 他让迫击炮手对着城门轰了三发炮弹,打掉了城楼上的那面青天白日旗。 然后命令郑明德带一个营从正面佯攻,自己亲自带两个连绕到东门,几枚手榴弹就炸开了那扇年久失修的木板门。 枪声响了不到二十分钟。 城头上白旗一举,三百多号人蹲在城墙根下,双手抱头,缴枪不杀。 刘仇西没有进城。他让郑明德留下一个连看押俘虏,其余部队不歇脚继续向西,直奔德化。 德化更不费事,当地本来就没有多少红军在活动,连土匪都少。 因而军备废弛,防守松懈。 守军远远看见漫山遍野的红旗,当场就炸了营。 等红军冲到城墙跟前时,里面只剩下一个队长带着二十来个兵蹲在门口等投降,其余的全跑了。 拿下德化的时候天刚擦黑。刘仇西下马喝了口水,问郑明德:“大田那边,消息传过去了?” “应该还没。仙游和德化离大田都有几十里山路,就算有人跑去报信,也才刚到大田城外。” “那就不歇了。”刘仇西翻身上马,朝身后的队伍一挥手,“连夜走,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到大田城下。”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向西。山路崎岖,月光昏暗,不少人摔了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没有人抱怨,连下两城的胜利,让每个战士的心里都烧着一团火,恨不得一口气打到大田去。 行至半路上,大田党委派人过来接洽。 得知他们要攻打县城,顿时大喜过望。 立刻调动周边的游击队加入大军,连夜在周边的乡村进行动员。 天亮之前,前锋抵达大田城外。 东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城头上的守军还在打盹,睡梦中被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惊醒了。 在获知了闽中腹地国军兵力空虚的事实之后,刘仇西的胃口就变得非常大了。 这次出征,最最起码的也得拿下大田县城,并且坚定守住。 这座县城地处闽中腹地,往西是永安,往北是尤溪、沙县,是连接闽东与闽西的交通枢纽。 拿下大田,就等于在福建的中部钉下了一颗钉子。 更重要的是,闽中独立师快速扩充之后,也同样存在粮食匮乏的问题。 拿下了大田这一块产粮地,他才有足够的底气进一步扩充队伍。 而这场战斗,进展的比刘仇西想象的还要顺利。 郑明德率军从南门发起攻击,当地党委在城中埋下的暗子突然发动,一举抢下了城门。 保安团的官兵一下就慌了,四处逃散,居然没有一支队伍想着夺回城门。 刘仇西指挥主力堵住北门和西门,把准备逃跑的保安团团丁堵了个正着。 城内的保安团是卢兴邦被红七军团打残之后匆忙重建的,拢共八百来人,装备老旧,士气低落。 他们面对的却是连续作战、士气如虹的四千红军正规军。 守备团长也是个心大的,昨天晚上夜宿怡春楼,听到枪声之后,还以为又是红军游击队过来骚扰了。 直到听见下属慌忙来报,是红军大部队过来攻城了。 这才慌忙火急地穿好衣服,从头到尾,连一道作战指令都没有来得及下达,就已经被两名红军战士堵在了门口。 他看了一眼那两口黑洞洞的枪口,很识相地举起了双手。 战斗结束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刘仇西策马入城时,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探头张望的百姓。 几个胆大的孩子追在红军队伍后面跑,嘴里喊着“红军来了”。 这感觉,怎么说呢? 就一个字,爽! 这不比在闽浙赣,被国军堵在山里面打游击强! 郑明德从后面赶上来:“军长,队伍又扩充了。光是仙游、德化、大田三地报名参军的青壮,加上来投奔的地方游击队,这两天就多了三千多人。现在全师加起来差不多八千人了。” 刘仇西微微点了点头,强行按捺住了上翘的嘴唇。 怎么说自己也是当过军长的人,要淡定! 翻身下马,一路步履轻快的走进县衙。 在公堂上摊开地图,目光落在大田西边的永安和北边的尤溪两座县城上。 临来之前,他也是做过功课的。 攻打大田绝非一时鲁莽,这附近群众基础好,有地方武装支持,这都是部队发展的有利条件。 而拿下尤溪之后,更是可以和闽江游击区连成一片。 其一可以获得现成的兵员补充,其二可以获得来自闽东的物资援助,全局立刻盘活。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一点自己看得到,国民党那边应该也看得到,绝不可能让自己轻易攻克尤溪! “郑师长,让部队休整一天。明天一早,派一个团向西佯攻乐安,主力留在原地,做好向北攻击尤溪的准备。” 刘仇西顿了顿,补了一句,“该练兵的要抓紧练兵,咱们这支队伍底子还太薄,不能光靠人多。” 郑明德立正敬礼:“是!” 大田失守的消息传到南平时,卫立煌正在作战室里看地图。 他听完参谋的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身边的副官说:“去,把卢兴邦叫来。” 副官应声出去。 卫立煌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目光从大田移到尤溪,又从尤溪移到沙县。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低声自语道:“三天,三座县城。这位刘仇西胃口不小,以前当真是有些小瞧了。” 要不说资历深的人,但凡打出点战绩来,就容易成名! 尤其是刘仇西在黄埔一期里面人缘还不错,这一下子闹出了好大的动静,自然就惊动了国军上层。 听到同学里面有人一战成名,自然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有好事之人,居然给他取了个闽中之虎的外号! 第169章 跳票了 10月7号这一天,中央方面回电,同意了红七军团、红10军、红11军、红12军的番号申请,同意了各项人事任命请求,甚至给某些人还多加了一些担子。 但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闽浙苏区在某一个方向实行大规模的佯动,有条件就打一场大胜仗,没有条件就虚晃一枪,吸引国军的注意力。 这样的命令算得上是相当的宽泛,把作战的决择权限全部交给了地方。 包括余秋白、苏瑜在内的一众地方干部,自然都是大喜过望 但是有一个人却极其的不爽。 周泽远双手抱胸,面色不善的询问道:“秋白同志,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对于我的任命上,不是北上抗日先遣队总指挥。而是变成了闽浙军区司令员,这和我们说好的差别有点大呀。” 此话一出,会议室众人,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坐在主位的余秋白。 余秋白这个时候也是汗流浃背,他也不知道中央的同志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弦,本来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任命,居然在中间给他闹了出幺蛾子。 关键不同意就不同意呗! 一开始把话说清楚,大家都没这个念想,那倒也无所谓。 结果流程都走完了,最后跟我说没这回事儿,这谁受得了? 他只得安抚道:“泽远同志,中央的回电说的很明确,并没有说明确否决我的提议,只是说此事事关重大,还需要再商议商议。” 周泽远压根不吃这一套,“既然是商议,那为啥要给我个司令员呢?安慰奖都给我了,难道这一等奖也能是我的不成?” “这地方军的一把手,和中央野战军的一把手,还能让一个人同时兼任不成。” 余秋白直接睁着眼睛说瞎话,“为什么不能兼任?你看看,你年纪轻轻,战功赫赫,如今又身兼重任。” “我相信中央对你的前途有更多的考量,希望你经受更多的考验,最终,这个总指挥非你莫属。难道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吗?” 说到这里,余秋白是越说越自信,好像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你再想想,如果中央不想让你当总指挥,那这个总指挥让淮州同志兼任不是更好?可是没有啊!这就是虚位以待,期盼你再立功勋。” 这话简直无懈可击,连周泽远都不禁细细思量起来。 这么一番操作,该不会是想着给自己面前吊个胡萝卜吧? 我靠!这都是些什么神仙招数? 这还是我认识的中央吗? “秋白同志,你少糊弄人。这军区司令员执掌地方武装,在其位,谋其事,我当了这个官,就得负责闽浙苏区的防卫安全。压根就抽不开身。那还怎么当先遣队总指挥?” “再说了,东南一带最强大的两支武装力量,都由我一人统帅,您扪心自问一下,如果你是军委的同志,你能放心吗?这还讲不讲平衡了?” 在场众人都是目瞪口呆。 咱们不是过来开会的吗? 怎么这种最高层的人事任命、政治考量,被你俩跟八卦一样,不要钱的往外倒。 这真的是我们能听的吗? 余秋白大脑飞速运转,已经控制不住眼珠子左右乱转了。 “呃,这个嘛……也不一定非得兼任。时机成熟了,你当总指挥,再让其他人接替司令员的职务不就成了吗?你要相信组织,组织一定会做出最合理的人事考量。” 看到周泽远脸上明显的不耐烦,他灵机一动,大喝一声: “你就算不相信领导,难道你还不相信你自己吗?你周泽远看上的东西,有谁能跟你争?有谁敢跟你争?” 周泽远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得承认,这个高帽戴的真是无比舒服。 曾洪毅拍一百个马屁,都不如这位大佬随手夸一下。 既然如此,他也就顺着这个台阶走了下来: “好吧,这也就是看在您老人家的面子上,这个事儿暂时就翻篇了。我也不是真的在乎区区官位,但是说好的事却又临时变卦,实在是难以让人服气。” 余秋白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舒缓一下紧张的心情。 一旁的苏瑜适时地接过话头:“好啦好啦,既然事情翻篇了,就不要再多做纠缠了。咱们还是商量一下正事吧。” 黄立贵也非常有眼色地开启了新的话题:“中央希望我们立刻出击,催得很急。我并不反对,但我要代表地方上的同志,阐述一下咱们现在面临的困难。” 叶飞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咱们现在兵强马壮,粮草充足,队伍也得到了休整,有什么困难?” 黄立贵看了他一眼:“你说的那是正规军。那你们有没有考虑一下地方民兵的情况?” 周泽远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兴趣:“我听说最近军区在各县大力组建民兵队伍,各乡各村都开始组建民兵队了。如今成效如何?” 黄立贵翻开面前的一个小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司令员同志,形势那自然是相当的喜人。咱们苏区有一百多万的人口,即便是经过多轮招兵之后,依旧有三四十万的适龄青壮。” “眼下秋收结束,正值农闲时分,老苏区已经有七成以上的村庄组建了民兵队,新苏区也达到了四成。” “这个数字还在快速提升。我预计到这个月月底,苏区的民兵总数将会达到十万人。”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周泽远眼中都闪过了一丝震撼。 十万啊,这可真是个无比耳熟的数字。 要论在古代战争史中的知名度,这数字甚至可以和八百相提并论! 不,某些方面甚至还略胜一筹。 黄立贵继续说道,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忧虑: “人虽然多了,但是问题也很突出。最要命的就是训练的问题。地方部队被抽调得太多了,新组建的民兵队很多都没有合格的教官进行训练。” “为此,我们不得不将多个村庄的民兵队进行合并,集中在一处进行训练,但依旧成效缓慢,许多民兵听不懂号令,连左右都分不清楚。” 余秋白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黄立贵脸上:“立贵同志,听你的意思,是不希望过早开战?” 第170章 事后诸葛亮 黄立贵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能够有更多的时间进行训练,让根据地的民兵队伍具有一定的战斗力,配合军区的正规军进行防守,那么整个闽浙苏区的防务就固若金汤了。” 周泽远看了黄立贵一眼,确认这位同志的内心想法与此刻的言谈是一致的。 他也是心中暗叹,黄立贵一向是最遵从中央的命令,但是被调到军区任职之后,也开始更多地考虑闽浙苏区的实际情况了。 这也难怪,如此大好的局面,大家都会担心一不小心就会付之一炬。 他开口劝道:“时间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民兵训练的事情得抓紧,但具体的军事行动不要受到这个影响。” “只要是符合战略大局,咱们准备好了要打,没准备好,一样要打。” 苏瑜紧接着表态:“我也赞同这个想法。咱们没准备好,国民党就准备好了吗?我不觉得他们真的有实力大举进犯根据地。” “要保障根据地的安全,就更应该主动打出去,把战火烧到国统区去。就像这次淮州同志,一次挺进浙西,就至少牵制了十几万的国军。” 叶飞也点了点头:“我也赞同。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打?打哪里?司令员,您给个方向。” 周泽远淡淡一笑,“我这人最讲民主了,战略方向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做决定呢?还是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众人将目光投向参谋长苏瑜。 苏瑜也不推辞,向前走了两步,手指在地图上闽中的位置点了点: “那我就先发表一下我的看法。自从刘仇西同志抵达闽中之后,当地的革命形势风起云涌。” “如今卢兴邦带着部队和闽中独立师对峙于尤溪,局势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此刻只需一支劲旅杀过去,就能够让形势彻底倒向我们,从而获取更大的战略空间。” 话音刚落,一向很低调的乐绍华却突然开了口:“中央不会同意的。” 众人都有些讶异,不明白这位蛰伏许久的政委同志,今天到底闹了什么幺蛾子。 有人思索,有人紧盯着乐绍华,也有人将目光瞟向了坐在主桌的余秋白。 可说到底,乐绍华还是军团政委,是五人领导小组的成员之一。 他要发表意见,没有人能拦着。 周泽远拿钢笔敲了敲桌子,“政委同志,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眼见着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乐绍华也就不卖关子了,“说到底,闽中方向不过是小打小闹,既远离了政治中心,又没有国军的精锐部队供我们歼灭,这又如何帮中央减轻压力?” 苏瑜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过头:“哦?那不知道政委同志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当。”乐绍华的语气不紧不慢,“应该说,只是复述一下苏瑜同志你曾经提出的方案。” “哦?我提出过很多方案,你说的是哪一个?” 乐绍华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闽北的方向一路向北划去:“向闽西北进击,攻取浦城、南平等地,与闽浙赣苏区连成一片。” 在场众人又一次被这位政委同志的惊天言论给惊呆了。 这个方案提出的时候还是相当早期,当时只是对未来的展望。 按理来说,如今实力更强了,执行这样的方案也没什么不可以。 关键是时移世易,南平已经成为了敌人闽浙剿匪司令部的所在地,有重兵把守,城防坚固。 真要是强攻硬打,怕是他们也讨不了好。 黄立贵轻轻一拍桌子:“政委同志,要是这么打,当然能够吸引国军的注意力,为中央减轻压力。但你想过我们的下场吗?还是你觉得,你有本事打赢这一仗?” 乐绍华两手一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表情:“实话实说,我没这个本事。但我又不是前线指挥官。我只是觉得泽远同志和苏瑜同志有这个本事,就提了这个方案。” “而且从战略上看,一旦打穿闽西北通道,两大苏区之间兵力调动、人员物资来往就有了稳定的渠道,咱们的整体实力又能再上一个台阶。” 周泽远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政委同志,你这么看得起我,我还是很高兴的。当然,我更高兴你现在能变得如此谦虚,看来最近的基层工作让你少了许多浮躁之气。” 余秋白目光落在周泽远身上:“泽远同志这么说,你也赞同这个方略?” “额,不完全赞同。苏瑜同志,你来说说这个方略有个什么问题?”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正皱着眉头凝神思索的苏瑜。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盯着地图又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咱们可真是错过了一个大好时机。” 众人有些不明就里,只听周泽远开口接道:“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打完古田战役之后,就不该南下进入闽江。 而是应该集中全苏区的精锐力量,一举攻下浦城,与当时控制住金衢盆地的淮州同志进行会师?” 一听这话,众人连忙往地图上看去。 没错,根据地最西北角的松溪县,已经和浦城紧密相连,甚至有部分游击区已经插进了浦城境内。 而浦城再往北走,是上百公里的山路,虽说崎岖难行,但却并无国军大部队驻扎。 而后就一路到了金衢盆地的西侧江山县,那里就曾被荀淮洲短暂地占领过。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真是错过了一场天大的机遇。 想一想,要是荀淮洲当时能得到他们的援兵相助,说不定就不用放弃金衢盆地,直接在正面粉碎国民党的进攻。 周泽远却泼了一盆凉水:“都想什么呢?参谋长发疯,你们也跟着发疯?真要这么干了,闽浙苏区还要不要了?” “我跟你们说,学谁都别学参谋长。他打仗总是喜欢把兵力和时间掐到极致,这种事情你们千万别干。你们没有他那么强的应变能力,闹不好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众人这才收了收心,脸上的兴奋劲儿消退了几分。 苏瑜苦笑一声:“我不是在后悔。过去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只是想反思一下,免得下次发生同样的事情,抓不住机会。” 第171章 南下闽江 周泽远毫不客气地斥责道:“你这也是事后诸葛亮。你当时真的就没想到吗?” “咱们进军闽江都做了十几套作战方案。你能想到国军一战就被打怂了吗?你压根就想不到。” “你现在知道了,就后悔当初没有更激进一点,这纯属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再发生一次,你也照样做不出最优选择。” “好吧好吧,别骂了,我知道错了行不?”苏瑜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然后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我们还是聊聊当下的战略。国军现在卡着浙赣铁路,但他们的防备并不森严。” “地下党的同志可以将少量的人员物资偷偷运过封锁线。如果我们拿下浦城,其实也只是将这条地下通道的路程给缩短了,并不能从根本上实现两大苏区的贯通。” “但好处也很明显,那就是从南边威胁到了金衢盆地的国军,能够为闽浙赣的同志减轻压力。” “至于攻取南平,我并不太建议。我的想法是,拿下浦城之后,主力大军撤回去,但要派遣大量的政工干部和一部分武装力量,建立起稳固的农村根据地。” “如果国军反攻,就把县城放弃;他们敢驻重兵,我们就去打其他位置;他们不驻重兵,那除了县城以外的广大农村就是我们的,这条交通线照样稳固。” “我预计整场作战行动只需要两个师的兵力,由十一军和十二军各出一个师,就能完成任务。” 政治部主任刘声沐听完,点了点头,补充道:“咱们还可以大造声势,做出要攻打南平、北上金衢盆地的架势,一样能够达成中央的目标。两个师完全可以伪装成两个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点疑惑,干嘛只出动两个师?” 周泽远接话道:“你忘了一开始咱们是怎么说的?闽中那边缺兵啊。” 苏瑜立刻接话道:“由我率领十一军的两个师,自古田出发,再次南下闽江,攻克尤溪,夺取沙县,消灭卢兴邦匪军,在闽中闹他个天翻地覆。” 这样安排,根据地这边就还有四个师的兵力。再加上有周泽远坐镇,他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对外出击了。 在这一点上,他和荀淮洲是一个样的,外线出击的时候,总会尽可能的将更多的兵力留在老家。 这既是一种担当,也是一种自信。 周泽远听了,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神色:“要是上头没给我安这个军区司令员的头衔,这次出兵我都想自己出去溜溜。不过,你也要小心点,国军这边快要腾出手来了。” 坐在主位的余秋白闻听此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中央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的那份情报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吗? 难不成这小鬼在瑞金都安插了探子? 种种疑惑萦绕在心头,让他对周泽远又多了一份慎重。 战略方向定了,接下来就是具体的作战方案! 按照红军惯有的打法,既然闽西北这一路是佯攻,那就应该先动手,大造声势,吸引国军注意力。 但是苏瑜觉得,这一招他们用的次数太多了,一般的国军将领可能还是会中招。 但对手是卫立煌这样的老将,还真未必会上当。 那玩法就得升级一下! 两路同时动手,都用突然袭击的打法,开打之后立刻大造声势,大张旗鼓地发起猛攻。 反正以国军现有的兵力,根本不具备同时兼顾两面的实力。 那就逼着他们做选择题。 卫立煌真的敢选闽中,那佯攻就变主攻。 周泽远也敢试一试,看看南平挡不挡得住他的铁拳。 说穿了,这就是明牌的打法。 会议结束之后,部队立刻开始进行调动,根据地的百姓被大量的动员起来运输粮食弹药。 尤其是苏瑜这一路,不光是去打仗的,还要帮忙发展根据地。 所带的物资就尤其的多。 而在路线方面,为了避开水口的国军,他选择走古田西部的山区,一路到樟湖坂的正北方。 准备在此处进行渡江。 这样就使得运输路线变得绵长而崎岖难行。 以前红军装备简陋、弹药稀缺,行军时就能轻装简从。 到了装备升级之后,国军会遇到的问题,红军也会遇到。 这个时候周泽远就体会到了,为啥古代南方打仗总喜欢在秋收后。 就为了给1万多人运输物资,就把古田当地一多半的劳动力都给动员了起来。 这还是县内的短途运输,要是跨区域作战,一场仗就能把一块地方的经济给干崩。 夜色如墨,闽江北岸的滩涂上人影绰绰。 苏瑜站在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看着前方那条黑沉沉的江面。 对岸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几处隐约的灯火。 第一批渡船已经离岸,船身吃水很深,上面挤满了人和物资,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参谋长!” 苏瑜转过身,看见一个汉子沿着滩涂快步走来,脚步又稳又快。 那人走近了,火光映出一张黝黑的脸,正是赤门乡区委书记杨文通。 “杨书记,辛苦你了。”苏瑜伸出手去,杨文通双手握住,使劲摇了摇。 不辛苦不辛苦,苏参谋长,您可算是来了!杨文通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热切。 “船只和船工我都组织好了,上下游一共调了六十多条船。还有一千多号乡亲帮着搬运物资,都是咱们赤门乡的可靠群众。” 苏瑜朝江面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很好,有了这六十条船,半天之内就能把部队全部送过江去。对了,尤溪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情况?” “有。卢兴邦那老小子,一味的死守,不管咱们的队伍怎么挑衅,就是不出战。不过,我们这边的同志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们好像快断粮了。” “哦?消息可靠吗?” “可靠,秋收的时候尤溪的同志们也搞了秋收运动,除了县城周围,各乡各镇,一粒粮食都没留给他们。” “城里那几千张嘴,每天光吃饭就是个大数目。前几天我们的同志打听到,卢兴邦已经派人回沙县运粮了,还派了好几拨,应该就是给尤溪这边补给的。 苏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粮食快吃完了,这可真是好消息。一支饿着肚子的军队,就算有城墙护着,也撑不了几天。” 第180章 秋白同志要进步了 周泽远的表情却在这一刻变得认真起来,“忽悠我们去皖南这件事情,其实我也已经不怎么计较了。只是让我失望的是,他们还是选择了向西转移,而没有向东来咱们闽浙苏区。” “你说说,咱们两路大军会合,兵力就能达到惊人的十五万,枪有九万多支,甚至接近十万。这么强的一股力量,搭配上高明的指挥,完全有能力逆风翻盘。” 余秋白心里也泛起了一丝认可,但作为老同志,他得维护中央的权威。 “西征的事情早就是已经定好的,为此已经派出了红二、红六军团作为先锋探路。” “咱们福建的地势还是太过于逼仄,八山一水一分田,地形崎岖破裂,而又物产贫瘠。难以成为称霸天下的根基所在。” “你可曾听闻,自古有哪个王朝……不,甚至只是哪个强势的割据政权,是以福建作为起家之地的?” 周泽远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事在人为。如今正值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你这嘴皮子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那比如呢?” 周泽远促狭道:“比如说,我就从来没有听说过,咱们古代王朝有留学生,寸功未立,就能够身居高位。哦,对了,那个叫门天子朱祁镇不算,他本来就是皇帝。” 饶是余秋白对周泽远大胆的言论已经搞出了免疫力,这回也被怼得连连苦笑。 他伸手指了指周泽远,摇了摇头:“好,你爱说就说吧。反正传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也动不了你。” “不过我得跟你说的是,咱们两路大军汇合,真的要统一指挥,没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中央纵队过来了,国民党的百万大军也就跟着过来了,他们可不会给我们时间慢慢整合。” 周泽远撇了撇嘴,还整合?雨夜带刀听过没有? 我老师要是接过指挥权了,要统一指挥还不简单? 咱们这几万号人,那都是亲卫军。 于是,他又不死心的问了一句:“中央就没想过,把老师留下来主持南方各省的抵抗事宜?要我说,他老人家是最合适的人选,资历深,威望够,能够把大家伙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余秋白直接被气笑了:“你想都别想。中央的人把你的小心思猜得透透的,你这百六十斤的身子,起码有一百五十斤的反骨。”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不服气地说道:“你说威望够?难道我的威望不够吗?小泽远,你就那么想在你老师手下做事?是不是给我当下属,委屈你了?” 周泽远眼神一亮。这叫啥?简直就是双喜临门。 给秋白同志当下属,那多爽啊! 虽说他更想在老师跟前鞍前马后,但跟着秋白同志打天下,明显更自由一些。 总比在其他不认识的大领导麾下做事,要来得自在吧! 他试探着问道:“这中央纵队离开了,总要有留守人员,也应该设一个机构,统一指挥各省的抵抗武装,这样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如果您来当这个总书记,那咱们闽浙军区,乃至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数万将士,绝对没有一个人敢不服的,包括我。” 余秋白被他这一记直球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干咳了两声:“唉,叫得早了。中央只是有这么个意向,正式的决议还没有下来。” 周泽远脸色一垮:“中央不会又画饼吧?”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余秋白瞪了他一眼,“你们打得这么好,我这个当领导的也沾光,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嘛,这个最高指挥机构也不是我的一言堂。我看至少还会有两位同志和我共同组成领导小组。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周泽远心想,我准备个嘚儿啊,县官不如现管。 其他几位大领导再牛逼,只要不在身边,压根就不怕他们瞎指挥。 余秋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你说,淮州同志在皖南打得怎么样了?我怎么感觉他最近都没怎么挪过窝,就在皖南这一带打转?这外围的国军越聚越多,这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近期的荀淮州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地方建设上面,虽说这让革命的火种撒遍了皖南大地。 但是也限制了主力部队的机动性,打法上确实不如以往那般天马行空。 每次战略转移都是为了规避国军主力的锋芒,避开之后,也不拉远距离,就又停在了当地。 但国军要是敢以小部队轻装前行,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迅猛出击。 一次消灭两三个团,甚至歼灭敌军一个杂牌师! 逼得国军大部队只能抱团! 不抱团就有可能被吃掉,可抱团之后速度降下来,又追不上荀淮洲。 弄得国军上层头疼不已。 最近只能想办法在外围布上一张大网,然后逐次向内收缩。以期待一网成擒。 但周泽远很清楚,只要有群众的支持,红军就能拥有熟知地形的优势,想要突围还是很简单的。 说实在的,他一开始也没有看清荀淮洲的战略目的,但最近却琢磨出味来了。 几次战略转移,或东或西或南或北,但总体上位置却是在向北偏移,越来越靠近长江边了。 国军那边甚至在江面上都开始布置军舰,防着荀淮洲渡江北上,进入鄂豫皖地区! 可要是那么容易就被看出了战略意图,那就不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了。 国军主力被拉扯向北,那南边金衢盆地可就空虚了。 周泽远答道:“咱们这一类负责任又有能力的指挥官都有个通病,就是喜欢把风险和压力尽可能地吸引到自己身上,为其他同志创造一个更加良好的作战环境。” “他这是在给方志民、王睿欧同志吸引火力呢。放心吧,他不是个逞强的人,国军的铁桶阵困不住他。” 余秋白下意识想回怼一句,你还挺自恋。 但仔细想想,这话没毛病,他在责任和手腕方面确实无可挑剔,就是说话太直接了,一点都没有他们老派革命者的谦逊。 “哦,那就好。”余秋白又拿起桌上那份电报看了一眼,“苏瑜这边要怎么回复?” “跟他说,确有此事,值得一试。就不用提醒他小心了,他这人谨慎到了骨头里。” 第181章 伤员同志 碧海蓝天,福州码头,海风带来了咸湿的空气。 俞济时站在栈桥边上,看着眼前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副手。 迎面走来的蒋伯清穿着一身新发的将官服,脚下那双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更是梳得一丝不苟,似乎还打了点发胶。 看得俞济时脸皮直抽搐。 要不是他俩最近都升了职,眼下又有重要军情,他非得好好训斥一番不可。 “伯清,千万要小心。那个苏瑜不好惹,千万不要中了他的诡计。” 蒋伯清笑了一声,“军长你就放心吧。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 “校长这次的意思我也明白,我过去就是当监军的,盯着粤军的人马和红军作战。碰上硬仗,我能不上就不上。” 俞济时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的神色。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栈桥边那些正在登船的士兵,目光在这些士兵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这支部队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了。 名义上叫做新编第十军,实际上就是东拼西凑拉起来的架子。 校长那边正忙着对中央苏区发动总攻,手头的兵力全都压在了前线,根本抽不出多余的部队来应付福建这边的局面。 偏偏广州方面又答应出动一个满编军进驻厦门,条件却是校长也得相应地派一个军联合作战。 陈济棠也说了,对手是苏瑜,别管是野战还是防御战,那必须具有兵力优势。要不然就是给对手送肉吃! 这个理由充分得无法辩驳。 校长也觉得很有道理,而且光让粤军出力,怕是他们出工不出力,正好派一支部队过去当监军。 可手头确实没兵了! 没法子,只能把刚调到福州休整的部队挑挑拣拣,用浙江保安处的三个团编成了一个丙种师,再用地方杂牌部队拼出了另一个丙种师。 两个师凑在一起,番号倒是响亮,叫做新编第十军,骨子里却是一支标准的杂牌部队。 至于为啥带队的会是蒋伯清这个副军长,而不是俞济时。 一方面是浙江保安处,最近又新编练了好几个保安团,需要一名经验丰富、手段老练的将领坐镇。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粤军这回派出来的,是第二军副军长李汉魂,那么出于对等原则,他们这边最好也是让副军长带队执行此次任务。 俞济时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还有一件事,伯清。记得到了厦门之后,不光要提防红军,也要提防友军。” “大战之时临阵脱逃、坑害队友这种事情,这帮军阀可没少做。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也不要随意出战。” “你的任务就是坚守,拖住一个月的时间,校长这边应该也腾出手来了。到那时候,你就是大功一件。” 蒋伯清收起脸上的笑,郑重地点了点头:“军长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两人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 这次握手,或许也是此生最后一次握手。 与此同时,瑞金,中央红色医院。 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汉子,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隐隐透出一些淡黄色的药渍。 他半靠在床头,手里举着一张报纸,看得入神。 报纸上头版刊登着关于古田战役的报道,配了一张大照片。 照片上,红七军团参谋长苏瑜站在堆成小山的缴获战利品中间,侧边是一排排蹲在地上的国军俘虏,场面极具冲击力。 照片里的苏瑜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虽然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股子英气隔着报纸都能透出来。 中年汉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啧啧两声:“这娃儿长得还蛮帅,有老子年轻时候三分风采。” 旁边正在收拾器械的军医老王头也不抬,随口回了一句:“你要是把伤养好了,或许能有苏参谋长一半的帅气。” 中年汉子一听,一口地道的四川话脱口而出:“老王,这是啥子话嘛!你莫要把人看扁喽!年轻时候我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你晓得不?” 老王瞥了他一眼,憋着笑:“没人说你不俊。你是咱们医院最帅的主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哎,不对!”中年汉子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医院的伤员就我一个是主任啊!好你个老王,我又没得罪你!” “哼,没得罪我?那昨天你还偷偷地出去晒太阳,招呼都不打一声,你晓不晓得,我当时差点被吓出心脏病来。我看你这条腿是不想要了。” 中年汉子被噎了一下,只好讪讪地抖了抖手里的报纸,重新把目光投到那张照片上。 由于古田战役的战果实在过于丰硕,而且敌我的兵力对比也极其夸张,自然得到了中央方面的重点宣传,以此来激励士气,稳定军心。 也因此,苏瑜的风头甚至盖过了荀淮洲,七军团双战神,年轻一辈三杰这些说法,在基层指战员口耳之间广泛流传。 但是,这个三杰,其实是年轻一辈双骄,加上了苏瑜。 跟周泽远没有什么关系! 他指挥的福州战役,相当大一部分功劳被分摊给了军团的其他领导。 在官方的通报里,这是红七军团集体领导而创造出来的奇迹。 而后续在他领导下的一连串胜利,要么是集体领导的功劳,要么是前线指挥官英明的决策。 总而言之,因为他的性格,或者是因为他的背景,导致在舆论宣传方面,他其实吃了很大的亏。 但是这些高级指战员,心里都门儿清,闽浙军区真正的话事人到底是谁! 毕竟,都是同志,领导们或许有人不太喜欢周泽远,但也不会歪曲事实。 但凡是有权力看到战报的人,自然很清楚,周泽远在这一连串的胜利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只能说,名师出高徒。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老陈,你腿怎么样了?” 门帘被掀开,一个面容瘦削但眼神却极其锐利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装,手里攥着几页电文纸。 中年汉子看到来人,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哦,是小贺啊。这个问题,你得问王大夫。” 第182章 入了套的中央军 老王转过头来,如实说道:“贺委员,你是知道的,主任动手术有点晚了,这个伤口感染的有些严重,我们也只能尽量进行清创消毒,什么时候能痊愈,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年轻人点了点头,“感谢您的悉心照料。王大夫,我有点事儿想跟老陈谈一下,您先出去吧。” 老王应了一声,端着器械盘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中年汉子看着年轻人那张绷着的脸,笑着问道:“我看你脸色有点不对,怎么了?向书记又惹你生气了?” 年轻人摇了摇头,走到病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不是惹我。相反,我还升官了。” 他把手里那几页电文纸递了过去,“这是正在转移中的中革军委发来的任命,你看一看吧。” 中年汉子接过电文,目光从上到下缓缓移动。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最后,他把电文纸往床头柜上一拍:“在搞啥子嘛!说好了我来负责军事,怎么名单里连我的名字都没有?” 年轻人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老陈,你生个什么气?这名单里连周泽远都没有。你说说,他是不是比你更有实力?” 中年汉子手里抓着电报,往前一摊,声音拔高了几分:“那能一样吗?他手底下握着重兵,当不当官都无所谓。” “可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啥都没有,怎么为革命做贡献?这也就算了,当初把我留下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感情全都是安慰人的话!” 他把电文纸往床上一扔,“算了,老子不想管这些事儿了。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着,显然余怒未消。 年轻人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反而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老陈,你别急着赶我走。” 他的目光在病房门口扫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人,才继续说道, “向书记指挥红二十四师,在前线和国军死拼硬打。这还是以前的老套路。这样下去,中央军区那一点家底迟早会被耗光。我觉得,咱们该做点什么。” 中年汉子睁开眼睛,看着他:“什么叫做点什么?你能做啥子?咱们调不动一兵一卒,提意见人家也不听咱们的。” 年轻人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有一个人,既有兵有将,说话也有分量,提了意见,向书记肯定不敢不听。” “但麻烦的地方在于,这个人现在并不知情,不了解瑞金现在面临的困难。如果能让他知道,或许局面还有挽救的可能。” 中年汉子一下坐直了身子,动作太快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顾不上这些:“你是说,泽远同志?” “没错。请泽远同志出兵,与我等汇合一处,由秋白同志主持大局。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中年汉子目光在年轻人脸上扫了一个来回,确认这不是玩笑或者试探。 “好是好,秋白同志能力出众,泽远同志年轻有为。但是,咱们手上没有电台啊。瑞金的消息,没有向书记的允许,怎么可能发给地方上的同志呢?” “不用电台,直接派信使。闽浙军区的队伍已经打到闽南了,咱们不是有一条现成的渠道,可以经由赣州进入广东吗?陈济棠对咱们,那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但话又说回来了,咱们瞒着向书记这么干,也是有风险的。老陈,我不连累你了,你好好养伤,这事儿我一个人去办。” 中年汉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这说的啥子话!没得说的,干了。” …… 厦门码头,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蒋伯清走下跳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码头上站着一排穿着粤军制服的人。 为首的那个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腰间别着一支锃亮的勃朗宁手枪,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 正是粤军第二军副军长李汉魂。 李汉魂大步迎了上来,远远就伸出了手:“蒋军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蒋伯清快步上前,两人双手握在一起。 蒋伯清客气道:“李军长辛苦了,我们中央军过来,就是给你们分担压力的。” “那是那是,这厦门要是没有你们坐镇,我们心里还真没底。” 李汉魂说着侧过身,朝码头外面一伸手,“走,咱们先回指挥部再说,路上我正好跟蒋军长说说最近的敌情。” 两人并肩走出码头,身后的卫兵和随行人员紧跟其后。码头外停着几辆美式吉普车,在福建这地方,这算是相当阔绰的排场了。 李汉魂亲自替蒋伯清拉开车门,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车子发动之后,李汉魂靠在座椅上,语气随意地说起了战况: “蒋军长,我们刚到,就和红军的先头部队在同安县打了一仗。” “好家伙,你是没看到,那帮人是真玩命。咱们都把机枪架起来了,他们硬是顶着枪林弹雨往上冲。” 蒋伯清侧过脸来看着他:“哦?还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李汉魂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后怕,这演技浑然天成,完全能够吊打小鲜肉。 “都是一个团,我这边连一个照面都没顶住,差点被人家当场打穿。要不是师部主力从两翼包夹过来,我这一个团就得当场报销。” “打完之后清点人数,我那个团长回来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说手底下弟兄折了快一半。” 蒋伯清听着,心里信了三分。 他早就听说过苏瑜的厉害,古田水口一战,四个师被打得自相残杀,这种事情搁在国军历史上都没有先例。 李汉魂的说法虽然听着惨烈了些,但跟红军一贯的风格倒也对得上。 唯一让他有些拿不准的是,李汉魂会不会把战况说得夸张了些。 军阀嘛,为了让中央军多派援兵,夸大敌人兵力、夸大战斗规模,这些都是常规操作。 但至少有一点他可以确认,红军确实来了,而且来势不小。 第190章 打开局面的闽南军区 安溪县城,闽南军区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旧商会的宅子里。 三进院落,前后通透,正厅堂上挂着一幅闽南地区的地图。 可以看到,自龙岩漳平往东,几乎全变成了红色。唯有海边的一些岛屿仍是蓝色。 黄立贵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越翻越快,越翻脸上的笑意越浓。 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苏瑜。 “苏瑜同志,这闽南苏区,论土地之广,论经济之强,比之闽东苏区更胜三分。你这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他说着又拿起另一本名册,翻了几页,啧啧出声:“闽南独立师加上各县独立团,一万七千人,你南下才多久?这扩军速度,比咱们当初在闽东还要猛。 苏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缸,脸上却没有太多得意之色。 “闽南确实是一片肥沃的土地,人口稠密,工商业发达。但地再肥,也要有人去耕种才能长出粮食来。开花结果是需要时间的,可偏偏国民党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黄立贵点了点头,神色也收敛了几分,郑重道:“临来之前,泽远同志嘱咐过我,要随时做好打大仗的准备。” “西边的东路军,以及敌人随时有可能自厦门对东南沿海展开登陆。都是需要我们进行重点防范的。” “我在闽北什么苦仗恶仗没打过?如今要人有人、要枪有枪,敌人要是来得少,那我就将它一口吃下;要是来得多,就算正面拼不过,大不了就进山。闽南的山,难道比闽北的差?” 在闽浙军区的战略定位中,闽中及闽南依旧只是起到牵制的作用,能尽可能拖延敌人的主力大军,不被彻底击垮便是胜利。 苏瑜却微微摇头:“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一直有个隐忧。” “什么隐忧?” “闽中军区。或者说是刘仇西同志,他是黄埔一期出身,论资历,论指挥经验,都是老前辈。但他的作战风格,更偏向于正规野战,阵线推进,正面交锋。游击战、穿插战这些,他不太擅长。” 苏瑜盯着黄立贵的双眼,坦然道:“如果敌人把主攻方向放在闽中,以刘司令的打法,我担心咱们宝贵的革命力量会在阵地战中被白白消耗掉。” 黄立贵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件事,泽远同志也有过考虑。最近闽浙军区要召开一场会议,他似乎是想做做刘司令的思想工作。” “准备让他担任闽中闽南军政联合办事处主任,而闽中军区司令,会另择贤能。” 苏瑜的脸色微微一变。周泽远是个什么性子,他还不清楚吗? 要论腹黑,比之及时雨宋江要更胜一筹,略逊于汉高祖刘邦。 这思想工作要是做得通,那还是同志。 你好,我好,大家好! 要是连思想都不端正了,那就是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恶。 可刚利用完别人,转头就要收拾,这影响也太恶劣了! 他手掌在桌面上轻拍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参谋长。欲成大事,当不拘小节。要是刘司令配合,他依旧是实权的高级指战员。但如果不配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被调到了地方,那军区也腾出了一个好位置,留给刘仇西养老。 苏瑜看着黄立贵,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话说回来,你来了地方,那动员委员会谁来主持?” 黄立贵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十万民兵计划已经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训练调整。我这个动员委员会主任作用就不大了。现在是泽远同志接过了担子,还有叶飞同志在一旁辅助。” “说实在的,在省军区干后勤,那也是在为革命做贡献。但我还是更倾向于在地方上主持军务,这样更自在一些。” 苏瑜摇了摇头,你倒是更自在了,把另一个人关到小黑屋里。 关键你在的时候,这屋子还亮堂的很。 你走之前,直接把窗户给封死了。 哎,跟着周泽远在一起久了,连老黄这样实诚的同志都开始学坏了! 当然了,人有亲疏远近。在情感上,他并不反对这样的处置。只是担心影响不好。 刘仇西这个老资历确实不好处置。 如果周泽远不进行一番调整,黄立贵压根压不住他。 到时候两大军区互不配合,极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 除非这时候能有一个真正的老资历,能压得住他,让他乖乖执行上级交代的作战策略。但这怎么可能呢? 就在他思索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师长张启明大步走了进来。 “参谋长,黄司令!我这儿刚收到一份绝密情报,您二位一定感兴趣。”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苏瑜接过去,低头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纸上写的是一份电文译稿,字迹端正工整。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一声:“这字迹……很眼熟嘛。这不就是你自己写的吗?” 张启明点了点头,解释道:有一位从中央苏区突围过来的同志,交给了我一份当年闽西独立师用过的旧密码,我刚刚才翻译出来。” “这个东西除了咱们师的老人以外,也就只有几个和咱们家师长关系不错的中央同志知道。” “那些人的人品和革命意志都相当过硬,绝不可能泄露出去。因此这封信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苏瑜点了点头,重新低头看那份译稿。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淡,逐渐变成了惊讶,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把译稿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过身来:“好啊,太好了。” 黄立贵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的好奇心好似猫抓一般。 但苏瑜并没有将电文递过来,他也不好接过去看。 毕竟万一这是什么绝密情报,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第191章 清明行动 夜幕渐深,南祭山,闽浙军区指挥部。 周泽远坐在桌前,手里捏着苏瑜发来的电报。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苏瑜的电报写得很克制,把那份信的大致内容交代了一遍,然后附了一句:此事若能成,可解燃眉之急。盼你早作决断。 周泽远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本来以为事情会按照他的谋划一步步发展下去。 闽浙苏区只有在自己掌舵的情况下才能维持不翻船。 苏瑜和荀淮洲对外的作战能力极强,但内政方面并非所长。 秋白同志威望够高、资历够深,但军事方面的短板又极其明显。 闽浙苏区的运行需要一位军政双优、能够协调各方、稳定局面的人。 他自己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 留守根据地,统筹全局,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角色。 不是他爱坐镇指挥,而是非他不可。 可这份信一来,立刻给他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 如果能把陈主任接到闽浙苏区来,他绝对有能力稳住闽浙的局势。 资历够深,威望够高,指挥经验丰富,又和秋白同志私交甚笃,两人配合起来几乎不会有任何磨合上的问题。 这样一来,自己就彻底解放了。 他可以把红十一军和红十军合在一处,足足五万人的大军,在外线闹个天翻地覆。 不用再担心后方不稳,不用担心没人镇场子,只需要放手去打。 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搞头。 你们中央军区看不上这位大才,那正好,咱们闽浙军区看得上。 而且秋白同志还兼着军区政委的身份,下一道命令,调一个同志来地方上任职,完全在他的权力范畴之内。 手续上没有任何障碍,程序上也挑不出毛病来。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秋白同志办公的村子离指挥部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村口值班的战士看到是周泽远,连问都没问,直接让开了路。 周泽远走到那间亮着灯光的屋子前,也没敲门,一把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余秋白正坐在煤油灯下批阅文件,桌上摊着厚厚一沓账册和样票。最近,借着闽南大胜的声势,闽浙苏币发行推广得相当顺利,他手头的工作也多了不少。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哦,是泽远啊。这么晚来找我,是又有什么好消息了?” 周泽远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笑:“当然是好消息。你有一位诗友,偷偷送来了一封信,送到了苏瑜那里。咱们对中央苏区那边的情况,终于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 他把那份电文递了过去。 余秋白接过电文,低头看去。他看了几行,笑了一声:“我说呢,原来你说的是老陈。咱俩的关系,在你眼里就只是诗友?” 周泽远摇了摇头:“那当然不止于此。但是我对陈主任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写的诗。其他的都要靠边站。” 余秋白被他这话逗得笑了起来:“赶明儿,我一定要把你这话转告给他。” 他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去。但笑到一半,便渐渐收了。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沉郁。 只是过了片刻,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的胸膛起伏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老向这是在做什么?我跟他说了多少遍了,要灵活,要灵活!不能死拼硬打!他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周泽远静静地坐在对面,等他发完了火,才开口:“军事作风这种事情,还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调整过来的。” “这和人的能力、思维方式,以及对军事形势的判断,都有密切的关系。你让他调整,一来,他未必会听你的;二来,他也未必能调得好。” “这种事情,我劝你还是放平心态。革命是必然要付出流血牺牲的,而想要减少损失,与其想着怎么改变他人,不如想着怎么增强自己。” 余秋白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哦?照你这么说,你已经有了应对之策?留守部队还有两三万人,这都是宝贵的革命力量,要尽可能保存下来。” 周泽远点了点头:“陈主任让我带兵去解围,说实话,他高看我了。国军的主力大军如果扑向根据地,我有把握依托内线与之周旋。”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这边,硬实力差一点,也照样可以用战术来弥补。但如果是劳师远征,主动对国军主力发起攻击,那硬实力差的就太大了。这是战略上的劣势,很难用战术来弥补。” 余秋白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别堵我的话。我不给你下命令,也不提军事方面的意见,这总行了吧?你直接说你的办法。” 周泽远坐直了身子,目光迎上余秋白的视线:“我制定了一个行动,代号叫做清明。”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还是节日?”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步,我会设法会合红十军和红十一军两股力量。” “第二步……干点大事,把国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不是一般的注意力,而是起码调动敌人三十万以上的大军,让他们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们撵。” 余秋白的眉头微微皱起:“像疯狗一样?他们凭什么变成疯狗?你刨他们家祖坟了?” 周泽远笑了笑:“未尝不可呀。” 余秋白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畅快,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但笑着笑着,他脸上的表情就慢慢凝固了。 他盯着周泽远,眼神中写满了惊疑,“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未尝不可。” “不是这句。”余秋白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代号清明?清明时节要祭祖,你准备给谁祭祖?” 周泽远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奉化溪口。” 此言一出,仿若无声处起惊雷。 第192章 都是自己人? 余秋白先是一惊,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挖人祖坟是何建干的,你怎么报复到大队长头上去了? 人家也太冤了。 但随后一想,周泽远做事虽然不择手段,基本的善恶是非观还是很正的,不至于干这种没底线的事。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周泽远:“是真打还是假打?” 周泽远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真的假的其实都不重要。只要让大队长意识到咱们有可能是真的,他就一定会上当。” 余秋白的眉头没有松开:“他当然有可能会上当。但也不至于那么夸张吧?三十万大军,你一句话就能调动三十万大军?” 周泽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我跟你说,咱们这一手的效果,比围攻南京都还要管用。” “毕竟南京城高墙深,还有重兵把守,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打得下来。但奉化溪口就不一定了,那里的防御级别还不如福州。” “想想明末的时候,凤阳皇陵被攻下的时候,崇祯皇帝是什么反应,他都不是在凤阳长大的。但溪口可是大队长的老家。” 余秋白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松开眉头:“我还是觉得有点太夸张了。三十万大军,怎么可能呢?这件事情闹不好,反而会迎来国民党无休止的报复。” 周泽远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还无休止?难道咱们不下点狠手,国民党就不报复了?” “还乡团够不够狠?蓝衣社够不够狠?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人要换种,又是谁喊出来的?” “我就是要让大队长知道,做人要留一线。要不然他能没底线,老子也能。到时候互相伤害,可未必就是咱们先承受不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余秋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你这个思路是通的。但是,你怎么让他相信你真的有这个决心呢?” “我感觉这就好像一个警察抓了一个罪犯的家属,拿枪指着他的脑袋,来威逼一个罪犯。这个事情很荒唐,荒唐也就算了,这罪犯未必会怕啊。” 周泽远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还不是你这个当老大的名声太好了。所以我低调了这么久,也是时候粉墨登场了。” 他坐直了身子,“最近咱们根据地从上海接收了一批人员,我亲自给他们安排了工作,有几个,我专门调到了军区工作。” 余秋白的眉头猛地一皱:“他们有问题?” “那是当然的。接下来我就给他们演一场大戏。剧本我都已经想好了。” “中央主力撤离瑞金,在闽浙苏区引发了巨大的思想动荡,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军官乘势而起,在一个雨夜发动兵变,控制住了闽浙苏区的核心层,并开始推行激进的军事政策。” 余秋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着周泽远那张年轻的面孔,表情复杂:“你确定这是在演戏?我感觉好像,这戏无比的真实。” 周泽远一挥手,满不在乎地说:“能成事就好,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我要通过这些间谍,传递出去两层重要的信息——第一层,中央的主力离开了苏区;第二层,闽浙苏区的主力准备北上,进行极其冒险的军事行动。” “当他们验证了第一份信息的真假,对第二份信息自然会深信不疑。” “随后,发现我军有向奉化溪口派出情报人员,闽东北又开始大量地集结人员物资。那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得出一个结论,我军是想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他停顿了一下,“你说到时候,国民党的高层会作何反应?” 余秋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那番天马行空的设想过了一遍又一遍。 国民党高层的信息在他脑海里反复涌现,他早就对他们做出过判断:这是一群裹着现代外衣、但骨子里极其封建的腐朽官僚。 那么对于风水啊、祖坟啊这些东西,肯定是极其看重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哪怕是一个思想非常前卫的革命者,其实对于祖坟也看重。这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情怀。 想明白了这些,他缓缓点了点头:“大队长可能心急如焚,也有可能故作不在意。但他手下的人,一个个都会揣摩上意,一定会极力地劝阻,甚至是不惜违抗军令也要调兵东进。” 周泽远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亮光:“那你觉得,我这个方案好不好?支不支持我?” 余秋白摆了摆手:“军事上的事情,我没有太多的意见,你既然能提出这样的想法,想必你有了十足的把握。不过你走了,谁来主持闽浙军区的大局呢?” 周泽远指了指桌上那份电文:“如今中央苏区形势危如累卵,大量的革命家属朝不保夕。” “我觉得有必要将他们转移到闽浙苏区来,这样对于持久的革命非常有必要,也能稳定我党政高层的人心。”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自然要派一位才能出众、品德高尚、资历深厚的老同志来执行。” 余秋白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了好了,不用多说了,我都明白。不过,闽浙军区司令员这个身份,你确定要让给老陈?除了这个位置,咱们闽浙军区也没有什么适合他的岗位了。” 周泽远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都是自己人,什么你的我的。我没啥舍不得的,职位不过是革命的一种工具而已。” 余秋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赞许:“嗯,很好。虽说你小子性子跳脱,但骨子里这份大局观,和你老师真像。” 周泽远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哈哈,能得到您的这一声夸赞,我今晚上还真没白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帘边上时,心里为老陈默哀了半秒钟。 在向书记手下做事,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在闽浙军区做事,有大把的机会,但却必须按照自己规划好的路线往前走。 自己可不会像信任苏瑜、荀淮州一样信任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从一个失业人员变成一个无情的打工机器,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都是为革命做贡献,这点委屈老陈应该能够体谅。 第193章 心思通透 瑞金,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这间屋子原本是苏区中央局的大会议室,白灰粉刷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马克思像和一面党旗。 负责留守的领导们一多半都到了此地。 有穿着灰布军装的,有穿着中山装的,有年长的已经两鬓斑白,也有年轻的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众人的神色虽然谈不上轻松,但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紧绷着。 毕竟,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中央主力西征的消息,也知道了闽浙苏区那边接连打了好几个大胜仗的消息。 形势虽然严峻,但总算有了一些盼头。 一个面容瘦削的中年人推开木门走了进来,快步走到主座边上,微微欠身对着坐在主位上的向书记说了声:“向书记,陈主任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竹杠落地的声响。 紧接着,两名战士抬着一把藤编的躺椅走了进来。 躺椅上坐着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中年汉子。 他被抬进门来之后,扫了一圈满屋子的人,随即扯开嗓子:“哎哟,人来得还蛮齐的嘛!说起来,这还是我负伤以来第一次参加会议咧!” 向书记站起身来,绕过桌角走到躺椅边上,脸上带着几分歉疚和关切: “老陈,你是不是在埋怨我?我这也是担心你的身体。你说你要是不好好养伤,以后这条腿废了,那还怎么干革命?” 中年汉子一拍躺椅的扶手,声音洪亮得很:“老向,这腿废不废,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但老子就算腿废了,那也是瘸腿将军,照样能够上马杀敌!” “哈哈哈……” 在场众人顿时一阵哄笑。 笑声中,一个留着两撇胡子、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士开口调笑道:“老陈,要是在山里打游击,骑不了马,你是准备单腿跳,还是准备拄个拐?” 在场众人的笑声就更大了。连坐在角落里的记录员都忍不住抿着嘴笑。 中年汉子也不恼,笑骂了一声:“好你个何胡子,你这嘴呀,比你们老家的辣椒还要辣!我好歹是个伤员,你就不怕万一把我气出个好歹来了,你以后晚上睡觉都不安生?” 坐在后排的李润谭开口接了一句:“睡觉安不安生不一定,反正今天晚上他吃饭肯定能多吃一大碗。” 这话一出,满屋子又是一阵笑声。 中年汉子挠了挠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算是看出来了,今天你们个个都针对我。我到底是犯了哪个天条了?” 向书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然后正色道:“你不是犯了天条了,你是走了大运了。秋白同志那边给你谋了个好差事,闽浙军区司令员。怎么样,想不想去上任?”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张躺椅上。 李润谭也开口补了一句:“听说那个军区有三个师加十几个独立团,而且还都是满员满编制。老陈,你这是捡了个大漏。” 他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叹了口气,“秋白同志怎生得如此偏心,其实我也可以嘛。” 中年汉子靠在躺椅上,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目光却变得认真了几分。 “我说你们怎么一上来就对着我集火,原来是嫉妒了!好哇,这当然好。可问题是我当了司令员,周泽远干嘛?君子不夺人所爱。我看这个事情,是不是要再商量一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与前排坐着的一位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瞬。 双方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了一下,然后又极其迅速地各自收了回去。 向书记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语气很笃定:“秋白同志提出了这个建议,自然是事先就已经将招呼给打好了。你只管去上任。闽浙军区是周泽远一手拉起来的没错,但也是党的队伍。” 那位眼神锐利的年轻人跟着补了一句:“老陈,都是为了革命,你不要有那么多顾虑。秋白同志性格太软了,堂堂一个政委,居然不能在军事上拥有主导权,这根本不符合党指挥枪的原则。” “政委说的话,司令员竟然敢不听?这成何体统?你过去之后,就是要好好杀一杀这种风气。” 坐在主位的向书记听到这话,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内涵自己,这是在说自己这个司令员,不听政委的话? 但他看了看那个年轻人一脸坦荡的表情,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陈主任猛地一拍躺椅的扶手,大吼一声:“这还得了!泽远这个小娃娃真是不懂事!等我去了福建,一定要代他老师好好管教一下他!”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老资格的底气,一下子打断了向书记的思绪。 他连忙安抚道:“老陈,你也收一下自己的脾气。如今的周泽远今非昔比,秋白同志都得给他三分薄面。你到了闽浙军区,对地方上的同志还是要以安抚为主。” “秋白同志最近在组织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一旦成功,有望为中央军区减轻压力。暂时还是以稳定为上。” 陈主任心里本来暗一阵暗爽,但看到向书记眼神中的沉静和笃定,他立刻意识到,这位仁兄怕是已经把很多事情都看得很透了。 只不过形势比人强,中央军区的形势确实不容乐观,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收敛了几分脸上的张扬,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好,我一定以大局为重。向书记,你还有什么指示?” 向书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如今瑞金形势严峻,沦陷只是早晚之事。这一行,还要护送一批家属前往闽浙苏区。这样前线的将士们才能够心无旁骛地奋勇杀敌。” 陈主任点了点头:“书记,这个我没得话说。只是路线上该怎么选择?这人一多,想要隐蔽通过封锁线就很困难了。” “还是走赣州。粤军那边已经同意了,到时候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瑜同志会派大军前来接应。只要过了赣州、进入广东境内,安全便能无虞。有大军在侧,料想陈济棠不会冒着翻脸的风险对你们下手。” 陈主任听完,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之后。你还有三天时间养伤、准备。到了闽浙那边,替我们向秋白同志和泽远同志问好。” 陈主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我一定把话带到。” 第194章 高端局打成了虐菜局 清明行动进入了筹备阶段。 最关键的是苏瑜和荀淮洲两支大军。 闽南和闽中都建立起了成熟的地方武装,苏瑜这边随时可以北上。 而荀淮洲却陷入了敌军的重重包围,国民党甚至将江北的一部分军队都调到了江南,就为了围堵盘踞在黄山甘棠镇一带荀淮洲纵队。 而荀淮洲这边却在不紧不慢的进行扩军,并筹备着进入安徽以来的第三次突围行动。 进入黄山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荀淮洲纵队就招募了8000名新兵。 很多村子,几乎是把所有的适龄青壮年全部送到了红军的队伍中。 至于反响为什么会这么热烈?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活不下去了。 为了支持百万大军对红军的围剿行动,国民党这边进行各种摊派、苛捐杂税都算是好的。 为了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也为了自己能从中捞一笔,很多地方上的官员和军官,干脆直接明抢。 反正山高皇帝远,南京方面管不到这里。 就算激起了民变,也正好当成红军给镇压掉,还能捞一笔军功。 这可苦了黄山周边的百姓。 本来当地土地瘠薄,百姓日子就过得苦巴巴的,被这么一祸害,很多家庭干脆就断了炊。 就荀淮州了解到的情况,年中的时候,国军在当地抢抓壮丁,丝毫不管很多青壮年是家中唯一的劳动力。 一旦被抓去从军,地里的庄稼没人伺候,整个家庭就都要活不下去。 所以当时黄山周边很多百姓,一旦听说部队来了,立刻躲到山里去。 而完不成任务,抓不到壮丁的这些国民党部队,有时候甚至会把气撒在那些老弱妇孺身上。 抢劫财物、殴打老弱、凌辱妇女时有发生。 而当红军进入黄山之后,首先是派出宣传队,告诉当地百姓我们是干什么的。 战士们不入民宅,不掠财物,借东西归还,还主动帮老乡们挑水劈柴。 用铁一般的纪律瓦解了乡亲们的戒备心理。 随后,就召开群众大会,经由群众们指认,展开打土豪、分浮财的行动。 百姓们吃上了大米饭,穿上了新衣服,参军的意愿便陡然提升。 用当地一个老人的话说:去了红军,日子再苦还能比现在苦? 但这种艰苦穷困、饱受欺凌的日子,并不是黄山地区的百姓所独有的。 长江两岸、黄河南北,乃至整个中国,这都是相当普遍的情况。 所以才有那一句话:整个中国都是一堆干柴,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燃起冲天大火。 而这近一个月的艰苦转战、辛勤耕耘,荀淮洲也完成了开辟一个根据地的功业! 而且,还是诸多根据地开辟中含金量与困难度极高的一个。 他是在和国军十几万大军的周旋中,在行军与作战的过程中,硬是抽出了时间完成了革命火种的传播。 荀淮州的本意是在皖南地区多待一段时间,以确保地方武装能有自保之力。 但是周泽远的来电,促使他提前行动。 11月初,甘棠镇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 百姓们欢送红军,也是欢送自家的子弟。 由于当地还有很多国民党的残余势力,未能清除干净,这一消息自然很快也被国民党方面所获知。 这个时候国军在皖南地区的布置是东守、西进、南堵。 为了防范荀淮州流窜入江浙地区,威胁到南京的安危。 因此有相当多的地方武装,被布置在了东部各处要道,形成了完善的纵深防御体系。 并在后方布置一支精锐纵队,随时进行截击。 而从西边压过来的,便是国军从北路军中抽调的野战部队,约有6个师,由陈诚负责指挥。 南面与东面情况类似,但他们的兵力配置更灵活一些,随时会主动介入西部的战场。 荀淮州对此的应对是,先尝试在正面进行突破,用围点打援的方式将敌人前沿的三个师给引出来,然后分割包围。 如果不成功,就向东进行佯动。 引诱对方西路和南路的大军加速行军,在运动中寻找敌人的破绽。 或伺机歼灭敌军一部,或从敌人两部的夹缝中强行穿插而过,找机会跳出包围圈。 按说,敌我双方的布置也算得上是高端局了。 最后别管是胜是败,也能称得上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战斗。 连卫立煌都觉得,这一战有九成把握。 校长更是高呼优势在我! 但奈何陈诚的指挥水平和荀淮洲差的太远,他自己还不觉得,于是就拉了坨大的。 第一阶段的围点打援,陈诚没有上当。 眼睁睁的看着霍揆彰的第14师,在荀淮洲的攻击下,被打的五劳七伤,他硬是不派援兵。 非要等到大部队集结完成了,再把援军压上去。 而且动作相当的谨慎,前沿派出的小股部队直接撞进了红军的包围圈里面。 这一下子荀淮洲也没办法了。敌人识破了他的伏击,继续留在原地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本来是准备放弃第一阶段作战,迅速转入第二阶段。 攻击部队与伏击部队都已经撤离了战场,行囊也都已经收拾好了。 没想到,这时有侦察兵汇报,敌人的后方空虚。 荀淮州判断敌人一次集结了太多的兵力,很多地方都没来得及换防,就直接把大部分的兵力给拉上了战场。 如此一来,敌人的后方就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他又组织了第二次围点打援。 绕过正面的敌军主力,直接奔袭陈诚的指挥部。 果不其然,沿途的国军据点几乎是一触即溃,国军高层大为震恐! 其实当时荀淮洲的前锋,离陈诚的位置还差了20多公里。 但奈何国军有谎报军情的传统,陈诚在心慌之下又没能辨明实情。 急切下令部队返回,然后就中了埋伏,一战损失人。 作为整个包围圈绝对主力,一下子就被打残了。 其余的各路大军自然迅速撤围,龟缩起来以求自保。 荀淮州就携带着大量的缴获装备和战俘,一路大摇大摆的往怀玉山的方向撤退。 中途没有一支部队敢于进行拦截! 第195章 瞒不住了 陈济棠和红军达成的秘密协议,不只是包括了借道。 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情报支持! 当然不是给红军提供什么情报,而是在情报上欺骗大队长。 中央纵队的主力要冲出包围圈,需要突破四道防线。 红军突破第一道信丰封锁线时,粤军按约定后撤、虚报战况,向南昌行营上报“激烈阻击,红军伤亡惨重、向西南逃窜”。 此时中央军还在赣南后方清理苏区残留,无法实时核实粤北战况,大队长完全采信陈济棠战报,不知道双方私下让路。 但到了10月末及11月上旬,中央军也慢慢回过味来了。 红军持续穿行粤北乐昌、仁化山区,大量红军人员、辎重长时间滞留广东境内。 薛岳中央军快速追至粤赣边界,不断发电质询粤军:为何堵截力度微弱、防线轻易丢失。 陈济棠只能靠虚报伤亡、伪造阵地战损记录拖延,只能模糊掩盖,这个时候,暴露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 很快,薛岳率领中央军主力开进粤北,实地查看粤军防御阵地,发现战壕完整、无大规模激战痕迹,当场识破陈济棠放水。 这下子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结合此前新编第10军全军覆没,粤军却奇迹般地撤离的战场,大队长哪还不知道,自己这是被陈济棠给坑了。 而且还尼玛坑了两回! 南昌行营作战大厅,墙上挂着巨大赣粤湘军事地形图,案头堆满了刚刚加急送来的实地侦查密报、粤军战报、空军航拍照片。 大厅里站着十几名将领和高级参谋,腰杆挺得笔直,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响。 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那个光头的中年人站在地图前,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 他刚才已经骂了快十分钟了。 从陈济棠的祖宗十八代,一直骂到粤军的军纪。 从新编第十军的覆灭,一直骂到粤北防线的形同虚设。 从中央军追击部队的进度,一直骂到南昌行营情报系统的迟钝。 中间偶有停顿,众人以为他终于发泄完了,结果他喘了两口气,又开始骂第二遍。 大厅里没有人敢接话。几个参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一个副官在角落里拼命往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但笔尖一直在抖。 靠近门口的几位将领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只要不跟他对上视线就不会被波及。 终于,声音低了下去,光头男人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脸上的怒意虽然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已经比方才收敛了许多。 顾祝同抓住这个间隙,向前走了半步,“校长息怒。陈济棠狼子野心,早就该防备了。如今不过是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而已。等彻底肃清了红军,腾出手来,咱们再来收拾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收拾陈济棠只是一件顺手的事。 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贺国光却摇了摇头,“顾长官,此事恐怕不能操之过急。” 光头男人将目光落在贺国光身上,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贺国光走到地图前,伸手在粤北点了一下:“粤军有十余万之众,虽然算不上精锐,但依托岭南复杂地形固守,并非短期内可以消灭。” “闽浙红军现在保守估计有数万之众,且兵精粮足。苏瑜、荀淮州之流,都是能征善战的悍将,屡次挫败我中央军之进剿。” “如今这两方已经完成了地理上的连接,彼此之间互通有无,如果我们逼迫过甚,让这两股力量合流,其威胁性难以估量。” 他的手指向西虚点了一下:“再加上各地零散的红军武装,以及中央红军这8万人马。如果陈济棠把心一横,干脆和红军结盟,那我们要面对的就是超过30万的敌军。 “除此以外,桂系在一旁虎视眈眈,李、白二人一直在等机会。” “滇军龙云、川军刘湘,都是见风使舵之辈。一着不慎,我们数年围剿的心血,可能就此付诸东流。”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这番话的分量,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中央军虽强,但猛虎也架不住群狼啊! 他们可不想再来一场中原大战! 谁知道,运气会不会又一次的站在他们这边!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光头男人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赣南那片区域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被压了下去。 众人都屏着呼吸。 终于,他缓缓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当前第一要务,还是剿灭红军。军阀不过纤芥之疾,红军才是心腹大患。” 眼见校长已经恢复了冷静,众人都松了口气。 杨永泰从侧翼走上前来,微微欠身:“校长此言一语中的。军阀看似力量庞大,实则是一盘散沙。” “粤军、桂军、滇军、川军,彼此之间互不信任,互相猜忌,内部也是一团乱麻,派系林立,力量难以集中。在面对中央的优势力量与大义名分之时,天然就具备了妥协性。” 眼见着校长微微点了点头,杨永泰继续说道:“对他们最好的办法,是温水煮青蛙。逐步收权,逐步削藩,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反抗的能力。”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陈济棠这件事,不妨先记在账上,等解决了红军主力,再慢慢跟他算。” “畅卿一语中的!”光头男人思索了一会儿,下令道: “第一,任命何键为追剿军总司令,统率湘军及入湘各部队,负责追击西窜之红军主力。薛岳率部继续追击,务必将红军主力歼灭于湘江以东。” “第二,第四路军、第五路军,沿湘粤边境布防,堵截红军南窜之路。桂系那边,也要施加压力,让他们不能袖手旁观。” “第三,命令空军加强侦察,尤其是湘南、粤北方向的空中侦察,我要随时掌握红军主力的动向。” 他说完这三条,转向顾祝同:“墨三,接下来你的任务要变一变。瑞金方向的残敌已不足为虑,你要把主要的精力,用在对付苏瑜和荀淮洲两路大军上。” 顾祝同立正应道:“是。” 光头男人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要趁着他们各自为战、尚未合流之时,逐个歼灭。苏瑜新占闽南,势力日渐壮大。荀淮洲更是如山中猛虎,不剿不成。要是让这两人会合,那简直是如虎添翼。” 第196章 用最硬的语气说最软的话 顾祝同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辞:“校长,荀淮洲部刚刚击破了我军在皖南的包围圈,已经撤回怀玉山一带。” “此人极为滑溜,从不与我军正面硬拼,每次都是打一下就撤,撤了又回来。我军纵然能胜,也难以歼灭其主力……” 光头男人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就再加十个师,发兵怀玉山,我要把他连根拔起。” “给蒋鼎文增兵,让他和卫立煌所部合兵一处,向东推进,牵制住苏瑜。绝不能让苏荀二人会合一处。” 顾祝同点了点头,将这些命令一一记下。 然后又问了一句:“校长,那陈济棠那边……该如何回复?” 光头男人脸色一僵,片刻后却露出了微笑,但那眼神却极为犀利。 “措辞还是要严厉一点。对于他犯下的过错,不能装聋作哑。要严厉警告他,若是发现与红军暗通款曲,绝对严惩不贷。” “但是也要强调,对于参与追剿红军之事,中央还是能考虑粤军的实际情况,不必勉强。” 顾祝同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校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杨永泰解释道:“这叫用最狠的语气,说最软的话。” 顾祝同看了看杨永泰,又看了看光头男人,顿时恍然大悟。 杨永泰继续解释:“陈济棠这次把事做得太绝,如果中央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他只会变本加厉。所以措辞必须严厉,让他知道轻重。” “但实际上的处置又要留足余地,这就是在告诉他,只要你不彻底倒向红军,中央暂时不会动你。只要他识时务,应当就会收敛一些。” 光头男人站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场一场地打。先收拾红军,再慢慢收拾这些军阀。告诉薛岳,追的紧一点,这次别让红军再跳出包围圈。”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众将领齐齐立正敬礼,军靴叩地的声音整齐划一。 闽浙军区司令部办公室,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了周泽远略显疲惫的脸庞和精神矍铄的眼神。 自从决定进行北上之后,他就开启了近乎不眠不休的工作生活,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确保以最快的速度,将闽浙军区的大小事务布置妥当。 让陈主任过来就能接手一个兵强马壮、秩序井然的大军区。 叶飞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报告:“司令员,不是我抱怨,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又要求我紧抓民兵的训练,却又不给足够的子弹。这确实有些为难人了。” 周泽远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钢笔,“一个星期一发子弹,这是最多的了。” “你知不知道按照这种用法,咱们不光要把所有的复装子弹全部消耗掉,军区的弹药储备都还要拿一部分出来填补这个窟窿。” 叶飞急了,往前走了半步:“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时间来不及啊,国民党的围剿迫在眉睫。” “这些新兵才刚刚完成军令和队列的训练,现在成天练手榴弹投掷和刺杀,真打起来了,这些枪都没摸过几天的士兵补充进了正规部队,那能顶什么用?” 周泽远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个月就是4发子弹,这要是放在其他红军部队里,能给新兵这待遇? “那这还不简单?你把军区封存的那些枪给我启用出来,让士兵们模拟射击。只要不消耗子弹,不就是摸枪吗?给他们摸个够。” 叶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他说的哪是这个意思? 但很明显,自家这位司令员是铁了心的一毛不拔了。 他也不明白,现在军区的家底前所未有的丰厚,拨出个百来万发子弹给新兵进行训练,有什么不好的? 还能借这个机会把里面的好苗子筛选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好吧,你是司令员,你说了算。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这边能批三十万发子弹。” “我准备搞一次实战射击大赛,把这些新兵中的好苗子给筛选出来,为正规军补充一批新鲜血液。我跟你保证,这绝对物超所值。”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叶飞同志,我理解你心中的紧迫。但我用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对新兵训练的首要目标,不是练他们的战斗力,而是练他们的保命能力。” “真的不能指望他们刚入伍,就能在战场上发挥多大的作用。把纪律给练好,那才是基层指挥官最需要的。 叶飞摸了摸下巴,“司令员,难道你对新兵的要求,仅仅只是到了战场上不添乱吗?” “那不然呢?他们充其量还能起到一个壮声势的作用。但你不要小瞧他们,很可能只是一场大战的洗礼,他们中很多人就会脱胎换骨。” “我不急,不是因为我有信心,光靠正规军就能粉碎敌人的进剿。而是因为咱们根据地确实有战略纵深,可以持续地消耗迟滞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叶飞:“当前的福建局势,不存在一场大战就直接决定成败的事情。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进行成长,但前提是,能在战争中活下来。” 叶飞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报告,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咱们闽浙军区接下来打的是消耗战和持久战。那这么来看,弹药的储备就是重中之重。” “行吧,我不动储备了。我去催催乐政委,最近军工局这边产能提升得挺快。”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警卫员小钟的声音:“司令员,乐政委在外面求见。” 周泽远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小钟,乐政委又不是外人,你把他拦在外面干嘛?” 小钟挠了挠头:“司令员……他是扛了把枪过来的。我不是说他有啥恶意,就是……太奇怪了。” 周泽远眉头一挑,站起身来:“走,看看去。” 他和叶飞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门外,乐绍华肩上扛着一支汉阳造步枪,脸上红光满面,神采飞扬,看起来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回来。 他看到周泽远和叶飞出来,立刻把枪从肩上取下来,往两人面前一亮。 “泽远同志,哦,叶飞同志也在。来来来,我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叶飞伸手接过那支步枪,端在手里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拉了一下枪栓,动作利落,声音清脆,又翻过来看了看机匣和枪管的接合处。 第197章 第一支自产步枪 看了几眼,他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不就是汉阳造吗?算什么好东西……咦,不过这做工确实不错,看着像是新枪。” 他话音一顿,和周泽远对视了一眼。 两人异口同声道:“这是我们造的?” “没错!是在张工的指导下,军工局新调试的生产线上造出来的第一批成品。” 乐绍华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闽浙军区的第一把步枪是在他的领导下生产出来的,这绝对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 周泽远从他手里接过枪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点了点头:“做工扎实,绝不是那些小厂粗制滥造的东西,月产能有多少?” “初步估计,三个月内,月产能能达到一千支左右。等工人的技术熟练了,达到一千五百支应该不成问题。” 叶飞更是满眼放光,看着这支步枪,就好像吕布看到了赤兔、曹操看到了寡妇。 他忍不住摸了摸枪身,赞叹道:“还是自家产的步枪,摸着踏实。虽说咱们现在不缺枪了,但其实只是正规部队不缺。” “好多民兵和地方武装用的还是老套筒、曼利夏,有一些队伍里面甚至还保留着地方自制的土枪。” “能生产质量可靠的汉阳造,对我们意义非常重大,不光可以增加地方武装和民兵的武装率,这些二线部队武器装备的更新迭代,也能有效地增强他们的战斗力。 周泽远转过身来看着乐绍华:“是挺不错的。我听说仿制毛瑟98G的难度,起码是仿制汉阳造的十倍以上。” “你们这个思路很好,优先选择稳定可靠的枪械,别一味追求高端,更符合咱们的需求。” 乐绍华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被肯定的欣喜,这么长时间了,就算他再笨,也已经分出大小王了。 但很快又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张工说,咱们的设备条件算得上是红军各兵工厂里面最好的,就是工人的技术普遍不太熟练,好多都是半路出家。人手也不太充足。” “要是能够动员一批城市里的工人兄弟,那咱们的产能还能进一步提高。 周泽远摆了摆手:“你不早说?咱们拿下了闽东南那么多城市,要动员一批工人兄弟支持革命,这还不简单?以后碰上这种事,记得及时跟我说。” 乐绍华连忙解释道:“我一开始是从福安、宁德还有临近的福州等地进行动员,也能满足需求。” “但是最近张工过来之后,进行了资源整合,把有限的机器设备全部利用上了,这一下子人手才不够了。这不我就立刻来找你了。” 叶飞想起了这几天各区武装部的负责人找自己哭穷的场景,也是连忙道: “政委同志,生产武器当然很重要,但是咱们现在更需要的是弹药。尤其是复装子弹,你们还得加把劲啊。 乐绍华面色一正:“没有问题。复装子弹和迫击炮弹的生产是咱们的重点。” “我预计下个月能将复装子弹的产能提升到二十五万到三十万发。” “迫击炮弹我们现在也进行了小规模的试制,后续将产能提升到上千枚,应当也没有问题。” 叶飞却不太满意,按他的想法,这个产能再翻一倍倒还差不多。 “政委,这个成绩当然是相当亮眼的。但是您知道的,咱们有十万民兵,这样的产能等于咱们的士兵一个月用于训练的子弹不到三发。” “而且正规部队偶尔也会需要子弹来进行日常训练。产能方面,你还能不能再努把力? 乐绍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最近忙成什么样了?军工局的同志忙成什么样了? 他没跟外人诉过苦,但确实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好几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泽远开口替他把话接了过去:“决定产能的无非就是那几个因素,工作时长、工作效率。” “这里面又涉及了工人数量、机器数量、生产组织方式等等。虽然我不太懂具体的技术细节,但有一个办法应该是可行的。 “用三班倒的方式,把机器的产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绍华同志,这个办法可行吗?” 乐绍华眼睛亮了一下:“可行,当然可行!两班倒或者三班倒,把夜间的时间充分利用起来,再加上咱们现在并不缺乏原材料,确实能进一步提升产能。” “但我也得说一下,我们本来就已经比较缺工人了,如果再招募一批学徒,加上夜间生产对煤油的消耗,生产效率其实是降低的,成本也会提升不少。” 周泽远摆了摆手:“战时就不要考虑这些。先把眼前这一关熬过去再说。”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了些:“中央的主力已经转移了,接下来国民党几十万大军就会直接朝我们扑过来。咱们才多少人?” “正规军只有七八万,民兵和地方武装十余万。看起来不少了,但就算是正规军里面,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新兵。要论老兵的数量,咱们最多只有敌人的一两成。 “可是,人的差距反而是最小的。要论弹药的差距,起码有几十倍。绍华同志,你现在的工作,决定着咱们闽浙苏区,乃至整个红军的兴衰存亡。 乐绍华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他沉猛地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泽远同志,我明白了。不惜一切代价,把根据地的资源转化成枪炮子弹。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秋白同志商议,让他拨一笔款子下来。” 叶飞不满的开口道:“政委同志,干嘛要明天?咱们革命军人,还在乎什么白天黑夜?” 乐绍华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干咳了两声:“额,这个嘛……最近秋白同志他的夫人从上海过来了。我来的时候,看到他们夫妻俩回宿舍了。” “叶飞同志,你要是觉得事情确实紧要,要不……你去?” 叶飞神色一窘,这种事情想想都尴尬! 不,应该说,想想都可怕。 “政委同志,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军工生产是你的分内事,去找秋白同志要钱也是你该去的。我要是替你去了,那算怎么回事?” 乐绍华被他这一怼,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我就那么一说,你急什么?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周泽远看着两人斗嘴,耸了耸肩:“行了,秋白同志难得和家人团聚,让他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去,不耽误事。” 第198章 久别重逢 粤东北,梅州北郊。 粤军依照约定退到了40里外,现如今的梅州就是一座空城。 苏瑜率领的红军得以畅通无阻地穿行于岭南大地。 很快,两支队伍终于在一条黄土路的交汇处碰面了。 一支从西边来,衣衫褴褛,面带风霜,队伍里夹杂着老人、妇女和孩子,还有几副用门板和竹竿临时捆成的担架,上面躺着无法行走的病号和孕妇。 另一支从东边来,灰布军装整齐,枪械锃亮,队列严整,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正规红军队伍。 两支队伍汇合的那一刻,红军战士们立刻迎了上去。 有人从肩上卸下装满干粮的布袋,有人提来了水壶,还有人将早已准备好的马匹和竹躺椅牵了过来,搀扶着队伍中的老人和孕妇坐上去。 那些从瑞金一路跋涉过来的老弱妇孺们,一见到自家的队伍,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有人扶着马鞍就红了眼眶,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路边,抱着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伤心,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条路走得太苦了。 从瑞金出发,绕过国民党军的封锁线,穿山越岭,昼伏夜出,一路上有惊无险,但终日提心吊胆,一刻不敢停歇。 眼下终于碰上了来接应的队伍,悬了多日的心总算可以放进肚子里了。 苏瑜站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目光扫过这支从瑞金来的队伍,很快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有他当年一起共事过的战友的妻子,有中央几位领导同志的夫人,甚至还包括了向书记的夫人和女儿。 他心中顿时明白了,难怪向书记答应得这么爽快。 把家眷安排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大家伙才可以心无旁骛地与敌人殊死一战。 这里面,应该也包括了向书记本人。 只能说,人皆有私心。 但多数的革命者到了最终的时刻,都有一颗敢于赴死的心。 他正想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苏瑜同志!” 苏瑜转过头去,便看到一个腿上还缠着绷带、但整个人精神矍铄的中年汉子,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大步朝他走来。 腿上的伤显然还没有好利索,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但那步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豪迈之气。 陈主任满脸激动地走到苏瑜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苏瑜同志!这一别有好几年了!自从中央主力转移之后,我还以为咱们再次相见,是在马克思他老人家那里呢!” 苏瑜直接被这话给逗笑了,握着陈主任的手又用力地摇晃了两下,语气从容而笃定: “司令员同志,你这也太悲观了。泽远同志跟我说过,眼下的困难不过是暂时的,只要我们找到正确的前路,黎明就在眼前。” 陈主任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致更加高昂了。 他可是公认的豪侠式的革命者,平日里说话那叫一个大胆直率。 在瑞金的时候,他都敢直抒胸臆,更何况现在到了周泽远的地盘。 都是自己人,那他有什么不敢说的? “苏瑜同志,你这话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在瑞金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小泽远不过只是学到了老李三四成的精髓,就能在福建搞得风生水起。” “要是当老师的能出来主持军务,区区国民党反动派,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苏瑜将手中的马鞭交给警卫员,一边走一边说道:“咱们如今取得的这点微末成就,还是建立在前辈们的基础之上的。” “自闽中到闽东闽北,再到闽浙赣,没有无数革命先烈前赴后继打下的群众基础,光是我们打几场胜仗,是不可能发展得如此迅速的。” 陈主任哈哈大笑:“哈哈,你这娃儿说话好听!你比泽远谦虚多了!” “他要是听到我夸他两句,当场认下来,然后再吹嘘两声,那都是轻的!这一点根本不像他老师,倒是有点像老彭。” 苏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分认真:“我觉得您还是不太了解泽远同志。外在的性格不过只是表象,骨子里的大局观,比真金还要宝贵。” “要不然,闽浙军区、北上抗日先遣队这么多同志,也不会服他。他和李委员一样,是真正的在以德服人。” 陈主任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是啊,这样德才兼备的人来领导革命,革命才有前途。但可惜我人微言轻,说话不管用。” 苏瑜安慰道:“司令员,你来了福建,以后说话就管用了。” “真的?你不骗我?” 苏瑜笑了笑:“秋白同志来之前也说自己人微言轻。现在成天指点江山,跟中央的同志汇报工作,都要尽量克制一下语气,尽量收敛一下成果,免得伤了某些同志的自尊心。” 陈主任被他说得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嘿!我才说你谦虚,你就开始说起大话来了!” “好,我现在已经是闽浙军区司令员了。苏瑜同志,请你代为汇报一下军区的基本概况,也好让我这个老同志来掌掌眼。” 苏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递了过去:“我最近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军区了,这是泽远同志最近汇总的一些情况。不是十分准确,但也大差不差。” 陈主任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只是第一眼,他的神色就僵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用一种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语气问苏瑜: “小苏啊,这个翻译是不是弄错了?你确定……地方武装加民兵的人数是十一万七千人?” 苏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应该不会有错。我离开之前听说过,当时在册民兵有七万多,那个时候根据地才刚刚开始大规模组建民兵队伍。一段时间过去,增加到十一万也并不算奇怪。” 他看了陈主任一眼,“您这是怎么了?这点人数,跟中央苏区鼎盛时期相比也算不了什么吧。” 陈主任感觉脖子突然有点僵,忍不住扭了扭。 第202章 被开瓢的戴雨农 校长似乎也看出了他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忧虑,便放缓了语气,安慰道: “俊如啊,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不痛快。福建那边的局势,确实有些棘手,但这个责任不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也辛苦了这么久,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走走,散散心。” “等剿灭了红军,咱们还要逐一清扫各路军阀,到时候,多的是你的用武之地。你就当出国旅游散心,心里不要有那么多的负担。” 卫立煌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多谢校长体恤。”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他隐隐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该不会自己旅游到一半,又被拉回来救火吧? 他告别了校长,走出办公室,来到南昌行营的大门口。 卫立煌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在胸腔里的浊气全部排空。 他正准备走下台阶,坐上那辆早已等在门口的汽车回家。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拐角处疾驰而来,速度很快,在行营门口猛地刹住。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车门便被一把推开,一个面容冷峻、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迅速下了车,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脚步匆匆地往台阶上走来。 卫立煌认出了来人,顺口打了声招呼:“哦,是雨农啊!怎么这么着急?” 刚下车的特务处处长戴雨农抬头一看,见是卫立煌站在门口,马上敛去了脸上那股子急匆匆的神色,换上了一副笑脸,快步走上前来。 “噢,是卫老总!您过来是跟校长辞行的吗?” “是啊。嗨,别叫我老总了,早给撸了,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 戴雨农哈哈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哈哈,您说笑了。您的功劳和苦劳,校长看在眼里,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官复原职乃至更进一步,那都是迟早的事。” 他本来想说我这边还有急事,就不陪您闲聊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显得自己太势利眼了。 人家刚被撤了职,我连客套几句都欠奉,就急着要走。 要是让人家觉得这是在轻慢自己,怕不是要得罪人。 于是他马上转换了口径,“老总,我这边最新获知了一份重要情报,有关于红军高层变动和军事动向的,正准备和校长汇报。要不,我和您一起去?” 卫立煌一听“红军高层变动和军事动向”,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洪水猛兽一般,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不了,既然是重要情报,少一个人知道更加安全。你也别跟我说,我现在不便过问军务。” 他一边说一边往台阶下退,“我太太还等着我呢,我先走了,就不陪你闲聊了。以后有空再联系,到时候我在欧洲给你带点土特产。” 说着,不待戴雨农回应,他转身就钻进了车里。 引擎随即发动,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了行营门口。 只留下戴雨农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远去的轿车屁股,小声嘀咕了一句:“唉,这些军方大佬,还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特务。” 他摇了摇头,很快收拾好了心情。 毕竟,他手里拿着的可是重量级的情报。 这正是能在校长面前彰显他们特务处实力的时刻。 当然了,他也做好了挨骂、甚至是脑袋挨一个茶杯的准备。 毕竟红军这次是触了校长的逆鳞。 但没有关系,校长越生气就代表越在意,等怒气消了,反而会更加器重自己。 与此同时,南昌一座豪华的宅邸内。 卧房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 昨夜宿醉的顾祝同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鼾声起伏,睡得昏天黑地。 床头柜上的电话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尖利。 顾祝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试图把那恼人的声音驱出梦境。 但电话铃锲而不舍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皮,伸手摸索着抓起听筒,放到耳边,“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客气的声音,是校长的某位随身副官。 顾祝同的困意一瞬间便去了大半。 他猛地坐起身来,“好,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迅速起床,洗漱更衣,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等他出了门,坐上车的时候,晨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最后那点残存的酒意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推开那间熟悉的会议室大门,顾祝同的目光首先扫过室内——校长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而坐在侧手边的特务处处长戴雨农,额头上却裹着一圈白纱布,纱布边缘还隐隐透出一丝淡红色的痕迹。 顾祝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便明白了。 这多半又是校长发了火,拿这位特务处长当了出气筒。 但他嘴上却不会说破,反而一边落座一边打趣道:“哟,戴处长,你这是怎么了?” 戴雨农连忙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堆着笑:“哦,顾总司令,是这样的,昨天晚上起夜的时候,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一跤。让您见笑了,见笑了。” 顾祝同嘴角微微一挑,没有再追问,转过目光看向主位上的校长。 校长咳了一声,将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开口道:“墨三,雨农带来了非常重要的情报。红军准备集结数万大军,向浙东发起突袭。” “他们这是想要在我们的腹心地带扎下根来,让我们持续流血,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顾祝同连忙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校长,这明显是红军狗急跳墙了,确实不得不防。我这就命令俞济时严防死守,绝不给红军可乘之机。” 校长却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不成,浙江兵力空虚,光靠本地的驻军,难以抵挡红军的主力。你即刻从北路军抽调至少三个军的兵力,前往浙东一带布防。” 顾祝同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三个军?校长,这是我们手中接近一半的机动兵力。都调去了浙江,那接下来围剿荀淮洲的部署,怕是难以奏效了。” 第203章 中央的震惊 校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墨三,眼下胜局在握,荀淮洲随时都可以剿灭。” “但我们不能平白冒险,如果咱们的腹心之地出现了一股红军,那就是政治上的巨大失败。同僚们会怎么看我们?那些军阀会不会因此平白生出野心?”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优先歼灭进入浙江的这股红军。” “而且按照我的预计,苏瑜正率领军队急速北上,极有可能他就是这一次行动的指挥官。” “既然短时间抽不出兵力剿灭荀淮洲,那消灭掉苏瑜,也是大功一件。” 顾祝同直觉这个方案很不靠谱,但他顾百顺的称号不是盖的,迅速就调整好了心态。 “校长,我明白了。既然如此,三个军怕是不够,未必能保证万全,万一苏瑜和荀淮洲的主力完成了会师,怕是会成为心腹大患。” “我们应该抽调更多的兵力,布下天罗地网,将北上之红军一网成擒。然后回过手来,再消灭掉怀玉山之匪军。” 校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好,这件事情,就由你全权处置。这一战不计代价。” “墨三啊,蒋铭三、魏俊如、陈辞修都在红军手上吃了大亏。我现在就指望你,帮我扳回一局。让这些个小年轻看看,姜还是老的辣。” 顾祝同站起身来,立正敬礼:“是,校长,卑职定不负所望。”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校长没有立刻起身,转向身边一直静立不语的副官,用一种平静而深沉的语气说了一句:“墨三怕是难以同时对付苏瑜和荀淮洲两员战将,还是把刘经扶调过来吧。” 副官微微欠身,应和道:“是,刘总司令素有福将之称,有他坐镇,想来应当更加稳妥。” 瑞金,中央军区指挥部。 向书记正伏在桌前批阅文件,手里的笔写了几行,又停了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第五次反围剿以来,中央苏区的版图越缩越小,部队的伤亡越来越大,弹药越来越少,而国军的包围圈却一天比一天收紧。 他每天面对的都是坏消息,已经快要麻木了。 “向书记!”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参谋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国军……国军退了!” 向书记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参谋快步走到桌前,把那份电报递了过去:“周建平师长来报!国军大军后撤了二十里,由进攻转向了防御!” 向书记一把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的字。 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喜色。 但很快那喜色就被一种更深的疑虑取代了。 “没什么好高兴的……不过是国军打累了,中途喘口气罢了。” 参谋急了,往前走了半步:“书记!不是啊!国军有几十万大军,要是打累了,轮换就是了。可他们这是全线后撤,改进攻为围困,这不像是喘口气那么简单啊。” 向书记重新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词上停留了片刻,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开始快速拼接。 前些日子前线的同志们便说国军的攻势减缓,后来查明,是有一批国军部队被调到了北边,去围剿闽浙赣的荀淮洲同志去了。 “你的意思是……国军又一次抽调了部队?” 参谋用力点头:“周师长就是这个意思!书记,我们该怎么办?” 向书记眼神中浮现一抹挣扎,最终叹了口气:“什么怎么办?抓紧时间休整部队。难道我们还有实力展开反攻不成?做好我们自己的事,能够守住瑞金,尽可能多拖延一些时间,那就是胜利。” 到了下午,前线传来更明确的情报。 红二十四师侦察连抓了几个舌头,经过审讯,从那几个国军士兵的供述中得知,好几个师的部队都已经被调去了东边和北边。 他们现在接到的任务是围困,不准主动出击。 这份情报印证了周建平此前的猜测。 消息传到瑞金高层,几个主要领导凑在一起看完了电报,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松快神色。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日子胸口里积淀的浊气,一股脑的全吐出来。 形势虽说没有得到根本的好转,但起码暂时可以喘一口气了。 到了更晚些时候,陆续从湘鄂赣、湘赣等根据地,还有各地地下党组织传来的情报,却让他们感到一阵错愕。 几个主要的根据地几乎同时传来消息:国军的正面攻势明显放缓,甚至出现了大规模的向后撤退,改进攻为围困。 武汉的地下党同志更是传来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从河南调过来的两个师,刚下火车没多久,就又被装上了船,看方向是往下游去的。 往下游,那就是沿着长江东去。 目标指向哪里,不言而喻。 不是闽浙赣,就是福建。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几个人围坐在桌边,面面相觑。 按说这是好消息,各大苏区的压力暂时都得到了消减。 但压力这个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 国军这么一调动,闽浙苏区怕是要遭老罪了! 这不是他们对红七军团不够自信。 事实上他们已经尽可能的高估了周荀苏的三人组合。 但如今面临的局势确实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换做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信心打赢这一仗。 中央苏区最困难的时候,国军调集五十万大军围剿,也没有一次性从各路战场抽调过这么多兵力。 可眼下,光是从几个根据地的正面防线上抽走的部队,就已经超过了十万。 李润谭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份电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泽远同志、淮州同志和苏瑜同志……他们到底干了什么?难不成挖了大队长的祖坟?” 第204章 举起火把 向书记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润谭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咱们革命者会做这么没品的事情吗?你这是在侮辱泽远同志、淮洲同志和苏瑜同志的人格。” 何胡子捏着烟,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烟雾:“大队长和何健干初一,咱们干十五,确实不妥当。但只是说说而已,用不着上纲上线吧。” 向书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尴尬。他干咳了一声:“呵,不好意思,我刚刚有些失言了。” 李润谭摆了摆手,语气倒是豁达:“没事没事,我刚刚也只图一时嘴快。不过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闽浙苏区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国军为什么会有如此异动?”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向书记身上。 向书记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跟秋白同志问了好几次,他只说有大行动,大行动,但到底要怎么行动,他是一个字都不说。” 何胡子说道:“那就再问一遍。把咱们这边发生的情况也一并告诉他。这都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国军都已经察觉到了,咱们还蒙在鼓里,这像话吗?” 闽浙苏区,南祭山。 军区大院的一间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今晚是军区给陈主任举办的接风宴,同时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就职仪式。 军区机关、各师的主官、地方党委的代表,该到的都到了。 几十号人坐在几张桌子旁,虽然饭菜简单,杂粮饭配一荤一素,桌上只有几坛老乡送来的米酒,但气氛却热络得很。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位新来的司令员不只是红军老资历,是李委员的老战友。 还是自家司令员和秋白同志从中央请来的。 用玄幻小说的说法,这是老祖的师弟,宗主的师叔,是太上长老。 陈主任坐在正中的一桌,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余秋白,调侃道:“都说读书人就是奸,你居然和泽远开了这么大个玩笑,可把我吓了一跳。” 余秋白放下手中的酒碗,脸上带着笑:“你都被吓了一跳,可想而知,大队长被吓成啥样了?” “我这边可是收到了情报,浙赣铁路这段时间繁忙得很,来来往往都是运兵运物资的。这足以说明,咱们的谋划是相当成功的。” 陈主任摇了摇头,感慨道:“成功是成功,就是太损了点。得亏你们谋划的时候我还没来,要不然我这一世英名啊……”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泽远突然插了一句:“没事,这次您没参与。下次带着您一起玩。”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陈主任也忍不住笑了,“你个小鬼,可饶了我吧,我这副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笑声没落,负责值班的刘声沐端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周泽远身边,俯身递过一份电报:“军团长,中央发来的电报。” 周泽远接过来,低头看去。旁边的余秋白和陈主任也凑了过来。 陈主任看到了有关国民党调兵的内容,脸上的笑意一下就凝固了。 “我滴个乖乖,大队长这是要疯啊。” 余秋白也看完了,微微摇了摇头:“我听说这人还是个孝子,他母亲的坟茔就在老家,现在怕是已经怒火冲天了。” 旁边的苏瑜、叶飞、苏达等人互相对视着,均是强忍着笑意。 他们虽然没看到电文的内容,但不久前,周泽远已经给他们透露了整个计划的始末。自然也把电文的内容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周泽远把电报放下,冷笑了一声:“害别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不过是件小事而已。轮到自己身上了,他就接受不了了,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气急败坏了,跳脚了。” 他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亏他还自诩为曾国藩精神的继承者。老曾做事再怎么狠辣,起码也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气概。他可倒好,只许自己放火,不许别人点灯。” 余秋白也是点了点头:“害人者,人恒害之。泽远,这次北上,一定要把国民党给打疼了。要让光头先生明白这个道理。这样,他还有他手底下的那些个军头们,做事才会有底线。” 陈主任目光也认真了几分:“没错,跟恶棍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有让他们知道,红军有能力惩戒他们的恶行,他们才会有所收敛。但这绝不是因为他们变好了,而是他们怕了。” 苏瑜犹豫了一会,接了一句:“眼下大军还未行动,胜负尚未分晓,我们这个时候谈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不早,一点都不早。军事是为政治服务的。我们得先搞明白我们打这一仗的战略目的。” 周泽远此刻是相当的自信,卫立煌去了欧洲,薛岳正追着中央主力。 这个时期,国军的高层将领除了这两位,其他的他一个都看不上。 毕竟黄埔一期的这帮年轻人,在国民党这个僵化的体系里面,根本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机会。 杜聿明这个霉运冲天的陕西人就不说,现在还没轮到他发迹。 同是陕西人的关麟征,现在也不过只是个师长,虽说长城抗战,一战名扬天下。 但没什么用,你让他指挥一个军,除非这个军全是年轻人,要不然手底下一群老资历的将领,谁会鸟他? 其他诸如宋希濂、王耀武也都是如此。 周泽远荀淮洲和苏瑜,因为是远离中央的独立发展,没了那层天花板桎梏,开始逐步接触到大兵团作战的门槛。 而同期的国民党优秀将领,就只能接着熬资历了。 他接着说道:“除了在浙江开辟新的根据地,把战火烧到国民党的老家,为其余各苏区减轻压力,关键的一点,就是要在这个革命最黑暗的时代,举起一团火把,鼓舞各地仍在坚持奋战的革命同志。同时也予以敌人最大的震慑。” “你比如说粤军,要是咱们手头没有这几万条枪,他们会表现得如此温顺吗?” 第205章 继续演戏 陈主任接话道:“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我以前也和粤军的人接触过。” “这次从广东过来,有几个同志生病了,他们给药也就算了,居然还主动帮忙找大夫。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有时候政治就是人心,咱们越硬,敌人就越软。中央的主力狼狈撤出了瑞金,肯定会有很多军阀抱着痛打落水狗的心态。” “那咱们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给国民党迎头一棒,让这些个家伙掂量掂量,有没有能耐迎接咱们的报复。” 苏瑜站起身来,腰杆挺得笔直:“我明白了,那咱们接下来在浙江的作战,首要便是歼敌,最大程度地消灭国军的有生力量。” 周泽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了。淮州那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咱们就去和他会合。” “闽浙赣的底子薄一点,还要直面国军主力的威胁,红十军只能出兵两万,红十一军现在有三万人,加在一起就是五万。”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促狭的光:“咱们就来个虚张声势,对外宣称是十万大军好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乐不可支。 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开来,连日来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终于松快了几分。 宴会结束之后,苏瑜便带着队伍开始了北上的行程。 从闽南班师回来的十一军的两个师,目前在古田一带休整。 另一个师以及大批的后勤辎重,已经调动到了政和县。 周泽远却还要在军区待上几天,和陈主任完成交接工作,以避免权力过渡中产生混乱,让国军有机可乘。 而在红十一军北上之时,红12军的部分兵力也在闽东北等地集结。 而且是大张旗鼓的集结。 同时期,荀淮州也会向东进行佯动,做出两军分进合击,会师浙东的架势。 这个时候,闽浙赣根据地最东边,已经占据了浙西的建德、淳安,并顺势向东边的桐庐县进行扩张。 建立了小块的根据地和游击武装。 这个位置在浙江,已经属于相当的靠近核心了。 桐庐的东北方向是富阳县,也就是今天的杭州富阳区。 游击队活动的位置,离杭州只有100公里的距离。 这个距离,正常行军两三天就能到了。 如果是老红军部队,一两天应该也能跑完全程。 当空军方面传来消息,建德淳安一带出现了大批红军正在集结。 如果要问一下,国军的高层慌不慌。 你就问大队长睡觉安不安生就完事儿了。 反正一整个白天,娘希皮和欺人太甚,成为了大队长的高频词汇。 他手下的这帮高参,给他奉上了,布置重兵于金华、东阳、大盘山一带的方略。 这样的布置就在于大军兵力集中,亦可以向西向北看住荀淮洲。 又能在苏瑜率军北上,即将和荀淮洲会师之前,将他一网成擒。 但却被大队长毫不犹豫的就否决了。 不为别的,这种兵力布置过于偏西偏北,而不偏东。 不偏东是不行滴! 他老家奉化就在浙东,这么布置,那红军岂不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偷了自己的家。 于是重新修改方案,将整个战线南移,将重兵布置于浙南。 以少量兵力封锁桐庐山道,看住荀淮洲。 以重兵布置于温州、青田、丽水一线,张网以待。 然而,校长这番布置,注定是给瞎子抛媚眼。 在建德淳安的红军部队,是由王睿欧指挥的一个新编师。 荀淮洲的主力仍旧留在怀玉山,养精蓄锐。 而苏瑜在把三个师的主力集合完毕之后,也就不再隐藏了,大军开始加速行军,直奔蒲城一带。 毕竟在根据地内部,还可以隐蔽行军,躲避侦察机的方法有很多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昼伏夜行。 可一旦到了交界地带,敌人的探子层出不穷,那是再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经过上次的事件,国军更加重视浦城的防御,不光重修了城防设施,还在当地驻扎了一个步兵师的兵力。 苏瑜必须要干净利落的攻下城市,歼灭这伙敌军。 然后迅速北上,和荀淮洲会师于金衢盆地。 之所以不是荀淮洲南下来和他会师,是因为他面前的对手比苏瑜这边更加强劲一些。 目前负责金衢盆地防务的,是陈诚麾下的大将罗卓英。 除了已经被打残的第14师,暂时被调到了南昌休整。 他的麾下仍旧有第98师、第67师、第11师和刚刚组建的新编第7师这4支部队。 其中第11师更是土木系的起家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上次大战失利,陈诚就觉得很不服气。 他私下里曾对同僚们说,自己当时手头没有强兵强将,一遇到伏击就乱了阵脚,这才让荀淮洲捡了个便宜。 要是有十一师出马,定能大败红军,活捉荀淮洲。 先把这吹牛逼的话放到一边,4个师的兵力沿浙赣铁路沿线的上饶、玉山、衢州等地一字排开,看起来是犯了兵家大忌。 但国军却在此处修建了大量的碉堡工事,铁路沿线了望哨、铁丝网、军火库一应俱全。 还有空军提供火力支援! 荀淮洲亲自视察了一番,一想到要强行突围,也觉得压力挺大的。 毕竟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不能为了一场突围就付出太大的伤亡。 等待苏瑜大军北上就成了最优的选择。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如今山雨欲来,大战一触即发,什么都不做,反而容易让人起疑心。 他和方志民一合计,反正国军已经把十几万大军调到了浙东一带,这个时候切断铁路线,阻断的是军事物资的运输。更有利于接下来的战役。 于是,他们把根据地的游击队和各师各团的侦察兵进行了混编,对着浙赣铁路展开了疯狂的破坏。 不光要拆掉铁轨,连路基都给他炸了。 一次爆破,至少能让铁路瘫痪两三天的时间。 国军高层对此的反应是,果不其然,红军黔驴技穷,又玩起了破袭铁路的把戏。 到了后来,国军加强了戒备。 为了把戏演得更真一些,红十军这边甚至不惜冒着风险,出动部分正规军进行武装袭击。 而王睿欧那边,也开始了对桐庐一带的国军进行试探性的攻击。 好似在寻找国军防守的破绽! 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在按照校长的剧本在上演。 至少明面上就是如此。 直到,浦城的国军发出求援电报。 第206章 中原老贼头张钫 周泽远是在红十一军进入浦城境内,才追上了大部队。 他抵达之后,苏瑜心里最后的一层负担也就消失了。 红军队伍分成两股,前锋的一个师,抛弃了后勤物资,将它留给后面的同志们。 撒开脚丫子,玩命狂奔。 这个时候就是拼速度的时候。 就看苏瑜的队伍能否顺利拿下浦城,先一步抵达金衢盆地。 亦或者国军及时反应过来,又及时的调兵抵达金衢盆地,在两路大军会师之前完成增援。 抢得先手优势的红军自然是胜算更大。 但国军这边也不是没有希望,首先他们有铁路运兵,速度会更快一些。 只不过集结调度可能会多费些时间 如果浦城的国军进行死守拖延。 如果国军的侦察兵或者航空队,能够及时的发现红军的踪影。 如果刚巧有一支队伍正准备穿过金衢盆地。 总而言之,有很多的,如果有很多的不确定性。 苏瑜、周泽远都已经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但老天爷又给他们开了个玩笑,以上的种种方案全部作废,整个计划顺利得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 只能说国军在不靠谱这方面,是一如既往的靠谱。 浦城守军的番号是国民革命军第75师,隶属于第20路军麾下。 而这个第75师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杂牌部队。 或者用军阀武装来称呼更妥帖一点。 第20路军总指挥张钫有个外号,叫中原老贼头。 这并不是说他本人是盗贼。 而是因为他早年收编了大量的土匪武装,而且麾下将领多出身于草莽。 才得到了这么个戏称! 但能驾驭住如此鱼龙混杂的武装,这人的精明与智慧是不言而喻的。 因此,当收到红军主力出现在浦城境内的消息时,仅仅只是过了片刻,这位老爷子就理清了事情的脉络。 蒋鼎纹让他来驻守这么个战略要地,本就不是出于信任,而是拿他做炮灰。 他自然也犯不着为国民党卖命。 跑路是肯定的,但怎么跑也有技巧,不战而退,就会被南昌方面捏住把柄。 轻则削减编制,重则上军事法庭。 因此必须得谋划周全。 浦城指挥部里,张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 他听完75师师长宋天才的汇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的南浦溪上。 “队伍都集合好了吗?” 宋天才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已经在城北集结到位了。家当也已经收拾妥当。只要一声令下,马上就可以撤退。” “另外,我在南浦溪布置了一个团的兵力,多少能阻挡一下红军的脚步。” “咱们直接朝武夷山方向撤退。只要司令您的判断无误,红军的目标是北上,断然不会朝我们追击。” 张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哈哈,这不可能有误。难不成苏瑜这么兴师动众,就是为了把老宋你这个师给吃掉?你他娘的也太高估自己了。” 宋天才嘿嘿一笑:“那我还真不敢这么想,我哪有这么值钱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指挥部里回荡,听起来轻松,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份轻松底下压着什么。 笑完之后,张钫忽然收起笑容,“今天没有飞机过来吧?” 宋天才愣了一下:“没有啊,您问这个做什么?” 张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转过身来:“我是想,如果我们不上报,或者晚一点上报。那蒋鼎纹乃至南昌方面,是不是就晚一点知道红军出现在了浦城?” 宋天才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惊,随即那惊恐很快就被一种更大的兴奋取代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司令,咱们是第一手情报来源。咱们什么时候报,上头就什么时候知道。不过这个事情得谨慎。通讯处里面可是有中央派来的人。” 张钫点了点头,“是啊,中央提防着咱们呢。这个事儿不能办的太糙。那你说,咱们的队伍里面,有红军的间谍,这合不合理?” 宋天才的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瞬间就接上了话:“哈哈,那太合理了!苏瑜突袭浦城是蓄谋已久,早就收买了咱们刚收编的一支地方武装。” “大战来临之际,他派人对指挥部进行斩首,王处长为了保护电台设备,殊死抵抗,身中六枪,以身殉国,壮哉壮哉!” 张钫微微点头,又补了一句:“不止如此,王处长牺牲之后,咱们还要马上派人用快马向南平汇报敌情,绝不能消极怠工。” 宋天才眼珠子一转,拉了拉张钫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军座,要不您咬咬牙受个罪,来一出苦肉计?” 张钫猛地抽回胳膊,瞪着他:“嘿,你个老宋!你这是不是想公报私仇?怎么你自己不咬咬牙?偏要老子来?” 宋天才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瞧您说的,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不受伤的话,那上头怪罪下来,我怕你会被押到南昌受审。” “这种事情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咱们做的再天衣无缝,没有证据照样能定罪。” “到时候先给你报个伤,要是让你去南昌接受质询,索性就是枪伤发炎,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反正问就是哪也去不了。” 张钫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要是自己好好的,南昌那边一旦起了疑心,调令一下,他就得乖乖去南京或者南昌接受质询。 可要是躺在担架上、浑身裹着绷带、高烧昏迷不醒,谁还能把他从病床上拖走?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成吧,就依你。” 宋天才立刻精神一振,顺手就摸向腰间的配枪。 张钫连连摆手:“滚!谁让你来了!去找个枪法好的。别给老子打到骨头上了。” 宋天才讪讪地把手缩回来,“得嘞,我这就去安排。” 第207章 壮烈殉国王处长 宋天才留在南浦溪的那一个团,确实是卡住了通往浦城县城的大路。 如果要绕路,那就要多花三四个小时。 因此红军选择了全力猛攻,但这支部队却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坚韧。 他们的火力不算凶猛,但却敢于主动与红军进行白刃拼杀。 这些都是惯于杀人的积年老匪,论血性与凶狠,远远超过了一般的国军部队,只是手中的武器差了一点。 红军在经历大扩军之后,尽管很多新兵经历了战场的磨砺,在革命思想的加持下,有着奋不顾身、勇往直前的战斗意志。 但白刃拼杀的技战术是需要时间打磨的,体能、经验、技巧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提升上来的。 因此,在炮火的掩护下,红军战士跳入敌人的战壕之中。 本以为能轻松结束战斗,没想到抬脚踢中了一块铁板。 这场白刃拼杀中,红军居然罕见地落入了下风,战场形势居然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 一时间,整场战斗打得像是国军在攻打红军一般。 在首轮进攻失利后,苏瑜果断调整战法。 派出迂回部队向敌人侧后进行穿插,正面则展开佯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和大多数的国军一样,发现侧后出现敌军的踪影,后路有被切断的危险,他们立马就慌了。 原本是想着能打就打,打不赢就撤。 这下退路断了,一下子就心态炸裂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们一个连才两挺机枪,人均子弹不到30发。 拼刺刀还行,和全副武装的红军在平原上打,那纯粹是给机枪当靶子。 于是,这位前线的指挥官在给师部打去了最后一通电话后,果断就竖起了白旗。 浦城城外军营里,张钫坐在一张行军床上,左臂的袖子卷到了肘部,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上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有些钝痛,但骨头没伤着,心里便踏实了大半。 “他娘的,这百步穿杨倒是用在老子自己身上了!。” 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宋天才大步冲了进来。 “司令,情况不妙,红军攻势迅猛,前线快挡不住了。我们得赶快走。” 张钫听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启动计划。” 宋天才扭头便朝门外喊了一嗓子:“李副官!”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副官快步走了进来。 宋天才压低了声音,把计划的大致安排交代了一遍,李副官听完,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指挥部通讯处的方向走去。 通讯处设在指挥部的东厢房里,门敞着。 李副官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那位中央派来的王处长正坐在茶桌前,慢悠悠品着香茗。 看到李副官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显然没把这位副官当回事。 李副官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文纸,语气不卑不亢:“王处长,有最新的敌情要通报给东路军指挥部。师座请您尽快发报。” 王处长伸手接过电文,低头看了几行。 他只看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随即一脸不耐烦的将电文纸拍在了桌面上。 “什么敌情?就两个营的敌军?这也值得上报?” “师座觉得,这可能是红军的诱饵。故意派几百号人来吸引我们出兵,然后设下埋伏,好吃掉我们部队。还是上报稳妥一些。” 王处长冷笑了一声:“李副官,师座这是不是怯敌避战?面对几百号红军就怕了。这分明就是红军的游击队,这么搞下去,浦城外围的乡村就都是红军的天下。” 李副官的面色沉了下来:“王处长,这轮不到你来置喙。你要做的,就是把电文给发出去。这才是你的职责。你要搞清楚,你只是个通讯处长,不是监军。” 王处长的脸色僵了一瞬,正要发火,但对上李副官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终还是拿起了那份电文,转身走到电台前,递给一旁的译电员。 李副官没有急着走,他站在门口,看着译电员熟练地将电文译成密码。 直到电报发了出去,他才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通讯处。 以前他还会客套两句,现在嘛…… 一群死人,客套个屁! 大约过了三分钟。 一声枪响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密集的连射。 王处长猛地站起身来,撞翻了桌子,茶水泼了一地。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桌上的佩枪,拔枪在手,快步冲到门口…… 兜头就是几发子弹。 整个过程顺畅自然,好像经过了无数次排练。 子弹打在他的胸口,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人重重地倒回通讯处的门槛内。 他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 但这还没完,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声,那些子弹打进他的身体里,打得他整个人在地面上颤动了好几下。 一群人影从通讯处的门口涌了进来,端着枪对着那些还在慌乱中的通讯兵便是一阵扫射。 有人想反抗,却被直接打翻在地,有人想逃,但步法哪有枪法来的快。 一时间屋子里枪声大作,惨叫声此起彼伏。 为首的那人几步走到电台前,抬起枪托,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电台的面板碎了,零件散了一地。 他又补了两枪,把机匣也打得变了形。 身后两个士兵则对着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人影挨个补枪,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最后,为首的人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拔了弦,一左一右丢进了通讯处的里间。 “轰!轰!”两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气浪裹着烟尘从门窗里喷涌而出。 通讯处里彻底安静了。 这种情况下,除非有人的命,顽强如蟑螂,否则绝无生还的可能。 应该来说,干这种黑活,张钫还是相当专业的。 同样的突袭,并不只是发生在通讯处,指挥部才是这伙“叛乱分子”重点集火的所在。 然后便是在红军大军压境,前线失守,指挥部遭到突袭,通讯中断的情况下。 为了保存有生力量,75师才在万分不舍的情况下,才毅然决然的放弃了蒲城。 只能说,想出这个剧本的人,要是没点经验,那是决然做不到这么天衣无缝的。 第208章 主动交好 南浦溪边的一座山头上。 大批的国军战俘正双手抱头,蹲在溪边的空地上。 枪支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几个红军战士端着枪站在外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群战俘。 但这些战俘的脸上,却看不到太多败军应有的颓丧。 相反,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不服气的凶悍,眼神里。 有几个索性歪着头,打量着周围的红军战士,像是一群被困住的野狼。 一个红军战士推着一名国军战俘往前走的时候,那汉子猛地甩了一下肩膀,大声喊道:“你个小娃娃,用不着你推,老子有腿自己会走!” 那红军战士被这一甩带得踉跄了半步,站稳了之后,立刻回了一句:“嘿,你还挺横。打了败仗你得意什么?” “狗屁!”那国军战俘扭过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要不是你们抄了我们的后路,再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你们也冲不开咱们的阵地!” 红军战士也不甘示弱,冷笑了一声:“哼,那又怎么样?这只能说明你们战术不行,光盯着前头,没注意自己的屁股。能打有个屁用,这年头打仗还要学会动脑子。” “反正老子就是不服!居然输给了一群娃娃兵,这要是传出去了,老子罗大头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旁边走过来一个红军的连长,年纪不大,但眉宇间带着一种经历了不少事的沉稳。 他在那国军战俘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这位罗大头是吧?有一件事儿我得跟你澄清一下,咱们红军也不都是年轻人。” “只不过最近扩军太快,队伍偏年轻化,打仗的时候也把机会让给了他们。你要是再坚持一会儿,等后面的大部队上来了,你就知道老红军的厉害。” 罗大头嗤笑一声,“吹,你就可劲地吹。反正吹牛又不用交钱。” 他这一句话,顿时在战俘队伍里激起了一阵响应。 几个蹲在旁边的国军士兵也跟着起哄:“就是!你们不就是靠人多势众!要是单对单,谁怕谁啊!” “有本事咱们单挑!你要是打赢了我,我就承认刚才的话都是放屁!要不然你们能赢,但老子就是不服气!” 连长一听,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来了兴趣。他嘴角微微一勾,往前走了半步: “我们红军有纪律,不能虐待战俘。你得声明一下,待会儿不管把你打成啥样,都跟我没关系。” 罗大头挺起胸膛,大声说道:“这也是老子想说的!要是把你这小白脸磕着碰着了,你们可不能在后面使阴招!比武场上,生死有命,各安天数!” “那就献丑了。”话音刚落,那连长猛地抬脚,一脚踹了出去。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罗大头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胯下一阵剧痛传遍全身,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一样猛地蜷缩起来。 他双手捂住裆部,脸色扭曲得几乎变了形。嘴里的喊叫声被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最后化成了一声沉闷的呻吟。 旁边的一群战俘看到这一幕,不自觉地齐齐缩紧了一下胯下,有的人更是条件反射般捂住了自己的裆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带着同情的沉默。 连长收回脚,转过身来,面朝那群战俘:“大家都看到了,刚刚是他自己说的,生死由命,各安天数。” 战俘群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大汉忍不住开口了:“长官,您以前也是道上的?这一记撩阴脚,快狠准,起码有十年的功力。” 连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算是混过吧。以前在闽江做过水匪,后来被官兵围剿,活不下去了,阴差阳错就加入了红军。”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那些神色各异的战俘,声音抬高了几分: “但我得告诉你们,我这样的在红军根本算不了什么。这里能人辈出,英雄豪杰,数之不尽。” “接下来你们之中有人会被审判,有人会被释放,兴许也有人对咱们红军感兴趣,会加入我们。” “但我想请你们记住,红军不是一支好惹的队伍。以后会有更多的部队倒在我们的枪下。你们只会为今天及时的投降而感到庆幸。” 与此同时,山头上的一座临时指挥部里,周泽远正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国军上校制服的中年人。 那人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神色倒是颇为松弛。 旁边的苏瑜站在窗边,背着手,目光在那人身上打量着。 周泽远开口问道:“宋团长,你和贵师的师长宋天才是什么关系?” 那人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那是我叔。不过我爸跟我叔只是堂兄弟的关系,我这位老叔自幼丧母,是我爷爷将他抚养长大的。所以说是亲叔,也没什么差别。” 苏瑜接了一句:“那我就不明白了,他是你亲叔,你就是他亲侄子,他怎么还把你往火坑里推?” 宋团长苦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桌沿上:“或许是因为我是几个团长里面唯一一个手上没有血债的。” “我参军比较晚,那个时候队伍已经有正规番号了,做事情比较讲究。我呢,也不愿意欺凌弱小。按照贵军的政策,我这样的,可以活下来。” “当然,本来也没想过会被俘虏。我的任务是拖延五个小时,然后就可以撤退了。谁知道……你们玩了这一手。” 周泽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道:“你叔叔就没打算给你派援兵吗?” 宋团长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是杂牌部队,哪想跟红军硬拼?你们现在接着北上,我敢保证,浦城是空的,城门都不带上锁的。” “粮库、堡垒、桥梁都没有遭到破坏,直接可以拿来用。我们家张司令推论,红军的目的就是北上,不会和我们一般见识。” 周泽远的眉头微微一挑:“你说的这位张司令……莫非就是张钫?” 第209章 欺人太甚 “那还有谁?”宋团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不是我吹,咱们家张司令那可是豫陕绿林道上的头把交椅。镇嵩军的刘镇华听过没有?在他老人家面前,那都得恭恭敬敬的。” 周泽远听到“豫陕”两个字,更准确的说是那个“陕”字,目光微微一闪。 他心里面,那个名叫统战价值的算盘,开始了噼里啪啦的炸响。 这哪是军阀啊,这分明是民主人士! 拉拢,必须狠狠拉拢! 苏瑜却在他沉思的间隙开口了:“绿林好汉,啸聚山林,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你说的是多数情况。须知江湖豪杰最是爱国。”周泽远立刻抬手打断了他。 他转向宋团长,“我对张司令也算是神交已久,素闻其重视文教,热衷于保护传统文化。仅私人而言,我是相当钦佩的。” “如果果真如你所言,他能主动让开大道,放弃城防,不与我红军为敌,我倒是愿意交这个朋友。待入城之后,你找个机会逃回去吧。” 宋团长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本来只是随口吹个牛,毕竟他们这支绿林出身的队伍,从始至终都是受到社会各界歧视的。 没成想自家司令的名头居然这么好使,连红军的首长都得给几分面子。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我手下这些弟兄……” 周泽远摆了摆手:“还是要接受审判,有血债的我们绝不会放过,这是我们红军的原则。至于其他人,愿意加入红军的就加入,不愿意的,发给路费,归还私人用品以及装备,可自行离去。” 苏瑜在旁边微微皱眉,“这归还装备……怕是不太符合纪律啊。” 周泽远转头看了他一眼,对这个捧哏相当地满意,语气坚定地说道: “咱们是来交朋友的,当然得以诚待人。不给装备,手里没个家伙,这一路山高路远的,万一被土匪劫道了怎么办?” “宋团长,你先下去休息。届时请将我的好意带到。” 宋团长站起身来,朝周泽远郑重地拱了拱手。 “周长官,您的话我一定带到。我家司令那边,我拿脑袋担保,他会感念这份善意的。” 周泽远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宋团长又朝苏瑜点了点头,便转身跟着门口的警卫员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比方才进来时轻快了许多,脊背也挺得更直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瑜看着周泽远,目光带着不解。 “泽远,咱们碰上那么多军阀的队伍,我可从没见过你这么热情过。这个张钫,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周泽远解释道:“咱们现在在南方经营,自然和本地的军阀有难以调和的矛盾。地盘、粮食、兵员,每一桩都是你死我活的争夺。” “但北方军阀就不一样了,他们的根基在北方,与我们的势力范围并不接壤,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自然是可以拉拢的。” “起码能让他们不与我们为敌,而我们以后迟早也是要去北方抗击日寇的,能提前搞好关系,绝对有利无害。 闻听此言,苏瑜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哦,我明白了,你这一招叫做千金买马骨,提前在北方的军阀圈子里面打响名声。” 周泽远一愣,这个阅读理解能力,绝对满分,而且还是超越了原作者的满分。 他仔细咂摸了一下,张钫别看实力不咋地,手底下那帮人鱼龙混杂,但要是论资历和辈分,在军阀圈子里面可是顶级的。 同盟会元老、西北军旧部、豫陕绿林道上的头把交椅,这人脉,这路子,确实野得很。 他确实有这个能力,帮红军在军阀圈子里面宣扬出个好名声来,起码让这帮军阀知道,红军不是光会打仗,也懂人情世故。 老张不是说过吗?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但这个好处,说实在的,挺虚。 周泽远最希望的,还是等红军未来进入陕西之后,能多上一个好邻居。 尤其是红二十五军这个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未来会在鄂豫陕交界地带建立根据地,张钫在陕西的人脉和根基,说不准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只是现在红二十五军也才刚刚启程,这些话他不好跟苏瑜明说。 总不能告诉人家,我已经算到了,红军未来会在鄂豫陕交界的地方建立根据地吧! 在大部队分批渡过南浦溪之后,红军的先头部队又开始了狂飙模式。 果不其然,浦城已经沦为了一座空城。 于是,苏瑜立刻指挥两个师的部队迅速北上,剩余的兵力和后勤物资就留给了周泽远。 以当下的形势而论,至少短期内,浦城还不能让国军再度夺回去。 因此周泽远决定玩一手虚张声势。 但在这之前,他还需要更多的兵力。 松溪、政和两县的地方武装开始向蒲城调动,本地的游击队在收到他的命令之后,也开始向县城集结。 就这样,一天的时间过去了,张钫派出的信使也终于到了南平。 于是校长的口头禅——欺人太甚,也成为了蒋鼎纹的口头禅。 此时此刻,蒋鼎纹手里攥着那份张钫派人用快马送来的紧急军情,唾沫星子横飞。 “什么狗屁的指挥部遇袭,电台被打坏?这伙红军干嘛放着他这个司令不去枪毙,非要去打电台?他这是把老子当三岁小孩在骗!” 指挥部里的一众军官,个个都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娘希皮!简直欺人太甚!老子猪油蒙了心,李延年早就劝告过,这帮军阀是靠不住的。老子以为他们最多也就敢临阵脱逃,没想到居然阴了这么一手!” “足足拖延了一天的时间!一天啊!这要是在前线,都够死百八十回了!” 蒋鼎纹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娘希皮!老贼头,老子待你不薄,你他妈的居然这么坑老子!欺人太甚!我一定要上报南昌,枪毙!狠狠地枪毙!” 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 半晌,一个年纪稍长的参谋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半步:“总座,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这个老家伙。” “咱们得赶快把情况报备给罗卓英长官。红军拿下浦城,肯定是奔着金衢盆地去的,罗长官那边危险了。” 蒋鼎纹猛地一拍脑门:“光顾着生气了!快快快,赶快起草电文,发给罗卓英,就说红军主力已拿下浦城,正在向北急进,目标极可能是金衢盆地,请他加强戒备,严防红军突袭。” 第210章 输急眼的罗卓英 衢州,第五纵队司令部。 作战室里,几个参谋围在地图前低声议论。 罗卓英捏着一支铅笔,笔尖在地图上枫岭关的位置来回划了几道,眉头紧锁。 南边的防线正在崩溃,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坏。 兵力太分散了。 北边要防着闽浙赣的红军,中间的衢州、龙游、江山每座县城都要留人守。 他手里就那么多兵,拆东墙补西墙,补到现在四面墙都漏风。 也幸好按照此前的部署,他们在南边闽浙交界处的枫岭一带布置了一个团。 这里是浦城北上金衢盆地的必经之路,红军大举北上,当地守军自然发现了动静,也及时上报了。 可问题是这一带本该是大后方,东南西北都是国军,他们也没有提前在南边部署预备队。 此刻红军突然从南面压过来,猝不及防之下,想要调兵驰援,一时间竟有些来不及了。 按常理来说,枫岭关既然有关隘之称,那应该是扼守险要、防御工事兼备,即便是少量的兵力都能够拖延大股的敌军。 但这些都是老黄历了,满清防汉甚于防外敌,才会在内陆的闽浙交界之处修建关隘,设下专门的守备兵力。用来防备汉人武装作乱。 辛亥革命之后,此处的军事价值日趋消退,转而作为商业要道,日趋繁荣。 那原本的城墙、烽火台、堡垒等军事设施自然也就日趋荒废。 到如今已有20多年未曾维护修建,城墙坍塌,杂草丛生,已经难堪大用了。 “如果红军突破了枫岭防线,他们下一步有可能攻击哪里?”罗卓英转过头问旁边的参谋。 参谋盯着地图看了几秒,语气带着几分为难:“难以预测。过了枫岭之后,地势趋于开阔,敌人可以直接攻击的地方有广丰、玉山、江山三座县城。” “也有可能直接向西,经由铜拔山绕过广丰,攻击上饶。总而言之,可供选择的道路太多,难以提前预测并作出针对性的布防。” 罗卓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红军控制了怀玉山脉及千里岗山脉,势力辐射数百里,整条浙赣铁路任何一点被突破,都有可能让两路红军的主力成功完成会师。 而偏偏现在战场的形势就是他最怕的模样,完全搞不清敌人会打哪里,就没办法做针对性的防御。 北边还有闽浙赣苏区的部队虎视眈眈,随时可能从侧后捅一刀。 正是应了那句话:备左而右寡,备前而后寡,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前线又传来消息了吗?” 参谋摇了摇头,“报告司令,暂时没有新消息。但按照上一份战报来看,情况很不乐观。张团长汇报说红军的攻势极为凶猛,他最多只能再坚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罗卓英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不行!援兵还要三个小时才能到!让他务必坚守三个小时!” 他转身朝另一个参谋喊道:“继续给我调!看看哪里还有援兵可以调过去!一定要把这个窟窿给堵住,把红军挡在枫岭以南!” 那个参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本来想劝一句,这样东抽一点西抽一点,闹不好会全线崩盘。 但看到自家司令那副急红了眼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再联系一下九十八师方面,他们手头应该有预备队,看看能不能抽调一个团迅速南下。”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个参谋快步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文:“司令!东路军的蒋总指挥发来急电!” 罗卓英接过电文,他只看了一遍,便猛地一下把电文拍在桌上。 “他是瞎子吗?自家城池都丢了一天了,这个时候才发现!我这都火烧眉毛了,还用得着他提醒?” 旁边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司令……此言似有不妥。” 罗卓英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失礼节,但这个时候火烧眉毛,怒火攻心,他哪顾得上这个? “哼,指望蒋鼎纹?母猪都能上树。” “司令,我们是否可以联系一下蒋总指挥,让他调兵遣将反攻浦城?要是他能从南面威胁红军后路,说不定能够转危为安。至不济,我们也尽力了。” 闻听此言,罗卓英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电文上,脑中思绪翻飞。 金衢盆地要是丢了,这个责任不能让自己一个人来背。 他重新拿起那份电文,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参谋说:“算了,还是发个电报吧。感谢他的提醒,就说我军已加强戒备,询问一下,为何这份提醒姗姗来迟。同时建议东路军方面尝试从浦城方向发起反击,看看能不能切断红军的后路。” 参谋看自家司令反应了过来,顿时松了口气。他们这些参谋完全依附于上官,可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除了打仗以外,自然也会帮忙谋划退路。 这口黑锅,绝不能由他们第五纵队来背! 就在国军高层思考着推卸责任之时,红军敢死队的枪声,已经响彻了国军枫岭防线的主峰核心阵地。 正面的三道阵地已经全部被红军拿下,国军残部收缩到了主峰顶端最后的工事里,居高临下,用几挺重机枪封锁着上山的几条主要通道。 苏瑜站在山脚下一处土坡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目光透过弥漫的硝烟,紧锁着主峰的方向。 他的脸色看起来平静,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冲锋号再次吹响。 土坡后方、灌木丛中里,灰色的身影同时跃起,排成疏散的三角队形,朝着主峰压了上去。 散兵线在山坡上拉得很开,但火力却一点不弱。 每个三角队形的尖端都有一挺轻机枪在交替掩护,射手们一边冲锋一边短停射击,子弹打在国军阵地前沿的沙袋上,溅起一蓬蓬尘土。 但国军的重机枪阵地选得很好,架在主峰最高处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射界开阔,几乎没有死角。 那几挺马克沁一开火,弹雨形成的火线从山坡上横扫而过,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拦腰扫倒。 第211章 乘胜追击 队伍中举着红旗的战士成为了重点集火的目标。 旗手在冲上半山坡时便倒下了,红旗歪了歪,身后立刻有人抢上一步,接住旗杆继续往前冲。 红旗又前进了十几步,一轮弹雨袭来,鲜血喷洒在旗杆之上。 紧攥着旗杆的战士感觉胸口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不自觉的向后仰去,握着旗杆的手一松。 身旁的人立刻接上! 这面旗帜关乎信仰,更关乎士气。 这一次是两个人同时伸出手去,在旗杆倒地之前把它重新举了起来。 护旗队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红旗却始终没有落地。 这个时候,最前列的散兵线离国军阵地已经不到100米了。 一个老兵猛地从地上跃起,抬起手中的毛瑟步枪,扣动了扳机。 国军重机枪阵地上,那个正打得火热的射手猛地向后一仰,双手松开了枪把。 但副射手几乎是同时补上了位置,枪口再次吐出火舌。 那名老兵没有停顿,拉栓上膛,第二发子弹紧跟着飞出枪膛。 副射手还没来得及打出第二个短点射,便步了前任的后尘。 但重机枪阵地里还有第三个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个端着花机关枪的红军战士已经借着火力压制的间隙,全速狂奔,冲到了距离阵地不到五十米的位置。 他们将枪口往胸前一横,扣住扳机不放。 冲锋枪清脆的射击声连成一片,弹雨像泼水一样浇进了国军的战壕。重机枪的枪声戛然而止。 冲锋的队伍再无阻碍。 人群上方,一个背着驳壳枪的身影猛地站直了身子。 那是一个连指导员,本有些清秀的脸上糊着硝烟和尘土,但目光却亮得像一团火。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枪口朝天一挥,高喊了一声:“同志们!为了胜利,跟我冲!” 那一瞬间,整个山坡上的红军战士仿佛被这一声呼喊点燃了。 匍匐着的人直起了腰,躲在石头后面的人跃了出来,所有人的步伐在同一刻加速,像一股灰色的潮水涌向那道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 第一个跳进战壕的就是那个连指导员。 两把驳壳枪左右开弓,打光了弹匣里的子弹,然后拔出刺刀扑向了下一个掩体。 身后的人潮紧跟着涌入,刺刀的寒光在弥漫的硝烟中闪动,短促的碰撞声混合着惨叫声,在山顶上方回荡。 国军士兵终于撑不住了。 先是前沿的几个兵扔了枪转身就跑,然后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整条防线上的抵抗意志在一瞬间崩溃。 一部分国军士兵沿着山脊向后溃逃,更多的人干脆把枪往地上一丢,双手抱头蹲在战壕里。 山顶上那面青天白日旗被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一面已经被鲜血染红了旗杆的红旗,被一个年轻的战士用力往地上一插,插入了主峰最高处那片焦黑的泥土之中。红旗在山风中猛地展开,猎猎作响。 枫岭周边几处还在负隅顽抗的阵地,远远地望见了那面红旗,枪声便渐渐稀疏了下去,很快便彻底安静了。 苏瑜放下了望远镜,脸皮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 短短两个小时,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 他今天至少要签发上百份阵亡通知书。 他们中好多人,在几天前才刚刚在家人的欢送下离开家乡,踏上了革命之路。 如今,转瞬之间便天人永隔。 他心头那团热血,似乎在这一刻骤然降温了不少。 这一路往北打,还有多少硬仗等着他们?最终的伤亡又会大到什么地步? 他不是怕伤亡,他怕的是将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根据地的乡亲们。 这不是优柔寡断。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是无数双殷殷期盼的眼睛。乡亲们等着他们的儿子、兄弟、丈夫回家。 有人说,当将军的就是要爱兵如子、用兵如泥。 这话其实有着一个极大的矛盾。 真的爱兵如子,不是做戏,看到他们牺牲,那必然是心痛如尖锥刺骨。 而这份心痛却也只能藏在内心深处,丝毫不能展现出来,以免影响士气。 苏瑜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了出来。 将那份感伤潜藏在了心里,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胸膛深处那一口看不见的箱子里。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再度化作了冷静从容,对身边的参谋下令道:“通知淮洲同志那边,计划可以开始了。” 参谋领命而去,战士们继续打扫战场。 而在后方未曾参战的队伍,则通过了山脚下的大路,继续向北开进。 这就是这场战争的节奏。 没有人知道国军何时会有援兵抵达,必须要争分夺秒,和未知的敌人赛跑。 这个时候,就不要谈红军的情报系统有多厉害。 再厉害,前线的指挥官也不会百分百的相信。 而很快,北上的红军就碰上了惊喜。 之前说过,罗卓英急于救援枫岭,四处搜罗援兵,全速南下。 但这其实是一场赌博,距离过远,极有可能队伍走到半路上,关隘已经失守了。 而这些前来增援的部队,瞬息之间,便处在了危险之中。 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这个时候,最精明的做法是寻找制高点,据险而守,等待援军。 虽说在当前形势下,生还的概率也不是很大。 但至少理论上也有翻盘的希望。 而且地理优势进行死守,一旦拖到了天黑,再进行突围那生还的概率就会大幅度上涨。 但显然,国军两路援军的指挥官都没这个脑子。 或许在正常情况下,在沙盘作业之时,他们能想出这个办法。 但到了战场上,到了形势急转直下,危机四伏之时,在自身生命安全遭到威胁的时刻,很少有人还能做到冷静思考。 于是两路援军的指挥官都做了同一个选择——转进。 第一波援军是一个旅,他们发现红军踪迹的时候,北上的先锋部队离他们只剩下三里路了。 这位老兄还稍微有点脑子,知道这点距离根本不保险,基本没有希望能跑赢红军的铁脚板,于是留了一支部队殿后。 然后殿后部队坚持了一刻钟,伤亡超过两成之后,直接投降,算是对得起上头给他们发的军饷了。 前锋的追击部队是一水的老红军,他们走山间小路进行迂回,不到两个小时便在崇山峻岭间狂奔15公里,反倒跑到了国军的前面。 这一下子,可把国军这群溃兵给吓得肝胆欲裂。 屁股后头有敌人追也就罢了,怎么前面的路又被敌人给堵死? 红军难道长了翅膀,飞过来的不成? 极度惊骇之下,再加上他们跑了一路,身心俱疲,索性便投降了。 第253章 迟来的任命 周泽远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把一封批评错误军事路线的电报一并发了过去。 电报发出去之后,半天没有回复。 眼见没有动静,周泽远也就没再多想,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他以为是自己那番话又把中央的同志们给整自闭了,让他们不知道怎么回才好。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中央在给他起草电文的时候,有一个时间延迟,电文在路上耽误了。 就在他看电文的同一时刻,中央的领导们已经进入了通道县城,那场后来被称作通道会议的军事会议,也准时召开了。 换句话说,周泽远以为自己是在会议开始前点了把火,接下来看着前辈们冲锋就行了。 实际上电文到的时候,这把火已经开始烧了。 他这种行为,就成了典型的火上浇油。 是夜,衢州大礼堂座无虚席。 红七军团一多半的高级指挥官,各师推荐上来的尖子,红二十一师和新成立三个独立团所有的基层军官,把这座能容纳几百人的礼堂塞得满满当当。 后排的人站到了台阶上,过道里蹲着好几个挤不进去的连级干部,门口还站着十几个负责警戒的战士,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声音。 演讲台正中间挂着一块大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 荀淮州站在黑板前面,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器,声音在空旷的大礼堂里回荡。 “我再一次重申,你们中很多人都是游击队出身,刚刚加入正规军不久,对于正规军的作战还颇不适应。” “但是敌人不会留给我们时间慢慢适应。你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以往那种散漫的游击习气全部扭转过来!” 台下坐着的众人神色各异。 正规军的干部们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而刚从游击队提拔上来的那些干部有的面带愧色,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有的则面带不忿,显然觉得荀淮州这话说得太重了,伤了自己的面子。但没人敢说什么。 周泽远坐在演讲台侧面的主席台上,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过全场,将那些不忿的神色尽收眼底。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演讲台中央,朝荀淮州伸出了右手。 荀淮州见状停下讲话,把扩音器递了过去:“好,下面请泽远同志来给我们讲几句。” 周泽远接过扩音器,没有急着开口,先环视了一圈全场,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才缓缓开口:“要说起游击战和阵地战的差别,没人比我更有发言权了。” “这两种战法我曾来回切换,游击队、地方部队、中央主力,我都待过。我的履历大家都很清楚,我就不多做赘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排那些游击队出身的干部:“荀军团长刚才有个词儿,叫‘游击习气’。我今天给大家讲一下,这个游击习气是怎么形成的。” 台下的议论声低了下去,那些原本还在小声交谈的干部们纷纷抬起头来看着他。 “在革命的早期,由于敌我力量的悬殊,客观上我们并不具备和国民党进行正面作战的实力。因此我们才形成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游击战法。” “这是为了有效地保存并发展革命的力量。这套战术最是依赖灵活机动,常常要在刀尖上跳舞。” “又因为各个根据地、游击区之间互不相连,通讯中断,上级部队赋予了各个游击队极大的自主权。” “也由此,在长期的战斗生活中,各游击队便养成了不请示、不汇报、自行其是的作战风格。”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黑板上自己写下的粉笔字。 “但这在野战部队之中,这是绝不容许触发的禁令。因为正规军讲究的是团体协作,只有高度的组织性,才能够将力量捏成一股拳头。” “但我们也要客观地看待,这种相对散漫的习性,绝不是因为我们的同志革命理想不够纯粹、革命意志不坚定,而是长时间的习惯本能在作祟。” 台下不少游击队出身的干部听到这里,神色明显放松了一些,有人甚至微微点头,觉得周泽远这话说得公允,没有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可接下来,周泽远话锋一转,“正如荀军团长所说,敌人不会给我们时间慢慢适应。这就需要我们的干部们以更加坚决果断的意志克服这种习惯。” 这时,他的语气陡然拔高了几分:“而我接下来要谈的,是游击习气的另一种风气。一种极其不良、极其遭到鄙视、要踩上一万只脚的风气!” “那就是,避重就轻,只顾小集体的利益。” “某支部队,或者说某些部队,只想吃肥肉,不敢啃骨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一碰上硬仗就想撤退,只顾减少本部的损失,全然不顾友军的死活!” “这种行为还能叫做革命的武装吗?简直就是土匪,是军阀,是混入队伍中的投机分子。” 他把扩音器举高了些:“那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怕死,你闹什么革命?” “荀军团长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有时候就是太宠着你们了。要是在我的手下,有干部这么做,什么检讨、什么记过、什么处分,通通不存在。” “我不管他是什么资历、立过什么大功,作战之时敢畏缩不前、擅自撤退,那我就让他去当排头兵、爆破手!” 台下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敢接话,那些原本面带不忿的人此刻也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大礼堂的侧门被人推开了。 苏瑜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文纸。 快步走到周泽远跟前,低声道:“泽远同志,中央紧急电令。你最好马上看一下,今晚的学习会还是先暂停吧。” “好,休息10分钟,待会继续讲课。”一边说着,周泽远伸手去接电文,苏瑜却把手一抬,避开了他的手。 在周泽远疑惑的目光中,苏瑜走到中央,伸手拿过扩音器,大声道: “同志们,今天我在这里借着这个场合宣布一个好消息。中革军委下达正式任命,任命我军团的周泽远同志为抗日先遣队总指挥。”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大约一秒钟。 随即热烈掌声爆发出来,瞬息之间覆盖了整个会场! 荀淮州也是站起了身,双手拍得啪啪直响。 不少干部直接站了起来,鼓掌的鼓掌,欢呼的欢呼,整座大礼堂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第254章 说谎话不眨眼 苏瑜手里捏着电文,不好鼓掌,只是笑着看着周泽远。 此情此景,饶是以周泽远的心境,此刻也忍不住飘了几秒钟。 他站在演武台中央,微眯着双眼,在满堂的掌声和欢呼声中长吁了一口气。 但只过了几息,他便睁大了眼睛,伸出手来,做了个向下按压的动作。 掌声逐渐平息下来,大礼堂重新恢复了安静。 周泽远从苏瑜手中接过电文,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但只看了片刻,便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了苏瑜一眼。 苏瑜和他对视,眼神里溢满了笑意,嘴角也止不住地往上翘着。 周泽远小声嘀咕道:“老苏,你学坏了……居然把这惊喜留在了后头。” 旁边的荀淮州一直抻着脖子往电文上瞟,嘴上不饶人:“这不都是跟你学的。” 周泽远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就想怼回,但看到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 算了,今天升官了,不跟他一般计较。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200多个月大的宝宝,皮一点也很正常。 他低头继续看电文,一目十行,很快就翻到了下一页。 荀淮州还在旁边伸长脖子:“你慢一点,我这还没看完呢,你这怎么又翻页了。” 周泽远没理他,看完之后把电文折好塞进口袋里:“行了,散会之后再讨论。” 他转过身,拿起扩音器,轻轻拍了两下。 砰砰的声音回荡在大礼堂内,将所有人的视线重新拉回他身上。 周泽远朗声道:“给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中央的主力已经甩开了国民党的追兵,成功地跳到了外线作战。很快中央就会开辟出新的根据地。” “相信要不了多久,中央的十万大军就会与我等遥相呼应,在战略上,对国民党顽固派形成东西夹击的有利格局。” 现场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大礼堂的屋顶被震得嗡嗡作响,连那些挂在墙上的红幔都在声浪中轻轻颤动。 演讲台上,苏瑜和荀淮州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中央主力还在国军的包围圈中艰难挣扎,那封关于湘江血战的密报他们几个小时前才看过,电文上每一个字都还印在脑海里。 可泽远就这么站在台上,当着一众指战员的面,直接撒了个弥天大谎。 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不过士气可鼓不可泄,两人也只能跟着热烈鼓掌。 苏瑜拍着手,脸上做出欣喜的表情,像是真的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荀淮州站在他旁边,嘴角咧着,巴掌拍得比谁都响。 两人心里同时都闪过了一个念头——太幸运了!这家伙幸好是队友! 平心而论,周泽远不是个喜欢粉饰太平的人,这要是在闽西独立师的时候,多严峻的形势,他都敢跟手下的战士们说。 那时候人少,他可以挨个去谈心,稳定住大家的士气。 更重要的是,整个部队的成分相对比较纯粹,基本都是福建本地的农家子弟。 有不少还和国民党有血海深仇。 那个时候,别说开小差了,一些受伤的战士行动不便,宁愿拄个拐,也非要跟着部队。 可现在不行了,人一上万,形形色色。 周泽远选择了诉苦运动、即俘即补,放弃了走精兵路线,那就必然要承担相应的副作用! 于是接下来的讲课,周泽远除了按原定的教案,教授大家在各种场景下,该如何应对突发情况? 尤其是当实际作战过程中,发现上级的命令与现实情况出现冲突时,该如何灵活的应对? 他的整套思路就是,一定要首先明确上级的作战意图,所有的任务,所有的命令,都要围绕着这个意图来展开。 如果不明确,就直接问。 了解了作战意图,就了解了整场战役的核心,所有的临机应变都要围绕着这个核心来展开。 如果上级为了保密,选择当了谜语人,导致下级在遇到突发情况时决策失误,那他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周泽远结合一个又一个实际的案例,尽量把指挥链条中的那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他们。 期间也要顺带着完成思想教育工作,一是强调军纪的重要性,对上级命令要不打折扣的去完成! 第二就是树立信心了,这一方面是在讲解组织度对军队战斗力的作用时,顺带着引导出来的。 适当的强调组织度在战争中的主导性作用,自然能引出,高组织度的红军必将赢得最终胜利这一结论。 在场的指导员们听得是聚精会神,笔杆子在笔记本上唰唰作响。 这些东西,就是他们最好的教育素材! 等到了晚上10点,周泽远罕见的没有拖堂,干净利落的结束了今天的课程。 等回到办公室,周泽远刚坐回椅子上,荀淮州就满脸急切的凑了过来,“泽远,快把电报给我。” “你慢慢看吧,反正信息量挺大的,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周泽远从兜里掏出那一沓电报纸,说着就闭上了双眼,假寐起来。 “切,故弄玄虚。我又不比你少个脑子。”荀淮州一边接过电报纸,一边小声嘟囔道。 坐在一旁的苏瑜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中央的回电,越来越喜欢打哑谜了。 要是那么容易看懂其中的深意,他也就用不着着急忙慌的去找周泽远。 只是看了片刻,荀淮州突然一拍桌子,“好家伙!这可真是舍得啊!” 周泽远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有什么舍不得的,这个番号本来就应该是我们的。” 周泽远自然清楚荀淮州在震惊什么,事实上他刚刚看到的时候也挺震惊的。 电报内容的前半段,除了任命周泽远为北上抗日先遣队总指挥以外。 还顺带提及了各地的民主人士正在为和平奔走呼号,希望地方上的同志能够积极配合。 既要打赢军事仗,更要打赢政治仗。 但也强调,必须是要在确保能打赢军事仗的前提下,尽可能的打好政治仗。 好嘛,这熟悉的语气,这熟悉的感觉。 是荒天帝归来了吗? 第255章 画风逐渐跑偏的两人 不过这个还不是关键,关键是番号和编制。 这也是周泽远和苏瑜,之前小声嘀嘀咕咕的“惊喜”。 什么是惊喜? 惊喜就是,中革军委要求将红十军扩编为红十军团,下辖两军(红10军、红14军), 6个师。 红七军团编制不变,依旧是下辖三个军, 10个师。 减少了一个红10军,就增加一个红13军,由红十一军挑选骨干力量进行扩编。 同时从闽东闽北地方武装抽调一批精干力量,组建一个新编师,番号挂靠在红12军麾下,实际归属于闽浙军区指挥。 电文里面,中央的同志表示他们不太熟悉地方的情况,关于扩编的事情,可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原则是优先保证原有部队的战斗力,但是,最起码要先将几个新的番号撑起个架子来。 如此一来,北上抗日先遣队名义上就有了16个师的番号! 当下跟着中央的5个军团,总共也才12个师的番号,这么一对比,说出去也是相当的唬人。 周泽远所宣扬的十万大军,跟两个军团,5个军、16个红军主力师一比,在威慑力上面都不是一个层级的。 前者虚得很,后者听起来就实在多了。 这种编制调整,自然也是政治上的延伸! 关于两个军团长的人选,红七是苏瑜,政委依旧是乐绍华,政治部主任依旧是刘声沐。 红十是荀淮州,政委是王睿欧,同时抽调一位地方上工作的同志担任政治部主任,共同组建三人领导小组。 中革军委瞩意原闽浙赣苏区,闽北分区区委书记黄到同志。 这样两大军团都是三人小组的形式。 但是周泽远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都是自家人,谁跟谁呀? 没错,这段电文里面从头到尾都没有谈及,北上抗日先遣队这个番号定性的事情。 但是把两个军团挂靠在它的名下,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因为本身来讲,北上抗日先遣队属于是为了某一特定任务,而组建的任务型番号,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 一旦任务完成,或时局发生变化,随时都可以取消掉。 与军团、方面军这种固定编制是有明显区别的。 周泽远图这个总指挥的位置,还真就只是图这个虚名,图他所附带的政治地位。 从副军团级到正军团级,看似一步之遥,但是身份上确实极其悬殊。 他拿下这个总指挥的位置,至少能让自己在名义上可以上桌吃饭。 毕竟实权方面别人也给不了,他也不缺。 有没有这个总指挥,他都照样能指挥红七军团。 但是谁也没想到,荒天帝初次归来,一下子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老师不愧是老师,出手就是大手笔。 知道自己最缺政治地位,索性一次性给够。 苏瑜和荀淮州也是喜不自胜,往前迈出的这一步,是他们全体的进步,是中央对他们实力、地位以及革命贡献的肯定。 “咦,不对呀!”荀淮州突然惊叫了一声! “怎么不对?升职了还不高兴?”苏瑜满脸疑惑的看着他。 周泽远却是憋着笑说,“咱俩升了,他可没升。我还反过来成了他的上司,人家有点小情绪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荀淮州生气的把电报拍在桌上,“胡说八道,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我是说这份人员名单里面为啥没有先遣队总政委的人选?连个提名都没有,你们不觉得这很反常吗?” 周泽远继续调侃道:“哦,原来如此,你想来当这个总政委。没事儿,直接说嘛,我能不支持你吗?” 苏瑜也是一本正经道:“淮州啊,你想要进步,可以争取一下总指挥的位置,让泽远来当总政委,毕竟你更擅长的是军事。大家还是商量着来嘛。” 荀淮州这下被气得满脸通红,“别太过分了!老子那么大一个红7军团,被拆成了两个。我还只能管着小的那个,没跟你俩计较也就算了,还拿我开玩笑,还讲不讲革命友谊了?” 周泽远连连摆手,“好了好了,别开玩笑了,谈点正事吧!” 苏瑜也是压下了嘴角的笑意,正经道:“从军事层面来说,这道命令来得很及时,咱们可以名正言顺的组建更多师级番号。泽远那种无限套娃式的扩编方案可以扔进垃圾堆了。” 这下周泽远就不干了,争辩道:“我的方案有什么不好的,要不是军委取消了旅级番号,我直接让步兵旅下辖三团,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可现在不是没这个条件吗?弄点支队纵队之类的番号,那也是因地制宜啊。” 之前说过,通常一名指挥官指挥三个单位时,效率最高,四个单位就已经稍微有点吃力了。 因此,在不增加师级番号的情况下,要增加主力部队的规模,就绝对不能搞出那种畸形的5团制步兵师。 周泽远就想出了个歪招,在师部下面设一个支队,下辖2~3个团。这样就完美的解决了红军没有旅级的遗憾。 红七军团这帮高级指挥官顿时表示,这真是小刀喇屁股,开了眼! 说实在,这压根不算什么! 真正的牛逼的是,一个军能拥有百万大军。 人家那才叫无限套娃。 自己不过只是略微的剽窃一点后人的智慧罢了。 苏瑜这时却叹了口气,“这编制多也有编制多的烦恼,咱们一下从10个师扩编到16个师,人员、装备,尤其是军官骨干,肯定跟不上。” 荀淮州也是点了点头,“虽说一路扩军以来,部队的平均素质那是一路下降,但火力的提升好歹也弥补了训练水平的下降。但要是接着降下去,真怕咱们就变得和国军没啥两样了。” 看着两人忧心忡忡的样子,周泽远却是一脸的无语。这两人居然想着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军委都说的清清楚楚了,请把架子搭起来,能唬住人再说。 这两人可倒好,一听到扩军,就急吼吼的往上干。 就瞧着这症状,显然是得了传说中的绝症——兵力不足恐惧症。 按照他周大夫的经验来看,得此症状者,手握十万大军,犹自没有安全感。 拥有百万大军,也不见得药到病除。 往往是治标没治本,亦或者转而染上了另一种绝症——火力不足恐惧症! 这两人还是太年轻了,精神状态不够稳定。 哪像他,两种病都到了晚期,互相对冲,以毒攻毒,精神状态无比稳定。 第269章 被逼到墙角的杨永泰 可这帮人越是不说话,校长就越是生气,高官厚禄养着你们是干什么的? 不就是帮他解决问题的。 可事到了临头,一个个跟个鹌鹑似的。 连个办法都想不出来。 他尽量压制住火气,用温和的语气说道:“畅卿,你一向最有主意,这一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地方?” 此话一出,其他人稍微松了一口气,杨永泰的脸顿时变成了苦瓜色。 “校长,我觉得,咱们应该优先解决内忧,其次才是外患,此谓之曰攘外必先安内。先政治,再军事。” 校长点了点头,“此言有理,然后呢,具体该怎么做?” 杨永泰大脑飞速转动,想着该怎么赶快糊弄过去,“具体嘛……应该首先平复学生游行的问题。” “他们是这场行动的主力军,社会各界对学生普遍都是抱着同情和支持的态度,如果不能让他们赶快回去上学,那么工人也会跟着加入游行示威的队伍之中,到时候就麻烦了。” 校长脸色渐渐转晴,抚掌道:“确实如此,那么该如何让学生复课呢?” 此言一出,杨永泰脸色僵硬了,其他的幕僚顿时露出了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前面那些套话,他们谁不会说? 但说了有什么用? 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啊! 社会舆情爆炸成这个样子,各方势力的眼睛都盯着这片十里洋场,谁敢去趟这趟浑水? 他们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真正的解决办法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服软。 不过,不是那种口头的服软。 鞠个躬,道个歉,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这么没诚意的许诺,那只会是火上浇油。 必须得是直接、正面的接受学生们提出的条件。 起码是答应一部分的条件。 要不然,这帮年轻人怎么会善罢甘休? 红军也会不断的在背后煽风点火,必要的时候还会以军事行动作为声援。 可以说,蒋鼎纹这一败,军事层面的损失算不上太狠。 但政治层面,却成为了一个极为犀利的导火索。 杨永泰没法子,只能继续讲车轱辘话:“其实解决的办法无外乎一硬一软,硬的话,让刘峙立刻发起强攻,迅速解决闽浙赣等地的红军部队。只要消除了正面的军事威胁,我们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解决内部的不稳。” 校长冷哼一声,“畅青,你怎么搞的,刚刚不是还说攘外必先安内吗?留置只能保证打一场胜仗,但要彻底解决红军,短时间内他也办不到。你还是说说另一个办法,软的话,该怎么软?” 杨永泰心里呜呼一声,完了,避不开了。 总不能直接说,要不咱们别打内战了,和谈吧。 敢说这话,他今天怕是走不出这个门。 他眼珠子向四周一瞟,想着要不干脆岔开话题,说点话激怒校长,让他砸自己一下,然后顺势装晕。 最起码不用往死路上跳。 犹豫了一下,他硬着头皮说道:“校长,我觉得症结还是在宋先生身上,您对她……”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这咚咚两声,敲在杨永泰的心里,简直宛如天籁。 他话音瞬时停下,看向校长,校长朝门口瞥了一眼,说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副官走了进来,对屋内紧绷压抑的气氛好似视若无睹。 副官双腿并拢立正,垂首汇报:“报告校长,沪上总商会递来求见呈报。荣宗敬先生牵头,联合沪上数位实业、金融同仁,希望登门谒见,商讨江浙地方安定、工商存续相关事宜。” 校长眉梢微微一挑,原本压下去的火气又往上翻了几分:“荣宗敬?就他一人?” 副官迟疑一瞬,硬着头皮补充:“禀帖写明,荣先生只是领衔发起,随同前来的还有虞洽卿、钱新之、王晓籁等人,一共七位沪上商界领袖,悉数等候在外。” “七位?” 校长心中猛地一沉,伸手一把从副官手里扯过那张禀帖,目光飞快扫过名单。 一行行名字映入眼帘,全是支撑东南财政命脉、手握上海工商业根基的江浙财阀核心人物。 他指尖微微收紧,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一旁坐着的杨永泰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大事不妙。 寻常情况下,这些商界大亨拜访,向来最多推举两三名代表出面议事。 如今一涌而来足足七人,绝非寻常商谈生意那么简单。 南昌行营发生的这一幕,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周泽远自然无从得知。 但整盘大棋,他是深度参与者,最终能达成一个什么样的效果,他心里也是有数的。 “看来,老师教给我的政治知识,现在终于能派上用场了。”周泽远喃喃自语道! 一旁的苏瑜来了一句:“那你以前整人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听到“整人”两个字,周泽远下意识瞪了他一眼。 “那些都是小伎俩,用来收拾混混流氓的下三滥手段。怎么能跟专业的政治知识相提并论呢?老师教我的可都是大智慧。” 苏瑜有点纳闷的摸了摸鼻子,“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你以前用的那些,不是别人教你的。” “猜的没错,自己摸索的,很简单的,比打仗容易多了。我跟你说,这么多年,我起码把八成的精力放在了军事上,只用了两成精力来学习搞斗争。” 看到周泽远脸上那一副可把我累的不轻的表情,苏瑜顿时一阵无语凝噎。 他从没见过能比周泽远战斗力更强的人,结果你跟我说,也就这么几年的时间,纵横披靡,败尽群雄,你只用了两成的精力。 你的那些对手听了这话,怕是恨不得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泽远?其实我一直有设想过一个问题,我说出来,你别不高兴。” 周泽远看了苏瑜一眼,兴趣大增,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一定非常有意思。 “你说,我调整了一下心态,别管你问什么,我保证不生气。” 苏瑜迟疑道:“我们做个假设,从一开始你没有进军队,而是进了政治保卫局,然后打入了国民党内部。会不会,会不会……” 周泽远一下就急了,“你别吞吞吐吐的,会不会什么,你说呀!” 第271章 过分自信? 周泽远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三人,无奈地摊了摊手:“这消息传得挺快的,有什么好笑的?你们谁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吗?” 说着,他朝指挥部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四人鱼贯而入。 荀淮州边走边说:“知道是知道,但其他人不知道啊。哎呀,泽远啊,你自己也说过,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我看你以后怎么洗得干净。” 周泽远耸了耸肩,他一贯认为,爱惜羽毛是弱者所为,强者从来不惧流言蜚语。 远的不说,即将爆发的二战,英美德苏这些个强国的领袖,哪一个不是争议极大?可是影响他们的地位了吗? 在这个丛林法则盛行的年代,有一句话特别流行——强者不受指责! 方志民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周泽远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都说革命者为了国家命运不在乎个人荣辱,但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我们最在乎的就是生前身后名。泽远同志,你是真的狠。在这方面,我愿意称你为最强。” 周泽远在他对面坐下,摆了摆手:“过奖过奖。其实姚广孝不能算是什么蔑称,他相助燕王朱棣,覆灭了残害同胞、倒行逆施的朱允炆,为永乐盛世的开创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所谓‘妖僧’的称呼,那不过是那些失败文人的无能狂怒罢了。我相信后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会给予这段历史一个公正的评价。” 方志民眼睛亮了一下:“泽远,看来你平日看的书不少啊。对历史如此熟知,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可这些就算会发生,那也是很远的未来。就当下而言,咱们的声誉确实是受损了。” “那又怎么样?我不承认不就完了。”周泽远一摊手,“这分明就是国民党在我身上泼的脏水,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先不要管这些,等这些事情结束了再进行辟谣。” 方志民猛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苏瑜跟着补充了一句:“志民同志,不要惊讶。泽远一向是不拘小节,脸面什么的,是能够卖了换钱的。” 方志民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泽远一眼:“嗯,看得出来。” 周泽远连忙辩解:“瞎说!我只是对敌人这么做,对自己人我还是很地道的。” 荀淮州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所以咱们这边的人特别团结,都怕被泽远同志当成外人。” 方志民更是猛地点头:“嗯,也看得出来,也看得出来。” “唉,过分了!这怎么成我的批斗大会了?”周泽远一拍大腿,叫屈道,“志民同志,淮洲一定是在背地里说了我的坏话,让你产生了先入为主的看法。” “其实我这个人无比纯良,严格地遵守革命者的行为准则——对自己的同志如春天般温暖,对敌人如严冬般冷酷无情。” 方志民赞叹道:“这话说得好,泽远,你这理论水平在年轻一辈里,那绝对是一骑绝尘。”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其实我不是来批评你的。是老总那边担心你走歪路,过分沉迷于奇谋诡计,有失了革命者的堂皇正大。但如今来看,他们的担忧是多余的了。” 周泽远一听这话,立刻挺了挺腰板:“还是老方你有真知灼见。我老师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段时间没见,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年时代。” “殊不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这心态一贯是稳如泰山,从来不管什么阴谋阳谋,也不存在什么偏好,哪个好用就用哪个。” “这个是实用主义,也是正道。起码大队长就已经见识到了你的厉害。” 方志民点了点头,“沪上的同志传来了消息,荣老板最近动作频频,我看离第二次谈判应该不远了。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周泽远对此是极为自信:“用不着准备。我要是不把他的底线给逼出来,我这个‘周’字就倒着写。” “不过,和谈什么的就不指望了。以我对国民党的了解,现在达成停火是很容易的,但只要他们觉得自己的军事力量占据了上风,马上就会撕毁停火协定。” 苏瑜跟着补充道:“所以我们这边最近在进行反偷袭的训练。目前根据地的防御是外松内紧,要是国军进犯,就把他们放进根据地,聚而歼之。” 方志民点了点头,“很好,那这次谈判的重点,就应该放在人员交换方面。这也是中央方面的意思,让我们借着这次谈判的机会,尽可能的发展壮大。” “我听说陈司令员那边一口气抓了两万多名俘虏,加上原来积压的那些,这就有三四万人了。要是能把咱们的同志全部换回来,那革命事业就将迎来一个新的台阶。” 周泽远苦笑了一声:“我也想啊,但大队长估计是不会答应的。” “这三四万人里面,他最想要的是那大几千的嫡系军官和骨干,其他人充其量只是个添头,完全可有可无。这一点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苏瑜也是跟着点了点头,就算真愿意换,他还不愿意呢!最起码也要先把刚抓的俘虏里的技术兵给挑出来。 荀淮州插了一句嘴:“那就先换一部分回来。换完之后,咱们再把刘峙给抓了,再逼着他们再换一次。” 方志民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有志气,但这件事情,怕是有点难办。” 周泽远心想,那确实难办,小鬼子都抓不住这只老狐狸。 他嘴上却说道:“抓不到也没关系,对面有十几万国军,黄埔的将军也不在少数,由不得大队长不妥协。” 方志民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我有点不理解,老总虽然制定了后发制敌的策略,那也不一定非要照着来。你们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呢?” “时间拖得越久,国军调动过来的部队越多,后面的仗可就难打了。” 周泽远自信一笑:“越多越好,我们巴不得呢。” 方志民一脸震惊,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自信的吗? 然后他转头看向苏瑜和荀淮州,发现两个人都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 苏瑜注意到方志民的目光,轻声说了一句:“志民同志,您大老远来一趟,不妨参观一下我们的部队。” 第351章 大佬们眼中别人家的孩子 “咦!啥子事这么好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参谋长刘明昭同志,脚步匆匆地拿着份电文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 周飞宇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明昭同志,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刚才啊,正在讨论怎么去给王家烈的老娘‘拜寿’呢。咦,你手上拿的是什么?看你这表情,莫不是有大喜事?” 刘明昭快步走了进来,扬了扬手中的电报纸:“泽远同志的捷报!金衢战役彻底落下了帷幕,他们今天再次击败了国军第一兵团,收复了兰溪县城!” “眼下整个金衢盆地,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敌军了!这上面有泽远同志报上来的歼敌数字和缴获清单,我军伤亡不大,又是一场经典的以少胜多的大捷!” 说着他就要把电报纸递过去,却被一旁面容宽厚,始终笑呵呵的朱建德同志给拦了下来。 “哈哈!先不急,不急看!让我先猜一下歼敌数字。” 说着,他伸出了三根粗壮的手指头,自信满满地道:“起码三万!” 刘明昭笑着摇了摇头:“老总啊!你这也太保守了!泽远那小子的胃口,你还不知道?” “这样吧,我给你们个提示。具体的歼敌数字,和三国历史上的一场着名以少胜多的战役有关。大家都来猜一猜,活跃一下气氛嘛。” 李润东同志闻言,指尖的烟灰轻轻一弹,来了兴致:“哦?这倒是有意思。这样吧,谁猜对了,今晚宵夜,我个人掏腰包,给他多加一块烤红薯!” “好!这个彩头好!”众人纷纷赞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刘明昭目光转向李润东:“润东同志,你读的三国最多,要不你先来?”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李润东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大脑飞速转动,片刻后,幽幽说道:“后三国时代,蜀汉大将姜维大破雍州刺史王经于洮西,魏军号称七万大军。这算得上是典型的以少胜多,而且规模也对得上。” 刘明昭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格局小了。” “格局小了?”罗浮同志闻言眼睛一亮,他轻轻一举手,语不惊人死不休:“那我知道了,赤壁之战!孙刘联军五万,号称击败曹操八十三万大军,实际也有二十万。难道泽远……” “哎呦!罗浮同志,您这也太敢想了!”刘明昭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我倒是希望泽远能歼灭国军二十万,但问题是,刘峙的第一兵团总共也没这么多人给他打啊!”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连日的阴霾仿佛都被冲散了不少。 一直含笑不语的周飞宇,此时轻轻一举手,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若论以少胜多,我倒想起一桩。张文远威震逍遥津,以八百陷阵营,直冲孙权十万大军本阵,杀得江南小儿闻其名而不敢夜啼。” “还是飞宇同志目光如炬,一语中的!”刘明昭猛地一拍手,激动地将电报纸递了过去,“泽远同志汇报,此役,我军以极小代价,击溃敌第一兵团主力!光是军官就抓了上千人!缴获的武器装备,足够再装备我们一个军团!” “嘶……”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人迫不及待的围了过去,当看清电报上那密密麻麻的缴获清单——特别是那六门崭新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时,不少人眼珠子都瞪大了。 坐在周飞宇旁边的刘委员,却把注意力放在了6万这个数字上,这比他们在西南的红军总数还要多。 再加上后面还有7000多支损坏步枪亟待修复的字眼! 红一方面军巅峰期的装备,离这个数字都差得远,这简直让人羡慕得流口水。 “我的乖乖……泽远这回是真的发大财了!这个刘峙,简直就是个运输大队长,是送财童子啊!” 周飞宇看着战报,脸上是藏不住的欣赏与笑意:“不,应该说,泽远同志是财神爷。再凶悍的敌人到了他面前,都得乖乖变成送财童子。” “这小子真是神了!” “可不是嘛,只占便宜不吃亏,说的就是他!” “这算什么,在福建的时候,人们都说泽远同志能够从石头缝里榨出油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周泽远这个没在场的人,瞬间成了他们嘴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羡慕与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李润东同志满脸红光,得意地摆了摆手,故作严肃道:“好了好了,他人又不在这里,这么夸他干什么!” 朱建德同志立刻接了一句,声音洪亮:“嘿,老李,你这话就不对了。正是因为他人不在这里,我们才好放开胆子夸嘛!他要是在这儿,那可就夸不得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会心一笑。 罗浮同志深以为然地点头,开启了“吐槽”模式:“就是!我这要是当面夸他一句,他能反过来夸自己十句。不出三分钟,这天就让他给聊死了。这娃儿,真是个妖孽,各种意义上的。” 一句话打开了话匣子,在座的众人仿佛找到了共同话题,会议室里的空气立刻从“夸夸大会”转变成了“批斗大会”。 “我想起来了,上次在瑞金,我跟他讨论炮兵战术,结果他非说炮兵的最高境界是‘指哪打哪’,我说这不现实,得有科学的计算。结果他来一句,‘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差点没把我噎死!”刘明昭扶额苦笑。 “这算什么,”周飞宇也忍俊不禁,“上回他搞那个什么思想学习班,结业的时候给每个人发了个小本本。” “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白天谋生,晚上谋爱’。搞得人家政工干部跑来问我,这‘谋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指示,要不要给学员们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各种闻所未闻的过往趣事娓娓道来。 有一些甚至是李润东这个当老师的都不知道的,听得他一时都有点尴尬,心想这小子背着我到底干了多少“好事”。 沉闷的军事会议,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场关于周泽远的趣闻分享会。 很快,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358章 国内版军备竞赛 面对前所未有的军事压力,国民党这边疯狂拉高军事开支,到处搜刮部队,编练新军。 鄂、豫、皖、苏四省同时被要求扩编不少于三个丙种师,相对比较富庶的江苏更是被摊派了5个丙种师(三团制)的任务。 许多地方部队和杂牌都在这一轮扩编潮中成了素材。 经历了这一系列的战事,校长现在极其不信任这些非嫡系部队,非得给他们打散了不可! 至于扩编部队所需要的钱粮物资,在军费开支日益庞大的当下,自然是由地方财政来负担。 结果就是一级压一级,层层摊派,逐步加码。 在扩军行动中,政府不光缺钱,更缺枪。 由此引发了两个后果,一个是军火商发了财,只要是有现货的,都会得被疯狂抢购。 另一个就是地方的民团武装倒了大霉,他们既有人又有枪,但又不够强大,自然成为了省府的吞并对象。 有官方背景的还好说,民团团长乘机一跃成为正规军团长。 没有背景,或者背景不够硬实的,连人带枪都被吃干抹净。 在这个过程中,不知道多少地方豪强直接人间蒸发。 这年头不光红军会打土豪,士绅官僚阶层本身也是大鱼吃小鱼。 穷鬼身上刮不到多少油水,那就只能挣有钱人的钱。 不知道多少地方官趁此机会上下其手,大发横财,小家族衰弱或者消失,大家族越发壮大。 但大家族也用不着得意,等上头再缺钱了,他们又何尝不是下一个血包! 说实在的,这种资源利用的效率其实是相当低下的。 哪像红军,地方治理一竿子插到底,直接杜绝中间商赚差价。 再加上有大队长这位后勤大总管提供支持,扩军和养兵就相对轻松一些。 在这段红军的整编期,东南苏区也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 整个福建的根据地人口总数超过了400万,浙西加赣东北超过了150万,再加上浙南、皖南,整个东南苏区人口首次突破600万。 如果再把不连片的小块根据地和游击区算上,这个人口数量甚至能达到700万。 陈司令员在接管了各个根据地的武装部队之后,正式进行了统一整编。 各军区正规部队,统一编为东南军区直属师和地方军区独立团,合计编为10个师、23个团,共计8万人。 再加上北上抗日先遣队的12万正规军,苏区600万的人口,需要养20余万的脱产人员,仍旧在合理的区间。 相对来说,这些地方部队的师、团一级编制相对于北上抗日先遣队还是要小了许多。 装备和训练水平也是参差不齐,整体战斗力和主力部队完全没法比。 但他们的平均武装率超过了5成,最低武装率也超过了4成,比长汀出发时的红七军团要好多了。 对上国军非一流的正规军,也有一战之力,打保安团还乡团这种货色,那更是手拿把掐。 而且各军区主要的防卫力量还不只是这些正规军,民兵才是最雄厚的基本盘。 在闽东民兵建设日趋成熟的当下,合并了闽中军区的闽南军区却实现了后来者居上。 在福建无大战的这段休整期,随着地方上土改的深入,黄立贵和刘仇西都把地方民兵队伍的建设放在了工作的首位。 等两大军区合并之后,军区参谋部一统计,非脱产的民兵数量居然达到了惊人的十五万。 闽西军区也不遑多让,再把漳平和龙岩两块老苏区从闽南身上收回来之后,闽西军区管理下的民兵游击队总数也达到了8万人。 这其中,仅龙岩一个县就贡献了三万民兵队伍,革命老区恐怖如斯。 等统计完各大军区的民兵总数之后,陈司令员幽默的说了一声,老子现在比曹丞相还阔气。 只不过坏消息也有,扩的太猛,武器弹药跟不上了。 以前闽浙军区的10万民兵有三成的武装率,当这个数字增加到40万后,武装率连两成都不到了。 这还是和陈济棠进行军火交易的结果,闽南地方部队近水楼台先得月,将换装下来的武器分发给了民兵。 但如今陈济棠已经拒绝出售各项军事物资,这一条线基本也就断了,可广州方面的贸易和只局限在民用领域,进行经济合作。 随着红军日渐壮大,这个盟友的风向也开始慢慢出现了偏移。 本质上来说,军阀最佳的生存策略就是联蜀抗曹,两弱抱团取暖,抗击最强。 但如今的红军开始展现出了刘备汉中之战的风采,陈济棠却没有白衣渡江的胆气,日渐疏远就是必然的了。 少了这么个多快好省的武器供应商,周泽远又想起了马易尔这个亲爱的小甜甜! 美械部队还是很香的! “哦,周,你是不知道最近我有多风光。” 一进门,马易尔就将一份报纸拍在了周泽远的桌上,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子炫耀的劲头。 周泽远看了一眼这个得意洋洋的美国人,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欣赏这种直接不做作的处事风格。 他拿起那份报纸,头版的大标题是“东方的共和之声”,配图是马易尔在一场沙龙上慷慨陈词的照片。 周围围着一群穿着西装、旗袍的知识青年和商人,个个都听得入了神。 “看你这表情,还挺享受。”周泽远把报纸放下。 “鲜花和掌声谁不喜欢?”马易尔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我是真没想到,三权分立和宪法精神能在东方这么受欢迎。”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受欢迎”有多少是真诚,又有多少是冲着他背后代表的利益和渠道。 但那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行。他又不是真的民主人士,他只是享受这份声望而已。 “东南局势变幻,民主的呼声此起彼伏,反倒让你借机乘风而起。” 此前他就嘱咐过,马易尔对外必须展现出一个美式共和派的坚定立场。 相比苏式民主,美式共和更容易被南京那些当权者,以及江浙一带的资产阶级所接受。 毕竟那意味着保护私有财产。 想了一下,周泽远又说道:“回去之后,你可以开始筹备拍电影了,过段时间我给你送份剧本过去。当然,你也可以自己找笔杆子代笔。” “好说好说,我还是比较相信你的才华。”马易尔搓了搓手,身体前倾,“周,这回叫我过来,又有什么大生意?” 周泽远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你那个芝加哥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马易尔的眼睛一亮,那是他最大的货源渠道,一个在禁酒令时代靠走私起家,现在把生意做到全世界的狠角色。 第359章 探讨遵义战役 “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的路子很野,应该能弄到你想要的东西。” “上次从你们那买的美械武器很好用,我希望能够原样再来两份,多备一点弹药和维修配件。”周泽远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买两袋大米。 这就叫做三月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自从宁德港那一次发货之后,他就没接到过什么大单子,本以为军火生意就是这么的细水长流,毕竟买家家境也不算宽裕。 没想到啊没想到…… 马易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调:“哦,这可是一笔大生意!货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有门路。不过……我有个问题,这一次我们要在哪里卸货呢?上次那个法子,可一不可再。” “你这边多长时间才能到货?” “你要的东西有点多,我需要筹措一下,从下单到装船,再到运过来,大概……两个半月吧。”马易尔给出了一个比较稳妥的时间。 周泽远点了下头,“可以,尽快安排发货,到时候就到宁德港卸货。” “什么?”马易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周,你是在开玩笑吗?这个地方,现在是你的地盘。南京的军舰就在外海游弋,我们的船一靠近就会被击沉!” 他觉得周泽远疯了,上次是玩了一手阴的,这次是打算直接闯关? 周泽远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只是淡淡一笑。 “没事,直接过来就成。在你到之前,我会把国民党当局打到谈判桌上。” 马易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什么叫把当局打到谈判桌上,他这辈子就没见识过这么反政府武装! 周泽远继续说:“而谈判的前提条件之一就是,保证商路畅通,互不封锁,双方互相之间不得拦截对方货物。对此我非常有自信。” “哦……我还以为又是上次那样用什么计谋。”马易尔干笑了一声,“不过,这种粗暴的风格,我更喜欢。” 计谋哪有绝对的实力来得让人安心。如果周泽远真能做到,那这笔生意就毫无风险。 “对了,你要的子弹生产线,我已经搞到了。是一家倒闭兵工厂的设备,29年这个厂子才进行过一次装备更新,这条生产线还算比较先进,保养的也还不错,要一起运过来吗?” 周泽远眼前一亮,这可真是双喜临门,点了点头说道:“就一起吧!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真有胆子劫我的货,你就让船长把货送给他们。钱,我照给。” 马易尔再次愣住。 周泽远补充道:“大不了,我再把货抢回来就是了。可千万别扔海里,那太浪费了。” “oh,朋友,你简直比维京海盗还海盗。”马易尔直接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哈哈,过奖了。要是哪天我带着队伍去抢鬼子,抢外国人,那才能被称为维京海盗。” 马易尔晕晕乎乎地离开,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紧接着,苏瑜拿着一份电报走了进来。 “泽远,中央方面的详细战报已经传过来了。” 周泽远的笑容收敛,接过电报。他的目光在电文上一扫而过,一目十行,很快就定格在几个关键字上。 娄山关。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抬头对苏瑜说:“好。明晚组织一场学习会,把全军的高级干部都叫过来。让各师师长提前做好工作交接准备。” 苏瑜有些不解:“啊?有必要这么正式吗?” “很有必要。”周泽远的语气很确定,“老苏,我跟你说,这将会是我红军史上,战术含金量最高的一场战役。” 苏瑜看着电报上描述的险恶态势,眉头皱了起来:“可是……这还没打完,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一定能赢?” 周泽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 “没打完,我也知道老师一定能赢。” 次日晚八点,大会议室。 房间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却有些压抑。 几十名红军高级指战员围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周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沙盘上,大西南的复杂地形被完整地呈现出来。 山川、河流、城镇,都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注明。 一条自南向北流淌的赤水河,在沙盘中间蜿蜒曲折。 代表中央红军的小旗帜,此刻正处在赤水河以东的一片狭小区域内。 而在它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代表国军的蓝色旗帜。 所有的渡口、通道、制高点、城镇,几乎都被蓝色旗帜所占据。 那面红色的小旗,看上去就像是陷入了蓝色海洋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吞没。 “这形势也太险了吧!”师长张启明看着沙盘,语气有些担忧,“我听说中央现在兵力已经不足四万了,而外围的敌军足足有四十万。这都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还能突得出来吗?” 他刚从前线轮换回来,对这种被重兵围困的绝境感同身受。在他看来,这几乎就是个死局。 旁边,红十军军长胡天桃抱着手臂,撇了撇嘴,直接回了一句:“反正咱们总指挥说一定可以。” 他性格直爽,打了这么多仗,对周泽远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总指挥说行,那就一定行,至于怎么行,那是总指挥要考虑的事。 副军长刘锋比他还要盲目,也跟着搭腔道:“就是,泽远同志不止一次地讲过,他那点本事,不过是学了李先生的皮毛。难不成你真以为这是总指挥在自谦?” 这番话引起了周围一片低声的附和。 胡天桃一拍大腿:“没错!苏瑜同志是个特别谦虚的人,他说自己远不如李先生,那不一定。可泽远同志是什么人?他什么时候谦虚过?他都说可以,那肯定可以。” “老胡,你很了解我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本来围着沙盘热烈讨论的众人,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周泽远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 “总指挥!” 众人集体敬礼,声音洪亮。 周泽远回了个礼,径直走到沙盘前。 他身后,苏瑜、荀淮州、方志民、刘声沐等几位最高领导也跟着走了进来,依次在主位坐下。 周泽远的目光落在胡天桃身上,胡天桃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第389章 硬气的校长 荀淮州眨了眨眼:“那……设这么多团,旅长指挥得过来吗?” 周泽远拿手指虚点了他一下:“我还以为你开窍了,结果还是个榆木疙瘩。” “你不知道多设几个副旅长协同指挥吗?一个副旅长管两三个团,旅长只需要指挥几个副旅长就行了。” 荀淮州点了点头,恍然大悟:“真牛!这个办法太好了,咱们就算再扩充几十万大军,都没问题。” 然后他顿了一下,表情僵住了。 “等等,不对啊。这不就是一个师吗?旅长管副旅长,副旅长管团长……那副旅长干的是旅长的活,旅长干的不就是师长的活?”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结果发现方志民、刘声沐、苏瑜几个人都在看他。 脸上的表情统一且明确——你才反应过来啊? 周泽远拍了拍手:“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回头我在谈判桌上再跟他们磨一磨,十三个师多少有点少,最少也要争取要到十六个。” “另外还有一件事。校长那边既然已经动了舆论的手段,我们不能干坐着挨打。” “老方,你负责起草一份声明,把我们的立场讲清楚。重点突出两件事:第一,是谁挑起的内战;第二,是谁一直在积极寻求北上抗日。” “稿子写好了先给我过目。措辞别太硬,也别太软。要让老百姓看完之后觉得,我们红军是讲道理的,是被逼无奈的。” 方志民点头记下。 周泽远又转向苏瑜:“军统在我们内部安插的钉子,这次拔了几个?” “连带这次,前后总共清理了七个。但我怀疑还有漏网的。” “不急,放长线。有些钉子留着反而比拔了更有用——将来需要给对面传递消息的时候,这些人就是现成的渠道。” 苏瑜想了想,点了下头。 周泽远最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快出来了。 “好了,都去洗把脸,准备吃早饭。今天的谈判,我准备再给陈力夫一个下马威。”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有点意外。 方志民问了一句:“这不合适吧?不是说要帮校长坐稳屁股下的位置吗?” “是啊!给他条活路不代表我要给他好脸色,麻蛋,耍这种阴招逼我让步,我不把他骂的道心崩溃,这口气憋在心里难受。” 谁知方志民却非常认同的点了点头,“有道理,以强硬的姿态进行让步,避免对手得寸进尺!” 贵阳,校长官邸。 上午九点,校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 这是他心情紧张时的习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破绽都遮住。 脚步声很有节奏,每走四步就转身,来回反复。 杨永泰推门进来的时候,校长正好走到折返点。 他猛地停住脚,转过身,“怎么样?” 杨永泰递上一封电报,“校长,周泽远那边松口了。” 校长一把接过电报纸,展开就看。 看了不到三秒,他的脸就黑了。 “娘希匹!十六个师!整整十六个师!” 他把电报纸拍在桌上,声音大得隔壁的副官都听见了。 “这是在剜我的心!割我的肉啊!” 杨永泰站在原地没动,观察着校长的表情。 骂得是真凶,脸上的怒容也是够狠。 但杨永泰在校长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早就练出了一套辨别真情假意的本事——校长此刻的表演成分,大概占了六成。 剩下四成是真心疼。 十六个师确实比预期的十三个多了三个。但在杨永泰看来,周泽远从三十个师的漫天要价一路降到十六个,让步幅度已经相当可观。 这说明红军那边也嗅到了舆论风向的变化,决定见好就收了。 他等校长骂完了第一轮,适时开口:“校长,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内忧外患,一着不慎就有倾覆之危。” 校长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 这套动作他做得极其熟练,演技已臻化境。 “算了。”他睁开眼,语气从暴怒陡然切换到了疲惫,“三个师就三个师吧,就当是我们为了和平大业做出的让步。” “在报纸上好好宣传一下。让全国民众看看,我国府为了大局做出了何等的牺牲。里子吃了亏,面子总要找一点回来。” 这话杨永泰听明白了。校长打的是苦肉计——里子给了,但要在面子上加倍补偿回来。 让全国人民知道国民政府的忍辱负重,领袖的委曲求全。 杨永泰刚要接话,门外传来副官的声音。 “校长,日本公使有吉明求见。” 校长的脸色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不是发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盯着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两个字:“不见。” 副官愣了一下:“校长,他已经在会客厅等了。” “跟他说我病了。”校长坐回了椅子里,翘起了二郎腿,“嗯……病得很严重。让他等着。” 杨永泰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校长,这不太合适吧?日本公使专程来访,不见面恐怕会引起外交纠纷。要不还是应付一下?” “应付什么?凉西皮!”校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三度。 “我都对周泽远小儿让步了,还继续在小日本面前伏低做小?那我不是白让步了吗?” “你就让他等着,等不及了,就滚蛋。” 杨永泰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校长晾着有吉明,未必全是赌气。 红军那边刚刚在谈判中做出让步,同意北上抗日,但也是八字才刚有一撇。 日本公使跑来求见,不管提出什么条件,那是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而且如果校长立刻接见,在日本人面前表现得过于热络,传出去对红军那边的舆论攻势就打了折扣。 反过来,晾着日本公使,甚至放出风声说“校长拒见日使”,那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看看,我们的领袖多硬气,一边跟红军握手言和,一边给日本人甩脸子。 真可谓是内圣外王! 用硬手段搞不定红军,那抢占道德高地就很有必要了! 第390章 庞大编制 接下来两天最先敲定的是路军的番号,目前国民政府这边闲散的路军番号还不少,其中就有不少已经被撤销过的,比如19路军。 但周泽远将这些历史痕迹当作了包袱,便让国民政府将没有使用过的路军番号列出来。 最终,可供选择的是23路军和28路军,周泽远一眼就相中了28路军。 这番号读着多么亲切,多么顺耳! 而接下来关于师级番号的谈判,就变得火药味十足了。 但其实陈力夫也只是做做样子。 13个师和16个师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已经让了最关键的一步,一口气给了这么多的编制,再多给几个师,也不会说给红军增强多少的实力。 而讨价还价的意义就在于,不能答应的那么爽快,以免让对手看出了自己的底线。 但很快陈力夫就发现了一件很吊诡的事儿,红军的步兵团怎么这么大? 足足2500人,都快相当于别人家两个团了! 2500人听着不夸张,中央军也有一些团编制比这还大,但那都是额外配属了火力单位的加强团! 而红军的这些步兵团却是每个师标配的常规步兵团,这就很要命了。 4个团就足足有上万人,一个师怎么也有12,000人了。 这怎么能允许呢? 中央军多数的步兵师都达不到这个水平! 然后陈立夫这边就开始讨价还价起来,要么红军就维持现有的三团制,要么就缩小团的规模。 但被周泽远义正言辞地怼了回去,团级规模已定,缩编会严重影响战斗力,而且相当耽误时间,恐会误了北上抗日的时间。 改三团制更是万万不可,咱们必须要和国军保持一致, 2旅4团是底线! 双方又磨了一段日子,直到校长这边快顶不住小鬼子的压力了,最终也只能让这一步,16个师的编制便最终得到了敲定! 番号也很简单,就是从国民革命军第151师开始,一直到国民革命军第166师。 军一级番号则是国民革命军第第46军、第47军、第48军、第49军、第50军。 每军下辖三个师,第46军下辖第151师、第152师、第153师。 第47军下辖第154师、第155师、第156师。 …… 第50军下辖第163师、第164师、第165师。 第166师为第28路军司令部直属师! 所有16个师全部按二旅四团制,加上旅部和师部的直属队,每师编制人员为12,000人。 每军编制人员为38,000人! 司令部下还编制有一个重炮旅,编制人数7000人,也就是红军原来的特纵改编而来。 再加上司令部直属教导团、辎重团、特务团、通讯营、工兵营、野战医院等等。 第28路军名义上拥有20万人的庞大编制! 这年头除了东北军以外,这算得上是最大的一支军事单位了! 东北军也只有5个军,名义上编制人员为22万,实际和第28路军相差不大。 先不管装备、人员素质、战术素养这些东西,就说能拉出来进行一线作战的野战军力,东北军很可能还赶不上此时此刻的先遣队。 看到这个规模,想必大家也就理解了,为啥校长死活都不愿意答应30个师的编制。 真要是答应了,那以后中央军还玩个屁,实力都赶不上人家,直接改名叫南方军得了。 而庞大的人员编制,自然也需要庞大的军费做支撑! 按照国军的兵饷制度,这一支部队光是一个月的军饷就高达200多万! 这还只是单纯每个月给人员发工资,不包括武器装备、给养、药品、各项损耗这些固定开支。 但由于浙西的4个军加东南军区叶飞部队,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人数只有15万人。 所以在第一个月,国民政府只用支付180万大洋的军饷。 但就是这么“合理”的要求,还被校长严词拒绝了。 最终在周泽远步步紧逼之下,陈力夫还是允诺,先支付半个月,也就是90万的军饷。 剩下的90万,将在红军北上之后作为开拔之资! 至于以后,那谁管得了? 能揣进兜里的钱才能叫军费,口头允诺的都是白条,白纸黑字上写的更是白条。 周泽远本就是有枣没枣打两杆,趁着对手狼狈之际,能敲多少是多少! 平白能得180万大洋,那也是巨大的收获。 军队规模大了以后,光是吃饭都是一大笔开销,现在就得精打细算。 在签署协议的时候,周泽远还附加了一项条件。 若日后国军方面进行编制调整,我方亦随之调整编制、番号,但却要保证编制人员的总规模不减! 他可是记得路军的番号在抗战之后迅速就被废除,改为一个又一个的集团军。 而到了抗战前中期,武汉会战结束之后,国军又进行了大规模的整训。 把原有的方块师改成了三角师,两次都在精兵简政,确实有效增强了战斗力。 但校长在这些操作中狂砍杂牌军的编制,大幅度增强中央军嫡系的力量,那也是不争的事实。 虽说到时候的自己,肯定已经拥有了让校长不敢轻易招惹的力量。 但借用条约的力量,获取法理上的主动权,也是很有必要的。 为表诚意,北上抗日先遣队再次发表了北上抗日宣言。 宣言之中公开承诺,红军将率主力精锐20万人,于一个月后,也即是5月底。 自义乌誓师北上,奔赴华北前线,抗日救国。 实际出兵的仍旧是4个军主力加司令部直属队,人数自然是达不到20万的。 但这份宣言在发布之前,还被陈力夫强令要求,加了一个字。 在周泽远原稿的“十万大军”的前面,加了一个“二”! 变成了二十万大军! 理由是这样对外宣传,更能提振军心士气。 适当夸大兵力也是常态,周泽远自无不可,他知道校长是想借他的手威慑小鬼子。 但换个角度来想,有国民政府做背书的二十万大军,对各路势力的威慑力就更大了。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 来自对手的肯定,才是最有含金量的! 中央日报这种官方喉舌大力吹捧红军的战斗力,本来是想威慑一下小鬼子,连带着也提升了红军的影响力。 弄得韩复渠、阎锡山这些北方军阀中的大佬,也在心里直犯嘀咕。 这中央军和红军到底达成了什么py交易,是不是关起门悄咪咪的在商量怎么收拾我们? 此时,已经坐飞机抵达了南京的王家烈,就是他们最好的榜样。 第391章 干部调整 28路军出发的时间被定在5月下旬,校长这边其实是不太满意的。 但周泽远态度非常强硬,表示部队需要进行补充,兵员空缺、人员训练都亟待改善。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是最短的了。 实际上最根本的原因在于,马易尔那边运来的两船货,会在5月下旬靠港。 到时候5个军的精锐和几十万的民兵部队会枕戈待旦,要是校长做了些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了。 同时,趁着这一个月的时间,他也可以着手安排一些事情。 尤其是干部队伍的调整。 整编之后,两大军团就成为了历史! 苏瑜和荀淮洲就有了新的任命,苏瑜还是担任参谋长,荀淮洲在担任28路军副司令的同时,还兼任了第49军的军长。 这个军是由原红14军改编而来,其主要兵源来自于闽浙赣地方部队,对比其余三个军,终究是底子薄了一点。 想要快速提高战斗力,就需要个狠人来严抓部队训练! 同时,原北上抗日先遣队5个军长直接有三位被转入副职。 仅有胡天桃和叶飞两人仍是正军级干部。 北上抗先遣队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就从几千人扩充到十几万人。不少干部。直接从团级跳到师级。在师级没待几个月。又迅速跳到军一级。 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天赋异禀,能够快速适应急速扩编的部队和纷繁复杂的战争形势 就拿红十一军军长王永瑞来说,本身是个军事水平相当过硬的同志,在担任33年红七军团作战科长期间,提过许多效果极佳的建议。 34年下放部队当团长,表现也很优秀。 但到了下半年,红19师直接被一分为三,他成为了第3师的师长。 这个时候第3师也才1000多人,没啥问题。 后续队伍渐次扩军,一个师的人数达到了六七千人,他觉得也还行。 然后没过多久,北上抗日先遣队迅速膨胀,他这个才当师长不久的人就被推上了军长的位置。 瞬间就感觉压力山大! 他也曾在心里打过退堂鼓,干脆让泽远同志另择贤明。 但回头一盘算,哪有什么贤明? 队伍里面的高级干部拢共就这些,他不当军长,也没别的人能当了。 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 也幸好在关键性的战役中,没有捅过大的篓子,表现的也还算中规中矩。 但对周泽远来说,这样的水平打国民党自然是够了,如果是对付小鬼子,那显然是不行的。 因此让王永瑞同志担任副军长,继续锻炼学习,才是对集体,也是对他个人最合适的选择。 而他空出来的职位,第48军军长就由王睿欧来接任! 红军快速扩编以及快速缩编部队,在革命历程中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因此这些老同志们都不会有什么思想障碍。 真要说的话,王睿欧这个军团政委,现在成为了军长兼政委,那是直接降了一大级。 人家都没有啥意见,其他人怎么敢有意见? 除此以外,还有被调岗的叶飞,军长的职位是没有丢,但是却脱离了他一手组建的美械军。 被调来担任第47军军长! 如果说胡天桃是能够在优秀的统帅指挥下,打出优秀战绩的良将! 那叶飞就是能够在优秀统帅指挥下,稳定打出优秀战绩,偶尔还能创造奇迹的猛将! 并且还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对这一点陈司令员是高度认可! 当初闽中对决蒋鼎文的时候,他虽然到了现场,但实际指挥的还是叶飞本人。 然后陈司令员就不肯放人了,无他,实在是太顺手了。 但最后陈司令员还是选择了顾全大局,因为叶飞本人也想北上。 美械部队虽好,但终究是一次性消耗品,属于镇场子的队伍,不到关键时刻不出手。 这让叶飞怎么受得了。 没能参加金衢战役他就已经很遗憾,后续和鬼子交锋,更是他期盼已久的大仗。 这怎么能错过? 只是这样一来,第五十军(美械军)军长之位空缺,陈司令员就把这个头疼的事情推给了周泽远。 你拿走了我一个军长兼政委,就得赔我一个,不行的话还得赔我俩。 之所以要赔两个! 那自然是因为陈司令员也知道,不久之后宁德港会有一批美械装备到岸! 到时候除了一部分装备留作储备以外,剩下的够再武装一个美械军了。 那自然就需要两位军长! 这个问题要是换做其他人确实有些挠头,但周泽远可是堂堂人形计算机,他只在大脑中检索了一会儿,就立刻挑出了新任军长的最合适人选。 湘鄂赣军区司令员徐彦钢和周建平! 老周就不用说了,红十军的创始人,北上抗日先遣队和东南军区好多干部都在他手下工作过。 由他来接替第五十军军长,最是能服众。 但要说到军事指挥才能,曾当过红一军团参谋长的老徐显然更胜一筹! 尤其是他具备大兵团指挥的能力与经验,这一点就是周建平所不具备的。 老周长期在地方上战斗,每次队伍稍微发展壮大,就被拉去支援中央,导致他一直没有太多的机会指挥大兵团作战。 而现在正处在和谈期,如果要把老徐调过来,就得尽快。 要不然风向再一转变,徐彦钢同志就只能通过秘密渠道来东南军区了。 只是这其中还有一层顾虑,徐彦钢同志的基本盘在湘鄂赣,与福建地方干部的交集并不多。 他的指挥能力固然很强,但对于协调各个山头并不是太擅长,必须给他配一个熟悉闽浙赣本地的政委! 最后,经过商议后,由徐彦钢同志担任第五十军军长,由周建平同志担任第50军副军长,由苏达同志担任第50军政治委员。 这是当下的最优解! 最高指挥员必须具备过硬的军事才能,这一点不容妥协。 让老周和老苏这两位在地方上有相当深厚根基的人来辅佐,就能让徐彦钢同志充分的展示才能。 而等第二支美械军组建起来,老周就可以无缝衔接的由副转正! 这段时间他也正好跟徐彦钢同志学习一下。 至于说湘鄂赣根据地愿不愿意放人? 东南军区的稳定是大局,湘鄂赣的领导干部都是大局为重的好同志,没有反对的道理。 第392章 名单出炉 这样一来,北上的第28路军干部名单就新鲜出炉了: 总司令周泽远,政委方志民,副司令荀淮洲,参谋长苏瑜,政治部主任刘声沐。 第46军军长胡天桃,政委李仕国。 第47军军长叶飞,政委谭正林。 第48军军长兼政委王睿欧。 第49军军长荀淮州,政委黄到。 接下来一个月,4个军将会从地方部队和国民党战俘中抽调精干力量,把编制补充完整。 按照新的编制,似乎只需要将原有的补充团扶正,再搭建两个旅部,就能够完成队伍整编。 但周泽远却有了更高的要求,各团、各旅、各师,必须在教导队的规模上进行一定程度的超编。 首先满足对全军扫盲行动的需求,其次就是在行军途中进行干部培养。 而周泽远本身还在司令部下属教导团里面,额外设立了一个行政干部培训班! 培训的对象除了军中的知识青年以外,还有粗通文墨的老兵。 他就是要打造一批军政双优的干部队伍,这样才能适应未来抗日战争中,各小片游击区分散作战的艰苦形势。 要不然一支分散出去的队伍,好不容易在一个地方扎下根来,结果却因为缺乏内政人才,导致动员效率大幅度降低。 要是坐等上级派干部前来,那就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而且上级派人还要穿越封锁区,风险高不说,还会存在军政之间的磨合问题。 求人不如求己,从一开始出去独立发展的干部本身就具备内政能力,这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于是东南苏区几个月积累的人才资源,在周泽远的眼里就成了一查鲜美的韭菜。 他挥舞起红色的镰刀,对着腰部偏下的位置,拦腰划过。 四千多名军事或内政人才被划入了28军的序列。 这给秋白同志和陈司令员心疼得直哆嗦! 尽管这家底大半都是周泽远攒下的,但他们可是管家,家要是出了问题,他们是要负责的。 不过周泽远对此却是极为自信,几十万民兵的家底摆在这,自保绝无问题。 东南军区现有的高层结构还是很稳的。 秋白同志、陈司令员和向书记组成三人小组,长期两票对一票,或者全票通过。 陈司令员又是个胸襟开阔、豁达宽容、善于协调矛盾的稳重同志,肩负起守家大业完全是专业对口! 这一方面没有什么好调整的! 但是把龚楚留在东南军区,周泽远就有点不放心了,索性一并带上,让他给苏瑜当副手。 这种不稳定的因素,还是放在自己眼巴前最是放心! 先当个吉祥物养着,以后有机会就好好利用一下。 没有机会,那就创造机会。 而也就在周泽远进行干部调整的当口,空军和国军之间的谈判其实还没结束,因为此前双方也只是谈完了军事编制的部分。 还有另一项非常关键的地盘问题没有谈完! 只不过校长被逼的急了,才会选择在谈判的中途,先把确定的条款签订下来,并将好消息透露出去。 这就跟两大公司合并重组的谈判中,将利好消息发出去抬升股价是一个道理。 但就是连校长本人都没想到,本该没有多少争议的地盘划分问题,居然又被周泽远玩出了不少花活。 “建瓯、南平、三元、永安、宁化、顺昌……周总指挥,你怎么不把整个福建都要过去?” 张冲直接拍了桌子,最近掌力日渐雄厚,满桌茶盏都跟着一颤! 国府谈判团几名随员齐齐变了脸色,但谁也没吭声。 这场关于地盘的谈判,已经进入了第三天,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见底了。 周泽远靠在椅背上,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确有此想法。只可惜我们筹码不够。拿衢州金华换厦门福州,确实有点不太公平。” 张冲瞪着眼反问:“那你拿五个县换我们八个县,这就公平了?” “怎么不公平?”周泽远拿起桌上的地图,手指点了点金衢盆地的位置。 “我给你们的是人口富庶之地,浙赣铁路穿境而过,每年光商贸流通的税银就是一大笔进项。” “你们给我的是什么?荒山野岭,石头缝里刨食吃的穷县。我都觉得我方吃了不小的亏。” 他把地图往桌上一丢。 “你们要觉得不公平,那就别换了。维持现状,我也觉得挺好。浙赣铁路继续在我手上攥着,反正不耽误我行军。” 此言一出,陈力夫立刻坐不住了。 浙赣铁路是此次谈判的根本原因。这条铁路贯穿东南,连接着南昌与杭州,是国军在东南方向最重要的战略运输线。 金衢战役之后,铁路的核心路段落入红军控制,等于掐住了国府的命脉。 校长亲自下的死命令——铁路必须拿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陈力夫连忙摆出笑脸,站起来打圆场:“莫说气话,莫说气话。现在举国上下都期盼着咱们两家重归于好,团结一致,共同抗日。岂能因为一点小小的口角就谈崩了呢?” 周泽远冷哼一声:“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副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 “是你们自己说浙赣铁路是国军的交通大动脉,不容有失,非要我们让出来。我不想谈,是你们非要谈。行,谈就谈。” “我要个厦门,你们不给。要个宣城,你们也不给。要个黄梅,你们还是不给。” “这里是兵家要冲,那里是战略要地。照你们这个说法,全中国除了福建的几个穷山沟,哪里不是兵家必争之地?” “好,为了抗日大局,我忍了。找你们要福建几个偏远小县,你们还磨磨唧唧的。” 陈力夫面露为难:“周总指挥,实在不怪张副使情绪激动。您看您这一口气要了大半个闽西,加上原来的其他地盘,国军在福建已经没剩下几座城了。” “我等委实难以接受。这么一来,陈怡先生这位省政府主席,还有何面目继续主持工作?” 周泽远双手一摊,“那关我什么事?他又不是我们的同志。怎么,他还是个小孩子?还需要我们这些大人照顾他的情绪?” 第393章 妥协让步 方志民坐在一旁,眸中含着笑意。 周泽远今天这番暴躁做派,表面上是在发脾气,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往一个方向赶人。 “周总指挥,要不您再挑挑别的地方?”陈力夫语气放得更软了,“咱们总能商讨出一个两全之策。” “狗屁两全之策!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让我们委曲求全?随便要一处平原地带,就跟要了你们祖宅似的。” “我这金衢盆地地处要冲,物产丰饶,你们拿不出同等量级的地盘来换,那我看还是免谈了。” “话不能这么说……” “我要个抚州,你们说靠近南昌军事中心。我要回赣南,你们又说地方敏感,有重新叛乱的打算。” “说白了不就是舍不得当地的钨矿?但凡有钱一点的地方你们都舍不得给。怎么,看着我好欺负?”周泽远气势越发咄咄逼人! 陈力夫擦了擦额角,试探着说:“要不这么着,福建的那几个县您少要一点,我们呢,适当给予一些物资作为补偿。” 周泽远嘴角一勾,“那你看要不这么着,我再多要几个县,我也适当给予一些物资做补偿?” “你们国库都快穷得跑耗子了,跟我开什么空头支票?钱我不稀罕。金陵兵工厂的机器设备,给我三成,金衢盆地我全送给你们,行不行?” 谈判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张冲的脸色铁青。 金陵兵工厂是国府最大的军工命脉,把三成设备给红军?不如直接让校长把脑袋摘下来送过去。 “周总指挥,要不您换个条件?” 周泽远猛地一拍桌子,“你们有完没完?爱谈谈,不谈拉倒!” 说着推开椅子就往外走,大步流星,连头都不回。 陈力夫赶忙追上去,拉住周泽远的胳膊,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又是承诺回去请示委员长,又是保证一定拿出诚意来。 一番拉扯之下,才把人重新劝回了谈判桌。 周泽远坐下来,灌了一杯凉茶,似乎在平息怒气。 半晌之后,他开口了,语气变得出奇平静。 “这样,我最后提一个方案。要是谈不拢,那就暂时休会,等什么时候校长亲自来谈。” 陈力夫心头一紧,真要这样,事情闹得无法收场了。他赶紧说:“您请讲。” “闽西方面,建瓯、南平、延平、三元、永安,我们全要。这一点没得商量。你们休想继续在我们根据地旁边扎钉子。” 陈力夫正要开口,周泽远抬手制止了他,“另外,我再提一个额外条件。”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闽地全省自治。福州、厦门两市,必须由两军共管。” “什么叫两军共管?”张冲皱眉。 “很简单,国军驻扎城内,我军驻扎城外。两军建立联合指挥部,共同负责两城防务,以抵御日寇可能的威胁。” “两军所需经费由两市财税承担。财政盈余用于地方经济民生建设,不再上交省府。” 陈力夫没有立即驳回。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厦门是座孤岛,城区之外早就被红军占得严严实实,让不让城外的防务,其实区别不大。 福州的形势好一点,但城郊同样遍布红军游击队。只守城区和港口……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他脸上仍旧挂着为难之色:“周总指挥,这样一来,省府岂非成了空壳子?” “它本来就是个空壳子。”周泽远毫不客气,“留着他们吃闲饭干什么?你们莫不是觉得我们会听陈主席的话?” “还有,除了以上条件外,为了确保你们真的将地方财税用于供养军队和改善经济民生,而不是中饱私囊。我方要派出监督机构,常驻市区。” 陈力夫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他的语气陡然强硬,“这不可能,这关乎我国府体统,绝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当年北伐的时候,我党经常监督政府官员,现在不过是旧事重提,恢复传统罢了。” “被废掉的传统,没有恢复的必要。”陈力夫盯着周泽远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这个口子绝不可能在我这儿开。周总指挥,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不要再枉作试探。” 周泽远冷笑了一声:“那看来咱们谈不拢了,你们把钱都揣进自己腰包,这条件于我方又有何益?” 僵局。 双方沉默对峙了将近一分钟。 就在这时,张冲却忽然开了口:“要不这样,咱们各退一步。” “监督机构不设,但任命两位咱们双方都信得过的人来担任市长。既不是国府指派的嫡系,也不是贵方的同志。市长独立管理财政,双方共同认可,谁也说不出话来。” 方志民放下茶杯,接了一句:“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不知闽地可有这样的贤德之人?” “有的,有的。”陈力夫眼珠一转,立刻报出两个名字,“海军的陈绍宽、萨镇冰,都是福建本地人,德高望重,素为各方敬仰。” 周泽远听到这两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萨镇冰老先生今年怕是已经70多了吧?市长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是不是太为难人了?” “我看不如让萨老在联合指挥部挂个顾问的头衔,既尊重了老先生的名望,也不至于累着他。” 陈力夫点了点头,觉得在理,但随即犯了难:“这倒也是一说。只是少了这一位,又有谁能顶上?” 周泽远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 “那还不简单?让他儿子来顶上不就行了。当儿子的升官了,当老子的不得好好出把力?这比让萨老亲自当市长,还管用。” 此话一出,谈判桌两侧的人同时沉默了。 陈力夫看周泽远的眼神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从谈判开始到现在,每一次暴怒、每一次拍桌、每一次推门要走——全部都是演出来的。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金陵兵工厂的设备,也没打算要抚州和宣城。 他要的,从头到尾就是这套方案。 而他陈力夫,自以为在主导谈判节奏,实际上每一次“让步”和“坚持”,都在对方的预判之中。 方志民端着茶杯,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跟周泽远共事这么久,头一次在谈判桌上看见对方的全套表演。 说实话,挺吓人的。 陈力夫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此事……容我请示校长。” “随你的便!”周泽远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第394章 兼并小邦,以御大敌 最近校长心情还算不错,前段时间那种走钢丝的感觉,谁走谁知道。 一南一北,两边都是大爷! 两边都不能得罪,但又都不能妥协。 最后只得借力打力,一手太极拳,勾住了红军,又拖住了小鬼子。 最近校长就发现,日本人这边的态度也很拧巴,嘴上叫的比谁都凶。 可实际做出行动的时候,却常常进两步退三步! 时间久了,校长也就看清楚这里面的道道——会咬的狗不叫嘛! 原来你日本人也有顾忌,那我还怕你个啥? 真实来说,日本人确实会有很多顾忌,譬如在东北方面,若是关东军倾巢南下,害怕被毛熊偷了老家。 譬如刚刚退出国联,旋即与华夏展开全面大战,会不会遭到英美的全面制裁? 外交与军事层面的双重困境是血淋淋的现实,就算是刚刚上位的少壮派,也得认真的掂量掂量。 更麻烦的地方在于,华北的日本驻军此时规模太小。 要开启大战,就必须从东北调集兵力,准备粮草弹药、筹备战争款项,进行全面动员。 这不光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而且动静太大,根本起不到突袭的效果。 你在动员的同时,对手也会发起动员,互相之间优势就抵消了。 参谋本部综合评估了一下,如果非要打,那就只能大打特打,以举国之兵,在华北方面一字平推下去。 指望依靠九一八那样,以少量的部队进行突然袭击。 宋哲元暴起反抗的概率趋近于9成,北方的国军部队大概率也会赶来增援,再加上随时可能北上的红军…… 最终成功的概率极低。 随即,东京方面立刻转换的战略方向,从威逼转为利诱。 加大特务经费,疯狂收买华北地方官僚、汉奸,煽动自治运动。 同时持续向金陵方面递交强硬外交照会,一边慢慢向关内增运部队,一边继续施压,等待兵力部署到位。 而为了安抚校长,那位狡猾的石原提出了一个驱虎吞狼之计。 计谋也不复杂,就是支持校长继续围剿红军。 并不需要太过高深的布局,只要不断挑拨双方之间的关系,日军方面则持续保持低调,渐渐淡出大众视野。 那么要不了多长时间,这两拨人还得再打起来。 不得不说, 这群小鬼子真是精准拿捏了校长的软肋。 此时的校长,眼见鬼子这边传来的压力逐渐转于和缓,那颗躁动不安的内心再度占据上风。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休整,国军的实力有所恢复。 许多在此前战役中遭受重创的嫡系部队逐渐完成了整补,而随着红一方面军开始深入川康地带。 不少国军部队就没有继续留在大西南的必要了。 尤其是何建的湘军,湖南周边的红军都已经跑得差不多了,没必要预留大量的兵力驻守各地,成天忙着修堡垒。 围剿湘赣和湘鄂赣两个地方根据地,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兵力,两三个个师的部队搭配十几个保安团,基本就能给堵住他们外出的通道。 于是校长就将念头落在了湘军身上,何健那边反应的相当积极,一口气就调了两个军的部队进入江西! 这样一来,仅是浙赣两省,国军就已经拥有了超过50个师的庞大兵力。 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水分暂且不提,光是这个规模就已经足够骇人了。 但兵力拥有优势并没有给校长带来安全感,此前的几次战役,哪一次兵力没有优势? 要是谈判破裂,周泽远不服安排,再次发起叛乱,又有谁能治住他? 这时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爱将卫俊如。 之前还觉得他能力平平,只是勤勉任事,现在一看,五虎上将就他一个能打的。 徐庭瑶虽好,但终究不是自己人,用着不放心啊! 南昌行营的办公室。 校长提了提袖口,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上好的宣纸铺在桌上。 研墨,蘸笔,略一沉吟,落笔便写。 “俊如吾弟台鉴: 别来无恙。闻弟近赴柏林,游历普鲁士军事学府,访德意志治军之法,吾心甚慰。 弟素有大志,此番远行定有所得,不止于步炮协同,机械化编组方面有何新见?望来电详述,兄当洗耳恭听。 国内近况,弟或有所闻。东南匪祸虽暂告平息,然大患未除,宵小环伺,形势仍殊堪忧虑。 吾日夜思虑,深感麾下可堪大任者寥寥。遥想金衢之役,弟虽身处异域,亦当痛惜不已。 革命事业正值用人之际,弟之才识胆略,兄素所深知。今大厦将倾,非栋梁不可撑持;狂澜既倒,非中流砥柱不可力挽。 兄盼弟速归,共图大业,不日当有要务相委。路途迢迢,万望珍重。 专此布达,即候近祺。 兄中正手书!” 一气呵成。校长搁下笔,把信纸拎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要叫副官进来安排发电报,门被敲了两下。 杨永泰推门走了进来,手上捏着一份电文。 “校长,义乌方面传来的谈判进展。” 校长来了兴趣,放下信纸,接过电文展开。 越看,嘴角的弧度越大。 “好,很好,看来红军是真有意北上了。” 杨永泰站在一旁,斟酌了一下措辞:“校长,若真是同意这个方案,我等可就丢失了一省之地。” 校长瞥了他一眼,“鼠目寸光。” 杨永泰没吭声。 校长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残留的墨渍,语调不急不缓:“要是不答应,我们丢掉的更多,力夫他们已经尽力了。” 他把手帕叠好,搁回原处。 “我早就晓得滴,刀枪拿不到的东西,口舌也很难拿到。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快把周、荀、苏三人赶到北方去。这样我们才能腾出手来整合南方各省的力量。” 说到这里,校长站了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比例军事地图前。 他的手指依次在地图上点过几个位置。 “何健、陈济棠、李宗仁、白崇禧、刘湘、龙云……这些人,都是党国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我要一个一个把他们都收拾掉。” 第453章 意在白银 “好。” 孔祥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笑了一声。 “都说周司令文武奇才,老夫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不过既然抗日军票不是货币,那我等倒是放心了。” 他把“放心了”三个字拖得很长,然后话锋一转。 “我中央决心统一币制,推行法币,结束各地纷乱的金融乱象。” 整张桌子的气氛为之一变。 周泽远心神顿时紧绷起来! 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孔祥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中央不日即将颁布法令——华北全境废止白银市面流通,民间交易、商贾往来,一律改用中央法币。” “地方各县完粮纳税、上缴丁漕、各项税捐,只收法币,禁用白银。” “地方官府、驻军一应采买粮草、置办物料、薪饷发放,尽数以法币结算。” “中央将逐步收回各省地方金融权限,取缔一切私发票券、代用券,规整市面金融秩序。此事乃是国策,各地方需全力配合。” 孔祥西把文件推到周泽远面前。 “周司令觉得如何?” 周泽远淡然一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法币改革这件事,本应该是年底的事情。 南京方面用法币取代银元,废除银本位,给国民政府狠狠的回了一波血。 但他没想到的是,时间居然提早了这么多,这件事情的阻力可不只是在国内。 没有英国和美国的点头,国民政府什么改革都办不成。 看来,英美两大列强也已经感受到了切身之害。 周泽远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统一币制,防止白银外流,这当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只是有一点,院长容我多嘴。法币以国家信用为担保,这信用二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如果发行有度,自然是好事,可一旦管不住那台印钞机……” 他没把话说完。 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滥发超发,纸币贬值,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周司令的提醒,老夫记下了。中央银行自有严格的发行纪律,这一点,我以财政部长的名义担保。” 孔祥西神色郑重地拍了拍胸脯。 方志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他未必有孔祥西、周泽远这般懂金融,但他懂人。 孔祥西拍胸脯保证的样子,和村里借粮食不打算还的人一模一样。 但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说。 “统一币制是大势所趋,我二十八路军一定全力配合。” 而孔祥西等的就是这个口子。 “说到配合……当下还真有一桩事情,需要周司令及方政委鼎力协助。” 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来了。 周泽远一脸郑重的保证道:“只要在能力范畴之内的,一定全力配合。” 孔祥西点了点头,“自从美国实行白银法案以来,全球银价居高不下,国内白银大量外流,银根紧缩,对整个国计民生产生了巨大伤害。” “中央想过种种办法,严厉打击白银走私,可由于对地方管控薄弱,一直收效甚微。” 他看着周泽远,“我希望周司令和方政委能够出手,担负起遏制北方白银外流的重担。” 周泽远心头冷笑,这锅甩的真地道,外资、官僚资本的身影直接美美的隐身。 白银外流,这是眼下中国经济的一个大窟窿。 作为流通最广泛的货币,银元大量外流,又没有新的一般等价物作为填充。 通货紧缩、市场萧条,那就成了必然发生的事情。 他本来的解决方案就是军票,和国民政府的法币是一个思路。 但现在看来,还可以趁机再捞一把油水。 美国的白银法案人为抬高了银价,大量白银通过走私渠道流出中国,换成美元。 南京方面为此焦头烂额,但根本管不住北方的边境。 军阀既不愿意遵从中央,也没有这个动力去管! 因为管白银走私这事,费力不讨好,管了得罪人,不管还能分一杯羹。 孔祥西让他来管,说白了就是让他当这个恶人。 “哎呀,我何德何能,能担负起如此重担?孔院长太高估我了。” 方志民跟着摇头。 “我等不过一介武夫,无权过问政府事务,孔院长还是另请高明吧。” 孔祥西早就料到他们会推辞。 “周司令、方政委,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在各地设立检查站,查处棉花走私,那么顺带将白银纳入查处范围,又有何不可?” 他摊开两手,“韩宋两位长官,唯将军之命马首是瞻,只要将军愿意配合,中央再下一道命令,多方合力,定能将此事办成。让华北不再外流一寸银两。” 周泽远叹了口气,“孔院长想法虽好,却难实施。所谓棉花联盟,不过也是一群乌合之众,为利而聚,也会为利而散。无利可图之事,如何去办?” 话说到这一步,该上的条件就该上了。 戴雨农看了看孔祥西,开口道:“周司令,您刚刚不是说到军饷之事吗?您看这样可好,所查处之白银,地方可自行留取部分,用作抗日军费。” 方志民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可是啊,多少有损中央威严,不妥不妥。” 孔祥西看着周泽远的脸,心里暗骂:小狐狸。 他伸出右手,张开五指。 “五成!缉私所获之赃款,中央与地方五五分成。” 周泽远慢慢伸出两根手指头,“我最多只能给你们两成。” “什么?” 戴雨农一下子站了起来,“周司令,你这也太过分了!” 周泽远看着他,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我要想的话,可以一成都不给你们。两成已经是看在你们态度不错的份上。” 孔祥西做了个手势,让戴雨农坐下。 戴雨农憋着气,把椅子拉回来,重重地坐下。 孔祥西的语气平静了不少,“周司令,在这件事上,中央不能允许地方占据主导。这事关中央威严,还望司令见谅。” “不见谅。”周泽远的回答干脆得像切菜。 “威严不是别人让出来的。就算我让一步,小鬼子也不会让,说到底还是你们自己支棱不起来。” “就两成,爱要不要。” 这句话说完,调解团那几个文职官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一个行政院的秘书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回去。 第454章 我家司令周泽远,有种你就去告 孔祥西深吸了一口气。 他也清楚,周泽远说的是实话。 整个华北的地面,现在实际控制权在二十八路军手里。 检查站是他们设的,军队是他们的,连韩复渠和宋哲元都得看他的脸色。 南京能做的,充其量就是发一纸公文。 一纸公文值多少钱? 两成已经算给面子了。 “这样,我们再让一步。四六分账,中央四,地方六。” 周泽远摇了摇头,“三七!中央三成,地方七成。” “而且我告诉你,不要觉得憋屈。就这三成,多少人想要还没这门路呢。” 孔祥西当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毛病。 他做事相当的务实,这地盘在人家手上,要是人家单干,他们一毛钱都拿不到。 这才是最扎心的地方。 孔祥西看向戴雨农。 戴雨农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们俩来之前商量过底线。 底线是四六——中央四,地方六。 现在周泽远硬压到三七,超出了预期。 但如果就此谈崩,回去两手空空,更没法交代。 孔祥西心里做了最后的权衡。 中央需要北方堵住漏洞,减缓白银外流,稳定金融秩序! 这样可以为法币发行提供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 与之相比,这一点白银倒也不算什么了! “可以,三七就三七,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周泽远示意他说。 “缉私账目,每月一报。中央会派出审计专员,驻扎华北,负责核查。” “没问题,来多少人都行。住处我安排,保证吃得好住得好。” “好,那就这么定了。”孔祥西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衣襟。 “细则之事,由双方幕僚拟定,三日内定稿,互签备忘。” “好说好说。”周泽远也站起来,伸出手,和孔祥西握了一下。 送客的时候,周泽远一直把孔祥西一行送到了聚贤楼门口。 车子驶出了南关闹市,往城外的驿馆方向去了。 聚贤楼二楼。 酒席撤了,杯盘碗碟被伙计们麻利地收拾干净。 方志民坐在原位没动,看着周泽远慢悠悠地走回来。 “走了?” “走了。” 周泽远在方志民对面坐下,拎起桌上剩的半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方志民看着他。 “今天咱们俩都唱白脸,是不是有点……” “有什么不合适的?” 周泽远喝了口茶,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米,倒了一把在桌上,一颗一颗地剥着吃。 “我算是看出来了,南京方面现在是急了,他们比我们还缺钱。” 方志民倒是并不意外,他们这么大的家当,那可都是国民党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法币改革的事,你怎么看?” “好事。” 周泽远的回答出乎方志民的意料,“真心话?” “真心话,废银本位,推行纸币,这是大势所趋。中国的白银被美国吸了这么多年血,再不改,国内经济就得被抽干。孔祥西这步棋,是走对了。” 他把花生壳拢在一起,扔到旁边的碟子里。 “问题是,他们管不住自己。法币这个东西,发行有度就是良药,滥发超发就是毒药。你猜南京那帮人管不管得住?” 这还用得着猜?方志民对国民党的尿性那是再了解不过了。 “所以咱们的军票不能停,不仅不能停,还得加速推广,提前占据市场。” “没错,法币改革一旦推行,白银退出流通,老百姓手里只剩两种东西,法币和军票。到时候谁的信用硬,谁就是北方的金融霸主。” 为应对棉花走私之事,棉业联盟在各处水路运输节点,设立了联合检查站。 河北衡水码头自然也不例外! 九月的子牙河还算热闹,往来的货船不少。 一艘吃水极深的运煤船,正停靠在码头。 船主姓吴,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相,站在甲板上跟检查站的人交涉。 他手里捏着一沓单据。 “陈站长,这批煤是从峰峰矿区出来的,运往天津张记铁工厂,发货单、运输许可、买方收据,一应俱全,您过目。” 陈站长接过来翻了翻。他今年才二十四岁,个头不高,但一双眼睛贼亮,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军装上的纽扣擦得锃亮。 “老刘,查一下。” 一名老巡警拿着铁纤,往煤堆里扎。 煤块松散,铁纤插下去一尺多深,抽出来,尖上全是黑灰。 换了个位置再插,还是煤。 老刘擦了把汗,凑到陈站长耳边:“站长,这一堆煤少说有四五尺深,铁纤根本够不着底。就算捅下去了,咱们也分不清到底是煤石还是银锭。” 陈站长一挥手,下令道:“卸货。” 吴老板脸色变了,“陈站长,你不能这样!我跟天津那边签了合同,按期交不了货,违约金可是三千块大洋!这笔账,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但货到了我这就得接受检查,这是规矩。” “我手续是齐全的!” “手续齐全也得查。” 吴老板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陈站长,你今天要是非卸不可,又查不出什么东西,我要去找你的上级,实名举报你滥用职权,故意刁难。你小心你头上的乌纱帽。” 陈站长听了这话,嘴角往上一挑。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吴老板不到一尺。 “我家司令叫周泽远,你尽管去告。扒了这身皮,老子正好回去当兵。” 检查站后头的房间里,两个中年军官正坐在桌边喝茶。 他们都穿着西北军的制服,是这座检查站的两位副站长。 其中一人姓方,正悠哉悠哉的看着这一幕:“老赵,难得清闲。就是不能喝酒,没滋没味的。” 姓赵的斜了他一眼:“我看你不是想喝酒,你是想沾点油水。” “你少血口喷人,小心我告你诽谤。” 正说着,一名士兵小跑进来:“长官,码头那边闹起来了,是陈站长非要卸人家的货,那船主不乐意。” 老赵刚要开口,老方一抬手。 “行了,不用多说了,我啥也没听见,也啥也没看见。你回去吧。” 士兵走后,赵姓军官调侃道:“老方啊,你可真够鸡贼的。得罪人的活,全让那年轻人干了。” “彼此彼此,你不也是?柿子专拣软的捏。”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喝茶。 第455章 缉私站的威慑 黄昏时分,随着一筐筐煤被吊下船,吴老板衣领全被汗浸透了。 他咬了咬牙,决定最后再尝试了一次。 趁着四下无人的间隙,他不动声色的靠近陈站长。 从袖子里滑出一个红封,想塞进对方口袋。 陈站长一把揪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吴老板龇牙咧嘴。 “吴老板,就算今天我啥都没查出来,就凭你这一个动作,我就能把你送进去吃牢饭。” 闻听此言,吴老板感觉双腿一软。 完了!这一趟货量太大! 估计吃不了牢饭! 吃枪子的可能应该更大一点! 很快,煤堆见了底。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定住了。 黑色的煤灰之下,一抹银白色的光泽,在夕阳里亮得晃眼。 扒开之后,全是银锭,排得整整齐齐! 陈站长蹲下身,拿起一块,掂了掂,少说有六七十两。 这粗略一看,就有两三百块。 那就是上万两白银! 好家伙,前段时间司令还说,稽查白银走私,油水很足! 现在一看,这哪是油水,这分明是肥肉。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瘫坐在地上的吴老板,嘴角是难以抑制的笑意。 “记录,白银走私,人赃并获。吴老板,你还有什么想告的?” 当天夜里,冀中定县。 一座三进大宅院,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管家王福急匆匆穿过回廊,在卧房门外停下脚步。 里头亮着灯,隐约有女人的笑声。 他咬了咬牙,还是抬手敲了门,“老爷,出事了,老吴那艘船被扣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 门开了。 汪德茂披着一件绸缎夹衣走出来,头发有些散乱。 他五十出头,身材发福,但一双眼睛精得很。 管家不经意间往门缝里瞟了一眼,芙蓉帐里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那是老爷上个月刚纳的八姨太。 容貌俊俏、身段苗条,皮肤嫩的能掐出水来! 汪德茂顺手把门带上,挡住了管家的视线,“到底怎么回事?” “衡水检查站,那个姓陈的站长亲自带人查的船。整船的煤都给卸了,银子全抖出来了。老吴被扣在那儿,我怕他撑不住,把咱们给供出来。” 汪德茂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供什么?老吴又不认识我,他只认识你侄子。消息传不了那么快,明天一早,把你侄子送到南边去,越远越好。” “那老爷,这白银走私的买卖,咱们还做吗?” 汪德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做个屁,风险这么大,脑子进水了才做。老爷我又不缺钱,万一栽了,我家里这些姨太太,岂不是便宜了野男人?” 王管家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老爷,可是……太君那边之前找我们买棉花,咱们是应承下来了的。现在这么一弄……” “什么太君?”汪德茂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你说的是贾老太君?还是佘老太君?” “我不认识什么太君,想买棉花,让他们自己去邯郸交易所买,光明正大地买。我汪德茂是守法商人,从不干作奸犯科的勾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把这话传出去,原话传。”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谁都想得快。 汪德茂跟周边六个县的士绅豪族全有联姻关系。 他这一缩手,等于给整个河北的“聪明人”发了一封公开信。 三天之内,冀中冀北一带,但凡能够经手棉花的地主和商人,全都沉默了。 棉花不比银锭,体积大,藏不住。 日本商人开的价格又不高,每担也就比往年的价格高了几块钱。 冒着杀头坐牢的风险,就为这点差价? 不值当啊! 再者说了,棉花的价格持续上涨,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架势! 按照交易所的规矩,每涨三块,他们就能多挣一块。 要是以后一担棉花还能再往上涨10块,那我不是在亏本做走私。 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了,怕是会被同行给笑死! 过了两天,几个日资棉纺厂的采购员发现,那些以前主动请他们喝酒、恨不得跪着攀交情的士绅老爷们,态度忽然变了。 吃饭喝酒可以,棉花生意不谈! 要谈就是,我是守法商人,不干作奸犯科的勾当。 这都算是客气的。 有一些地主,压根不在意把棉花卖给谁,直接给他们送上一碗碗闭门羹。 这年头,许多日资商人的竞争手段都非常下作,恐吓勒索、收买内奸屡见不鲜,效果也非常显着。 因此也形成了路径依赖。 但这一回却在周泽远的身上碰了壁! 想分化三家联盟,又舍不得大出血。 想收买汉奸商人,却发现对手已经提前补好了漏洞,就防着这一手。 等把能想的下三路招数都想了个遍,发现无计可施,这才愿意重新返回商战的正常节奏! 只是单独一家日资纺织厂,显然无法应对棉花联盟这样的庞然大物! 东京的上层人物在经过短暂磋商之后,立刻成立联合指挥部。 将在华日资力量团结起来,并动用军方和特务机关的力量从旁协助,以应对这一次经济挑战。 所以要不怎么说,这年头小鬼子的崛起不是偶然。 人家在某一个行业遭到挑战之后,能够迅速动员起国家力量,为之保驾护航。 单纯从对手的角度来看,小鬼子身上还真有不少值得学习的地方。 这个联合指挥部的总指挥,名叫冈田荣作! 他是钟渊纺织(钟纺)在华北的总代表,在纺织行业浸淫多年,商人底色浓重。 副总指挥名叫松本健一,兴中公司理事,是军方的代理人。 他的核心任务就是打碎冀鲁察三省的棉花垄断,至于纱厂是否能够盈利,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内。 指挥部还下设一个执行理事会,理事长名叫佐藤久雄,他是在华日本纺织同业会天津常务干事,同时兼任三井洋行棉花专员。 常年跑华北各个纱厂,人头熟,熟悉每家厂的产能、原料库存。 擅长协调各家工厂,收集情报,负责联络传话。 如此一来,日本方面也完成了从资本端、特务机关、军方势力、外交部门,等多方势力的力量集合。 在日本人看来,之前各个部门都是单兵作战,被打得猝不及防,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到了这个时候,这场较量才能算得上是旗鼓相当! 第456章 人为财死 天津,日租界。 旭街尽头一座不起眼的二层木楼,门口挂着清风茶寮四个字。 二楼的茶室铺着榻榻米,三面障子门紧闭,只留朝北的一面开着半扇窗。 九月的天津还带着暑气,但屋里凉得很。 角落里搁着一只铜冰盆,水汽丝丝缕缕地往上飘。 冈田荣作神情专注,手腕平稳,一套茶道动作行云流水。他将最后一盏茶推到对面。 “佐藤君,与各家棉纺厂的沟通,结果如何?没有我的命令,所有在华的帝国纺织企业,一律停止在华北地区收购棉花。若有阳奉阴违者,我会亲自上报东京,以‘非国民’之罪,追究其责任。” “哈伊!”佐藤久雄连忙躬身,神色郑重,“请冈田君放心!我已经向所有会长传达了您的指令。只是……他们想确认,这个‘华北地区’,是否包括河南与苏北?” “当然包括。”冈田荣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南方资本、北方棉盟,还有我们,三方逐鹿,陇海路沿线的棉花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天价。” “本地收购价最高达到了四十块大洋,运到天津的到岸价逼近四十八块!” “按这个价格,我们已经谈不上什么利润可言了,帝国绝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我们的目的,是让华北的棉花烂在地里,让那个所谓的‘棉业同盟’血本无归!” 一旁的松本健一冷哼一声,“冈田君所言极是。若有商人目光短浅,为眼前小利,私自向支那人妥协,损害大日本帝国的利益,那就是‘日奸’!我们军方,绝不会放过!”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凶狠。 佐藤久雄心头一凛,端起茶杯,慷慨激昂地说道:“请两位阁下放心!这是一场战争,一场关乎帝国棉纺织业生死存亡的圣战!所有帝国的商人们,都将为了胜利倾尽全力!” 说完,他仰头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下一秒,他的表情瞬间扭曲,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噗……哈哈!”松本健一下意识地笑出声,但立刻就对上了冈田荣作冰冷的视线。 他猛地咳嗽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咳!佐藤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联络了满洲民政部和南满铁道株式会社。” “今年‘满洲国’的第一批新棉,将以最快的速度征集,通过铁路全部运往天津!另外,朝鲜总督府也做出了承诺,会全力支持我们打赢这场棉花战争!” 佐藤久雄顾不上喉咙的灼痛,兴奋地一拍大腿:“太好了!有了满洲和朝鲜的棉花补充,我们各工厂短期内就能维持生产!” “我就不信,那个小小的‘棉业同盟’,能有这个财力跟整个大日本帝国耗下去!” 然而,冈田荣作的脸上却毫无喜色,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这只能解燃眉之急。满洲和朝鲜本身也有庞大的棉纺产业,他们不可能为了我们,牺牲自己的利益。” “东京的压力只能让他们做出第一批支持的姿态,如果战事拖延,这份‘大度’很快就会变成‘吝啬’。”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想要赢,不能指望别人。” 佐藤久雄眼珠一转,献策道:“冈田君言之有理!但支那人未必能看清这一点。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关外棉花连续两年大丰收,仓库里堆积如山,现在正以极低的价格向关内倾销。” “我就不信,棉业同盟里的那些支那商人,听到这个消息会不慌!只要他们自乱阵脚,我们就能逐个击破,用最低的价格,收割整个华北的棉花!” 冈田荣作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 与此同时,金陵。 一间隐蔽的私人俱乐部内,靡靡之音被厚重的包厢门隔绝在外。 孔副院长的大公子孔令坎,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听着心腹邵景明的汇报。 “大公子,您名下的债券、股票已经全部变现,几处房产也都在银行办了抵押。” “加上从几家地下钱庄短期拆借的款子,我们现在手上,已经握有一百万大洋的现金了。”邵景明小心翼翼地说道。 “才一百万?”孔令坎皱了皱眉,“这点钱,跟荣老板他们比起来,不是连提鞋都不配?” 邵景明苦笑道:“大公子,咱们涉足商界时日尚短,怎么能跟荣家那种几代人积累的庞然大物比呢?荣二爷那边倒是答应了可以提供一些渠道,但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孔令坎嗤笑一声,“景明,你就是胆子太小。这投机生意,收益越大,风险就越大,这道理我懂。但这次,不一样。” 他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昨天老头子回来,我旁敲侧击地试探了一下。” 邵景明顿时来了精神:“哦?大老爷怎么说?” “呵呵,我当时就一个劲儿地贬低那个周泽远,说他一个泥腿子,侥幸打了几个胜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敢伸手玩金融?简直是班门弄斧,自不量力。”孔令坎说这话时,眉飞色舞,满脸得意。 “结果呢?” “结果老头子当场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那架势,就差没把那个周泽远夸成百年不遇的经世奇才了。” 孔令坎撇了撇嘴,“我虽然没敢直接问,但我看得出来,南京这边对周泽远的行动是默许的,甚至是乐见其成。老头子本人,更是极其看好!” 他脸上透露出一股憋屈而又兴奋的神色,“你想想,周泽远,荣宗敬,还有我家老头子,哪个不是人精?这艘船已经有太多的大人物上去了,怎么可能会沉?” “景明,你再去想办法,想攀附我们孔家的商人多得是,让他们掏点钱出来,难道还难吗?这次,我要玩一票大的!” 邵景明看着状若癫狂的孔令坎,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是,大公子。” 也就在各方势力纷纷下场、各显神通之际,华北的棉花,终于迎来了采收季。 霎时间,原本许多无人问津的荒僻乡村,成为了各方注意的焦点! 第457章 那位周总司令,是个狠人啊! (两章合一) 广宗县,大平台乡。 秋日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棉田里却是一片紧张忙碌的景象。 往年农忙,是欢声笑语最多的时节,可今年,田间地头的棉农们脸上都带着几分古怪。 新组建的民兵们放下了训练用的红缨枪,带头参与到自家田地的采收工作中。 一筐筐棉花从田里运出,堆在地头,像一座座小山。 只是他们摘棉的动作,与往年大不相同。 过去都是顺手摘走绽开的棉絮,留下空壳。 今年却是一整个棉桃连着铃壳,囫囵个儿地摘下来。 这无疑增加了后续剥离的工夫,动作自然有些僵硬。 地头上,民兵队长李大柱正指挥手下给各家的棉花称重,旁边站着拄拐的老村长,一双老眼看得分明。 “大富,今年政府那边跟东洋人打擂台,棉价天天涨,俺们都懂。” 老村长吧嗒一口旱烟,“让大家伙晚点卖,价高,政府税也多,双赢的买卖。” “可你们这连壳带桃地称,税要也这么算,一村老小可真得喝西北风了。” 李大柱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老叔,瞧您说的!冀南专区政府的新规矩,税肯定得等压棉脱籽、晒干了再称重算。一码归一码,不能让乡亲们吃亏。” 老村长眼里的疑惑更深了:“哦?那你们现在费这劲称它干嘛?” “上头的命令,全村选十到十五户当样本田。这刚采的棉花称完重,就拉到农会的仓库里,由农会帮着统一压棉、脱籽、晒干,最后原封不动还给人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所以啊,我寻思着,这样本田就优先选那些家里缺劳力、比较困难的。既把上级的任务完成了,也帮衬了困难户,一举两得。” 老村长眯着眼,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 “我捋捋,你看对不对。”老村长缓缓开口,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村民都安静下来。 “采的时候,你们把全村的棉花都过了秤,还不许我们晚上自个儿偷着摘。这第一道采收的数,就准了。” “然后,你们挑些样本,看着他们从带壳变成净棉,算出个大概的出棉率。” “最后各家交税的时候,谁要是报的数跟平均的出入太大,都不用你们查,一眼就能瞧出来有没有偷奸耍滑。” 李大柱非常识相的竖起了大拇指:“老叔,您这脑子可真是!我去县里开会,书记掰开了揉碎了给我讲半天,我才弄明白。您这自个儿就琢磨透了,厉害!姜还是老的辣!” 老村长被夸得舒服,自得地摸了摸山羊胡,但眼里的探究并未消失。 “法子是好,滴水不漏。可我还有个问题。” “要是你们手气‘好’,选的这十几个样本,偏巧都是长势最好的田,出棉率都高。那剩下的人,不是平白要多交税?这种事,也不是没可能发生嘛。”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李大柱却不慌不忙,笑道:“老叔,这终究是小概率。真要发生了,领导们说了,先让农会自查,看看是不是称量或者计算出了问题。农会解决不了,上头才会派工作组下来核实。” “再说了,天有不测风云,谁家说不准遇上点天灾人祸,咱们是人民的子弟兵,还能把老百姓往死路上逼不成?” “哈哈!好!真是个好后生!”老村长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老汉我活了这大半辈子,总算是看着点太平年景的影儿了。小李啊,你得多盯着点村东头的李三娃,那小子是出了名的浑人,偷奸耍滑的祖宗。” “村长您放心,上头早把对付这种懒汉的法子都想好了,保准让他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还得乖乖干活。” “哦?”老村长奇了,“懒汉都能治?这我倒要听听。” “简单!到时候交税,李三娃要是耍赖,就说自家田收成不好,颗粒无收。咱们没证据,总不能真把他家锅给砸了,对吧?” “是这个理,那咋办?” “所以啊,为了让歉收的农户不至于饿死,等秋收交完税,政府要组织修水利。各村都得出人,这可是天大的好活,政府管饱饭,干一天还给一天的津贴!” 李大柱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这么好的福利,咱们得优先让那些交不上税的‘穷苦百姓’去享受啊。让他干足了活,吃饱了饭,拿够了钱,开春好有力气继续种地不是?” 老村长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张成了“o”型,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错愕,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赞叹和……同情。 他捋胡子的手一哆嗦,不小心揪下了一小撮。 “嘶!”老村长倒吸一口凉气。 “老叔,您这是?” “没事,没事!”老村长摆摆手,揉着下巴,“管饭还给钱,那活计……怕是累得能扒层皮吧?” 李大柱两手一摊,理所当然地说:“政府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比起挨饿受冻,累点算啥?真正穷的人,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哪会抱怨?抱怨的,那就不是真穷人。” “高!实在是高!”老村长彻底服了。 这套组合拳下来,简直是阳谋。 把无赖的路全堵死了,还让你挑不出半点不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神色又郑重起来:“对了,上次在乡里开会,书记说,收完税,会给个完税凭证。说除了农业税,上头绝不收任何苛捐杂税。” “就算真有事,也得有凭证上那个一模一样的红章才算数。要是没章……” “那就是假货!乡亲们碰上了,不用客气,直接绑了送县里去!”李大富接口道,声音铿锵有力。 “啊!那要万一是自己人……” “自己人?”李大柱冷笑一声,“那就是混进咱们队伍里的投机分子,是蛀虫!这种人,比敌人更该抓!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枪毙。” “嘶!那这得抓多少人啊。”老村长这下是真的惊了。 敢对自己人下手,邯郸的那位周总司令,是个狠人啊! 华北的贸易战打得如火如荼,《校长这群人像是集体隐身了一般,既不做出实质性的举动,也不发表相关的看法。 除了害怕引火烧身以外,更重要的是,此时他们已经将目光投注在了大西北。 胡宗南的第一师本来部署在了陇南地区,防备红军北上。 其驻军点位于甘肃天水,但近期因为情报战线又一次失利。 被假情报误导的胡宗南,将主力调去了西边,导致天水空虚。 恰逢红二十五军西进甘肃,寻找北上之中央纵队。 发觉如此天赐良机,果断下手,迅速拿下天水北关。 而此时,北上的搜索小分队正好进入了天水谷地,双方一接上头。 战士们闻听中央的消息,斗志更加激昂,一路猛攻猛打,半天不到便结束了战斗。 等穿着一身粗布军装、面容宽厚的玉台同志,和章郭涛领着先锋纵队抵达之时,城里都已经备好了热饭。 天水北关,章郭涛双手撑在垛口上,眯着眼睛往南看。 渭河从城南蜿蜒而过,两岸是大片已经泛黄的谷子地,秋风一吹,沉甸甸的穗子此起彼伏。 跟川西北那些夹在峡谷里的巴掌大的梯田比起来,这片河谷简直像是老天爷摊开的一张大饼。 “玉台同志,咱们在山沟沟里打转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看到一点平地了。” 玉台同志笑了笑,姿态成熟稳重,很有长者风范。 “我听说这天水是陇南的明珠,渭河谷地粮草充足,眼下又正是秋收时节,高粱遍野待收。”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咱们背后管着十几万张嘴,要是再不打下一个大粮仓,怕是真要饿死在穷山沟里了。” 章郭涛哈哈一笑:“说起来,陇南虽好,这渭河谷地终究比不过成都平原。咱们的战士在南方待惯了,吃惯了大米,现在改吃高粱玉米面,一天两天还能尝个鲜,日子久了可真不一定能适应。” 玉台同志心知对方还是惦记着刘湘的地盘,也是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人都已经来北方了,难不成还要走回头路? “有什么适应不了?泽远同志麾下也都是南方人,玉米棒子面,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章郭涛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也随意了几分。 “泽远同志在电报里说,他手下的人马三倍于我们。咱们养这么点人,压力都这么大,他那边恐怕是相当的吃力啊。” 玉台同志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郭涛同志的语言艺术未免也太一般了。 旁敲侧击不是这么玩的,这跟直接问有什么区别? 但他面上还是一副真诚的神色,甚至故意露出了几分感慨。 “好像不怎么吃力。泽远同志那边说,他粮仓里囤了三年之粮,根本吃不完。河北可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富庶之地。” 他侧过头看了章郭涛一眼,“哦对了,郭涛同志,你在北平待过很长时间,这一点应该比我清楚。” 章郭涛的笑容僵了一瞬。 几亿斤? 他当然知道河北平原产粮多,但几亿斤这个数字还是让他头皮一紧。 他在川西北辛辛苦苦打土豪分田地,把粮仓翻了个底朝天,一年到头也就攒了几百万斤粮食,还得精打细算着过日子。 这么多的粮食,能拉起多少队伍啊? “哦……清楚。” 玉台同志没给他消化的时间,话锋一转。 “郭涛同志,北方的军阀比之中央军要好对付多了。中央的政治任务很明确,就是要北上抗日。刘湘也是我们接下来要团结的对象。” “川西北的留守部队,还是尽快北上吧。” 城头上的风忽然大了几分,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章郭涛沉默了几秒钟。 留守川西北的两个军,是他手里最后的本钱。 一旦全部拉到陇南来,和主力汇合,那他在组织里说话的底气,就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 但他同样清楚,眼下这个局面,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天水刚打下来,粮食还没收,胡宗南的主力随时可能折返。 他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传出去,对他的政治声誉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哈哈,那是自然!”章郭涛重新挂上了笑容,“此前我也是担心,我们北上不顺,后路又被中央军围堵,会陷入进退两难之境。现在我们在陇南站稳了脚跟,这方面的顾虑也就荡然无存了。” 他回过身,做出一副果断的模样:“我这就给程浩同志发报,让他带部队和我们汇合!” 玉台同志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还有一件事。”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又恢复了闲聊的调子。 “天水一马平川,四面受敌。西面有马家军,东面有杨虎城的部队,胡宗南的大军又虎视在侧,这里并非久留之地。” “我的想法是,秋收之后,咱们继续北上,去和志丹同志的队伍汇合。” “这不妥吧?我们大部队走了,天水城谁来守?” 章郭涛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垛口前,伸手指着东方。 “要我说,我们完全可以集中优势兵力东进,击败杨虎城,建立陕甘根据地。杨虎城的部队战斗力有限,只要一战打穿,整个关中平原就在我们面前了。” “干嘛要盯着这个天水城呢?” “古往今来,多少王川的盛衰起落证明,山河四省才是王霸之地,甘陇只能算是途经点,不可久待。” 章郭涛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 他打从心底不愿意挪窝。 每一次进入陌生区域,都意味着要重新经营关系、重新建立补给线、重新摸清当地的人情世故。 “话不能这么说。”章郭涛斟酌着措辞,“西北军阀实力孱弱,如能逐一击败,打通西进走廊,我们便可以争取苏联的军事支持……” “这个事情以后再说吧。” “我们现在手里没有长波电台,莫斯科方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们完全不清楚。谁知道这会不会是一厢情愿?” “再者说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也需要征求一下各方的意见,统一内部思想。如果我们重新和莫斯科恢复了联系,到时候从河北北上,经察哈尔,也能和苏联那边建立联系,这岂不是更方便?” 章郭涛张了张嘴,“这件事,我保留意见!” 玉台同志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露出了那副和善的笑容。 “郭涛同志,你也不用想太多。泽远同志那个人,你以后接触了就知道了,他还是非常尊重我们这些前辈的。” 呵呵,不见得吧! 你当我没听过这位小同志的赫赫威名? 他尊重长辈? 也许……是真的! 可这话反过来说,不被他尊重的,就不是他的长辈。 对于这一点,他的态度一贯是极其悲观。 还是西征好!打通河西走廊,进入新疆,就能够获得苏维埃的经济、政治、军事等多方面的援助! 这对他个人、对党,都有好处嘛! 第510章 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八嘎!不准退!”浜本喜三郎拔出指挥刀,一刀劈翻了一名后退的步兵,眼神猩红。 “联队部全体人员,包括马夫和卫生员,拿起武器!跟我冲锋!把他们压回去!” 这位关东军大佐彻底疯狂了。 他知道,如果在平原野战中被一支装备劣势的中国军队击溃,等待他的将是军法审判和无尽的耻辱。 残存的鬼子们,再次发起了绝望的反扑。 两股铁流在赵各庄外围的旷野上,彻底绞杀在了一起。 枪支已经失去了射击的空间,人们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用牙齿咬、用手指抠眼。 每一个呼吸间,都有人挣扎着倒在血泊之中! 战斗已经持续了将近三十分钟,双方的体能都已经逼近了极限。 原本整齐的三人组在残酷的混战中被打散,到处都是单对单、甚至二对一的惨烈厮杀。 吕俊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步枪枪托在刚才的搏斗中被砸裂了。 此刻他双手握着断裂的枪身,枪尖上的刺刀早已经变了形。 在他脚边,倒着六具鬼子的尸体。 对面的三名鬼子老兵端着刺刀,呈半圆形围着他。 这三个人都是熊本联队的精锐,身上的军装全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们的眼神里原本充满了傲慢,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中国士兵,握着枪杆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 “呀!” 一名鬼子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大吼一声,挺着刺刀直奔吕俊生的下腹而来。 吕俊生没有退,甚至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 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用自己结实的左大腿硬生生迎上了那柄锋利的刺刀。 噗嗤! 刺刀直接扎穿了他的大腿肌肉,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神经。 但吕俊生的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趁着对方刺刀卡在自己骨肉中的这一瞬间,他手中的断枪裹挟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在钢盔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可闻。 鬼子的钢盔凹陷下去一大块,整个人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直接瘫倒在地。 吕俊生一把拔出插在大腿上的刺刀,鲜血顺着裤腿喷涌而出。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握住那柄滴血的三八刺刀,布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盯向剩下的两人。 那两名鬼子老兵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在整条战线上,二十八路军的战士们都在用同样的方式战斗。 这种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的凶悍,终于彻底击垮了日军的心理防线。 原本坚不可摧的武士道精神,在面对这种为了父老乡亲敢于同归于尽的决绝意志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但林胡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日军毕竟在兵力上并不处于绝对劣势,而且他们的单兵刺杀技术和战术配合依然极具威胁。 如果战局继续这样僵持下去,先锋团很可能会在全歼对手之前,先一步流干最后一滴血。 “团长!鬼子的后卫好像上来了!”参谋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指着北面土路的尽头。 林胡连忙抄起望远镜向北边看去,那是日军的第三大队以及辎重兵,在此前的急行军中,他们被落在了后面。 听到炮响之后,他们也是丢弃了随军的物资,快步向着战场赶来。 林胡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掏出了配枪,准备带着团部的战士们顶上去,做殊死一搏! 无论如何,必须得把这股来援的鬼子挡在战场之外!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战场的东面,赵各庄矿区的方向,猛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声浪。 那不是冲锋号的声音,也不是火炮的轰鸣。 那是成千上万个充满了怒火的喉咙,在同一时刻发出的战吼! “打鬼子啊!” “保卫矿山!” “打死这帮小东洋!” 在地平线上,一片黑压压的人潮,从赵各庄的各个巷道口席卷而出。 冲在最前头的是廖健帆。 他脱掉了身上的长衫,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湿的白褂子。 而在他身后,是数千名赵各庄的工人! 这支队伍没有任何像样的制式装备。 整个队伍里,只有零星几支打猎用的土铳,和矿警队留下的老套筒。 绝大多数人的手里,拿着的是他们平日里赖以生存的工具——铁镐、铁锨和用来砸碎矸石的铁锤。 甚至还有人手里拿着门栓、菜刀和扁担! 工人们常年在漆黑逼仄的井下搏命,身上本就带着一股不畏死的悍勇。 此刻,看到那些远道而来、为了保护他们矿山和家园的年轻官兵在血泊中厮杀,这股深埋在苦难底层的力量彻底被点燃了。 没有队形,没有战术,只有血肉大潮,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狠狠撞进了战场的侧后翼! “八嘎……那是什么?!”浜本喜三郎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一名正在和战士拼刺的日军曹长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沉重的鹤嘴镐,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尖锐的镐尖直接破开了皮带和军服,将他硬生生钉死在泥地上。 动手的汉子满脸黑灰,双眼赤红,连镐柄都没拔,顺手抄起腰间的短铁锤,劈头盖脸地向另一名日军砸了过去。 日军精心培养出来的战争杀器,正常情况下,应该能轻松碾压这些乌合之众。 但此刻的他们兵疲气衰,早已到了强弩之末,而压过来的这股人潮其分量远远超过了一捆稻草,更像是一块巨大的矿石,一下就压断了他们的腰! “二十八路军的弟兄们!我们来了!”廖健帆挥舞着大砍刀,一刀劈翻了一名试图举枪的日军少尉,嘶声大吼。 林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原本紧绷的心脏在这一刻猛然舒展开来。 他仰天大笑,声音在纷乱的战场上回荡:“哈哈哈哈!同志们!老乡们来接咱们了!把这帮东洋畜生给老子包了圆,一个也不许放跑!” “杀!” 原本已经精疲力竭的二十八路军战士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边倒的围剿。 日军引以为傲的严整阵型被彻底冲散成无数个小碎片。 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关东军精锐,在数倍于己的工人和士兵的合围下,眼神中终于露出了极度惊恐的神色。 他们开始四散奔逃。 第511章 象征性追击 “联队长!顶不住了!撤吧!快撤吧!”残存的几名卫士死死拉住浜本喜三郎的战马。 “不,第三大队,第三大队马上就到了,只要再坚持5分钟……” “联队长,对面人太多了,第三大队来了也是无济于事啊……” 浜本喜三郎最后一丝侥幸被砸的粉碎,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他就能反败为胜。 偏巧在最关键的时刻,却是敌方的援军先到。 他看着眼前这片翻滚的人潮,听着那铺天盖地的怒吼声。 心里感觉极其的荒谬。 最终给了他熊本连队致命一击的,不是支那军的精锐,而是这群拿着最简陋武器的矿工。 这支曾经在关东军中享有赫赫声名的精锐部队,在踏入华北平原的第一战中,最后却因为一群平民功败垂成。 “联队旗……烧掉!快把联队旗烧掉!”浜本发出最后绝望的尖叫。 但在他身后,吕俊生拖着血肉模糊的伤腿,正带着十几个满脸杀气的战士和矿工,一步一步地逼了上来。 远处的天空中,太阳正逐渐西斜。 血红色的晚霞,将整片平原染得如同一片燃烧的烈火。 当日军全面崩溃之后,追击的队伍只冲出了几百米,就被林胡下令收兵。 金衢战役之时,周泽远就给各级指挥官下达过严令,不可在己方建制混乱的情况下,贸然发起追击。 从战争的角度上来看,优势与劣势之间,有组织与无秩序之间,绝非是一成不变的关系。 越是到了战争胜利的尾声,就越是要小心谨慎。 身处一线的战士们看到的是敌军大败亏输、狼狈奔逃! 但林胡看到的景象是,己方的三个营,因为近身肉搏、追击敌军,已经和数千名矿工混杂在了一块。 而远方的敌人却排着整齐的队列,逐步逼近战场。 这也就是二十八路军,严禁中高层指挥官身先士卒的很大一块原因,到了前线固然能接收到一手信息,但只有站在远处、俯瞰全局,才能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林胡看着北边的烟尘,对旁边的参谋下令道:“传我的话,让重机枪连和各营的轻机枪手散开,拉开阵型,在500米外开火。把射程卡死,谁也不准放近了再打。” 传令兵领了命令,弯着腰跑下土坡。 500米的距离,在平原野战里是个不上不下的距离。 这个距离上,三八式步枪虽然标尺能拉到这个刻度,但单兵肉眼瞄准已经很勉强了。 再加上光线、风速的干扰,想要命中目标,实力必须有,但更需要撞大运! 而对机枪来说,他不靠精准射击吃饭,连续的弹道会打出一个射击面,要命中目标相对就简单许多。 更重要的一点是,500米超出了日军八九式掷弹筒的有效射程。 日军装备的八九式掷弹筒理论射程虽然标着700米,但那是把筒身以极度夸张的角度插在泥土里,盲射的极限数据。 这种武器没有刻度瞄具,连方向机都没有,发射筒就是一根光秃秃的铁管,全靠射手用肉眼估测距离,手托着筒身找角度。 日军老兵再熟练,也只能在400米内维持准头。 一旦超过这个距离,掷弹筒打出去的榴弹,既没有迫击炮那样的稳定尾翼,又受横风干扰,弹道飘忽不定,砸到哪里全看运气。 来到华北之后,二十八路军就在黑市上收购过一批日制军械。 后勤部组织过专门的打靶测绘,林胡在军官教导团进修时看过这些实验报告。 他很清楚对手武器的性能。 不到三分钟,二十八路军的十几挺轻机枪在土垄后方架设完毕。 “哒哒哒……” 机枪手们扣动扳机,打着断断续续的长点射。 子弹划过旷野,打在远处的硬泥地上,激起一排排土柱。 北面赶来接应的日军第三大队和辎重兵队伍本就队形松散。 他们刚一路小跑过来,前面迎头撞上溃散下来的残兵败将。 还没等大队长下达展开战斗队形的指令,密集的机枪子弹就泼了过来。 几名跑在最前面的日军步兵中弹倒地。 本就惊慌失措的溃兵被这阵远距离扫射吓破了胆,开始掉头乱窜。 第三大队的大队长拔出佩刀试图整队,但前后两股人撞在了一起,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几名日军掷弹筒手在路沟里架设掷弹筒还击,打出了两发榴弹。 但落点偏得离谱,直接掉在己方右翼的荒地里,除了扬起一片黑烟外,连二十八路军的阵地边缘都没沾到。 “后撤!交替掩护,向北退!”日军指挥官发现情况不对,对手火力布置极快,且根本不给近战机会,只能下令撤退。 林胡看到日军后卫开始撤退,并没有下达全线压上的指令。 和他们坐火车孤军深入不同,日军可是靠两条腿跑过来的,前锋离后面的大部队不会太远。 “派两个连,拉开散兵线,跟在后面开枪,动静搞大一点。机枪跟着往前推,就卡在四五百米的距离吊着他们打,把人赶出三里地就收队。” 几个连的战士在各级排长的带领下,端着步枪在后方放枪驱赶。 枪声稀稀拉拉响了一路,直到那股残兵彻底消失在北面的土丘后面,队伍才折返回来。 旷野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林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渍,转身走下土坡。 战斗虽然停了,但满地的狼藉还在。 打扫战场的工作随即展开。 卫生员和担架队在泥泞和死人堆里来回穿梭。 吕俊生的大腿上缠着粗布绷带,那是卫生员刚给他包扎好的。 刺刀戳穿了外侧的皮肉,好在没有伤到大骨头。 他把一只缴获的三八大盖提在手里,一瘸一拐地在尸堆里走动,帮着卫生队辨认重伤员。 走了没多远,他的脚步停住了。 前面的一处弹坑边上,几名二营的战士正围着一具遗体。 一个老兵正用袖口擦拭着死者脸上的污血,然后把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端正地戴在死者的头上。 那是他的老乡小莫。 小莫是邢台人,今年刚满十七岁,比吕俊生还小一岁。 两人是一起在邢台招兵处领的军装,当时小莫因为个子矮,领到的裤子太长,还是吕俊生找营里的裁缝帮他改短了三寸。 第512章 杀敌1000,自损800 “小莫……” 正在整理军容的老兵抬起头,那是三连的赵班长。 赵班长的军装也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胳膊上扎着纱布。 “是小吕啊,小莫走了。上了战场,这都是早晚的事,想开点。” 吕俊生低头看着小莫闭着的双眼,喉头哽咽了一下,“赵班长,小莫他……勇敢吗?” 赵班长转过头,看向远处空旷的原野,声音听不出波澜: “等打完了仗,要是能回邢台,你见了他家里人,就告诉他爹娘,小莫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刚才跟鬼子拼刺刀,一个鬼子把刺刀扎进了他的肚子。” “小莫口里喷着血,两只手死死抓着鬼子的枪管,硬是把那个鬼子给拽住了,我这才从边上一枪托砸烂了那鬼子的脑袋,他是替我挡的刀。” 吕俊生眼中有些泛红,蹲下身,伸手把小莫散开的绑腿重新扎紧。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狗日的!你敢动刀!” 吕俊生立刻抓起地上的步枪站起身。 只见一名赵各庄的年轻矿工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指缝间不停地冒出鲜血。 而在他身旁,一名浑躺在地上的鬼子伤兵,手里正握着一把带血的刺刀,面目扭曲地挣扎着还想再刺。 砰! 旁边的一名二十八路军老兵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枪,子弹直接贯穿了那名鬼子伤兵的面门。 鬼子后仰倒地,当场毙命。 几名战士和矿工围了上去。 被捅倒的年轻矿工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连一句话都没留下来,片刻便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林胡大步赶了过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围的一名矿工带着哭腔喊道:“这小兄弟看那东洋人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心肠软,过去想拉他一把。谁知道这畜生袖子里藏着刀,拉起来就往人肚子上捅!” 二十八路军有规矩,战场上优待俘虏,但前提是对方主动放下武器投降。 老兵们接受过严格的训练与教导,平时打扫战场,绝不会给活口靠近的机会。 但这些临时组织起来的矿工们,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四周的战士们看着地上的矿工遗体,呼吸沉重起来。 这些乡亲们,是多好的一些人啊! 居然就这么白白的死在了敌人手上。 几名新兵端着步枪,拉动枪栓,对着地上躺着的日军躯体逐一补枪。 清脆的枪声在战场上稀稀落落响成一片。 “住手!都住手!”许政委快步跑了过来,大声制止道,“纪律还要不要了?躺在地上的失去抵抗能力了,要先甄别!甄别完才能处理!” 几名端枪的战士停下了动作,但手里的枪管依旧指着地面,没有人把枪收起来。 林胡走到了许政委身边,看了看地上那名死去的年轻矿工,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帮忙搬运伤员的矿工们。 “老许,如果今天这块阵地上只有咱们正规部队的兵,我们可以冒着风险去甄别。” “可现在这里有几千个赵各庄的乡亲,他们是来帮咱们打仗的,但也是咱们要保护的对象,咱们不能拿老乡的命去冒这个险。” 许政委一下就被干沉默了! 在实际作战中,保护群众安全的优先级永远高过这些作战条例。 这是红军在建立之初就确立的铁律。 两害相权取其轻,面对毫无投降意图且极其残暴的对手,任何犹豫都是对己方人员的渎职。 “我保留意见,但还是要尽可能争取抓到活的俘虏。” “队伍里有人会日语吗?”林胡环顾四周问了一句。 队伍里没有人应声。 这里绝大多数都是贫苦农民和矿工,自家字都认不明白,更别说是日本话了。 而整片战场上,确实没有哪怕一个日军士兵举起双手。 那些重伤未死的日军,要么咬着牙把引信往钢盔上砸,试图拉响手雷。 要么就是死死攥着短刀,只要有人靠近就做殊死搏杀。 在日军常年武士道训条灌输下的这一批老兵,骨子里根本没有投降的概念。 在日本大扩军之前,任何想要抓俘虏的念头都是一种奢望。 除非对手的番号带着四! “砰!砰砰!” 旷野之中,枪声再度响了起来,直到阵地上彻底没有了任何动静。 整场赵各庄外围的阻击战,我军没能抓到任何一名俘虏。 等打扫完战场,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矿区的工人家属们,把各自家中的铁锅支到了阵地边缘。 几百斤棒子面熬成的黏稠热粥装在木桶里抬了过来,还有热腾腾的黑面窝头和腌菜。 这些东西当然比不上战士们平日里的伙食,但在一场血战之后,能吃到一碗热食,那就是最大的慰藉。 战士们三三两两坐在土壕边上,端着粗瓷大碗喝粥。 周围很安静,只有吸溜面粥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伤员痛哼声。 临时的团部设在矿区外围的一间机修房里,屋顶的煤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林胡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手里端着半碗苞米面糊糊,但她吃的却有些不紧不慢。 仔细看,他的双眼有些放空,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门帘被掀开,许政委手里拿着两页草纸走了进来。 “老林,伤亡数统计出来了,情况不太乐观。”许政委拉过一把倒扣的木箱坐下,语气低沉。 林胡没有立刻抬头,依旧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糊糊刮干净吞了下去,这才放下碗。 “老许,我虽然年纪比你小几岁,但参军比你早。在顶着干那会儿,我所在那个团整编的时候500多人。” “反围剿打到最后,连炊事班算在一起就剩十七个人活下来。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念吧,别吞吞吐吐的。” 许政委看了林胡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全团参战人员一共两千人。阵亡213人,负伤471人,其中重伤118人,轻伤大部分经过包扎还能走动,但这100多重伤员里,能不能挺过今晚不好说。” “另外,廖书记组织过来的矿工兄弟,当场牺牲34人,重轻伤92人。加在一起,这一仗咱们伤亡了800人。” 第513章 对冲锋枪的渴望 林胡原本伸向窝头的手顿在半空,停顿了大概两三秒钟,才把窝头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鬼子那边呢?” “现场清理出来的日军尸体,一共1232具。” 许政委翻了翻手里的记录纸,“加上被他们后卫部队拖回去,以及溃逃途中死掉的伤兵,初步估算,鬼子的伤亡人数至少在1400人以上。” 正常来说,敌军伤亡远大于己方,应当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战场厮杀,敌人的伤亡至少会有一半以上,来自于溃退之时。 换句话说,战胜一方的伤亡,如果超过了对手的一半,往往意味着这一战打的极其艰苦! 只是对于这一点,林虎和许政委,包括28路军多数的指战员,都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他们内心或许会沉重,但绝不会气馁! 说到这里,许政委叹了一口气:“只是可惜了司令员交代的任务。司令员战前再三叮嘱,如果可以,尽可能把鬼子联队旗缴获下来。” “当三营的战士冲到联队长指挥所的时候,那帮鬼子动作太快,用火油把旗子给烧了,冲上去只抢下来一根烧焦的金属旗杆头。” “正常。”林胡喝了一口凉水冲了冲嗓子,“司令员之前在保定开会时就讲过,关东军视军旗如命,真到了绝境,宁可全员玉碎也要先烧旗子。” “那玩意儿是绸缎做的,淋上汽油一点就着。要想缴获下来,除非一炮把他们的指挥部端平,所有人当场炸碎,否则根本抢不到。” 许政委苦笑着摇了摇头,全军就一个榴弹炮营有这种威力,怎么可能给他们用? 随即他就叹了口气,“过去看到长城抗战的消息,听二十九军的弟兄们讲鬼子有多凶,总觉得有些夸大。” “今天真刀真枪顶上去,才知道这帮老鬼子确实难缠。单兵拼刺、战术动作、步枪射击,全比咱们强。” “今天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先发制人,用迫击炮打乱他们的部署。要是没有矿工兄弟从侧翼冲出来那一下子,这一仗鹿死谁手真不好说。” “正面硬顶,咱们这点人拼光了也未必能吃下他们。” 林胡靠在土墙上,眼神停留在屋角那挺小货的掷弹筒上面,开口道: “我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在琢磨,这一仗到底是怎么赢的?咱们的优势在哪?” “抛开群众支持和地利不谈,光论武器,咱们唯一能占便宜的,也就是那12门迫击炮。” “迫击炮确实顶了大用。”许政委点头赞同,“前两轮急袭,直接砸烂了他们的前锋行军阵列。” “对,但除了迫击炮,机枪方面咱们不见得有优势,捷克式和马克沁性能确实出色,但咱们的机枪数量比不过人家。” “至于步枪和刺刀,那就更没法比了,鬼子的三八大盖长,刺杀技术是几年如一日的练出来的。” “咱们的战士体格本来就吃亏,拼刺刀完全是拿命在填。” “那你的意思是?要不给上面打报告,给每个团多配一个弹药辎重队,多带点炮弹?” 林胡摇了摇头:“你这就想岔了,迫击炮再好,不可能扛着去冲锋。就算炮弹再多一点,也不可能把鬼子全炸死,这根本就不现实。” “迫击炮的作用是打乱敌人的集结,打断他们的火力点,给冲锋创造条件。” “咱们现在缺的是花机关,是盒子炮。冲锋的战士手里要是人人端着冲锋枪,五十米内一梭子扫过去,谁想跟他们拼刺刀?武士道再厉害,能挡得住手枪弹?” 许政委苦笑了一下:“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咱们去哪弄那么多冲锋枪?国内那些军阀部队,也就军官手枪连能配齐冲锋枪。” “晋造的汤姆逊毛病多,容易卡壳,外国货又死贵死贵的。真要按你说的换装,全军上下缺口至少得有几千支,上哪去搞这么多现成货?” 林胡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这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了,咱们基层指战员只管提要求。剩下的,司令员神通广大,他老人家自然有办法解决。” 许政委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钢笔在另一张纸上起草给指挥部的战斗总结。 冀东,抚宁。 日军第六师团前线指挥部内,站在长桌旁的军官们个个挺直了脊梁,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师团长香椎浩平中将,手里握着一份刚送进来的加急电报,脸色铁青。 “八嘎呀路!” 香椎浩平猛地把电报拍在行军桌上,将一群军官吓得只打了个哆嗦。 “熊本联队是帝国的骄傲!我第六师团在满洲所向披靡,怎么可能被击溃?!” “整个联队遭到重创,死伤过半,联队长阵亡,连联队旗都给烧了!这简直是第六师团的奇耻大辱!” 在原定的南下作战计划中,日军从抚宁、秦皇岛一线沿铁路推进,应该如同一场武装游行。 冀东本就是非军事区,只有少量的警察维持治安,几乎没有任何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在香椎浩平的预想中,皇军只需陈兵通州,对北平的宋哲元施加军事压力,华北的局面便能不战而定。 谁也没有料到,刚走到半路,前锋部队就迎头撞上了一记重拳,直接被打断了鼻梁骨。 “师团长阁下,二十九军宋哲元部绝没有这种胆量。” “哼,宋哲元?他当然没这个胆量,就算他有这个狗胆,也没那个实力。”香椎浩平转过身,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开滦煤矿。 参谋长迅速将另一份情报递了上来:“阁下,今天中午,二十八路军的周泽远公开发表了通电,宣布接管冀东防务。” “根据天津方面传来的情报,支那军是直接动用了北宁线的运力,走铁路急行军赶到的。” “周泽远……”香椎浩平原本愤怒的面孔逐渐收敛, “原来是他,这就说得通了。宋哲元那帮人没有这等火力配置,只有周泽远的部队才会在前沿配属密集的迫击炮。” 参谋长补充道:“根据情报评估,北宁铁路目前运力有限,进驻唐山的二十八路军先头部队,兵力充其量不会超过5000人。” “但他们的战斗力已经在历次战斗中得到过验证,非一般支那军队可比。” “我们要不要将此战况据实上报大本营,请求对华北整体战局进行重新评估?” 第514章 别人恐惧他贪婪 “八嘎!”香椎浩平厉声呵斥道,“越级上报是军中大忌!我们现在是关东军序列,直属上级是南次郎司令官,什么时候轮到你直接向陆军省打小报告了?” 参谋长立正低头:“哈伊!是卑职失言了。” 香椎浩平在行军桌前踱步了两圈。 他看着地图上“唐山”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周泽远在关内名声极大,被南京方面,乃至西方驻华武官们,誉为支那最具现代战术思维的将领。 击败宋哲元的杂牌军,在军部看来不过是顺理成章的武力展示。 但如果能正面击败周泽远的二十八路军,这份战功足以让他在关东军内部压过其他师团长一头,甚至为晋升大将铺平道路。 危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熊本联队的战败未必就不能是一件好事! “给关东军司令部拟电。”香椎浩平停下脚步,语气冷硬地下令。 速记参谋立刻拿出纸笔。 “就写:我军前锋支队在唐山外围与周泽远部主力遭遇。敌军动用优势兵力预先设伏,浜本支队孤军奋战,重创敌主力数千人。” “因弹药匮乏,浜本大佐壮烈殉国,余部已成功向滦县方向转进,现战线稳固。” 参谋长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这是日本陆军撰写战报的标准修辞,“转进”两个字掩盖了一切溃败的事实,而“重创敌数千人”则把惨败美化成了悲壮的消耗战。 “后文加上,二十八路军主力现已被牵制于唐山狭窄区域内。” “第六师团主力已集结完毕,三日之内,必将踏平唐山,全歼周泽远部。” “请司令部协调陆航战队,自锦州调派轰炸机群,对唐山开滦矿区周边实施毁灭性打击!” “哈伊!” “另外,单独给第二师团的梅津美治郎中将发一份密电。告诉他,唐山前线战局已至决战关头,周泽远的主力就在眼前。” “如果第二师团的行军速度还是像蜗牛一样慢,那么攻占唐山、接管开滦煤矿的头功,第六师团就不等他了。” 参谋长心领神会,这份电报发过去,必定会刺激第二师团不顾一切地加速南下。 只要将第二师团拉入战场。 哪怕周泽远有三头六臂,在两个常设师团以及陆军航空兵的夹击下,也只有被碾成齑粉这一个下场。 北平,华北抗日联合指挥部。 这里前身是一座王府,如今所有的奢华陈设都已撤去,换上了巨大的军事地图、电台和长条桌。 周泽远、刘声沐、宋哲元、佟麟阁、萧振瀛五人围坐桌前,神情各异。 一名年轻的参谋刚刚念完来自赵各庄前线的战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当“初步估算,鬼子伤亡人数至少在1400人以上”这句总结念完,整个指挥部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啪!” 宋哲元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他双眼放光,死死盯着周泽远,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周司令,贵军真乃虎贲!以一团之众,竟能正面击溃日军一个联队……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宋哲元的语气里满是震撼,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二十九军与日军交手多年,深知熊本第六师团这种老牌精锐的可怕。 在他的认知里,己方一个师能顶住日军一个联队的进攻,都算是一场大胜了。 这一点绝不夸张! 喜峰口战斗29军集中了三个旅,又有东北军助阵,总兵力达到了人。 对面的日军只有一个旅团,还要分兵攻击多处,与他们作战的人数只有3000多人。 就这,还一度大占上风,把他们压着打。 最后,29军还是靠着夜间突袭,才赢得了喜峰口战斗的胜利。 3~5倍的兵力优势,依托山川阵地也只能相持,想要赢还要靠战术。 而此次的赵各庄战斗,双方都没有地利,兵力上也大致相当,28路军这边略多一点,但并不明显。 可结果是前中期的战斗,一直是己方占据了上风,这个含金量可就太高了。 周泽远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仿佛这只是一件意料之中的小事。 “明轩兄过誉了,说实在的,仗打成这样,也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颗花生,剥掉外层的红衣,丢入嘴中。 “在我的设想里,一个两千多人的步兵团,任务是稳吃日军一个步兵大队。” “如果撞上主力联队,能够正面相持一段时间,就算完成任务。” “这样,我们就有时间调动兵力,形成局部优势,用两个甚至三个团,去夹击它一个联队。” “但我万万没想到,林胡这小子,这么争气。” “强将手下无弱兵,此乃周司令治军之功!”副军长佟麟阁语气里也满是赞叹。 此时的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28路军这艘船,够硬! 萧振瀛眼中精光一闪,顺势接口道:“首战告捷,意义非凡!我建议,立刻将此大捷公之于众!不但能大振我军心士气,更能激励全国同胞的抗日之心!” 此言一出,佟麟阁与宋哲元皆是点头赞同。 然而,周泽远却突然一抬手,食指在空中轻轻摇了摇。 “不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只见周泽远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旁边的刘声沐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来了,这熟悉的表情……又有人要倒霉了。 “诸位不妨猜一猜,熊本联队吃了这么大的亏,消息传回他们的司令部,他们会怎么对外公布战果?” 宋哲元戎马半生,对这套把戏再熟悉不过,想也不想地说道: “那还用猜?必然是颠倒黑白,讳败为胜!极力夸大我军伤亡,把自己描绘成损失微乎其微的胜利者。” 他随即补充道:“不过,前线收缴了一千多具日军尸体,这是铁证如山,容不得他们抵赖!” “如果我们不展示这些尸体呢?甚至,不让任何记者进入战场,所有缴获也秘而不宣,只对外宣称,我军此战毙伤敌一千四百余人。”周泽远嘴角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第515章 司令员又要挖坑了 萧振瀛反应最快,“若如此,反倒显得我们心虚。国人对我军的战报只会半信半疑,甚至怀疑者居多。” “毕竟,兵力相当的情况下,能正面击溃大名鼎鼎的熊本联队,这听起来……确实像天方夜谭。” 佟麟阁也面露忧色:“没错。尤其是各方势力的军事专家,结合双方公布的信息一分析,恐怕会得出一个看起来相当理性的结论!” “那就是我军是在占尽地利的情况下,依托坚固阵地打了一场惨烈的防御战,伤亡巨大,才勉强击退日军。” “只是司令,这样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周泽远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好处?好处当然有。其一,向外界展示我军抗战到底的决心。明知损失惨重,依旧义无反顾,挥师北上。这能最大限度地争取民间爱国人士的同情与支持。” 刘声沐立刻领会了精神,补充道:“司令高明!若是这样,我们可以立刻安排,将前线所有伤员都运到北平来救治。” “再‘不经意’地让新闻界的朋友们看到,那场面,效果一定非同凡响!” 宋哲元、萧振瀛、佟麟阁三人闻言,看向刘声沐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 好家伙,只知道这位刘主任能言善辩,没想到这心也是黑的! 简直是跟周司令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振瀛沉吟道:“可这样一来,亦有后患。我们示敌以弱,恐怕周边一些势力会心生摇曳,甚至动起趁火打劫的念头。军心民心,怕是会有些不稳。” “我要的,就是这个‘不稳’!”周泽远的声音陡然转冷,“水浑了,才好看清谁是鱼,谁是鳖!至于趁火打劫……” “校长是不会的。在他眼里,日军强,我军弱,俨然是当年女真灭辽的局面。校长熟读史册,北宋联金灭辽,最终被金所灭的教训,他不会不吸取。” “不错!就是这个理!”宋哲元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咱们在前面和鬼子打生打死,两边拼的越惨,他心里才越踏实。他肯定不希望我们一触即溃!” “我们要是倒了,就得他中央军亲自顶上,直面日寇兵锋。我们要是现在公布大捷,显得游刃有余,那才真的坏菜了!” 他越说越起劲,嘴角一咧,“这位偏安东南的主,看咱们风头正劲,说不准心一横,就给我们来一出白衣渡江!” “噗……”这话一出,连一向严肃的佟麟阁都忍不住笑了。 指挥部里气氛陡然一变,空气中都充满了快活的味道。 萧振瀛无语地看着自家军座,这也太损了!校长听到这个评价,非得气炸了不可。 同时,他心中也闪过一丝明悟。 自从跟周泽远合作,有了这根粗壮的大腿,二十九军上下对中央那最后的一丝敬畏,似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换做以前,军座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如此调侃“校长”。 周泽远笑点本来就低,直接被这个江东鼠辈的笑话,整的有点破防。 好一会才强行压下笑意,把话题拉了回来:“鬼子两个师团,八个联队。我们呢,现在有八个师,兵力三倍于敌,更有察冀两省百姓做后盾。胜利的天平,正在向我们倾斜。” “现在唯一要担心的,就是鬼子狗急跳墙,从关外或国内大规模增兵。” 宋哲元点了点头,面色凝重:“不错,如果战事规模无限扩大,我们继续动员部队北上,后方可就空了。周司令,你似乎……已有妙计?” 周泽远环视众人,“还需要诸位配合。” “我们的计策就是顺水推舟,以察冀抗日联合指挥部的名义,向全国各路英雄发出联合倡议,号召各方势力,无论派系,立刻北上增援,共赴国难!” “这份英雄帖一发,谁是真心抗日,谁是口头爱国,谁想坐山观虎斗,一看便知!” “当然,为了避免最后玩脱了,咱们得先跟山东的老韩通个气,让他来当这个首倡之人。这一次,冀、察、鲁三省联动,就跟小鬼子好好碰一碰!” 刘声沐心中暗叹,果然,司令又要开始“点名”了。 这一次,应召而来的人未必能捞到多少好处,但那些不来的……怕是要遭老罪了! 萧振瀛眼中光芒大盛,他已经跟上了周泽远的思路:“既然如此,我们今晚就先给南京发一份电报,请求中央增援!” “校长十有八九会推搪敷衍,到时候这份英雄帖再发出去,正好把中央军不肯出兵抗日的事实,也摆到全国人民的台面上!” 周泽远看向萧振瀛,正好对方也抬头望来。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同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好!就这么办!” 宋哲元一锤定音,随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歇着了。按规矩,今晚得有个人在这值夜,处理突发状况。” “我来吧。”周泽远主动请缨,“我年轻,精力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话音未落,萧振瀛也站了起来,微笑道:“那也算我一个吧。周司令毕竟刚来,要是有二十九军这边的事,我怕您不好处理。” 宋哲元和佟麟阁对视一眼,只当自家军师是想趁机拉近与这位新盟友的关系,也没多想,笑着点头便联袂离去。 很快,指挥部里只剩下周泽远和萧振瀛两人。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巨大的军事地图上,扭曲拉长,仿佛两只蛰伏的巨兽。 “萧先生似乎有话对我说。”周泽远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寂静。 萧振瀛自嘲一笑:“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那倒没有,宋军长和佟副军长就没看出来。只是我这双眼睛,天生 第516章 交浅言深,是大忌? “是在下失言。”萧振瀛拱了拱手,旋即面色一正。 “那萧某便直说了。自去年司令奉命出击东南,连战连捷,屡克坚城。苏、荀两位将军亦是军中翘楚,我一直心有疑惑,如此才干,为何不用于正面战场,指挥大兵团决战,反而要以偏师出击?” 周泽远脸色一僵,无论哪一方势力,都会有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萧振瀛居然敢主动提起,真是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 “此前我不过一介师长,资历尚浅,谁敢将三军之重托付于一个年轻人?” “倘若三位从未有过独领一军的机会,此言说得通。”萧振瀛的目光锐利如刀。 “可据我所知,荀副司令此前已是军团长之尊。令师更是屡次在危局中展现出过人指挥才能。” “为何三军重任,未曾交托于司令这等青年才俊,也未交托于老成宿将,反而……给了那位留学归来的秦先生?” “论资历,建党建军之时他均不在场,论青年才干,他与苏参谋长乃是同岁,他能担此重任,为何苏参谋长不行?” 周泽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伤痛。 午夜梦回时,他自己也没少吐槽过,那个位置上,栓头猪都比某些人强。 他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萧先生,我党成立时日尚短,不过十几年,放在人身上,还是个少年。” “一个不太成熟的政党,难免会做些不太成熟的决定,包括用些不太成熟的人。” “谁的人生不是跌跌撞撞过来的?先生到底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萧振瀛察觉到对方情绪的变化,知道揭人伤疤之事不可再做,立刻换了话题。 “司令,我想起一件趣事。去年十月,国民党特务在沪上破获了贵党一部秘密电台。其侦听部门发觉西南红军主力,从未再使用过与莫斯科联络的波段。” “此后,各路报纸便时常宣称,红军失去外援,行将崩溃。” 提起这事,周泽远心情好了不少,嘴角翘起:“这条线,就好比婴儿身上的脐带,早就该剪了!” “国党特务一片坏心,却无意中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我要是能碰到这次行动的负责人,非得亲手给他挂上一吨重的大奖章不可!” 萧振瀛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魔力: “是啊,婴儿出生,自当剪断脐带,道理浅显。可……若有人非要把这剪断的脐带,重新接回去呢?又当如何?” 话音落下,空气中都似乎带了一点凉意,激的人直起鸡皮疙瘩! “先生说笑了,破镜尚难重圆,何况血肉之躯?”周泽远神色转冷。 萧振瀛感觉头皮有些发麻,但话都赶到这里了,他决不可能半途而废。 硬着头皮也要往下说,“事在人为,贵党不是最擅长创造奇迹吗?说不定就给办成了!” 周泽远直接给气笑了,“要我说,二十九军与韩主席的第三路军,合起来也是大半个西北军了。” “明轩兄与韩主席曾是袍泽,交情也不错,为何不干脆合并,恢复昔日西北军的荣光?” 被反将一军,萧振瀛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扭曲。 为什么不能合并?这不是废话嘛? 两家实力伯仲之间,谁也不服谁。 真要合兵一处,必须有个能镇住场子的人。 可若是让他们再回去认冯玉祥当老大……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独掌一军、手握大权的滋味一旦尝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周司令,我明白你的意思。”萧振瀛面色凝重地说道,“但西北军不过一地方军阀,如何比得上有思想武装的贵党?” 周泽远的声音冷了下来,“先生,你还没明白我的话。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不会再把生死交到别人手里。” “于整体是这样,于个体更是这样。即便有少数教条之辈想开历史的倒车,也挡不住这堂皇大势。” 他话锋再转,带上了一丝戏谑:“萧先生今日对我党内部事务如此关心,莫非……是有了入党的心思?” “在下并无此意。”萧振瀛断然摇头,“我此生只信奉孙先生的三民主义。只是,你我两家既为盟友,我自然关心二十九路军的内部是否稳固。” “司令的英雄帖一发,各路势力必定是群起响应,有真心抗日者、亦有贪图名利者,他们与北方日军并不接壤,鼓噪声势,慷慨豪言,甚至是出兵援助,都没有心理负担,而唯独晋绥军是个例外。” “我想要不了多久,陕北与河北便能连成一片,难保不会有些…… 第517章 蹩脚的日语 夜色如墨,冰冷的风从滦县西郊的旷野上刮过。 日军败兵并未溃散太远,他们在滦县的雷庄镇停了下来。 这里紧邻铁路线,是天然的兵站。 从东边赶来的援军,与退下来的残兵在此汇合,总兵力膨胀到了五千人。 为了腾出营房,镇子里的百姓被粗暴地赶出了家门。 日军军官们还假惺惺地给每户发了几张满洲票,美其名曰“征用补偿”。 手里拿着一沓废纸,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家当和被占据的祖宅。 镇民们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无处可去。 也正是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在黑暗中撞上了前来侦查的先锋团斥候。 在得知这些人是打鬼子的队伍之后,他们主动配合,将镇内的虚实和盘托出。 并且派出了单身独居的劳力,作为向导! 鬼子习惯性的造孽,这次要迎来他们的现世报了。 整个雷庄镇地势平坦,只有南面有一座名叫“尖山”的土丘。 日军顺理成章的占据此地,构筑工事,并将大功率探照灯架设其上。 当夜幕来临之后,探照灯来回扫视着镇外的旷野。 光柱之下,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所遁形。 鬼子没有提前预料到今晚会遭到夜袭,但职业军人的基本素养,让他们将此处兵站的防备工作做得相当完善! 一处反斜坡后,林胡放下望远镜,揉了揉被强光刺激的眼睛。 作为夜袭战的行家,他深知这道光柱意味着什么。 小股渗透都极有可能被当成活靶子,大部队强攻更是自寻死路。 “我倒是让人扒下来两百多套鬼子军装,把血迹擦一擦,沾点土灰,隔远了倒是看不出来。” 许政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透着一股无奈,“可咱们没人会说那鸟语,一开口就得露馅。” 林胡斜了他一眼,“在冀南的时候,司令员办了个日语培训班。我让你好好去读书,你非要去练刺刀,现在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 “滚蛋!就这几个月,上哪学一门外语去?你要是‘恨少’,你自个儿上啊。” 许政委没好气地顶了回去,“要不……今天就算了?等到明天,咱们的援军也该到了。” “不行!”林胡断然拒绝,“等到明天,鬼子也完成部署,该向我们进攻了。” “北平过来的部队离这还有两百多公里,带着重武器和弹药,还得防着鬼子飞机,最快也得明天傍晚才能到。” “我们必须在今晚,把他们这个前进据点给端了,绝不能给他们从容部署的机会!” 许政委一时也有些沉默了! 夜袭可能会付出巨大的伤亡。 但一想到天亮之后,鬼子的轰炸机就会对他们进行狂轰滥炸,他就有些不寒而栗。 29军的弟兄们可是跟他们说过,鬼子的航空兵可比国民政府的航空队要凶狠的多。 但唐山又不得不守,他们至少要为大部队的抵达,争取一个白天的时间。 难道真要把整个团都填进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举着望远镜的一营长突然“咦”了一声。 “团长,政委,你们看!那灯光……好像总是在西边、南边和北边晃悠,东边……它好像没怎么照啊。” “这个方向哪看得清东边?”许政委下意识地反驳。 “我刚才一直盯着,看了十几分钟了!探照灯在西边停留的时间最长,北边和南边次之,东边几乎是一扫而过。” “我觉得鬼子这是判断咱们主力还在西边,他们认为东边最安全,根本没有用心防备!” 林胡一把夺过望远镜,朝东边看了许久。 “好,那咱们就赌一把!” …… 一小时后,雷庄镇东侧。 两百名穿着日军屎黄色军装的战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浮现。 一营长走在最前面,他亲自挑选了这二百名战士,全都是有着夜袭战经验的老兵,心理素质和战斗技巧都无可挑剔。 他们无声地解决了两处外围的流动哨,手法娴熟得像是屠宰场里解牛的庖丁。 但这不过只是开胃小菜! 就在他们即将摸到镇口时,尖山上那道光柱毫无征兆地扫了过来,将他们一行人照得通体透亮。 队伍里一阵极轻微的骚动,但瞬间便平息了下去。 一营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抬起手,对着远处光柱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随即继续向前走去。 他身后的战士们有样学样,一副疲惫不堪、习以为常的样子,仿佛只是刚刚结束一场长途拉练的友军。 镇东口的哨亭里,一名日军曹长正缩着脖子打盹,被强光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光柱下那支缓缓走来的队伍,嘴里含混地嘀咕:“这么晚了,是哪部分的援军?” 他身旁的一名哨兵推门走了出去,高声用日语打着招呼。 一营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出发前,军队的日语培训班他也是上过的,但时间太短了,就学会了几句最简单的日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此时此刻,他只能赌一句最通用的。 他对着那名鬼子少尉,挥了挥手,用一种古怪的腔调喊道: “狗哭老啥妈的死!”(辛苦了) 对面的鬼子少尉愣了一下,感觉这口音有点生硬。 但国内的方言那么多,他没听过的多了去了,也不觉得有异。 对面的长官可是一位中队长,军衔比他高两级,要是慢待了,指不定得挨上几个大耳刮子 随即,他也是也挥了挥手,嘴里一边说着客气话,一路小跑的靠了过来。 “狗哭老啥妈的死!”一营长又喊了一声。 但这一回,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烟,动作娴熟的抽出了一根。 这是从战死的鬼子军官身上搜到的,应该不会有什么破绽。 果不其然,看到眼前这名上尉前辈主动递烟,这名鬼子少尉诚惶诚恐的接了过来,丝毫没起疑心。 但跟在一旁的曹长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一个劲地说“辛苦了”干什么? 这都说了五六遍了,这个前辈未免也太客气了。 这可跟帝国军队雷厉风行的作风完全不搭。 正常来说,不应该是上来就给两个耳刮子吗? 等这位军官前辈的部下们走上前之后,曹长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清了,眼前这支“友军”的军装上,沾满了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东边方向……今天并没有收到任何敌情报告!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 “站住!” 随着曹长一声喝止,他身边的几名日本兵瞬间反应过来,拉动枪栓。 第518章 打完就跑,贼刺激 晚了。 就在他喊出声的刹那,一营长对准身前的鬼子少尉,猛的一记头锤。 前排的战士们根本没管肩上背着的三八大盖,他们那只一直揣在裤兜里的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早已关了保险的盒子炮!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宁静的夜空。 走在最前排的十几名战士,几乎在同一时间,对着近在咫尺的几名日军卫兵扣动了扳机。 十几米内,盒子炮的攒射火力,将那几个鬼子打成了血肉模糊的马蜂窝。 与此同时,队伍后排的两挺轻机枪,对着尖山上的探照灯和岗哨,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密集的弹雨冲天而起,伴随着一连串金属碎裂,那只悬在雷庄镇上空的“独眼”,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整个世界,再度回归了黑暗。 枪声就是命令! 镇子西边,林胡抽出腰间的配枪。 “迫击炮!给我轰他娘的西门!给突击队分担压力!” “二营,正面主攻!” 而陷入黑暗的镇子东头,一营长一脚踹开那名曹长尸体。 对身旁一名同样穿着鬼子军装的汉子低吼道:“老乡!劳烦你带路!镇上的粮仓在哪?!” 这名老乡叫做赵铁柱,却不是镇上本地人,而是从奉天逃难过来的东北军。 当东北军不往东北走,而往西南走,他便当了逃兵。 这几年他每一刻都思念家乡的亲人,可他独自一人,却又没有提起枪打回东北的勇气。 只能窝在这个小镇上,苟活浮生! 今天被鬼子驱逐的时候,他甚至刨出土里埋的武器进行自卫的勇气都没了。 但是,到了晚上,碰到了一支从西南边过来,朝着东北打的队伍。 赵铁柱丝毫没有权衡利弊,鬼使神差的就主动当了向导。 此时的鬼子,已经完全被西边的敌人吸引了注意力, 70余挺轻重机枪猛烈开火,漆黑的夜色中布满了密集的弹道,只是看一眼就能让人胆寒。 这还没完,82毫米的迫击炮炮弹,落在今天才仓促修建的防御工事上。 泥土碎石混杂着一部分鬼子的血肉被掀到了半空。 还没等鬼子从混乱中反应过来,组织有效的反攻,司号班就吹响了冲锋号。 端着汉阳造的步兵们,已经推进到了镇子外两三百米的距离。 此刻加速狂奔,半分多钟就进了鬼子的战壕之中,与他们短兵相接。 日军指挥部设在镇子中央。 鬼子少将听到西面猛烈的炮声和冲锋号,判定这才是先锋团的主攻方向。 他下达命令,调集机动大队向西面增援,其余各处严守防线,不得擅动。 这给一营长的突击队减轻了压力。 赵铁柱带着突击队在镇子的巷子里穿梭。 他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 哪条巷子是死胡同,哪家院墙矮可以翻过去,他都一清二楚。 突击队避开了日军的主干道,专门走偏僻的小巷。 遇到零星的日军巡逻队,就用盒子炮近距离解决战斗。 枪声被西面的炮火声掩盖,暂时还没有引起日军大部队的注意。 赵铁柱带着众人冲到了一处大院的侧边,院墙很高,一看就很结实。 “这就是镇上的粮仓,以前镇长和贪官在这里囤黑粮。这地方扩建过一次,院墙修的结实,以前土匪用炸药都没炸开过。” 林胡在战前做过推算。 四五千名日军挤进雷庄镇,他们的物资补给不可能随便堆在露天。 鬼子会征用现成的、有顶棚的大型建筑。 粮仓是最符合条件的地方。 此时,粮仓外围的防守很严,大门两侧堆着沙袋,架着两挺重机枪。 院墙上有人影走动。 这也验证了林胡的猜测,但强攻肯定会造成人员伤亡,也容易惊动日军。 赵铁柱拉了拉一营长的袖子,低声说:“跟我来,后墙有个暗门,以前他们半夜偷运粮食用的。” 后墙长满杂草,赵铁柱拨开草丛,露出一扇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小木门。 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一营长挥了挥手,手下一个矮个子动作麻利的撬开铁锁。 突击队员鱼贯而入。 院子里堆满了木箱和铁桶,堆着微弱的星光,一营长看清了木箱上的日文。 全是弹药和罐头,铁桶里装的应该是汽油。 此时大批日军士兵在前院防守,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西边的交火所吸引,根本没有察觉敌人已经摸到了背后。 “撬开汽油桶!倒汽油!” 刺鼻的汽油味在空气中弥漫,汽油顺着地面流向那些弹药箱。 这仓库里的都是好东西! 虽然比不上金华的1号仓库,但怎么说也是能供大几千人进行短期作战的弹药。 几十万发子弹、上万手雷那肯定是有的。 但带不走的玩意儿,也只能当成炮仗来处理! 一营长心疼地看了最后一眼。 随机抽出一根火柴,刺啦一声,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随即就被他以娴熟的手法弹向前方,顿时,火焰蹿起一米高。 “撤!” 突击队从暗门撤出粮仓,顺着原路向东门狂奔。 粮仓前院的日军发现后方起火,指挥官大声叫喊,组织士兵救火。 但奈何火势太大,汽油已经引燃了木箱。 很快,火海就烧穿了弹药箱的外壳。 连串的爆炸声从雷庄镇中心传出,火球腾空而起。 冲击波掀翻了粮仓的屋顶,带火的碎片飞向四周,正在救火的鬼子直接沦为了弹射的娃娃。 剧烈的爆炸之下,半个镇子都被照的亮如白昼。 驻守在西面的日军被打乱了阵脚,军心动摇。 如果林胡手上有一个满编的步兵团,他是真敢玩把大的。 但队伍经过白天的血战之后,人数、体力、弹药都有了不少的损耗,并不具备打持久战的资本。 打到现在,他们已经占了便宜,见好就收,才是最佳的选择! 又打了五分钟,随着林胡下达撤退的命令。 西面的枪炮声迅速减弱,先锋团的主力有序向后撤退。 而也正是这五分钟的时间,一营长带着突击队顺利的逃离了小镇。 他们回头看着雷庄镇,大火还在燃烧。 日军的据点被破坏,士气定然遭到重挫,还失去了随身携带的弹药物资。 想要重新做好攻坚战的准备,没个两三天,怕是很难办到了! 随后,他们便毫不留恋的发足狂奔。 已经凌晨三四点了,不赶快撤回矿区,等天亮之后,鬼子的飞机可不是吃素的。 第519章 北平无战事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北平城从沉睡中渐渐苏醒。 远在冀东的战斗打的是昏天暗地、日月无光,一群人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这座华北大都会市民们的日常生活! 打仗而已,多大点事儿,从民国到现在,幽燕之地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换大王旗。 北平的老少爷们都已经习惯了! 街边,几辆黄包车停在老槐树下,车夫们人手一个油饼,就着大碗茶,呼噜呼噜吃得正香。 一个瘦高个端着碗豆汁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哥几个,听说了吗?北边,真刀真枪干起来了!” “嗨,这谁不知道?”一个小个子车夫抹了把嘴,“昨儿个那位周司令不就说了?兵都派出去了。” “三儿,我说的是真交上火了!”瘦高个一脸神秘,“我刚从前门过来,瞧见一帮学生举着报纸喊呢,说是‘唐山大捷’,宰了小鬼子一千四百多号人!” “扯犊子!”另一个被称作老王的车夫啐了一口,“这年头,大捷比大粪都多。出兵才一天,就砍一千四百个脑袋?当小鬼子是排队等着投胎呢?” 小个子车夫三儿却不服气:“老王,话不能这么说。没准小鬼子真是来出殡的呢?你办不到,不代表人家28路军的爷们儿办不到!” “谁说我办不到?不就砍人头吗?大清那会儿,我师父在菜市口当差,一个人就砍过上千颗脑袋!” “哎,等会儿,你们看那是谁?”瘦高个忽然朝街对面一努嘴。 众人望去。 “哟,那不是陆记者吗?嘿,换了身新行头,差点没认出来。” 他们口中的陆记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平日里总是一副落魄猥琐的模样。 今日却换了身半新的长衫,腰杆挺得笔直,下巴高抬,手里还夹着两份报纸,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 他在对面的小吃摊坐下,嗓音拉得老长:“老板,来碗馄饨。” 说着,他施施然摊开其中一份报纸——《庸报》。 头版头条的标题,黑得刺眼:28路军无耻狡诈,挟持无辜矿工,皇军忍痛收兵。 陆记者看着报纸,嘴角咧开,得意地哼起了小曲。 文章末尾的署名,正是他本人。 他又摊开另一份报纸,是天津的《大公报》。 摊主端上热气腾腾的馄饨,陆记者随手将《大公报》往旁边一搁,准备先填饱肚子。 恰在此时,一名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路过,目光落在了那份《大公报》上。 学生很有礼貌地躬身,“先生,能否将这份报纸借我一阅?” 陆记者眼皮一抬,瞥了学生一眼,摆手道:“没什么好看的,通篇都是胡编乱造。” 他拿起自己的《庸报》,像炫耀宝贝一样递过去,“同学,要看就看这个!” “《庸报》最新力作,详述大日本皇军如何在唐山取得大胜,又是如何为保护平民,才无奈‘转进’。这,才是真正的文明之师!” 学生脸色一僵,显得有些为难:“先生,这份《庸报》……好像已经被日本人收买了。满篇都是投降言论,阿谀谄媚,数典忘祖。” “胡说!你个学生娃娃懂什么?中日亲善,才是民国未来的唯一出路!” 学生被气得脸色涨红,正要开口! “扯你娘的犊子!” 一声暴喝从街对面传来,石破天惊。 只见那瘦高个车夫指着陆记者破口大骂:“老陆,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自己吃屎就算了,还他妈满嘴喷粪!” “日本人给了你几个子儿,让你这么给他们当孝子贤孙?” 陆记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大裤衩子,这有你什么事?你一个臭拉车的,懂得什么叫文化吗?回去把自个的名字学会了,再跟我说话” 小个子车夫也阴阳怪气地帮腔:“嘿,咱们是不懂文化,所以也学不来陆大记者这手艺,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送到日本人跟前去卖屁股,还能卖出个好价钱!” “胡说八道!有辱斯文!”陆记者被气得手指都颤抖了起来。 馄饨摊的老板见状强忍着笑意,扭过头去! 但旁边的几名食客可就没什么顾忌了,一个个笑的是前仰后合。 陆记者连忙辩驳道:“鄙人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辛苦苦撰稿所得!再说了,就我这模样,想卖,也得有人要啊?这位同学,你别听这些下九流的污言秽语!” 那学生却没理会他的辩解,只是冷静地看着他:“这几位大哥的话虽然有些粗,但是道理却不糙。” “先生,你卖的不是身体,是灵魂,是尊严。日本人杀我同胞,占我土地,掠我民财,你帮他们说话,就是卖国!” “你……你血口喷人!”陆记者又气又羞,“中日乃一衣带水之邻邦!皇军来华,是帮我们建立文明新秩序!”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民国军阀混战,哪天不死人?只要皇军来了,把他们通通消灭,国家自然也就没了兵祸!老百姓安享太平,岂不美哉?” 这一番诡辩,只是鬼子编出来的基本话术。 碰上红军任何一个指导员,都能给他骂的还不了嘴。 但偏巧这位大学生常年埋首书屋,空有一腔爱国之心,却涉世太浅。 竟一时被对方的歪理带偏了节奏,死死钻在逻辑死角里,只顾着寻找对方言语里的漏洞。 可陆记者的话术本就是偷换概念、混淆是非的歪理,越是较真拆解,越让他心绪纷乱。 眼看着周围围观的百姓有人面露迟疑,似乎真的被这番鬼话动摇,他额头都不禁渗出了冷汗。 也就在他焦急无措的时刻,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那到时候,中国还是中国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他身材挺拔,皮肤粗糙,一双眼眸却清澈透亮。 年轻人盯着陆记者,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你这王八犊子就是在卖国!咱们中国人打来打去,死再多人,肉也是烂在锅里。” “要是被外人打进来……还文明?文明个屁!满清入关才过去多久?”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杀的尸骨累累,大家都忘啦?小鬼子只会比他们更残暴!” 第520章 有人奋起反抗,有人冷眼旁观 “胡说八道!”陆记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满清乃白山黑水间的落后部族,茹毛饮血,自然残暴!可大和民族不同,他们有先进的工业,先进的制度,先进的文化!” “还有先进的杀人抢劫手段。”年轻人嗤笑一声,“可惜啊,这先进的手段也是欺软怕硬。碰上28路军,不也一样缩了?一场仗就被干掉一千四百人,还想入主中原?怕是难喽!”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这位陆记者是吧?你得庆幸,你的名气还不够大。不然,就凭你刚才那些话,铁血锄奸团今晚就得登门拜访!” “铁血锄奸团”五个字一出,陆记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能当汉奸的文人,没有几个会怕什么口诛笔伐! 脸皮而已,能值几个钱? 精神层面的打击,对他们不痛不痒! 物理层面的打击,能把他们吓得抖如筛糠。 陆记者心虚地四下张望,这一看不得了,好像人群之中每一个人,都像是铁血锄奸团的探子。 “我……我还有事!” 他也顾不上没吃完的馄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街角。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和唾骂声。 风波平息,那学生娃转向年轻人,脸上满是敬佩和感激,深深一揖:“在下岳凌峰,北平一中的学生。敢问大哥高姓大名?在哪所学堂就读?” 年轻人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陆记者之前的位置坐下,“我姓龙。读过几天书,没上过正经学堂。” 岳凌峰闻言,眼中更是惊异。 此人谈吐不凡,引经据典,逻辑清晰,竟非科班出身? 心中的佩服不禁又深了几分。 接下来的三分钟,两颗孤独而炙热的心灵相互碰撞,相见恨晚之下,遂以兄弟相称! 岳凌峰将那份《大公报》拿了过来,“龙大哥,你看,这小鬼子的《庸报》上说得有鼻子有眼,可这《大公报》上,军方的消息却很模糊。” “只说击退日军前锋,歼敌一千四百余,至于在哪打的,怎么打的,一概不提。您觉得……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姓龙的年轻人慢条斯理地吃完一个馄饨,才抬起头,露出一抹痞笑,“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有好的不信,你干嘛非要去信那个坏的?” 岳凌峰急道:“龙大哥,这关乎真相,岂能自欺欺人?” “真相?”龙姓青年笑了,他放下筷子,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告诉你一个真相。” “我听说那位周司令,正在号召天下义士,共赴国难。我今儿个进城,就是准备去投军,上前线打鬼子的。” “管他报纸上是真的假的,咱们自己动手上前线,把它变成真的,不就成了吗?” 这年头的老百姓,心性都格外朴素善良。他们打心底里愿意相信自己人,愿意相信敢于保家卫国的队伍。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前线传来的战果,多少带了些夸大的成分,那又如何? 这不正说明二十八路军这些人都是实打实的硬汉,是敢在战场上,跟鬼子真刀真枪拼杀的队伍。 东北沦陷,华北危急,北平的老少爷们又有谁会不担心,有朝一日战火烧到自家头上?! 人家南边来的队伍,为了保护他们的家园,在和日寇拼杀,在流血,在牺牲…… 但凡是个有良知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很快,北平街头就被满腔的热血点燃。 各大高校的学生挺身而出,自发走上街头组织募捐,号召全城百姓支援前线。 消息传开,北平各界群众纷纷踊跃响应。 街边的商贩、普通的市民、各行各业的普通人,没有人冷眼旁观,都尽己所能出钱出力。 而二十八路军设在北平的招兵点位前,更是人潮涌动,从早到晚都排着长长的报名队伍。 无数百姓一心从军,奔赴前线,杀敌卫国。 然而,覆巢之下,有人毅然决然,奋起反抗。 也会有人选择冷眼旁观! 南京,黄埔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一众身着笔挺军装的大佬,面前都摆着几份文件。 电报、报纸、情报部门的分析报告,来源驳杂,内容却都指向同一个焦点——华北,唐山。 众人神色各异,偶尔窃窃私语,却无一人主动发言。 居于上首的校长打破了这怪异的氛围。 “周泽远发来电报,提议成立北平行营,统一指挥华北所有抗日武装。他要求我们至少调拨两个军,归于行营麾下,开赴平津前线。” “附带的物资清单,要中央划拨军费两百万,步机枪子弹八百万发,各类炮弹两万发。” 说到这里的时候,校长自己的脸皮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要好处的时候,就以下属自居。 中央有命令,就讨价还价,一副大家不熟,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样子。 这人脸皮到底是怎么长的? “至于这个行营主任,他周泽远,当仁不让。” 话音刚落,军政部长何应钦便把手上的茶杯往桌上一磕! “简直荒唐透顶。一个二十几岁的小赤佬,受了国民革命军的番号,真当自己是方面军统帅了?” “求饷求援,口气倒像是在下委任状。开口求人,还要摆谱!校长,我们不能被他这虚张声势给唬住了。” “什么唐山大捷,歼敌一千四,我看纯粹是子虚乌有!” 校长眼帘微垂,不置可否,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滑过,最终落在一个刚刚结束欧洲军事考察的将领身上。 “俊如,你和周泽远在南边交手最多,对他应该最了解。你的看法呢?” 被点名的卫立煌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校长,我这才刚回国,对华北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实在是……不敢妄言。” “俊如兄,何必谦虚?”陈辞修立刻接话,“当初在福建,我们都以为周苏荀等人,不过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将!” “结果呢?一交手才知道,此人脚侠很辣,打仗做事毫无章法。若换做是我,闽江防线绝无可能守那么久。” 顾祝同也跟着附和:“旁观者清!俊如兄,正因为你刚回国,没有受到这些浮躁舆论的影响,看法才最是客观。” 第521章 无可奈何 这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神色!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想要做渔翁,还是得动手。 就算是小鬼子和周泽远拼的两败俱伤,国军想捡便宜,估计也不会太轻松! 这种高风险高收益的活,还是留给卫俊如这等大才! 果不其然,会议室里好几人连声附和,一副众望所归的架势! 卫立煌从在德国被紧急叫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遭。 他不太了解国内的详细局势,但本能的就觉得,校长为他准备了一口巨大无比的黑锅。 毕竟真有啥好事情,谁会想着大老远的自己? 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人是社会性动物,他可以不考虑校长的软磨硬泡,但他还有朋友,有亲人…… 躲不过去,卫立煌索性也就不躲了。 “好吧,那我就斗胆分析一下。” “首先,我们抛开双方的宣传口径不谈,只看最客观的事实。” “第一,唐山现在确实在28路军手上。第二,日军关东军确实对唐山发起过进攻。第三,日军最终退回了滦县。” “从战略态势上看,这无疑是28路军的一次胜利。” 校长目光一凝,追问道:“那战术层面呢?能否凭此判断出,如今的28路军,与日军的战力高下?” “不好直接判断。”卫立煌摇了摇头,“因为我们对双方投入的具体兵力,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 “侍从室推演过,以北宁铁路当时的运力,周泽远最多能把六七千先头部队送到唐山。” “而日军的先头部队,兵力未知,但绝不会低于一个满编大队。” “六千围攻一千,能赢也不算稀奇。”校长淡淡地说道。 尽管中央军一个师也没有把握,能稳赢日军一个大队。 但红军能够赢,他们反倒不觉得奇怪了! “校长,这是最极端的情况,日军很可能不止一个大队。” “而28路军也不是那些只有轻武器的土匪,他们还要携带重机枪、迫击炮,还有弹药给养,这些都会严重占用火车运力。” “因此我推断,此战,28路军的兵力优势,应该不会超过三倍,甚至可能只在两倍左右。” 卫立煌话音刚落,军令部次长徐永昌便接了过去。 “我补充一点,日军作战之顽强,诸位都清楚。战报所说的转进,这2字所代表的含义不需要我多赘述。” “若非伤亡惨重,绝无可能主动后撤。我预估,此战日军的实际伤亡,绝对不会不低于七百人。” “至于28路军的损失,我们姑且在日军宣传的基础上打个对折,再刨除那些矿工护卫队的损失……我估计,他们正规军的伤亡,应该在一千到两千人之间。” “兵力对比二比一到三比一,战损比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结论一出,会议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沙场宿将,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长城抗战时,他们坐拥五倍兵力优势,却连十换一的战损都打不出来。 虽然其中杂牌军居多,但中央军的表现也同样乏善可陈。 这才过去多久? 排除掉日军战斗力下滑这种极小概率的事件之后,另一个大概率的事情,让他们感到心头一阵沉甸甸。 28路军的战斗力,又变强了。 比当初在南方把他们撵得鸡飞狗跳的时候,还要更强! 众人心头五味杂陈! 这滋味,比打了败仗还难受。 “诸位这是什么表情?” 校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28路军也是我们国民革命军序列下的武装力量,他们现在华北抗击日寇,打得好,打得漂亮,我们不是应该为此高兴吗?”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瞬间浇醒了众人。 对啊,高兴,必须高兴! 眼下正是驱虎吞狼之局,双方斗得越凶,咬得越狠,他们才有机会坐收渔翁之利。 想通了这一层,会议室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校长英明!” “周泽远既有心抗日,我们理应支持!” “28路军作战骁勇,北疆安稳,国之大幸啊!” 一番附和之后,真正的议题开始了。 “校长,北平行营主任,这可是真正的封疆大吏,要不我们安排个人……” “安排个人去送死吗?敬之兄,你要是有想杀的人,不妨推荐他去做北平行营主任!”校长冷笑一声,自认为对周泽远看得极其透彻。 这年轻人绝对是他的同道中人,当初怎么就给对面当了学生,要是能来他黄埔,绝对可以当他的头号大弟子! 时运不济啊,天策上将怎么就到对面去了? 想到这里,他牙都有点酸了! “北平行营这个名头,他要,就给他。反华北那些老油条,哪个是看委任状行事的?” “周泽远若是有本事威逼利诱,没这个名头,他也照样指使;若是手腕不够,纵然是三军大元帅?照样调不动一兵一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索性给他个大帽子,让他顶在最前头,把日本人的火气全引到他身上去。” “至于援兵……”他看向何应钦。 何应钦心领神会,立刻道:“校长,日军近来在东南沿海频频挑衅,恐有登陆之虞。国防压力巨大,两个军,实在是抽调不出来。” “我看,就先调派驻扎在豫北到的第32军,北上增援。先给一个军,也算我们尽到了心意。” 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一阵冷笑,拿杂牌去填战壕,老何这可真是狠毒! 但更毒的还在后面。 何应钦眼珠一转,又献一计:“为防日谍破坏,平汉铁路……可以出一些‘故障’嘛。就说铁轨被日本特务炸了,正在抢修。” “让商震的部队,步行渡过黄河。至于渡河之后,走多快,什么时候到,就看商震自己的‘本事’了。” “妙啊!”有人抚掌赞叹。 “那军饷和物资呢?” “答应!满口答应!”校长大手一挥,脸上是“抗日救国”的决然,“告诉周泽远,中央财政再困难,也不会亏待前线的抗日将士!让他放心!” “至于什么时候给……让财政部尽力筹措,越快越好!” 千里之外的北平,无数热血青年正怀着“尽己所能,共赴国难”的赤诚,涌向那简陋的招兵点。 金陵却依旧是十里秦淮,歌舞升平。 第522章 少将?照样挨巴掌 雷庄镇的火烧了一宿,到早上八点多才算熄灭。 镇子中心的大院里,日军第十一旅团长鹫津松平正低着头站在青石板上。 这老鬼子参加过三三年的热河战役,平时在同僚面前没少吹嘘自己怎么追着几十万东北军跑,自诩是个老行伍。 可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夜袭战,那伙支那人直接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扔地上踩了好几脚。 数千精锐驻守的镇子,让人家摸进来把弹药库给扬了,顺带还死伤了好几百号人。 最操蛋的是,天亮清点尸体,全是自家人,连对手一根毛都没捞着。 “啪!”一声脆响。 第六师团师团长香椎浩平收回右手,甩了甩手腕。 鹫津松平的左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但他连腰都不敢弯一下,梗着脖子大喊:“哈伊!” “啪!啪!”香椎浩平反手又是两巴掌。 这位中将阁下今天特意从后方赶过来,一路上看着路边垂头丧气的士兵,火气早就顶到了脑门。 在日本陆军这个等级森严的武装团体之中,上级打下级算是一种普遍行为,是维持秩序的一种基本手段。 昭和初年陆军省虽然发过文,说要减少军营体罚。 但到了下面,哪个军官要是敢不扇士兵耳光。 上级就会觉得这人手腕太软,御下不严,极有可能面临刁难。 通俗一点来讲,对下级进行打骂体罚,已经成了日军的一种企业文化。 连带着少将犯了错,一样得老老实实站着挨中将的大嘴巴子。 鹫津松平被打得后槽牙松动,嘴里全是血腥味。 心里把昨晚那帮搞夜袭的敌军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顺带也怨恨上了这位新调过来的上级,只是表面上还得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他得保住这个旅团长的位置,要是今天态度不好,香椎浩平回头给大本营一纸书函,他就会被调入预备役,一辈子都难有继续领兵的机会。 香椎浩平甩了甩戴着白手套的右手,走到主位坐下。 “鹫津君,几十万发子弹,上万枚手榴弹,全成了支那人听响的炮仗。你告诉我,今天这仗怎么打?” 鹫津松平咽下嘴里的血水,低头回答:“师团长阁下,目前各大队弹药基数不足,士兵们昨晚受了惊吓,士气有些低落。辎重联队的补给最快也要傍晚才能送到。” “依卑职看,不如今天先休整一天,等物资到了,明天一早再对赵各庄发起全面进攻。” 他需要一天的时间来恢复旅团的建制,清点伤亡,安抚士兵的情绪。 没有重火力和充足的弹药,硬顶着对面的防御工事强攻,死伤数字会非常难看。 要是能打下来那还好说,只要能完成战略目标,多死一些马鹿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如果强攻失败,再叠加旅团主力损失惨重。 那就不是预备役的问题了,他多半要切腹自尽! 香椎浩平紧皱着眉头,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军靴踩踏碎瓦片的声音。 一名参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快步走进指挥所。 “报告!陆航侦察机传回最新情报,正向唐山开进的敌军大部队,已经进入蓟县境内。目前距离唐山不到七十公里。” 屋子里的几个军官同时转头看向参谋。 鹫津松平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唐山七十公里?确定没有报错坐标?” “航空兵反复确认过。”参谋低头回应。 鹫津松平看着地图上的刻度尺,快速换算着距离。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昨天上午他们还在潮白河,这才不到一天时间,他们怎么可能跑出一百多公里?难道他们长了四条腿吗?!” 香椎浩平哼了一声:“准确来说,是二十个小时。鹫津君,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可是师团长,这是大兵团行军,还要带着重武器和辎重……” “我们的对手,是一支极其擅长用两条腿跑路的部队。”香椎浩平把电报拍在桌子上。 “他们在南方被围剿的时候,经常一天一夜就能穿过两三个县。你把他们当成咱们福岛最能吃苦耐劳的那些山民就行了,只不过他们手里有枪。” 鹫津松平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这会儿突然觉得,刚才那几巴掌挨得真的一点都不冤。 就因为他昨晚的疏忽,弹药库被炸,导致部队今天没法按计划进攻,生生耽误了一天工夫。 而就是这一天,敌人的主力部队就能赶到战场! 要是让对方的几万主力进了唐山矿区,依托复杂的地形扎下根来,他们第6师团就算把牙齿咬碎了,也别想在短时间内啃下来。 为了将功补过,鹫津松平脑子一热,往前跨了一步:“师团长阁下!不能等了!卑职请求立刻对赵各庄发起进攻!” “我们可以呼叫陆军航空兵进行全程火力支援,赶在敌军主力抵达之前,全歼当面之敌!” “愚蠢!”香椎浩平毫不客气地骂道,“你以为对面的支那人是被几颗航空炸弹就能吓破胆的乌合之众吗?” “昨天战斗的失利,你还没有吸取教训吗?他们是一群面对大日本皇军,依旧敢于进行刺刀对冲的职业军人!最终解决战斗还是要靠步兵的枪炮。” “现在你手头的弹药,连一个基数都不到,难道你想让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们,光凭着刺刀,去冲击支那人的机枪阵地吗?!” 鹫津松平被喷得满脸通红,脖子缩了回去,不敢再吱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 几个参谋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琢磨对策。 这时候,刚才送情报进来的那个年轻航空兵参谋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团长阁下,旅团长阁下,卑职有一个想法。” “讲。”香椎浩平瞥了他一眼。 “既然支那军队行军速度这么快,说明他们为了赶时间,必然是沿着官道强行军。” “地面部队没有办法去阻止他们的行军,但天空是我们的。为什么不投入全部的陆航力量,去半路上拦截他们?” “就算不能把他们全部炸死,只要把他们炸散、炸残,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就能为我们前线补充物资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第523章 防空1号预案 香椎浩平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眼睛亮了起来。 这倒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二十八路军再能跑,还能跑得过天上的飞机? 他们在华北平原上行军,连个像样的防空武器都没有,轰炸机过去完全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退一万步,航空兵没能有效的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也能迟滞对方进军的步伐,这就能为他们攻占唐山争取足够的时间。 “这个的想法很好。”香椎浩平终于点了点头,他看向那名参谋,“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师团长,卑职大岛健人!”参谋激动得身体都在发抖。 “很好,大岛君。你的功劳,我会记下。命令,锦州机场所有轰炸机,准备投入对支那军的大部队的轰炸袭扰。” “命令,辎重联队,不惜一切代价,将弹药和粮食在今晚之前送到前线!” “鹫津君。”香椎浩平最后看向自己的旅团长,“你的部队,原地休整。但是,要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今晚,或许会很热闹。” “哈依!”鹫津松平重重顿首,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上午十点,锦州机场。 十几架九三式双发轻型轰炸机排成一排,螺旋桨疯狂转动,卷起漫天的黄土。 随着指挥官旗子一挥,这些挂满了航空炸弹的单翼双发轰炸机,一架接一架滑出跑道,摇摇晃晃地升上天空。 同一时间,蓟县通往玉田的官道上。 第166师的队伍正排成四路纵队,迈着小步子往前赶。 战士们人人背着步枪、干粮袋和几十发子弹,有的人背上还绑着一块两米见方的土黄色粗帆布。 而在主力部队二十公里内的旷野上,骑兵们正撒开大网,三人一组在前方游弋。 这是泽远特意给部队制定的行军防空预警网。 每个三人小组里,都有一个拿望远镜的观察手,一个背着信号枪的通信兵,还有一个专门挑出来的顺风耳。 在最前头的一个土坡上,老兵王耳朵勒住马,侧着头,闭上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 另外两名同伴也停了下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风声,草木晃动的声音,远处几声鸟叫。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很细微,很持续的“嗡嗡”声。 没有丝毫的停顿,绝对不是蜜蜂。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吼了一嗓子:“信号弹!” 旁边的通信兵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长期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他胳膊往天上一举,手指头直接扣到底。 “噗!”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直冲天际,在半空中爆出一团红光。 打完这一枪,通信兵才回过神来,骂了一句:“我靠,大耳朵,我连个鸟毛都还没看到呢!万一谎报军情,回去连长非扒了咱俩的皮不可!” “少废话,团长交代过,宁错勿漏!赶紧找地方猫起来!”王耳朵连忙翻身下马,向着周围的林子里躲去。 另外两人也不再多话,立刻照做。 果不其然,也就过了半分多钟,那种“嗡嗡”声越来越响,从一开始的细不可闻,变成了清晰可辨的引擎轰鸣。 天边,出现了一群小黑点。 而在他们后方大约三公里处,另一组骑兵看到了那朵红色的信号烟花。 通信兵二话不说,抬手也是一枪。 “噗!” 第二颗红色信号弹升空。 紧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 二十多公里的距离,七八组骑兵接力,有的时候为了防止前面的人没看见,左右两侧的骑兵组还会同时打响信号枪。 短短两三分钟工夫,预警信息就已经传到了二十公里外的主力部队头顶上。 第166师师长郑三江骑在马上,看着远方天空中升起的红烟,马鞭子一挥: “防空一号预案!全师都有,离开官道,进左边的林子和沟里!快!” 类似的场景,同时发生在整个行军队列的各处! 看到信号弹,各级指挥官同时下达了命令。 原本还在闷头赶路的近万名战士,快速行动起来。 他们顺着田埂、小路,往官道两侧早就侦察好的树丛和庄稼地里钻。 挑着扁担的民夫和辎重兵跑得慢,干脆直接把弹药箱和粮食袋子往路边的沟里一推,自己再跳下去。 扯下背上的土黄色帆布往身上一蒙,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不到五分钟,刚才还尘土飞扬、人头攒动的官道上,变得空空荡荡。 几个殿后的工兵甚至拿着大扫帚,在路面上胡乱扫了几下,把杂乱的脚印弄得模糊不清。 然后也一头扎进了路边的野草丛。 又过了两分钟,日军的九三式轰炸机群飞到了这片空域。 领航侦察机里的鬼子大尉村上健太对照着手里的地图,透过观测窗向下寻找的参照物。 冀东这一带,自从国军撤走之后,他们平时经常来这里训练。 在这上空飞行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绝对是轻车熟路。 没错,就是这里。那条河,那个村庄的轮廓,都对得上。 可人呢? 按照侦察机一个小时前发回来的电报,按支那人的行军速度,他们现在应该正好走到这儿才对。 可下面除了黄土路和野草,连个人影都没有! 一万多人的大部队,总不能原地蒸发了吧? 这时日军的轰炸机上还没普及无线电,飞行员之间没法说话,只能靠摆动机翼来打手势。 领航机左右晃了晃翅膀,示意后面的飞机散开找。 十几架轰炸机立刻在官道上空盘旋起来,像一群找不到食物吃的绿头苍蝇。 其中一架轰炸机的驾驶员是个急性子,一推操纵杆,把飞机高度压到了两百米以下。 后座的观察员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地面,终于在官道转弯的地方,发现了一些端倪。 那里的路面明显比别处平整,路边的草丛也有踩踏倒伏的痕迹。 观察员拍了拍前面飞行员的肩膀,指了指下面的一片树林和草丛。 飞行员会意,拉起机头,对着旁边的友机使劲摆了摆机翼。 既然找不到人,那就把能藏人的地方全炸一遍! 第524章 迟缓进军 黑色的航弹呼啸着落下。 “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中,泥土和树木的碎片被掀上几十米的高空。 其他的轰炸机也有样学样,对着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比如沟壑、树丛,进行了一轮狂轰滥炸。 一时间,这片宁静的平原上,爆炸声此起彼伏,黑烟滚滚。 更有甚者,直接用后座的机枪,对着地面进行疯狂扫射。 十几分钟后,飞机上携带的弹药倾泻一空。 村上健太再次盘旋了一圈,地面已经被炸得一片狼藉,但他依旧没有看到任何敌人反击的迹象,也没有看到尸体。 他只能不甘心地摇了摇机翼,带领编队返航。 大日本帝国的炸弹和燃油可是相当宝贵的,如今被他们这么挥霍一番,却什么战果都看不到,说不准就会遭到上级的责骂! 飞机引擎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十分钟后,确认敌人不会杀个回马枪,路边的深沟里,一块块土黄色的帆布才动了起来。 “呸!呸呸!” 郑三江从一条干水沟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泥沙,把头上的帆布扯下来甩了甩。 他顺着沟沿小跑了几十步,看到前面几个深坑里散落着不少被炸烂的木箱子,白花花的大米和黄澄澄的子弹撒了一地。 郑三江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着泥土的大米:“败家玩意儿!这帮天杀的小鬼子,炸不着人就拿老子的粮食和弹药撒气!这得浪费多少好东西!” 他一边骂,一边招呼旁边的战士:“快快快!把没炸坏的子弹都挑出来擦干净!粮食哪怕沾了土也别扔,拿布兜起来,晚上洗洗还能熬粥喝!” 不远处的树林里,荀淮州拍打着军装上的草屑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正在那儿心疼物资的郑三江,开口道:“行了老郑,别在那儿抠搜了。” “各营汇报上来,刚才那一轮轰炸,咱们除了十几人负伤,没有一个人阵亡。” “损失点物资算什么,人没事就是最大的便宜,赶紧让部队收拾东西,继续赶路。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咱们必须赶到唐山外围。” 郑三江站起身,“淮州同志,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你看今天这架势,鬼子是算准了咱们的行军路线。” “要是他们隔一个小时就来光顾咱们一次,咱们光顾着钻沟了,行军速度起码得被腰斩。太阳落山前到唐山,那纯属做梦。”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要不,咱们改用防空第二套预案?” “不行。”荀淮州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化整为零,分散行军,目标是小了,但再想集结起来可就麻烦了。” “咱们这上万人撒出去容易,等到了唐山,想要重新集结起来形成战斗力,一定会浪费不少时间。” “战机稍纵即逝,到时候集结慢了,反而容易被鬼子各个击破。” 荀淮州指了指前方的骑兵侦察班:“再说了,化整为零之后,没有前头这帮专业骑兵提前预警,下面的连队靠肉眼看到飞机再躲,根本来不及。还是泽远同志搞出来的这套一号预案最管用。” 旁边的几个参谋听到这话,都在心里暗暗点头。 出发之前,大家对司令员弄出来的这套防空条例,还觉得有些繁琐。 前出二十公里、帆布伪装、还要专门挑有树林河沟的路走,这也太耽误功夫了。 可刚才那一遭下来,十几架鬼子轰炸机在脑袋顶上拉屎,全师一万多人基本没啥损失。 这种神仙一样的战术,简直把鬼子航空兵当猴耍。 郑三江叹了口气:“一号预案安全是安全,可就是太慢了。好多无遮无拦的大道都不能走,平白增加了路程。”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跟林胡同志联系一下。问问他赵各庄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按理说,这都快中午了,要是鬼子今天全力进攻,林胡那边早就该发电报求援了。” “可到现在为止,电台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鬼子今天多半没有大举进攻的迹象。” 荀淮州原本绷着的脸也松弛了下来,点头道:“你提醒得对,昨晚林胡那一场突袭,看来确实把鬼子打疼了。” 想通了这一节,荀淮州心里那股火急火燎的劲头也就散了。 他主要担心的是林胡那一个团顶不住鬼子主力的猛攻,既然鬼子今天萎了,那主力部队确实没必要为了抢这几个小时,却冒被飞机炸的风险。 “通信兵,给林胡发报确认一下情况。”荀淮州下令道。 “全军继续执行一号防空预案,稳扎稳打,咱们不跟鬼子拼白天的速度,争取今天半夜之前赶到唐山就行!” 整个下午,蓟县到唐山的官道和周边小路上,上演了一出极其荒诞的猫鼠游戏。 锦州的日军陆航部队采取车轮战术,一波接着一波往这边飞。 而28路军的队伍长了千里眼和顺风耳。 鬼子飞机还在二十公里外呢,前头的红色信号弹就跟着往天上窜。 大部队立刻往两边的林子、河沟里一钻,帆布一盖,跟大地融为一体。 等鬼子飞行员飞过来,低空盘旋半天,除了能看到路面上一些乱七八糟的脚印和马粪,连半个活人都找不着。 气急败坏的飞行员只能对着空气胡乱扔一波炸弹,把路边的野草和野狗炸死一片,然后骂骂咧咧地返航。 飞机前脚刚走,战士们后脚就从地底下钻出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扛起枪继续往前跑。 隐蔽期间,或趴或躺,也是在恢复体力! 剩余的时间就全速行军,能跑多快就多快,这样行军速度也没见得降低太多。 通常跑个十来里地,北边的天空上就又会出现一颗信号弹,大家再熟练地找地方趴下。 到最后,有些老兵油子甚至都摸准规律了。 趁着鬼子飞机在头顶上盘旋扔炸弹的工夫,裹着帆布在沟里呼呼大睡。 头上顶着炸弹,还能睡得着,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心脏。 这门战场神技,把那些个新兵蛋子给羡慕的够呛! 但是学不来! 第525章 请君入瓮 雷庄镇,日军临时指挥部。 下午五点,太阳已经偏西。 香椎浩平和鹫津松平站在院子里,听着航空兵联络官汇报今天的战果。 “……综上所述,我陆航部队今日共出动轰炸机五十六架次,投弹十余吨。” “虽然在官道上发现了大量支那军队行军的痕迹,但支那人极其狡猾,每次都能提前躲藏起来。” “而且他们似乎使用了某种极高明的伪装术,我军飞行员多次压低高度至一百米,依然无法在丛林和沟壑中发现任何人体目标。” 联络官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过,好消息是,由于我军飞机高密度的出动,支那人的主力部队被迫一次次中断行军进行躲避。” “根据最后一次侦察推算,他们整个下午只前进了不到二十公里。今天天黑之前,他们绝对无法抵达唐山!” 鹫津松平摸了摸自己已经瘪下去的肚子,长出了一口气,“太好了!不管怎么说,算是把他们的速度给拖住了!” 但他旁边的香椎浩平却一点都笑不出来:“那坏消息呢?” 联络官低头道:“坏消息是,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黑了。我们的轰炸机没有夜航能力,晚上无法出动。” “一旦入夜,支那人没有了空中威胁,以他们的脚力,最多后半夜就能赶到赵各庄。” 院子里的气氛再次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镇子东头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一名作战参谋满脸喜色地跑进院子:“报告师团长!旅团长!辎重联队的先头车队到了!送来了三十万发步枪弹、五千发榴弹,还有大批的粮食!” 鹫津松平眼睛一亮,“师团长阁下!物资到了,唐山唾手可得!” 香椎浩平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变成橘红色的天空。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白天靠飞机拖住了28路军的主力,但晚上飞机就是睁眼瞎。 如果不能在今天夜里把赵各庄那支敌军吃掉,占领矿区有利地形。 等明天早上支那人的几万主力一到,这仗就彻底没法打了。 “鹫津君。”香椎浩平转过身,盯着自己的部下,“昨晚支那人用夜袭打了你的脸。今天晚上,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鹫津松平双脚猛地一并,“哈伊!卑职明白!今晚我亲自率领第十一旅团主力,对赵各庄发起夜袭!用支那人最擅长的方式,把他们彻底碾碎!” 鹫津松平吃过一次亏后,已经在心里尽可能拔高对手的威胁性! 但多年的军国主义洗脑,把底层官兵洗得只知道“大日本皇军不可战胜”的同时,他们这些带兵的将军也早已被同一套优越论浸透了骨髓。 不管鹫津松平如何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对手不简单”,那份深入骨髓的轻蔑却难以根除。 他可以把林胡的威胁性极致拔高,却始终无法在心底真正承认:对面的指挥官,是一个与自己旗鼓相当、甚至比自己更出色的军人。 在他潜意识的深处,失败永远是偶然,是轻敌,是一时不察,而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对方比自己更强。 可偏偏,林胡最擅长的就是夜战奔袭。偷袭是他的拿手好戏,反偷袭自然也是。 夜战讲究的是个出其不意,而偏偏这支队伍,在黑夜之中非但不会放松警惕,反倒更加如鱼得水! 随着天色渐暗,这个时候的林胡,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迫,还一反常态的犒劳起了前线的军民! “老许!把咱们带过来的牛肉罐头全拿出来,今天下午给全团战士,还有帮咱们修工事的那三千多矿工兄弟加餐!一次性全造光,一点都别留!” 许政委还没说什么,旁边的炊事班长脸都绿了:“团长,那可是好东西啊!平时只有重伤员才能分着吃一口。” “这一下子全发下去,还有那几千号矿工,一人也就分个两三口,全吃光了以后咋办?” 旁边的许政委也有些纳闷,但他了解林胡的脾气。 这帮子人穷惯了,平日里看着豪气干云,其实抠得很,但凡有块好铁,都得用在刀刃上。 今天突然这么大方,绝对不是单纯为了请大家吃席。 就算要吃席,那也得是打完仗之后,吃小鬼子的席! “让你发你就发,哪那么多废话!”林胡瞪了炊事班长一眼。 “吃肉是次要的,你给我传令下去,所有人把罐头吃完之后,外头那个铁皮盒子谁也不准扔,更不准踩扁了!必须完好无损地交到各连连长手里!” “谁要是弄丢一个罐头盒,明天打仗去背行军锅!” 炊事班长虽然满脑子问号,但还是老老实实回去搬罐头了。 命令传下去,整个赵各庄阵地瞬间热闹了起来。 战士们和矿工们排着队,每个人都分到了满满一勺带着红油的牛肉。 这年头,矿工们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荤腥,战士们平时虽然伙食不错,但行军打仗吃得也都是干粮和咸菜。 这一口牛肉下肚,原本就高涨的士气,腾的一下,又拔高了一大截。 不到半个小时,二十多箱罐头被几千张嘴吃得干干净净,连里头的油水都被战士们用窝头擦得反光。 一千多个空荡荡的马口铁罐头盒,很快被集中到了团部前面。 至于为啥自家团长非要这些铁皮罐头盒,部分老兵已经猜出了用途。 但面对新兵的追问,这帮人集体当了谜语人。 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随着夜幕彻底降临,赵各庄矿区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今天是个阴天,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 矿区空旷的荒地上刮着三四级的夜风,吹得地上的煤灰直打转。 阵地上安静得可怕。 没有一点火光,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抽烟都被严令禁止。 一千多名战士和自愿参战的两千名矿工,全都缩在深深的战壕里。 机枪手们把下巴抵在冰冷的枪托上,双手死死握着握把,仔细分辨着风声里的任何一点杂音。 第526章 继续抽耳光 (感谢巴拿城的天邪鬼黄的大神认证,加更一章) 深夜,赵各庄阵地外的一处洼地里,上千名鬼子兵正猫着腰趴在地上。 为了这次夜袭,鹫津松平下了血本。 所有参加夜袭的鬼子兵,不仅把钢盔用黑布包了起来,防止反光。 就连身上的水壶、刺刀鞘、甚至是皮带扣,全都用破布条缠得死死的,走路的时候连一点金属碰撞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带队的联队长举起夜光表看了一眼,对着身后的几名大队长挥了挥手。 上千名鬼子兵分成四个波次,弓着腰,踩着小碎步,像一群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悄无声息地朝着赵各庄的阵地摸了过去。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阵地上依然死寂一片,连个打呼噜的声音都没有。 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大队长心里一阵狂喜。 看来这帮支那人昨天确实是打累了,防线竟然松懈到了这种程度! 连个外围的游动哨都没有! 只要再往前摸五十米,就能直接跳进他们的战壕,到时候两千把刺刀同时捅下去,这群支那人连穿裤子的时间都没有! 一百米。 八十米。 第一排的鬼子尖兵,已经能看到前方土壕的黑影了。 一名老鬼子军曹握紧了手里的三八大盖,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他的右脚往前一迈,脚脖子突然勾到了一根绷紧的细线。 伍长心里刚觉得不对劲,还没来得及收脚,那根细线已经被他带得猛然一紧。 “哗啦啦……咣当当……” 一连串的铁皮碰撞声,夹杂着石头子儿在铁盒子里乱撞的脆响,在死寂的夜色里响了起来! 鬼子伍长魂都吓飞了,条件反射地就要往地上扑。 他身后的其他鬼子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声惊呆了,不少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结果后脚跟前脚,更多的人绊到了藏在煤渣里的麻绳。 “哗啦啦!哗啦啦!” 整片阵地前沿,几百个马口铁牛肉罐头盒子同时开启了大合唱,叮铃哐啷的响声连成了一片! 战壕里,林胡直接吼了一嗓子:“打!” 根本不用他下令,早就等得手心冒汗的机枪手们,在听到罐头盒子响的第一秒,就已经闭着眼睛把扳机扣到了底! “哒哒哒哒哒……” 三十多挺轻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 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火网,直接笼罩向发出响声的区域!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鬼子兵,迎面就被这道火网撞了个正着。 密集的子弹打在肉体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八嘎!有埋伏!卧倒!快卧倒!” 鬼子大队长扯着嗓子狂喊。 可这时候卧倒哪还来得及? 28路军的机枪火力实在是太猛了! 都这个时候了,根本不管什么点射不点射。 机枪手们不要钱似的往外泼水。 黑夜中,无数的火星撒入鬼子的队伍之中,顿时迸溅起无数的血花。 好似狂风骤雨而过,吹倒了一片片的麦子! 场景蔚为壮观! 机枪手们打得起劲,副射手就在旁边拼命地压子弹、换弹匣。 趴在地上的鬼子也没能逃过一劫。 后方的迫击炮阵地响起了沉闷的发射声。 十二门迫击炮按照白天测算好的诸元,根本不需要观察手修正,直接就进行盲射。 很快,连续的爆炸就发生在了鬼子第一波次和第二波次中间的空地上。 泥土、煤渣、连带着鬼子的残肢断臂被气浪掀飞起来。 那些趴在地上躲机枪子弹的鬼子,正好成了迫击炮弹破片的活靶子,惨叫声此起彼伏。 带队的日军大队长名叫佐藤健二,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作为入伍已经超过30年的老兵,参与过日俄战争,就是他身上最显赫的军功章。 但那段在旅顺要塞的尸山血海里面爬出来的经历,对伊藤来说,显然并不是那么的令人愉快! 那年他还是个刚上战场的新兵,跟着乃木希典的第三军,对着203高地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俄国人的马克沁重机枪就像死神的镰刀,一排排的帝国士兵倒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后来还是帝国投入了大量的重炮,硬生生把有206米高的山头削平了三米,这才拿下这座旅顺西部防线的制高点。 眼前这幅景象,瞬间勾起了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回忆。 那些支离破碎的身体,那些在黑夜中被马克沁机枪扫倒的同袍…… 凄厉的惨叫声仿佛跨越了三十年的时空,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屠杀! 老鬼子脸上血色尽失。 他从胸前摸出哨子,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尖锐刺耳的哨子声在喧嚣的战场上艰难地穿行。 “撤退!撤退!所有人,撤退!” 残存的鬼子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后方退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些人跑得急了,又踩中了那些该死的罐头盒子,叮铃哐啷的响声再次响起,引来战壕里又一轮更加密集的射击。 等这名大队长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退回到出发阵地时,迎接他的,是鹫津松平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啪!” 又是连续几个大耳光,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老鬼子大队长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 但他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旅团长发泄着怒火。 鹫津松平的手掌打得发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几个小时前,师团长香椎浩平也是这样抽他的耳光。 现在,他把这份耻辱,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自己的部下。 他把今晚的夜袭,当成了洗刷耻辱、一雪前耻的唯一机会。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可结果呢?一头扎进了对方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夜袭行动变成了送人头! 一千多名精锐的士兵,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折损了近半,连对方的战壕边都没摸到。 这个结果让他无法接受,更让他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对手太专业了,专业的不像是一群泥腿子,更像是陆军士官学校最优秀的高材生。 周围一时有些寂静,活下来的鬼子兵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旅团长阁下。”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鹫津松平也很想知道该怎么办。 唯一的翻盘机会被自己浪费掉了,这些都可以考虑订回国的船票了。 第527章 再来一次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香椎浩平带着几名参谋,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鹫津松连忙转身立正:“师团长阁下!” 香椎浩平没有理他,目光扫过那些失魂落魄的士兵。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师团长的脸上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责备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刚刚的惨败与他无关。 他越是这样,鹫津松平的心里就越是发毛。 他宁愿师团长再抽他几个耳光,也比现在这样强。 “鹫津君,一次失败而已,算不了什么。” 香椎浩平走到垂头丧气的士兵们面前,“都把头抬起来!你们是帝国的勇士,不是打了败仗就哭鼻子的懦夫!” 士兵们下意识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们的师团长。 “你们以为皇军已经功败垂成了吗?恰恰相反,我看到了新的战机。” “敌人刚刚打退了我们的夜袭,取得了一场胜利。可胜利最容易让人骄纵,骄纵便生松懈。” “他们以为我们受挫之后,今晚必不敢再来,这恰恰就是我们的战机。” “骄兵必败,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得意,付出代价。” 香椎浩平的这番话,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军官们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是啊,反向思维! 他们就没想过,在一场失败的夜袭之后,还能继续展开下一场! 那支那人也一定想不到! 鹫津松平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师团长,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师团长阁下,您的意思是……” “我给你们一个小时休整,补充弹药,救治伤员。一个小时之后,组织第二波夜袭!” “如果偷袭不成,那就全军压上,用强攻把他们碾碎!” 他心里很明白,白天被飞机拖住的28路军主力,后半夜随时可能赶到。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今晚,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拿下赵各庄! “哈伊!”鹫津松平双脚猛地一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重新沸腾了起来。 与此同时,唐山县城。 郑三江带着先头师,终于在午夜时分赶到了这里。 他们这一路狂奔,天上的飞机却像苍蝇一样烦人,逼得他们不得不时走时停,寻找掩护。 队伍的建制都有些乱了。 一进县城,看到前来迎接的后勤人员和地方同志,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总指挥同志!”留守县城的李书记一路小跑过来,“你们可算到了!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不远处的空地上架着十几口大锅,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战士们闻到这股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郑三江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疲惫不堪的荀淮洲,开口道:“总指挥,同志们实在是太累了,状态很差。不如先在这里休整一下,吃口热乎饭,恢复一下体力。” 他心里盘算着,这里离赵各庄矿区也就十几公里,急行军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真要是打起来了,不差这么一会儿。 林胡一个团,总不至于连一个小时都拖不住吧! 荀淮洲看着战士们那渴望的眼神,心里也有些不忍。 他点了点头,刚想同意,一名通讯参谋急匆匆跑了过来。 “报告总指挥!赵各庄急电!” 荀淮洲心里一紧,昏黄的马灯下,他迅速扫了一眼电文,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 郑三江凑了过来,也看到了电报上的内容,脸上露出了喜色:“好事啊!林胡他们打退了鬼子的一次夜袭!我就说这小子有两下子,看来矿区那边暂时是稳住了。” 电报是林胡发来的,简要说明了刚刚利用罐头盒预警,成功伏击日军夜袭部队的战斗经过。 言语之间,透着一股打了胜仗的轻松和得意。 但荀淮洲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郑三江有些奇怪:“总指挥,怎么了?这不是好消息吗?” “是好消息,但也是坏消息。日本人吃了个亏,你觉得他们会就此罢休吗?” 郑三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鬼子还会再来?” “非常有可能,日本人性格坚韧,甚至可以说是偏执。一次夜袭失败,只会激起他们更强的报复心。” “而且,他们知道我们的主力正在赶来,时间对他们不利。如果我是日军指挥官,我绝不会放弃夜间进攻的优势。” 说话间,荀淮州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坚定。 “林胡他们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士气正高,但也最容易产生松懈麻痹的思想。可恰恰这个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荀淮洲猛地一拍大腿,“鬼子很可能会利用这个心理,发动第二次,甚至是第三次夜袭!” 郑三江的脸色也变了。 他虽然有时候看问题不如荀淮洲深远,但毕竟是带兵多年的宿将,一点就透。 “那还等什么!赶紧给林胡回电,让他加强戒备!” 荀淮洲把电报纸递给旁边的通讯参谋,“马上回电,告诉林胡,日军极有可能发动第二次夜袭,让他务必保持最高警惕,敌人不退,部队不歇!另外……” 他转身面向已经开始排队打饭的队伍,高声下令道:“全师集合!紧急集合!目标赵各庄,立刻出发!” 命令一下,队伍里顿时一阵骚动。 好些新兵碗都拿到手里了,眼巴巴地看着锅。 郑三江看着战士们失望的表情,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总指挥,要不……就十分钟,让弟兄们扒拉两口,垫垫肚子也行啊!” “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十分钟?十分钟足够鬼子冲上林胡的阵地了!边走边吃!” 说着,荀淮州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口饭锅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从热气腾腾的高粱米饭里捧了一大把。 也顾不上烫,一边大步向前走,一边往嘴里塞。 郑三江看呆了。 周围的战士们也看呆了。 “还愣着干什么!学总指挥的样子!”郑三江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吼。 他也有样学样地抓了一大把饭,“快!快跟上!” 战士们不再犹豫,纷纷涌向饭锅。 有碗的用碗挖上一大勺。 没碗的就用手抓,还有的干脆解开上衣,用衣服下摆兜上一兜。 第528章 小小的惊喜 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但混乱中,却透着一股惊人的秩序。 抓了饭的战士立刻让开位置,一边小跑着跟上队伍,一边狼吞虎咽地将手里的饭塞进嘴里。 一开始的混乱,在队伍踏上通往矿区的土路后,迅速消失。 队伍重新恢复了严整的队列,夜风里偶尔能听到一些咀嚼声。 片刻后就只剩下那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汇成一股洪流,向着十几公里外的战场奔腾而去。 …… 赵各庄阵地。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过后,阵地前沿再次恢复了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混合着煤灰特有的焦糊气,闻起来让人作呕。 战壕里,战士们的情绪却是相当的高涨。 “他娘的,过瘾!”一个机枪手用力拍了一下滚烫的枪管,给他烫的龇牙咧嘴,却依旧在那傻乐。 刚才那一通扫射,把他憋了好几天的火气全都打了出去。 这以后回了老家,他都可以吹嘘,老子一场战斗,打死了几十个鬼子,足足几十个呀! 要论杀敌效率这一块,还有谁? 旁边的副射手一边帮他更换弹药,一边低声道:“你这扣着扳机就不松手,就不知道省着点子弹,鬼子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来。” “来?他们还敢来?”机枪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就刚才那一下,估计把他们的胆都吓破了。” “这帮小鬼子,也就欺负欺负那些杂牌军,碰到咱们28路军,照样得趴下!” 这种乐观的情绪,在阵地上迅速蔓延开来。 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刚才的战斗。 言语中充满了对敌人的不屑和对自己部队的自豪。 尤其是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和矿工,亲手打死了鬼子,那种兴奋和激动更是溢于言表。 “团长,咱们这招‘罐头阵’可真绝了!”许政委走到林胡身边,脸上也带着笑意,“不费一枪一弹,就把鬼子的夜袭给破了。我看今晚,咱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听到这夸赞,林胡的脸色却有些复杂,看向政委的眼中充满了嫌弃。 同样都是红七军团出来的老兵,这个老许除了动员能力、思想素质过硬以外,军事水平真的是太稀烂了! 偏偏他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总爱发表些看法。 也幸好,现在队伍里面不允许政委随便滥用否决权,要不然他可真带不动这个猪队友。 林胡实在太了解夜战了,偷袭不成,强攻也不是不可以啊。 日本人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犟脾气,他可是如雷贯耳! “老许,你觉不觉得,有点太顺利了?” 许政委脸上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顺利还不好?难道非得打个你死我活才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胡摇了摇头,“打仗的事儿通常没有那么简单。鬼子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不像是他们的风格。” “你是说,鬼子还会再来?”许政委只是不擅长军事,不代表智商不行,被这么一点,马上就想通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已经开始放松下来的战士,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骄兵必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许政委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传我命令,所有人不准交头接耳,不准擅自离开岗位!” “把眼睛都给我放亮点,耳朵竖起来!谁要是敢打瞌睡,明天1000字的检讨,自己看着办!” 战士们顿时神色一凛,虽然还有些不解,但在检讨的威慑下,立刻执行了命令。 这里就属那些新兵们执行的最认真,眼皮子打架,就狠狠的掐自己一下。 实在下不去手,就互相掐,一个个疼的呲牙咧嘴! 天可怜见,他们连最基础的300字都还没认完呢! 平日里200字的日记都写得磕磕绊绊,让他们写1000字的检讨,那不是要了亲命了。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猫着腰跑了过来:“报告团长!总指挥急电!” 林胡接过电报一看,“他娘的,英雄所见略同啊!” 有了这份电文,他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消失了。 这说明他的判断极有可能是正确的,也说明,主力部队离他们不远了! “回电!告诉总指挥,我明白!赵各庄阵地固若金汤,请他放心,就算鬼子全军压上,我也至少能坚持三个小时的时间。” 打发走通讯兵,林胡转身对许政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狠厉。 “老许,走,陪我去个地方。” 许政委一头雾水地跟着他,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阵地后方的一处洼地。 这里堆放着十几个圆滚滚的桶状物。 “这是……汽油桶?”许政委凑近了看,才认出来,“好家伙,这么早就用飞雷炮,这至于吗?” “你想哪去了?不要看桶,看里面的油!” “嘶!你这是要来一把火烧藤甲兵,这也太残忍了一点吧!我听说火刑可是这世间最残忍的死法之一……我看咱们还是用飞雷炮吧!区区几十公斤的炸弹而已,鬼子扛得住的。” 北上抗日先遣队使用飞雷炮的次数虽然不多,照道理来说,是可以保密的。 但为了防备突发状况,而提前进行预备的次数却相当的不少。 某种意义上来说,某些国军的基层军官应该庆幸他们打输了,要不然,怕是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虽然最终没用上,但每次准备动静都不小。 这一来二去,自然也就没法完全瞒住了。 因此,部队里团级以上的干部,基本都知道飞雷炮的秘密。 但也仅局限于团级干部! “这大大的惊喜,当然得属于小小的鬼子。司令员曾说过,最残忍的手段,就应该用在最残忍的敌人身上。” 林胡兴奋的搓了搓手,双眼闪烁着看烟花的期待,“老许你放眼往世界上瞧一瞧,还有比东洋鬼子更残忍的货色吗?” “额,好吧,你说的有道理,听你的!” 28路军这次北上,自然是没有随军携带汽油桶的,这玩意儿也太占地方了。 这些汽油桶,都是从矿区的仓库里翻出来的。 他们原本属于开滦煤矿的英资公司,但不好意思,暂时征用了! 等打完了鬼子,一定还给你们! 第529章 第二场夜袭 日军的第二波夜袭选在左右两翼。 中路吃了罐头盒的亏,鹫津松平长了记性,把尖兵往两侧的山坡林地里派。 那边没有铁皮罐头,但全是干枯的树枝和落叶。 日军第一大队的两个中队猫着腰往山上摸。 领头的曹长刚迈出一步,脚底板底下咔嚓一声。 一群鬼子脸色骤然一变,曹长刚想挥手让后面的士兵趴下。 山坡上面滚下来十几个冒着白烟的铁疙瘩。 轰轰轰! 手榴弹连着响了一片。 林胡蹲在指挥部的掩体里,听着两翼传来的动静,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窝头塞进兜里。 “老许,看见没,鬼子连走路都不看道。” “少贫嘴,左翼那是三连吧,动静不小。” “三连长是个猎户出身,漫山遍野给他撒了干树枝,鬼子踩上去跟放鞭炮没两样。” 只是过了片刻,两翼的枪声陡然密集起来。 日军的偷袭变成了明火执仗的对射。 后方的日军阵地也有了动静。 香椎浩平再也没了耐心,下令直接强攻。 集结在后方的日军主力在中路展开,数百名鬼子顺着平地,往赵各庄的正面阵地压了过来。 日军联队配属了四门75毫米山炮,这是眼下整片战场射程最远火力最猛的火炮! 本来林胡手头应该也有四门这样的火炮,好歹他也是重创了日军的一个联队。 但昨天打扫战场的时候,他才惊讶的发现,那些被他眼馋许久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四一式山炮,居然全都被炸坏了炮栓! 也就是到了这一刻,林胡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对手和以往的任何一支敌军都不一样。 撤退时能够及时而准确的摧毁武器,这应该是他们红军专属的技能和组织力。 如今看到小鬼子也能办到,他心头的警惕性瞬间拉到了满格。 小鬼子联队到4门75毫米火炮,加上三个大队的6门70毫米一齐开火。 炮弹落在一线阵地前后的空地上,却压根没啥准头可言。 大晚上的,日军炮兵看不清靶标,只能凭着白天的测绘数据胡乱砸。 听着动静吓人,实际上落进战壕里的炮弹没几颗。 战士们缩在防炮洞和掩体里,拿手捂着耳朵,抖落身上的浮土。 许政委趴在观察口往下看。 鬼子也就能狂这一会儿,等到短兵相接的时候,他们团里的70多挺轻重机枪,会教他们做人的。 他唯一担忧的是,弹药消耗是个大问题。 要是70挺机枪集体开火,最多10分钟,就能把团里的弹药储备给打空。 当炮声停止,小鬼子开始了板载冲锋。 许政委认真观察着,阵地上响起的机枪声似乎也就十几二十挺。 捷克式轻机枪打两个短点射,发出哒哒两声,枪手抱起机枪,就猫着腰跑向下一个预备阵地。 日军的掷弹筒兵在后面盯着火光瞄准。 两发榴弹砸过来,原来的机枪位炸出一团烟,人早就没影了。 许政委看到这一幕,心头赞叹,老林还真是有些本事,这样既节省了弹药,又保存了火力! 日军的冲锋队列持续向前推进…… 林胡算了一下步兵冲击的速度,觉得还早,又从口袋里再次拿出了窝窝头,继续啃了起来。 他一边嚼,一边眯眼盯着前方。 汽油坑那边已经布置妥了,等鬼子双脚踩进去,他就让人把火一点,连成片的火墙能把鬼子的冲锋队伍一分为二。 到时候轻重机枪交叉一扫,这仗就好打了。 他甚至连鬼子的惨叫声都提前想好了,嘴角不自觉地开始往上翘。 正美着呢,战场上枪炮无眼,鬼子的—枚榴弹不偏不倚落在了火坑附近。 轰的一声炸响,一处火坑腾地蹿起大火,火苗子顺着各火坑之间相连的窄沟一处传一处,眨眼间整片战场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林胡一拍脑门:“妈的,燃烧弹打成照明弹了!” 这个时候鬼子也难受了,火坑没能烧死人,但冲锋还要继续,鬼子们纷纷往两侧绕行。 那大步一踏,窄沟的小火苗被轻松越过。 但原本宽阔的冲锋正面,就被这十几个大火坑硬生生挤成了一些宽约四五米的通道。 日军士兵只能挤在两道火坑中间的空当里往前跑。 隐藏在暗处的几十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机枪手根本不用瞄准,把枪口卡死在火坑之间的通道上,扣住扳机就是一轮长点射。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成片成片地栽倒。 更让鬼子难受的是光线。 火坑离日军的冲锋队列近,离28路军的阵地还有百十来米。 大火把日军士兵的身形照得清清楚楚,而百米开外的28路军战壕依然藏在夜色里。 日军士兵端着三八大盖,迎着火光看过去,眼前白花花一片,连敌人的枪口火光都找不准。 那些平时枪法极准的日军老兵,这会儿连靶子都找不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日军后方的炮兵观测所里,炮兵中队长急得直抓头皮。 火坑就在本方步兵脸前头,双方的距离拉进到了百米以内。 75毫米野战炮再往前打,炮弹稍微偏一点就得落进自己人堆里。 炮兵不敢开火,只能眼睁睁看着步兵在火光里挨揍。 28路军后方的迫击炮却响了。 炮弹越过阵地,专门往日军冲锋队列的中后段砸。 前面的人被机枪堵着过不去,后面的人被迫击炮炸得往前挤,整个队形乱成了一锅粥。 鹫津松平在后面举着望远镜,气得把白手套扯了下来,摔在地上。 “照明弹!把照明弹打过去!” 之前不打照明弹,是想借着夜色掩护步兵摸上去。 现在自己人全在火堆旁当活靶子,再省照明弹就是傻子了。 几发照明弹升上夜空,把28路军的阵地也照亮了。 日军的重机枪和掷弹筒找到了目标,子弹和榴弹往战壕上倾泻。 借着火力掩护,剩下的日军步兵发了疯一样,穿过火坑之间的通道,顶着机枪子弹冲到了阵地前几十米的地方。 这时,就属正面的二营防区压力最大。 二营长孙腊蹲在战壕里,看着前方的鬼子逼近,心一横! 从腰间拔出刺刀,咔哒一声卡在缴获来的38大盖的枪口上。 鬼子冲到了这个距离,单靠机枪已经压不住了。 与其等鬼子跳进战壕居高临下捅自己,不如主动出去迎头撞击,把鬼子的冲锋势头给撞碎。 第530章 矿工参战 “司号员,吹冲锋号!” 孙腊喊了一声,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侦察兵。 “小文,小武,跟我上!” 滴滴答答的铜号声在夜空里响起。 孙腊双手端着步枪,脚尖在战壕壁上一蹬,整个人翻出战壕。 带着小文和小武组成的战斗小组,迎着日军的刺刀冲了上去。 二营的战士们听见号声,纷纷跃出战壕,三人一组,端着刺刀跟日军撞在一起。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些临时补充的矿工,也抄起了大刀片子红缨枪,加入了战斗的队列。 这些人都是矿工护卫队中的积极分子,28路军抵达唐山的第一天,他们就主动申请参军。 恰好此前的战斗,先锋团损失也不小,自然也不嫌弃人家是新兵。 都是能敢和鬼子真刀真枪干的好汉子,他们向来是来者不拒。 冲锋号一响,阵地后方三处隐蔽的炮兵阵地上,十二门迫击炮同时调整了射角。 炮手们根本不用人指挥。 白天的时候,林胡就带着他们把阵地前后的地形全都步测了一遍,日军几个必经的冲击路线和集结地,全都标了诸元。 十二门迫击炮分成三个小组,不再追求齐射,连装填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炮手们不紧不慢地往炮管里塞炮弹,对着黑漆漆的日军后方进行散射。 一发接一发,专门砸在日军后续部队增援的必经之路上。 黑夜里看不清人,这种盲射炸不死多少鬼子。 但炸点连成片,日军的第二波攻击梯队被火光和破片拦了一下,没法及时跟上来。 这就给孙腊他们争取到了时间。 阵地前沿的空地上,二营的战士们三个打一个,五个围两个,拿着大刀片子和红缨枪,配合着步枪刺刀,把冲上来的日军先头部队杀得节节后退。 后方的团部观察所里,林胡举着望远镜,看到孙腊那小子冲在最前头,一刺刀捅翻了一个日军军曹。 紧接着被两个日军士兵夹击,靠着身边的小文和小武架开刺刀才捡回条命。 林胡放下望远镜,骂了一句。 “老孙,你小子悠着点,可别死了!” 旁边的许政委抱着胳膊,斜了林胡一眼。 “你带出来的兵,不都跟你学的?我可警告你,再危急的时候,你这个团长都不准亲自上阵,需要干部带头冲锋,那让我来。” 林胡脸皮抽搐了一下,冷哼一声。 “放心好了,我要是带头冲锋了,谁来指挥?隔壁王政委不要团长,自己就能够指挥全团,你咋不跟人家学学呢!” 许政委自认为脾气不错,但也没打算惯着林胡这臭毛病。 “隔壁团长还旧伤复发,躺医院里了,你咋不跟人家学学呢?” 林胡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愧是搞斗争的,嘴皮子就是利索。” 这一下子,许政委就跳脚了,“老林,揭伤疤是吧!” “别别别,你看,前面又有新情况了。”林胡指着前方的阵地,转移了话题。 一线阵地和二线阵地之间的战壕里,火光一闪一闪,爆炸的动静密集起来。 日军的掷弹筒兵改变打法了。 这帮日军老兵发觉正面的冲锋部队被挡在了战壕外头,而28路军的后续部队正顺着交通壕源源不断地往一线填补。 黑夜里打不准机枪火力点,他们干脆把几十具掷弹筒集中起来,对着那几条主要的交通壕和一线战壕搞起了覆盖式射击。 榴弹一颗接一颗地落进战壕里。 好几个正猫着腰往前线送弹药、准备增援拼刺刀的战士,还没走出交通壕就被破片放倒了。 我方迫击炮能封锁日军的后路,日军的掷弹筒也能截断我方的增援。 日军这帮掷弹筒老兵常年训练,凭着感觉修正距离,榴弹全砸在战壕里头。 原本预计的集中优势兵力,迅速歼灭敌军,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林胡盯着那片不断翻腾烟雾的战壕,手指贴在裤缝上,轻轻点了两下。 “传我命令,吹撤退号!把敌人引到战壕里来,迫击炮停止开火!” 阵地上响起了撤退的号声。 正在战壕外头拼杀的孙腊听到号声,一枪托砸开面前的日军,喊了一声撤,带着小文和小武往后退,翻身跳进战壕,顺着交通壕往二线阵地撤。 正面的日军士兵见对手退了,发出一阵哇哇的怪叫声,端着刺刀顺势跳进了28路军的一线战壕。 日军后方的第二波援军看到前锋占领了战壕,也没了顾忌,好几百人顺着通道蜂拥而上,全都挤进了这片并不宽敞的战壕工事里。 日军的掷弹筒停火了。 自己的步兵进了战壕,再炸就是炸自己人了。 战壕里黑漆漆的,照明弹的光亮被高耸的战壕壁挡住,底下全是大片的阴影。 冲进来的日军士兵还没摸清战壕的走向,藏在防炮洞、拐角掩体里的28路军战士就钻了出来。 林胡在后方看得清楚,一挥手。 “让矿工护卫队的弟兄们上!” 阵地后方,八百名赤着胳膊、头上缠着白毛巾的汉子钻出了掩体。 这些都是从赵各庄矿工护卫队里挑出来的械斗老手。 这帮人平时在井下干活,力气大,更熟悉黑灯瞎火的环境,手里拿的全是短柄铁锹、砍刀或是镐头。 在狭窄弯曲的战壕里,三八大盖加上刺刀有一米六七长,连转身都费劲。 矿工们猫着腰冲进战壕,遇上鬼子,先是一铁锹拍偏对方的长枪,欺身进去,手里的洋镐照着日军的胸口就往下刨。 当然,也有反应不及时,被鬼子一枪捅穿胸口的,但生死有命,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他们无怨无悔。 混战之中,有一批老矿工打得如鱼得水,他们从不硬拼,往往躲在拐角处。 鬼子转身的那一刹那,老矿工们就直接扑了上去,毫无防备之下,鬼子通常都会被扑个趔趄。 他们的招数也是五花八门,抠眼珠、揪耳朵、膝顶踹裆。 有的还在手套上面绑了刀片,近身之后就是一记抹脖。 除此以外,各种下三滥的招数数不胜数,但都是多年千锤百炼的拿手绝技。 平日里矿上械斗的时候,除非是碰上仇敌,否则轻易不会使用。 如今全用出来了。 第531章 冷酷而果决 这些矿上械斗的招数,真要是在开阔地碰上了鬼子的冲锋队列,多半要歇菜。 但在这片熟悉的环境中,他们完全有一战之力。 日军指挥部设在距离阵地两里外的一处高地上。 香椎浩平举着望远镜,借着照明弹的余光,看到皇军士兵成群结队地跳进了支那军的战壕,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他看来,支那军最怕的就是近战夜战,只要皇军的刺刀捅进战壕,防线马上就会崩溃。 他放下望远镜,双手背在身后,等着前线传来占领赵各庄的捷报。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也过去了。 前方的阵地里,枪声倒是稀落了下来,可那股子喊杀声惨叫声,不仅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 香椎浩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呢? 皇军两个大队的精锐冲进去了,怎么还打成胶着状态了? 这可是1000多名皇军勇士,居然没办法短时间内解决一个团的敌人?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旁边的旅团长鹫津松平也觉得不对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心里清楚,今晚要是拿不下赵各庄,天一亮,等敌人援军抵达,他的军事生涯也就到底了。 “师团长阁下,支那军的抵抗非常顽强,我们手头还有一个大队的预备队,要不要也投入战场,一举压垮敌手?” 香椎浩平摇了摇头。 他打仗向来算计得多,手里没留预备队,心里就没底。 “不行,眼下还不行。我们怎么搞得清楚对手还有没有预备队?万一这是支那人的诱敌之计,等我们的预备队全部填进去,他们再派出一支生力军从侧翼迂回包抄。” “你我二人,岂不是要玉碎在此了?连带着整个旅团,都会被敌人给歼灭。再等等,我相信大日本帝国的勇士……” 话音未落,赵各庄镇西南方向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了一颗红色的光点。 光点在半空中爆开,红色的光芒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香椎浩平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这颗红色信号弹,是他自己布置的。 今天傍晚,为了防备白天被飞机拖住的28路军主力趁夜赶过来,他特意派出了一个精锐的侦察小队,前出到唐山通往赵各庄的必经之路上潜伏起来。 约定的联络信号就是红色信号弹,一旦发现支那军大部队靠近,立刻发射信号预警。 他最担心的事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 鹫津松平看到那颗红色信号弹,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师团长阁下,支那军的主力到了!该怎么办?” 前线的两个步兵大队还在战壕里跟敌人搅在一起,根本撤不下来。 要是现在下令撤退,阵地上的支那军肯定会尾随掩杀,死死的缠住他们,等敌军主力抵达,他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香椎浩平盯着那颗缓缓落下的红色信号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讲什么武士道精神就是找死。 留得青山在,哪怕回本土去军事法庭打官司,也比死在这穷山沟里强。 “不要慌,先不要慌,侦察小队潜伏的位置离这里还有十几里地,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香椎浩平转过身,死死盯着鹫津松平的眼睛。 “我问你,今晚这颗红色信号弹代表的含义,有没有告诉你的部下?” 鹫津松平如实回答:“没有,这是绝密,除了我们几个参谋,只有派出去的侦察小队那几个人清楚。” 前线正在拼刺刀的大队长和中队长们,就算看到了这颗信号弹,也只会以为是支那军自己的联络信号,根本想不到是敌人的主力援军到了。 香椎浩平松了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军装。 “好,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让他们为天皇陛下效忠了。” 鹫津松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师团长话语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去通知前线正在鏖战的两个步兵大队。 直接把这帮人留在战场上当弃子,用来拖住面前的支那军,掩护指挥部撤退。 “传令,旅团部、联队部、大队部,以及预备队所有成员,立刻向雷庄镇方向转进!不要发出动静,要快!” 香椎浩平翻身上马,看都没看前线还在厮杀的火光,一夹马肚子,顺着东面的小路钻进了夜色里。 后方的日军炮兵和重机枪中队收到了撤退命令。 为了赶上师团长的脚步,炮兵们连75毫米野战炮的炮闩都来不及拆,直接砍断挽马的缰绳,骑上马就跑。 重机枪手们抬着上百斤的九二式重机枪跑了不到二里地,实在跟不上大部队的行军速度,干脆把机枪往路边的沟里一扔,撒腿狂奔。 赵各庄阵地上,杀红了眼的日军第一、第二大队,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师团长卖了个干干净净。 林胡在观察所里,同样看到了西南方向那颗红色的信号弹。 紧接着,阵地侧后方响起了嘹亮的冲锋号声,旷野之中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喊杀声。 林胡哈哈大笑,一把抓过旁边的步枪。 “老许,总指挥到了!这回我看你还能拦着我!” 不等许政委开口,林胡已经顺着交通壕冲了下去。 原本还在战壕里死磕的日军步兵,突然发现四面八方全是端着刺刀的28路军战士。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去联系后方的指挥部,轻重机枪的子弹和手榴弹已经把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了。 …… 天快亮的时候,香椎浩平和鹫津松平带着残兵败将,一路狂奔撤到了三十里外的雷庄镇。 进了镇子里的临时指挥部,香椎浩平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勤务兵递过来的冷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去,清点一下人数和装备,立刻向我汇报!” 半个多小时后,联队副官拿着一份统计表,低着头走了进来,手都在发抖。 鹫津松平一把抢过统计表,扫了一眼,整个人差点背过气去。 第532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今晚这两场仗打下来,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各自的四个不满编的步兵中队,全都填进了赵各庄的近战冲锋里。 除了十几个跑得快的溃兵,其他人基本上全丢在了战场上。 大队部、后勤辎重兵、炮兵和重机枪手倒是跟着跑回来了。 可为了加快行军速度逃命,野战炮、步兵炮、重机枪,甚至是那些弹药箱,全都在半路上丢了个精光。 现在这帮技术兵手里,连步枪都做不到人手一支。 再加上前半夜第一场夜袭付出的伤亡,短短一个晚上,这个精锐联队直接损失了1600多人。 两个主力步兵大队彻底报销,只剩下空壳子大队部。 负责掩护侧翼的第三大队也没好到哪去,第一场夜袭失败,在撤退途中又被支那军的穿插部队狠狠咬了一口。 跑回来的人里头还有一大半带着伤,战斗力折损超过一半。 鹫津松平把统计表递给香椎浩平,双手都有一些微微发抖!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才过去一两天的时间,原本气势汹汹杀过来的两个主力联队,先是在前面折了一个,现在手里这一个又打成了残废。 重装备还丢了个精光,弹药剩的也不多了! 两个联队的战斗力,估计连两个大队都不如。 更要命的是,支那军的大部队已经到了赵各庄,随时会顺着公路追杀过来。 就凭手里这点残兵败将,雷庄镇拿什么守? 鹫津松平小心翼翼的盯着地图。 就赵各庄到雷庄镇之间那条短短的公路,以支那军的行军速度,最多再有两三个小时,他们的先头部队就会出现在镇子外头。 仗打成这个样子,这在皇军陆军史上都是奇耻大辱。 等回到大本营,军事法庭的审判是逃不掉的,到时候肯定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切腹自尽以谢天皇。 鹫津松平心里清楚,香椎浩平是师团长,是中将,背景深厚。 真到了追责的那一天,背黑锅的肯定是他这个少将旅团长。 与其到时候灰溜溜地跪在榻榻米上切腹,死得毫无尊严,还不如现在死在战场上。 战死沙场,那叫玉碎,还能保住家族的名声,进靖国神社。 想到这里,鹫津松平转过身,对着香椎浩平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团长阁下,支那军主力旦夕即至,雷庄镇无险可守。请阁下立刻带领第三大队的主力向滦县方向转进,与师团主力汇合!” 他抬起头,一脸决绝地拍了拍胸口。 “卑职愿留下来殿后!我将带领镇子里所有走不了的伤员,依托镇内的房屋构筑工事,尽可能拖延支那军的时间,尽可能多地杀伤敌军,为阁下的转进争取时间!” 香椎浩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自己这个下属。 开什么玩笑,鹫津松平肚子里那点小九九,他还能不清楚? 这老小子是看败局已定,想用战场玉碎来逃避战败的责任! 要是鹫津松平这个前线最高指挥官战死了,那活着回到滦县的自己怎么办? 两个联队葬送掉的责任,岂不是全要扣在他这个师团长的脑袋上? 大本营那帮参谋可不会管死人,只会找活人算账。 鹫津松平必须活着,活着跟他一起去军事法庭,把主要责任顶下来! “胡闹!” 香椎浩平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站起身来。 “鹫津君,你是帝国的少将,是旅团长!你的性命属于天皇陛下,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言死?” “现在部队建制混乱,正是需要你我稳定军心的时候,你留下来玉碎了,谁来协助我重整部队?” 鹫津松平急了:“可是师团长阁下,如果不留下一支部队死守雷庄镇,支那军两条腿跑得比我们的辎重部队还快,一旦在平原上被追上,我们谁都走不了!” 那些重伤员抬着走根本走不快,带着他们就是累赘,丢下他们不管又说不过去。 香椎浩平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去,把第三大队那个受伤的佐藤中队长叫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脑袋上缠着渗血绷带、左臂吊在胸前的大尉军官,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指挥部,立正敬礼。 “师团长阁下!” 香椎浩平走到佐藤大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一脸沉痛。 “佐藤君,帝国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代理大队长。” 佐藤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怎么回事。 “哈依,感谢师团长阁下的栽培!! “很好,我将镇子里的四百名伤员,以及两个小队的轻伤步兵全部交给你指挥。” 香椎浩平握住佐藤的右手,用力摇了摇,“你的任务,是死守雷庄镇,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也绝不准后退一步。” “为师团主力的战略转进争取六个……不,四个小时!佐藤少佐,拜托了!” 佐藤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下他不感谢了,恨不得当场一个耳光抽上去。 还以为天上掉了馅饼,没想到居然是带毒的! 可军令如山,师团长当面托付,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哈伊!卑职定与雷庄镇共存亡!” 十分钟后,香椎浩平带着鹫津松平,领着还能跑得动的日军残兵,匆匆忙忙地出了雷庄镇东门,顺着大路往滦县方向跑去。 镇子里只剩下佐藤这个光杆少佐,和四百多个缺胳膊断腿的伤员。 同一时间,赵各庄阵地上,打扫战场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阵地前后的战壕里、火坑旁,到处都是日军的尸体。 战士们正忙着从尸体上扒下弹药盒,捡起完好的三八大盖和钢盔。 林胡提着一把缴获的日军军刀,带着孙腊和许政委,顺着山坡往日军昨晚的指挥部走。 到了高地上,满地丢弃的是电话线、罐头盒,还有半路上捡回来的四门75毫米野战炮、六门九二式步兵炮以及几十挺九二式重机枪…… 这要是让宋哲元看到这一幕,怕是非要惊掉下巴不可! 长城抗战打了几个月,全部的缴获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人家一场战役。 第533章 兵临雷庄镇 “嗯,还行!”林胡只是随意的摊了摊手,一股高手寂寞的风范油然而生。 他林某人就是这么擅长缴获物资,这一块,他向来是运气与实力兼备! 荀淮洲和郑三江正站在几门野战炮旁边,伸手摸着炮管。 “总指挥,师长!”林胡大步跑过去,敬了个礼,“这些小鬼子真是富得流油,可比白狗子们有钱多了!” 荀淮洲却没有笑,这一路走过来,他看到的可不只是鬼子的尸体。 鬼子不是脑满肠肥的土财主,他们更像是一群凶狠的强盗,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是很容易崩掉牙的。 荀淮洲收回摸着炮管的手,指腹上沾了一层黑灰。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脸堆笑的林胡,落在山坡下正被担架队一趟趟抬下来的伤员身上。 “小林,别光盯着这几块废铁傻乐,报个数,昨晚这一仗,你们团折了多少人?” 林胡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立正答道:“报告总指挥,还在统计,初步估算,伤亡接近一千人。” 听到这个数字,旁边的郑三江脸色瞬间变成了苦瓜。 这要是搁以前在红七师当团长的时候,这个数字约等于全团报销。 要是再算上昨天的战损,那得了,牺牲了多少不清楚,反正肯定有许多人连着负伤了两次! 这场胜仗是很辉煌,小林可是年轻一代相当优秀的指挥官,三场战斗下来,总体表现可圈可点。 即便如此,依旧是惨胜,小鬼子的单兵素质和凶悍程度,确实比之前打过的白狗子要难啃太多了。 “不过总指挥,您别急!” 林胡见荀淮洲郑三江都不说话,赶紧补充了道:“这一千多号伤亡里,咱们原本的建制部队占了不到一半,剩下的全都是主动拿起枪跟鬼子拼命的矿工兄弟!” “矿工兄弟也顶上来了?”荀淮洲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远处几个穿着黑布短褂、正帮着战士们抬弹药箱的汉子。 “好啊!工人阶级的骨头是最硬的,是咱们最坚实的后盾。看来咱们这次把主力拉到唐山,这步棋是走对了。” 他四下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随口问道:“对了,怎么没见着廖健帆书记?” 旁边的许政委走上前来:“总指挥,廖书记昨天下午就带着几个骨干离开赵各庄了。” “他说既然咱们主力到了,这边的防务就交给我们,他要去周边的几个大矿区继续搞串联动员。” 林胡在旁边嘿嘿一笑,“总指挥,您是不知道,廖书记走的时候跟我交了底,整个唐山大大小小的矿区加起来,足足有五万多号矿工!” “只要咱们在前面打出了威风,这五万人随时都能变成咱们的后备力量!” 五万名适应了井下高强度劳作、具有极强组织纪律性的产业工人,哪怕只是进行基础的动员,也能拉起一个满编师。 荀淮洲点了点头,他在乎的倒不是什么兵源,而是想起了周泽远提过的平原游击战计划! 游击队是鱼,百姓是水,有了冀东百姓的支持,以后持续骚扰北宁铁路的战略方针才能得到贯彻落实。 前线的后勤得不到保障,鬼子纵然有百万大军,又能奈我何? 这可比歼灭鬼子一个师团还要重要! “总指挥同志,这是从鬼子一个大佐身上缴获来的!”林胡把手里缴获的日军佐官刀向前一递。 荀淮州顺手接过,刀锋拔出半尺,随即收刀入鞘。再顺手递给了旁边的郑三江。 没别的,佐官刀太拉低他的档次! 在战利品方面,低于少将,通通不入他的法眼。 林胡向前凑了两步,“鬼子往东边的雷庄镇跑了,看这满地乱扔的武器,他们肯定成了惊弓之鸟。” “您下命令吧,我带着剩下的同志们追上去,保证把那个鬼子指挥官的脑袋给您拧下来!” 荀淮洲斜睨了他一眼,“怎么着,林大团长,同志们大老远跑过来给你解围,你吃肉吃饱了,连口热乎汤都不打算给兄弟部队留?” 旁边正在把玩军刀的郑三江立刻顺杆爬,重重地哼了一声: “就是!林胡你小子别太贪心,这仗要是全让你一人包圆了,老王和老罗非得找你拼命不可!” 林胡老嘿嘿干笑了两声,往后缩了半步,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怕鬼子跑太快,他们人生地不熟的,追不上嘛……” 荀淮洲抬手,在林胡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拳。 “行了,知道你小子能打,但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这次大部队北上,除了开辟根据地,更重要的是实战练兵。” “不能光靠你们这几个老底子硬撑,得让其他部队也见见血,摸清楚日本鬼子的打法。” “你就在赵各庄原地休整,我待会儿跟参谋部打个招呼,从补充团里多调拨一批新兵给你,把建制填满,抓紧时间融合部队,准备打第二阶段的硬仗。” 听到有新兵补充,林胡眼睛一亮,双脚一并,啪地敬了个礼: “是!总指挥您就瞧好吧!师长,同志们尽管在前面放手厮杀,最后方的补给线,我林胡给你们守得铁桶一样!” …… 两个小时后,雷庄镇外围。 郑三江举着望远镜,趴在一处土坡后面。 视野里,初升的太阳照在雷庄镇低矮的土坯房上。 镇子口用沙袋和破木车胡乱堆砌了几个街垒,几面膏药旗蔫头耷脑地挂在竹竿上。 整个镇子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别说人影,连声狗叫都没有。 “师长,这也太安静了,小鬼子不会已经跑光了吧?”郑三江手下的罗团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郑三江放下望远镜,指着镇子入口处的几个射击孔:“跑光了?你见过跑光了还留着枪的,派一个连上去,火力试探一下。” 命令传达下去,一营的一个步兵连立刻散开战斗队形,借着路边沟渠的掩护,交替掩护着向镇口摸去。 距离镇口还有一百五十米的时候,土坯房后面突然响起了几声零星的三八大盖枪声。 第534章 困死鬼子 几个老兵迅速卧倒,依托沟渠边沿开始还击。 “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喷出短促的点射,把土坯房后的墙皮打得簌簌直落。 镇口的沙袋街垒后面,鬼子的枪声顿时稀疏了下来。 “啪!” 一发子弹擦着一营战士的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土坡上,溅起一蓬黄土。 “啪!啪!” 又是两枪。 跑在最前面的三班长猛地一个趔趄,捂着左臂滚进了弹坑。 子弹打穿了小臂外侧,伤口不深,血却顺着指缝往外渗。 连长趴在沟里吼道:“卫生员!抬下去!其他人,继续压进!” 战士们猫着腰又冲出几十米。 这一次,对面至少响起了七八支步枪,可弹着点散得厉害,有几发干脆打飞到了半空,钉进了路边的老槐树干里。 一名战士胸口中了弹,扑倒在地。 不到十分钟,这个连伤亡了十几个人,却没有一个牺牲,重伤的都屈指可数。 攻击暂停,罗团长亲自爬回土坡,把情况报给了郑三江: “师长,邪门了,鬼子的枪打得又稀又偏,十枪里能有一枪挨着人就不错了。正常来说,咱们这么冒进,伤亡起码翻三倍。” 郑三江将目光投在了荀淮洲身上。 荀淮洲放下望远镜,“里面的人应该不多了,而且有很多伤员。鬼子的枪法向来很准,不是受伤的话,不会有这么多打偏的。” 郑三江看着那稀疏的火力,心里也觉得日军主力八成是撤了,当即点头:“让一营冲进去,动作要快,占领雷庄镇之后,部队继续向东追击!” 熟悉的军号声再次响起! 一营的四百名战士端着步枪,大吼着冲进了雷庄镇的街道。 镇口的十几个日军轻伤兵根本没怎么抵抗,丢下几具尸体,顺着巷子就往镇子深处跑。 排头的几十名战士顺势追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 就在战士们跑过一处倒塌的院墙时,两侧紧闭的门板后面,突然窜出十几个浑身缠满渗血绷带的鬼子伤兵! 这些鬼子有的断了一条腿,在地上爬行,有的左臂吊在胸前,右手却死死攥着已经磕掉保险、正在冒烟的手榴弹。 他们不开枪,也不呼喊,脸上带着扭曲的狂热,直接扑向冲在最前面的战士,一把抱住战士,死死不松手。 “小心!” 排长目眦欲裂,刚端起枪,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已经在狭窄的胡同里炸响。 “轰!轰!轰!” 浓烟夹杂着碎肉和弹片四处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排头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被这帮疯狗一样的鬼子伤兵拉着同归于尽。 紧接着,两侧的房顶上、窗户洞里,到处都有缠着绷带的鬼子伤兵探出头来,冷枪和手榴弹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有些跑不动的重伤员,干脆把几颗手榴弹捆在一起,就等战士们踹门的时候拉响。 一营措手不及,短短几分钟就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被迫退出了镇子。 几分钟后,荀淮洲带着指挥部赶到了雷庄镇外的土坡下。 听完郑三江气急败坏的汇报,荀淮洲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 “总指挥,这帮小鬼子太阴了!全是一帮不要命的伤兵!真要是和他们拼,老子都觉得亏得慌。”郑三江咬着后槽牙,拳头捏得咔咔响。 “把地图铺开。”荀淮洲声音平静。 参谋连忙把地图铺在弹药箱上。 荀淮洲低头看了一眼雷庄镇到滦县的距离,略微一算,就知道攻占县城的机会已经错过了。 “镇子里没有主力,全是被丢下来的累赘。咱们这位对手,是个相当果决的狠角色啊,做事毫不拖泥带水。” “他知道带着伤员跑不快,干脆把这几百号伤兵全留下来当人肉炸弹,给他们主力逃跑争取时间。” “这会儿的功夫,人家的指挥部怕是已经进了滦县县城了。” 郑三江看着镇子里还在冒烟的胡同,眼珠子都红了:“总指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这帮鬼子伤兵都钻在耗子洞里,战士们往里冲就是拿命换命,跟一群快死的残废换命,太划不来了!” “要不,我们把迫击炮集中起来,先把这镇子犁上一遍!” 荀淮洲转过头,像看败家子一样看着郑三江。 “你也知道拿战士的命去换划不来,那拿咱们的炮弹去炸这群快死的鬼子,就划得来了?” 荀淮洲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郑三江的胸口上,“一发迫击炮弹多少钱?一发步兵炮弹多少钱?咱们兵工厂造不出来,打一发少一发!” “拿金贵得跟眼珠子一样的炮弹,去给这几百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鬼子伤兵送终,你郑三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阔气了?” 郑三江有些憋屈地说道:“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咱们大部队还得往前推进呢,留着这么个钉子在后头……” “谁说要干看着了?一帮缺医少药、没有后援的伤员,你还真把他们当成铁打的钉子了?” “从你手里调一个团出来,把雷庄镇东南西北四个出口给我死死封住,多修几道铁丝网和鹿砦。” “鬼子不出来,不准往里面放一枪,咱们就在外头给我熬着,困死他们!” 郑三江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其实以前泽远同志教过我们,对付被困死的敌人,有一些特别的招数!我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那就别讲了!行了,别在这群弃子身上浪费时间。” 荀淮洲拍了拍手上的土,手掌在地图上向东重重一划。 “其余部队,立刻绕过雷庄镇,继续向东前出五公里!在五里铺一带给我构筑坚固的阻击阵线,先把咱们的战略缓冲地带打出来!” “是!”郑三江立正领命。 荀淮洲眯起眼睛,盯着地图上“滦县”两个黑体字,“另外,命令师侦察连立刻换便装或者轻装前出,越过五里铺,直接给我抵近到滦县城下!” “去给我搞一次火力侦察,摸一摸这座县城的底!” 第535章 春秋笔法 北平,南苑,两军联合指挥部。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传来一阵皮靴踏地声。 宋哲元打着哈欠推开门,眼泡还有些浮肿。 跟在他后头的刘声沐手里捧着一摞刚译出来的电报底稿,步子迈得挺急。 “刘主任,这才过去一天吧?”宋哲元揉了揉眼角,扭头跟身后的刘声沐唠叨。 “我昨晚合眼还不到四个钟头,怎么又有捷报传过来了?前天说击退了鬼子一个联队,昨天半夜又打残了一个旅团。” “照这个章法往下打,明天早上你再来叫我起床,该不会告诉我荀淮洲在唐山把鬼子一个师团给包了饺子吧?” 办公桌后头,周泽远正低着头,手里的毛笔在宣纸上走得飞快。 他一心二用,顺嘴接了句:“那得看二十九军敢不敢奉陪了。明轩兄有多大的胆量,咱们在前线就能有多大的战果。” 宋哲元脚步一顿,顺着声音瞧过去。 周泽远这人做事怕麻烦,平时能用钢笔绝不用毛笔,能用铅笔绝不用钢笔。 今天倒是稀奇,桌角摆着一方砚台,旁边已经晾着两张写满了字的宣纸。 这么郑重,这小子不会又在憋什么坏水吧! 宋哲元心里犯嘀咕,迈步凑到办公桌前,伸长了脖子往纸面上瞅: “咦,周司令,你这大清早的写啥呢?给前线将士的嘉奖令?不对……华北抗日告全体同胞书?” 他的视线顺着墨迹往下滑了三行。 “我糙!”宋哲元眼珠子瞪得溜圆,粗口直接飙了出来,“这……这还能这么写?” 旁边的刘声沐撇了撇嘴。 宋哲元大惊小怪的毛病又犯了,还是跟司令员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心不够大! 他心里这么盘算着,脚下往前垫了半步,探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刘声沐的呼吸就骤然急促了许多。 他脖子往前伸了老长,把那两张晾干的宣纸从头扫到尾,随后转过头,跟旁边的宋哲元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荒唐,喉结上下滑动,齐齐咽了口唾沫。 宋哲元压低了嗓门,“周司令,这么写不合适吧?平津、华北的老百姓,还有全国的报社,这会儿都在外头眼巴巴等着咱们的捷报呢。” “你这通篇看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在唐山被人打断了脊梁骨!” 周泽远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一提,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他拿起桌上的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哪句不合适?我军死守唐山赵各庄,战至血流成河,阵地前尸骨堆积如山,全军将士未曾退却一步。” “昨夜连续两场夜袭战,重创日军前锋,迫使其向滦县方向撤退。明轩兄,我这上头写的,哪一个字不是实情?” 刘声沐苦着脸开口:“可您这文风未免也太悲壮了一点。我们要是不知道前线战损的情况,光看您这篇檄文,一准觉得咱们28路军主力在唐山让人给打残了。” 宋哲元把那两页纸拿起来,凑到眼前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 真是邪了门了。 这通篇没有一句假话,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 文章里头详详细细写了赵各庄防线当时有多危急,写日本鬼子端着刺刀冲进了己方战壕,写日军拼刺刀的技术有多凶悍。 写了唐山的矿工兄弟为了保家卫国,拿着矿镐和扁担冲进战场跟鬼子肉搏。 最后笔锋一收,写日军撤退时队形严整、秩序井然,我军伤亡过重,无力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残敌退往滦县。 好家伙,三场赵各庄防御战,打得鬼子哭爹叫娘。 却硬生生在周泽远的笔下,变成了一场拿人命填出来的惨胜。 文章里头压根没提具体的伤亡数字,可任何一个识字的人读完,脑子里头浮现出来的画面,绝对是28路军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才勉强守住了阵地。 宋哲元指着其中一行字,手指头直哆嗦:“周司令,就这句,‘阵地前尸骨堆积如山’,那堆成山的全是小鬼子的尸体!” “你就非得让人以为死的全是咱们的人?要不,咱们加两个字,日军,或者鬼子!” 周泽远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满脸的大义凛然:“那不行。加了那两个字,味道全变了。不这么写,怎么能让全国同胞看到咱们血战到底的决心?” “顺风局的时候站在城头喊两嗓子抗日口号,那叫趁火打劫,没有半点说服力。” “得让大伙儿瞧见,咱们是在实实在在的拿家底堵小鬼子的枪眼,这才能唤醒国人的血性!” 宋哲元被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震得退了半步。 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周泽远是啥人他还不清楚吗? 费这么大功夫挖个坑,不是为了埋人,难不成是为了栽树? “周司令,咱们发这封通电的初衷,是逼着各地的督军、总司令们派兵来华北支援!” “你把前线写得跟阎王殿一样,鬼子凶得跟下山猛虎似的,咱们上去一个死一个。” “那些手里握着兵权的封疆大吏都是人精,看到这种战况,谁还敢把自己的看家老本往华北这个火坑里填?” “除了韩复榘跟咱们提前通了气,这天底下还有哪个傻子会主动派兵过来送死?” “会有的,肯定会有。”周泽远绕过办公桌,拍了拍宋哲元的胳膊,“明轩兄,你别把咱们中国人都看扁了,更别低估了那些老派军人的气节。” 宋哲元愣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老派军人?这屋里头除了我宋哲元,还有第二个老派军人吗? 我从北洋时期混到现在,大大小小的军阀我哪个没打过交道? 你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红党将领,难道比我更懂这帮老军阀心里的算盘? 宋哲元看着周泽远那副笃定的表情,摇了摇头:“得,你是联合总指挥,宣传上的事你说了算。” “反正就算外头一个援兵都不来,光凭咱们两家的家底,一样能把小鬼子打得找不着北。” “只要南京那边别在背后给咱们使绊子添乱,这仗就能打下去。” 第536章 川中军阀聚首 (加更一章) (感谢大佬良安城的徐老弟,打赏的大神认证) 周泽远嘴角轻撇,“明轩兄,这话可不能乱说。关东军的大部队还没真撞上来呢,咱们现在吃的都是些开胃小菜,轻敌的毛病可要不得!” 宋哲元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翻了个白眼。 刚才还让我拿出胆量来,这会儿我刚硬气两句,你又给我泼冷水,好赖话全让你一个人说了。 旁边的刘声沐瞧见这情况,赶紧把话题岔开:“司令员,既然这份通电要当成英雄帖发出去,那咱们头一炮可绝不能哑火冷场。韩主席那边,到底落实准了没有?” “要是通电发出去,连个响应的都没有,咱们在舆论上可就真成孤家寡人了,韩主席那边可千万不能放咱们鸽子。” 提到正事,宋哲元顺势找回了场子,“放心吧。我跟老韩那是过命的交情,他亲口答应的事,绝不会往回缩。” “只要咱们一通电,他那边立刻就会第一个附议,而且手底下的一个主力师已经准备好了增援前线。” “为了把这事钉死,昨天晚上我就让老萧坐火车去了济南,有他盯着,出不了岔子。” 周泽远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宣纸递给刘声沐:“去吧,一字不改,立刻用明码发报、通电全国。我要让今天中午全国的饭桌上,聊的全是唐山将士的血泪。” “是!”刘声沐双手接过宣纸,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天府之国,群山掩映的大平原上,坐落着一座豪华阔气的大宅院。 院子里的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手里是一水的冲锋枪。 几个挂着中校、上校领章的副官站在正堂外的走廊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正堂大厅里,红木圆桌旁坐着五个人。 四川省政府主席、川康绥靖公署主任刘湘坐在主位。 往左依次是28军军长邓锡侯、20军军长杨森;往右则是41军副军长孙震、新编第6师师长李家钰。 这五个人手握的军权,至少相当于川中七成以上的军事力量! 大厅的门刚被下人从外头合上,坐在左侧的杨森就翘起了二郎腿: “刘总司令,今天这阵仗可不小啊。咱们四川地界上手握兵权的人物,除了你那个族叔,怕是全凑在这间屋子里头了。” “你这要是突然摔个杯子,我看咱们四川今天就统一有望咯!” 这话一出,屋里头的空气瞬间发紧。 邓锡侯夹着烟卷的手停在半空,感觉额头突然有点湿润! 孙震一双眼珠子左右乱瞟,似乎是在找逃生通道。 连一向沉得住气的李家钰,都下意识往腰间的枪套上瞟了一眼。 坐在主位上的刘湘丝毫没有生气,倒像是被杨森这个笑话逗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子惠兄,你这个玩笑开得可太有意思了!” “我刘甫澄要是真想摆鸿门宴,那头一个请进门的,也该是我那位族叔嘛。” “他手里那几万杆枪才是我心头的大患,我摆你们几个干啥子?吃饱了撑的?” 旁边的邓锡侯见刘湘这副做派,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转头冲着杨森喝道: “子惠兄,开玩笑也要有个头!刘总司令把咱们请来是商量正事的,你胡咧咧些什么,这不是存心给刘总司令难堪吗?” 嘴上这么训着杨森,邓锡侯心里头却把杨森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你个蠢货,刘湘本来未必有借机扣人的心思。 你这么一激,万一真把人家心里的火苗子给勾起来了,来个假戏真做,到时候咱们想哭都来不及了! 刘湘摆了摆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这茬揭了过去。 “好了,不开玩笑了,说正事。这两天华北那边跟日本鬼子真刀真枪干起来了,这事你们手里都有情报,应该都知道了吧?” 杨森把茶碗往桌上一磕,撇嘴道:“这他妈谁不知道?现在成都满大街都是那些学生娃,扯着嗓子搞什么抗日爱国演讲,吵得老子脑仁疼。” “甫澄兄,这是你的地盘,要我说这事你可得派警察好好管管。学生娃儿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学堂里念书,成天跑到大街上瞎溜达啥子?” 坐在对面的李家钰眉头一皱,“杨军长,你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日本人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青年学生们上街宣传爱国,声援前线,这难道还有错了?” 听到这话,杨森腰板一挺……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刘湘抬手压了压。 “哎,其相老弟这话在理,学生们半点错都没有。我今天把几位老弟兄请过来,其实也就是为了这桩事。” “你们看看,那个红党出身的周泽远,带着他的部队跟小鬼子硬碰硬的干了一仗,这才几天功夫,一下子就名动全国了。” “成都、武汉、广州的报纸,天天都在夸他们是民族脊梁,为世人所称赞。” 说到这儿,刘湘话音顿了顿:“那咱们川军呢?从民国元年算起,整整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头,咱们干了些啥子?光顾着关起门来打自己人了!” “当年蔡锷将军护国战争的时候,咱们在四川打内战;后来人家广州国民政府北伐的时候,咱们还在四川打内战。” “前两年小鬼子打进山海关,长城抗战打得天昏地暗,咱们哥几个还是在四川打内战!” “现在只要出了夔门,外省的老百姓一提起咱们川军,那是连连摇头,骂咱们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老耗子!” 大厅里没人吭声,因为全是实话,甚至于骂的时候还稍微收了点。 何止是外省百姓,本地的父老乡亲常年饱受苛捐杂税之祸,骂的更狠! 他们这几个,哪天没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那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哦!不对,冒青烟都没用,祖宗也跟着受连累! 但还是那句话,从踏上军阀这条路开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道德、仁义、民声,这些都要向生存让步,他们无时无刻都要考虑地盘、财税、兵马、权力…… 时时提防各种明枪暗箭,哪还顾得上什么名声? 邓锡侯最是老谋深算,试探着开口:“刘总司令,听您这意思……您这是动了心思,想要派兵北上,去华北跟日本人干一仗?” 第537章 一波三折 不怪邓锡侯小心谨慎,实在是眼下的刘香,名声实在太过于狼藉! 前两年跟他叔刘文辉打二刘大战的时候,那也是杀得眼红,把四川老百姓的税都收到了民国七十年。 今天突然在这儿大谈特谈什么民族大义、骂自己打内战,这里头肯定有鬼。 他到底想干什么? 借着抗日的名头向我们摊派军费? 还是想趁机吞并我们的防区? 刘湘摊开双手,脸上摆出一副被逼无奈的苦相:“晋康兄,不是我刘甫澄突然转了性子想要出兵华北,是局势架在咱们脖子上,逼着咱们川军必须出川抗战!” “要不然,外头有全国老百姓的唾沫星子压着,里头有中央军的威胁顶着,咱们四川这几支队伍,怕是早早晚晚都得让人家给拆得散架咯!” 听到“中央军”三个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孙震猛地抬起头:“刘总司令,您不妨把话说明白点。是不是南京那位,想借着这次华北抗日的名义,强行拆分咱们的部队?” 刘湘原本只是顺嘴拿中央军当个幌子吓唬吓唬他们。 没想到孙震的反应这么大,直接给他递了个现成的由头。 刘湘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现在虽然还没下明文调令,但苗头已经很明显了。” “就在昨天下午,那个贺国光又特意给我发了一份密电,拐弯抹角地询问我对华北抗日大局的看法,还问咱们川军各部的整训情况。” “哼,老子跟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贺国光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想拉什么屎!” 看到众人认真倾听的模样,刘湘心头一喜。 出川抗战,关乎他的生前身后名,这事必须给他弄成了! “咱们要是一直缩在四川盆地里装聋作哑,南京那边肯定会借着全国抗日舆论的势头,给我们扣一顶‘消极抗战、拥兵自重’的帽子。” “到时候人家直接一纸调令下来,今天抽调邓军长一个旅去河北,明天调杨军长一个师去沪杭。” “把咱们的部队零敲碎打地调出四川,塞进中央军的序列里当炮灰。你们说说,真到了那一步,咱们是听调还是不听调?” “不听,那就是违抗军令、破坏抗战,全国人民的口水都能把咱们淹死,中央军正好名正言顺剿灭我们。” “要是听调,咱们这十几年攒下来的家底,不出半年,就得让人连皮带骨吞个干净!” 一番话说完,屋里头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对于这帮川军将领来说,防区和手里的兵权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刘湘描绘的这个前景,直接戳在了他们最痛的肺管子上。 李家钰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刘湘这话虽然有危言耸听的成分,但逻辑上完全站得住脚。 中央军削藩的手段向来毒辣,之前就借着剿灭红军的由头,大肆吞并杂牌军。 抗战这份大义,简直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子,要是被校长捏在手上,他们的部队怕是要被剁成好几块! 李家钰率先表了态,“刘总司令这倒是一步妙棋,与其等别人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不如咱们主动通电,联合组建一支抗日援军,开赴华北。” “咱们已经主动出兵抗日了,占住了大义的名分,中央就没法再用这个名头,来调动咱们的部队了。” “而且,主动出兵还能顺应民心,把外头那些学生娃儿的嘴堵上,对凝聚咱们川军内部的军心也有极大的好处。” “此言有理!”杨森一拍桌子,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他娘的,老子也不是天生的贱皮子,谁 第538章 周泽远,你个龟儿子 “总司令,有最新情况!”门外传来刘湘副官的声音。 正处于谈话最关键的节骨眼上,被人这么一打断,刘湘冲着门口大吼: “我进屋之前不是交代过了吗?天塌下来也给老子顶着,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不要来打扰我!” 门外的副官停顿了一秒,硬着头皮回道:“报告总司令,是关于华北前线的紧急情报!刚收到的明码电报,那个28路军的总司令周泽远,就在刚才,又一次通电全国了!” 周泽远又通电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竖起了耳朵。 刚才他们还在聊华北的局势,这会儿正主的新电报就来了,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啊。 正好拿这封电报,给这几个老伙计打打气! 刘湘心里这么一合计,做出了一个让他三分钟后,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的决定。 “进来吧!在座的都是自家弟兄,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你直接把电报念出来给大伙儿听听!” 木门被推开,副官手里捏着一张译电纸,快步走到圆桌旁: “华北抗日告全体同胞书:全国父老兄弟姊妹们,各省军政长官钧鉴。 自倭寇犯我唐山以来,我二十八路军全体将士早有决死报国之心,死守赵各庄一线。 敌寇挟飞机大炮之威,倾巢来犯,炮火遮天蔽日,阵地化为焦土……” 开头这几句还算正常,刘湘端着茶碗,听得频频点头。 副官继续往下念:“……敌我双方激战竟日,倭寇刺刀战术极其凶悍,数度攻入我军战壕。 我前线将士伤亡惨重,战至血流成河,阵地前尸骨堆积如山,然全军上下早已抱定必死之决心,无一人退却一步! 弹药既尽,唐山数万矿工兄弟不忍国土沦丧,遂执鹤嘴锄、铁锹等简陋之器,赤膊冲入战场,与倭寇展开惨烈肉搏,死伤枕藉……” 刘湘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嘴边。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是在通电全国,不是在找南京要军饷! 怎么这电报上写得跟人间地狱一样? 圆桌旁的邓锡侯、杨森、孙震三个人,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表情,这会儿脸上的神色也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副官根本没注意到屋里气氛的变化,还在那儿声情并茂地往下念: “……将士们以血肉之躯与敌同归于尽,终重创日军前锋,迫使其向滦县方向后撤。 然倭寇败退之时,队形严整,秩序井然,我军兵疲弹竭,实无力追击。 今强敌环伺,增援之敌源源不断,华北危如累卵,我二十八路军纵流尽最后一滴血,亦必与阵地共存亡! 泣血敬告全国同胞,望各界仁人志士,速起援手,共赴国难!二十八路军总司令周泽远,叩首泣血百拜!” 副官念完最后一个字,把译电纸双手合十,立正站好。 整个大厅里,落针可闻。 邓锡侯默默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一言不发。 孙震端起早就凉透了的茶水,一口接一口地抿着,眼神飘向了窗外。 就连刚才还嚷嚷着要出兵争一口气的杨森,这会儿也把二郎腿放了下来,双手揣进袖筒里,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刘湘看着这几人的反应,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心里把远在北平的周泽远骂了个狗血淋头。 周泽远,你个龟儿子!你他妈会不会写电报? 打仗你不会,还不会吹牛逼吗? 你在那儿哭什么丧啊? 你把日本鬼子写得跟天兵天将一样,把前线写成了绞肉机。 老子费了半天唾沫星子,好不容易忽悠起来的这点抗日心气,被你这一封电报冲得连渣都不剩了! 邓锡侯心里正打着退堂鼓:好险,真是好险。幸亏这封电报来得及时。 我就说嘛,日本鬼子装备精良,凶悍异常,28路军怎么可能轻易取胜? 敢情是在拿人命硬填!矿工都上去拼命了,说明正规军差不多也打光了。 这时候把部队派去华北,那就是千里送人头! “咳咳。”邓锡侯干咳了两声,打破了屋里的沉默,“刘总司令,你看这……华北前线的局势,比咱们预想的还要糜烂得多啊。” “我看这出兵的事,关系重大,咱们是不是还得再从长计议,先派个参谋团去华北考察一下再说?” “是啊是啊。”孙震立刻附和,“部队整编、筹集粮饷、规划行军路线,这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急不得,千万急不得。” 刘湘挥了挥手,让那个没一点眼力见的副官滚了出去。 大厅的门重新关上。 刘湘脑子里面已经打起了腹稿,这件事情都已经起了头,他可不会半途而废! 今天在请他们进这个门之前,他就已经在自家祠堂里上了香,跟手下的那些领军大将谈了心,跟家里的婆娘、儿子们都交了底。 连主动请缨、率军奔赴华北抗战的文稿,都已经提前拟好了…… 牛皮他已经吹出去了,弓也已经拉满了。 要是今天这屋里的几个人拍拍屁股走了,明天通电发不出去,他刘湘这张老脸可就丢光了! 这口气,绝对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散了! 刘湘没有去接邓锡侯和孙震的话茬。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酒杯倒满,然后端起酒杯,转头看向坐在右侧末位的李家钰。 “其相老弟,你今年贵庚啊?家里头的老太夫人,身子骨还康健否?” 李家钰不知道刘湘为什么突然扯到家事上,但还是坐直了身子,“回总司令的话,卑职今年虚岁四十三了。” “至于家母……唉,老人家年纪大了,过了年就七十有二了,这两年风湿骨痛的毛病越来越重,常年都得吃药。” “哦,七十二了,那是高寿。”刘湘点了点头,盯着李家钰的眼睛。 “其相啊,你是出了名的大孝子。那我想问问你,你在外头带兵这些年,老夫人得知自己的亲儿子,成天跟自己的同胞打内战,把四川老百姓的房子打塌了、庄稼踩烂了,她老人家心里头,是个啥子感受?” 第539章 进击的川军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痛处,李家钰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脑子里浮现出前两年回老家探亲时,老娘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造孽、死了没脸见祖宗”时的画面。 那种被至亲之人厌弃的羞耻感,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青花瓷酒杯,狠狠砸在地面上! “啪啦!”瓷片混着酒水四处飞溅。 这一声脆响,把旁边的邓锡侯、杨森、孙震三个人吓得魂都差点飞出来。 三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大厅四周的屏风、窗户后面乱瞟,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摔杯为号?! 刘湘这狗日的真摆了鸿门宴?! 李家钰是他的托儿?! 过了足足三秒钟,屏风后面静悄悄的,大门也没被踹开,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邓锡侯和杨森悄悄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尴尬地重新把屁股挪回椅子上。 他妈的,李家钰这疯子,说话就说话,你摔个什么杯子,吓死老子了! 李家钰根本没管旁人见了鬼一样的眼神,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刘湘。 “总司令!这话您不用再说了!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华北的弟兄们都在拿命填战壕!” “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儿,此次若不出川抗战,我李家钰枉为川中男儿!” “哪怕你们一兵一卒都不出,我新编第六师就是拼光了最后一个人,也绝不往后退半步!” “好!好一个川中男儿!”刘湘拍案叫好。 拿下了李家钰,刘湘看都没看旁边的邓锡侯,直接把炮口调转,对准了正在擦汗的杨森。 “子惠兄。”刘湘端着酒杯,“我记得,你今年已经五十有一了吧?” 杨森手里捏着手绢,干笑了一声:“是啊,老了,比不得其相老弟年轻气盛了。” “五十有一,那就是知天命的岁数了。”刘湘语气幽幽,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 “我还记得,令堂过世的那一年,咱俩正在川东打仗,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 “老太夫人临走之前,她老人家跟你说过啥子没有?” 杨森脸上的干笑瞬间挂不住了,整个人直接被干沉默了。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李家钰粗重的喘息声。 刘湘没有放过他,继续追问:“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有些事我也听人提过一嘴。老太夫人咽气之前,有没有劝你不要再打了?” “劝了,老娘让我把枪放下,回广安老家种地去。当时我说,娘啊,这世道不得行,我不去打刘湘那个龟儿子,刘湘那个龟儿子就要带兵打我,我莫得选啊!” “哈哈哈哈!子惠兄,不瞒你说,当年我老娘在家里头骂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跟我老娘说的!我说我不打杨森那个龟儿子,他就要来吃掉我!” 听到杨森骂自己是龟儿子,刘湘反而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自嘲和凄凉。 “可你们知道我娘当时是怎么回我的吗?我老娘指着我的脑门跟我说,那你们两个龟儿子就接着打!使劲打!” “最好明天一早,两个人都打死算球。到时候全四川、全中国的老百姓都会拍手称快!人家会说,两个祸害老百姓的军阀狗咬狗,终于死干净了!” 杨森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两只手死死抠着椅子扶手。 邓锡侯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刘湘站起身,解开军装的风纪扣,敞着怀,指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诸位兄弟,我们都是快知天命的年纪了。真还有几年的活头?财富、权力、女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咱们挣了一辈子,也被骂了一辈子。” “百年之后,总得给儿孙留点名声,总得去地下见祖宗、见老娘吧?” “以前咱们关起门来打生打死,没有外敌打进来,咱们没机会洗刷这一身的恶名,那也就罢了,认命了!” “可现在呢?日本鬼子打进来了,周泽远他们在前头流血拼命,全国老百姓都在看着!” “一个把咱们头顶上‘内战军阀’这顶臭帽子摘掉的机会,就活生生摆在眼前!” “难道咱们就因为怕死、怕折本,就这样又一次眼睁睁地把它错过吗?” “难道你们想等到老死在床上的那一天,让全中国的老百姓还在戳着咱们儿孙的脊梁骨,骂咱们是只敢窝里横的老耗子吗?!” 刘湘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个人。 杨森豁然起身:“他妈的,别骂了!不就是小鬼子吗?他们长着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咱们四川娃儿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怕谁啊!” “算我20军一个!你说出多少人,老子绝不含糊,明天就把部队拉出来!” 看到杨森也彻底被激起了血性,旁边的孙震再也坐不住了,跟着站起身来,一抱拳: “刘总司令,我们41军也绝不当缩头乌龟!多的不敢说,两个旅我们还是拿得出来的。” 现在,整张圆桌旁,就只剩下邓锡侯一个人还坐着了。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邓锡侯身上。 邓锡侯看着这群红了眼的老伙计,心里叹了口气。 这时候他要是再敢说半个“不”字,不用全国老百姓骂,今天他连这个公馆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邓锡侯整理了一下衣领,冲着刘湘拱了拱手:“既然大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邓锡侯也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二十八军,按比例出兵,军饷粮草,我们自己担着,绝不拖咱们川军的后腿!” “好!”刘湘端起自己那杯酒,高高举起,“喝了这杯壮行酒,下午,咱们五个人联名通电——川军,出川抗日!” 刘湘早已拟好的电稿,酒席一散便以五人之名发出,前后不过一个多小时。 各界群众刚被周泽远那份告全国同胞书搅得群情激奋,马上就收到了川军要出兵抗日的回应。 一前一后,像干柴遇了烈火,舆论顿时一片大哗。 报馆加印的号外被抢购一空,街头的读报人围了一圈又一圈,连茶馆里说书先生都临时换了段子,讲起了川军出川抗战。 老百姓是兴高采烈,又多了一支军队愿意抗击日寇,守卫边疆,这个国家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但各路势力掌权者的心绪可就复杂多了…… 第540章 被夺气运的韩复渠 刘湘这份抗日通电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要不是这年头政治人物的公开通电,信誉还没破产,怕是多数人都会以为,川军这次不过是在进行政治作秀。 但民国这个时代的公开通电,那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新闻发布会。 承诺了要出兵,就非出兵不可。 何时、何地、多少兵力,你只要公开承诺了,就没有赖账的余地! 要不然,你整个政治集团就会在舆论界声名扫地。 当然也有通电的时候发的慷慨激昂,真到了要办事儿的时候,找各种理由拖延,那也是并不少见。 但这一类的电文通常不会把话说的那么满,更不会明确点明路线、期限、规模。 而刘湘偏偏这么做了,这就简直就是不给川军留一丝的退路。 但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各方势力都为之惊诧万分! 连周泽远这个穿越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被硬控了三秒钟,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他是知道老刘是典型的小节有亏,大节无损。 论起搜刮民财、个人私德,他是地板砖! 论起家国大义、抗战决心,他堪为楷模! 起码在军阀这一行当里,他就是妥妥的天花板。 但这都是抗战爆发之后的事啊! 怎么前线才小规模的打了一仗,老刘就如此上道,着实是让人想不通。 而周泽远都想不通的事情,同时代的其他军阀政客,就更加想不通了。 在他们半辈子的经验里,军队是什么? 是安身立命的本钱,是命根子。 有兵才有权,有枪才有人送钱送女人。 一支队伍拉出去,枪要弹、人要饷、路上要粮,哪一样不是本钱? 打完了仗还得有补充有休整,伤兵要养,枪械要换。 你刘湘把队伍往东边送,送出去的兵还是你的兵吗? 中央军趁你人不在,把你的防区一占、税源一断,你回头找谁哭去? 更别说日本人枪炮齐整,川军那几条老套筒上了前线,不是在把血肉往磨坊里面填吗? 你刘湘刚坐上四川王的宝座才几年啊? 屁股底下的椅子还没捂热乎呢,这时候把家底往外掏,图的是哪门子利? 要说是南京方面或者是北平方面,施加了什么压力? 那也说不通,前线才开打几天啊! 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私下交易,那你来我往一番,怎么着也要点时间吧! 甚至有人怀疑,刘湘此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红军过境的时候,他就态度暧昧,如今更是积极响应出兵,这莫不是在主动向周泽远靠拢? 纷纷攘攘之间,有人敌视,有人支持,也有人心虚,更有人愤恨! 至于愤恨的那个人,啊,这回还真不是校长! 校长早就把刘湘拉进黑名单了,这次的事情虽然有些突然,但也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真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是韩复渠! 此时的他,正在火车站迎接远道而来的萧振瀛。 人还没接到,就突然收到消息,他这个首倡之人的位子被人抢了。 远在大西南的刘湘抢先发了出兵抗日的通电。 韩复渠本来已经准备好了通稿,就等萧振瀛一到,亲口确认华北前线的战况之后,第三路军立刻通电全国,出兵抗日! 济南、天津、北平的报社会长篇累牍的宣传,他这位西北名将的风采! 华北抗日同盟、抗日铁三角、联盟铁军……类似的名号他都想了好多个。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蹭一下28路军的威名! 可这一切的构想,都建立在一个大前提下——他韩复渠必须是第一个公开支持华北抗日的封疆大吏! 周泽远第一,宋哲元第二,他韩复渠紧跟其后,这样才能算是铁三角。 可这一切,全被刘甫澄那个龟孙给破坏了! 搁玄幻小说里面,这叫被人抢了机缘、夺了气运! 如今的华北局势风起云涌,全国格局剧烈变化,多数军阀政客的政治敏锐度早就点满了。 他们普遍已经意识到了抗日名望的重要性,许多人都在极力营造自身对日强硬的人设! 韩复渠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周泽远来华北之前,这位老兄就对山东沿海的日本走私商重拳出击,抓到了就枪毙。 既能维护地区经济的稳定,也能凝聚人心! 如今出兵冀东,也是同样的风险远小于收益。 这样惠而不费的事情,他韩某人自然要借机赚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但谁曾想,半路杀出了个刘司令,手速比他还快,直接把这枚鲜嫩的果子给揣兜里。 一贯讲究风度的韩复榘,当场就被整破防了。 隔着几千公里,对刘湘进行了一顿含妈量极高的疯狂输出…… 火力强度直逼职业法师刘海柱! 韩复榘这辈子结怨的人不算少,一笔一笔,他都记着。 冯玉祥算头一个。 民国十八年,他带着队伍在河南扎下根。 可地盘看似到手,处处都是冯安插的人,自己只是个空头主席。 华阴会议上一言不合便当众罚跪训斥,丝毫不顾他一军之长的体面。 校长也算一个。 他入主山东时,二人刚换过帖子,宴饮同游,一口一声兄弟。 可后来呢?回了南京就给他穿小鞋,山东的财政、人事,中央的手越伸越长。 当着他的面称兄道弟,背过身就捅刀子。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可每见一回,心里那本账就要添一笔。 还有不少当年西北军的旧同僚,一同出生入死多年,到头来抵不住南京的重金许诺,一声不响便投了过去。 他提起这几个人就牙根痒! 这些人,一笔一笔,都搁在他心里那本账上。 如今这本账,又要添一个新名字了。 不为别的,那人抢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但事已至此,韩复渠也没啥好办法了,先通电吧! 要不然再过一会儿,说不定连第二都抢不到的。 后来的周泽远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评了一句,犹豫就会败北,古人诚不欺我。 想的越多,偏偏就输得越惨! 把聪明用在了算小账上,结果耽误了时间,耗损了精力,反倒错过了大机遇。 第541章 晋绥军的家底 太原,绥靖公署。 办公桌上堆着厚厚几摞各地汇总来的电报与军情简报。 阎锡山戴跟徐永昌两个人在桌案前一张张翻看。 “次宸,你看看,这个周泽远真是豁出去了。津浦、平汉两条铁路,昼夜不停地往北边运兵运物资。依你的判断,如今邯郸周边,28路军还能剩下多少兵力?” 徐永昌把手里的津浦路货运清单放下。 “百川公,照咱们侦察科汇总上来的车次和吨位推算,邯郸周边顶多也就剩下一个军。周泽远这次是把压箱底的主力全调去平津一线了。” “不过这人向来狡诈,做事滴水不漏,他把后背亮出来,绝不可能对南边的中央军毫无提防,指不定在哪个山沟里藏着后手。” 阎锡山仰起头哈哈大笑。 “那就好,那就好啊!我陆军士官学校的那位老同学,还是很讲诚信的嘛!” “此前说帮我牵制一下周泽远,这一转眼,冀东就真的打起来了。要是这次关东军不南下,咱们山西可就悬了!” 徐永昌看着自家这位老长官,叹了口气。 这事说起来纯粹是阎锡山自己找的麻烦。 为了挣红军那笔买粮的定金,想靠着私底下倒腾粮食发一笔横财,收了钱又不给货,这才把红军给得罪死了。 现在人家陈兵黄河西岸,磨刀霍霍准备渡河讨债,再去复盘那点蝇头小利的得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徐永昌伸出手指,在几份公开通电上敲了敲。 “百川公,东边的压力是轻了,可这个周泽远的手腕实在不能小看。四川的刘湘通电出兵,山高路远,多半是借机搞政治作秀,咱们尽可以不去管他。” “可山东的韩复榘居然跟着这么快响应,连出兵路线都报出来了。这背后的政治信号,实在是让人细思极恐啊。” 听到“韩复榘”三个字,阎锡山原本乐呵的表情当场就垮了下来。 这事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当年中原大战,他跟冯玉祥联手讨蒋,眼瞅着就要成事,结果就是因为他在军费和地盘许诺上抠抠搜搜,舍不得大出血。 最后让南京那边用两千万大洋的糖衣炮弹,把张学良给砸晕了。 东北军一入关,整个战局翻盘,他阎百川连山西老家都没保住,灰溜溜地跑去大连当了寓公。 眼下的局面,跟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哼!韩复榘,宋哲元,全是一帮见钱眼开的小人!跟他们那个倒戈将军的老大一个德性,有奶便是娘!” 阎锡山拍着桌子骂道,“给几根骨头就摇尾巴,他们也不睁眼看看周泽远是个什么货色!” “跟那头狼崽子搞合作,等着吧,要不了多久,这帮人连皮带骨头都得让人家吞进肚子里!” 徐永昌摇了摇头! 骂归骂,事实摆在眼前。 原本按照太原方面的盘算,宋哲元和韩复榘应该由晋绥军出面拉拢。 大家一块儿在华北拉起封锁线,把周泽远死死封锁在冀南。 结果才过了两三个月,人家非但没上晋绥军的船,反而扭头跟周泽远穿起了一条裤子。 这几个月的外交纵横,晋绥军已经输得底裤都不剩了。 如今韩复榘公开支持抗战,虽然明面上没跟周泽远签什么攻守同盟的条约。 但这种直接出兵的实际行动,比嘴皮子上的百般承诺、比签上十份八份盟约都要管用得多。 将来有一天,晋绥军真要跟28路军撕破脸打起来,韩复榘和宋哲元会帮哪一边,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孙楚大步走了进来。 “百川公,次宸兄,西岸红军的兵力番号,侦察处那边摸清楚了。” “哦?有多少人?是哪一支部队?”阎锡山撑着桌面站起身。 “对面的主力番号是红一军团,军团长叫做林育荣。另外据我们在陕北的眼线回报,好像还有几支地方部队也被临时划拨了过去。” “总兵力在~人之间,顶天了不会超过人。” “好!”阎锡山两手一拍,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不到两万人!看来南京方面对咱们的诉求,也不是完全装聋作哑嘛!” 前些日子红军刚在河西集结的时候,阎锡山给南京发了好几封长电,话里话外都在拿“破罐子破摔”威胁。 要是中央军坐视不管,他阎锡山顶不住压力,干脆就给红军过境,大家一块儿完蛋。 这招无赖打法,确实是把校长给吓着了。 红军要是真跨过黄河进了山西,跟东边冀南的周泽远28路军东西夹击。 两家在晋中合兵一处,那整个表里山河,就全得插上红旗。 真到了那个地步,中央军还能有胜算? 那除非西方列强下场支持,要不然校长心里都得发虚。 所以,哪怕明知道阎锡山有八成是在演戏诈唬,校长也不敢去赌这个最坏的结果。 只能捏着鼻子调动驻扎在西北的中央军和东北军,大举进逼陕北苏区,替阎锡山分担压力。 徐永昌在旁边冷静地泼了盆凉水:“百川公,中央军不希望咱们晋绥军被红军一口吃掉,这才加大了围攻陕北的力度。” “但咱们绝不能把宝全押在他们身上。眼下关中地区,中央军、西北军旧部、东北军,几股势力犬牙交错,各怀鬼胎。” “指望这帮人齐心协力,在短时间内攻克延州,根本是痴人说梦。要想把红军挡在黄河西岸,终归还得靠咱们自己的拳头。” 孙楚挺起胸膛,保证道:“徐主席请放心,参谋部已经拟好了全套的河防作战计划。” “我们打算调33军、34军主力集结在晋西沿河一带,卡住各个渡口,以独立第一、第二、第三、第七、第八这五个独立旅作为二线防御部队(三团制步兵旅)。” “以王靖国的第70师驻守太原,作为总预备队。” “这么一算,正规军便有十个师旅,外加十二个地方保安团听候调遣。” “咱们手握黄河天险,兵力又是红军的四五倍,装备粮弹样样占优。” “这一仗,我实在想不出咱们有任何输的道理。” 第542章 被逼到了悬崖边 “哈哈哈!萃崖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阎锡山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西边那伙泥腿子,我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别看他们吹嘘什么十几万大军!” “真有那么厉害,怎么会被中央军撵兔子似的,从江西一路撵到大西北?” “说破大天,那也就是一帮缺枪少弹的流寇!” “咱们真正的心腹大患,是东边的周泽远!眼下冀东大战刚起,日本人替咱们缠住了这头猛虎。” “咱们必须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用雷霆手段,把西边的红军给打疼、打怕,彻底打消他们渡河东进的念头!” 说到这,阎锡山冲孙楚摆了摆手:“萃崖,你这就去给吕梁指挥部拟一份电文。告诉杨爱源,这次应对红军的渡河攻势,下手一定要狠!” “不光要打赢,还要多抓俘虏,尤其是他们那些干部。手里攥着的俘虏越多,将来谈判的时候,咱们才更有底气。” 徐永昌点点头:“百川公所言极是,晋西这一仗,政治大于军事,而且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拖成泥潭。” “我看,不如再从太原抽调一个炮兵团上去支援。另外,可以让驻防绥远的第35军也做一下动员。” “现在冀东打成了一锅粥,察哈尔那边的日本人忙着往东边凑热闹,傅作义将军在北线的防务压力并不大。” “完全可以让他抽调一两个旅南下协防,万一东边太行山防线有个风吹草动,咱们手里也不至于无兵可调。” 阎锡山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炮兵团可以调,但宜生那边,先不要动。你想想,现在因为那篇檄文,全国的报馆、学生都在对着咱们口诛笔伐。” “要是在这个时候,把绥远防备日本人的部队调回内地打红军,那不就彻底坐实了咱们晋绥军畏日如虎、专打内战的罪名了?” 孙楚一听这话就急了,“司令!这都火烧眉毛了,咱们要是仗打输了,要那点虚头巴脑的名声还有什么用?” “再说了,小鬼子又不可能跟周泽远一直打下去。这两家但凡打出个高低,坐下来签个停火协定是早晚的事。” “等日本人和周泽远腾出手来,咱们西边的仗要是还没打利索,北边的35军又不能动,东边还要防备随时翻脸的28路军。” “真到了三面受敌的那一步,咱们拿什么顶?难不成真要开门揖盗,请中央军进山西协防?” “不行!那更是万万不行!”阎锡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了。 “老汉我就算把晋绥军这点家底全拼光了,也绝不让那群卑鄙小人再来染指我的山西!” 自打中原大战之后,他费尽心机,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才趁着各方势力混战的空当,把山西重新打造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这土皇帝的舒坦日子才过了没几天,怎么可能引狼入室,再把中央军请进来? 请神容易送神难,中央军这一脚踩进来,这山西以后姓阎还是姓蒋,可就两说了。 徐永昌在旁边摊开手:“百川公,既不肯调绥远的兵,又绝不许中央军入境,那咱们眼下就只剩下一条独木桥可走了。” “咱们得想尽一切办法,煽风点火,让周泽远跟日本人在冀东打得天昏地暗。同时还得催着国军死死咬住陕北的红军主力。” “只有让这三方势力互相撕咬、彼此牵制,咱们晋绥军才能在这夹缝里求得一线生机。” 阎锡山听着这番剖析,只觉得胸口发堵,鼻子一酸,这几日积攒下来的憋屈和心酸再也压不住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右手,在徐永昌和孙楚面前竖起三根手指头,苦着脸长叹一声: “次宸呐,都说我是山西王,坐镇太原,威风八面。可谁又知道我的不容易,我这是在三颗鸡蛋上跳舞啊!哪一颗踩碎了,咱们都得粉身碎骨!” 屋里另外两个人看着自家老大这副凄惨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只好跟着叹气。 可这股子悲凉的氛围还没维持多久,门外走廊里就传来了急促的皮靴声,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 阎锡山把脸上的苦相一收,背过手去挺直腰板:“进!” 一名佩戴着少校军衔的副官推门闯了进来,举着手里的电报喊道: “司令!大事不好了!刚收到的通电,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也通电全国,宣布组建北上抗日先遣军,响应28路军华北抗战!” 这话一落地,屋里三个人全傻了眼。 算上中午的刘湘,刚刚的韩复榘,这已经是第三个通电响应的地方实力派了! 这才过去多久啊? 仅仅一天,全国最大的几个地方军阀,居然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排着队跳出来抢占道德制高点。 今天是川、鲁、桂,那明天呢?后天呢? 云南的龙云、广东的陈济棠、甚至西北那帮还在围剿红军的杂牌军,会不会也跟着一块儿凑这个热闹? 阎锡山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的冒了出来。 要是全国上下大大小小的军阀都发了通电支持抗战,甚至连那个一向沽名钓誉的校长,也在嘴巴上表示支持。 唯独他阎锡山和晋绥军一声不吭! 那在全国老百姓眼里,在历史书上,他阎百川成了什么人? 那不就等于自己往脑门上,贴了一张“铁杆汉奸”的封条吗?! 可问题是,他现在能跟着表态吗? 表个屁的态! 刘湘在四川盆地,李宗仁在广西十万大山,他们离着日本鬼子少说也有三四千公里! 隔得远,他们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什么出兵北上,什么血战到底,全都是放屁! 几千公里的路程走下来,中间随便找个军饷不足、道路塌方、地方靖绥的由头,拖上个一年半载根本不是难事。 说穿了,那帮人就是在拿空头支票做政治买卖! 第544章 高瞻远瞩 “少帅,还不止咱们一家呢。我刚从绥靖公署那边过来,听说十七路军的杨虎城将军,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电令。” “南京给陕军批的番号叫新编第十一军,操作跟咱们分毫不差,也是拿几个残破的保安团搭架子,让他们抓壮丁凑数。” ”这通电要是发出去,咱们西北这两家可都是积极响应抗战的模范,名义上足足出动了两个军,按人头算,那也是两三万人的大部队。” “呵呵,两三万人。”张汉卿一屁股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一群连枪栓都拉不明白的民团和学生娃,拉到唐山那种修罗场去,鬼子重炮一轮齐射下来,阵地上还能剩下一千人人,那都得烧高香了!” “这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拉去华北,除了给前线添乱,还能干嘛?去吃光周泽远家里的大米吗?” 于学忠也跟着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摊开:“少帅,您还不了解校长的作风吗?打从进关以来,咱们在军政部那些公文游戏上吃了多少回暗亏了?” “数遍整个民国政坛,论起玩弄权术,除了华北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周司令,谁能跟南京那位掰手腕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了这个新编第十军的由头,咱们对外界,总算也是能交代过去了。” “交代?”张汉卿冷笑一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孝侯,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老百姓好糊弄,笔杆子好糊弄,可那个周泽远好糊弄吗?” “咱们要真把这么一万多叫花子兵送到河北,等于是往人家嘴里喂苍蝇,他非气得跳脚不可!” 于学忠有些不解:“少帅,不至于吧?咱们发通电声援,那是给他捧场;派人过去,不管是精锐还是民团,那也是壮他的声势。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怎么不至于?你换个角度想想,我要是在前线跟小鬼子拼刺刀,后头有人敲锣打鼓说派一个军来支援我。” “结果等我把防区划出来,迎过来的却是一群拿扁担的泥腿子,不仅不能打仗,我还要管他们吃喝拉撒。” “孝侯,要是有人敢在战场上这么糊弄我,老子非抄起枪崩了他不可!” 于学忠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在民国这口大染缸里混了几十年,各路军阀之间尔虞我诈、口惠而实不至,那都是家常便饭。 今天拜把子,明天背后捅刀子,大家早就习惯了互相糊弄。 哪怕被人摆了一道,也就是捏着鼻子认栽,以后找机会再坑回来就是了! 哪有因为友军派来的援兵太烂,就翻脸动刀子的道理? 可于学忠又迟疑了。 华北那位周司令,今年也就二十出头,跟自家少帅当年易帜的时候差不多年纪。 这年轻人手握重兵,又顺风顺水惯了,心气比天还高。 前阵子连英国领事都敢轰出门,连日本人在福州的领事馆都敢直接查封。 真要是觉得被东北军当猴耍了,这小暴脾气上来,把新编第十军直接缴械扣下,那是一点都不稀奇。 想到这儿,于学忠后背有些发凉。 “少帅,您说得在理,那位周司令一贯是吃软不吃硬。咱们既然不能违逆南京的意思把主力调过去,又不能明着得罪二十八路军,依我看,不如在军火物资上找补一下?” “怎么个找补法?” “二十八路军在唐山外围跟鬼子第六师团硬碰硬,几处阵地都是靠着白刃战才守住的,打得极其艰苦,武器弹药的损耗应该不小。” “咱们撤进关内的时候,武器库带出来不少。现在部队缩编,好多部队里头都是枪多兵少。” “要不,咱们从库存里匀出一批轻武器,装进新编第十军的军列里。等部队到了河北,武器弹药全数奉送。”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收了咱们的真金白银,总不好意思再挑咱们的刺了吧?权当是咱们卖他个人情。” 张汉卿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好!孝侯,你这个主意绝了!”张汉卿站起身,在大厅里走了两步,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叫花钱消灾,还能买个好名声!咱们不仅要送,还要大张旗鼓地送!” “待会儿拟通电的时候,就把支援军火这一条单独列出来,把型号、数量全写上去,发给全国所有的报馆!” “我倒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看看他南京政府给了二十八路军一毛钱没有,看看他阎百川给了一颗子弹没有!” “唯有咱们东北军,那是真往抗日前线掏家底!至于这数量嘛……” 张汉卿停下脚步,抬手拍了拍脑门,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西安军械库的库存账目。 过了几秒,他咬了咬后槽牙,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于学忠面前晃了晃。 于学忠看着那个巴掌,试探着问:“少帅,您的意思是,给他们调拨五百支花机关?” 张汉卿点了点头,手指头没收回去,又往下压了压:“五百支花机关,每支配五百发子弹。另外,再挑五千支九成新的步枪,配五十万发步枪弹,一块儿送过去!” “啊!?”于学忠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少帅!五千支步枪?现在军政部每个月拨下来的弹药连塞牙缝都不够,这一下掏出这么多……” “啊什么啊!瞧你那点出息!”张汉卿瞪了他一眼,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出点血,老百姓会相信我们是在真心抗日吗!” “送,只要周泽远真刀真枪的和鬼子干,我张汉卿就算是砸锅卖铁也支持他!” 张汉卿越说越来劲,走到穿衣镜前,抬手捋了捋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 一股久违的精气神,似乎再度回到了他的身上! 于学忠眼中也是难得露出了欣慰的目光,“少帅高瞻远瞩,这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卑职保准原封不动写进通电里,明早让全国老百姓都读到少帅的拳拳报国之心!” 第545章 多田骏当真了 只是张汉卿没有想到,杨虎城也没有想到,远在南京官邸里批阅公文的校长,更加没有想到。 他们三方为了各自的算盘,在谈判桌底下互相妥协、联手糊弄出来的这套“空壳新编军”折中之策,却把小鬼子吓出了一身冷汗。 次日清晨,天津海光寺,日本驻屯军司令部。 土肥原贤二盘腿坐在会客室的榻榻米上,端着一只粗陶茶碗,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窗外院子里,一队全副武装的日军巡逻兵跑了过去,皮靴声整齐急促。 突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脚步声。 “砰!” 会客室的拉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力道太大,门框撞在滑轨尽头,震得哗哗作响。 驻屯军司令官多田骏大步跨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叠刚刚译出来的电报稿纸,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土肥原君,事情不妙了!”多田骏一屁股坐下来,“十分钟前,西安的张学良,还有陕西的杨虎城,联合通电全国!” “加上昨天的刘湘、韩复榘、桂系的李宗仁白崇禧,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五家手握重兵的实力派,公开支持那个周泽远了!” 土肥圆顺手拿起桌上那张电报,上头赫然印着张学良“砸锅卖铁支持抗日、先行起运步枪五千支”的字样。 “司令官阁下稍安勿躁,我昨天不是已经跟您剖析过支那军阀的心理了吗?” 土肥原贤二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在如今的民国政坛,公开对抗大日本帝国,不过是一种用来博取民众好感的政治时髦。” “那帮军阀一个个滑头得很,嘴巴里喊着出兵北上、血战到底,嗓门比谁都大,可真到了要他们调动自己的本钱时,他们的行军速度,比裹了小脚的妇人还要慢。” “两年前的热河战役就是最好的证明,汤玉麟除了用卡车抢运自己的鸦片,放过哪怕一枪吗?” “土肥原君,你太傲慢了!”多田骏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个情报官,只考虑了军事层面,完全忽略了这背后的政治雪崩!” “你想想,内阁方面为什么默许我们在冀东采取军事行动?” 土肥原微微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那是因为内阁认定,冀东军事行动不过是一场局部摩擦,规模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再加上有英国在中间做背书,既能扼杀28路军这个潜在的大敌,又不会引发全面开战,收益大,风险小!” “南京那帮政客老爷们对赤色分子恨之入骨,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呢?” 多田骏抓起那叠电报,在土肥原贤二眼前晃了晃:“川、鲁、桂、陕,再加上跟我们有着杀父夺地之仇的东北军!” “半个支那的军阀全都在往火堆里添柴!张学良杨虎城赶在这个节骨眼出兵,这背后的信号相当的危险。” “你知道那两个新编军的番号是谁批的吗?没有南京军政部的印章,他张学良敢擅自扩编一个军的建制吗?!” 土肥原贤二的眉毛跳了一下。 作为老牌特务,他立刻捕捉到了这其中的盲点。 “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南京方面的态度变了?” “岂止是变了,那位校长已经在骑墙观望了!一旦让他看到二十八路军真的能在唐山挡住皇军的兵锋,一旦全国的舆论大势彻底倒向抗战。” “为了保住他的领袖宝座,他随时会不顾与我们的默契,把中央军推过黄河!” “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周泽远,而是整个支那!大本营绝不允许我们在这个时候全面开战!”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土肥圆盯着手中的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多田骏: “多田君,前线刚刚遭遇了一点小小的挫折,你就打算下令撤军,半途而废了吗?” 多田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满是挣扎。 甘心半途而废? 这怎么可能! 为了策划冀东自治,为了把华北五省从南京政府手里剥离出来,驻屯军和特务机关多番筹谋。 这次借着唐山事变调关东军入关,那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把部队撤回山海关,不仅大日本皇军颜面扫地,以后再想找这么名正言顺的借口进兵华北。 英国人和美国人绝不会再袖手旁观。 可是,不撤又能怎么办? 多田骏叹了口气,“土肥原君,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就不跟你打官腔了。现在的麻烦,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唐山前线,根本不是什么遭遇小挫,更不是什么向滦县方向胜利转进。” “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战败!香椎浩平那个蠢货,在唐山城外把第六师团的脸都丢尽了,部队损失相当惨重!” 土肥圆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抬头看着多田骏,眼里露出惊疑。 相关方面的情报他当然也收到了,但土肥圆更多的将这些归结于支那方面的虚假宣传。 那是常设师团第六师团,是帝国陆军最顶尖的野战精锐,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被一支连重武器都凑不齐的支那军击败? 可现在,连多田骏都亲口承认了。 土肥圆身体坐直:“多田君,不管前线到底伤亡了多少人,我还是刚才那个问题——你甘心就这么认输,让皇军灰溜溜的退回关外?” “如果我们就此收手,你这个驻屯军司令官,还有我这个特务机关长,年底述职的时候,该怎么向陆军省和参谋本部交代?去预备役养老吗?” 多田骏两手一摊,苦着脸说道:“我当然不想认输!可不想又有什么办法?我现在手头能直接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 “哪怕我把炊事兵全拉上去,丢进唐山那个绞肉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土肥圆好似无意的问道:“司令官阁下,如果一个半师团都不够,那关东军方面还能再往关内增兵吗?” 第545章 鬼子不甘失败 “很难,南次郎那个老狐狸,简直是属泥鳅的。”多田骏咬牙切齿地骂道。 “昨天我给他发了一封私人密电,请求他再抽调一个师团南下。结果你猜他怎么回的?” “他在电文里跟我打官腔,说什么一切军事调动,必须遵循帝国的合规程序。” “在没有拿到东京参谋本部下达的正式命令之前,他作为关东军司令官,无权调动一兵一卒离开满洲国境!” “说白了,前几天他把两个师团派过来,是觉得这是一场武装游行,想过来分润功劳。” “现在闻到唐山这边的血腥味了,知道二十八路军是块硬骨头,那是一丁点责任都不愿意担,生怕把自己摘不干净!” 听到这话,土肥原贤二非但没有沮丧,反而眼睛一亮。 他在官场和情报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最擅长和这种人打交道了。 “多田君,南次郎大将不愿意替我们驻屯军担责任,这很正常。但是,有人愿意担,而且不得不担。” “据你所知,香椎浩平中将,他还想不想继续打下去?” “那当然想!”多田骏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第六师团在唐山折了这么多人,如果战事就这么草草结束,他这个师团长的军帽当场就得被摘掉!” 多田骏在军界混迹多年,太了解这帮高级将领了。 帝国军人骨子里头全都是赌徒,在牌桌上刚输了一大笔本钱,只要手里还有筹码,谁会甘心认赌服输,离开牌桌? 把裤腰带解下来押上去,加大注码,赢一把大,这才是人之常情。 “既然香椎君有这个需求,那就太好办了。我们驻屯军是外人,找南次郎要兵,他自然推三阻四。” “你现在就给滦县发报,给香椎君出个主意,让他联合第二师团的梅津美治郎,以前线指挥官的名义,直接向新京司令部发十万火急的求援电报,找南次郎要兵!” 多田骏皱起眉头:“南次郎既然怕担责,香椎浩平发报,他就会给吗?” 土肥原贤二笑了笑,“名义很重要,多田君。如果电报上写的是‘进攻唐山受挫,请求增援野战部队’,南次郎肯定会装聋作哑。” “电报上可以写,冀东占领区后方治安恶化,铁道线频繁遭支那游击队袭扰,为确保前线后勤线安全,请求调拨守备部队入境执行警备任务” 多田骏眼睛猛地瞪大。 土肥原贤二继续说道:“我记得很清楚,关东军麾下除了几大常设师团,还编有大量的独立混成旅团、铁道守备队、国境警察队,以及收编原东北军组成的满洲国靖安军、兴安军。” “这些部队的调动,属于满洲国边境防务与后勤治安范畴,根本不需要惊动东京参谋本部,南次郎签个字就能批下来!” “只要不调动主力师团的番号,给香椎君塞过去两三个混成旅团,再加上一两万满洲国伪军当炮灰,在程序上完全合规。” “南次郎既能保住关东军不折损颜面,又不用承担擅自扩大战事的罪名,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多田骏一脸兴奋的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半圈,随后冲着土肥原贤二竖起大拇指。 “哟西!土肥原君,论起政治嗅觉,整个陆军省,你是这个!” 多田骏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我这就去拟电报,只要能从关东军再抠出三万治安部队过来填线,把第六师团和第二师团彻底解放出来用于正面突击,我倒要看看,那个周泽远拿什么来挡!” 而相比于天津海光寺里的惬意谋划,坐镇滦县指挥部的香椎浩平,日子可比多田骏想象的还要煎熬百倍。 随着关东军第二师团乘坐军列抵达滦县火车站,前线原本风声鹤唳的局势总算是稳住了。 前天夜里摸到城墙根底下打冷枪、扔手榴弹的敌军侦察队,开始销声匿迹,城外十里之内连一声枪响都听不见。 按理说,强援抵达,危机解除,香椎浩平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可这位中将阁下脸上却半点喜色都看不见。 原因无他,带兵过来的第二师团长梅津美治郎,跟他是死对头。 在帝国陆军内部,派系斗争比战场上的白刃战还要残酷。 香椎浩平是铁杆的“皇道派”骨干,平时张口闭口就是尊皇讨奸。 而梅津美治郎则是“统制派”的核心,讲究的是总体战、军工规划和参谋集权。 这两派人马在东京陆军省里头抢位置、抢经费,明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恨不得把对方全套上麻袋,扔进东京湾里喂鱼。 当初大本营把这两个师团一前一后调驻关东军,除了警惕28路军的崛起,也存着让他们互相监督、彼此制衡的心思。 在平时驻训的时候,制衡也就制衡了,大家各管一摊,顶多在军事会议上阴阳怪气两句。 可放到眼下这刚打完败仗的战场上,那是真要了他的老命了! 香椎浩平之前为了自己的前途,在发给新京和东京的战报里,拼了老命捂住的那个大盖子,眼瞅着就要捂不住了! 整个第六师团下辖的第十一旅团,步兵第十三联队和第四十七联队几乎被打残了建制,战死、重伤加失踪的人数,截止到今天早上清点完毕,已经突破了三千八百人! 整个滦县城南的十几座大车店和庙宇,全被改造成了临时野战医院,里头塞满了伤兵。 连走廊和院子里都躺满了人,血腥味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 梅津美治郎是什么人?那是陆军大学校第18期的优等生,出了名的心细如发、阴狠毒辣。 只要进了城,随便派个参谋去伤兵营转上一圈,就能把第六师团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一旦让他抓住了自己谎报军情、丧师辱国的铁证,梅津美治郎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捅刀子,把他香椎浩平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为了堵住这个窟窿,香椎浩平决定豁出这张脸,在滦县北门上演一场行为艺术。 第547章 贪欲与理智的对抗 (感谢喜欢白珩的夜叉剑首打赏的第2个大神认证,大佬泰酷啦!) 早上八点,得知梅津美治郎的专列进站。 香椎浩平亲自带着师团部全体,和整整一个中队的仪仗卫队,提前站在寒风凛冽的火车站列队迎接。 专列刚一停稳,梅津美治郎才从车厢踏板上迈下一条腿,香椎浩平就满脸通红地冲了上去,隔着老远就立正敬礼。 随后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梅津美治郎的双手,使劲摇晃,热络得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一样。 不等梅津美治郎跟随行的旅团长们交代驻防事宜,香椎浩平就左一句“梅津君一路鞍马劳顿”,右一句“洗尘宴已经备好”。 连拖带拽,硬是把一脸懵圈的梅津美治郎,塞进了自己的黑色轿车里。 轿车后座上,梅津美治郎扯了扯被拽歪的军装领子,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自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梅津美治郎在心里冷笑,他太清楚这个皇道派莽夫的脾气了。 平时见面连正眼都不肯瞧自己一下的人,今天突然摆出这么一副舔狗的姿态,这里头要是没鬼,他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但过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硬是没等到正戏。 梅津美治郎自己的好奇心反倒是被勾起来了。 “香椎君,今日如此兴师动众,可是前线有什么紧迫的要事相商?” “你我如今同在关东军序列,是并肩作战的同僚,论起来还是陆大的校友,关系非比寻常。有什么话,但讲无妨,实在不必如此客套。” 香椎浩平干笑两声。 还陆大校友,关系非比寻常? 老子要是真把你当校友,把伤亡的实情全给你吐露了,你今天晚上就能把弹劾我的电报,拍到闲院宫载仁亲王的办公桌上! 心里虽然骂娘,香椎浩平脸上的表情却极其诚恳。 “梅津君,实不相瞒,既然你问起了,我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你也看到了,我们第六师团这次作为先锋入关,初战打得并不是很顺利。” “那个赤色分子周泽远非常狡猾,他们早就得到了我们在山海关集结的情报,提前半个月就在唐山外围进行布局,设下了一个巨大的圈套。” “我麾下的第11旅团轻敌冒进,一头撞在了他们的铁板阵上。” “我苦于手头兵力不足,弹药后勤又因为铁道施工一时供应不上,实在难以取胜,这才不得不暂时退守滦县,等候梅津君的大军到来啊。” 梅津美治郎听着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眼皮都没抬一下:“哦,胜败乃兵家常事,何须在意。” “如今我第二师团主力已经全数抵达,两大师团会师滦县,兵力雄厚,又有独立战车大队和重炮旅团助阵。” “区区支那军,武器低劣,训练匮乏,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香椎君向来以勇猛着称,才能出众,智计无双,想来对于如何反攻唐山,心中早已有了万全之策。” “我们第二师团初来乍到,只盼着香椎君吃肉的时候,能分润一点功劳给我们就行了。” 这老狐狸,居然跟我打太极! 香椎浩平见对方滴水不漏,根本不接茬,心里也是气急。 真要是让第六师团继续当主攻,那非碰得头破血流不可! 必须把第二师团拉下水,让他们去顶雷! “梅津君,你太高看我了,也太小看这次的对手了!”香椎浩平压低了嗓音,神色变得极其严肃。 “根据我们特务机关刚刚查明的情报,盘踞在唐山周边的敌人,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万人,而且都是支那军的精锐部队!” “十万精锐?香椎君,这个情报准确吗?” “军情机要,我怎敢撒谎?梅津君,你想想看,十万支那主力龟缩自保,我们两大师团要击退他们固然不难。” “可一旦打成正面消耗战,就极容易被拖入漫长的战争泥潭!到时候东京那边怪罪下来,你我脸上都不好看!” 梅津美治郎皱起眉头:“那依香椎君之见,该当如何?” “迂回包抄,毕其功于一役!我们直接绕过唐山,从侧翼发起突击,切断他们的后勤线,然后一举围歼!” “梅津君,如果这一仗成了,整个华北平原便再无敌手!从今往后,北支那将再无任何一股势力敢与大日本皇军作对!” “北平、天津、保定、济南,全都将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这是何等功勋?足以载入帝国战史的头等大功啊!” 梅津美治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作为统制派的领军人物,他比谁都清楚吞并华北五省,对于帝国“满蒙生命线”战略的意义。 如果真能在冀东吃掉这十万精锐,那之前石原莞尔策划九一八事变的功劳,在他梅津美治郎面前都将不值一提! 凭借这份不世之功,明年陆军大臣的宝座,他完全可以去争一争! “这……战略构想自然是极好的。可是香椎君,十万支那军,就算全是猪,抓起来也要费一番手脚。” “如今你的第六师团加上我的第二师团,满打满算也就四万多人。” “用四万人去反包围十万人,我们的兵力远远不够,包围圈一旦被撕开一个口子,反倒有被对方夹击的风险啊!” “兵力的事,梅津君完全不用担心!”香椎浩平见鱼儿咬钩,立刻把多田骏教他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今天早上,我已经向新京关东军司令部提交了紧急调兵申请!” “只要我们两人联名签字,南次郎大将今天下午就会批复,抽调两个独立混成旅团、三个铁道守备大队,外加两万名满洲靖安军,足足三万多的援兵入关!” 香椎浩平拍着胸脯说道:“虽说这批援军多是地方守备部队和满洲国伪军,野战能力差了些,但把他们填在正面防线上固守,那是绰绰有余了!” “届时,用这三万人在正面钉死敌人,你我两大师团从两翼迂回穿插!” “现在万事俱备,就看梅津君你敢不敢赌这一把大的了!” 梅津美治郎看着眼前唾沫横飞的香椎浩平,原本火热的脑子,突然冷静了下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政坛混迹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梅津美治郎悟出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爹妈之外,任何外人的善意和慷慨,往往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这泼天的功劳,香椎浩平干嘛不多吃多占,反而要拉着自己这个对头一起分润? 难道是为了帝国圣战大业? 格局就这么大吗? 第548章 互相飙演技 呸! 他香椎浩平是什么货色,我还不了解吗? 说起军功就两眼放光,贪的跟个貔貅似的, 这里头肯定有坑! 梅津美治郎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好似打起了退堂鼓: “香椎君,你的计划确实宏大。不过,调动三万守备部队入关,加上我们两大师团,总兵力将接近八万人。” “战事规模如此升级,恐怕已经超出了地方治安的范畴,于情于理,我们都得先给东京发一份电报,跟大本营请示一下,等拿到正式批文再行动手?” 香椎浩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要是报到东京去,参谋本部就会派人来前线核查实情,那他瞒报伤亡的事当场就得露馅! “梅津君!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啊!”香椎浩平一把按住梅津美治郎的胳膊。 “等东京那帮老爷们批下公文,黄花菜都凉了!支那各省的援军现在已经在往河北赶了,再拖下去,我们就彻底失去围歼他们的机会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当年石原君在奉天北大营动手的时候,难道还等东京的批文了吗?!” 看着香椎浩平这副急头白脸的模样,梅津美治郎彻底想通了关节。 他轻轻拨开香椎浩平的手,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香椎君,跟我说句实话吧,你们第六师团在唐山的情况,恐怕不像战报上写的那样乐观吧?” 香椎浩平张着嘴,好似被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但其实这表情只有一半是真情流露,故意演戏给梅津美治郎看。 “梅津君,既然被你看穿了,我也不瞒你了。”香椎浩平苦笑一声,决定用一个缩水版的“真相”来喂饱对方的试探。 “唐山那一仗,是我大意了。盛名之下无虚士,周泽远的部下绝非乌合之众,他们兼具了群狼的凶狠与狡诈。” “我麾下十一旅团担任主攻的两个步兵大队,在赵各庄遭到了敌人的重创,其余各部也皆有损失。” “几仗打下来,部队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一千六百人,连配属的步兵炮和重机枪也丢了不少。” 香椎浩平说着,眼圈都有点发红,“现在整个第十一旅团的士气非常低落,军官伤亡很大,短时间内实在难以再承担高强度的战斗任务了。” “梅津君,今天我把老脸都拉下来求你,如果你不肯帮我,非要向东京汇报,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这就写辞呈,向大本营请罪!” 为了铺垫这最后的谎言,香椎浩平已经在前面做足了铺垫。 除了前面一个谎言被拆穿,假装将自己逼入墙角,过程中提出的歼灭战计划,成功沟通了对手的贪欲。 最后的破罐子破摔,就让梅津美治郎有些关心则乱。 自然也就来不及认真思索,一下子就信了。 伤亡一千六百人,丢了部分重武器,两个大队失去战斗力。 这个数字,以梅津美治郎固有的认知来看,也是非常合乎逻辑的。 至于香椎浩平是不是还瞒报了更多? 梅津美治郎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在他眼里,这么一个羸弱的国家,压根就诞生不了真正强悍的军队。 就算占了地形便宜,能咬下第六师团一千多块肉,就已经是撑破天了。 难不成还能把一个常设旅团打残不成? 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摸清了底牌,又在心理上彻底压服了这个对手,梅津美治郎心里的戒备终于放了下来,强烈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把柄已经捏在手里了,要是这时候把香椎浩平逼得太急,战事一旦叫停,自己这趟入关可就白跑了。 打击政敌,哪比得上自己升官发财? 梅津美治郎换上了一副宽厚长者的姿态,伸手拍了拍香椎浩平的肩膀。 “香椎君,何必说这种丧气话?当年日俄战争,乃木希典大将在旅顺口下伤亡数万,最后不也照样攻克要塞,成就一代军神之名吗?” “区区一千多人的伤亡,算不得什么,我们两家合兵一处,再从支那人身上十倍讨回来就是了!” 香椎浩平猛地转过头,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梅津君,你这是……答应了?” “为了帝国的圣战大业,也为了香椎君你的荣誉,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梅津美治郎微笑着点了点头,“只不过,香椎君,如今我们两大师团联合作战,后续还要指挥调动关东军派来的多支部队。如果不统一号令,各行其是,极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 “依我看,为了确保作战万无一失,我们恐怕得在滦县成立一个统一的战役指挥部啊。” 香椎浩平死死盯着梅津美治郎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把对方的十八代祖宗全都拉出来溜了一遍。 好你个梅津美治郎,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趁老子打了败仗,就明着要夺我的指挥权! 很好,本来挖坑埋你,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这下彻底没了! 香椎浩平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像是认命了一样,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梅津君考虑得周全!等到了司令部,我这就给关东军司令部打报告,申请以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为基干,正式组建关东军冀东前线挺进军!” “至于这挺进军的司令长官一职,自然由资历深厚、智勇双全的梅津君你来担任,在下甘愿在司令官阁下麾下听用,绝无二话!” “哟西!”梅津美治郎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狂喜,用力握住香椎浩平的手。 “香椎君高风亮节,顾全大局,实在令人钦佩!你我二人今日精诚协作,援军一到,这冀东便是支那人的坟场!” “想来要不了多久,等打垮了那个周泽远,你我就能并辔而行,去北平紫禁城前阅兵了!” “那是自然,全赖梅津司令官运筹帷幄了!” 香椎浩平脸上摆出无比真挚、无比谦卑的笑容,双手紧紧回握着梅津美治郎。 哼!去北平阅兵? 阅你个头! 老狐狸,贪心不足蛇吞象,任你奸猾似鬼,也要喝老子的洗脚水! 冀东战场的最高指挥官,整个帝国都没有比这温度更高的热灶了,到时候烧炸了,看你怎么收场! 老子随口提个方略,你要是真能执行通了,算你牛!正好帮我把十一旅团的窟窿给补了。 要是输了……哼,统帅无能,累死三军,这口黑锅,你就替老子背回东京去吧! 第549章 师团直属炮兵联队 筹备一场中等规模的会战,光是物资的储备都要费不少功夫。 各独立混成旅团、靖国军部队抵达前线也需要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前线战火会趋于稳定。 暴风雨前的平静,并不适用于现在的小鬼子。 总攻开始之前,难道就不能把敌人痛扁一顿吗? 第6师团的指挥官们憋了一肚子的火,中下层的军官有的渴望复仇,有的渴望建功! 士气可鼓不可泄,即便是香椎浩平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再说了,他和梅津美治郎也很好奇,后续增援过来的中国军队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长城抗战的时候,香椎浩平就知道了一件事,中国军队之间的差距,可能比人和猪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比如说西北军和东北军…… 皇军一个大队可以轻易击败东北军一个师,轻松的好像进行了一场武装郊游式的战斗。 但如果把对手换成了29军的一个团,皇军当然也能轻松取胜,但总不免要付出一些伤亡,风险更是大幅度提升。 如果28路军只是前锋比较厉害,大部队都不过是支那中央军的水平,那他们可不会在这里继续磨磨蹭蹭! 必须要重拳出击! 在全面侵华开始鬼子疯狂扩编之前,日军常设的17个师团,都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野战部队! 常设师团下辖8个联队,其中作战的主力是4个步兵联队。 但对华夏军队来说,他们最怕的往往是另外4个辅助联队——骑兵联队、工兵联队、辎重联队和炮兵联队! 在之前的战斗中,使用过两款身管火炮,九二式步兵炮和四一式山炮。 其中九二式步兵最为轻便,可拆成6个部件,最重的炮管只需两名士兵就可以扛着走。 它的优点是精度高、机动灵活,缺点是火力偏弱、射程近。 因此配给了大队一级,作为伴随步兵的支援火力。 四一式山炮战斗全重只有540公斤,在分解状态可以由六匹马驮在身上行军! 最大射程可达到6公里,是专为山地作战设计的压制火炮! 可以在中远距离上对敌人的炮兵、机枪等火力单位,或是步兵集群进行火力压制。 这两款火炮都有明显的轻量化的特征! 无论威力、射程都在同口径火炮中偏小,这主要是因为为了轻量和可拆卸设计,只能降低炮管长度! 要是在欧洲战场,这两门火炮的威力算得上是弟中弟。 可在亚洲,尤其是在中国这基础设施落后、地形复杂的条件下,这两门火炮都堪称是量身打造。 除了这两种火炮,还有一种火炮频频出现在抗日战场上! 那就是38式75毫米野战炮,日军内部通常将它叫做三八式野炮。 其最大射程超过8公里,重量约为950公斤,马匹无法驮载,只能进行牵引! 由于日军的步兵旅团只是管理两个步兵联队的指挥单位,本身并没有额外配置一些技术兵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日军的野战炮归属于师团旗下的炮兵联队,通常来说,一个炮兵联队下辖三个炮兵大队,每个大队装备12门三八式野炮。 之所以要说是通常,因为还有少数的师团(第七、第九、第十一)主攻的是山地作战,主要装备的是四一式山炮。 这就有了所谓驮马制师团和挽马制师团的区别。 主要装备山炮,可以由马匹驮载,在山区快速机动的就叫驼马师团! 火力更为凶猛,野战炮必须用马匹牵引,那就叫挽马师团。 第二和第六两个师团都是挽马师团,他们合计便拥有了72门三八式野战炮。 但实际在编制表上,他们应该还拥有12门105毫米口径的榴弹炮。 但由于日军工业力量的薄弱,叠加陆军经费的不足,这款火炮虽然正式列装已经好几年了,但在日军步兵师团之中,依旧是个稀罕货。 少量的产能,都供应给了重炮旅团这种战略单位! 滦县县城以西,有两座南北走向的山,充当县城的西部屏障。 北边的叫芝麻山,南边的叫拐子山! 铁路线和主干道便从两山中间穿过,这里也是日军守卫滦县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赵各庄战役结束后,荀淮洲带着部队抵近此处,发现敌人守备森严,无隙可乘! 也只得化整为零,进行骚扰。 此时,芝麻山和拐子山的南坡底下,日军第二师团与第六师团的两个野炮兵联队正在平整土地。 几百匹挽马被牵到后方林地里拴好。 炮兵们挥动铁锹,挖出环形炮床,把七十二门三八式野战炮推入炮位。 伪装网拉开,挂上刚砍下来的树枝。 弹药手们排成队列,把一箱箱七十五毫米炮弹从辎重车上卸下来,码放在炮位后方的弹药坑里。 测距机架上了山腰的观测所,电话兵背着线拐子,在山坡与炮位之间拉起黑色的电话线。 野炮兵第六联队的联队长武田大佐站在高处,举着望远镜往西边看。 镜头里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没有山岭,没有大河,连高大点的土坡都少见。 农田里的秋庄稼早已被收割,留下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 纵横交错的线条向南北两端延伸,那是二十八路军挖掘的堑壕。 “把防线放在平原,和皇军针锋相对,这伙支那军当真是狂妄自大!” 武田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后的参谋,“第二师团那边动作很快,我们不能落了下风。” “告诉各大队,半小时内必须完成射击准备,弹药基数先卸下两个基数堆在掩体旁。” “哈依!” 也就在此时,28路军的一线阵地正在进行最后的加固。 阵地上身影稀疏,顺着战壕看过去,每隔十几步才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 人手一把铁锹,正在清理壕沟底部的浮土。 这时,一队扛着轻机枪和弹药箱的士兵,顺着交通壕猫腰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二十九军拨过来协防的机枪连连长赵大虎。 第550章 大练兵的成果 赵大虎一进主战壕,脚步就慢了下来。 往常打仗,一线战壕里那都是人挤人,步枪兵挨着步枪兵,长官站在后面督战。 可眼前这条沟里,冷清得跟赶集散了场没两样。 他还没来得及问,旁边几个老兵已经停下了脚步,盯着战壕内侧的土壁发愣。 在面向日军方向的战壕壁下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挖出了一个土洞。 洞口不大,里面黑乎乎的,掏空了一大块土方。 大伙儿在长城跟鬼子干过仗,挨过不少炮,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贴着战壕底部往里掏出来的洞是干什么用的。 炮弹落下来,除非直接掉进战壕里,并且刚好在洞口的正对面,否则弹片和冲击波伤不到洞里的人。 顶多震得耳朵嗡嗡响,连块皮都擦不破! “额滴神呐,怎么还有这种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旁边正在修整工事的战士,一铁锹铲起一坨土,抡圆了胳膊拍在胸墙边缘,用锹背拍得啪啪响。 那战士直起腰,斜睨了赵铁柱一眼。 “瞧您这话说的,那你是啥脑子,你能跟咱们司令员比吗?咱们周司令,那是天上的文曲星加武曲星下凡,脑子里装的都是墨水,能跟你这浆糊做的脑子一样吗?” 赵大虎被个新兵蛋子给损了,非但没恼,反而嘿嘿直乐,“小兄弟,这玩意儿叫啥名?挺别致的!” “猫耳洞!”战士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冲着洞口努了努嘴。 “别光站着看,赶紧的,让你们的人都试试,看看这猫耳洞大小合不合身子。” “要是不合身,趁着小鬼子还没开席,赶紧拿工兵铲往宽里刨一刨。” “真等炮弹落下来,卡在洞口进不去,屁股可在外头撅着呢!” 29军的几十号老兵早就按捺不住了,把手里的装备往地上一放,弯着腰就往洞里钻。 “哎哟,这地方宽敞,能盘腿坐着!” “何止,把背包垫在底下,睡一觉都成。” “柱子,你他娘的屁股太大了,往里缩缩,把洞口都堵严实了!” “娘的,早先在罗文峪要有这玩意儿,咱们连能少死一半弟兄!那时候鬼子炮弹下来,只能趴在沟底听天由命。” 一群老兵在战壕里钻进钻出,摸摸头顶的土层,又试试转身的角度,折腾得热火朝天。 几个老兵嬉笑打闹,战前那点紧张的气氛也被冲淡了不少。 赵大虎也跟着钻进一个洞里试了试。 双腿蜷着,后背抵着土墙,头顶是厚实的木板以及浮土。 这种踏实感,是露天的散兵坑根本给不了的。 那位周司令,看着年纪不大,肚子里装的真全是打鬼子的实招。 他这一趟过来协防,原本还存着几分给友军撑场面的心思,现在看来,纯属是过来学手艺的。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喧闹,刚才的小战士喊了一声,“营长!” 赵大虎赶紧从猫耳洞里爬出来,迎面看见一个干部模样的军人,腰里别着驳壳枪。 “报告长官,29军37师第217团机枪连连长赵大虎,奉命带队过来协防!” 别问他为啥不敬礼。 小鬼子冷枪厉害,他们是知道的。 在战场上给长官敬礼,形同于谋害长官! 行军过来这几天,敬一次礼,就挨得长官一巴掌! 回过头,憋了一肚子火,谁敢朝他敬礼,他上去就是两逼兜! 几天的时间,他们已经改掉这个臭毛病了! 来人正是负责这片阵地的营长李长顺,他连忙伸出手和对方握了握。 “欢迎欢迎,你们来得正好,我们这边正缺火力。” 李长顺指了指不远处几个用圆木加固过顶部的洞口:“赵连长,赶紧让弟兄们把携带的机枪和弹药,全都搬到就近的藏兵洞里去。” “这阵地位置靠前,鬼子的炮兵马上就得开席,放在外头容易被炮火给毁了。” “好嘞!弟兄们,别钻了,干活!”赵大虎吆喝了一声,带着人手脚麻利地把机枪和弹药箱往藏兵洞里搬。 一些战士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个机枪连也就80来号人,居然扛了十二挺轻机枪,50多个弹药箱,连正经背步枪的步兵都没几个。 战壕里原本干活的几个新兵,看着这一趟趟搬过去的木箱子,还有那一挺挺捷克式轻机枪,不禁有些发愣。 “班长,二十九军这帮老哥,怎么全是扛机枪的?连个步枪兵都没带?” “废话,要步枪兵干啥?嫌鬼子炮弹不够多,过来凑人头?” 老班长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接过话头。 “咱们在冀南练兵那会儿,全军上下开诸葛亮会,专门琢磨怎么对付鬼子的炮。” “小鬼子别的能耐没有,就是炮打得准。你要是像老黄历那样,把一个团的步兵全塞进一线战壕里。” “鬼子几轮齐射下来,不用步兵冲锋,咱们自己就得抬下去一半。” “那前面没人,鬼子冲上来咋办?” “怎么没人?咱们这不都是人?你看赵连长他们带过来的家伙,再加上咱们营配属的,这一条线上光轻重机枪就摆了四十多挺!” “鬼子炮火准备的时候,咱们全缩在猫耳洞里。等他们炮停了,步兵冲上来,咱们再把机枪架起来。” “几十挺机枪一起开火,那子弹泼出去跟下暴雨一样,要那么多步枪兵干啥?” 新兵们恍然大悟,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之前部队在冀南休整练兵,周泽远总是定期召集军官进行战术大讨论。 其中的一个核心议题就是,怎么打装备占优、尤其是炮兵占绝对优势的小鬼子。 很多军官一开始还在喊着什么“人在阵地在”、“用血肉筑起长城”。 结果被周泽远拿着教鞭骂了个狗血淋头。 鬼子一个常设师团就装备了48门75毫米山野炮、24门70毫米步兵炮、288具掷弹筒(每个中队装备6具)。 把一个团2000多号人密集的塞进一线阵地,那就是给鬼子炮兵送活靶子。 炮火准备半个小时,部队还没见到鬼子步兵长啥样,伤亡就过半了。 士气和装备也炸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第551章 炮击开始 军官们讨论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必须进行纵深防御,将兵力进行分散,节节抵抗,以空间换取时间! 周泽远发现他们始终没有突破那层壁障,于是直接搬出了后世的作战准则——兵力配置前轻后重,火力配置前重后轻。 一线阵地只放少量的士兵和大量的自动火器,把伤亡降到最低。 成规模的步兵,全藏在纵深地带。 就算鬼子攻势太猛,一线阵地守不住,那也没关系。 不怕阵地丢失,马上反击,再夺回来就是了! 后方的山炮、迫击炮等火力单位,随时能提供火力支援。 尤其是迫击炮,距离一线阵地只有1.5公里,用望远镜可以直接观察到敌我态势。 压根用不着前线进行呼叫,炮兵可以自行判断,及时开炮。 与此同时,远处的地下指挥所里,荀淮州正站在沙盘前。 沙盘上插着代表28路军十二个旅级单位的小旗子。 这些旗子分成左、中、右三路,中间的一线阵地只有两个旅顶在最前面,剩下的十个旅全都部署在两翼和后方。 整个兵力布置呈现出倒三角形,就像是一个扎好了的口袋阵。 他把一半以上的机动兵力全都捏在手里,摆在阵地两翼。 只要鬼子敢搞侧翼迂回,就会一脚踹上铁板! 要是集中主力正面突破,就会钻进口袋,两翼的机动部队左右一锁,扎好口袋,把鬼子包圆了。 虽然仍旧是在打阵地战,但荀淮洲依旧偏向于速战速决、近战搏杀,而非是拉锯消耗。 49军军政委黄到却些迟疑,“淮州同志,咱们用口袋装鬼子,万一口袋被鬼子捅穿了怎么办?” “穿就穿了呗!他的两个师团能在唐山横行霸道,我的两个军也能进入滦县境内驰骋纵横,大家互相捅对方的后勤线,我倒想看看,到底是谁先受不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防炮!” 一名老兵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一发75毫米炮弹就落在了阵地前方二十多米的空地上。 泥土和黑烟猛地掀了起来,冲击波夹着碎石子哗啦啦地落进战壕。 “是鬼子的试射!快进洞!快!” 赵大虎也是老油条了,一把拽住身边的通讯员,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的猫耳洞里。 战壕里的战士们动作极快,三两下就钻得干干净净,原本就冷清的战壕,这下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紧接着,天空中的呼啸声连成了片。 大地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七十二门野战炮同时开火,炮弹成群结队地砸在28路军的前沿阵地上。 整个平原前沿瞬间被黑烟和尘土吞没,爆炸声此起彼伏。 赵大虎蜷缩在猫耳洞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嘴巴微张。 地面每震动一下,洞顶上的浮土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全砸在他的钢盔和脖领子里。 外面的爆炸声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热浪顺着战壕灌进来,卷起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有一发炮弹就落在离他这个猫耳洞不到五米的地方,剧烈的震动把赵大虎整个人往洞壁上撞了一下,撞得他骨头生疼。 可除了掉下来几块土坷垃,连一片弹片都没飞进洞里来。 赵大虎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借着外面爆炸闪过的火光,看了一眼缩在旁边的通讯员,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这洞真他娘的管用!”赵大虎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要是搁在以前,这么密集的炮火覆盖,光震也能震死小半个连。 现在倒好,除了耳朵嗡嗡响,连根汗毛都没伤着。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拐子山脚下的日军临时观察所里,第6师团第13联队联队长冈本保之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旁的梅津美治郎和香椎浩平。 “司令官阁下,师团长阁下,敌人的前沿阵地已经被彻底犁了一遍。战壕塌陷了大半,没有看到任何反击的迹象。” 梅津美治郎站在观察口前,双手背在身后。 远处的平原上硝烟弥漫,28路军的防线被黑色的烟柱笼罩。 “命令第一大队派进行试探性进攻,不要投入太多兵力。看看这支军队在承受了两个野炮联队的齐射后,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 “哈伊!” 冈本保之转身去传达命令。 香椎浩平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周泽远的部队绝对没这么容易被炸垮。 第11旅团在赵各庄吃的亏,到现在还在他心口堵着。 不过他乐得看梅津美治郎去碰钉子。 这老小子刚抢了挺进军司令官的位子,正需要一场胜利来立威,要是拦着,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前沿阵地上,发现外面的动静稍微小了点,炮火开始往后方延伸。 “出洞!进战斗位置!快!” 李长顺第一个从猫耳洞里钻出来,抖落身上的泥土,顺手抄起一把步枪。 原本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战壕里,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士兵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赵大虎也带着人冲进藏兵洞,抱起捷克式轻机枪,跑向早就挖好的射击掩体。 战壕外面的浓烟还没散尽,但顺着风向往两边飘开了一些。 五百米外,土黄色的日军散兵线已经压了上来。 这次进攻的是鬼子的一个加强中队,后面还跟着一个中队作为预备队。 中队长佐藤大尉手里拎着指挥刀,走在散兵线后面。 看着前方被炸得乱七八糟、连铁丝网都被炸飞了大半的阵地,佐藤大尉心情相当不错。 两大师团的炮兵联队联手轰击,整整打了上千发炮弹。 在他想来,对面的支那军队就算没死绝,剩下的也肯定被炸懵了,现在冲上去,完全就是去接收阵地的。 “加快速度!一鼓作气拿下支那人的阵地!”佐藤把指挥刀往前一挥。 然而,当他们走到400米的距离时,压根就不需要某个指挥官喊一声打,机枪手们自行锁定一片敌军,就猛烈开火。 瓢泼弹雨,朝着鬼子的脸上兜头浇去! 第552章 谎报战果 宽阔的正面阵地上,三十多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赵大虎趴在掩体后面,双手死死压着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 只要机枪的弹道锁定了鬼子的密集区,手上的扳机就死活不松开。 直到把20发子弹打完,一旁的副射手迅速更换弹夹。 旁边的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打得更加欢实,帆布弹带哗哗地往枪膛里进,地上很快堆起了一层的弹壳。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日军士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当场就被扫倒了一大片。 子弹打在肉体上的噗噗声,夹杂着凄厉的惨叫,瞬间盖过了远处的炮声。 佐藤大尉整个人都懵了。 “卧倒!快卧倒!” 他一头扎进旁边的一个弹坑里。 碎石子被机枪子弹打得乱飞,压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八嘎!怎么还会有这么猛的火力?炮兵干什么吃的!”佐藤趴在弹坑里破口大骂。 他想不通,真想不通。 明明战壕里看起来没几个人,怎么一开火全都是自动火器? 这火力密度,比皇军一个步兵大队还要凶猛! 难不成那几千发炮弹,全打到狗肚子里去了? “掷弹筒!把他们的机枪敲掉!” 几个掷弹筒手迅速架好掷弹筒,第一发试射刚刚打完,正准备调整角度,空中突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闷响。 几发迫击炮弹落下来,火光一闪,几个鬼子连人带筒子被掀翻出去。 没过多久,战壕里一部分的机枪火舌突然停了。 赵大虎提起机枪的握把,顺着战壕哧溜一下跑出去十几米,钻进了另一个备用掩体里,架起枪接着打。 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随后赶到,几发炮弹落下来,把赵大虎刚才待过的那个掩体炸了个底朝天,可炸飞的只有几袋沙土。 但好运并不会眷顾所有人,旁边的一挺重机枪转移不及时,一发炮弹落在了附近,机枪手当场战死、两名弹药手身负重伤。 这个机枪班的其他成员也顾不得先救治伤员,连忙将重机枪撤了下来。 佐藤大尉趴在弹坑里,听着耳边嗖嗖飞过的子弹,看着身边不断减少的士兵,后背全是冷汗。 对面的支那军队太滑溜了,机枪打几个点射就换地方。 迫击炮也是如此,又滑溜又刁钻! 己方的机枪掷弹筒只要开始架设,就会被迅速盯上。 对手似乎有意将迫击炮分成了几组,每次开火之后就会迅速转移。 导致己方的步兵炮难以及时反应,打掉对方的火力点。 而己方的掷弹筒、轻机枪射程上又够不着! 反应及时的又打不着,打得着的反应又不够及时,这就成了一场躲猫猫的游戏。 双方的火力单位为了生存,都只能迅速的转换位置。 这就导致火力支援的连续性变得极差。 鬼子一个中队死伤了上百人,才有少数鬼子冲到了200米的距离,开始用步枪进行还击。 但佐藤却并没有丝毫的高兴,就几个老兵,还能把敌人阵地里的几百号人都给挑了不成? 继续打下去,他这个中队可能就全报销了。 “撤退!交替掩护撤退!”佐藤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看着鬼子丢下尸体,狼狈地往后爬,战壕里的29军老兵们拍着胸脯嗷嗷叫唤。 “过瘾!太他娘的过瘾了!以前都是鬼子压着咱们打,今儿个咱们也阔气了一回!” 赵大虎兴奋的一拳捶在阵地上。 长城抗战的时候,他们要牺牲好几个弟兄,才能换一个鬼子。 如今形势逆转,鬼子的步兵成了他们机枪的活靶子,真是狠狠的发泄了一把心中的郁气。 初战失败,鬼子自然不甘心。 半个小时后,山脚下的野炮联队再次开火。 这回打得比上次还要狠,足足轰了半个小时,把阵地前面的浮土又翻了一遍。 赵大虎和李长顺他们早就钻回猫耳洞里歇着了。 炮击一停,鬼子这回换了两个步兵中队,分左右两路包抄上来。 结果跟第一次一模一样,刚进到四百五十米的距离,三十多挺轻重机枪迎头就是一顿猛揍。 连续两次都在同一处碰壁,鬼子开始调转方向,向着左翼阵地发起攻击。 鬼子连续组织了三次进攻,每次都是先用大炮轰,然后步兵冲。 可每次冲到阵地前,迎接他们的都是密不透风的机枪火网。 到了下午四点多,太阳偏西,鬼子在阵地前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终于消停了。 灰溜溜地退回了出发阵地,再也没了动静。 滦县城西,日军大队部。 中队长佐藤大尉、板井大尉、泽川大尉、小冢大尉,正低着头站在联队长面前汇报战况。 大队长冈田少佐手里拿着伤亡统计表,咆哮的声音震的佐藤鼓膜生疼! “进攻了五次,连敌人的第一道战壕都没摸进去,反倒伤亡了500多人?你们这个中队长是怎么当的!对方到底有多少兵力?” 佐藤大尉脖子一梗,大声回答:“报告联队长!对面支那军队的火力极其凶猛,仅正面一线的轻重机枪数量就不下四十挺,还有大量的迫击炮支援!” “属下判断,当面之敌至少是28路军的一个主力团,甚至可能是一个旅!” 冈田眉头一皱,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如果正面真摆了一个旅的兵力,那刚才两个野炮联队先后打了三千多发炮弹,把那片阵地犁了好几遍,支那人得死多少? “你们冲上去的时候,看清战壕里有多少支那军的尸体了吗?” 佐藤大尉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们连离战壕一百米的地方都没冲进去,哪看得见战壕里头有什么? 但他要是实话实说,岂不是显得自己太无能了? “报告,阵地上硝烟太大,看不太真切。”佐藤咽了口唾沫,顺着冈田的话往下编。 “但是皇军炮兵的威力您是清楚的,三千多发炮弹砸下去,就算战壕里铺的是钢板也得炸碎了。” “对面之所以机枪火力那么猛,肯定是因为步兵死伤殆尽,他们只能把所有的预备队和机枪全都填上来死撑!” “属下估计,阵地里的支那军尸体,早就把战壕填满了!” 第553章 战事规模持续升级 冈田少佐顺着这个逻辑一琢磨,紧绷的脸色慢慢舒展开来。 没错,这完全说得通。 帝国两个常设师团的炮兵联队全力出手,三千多发炮弹,那是何等恐怖的火力? 支那人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可能扛得住这种程度的轰炸? 对方之所以拼死抵抗,用密集的机枪封锁正面,肯定是阵地内部已经空虚到了极点,在虚张声势! 如果自己现在把“进攻受挫、伤亡两百余人”实话实说报上去,刚拿到指挥权的梅津司令官和憋着火的香椎师团长,非得把他的皮扒了不可。 可要是换个说法呢? 这是一次火力侦察性质的试探进攻。 既然是试探,达到了大量杀伤敌军的目的,自然就可以撤回来了。 冈田少佐走到办公桌前,亲自在战报上写了起来: “我部向城西支那军主力阵地发起试探性攻击,在炮兵联队的紧密配合下,三度重创当面之敌。” “支那军虽拼死顽抗,但在皇军优势炮火轰击下,一线阵地已被彻底摧毁。” “经前线观察估算,此役共毙伤支那军两千余人,我部顺利完成火力侦察任务,已按计划撤回休整。” 写完之后,刚田大佐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战报交给副官:“马上送到滦县挺进军司令部去!” 半个小时后,滦县,刚挂上牌子的“关东军冀东前线挺进军司令部”里,传出了一阵洪亮的笑声。 梅津美治郎看着手里的战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香椎君,你来看看!” “我就说嘛,支那人就算有几分战斗力,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下午这短短三个小时的试探进攻,两个野炮联队一开火,直接就炸死了他们两千多人!” 香椎浩平接过战报,看到“毙伤支那军两千余人”那一行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扯,实在是太扯了! 战场在平原上是不假,打了三千多发炮弹也不假。 可连人家的阵地都没占领,怎么算出来的两千多人?凭感觉猜的吗? 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但香椎浩平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反而猛地一拍大腿。 “不愧是梅津司令官!您这一接手指挥权,前线立马就迎来了开门红啊!” 香椎浩平双手捧着战报,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之前是我指挥无方,过于保守,没能发挥出帝国炮兵的优势。” “今天这一仗,彻底打出了挺进军的威风!照这个打法,都不用等后方的独立混成旅团赶到,光靠咱们的炮兵,就能把28路军活活炸垮!” 被昔日的政敌这么一吹捧,梅津美治郎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他当然清楚,下面的人可能在战报里面添了点水分,但政治嘛,有时候就讲究一个难得糊涂。 “香椎君过奖了,这都是前线将士用命,加上你我精诚合作的结果。不过嘛,这么大的一场胜仗,也不能光咱们自己高兴。” “给新京的关东军司令部,还有东京大本营发报,就说我部在滦县以西初战告捷,重创28路军主力,歼敌两千余人!” “司令官英明!我这就去办!”香椎浩平躬身应下,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 报吧,使劲往上吹。 今天吹得有多响,等将来撞上铁板的时候,摔的就有多疼! 这可是你自己往火坑里跳的,怨不得别人。 当天晚上,日军“滦县大捷、歼敌两千”的消息,不仅传到了东京,甚至连北平的日本驻屯军都收到了通报,还特意通过广播电台大肆宣扬了一番。 28路军前敌指挥部里。 荀淮州刚吃完晚饭,参谋长一脸古怪走了进来。 “总指挥,出大事了。” “怎么?前沿阵地出漏子了?” “不是前沿,是小鬼子那边。”参谋长忍着笑,把电报拍在桌子上。 “刚刚北平的鬼子电台广播了,说梅津美治郎今天下午在滦县城西指挥了一场大捷,三个小时,歼灭咱们28路军主力两千多人,说咱们的一线阵地已经被炸成废墟了。” 荀淮州愣住了,拿起电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参谋长:“今天下午报上来的伤亡是多少来着?” “经各处阵地统计,阵亡47人,负伤139人,合计不到两百人,倒是鬼子,在阵地前面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论伤亡,比我们多出了起码一倍以上。” 荀淮州摇了摇头,被气笑了:“伤亡不到两百,他们就敢报两千?这梅津美治郎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当账房先生做假账的?鬼子连阵地都没摸上来,他们从哪数的两千具尸体?” 参谋长乐呵呵地说,“我估计是下面的鬼子兵怕挨骂,看炮兵打了那么多炮弹,寻思着咱们肯定死伤惨重,干脆就瞎编了个数字糊弄上司。” “结果梅津美治郎这个新官上任的,急着拿战功显摆,连核实都没核实,直接就捅到东京去了。” 荀淮州在沙盘前走了两圈,捏着下巴,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这也不见得就是件坏事。” 参谋长也是跟着心领神会。 要是鬼子觉得自己一脚踢在了铁板上,直接缩回山海关,那这仗可就打完了! 鬼子要是退兵当然是件好事,这意味着这场军事行动,以他们28路军大获全胜而告终! 冀东这块土地能够,能够重新回到国家的怀抱之中! 也算得上是收复失地了! 但这么快就结束,多少让人有些意犹未尽! 好多部队都还没和鬼子交过手呢! 年轻的战士们渴望浴血疆场、杀敌立功,他们这些指挥官也渴望着扬名立万! “总指挥,如果要大打,咱们一共只有8个师,多少有点不太保险。能不能找北平方面再要点援兵?” 荀淮洲摆了摆手,“三倍的兵力优势都觉得不够,怎么,你想用人海战术堆出胜利来?” “可我是担心,不止咱们会增兵,鬼子也会增兵……要不跟泽远同志说一下,有备无患嘛!” 荀淮州也觉得有些道理,“行吧,那就说一下!” 第554章 吴大帅也是个性情中人 (感谢枣马寨的白夜骑士打赏的大神认证,今晚努力码字中……) 夜幕降临,北平南苑,联合指挥部的会议室里还亮着灯。 周泽远、刘声沐、萧振瀛三个人围着一份报纸,啧啧出声。 报纸正版的照片上是个长脸高额的先生,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周泽远用指头点着照片:“吴大帅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个带兵的,倒像个教书匠。” “你还真没说错。”萧振瀛手指往上一点,“他本来就是正牌秀才出身,肚子里墨水多着呢。真要是比起骂人的手段,一般人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 刘声沐心头好奇,将报纸从萧振瀛手里拽到自己这边,找到了文章里面骂人的那段。 “……中华儿女皆有守土抗战之责,尤以公职人员为先。” “平日享尽国家供奉,尝尽民脂民膏,风光无限,极尽雍容。国家有事却推诿敷衍,龟身缩首,看似高雅清贫,超然物外,实则狼心狗肺,畜生不如!” 周泽远把报纸拿了过来,翻到背面。 “后面这一段才封神!余近日偶遇一买菜大妈,谈起此事,其有言曰:手握大权却不抗日,如同占着茅坑不拉屎。” 刘声沐不禁莞尔! 萧振瀛更是一拍大腿:“绝了!阎锡山看到这份报纸,怕是要被气得吐血不可!” “玉帅果然不同凡响,不过他都已经下野了,凭什么敢指着阎锡山的鼻子骂?” “凭什么?就凭他曾虎踞洛阳,官至直鲁豫巡阅使、十四省讨贼联军总司令。” “在北洋里头,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虽说是下野了,但人脉和影响力摆在那。” 萧振瀛经历过那个时代,对此自然如数家珍。 周泽远感叹的点了点头:“吴大帅也是个性情中人,老北洋这帮人还是挺有骨气的,封疆大吏们都还没有表态完,他们就先站出来了!” 刘声沐回忆了一下,除了阎锡山以外,他还真不清楚到底有谁没表态,索性问道: “泽远同志,都还有哪几家没表态呢?” “今天中午,滇军的龙云表态了,承诺出兵一个旅。刘文辉也表态了,嘴上说山高路远,道路险峻,出兵不易。不过愿意私人掏腰包,捐十万大洋做抗日经费。” “十万大洋!”萧振瀛咂咂嘴,“说好听点他是大渡河边上的土皇帝,但搁在西康这么个穷地方,十万大洋可不是个小数字。” 刘声沐也是点了点头,对比那些出了兵却未必能够到位的势力,直接往银行户头里面打钱,显然更有诚意! “还有一些小势力,河南的张钫、镇嵩军的刘镇华,两家联名通电,要组建豫西抗日补充纵队支队,为前线提供兵源,初期不低于一万人。” 萧振瀛直接绷不住笑了,“这可真是做了笔好买卖,河南的土匪要是全抓起来,监狱都关不下。这下可好,直接来个刺配沧州,眼不见心不烦!” 周泽远也是苦笑一声,他这人其实更喜欢招募老实巴交的农民参军。 但话又说回来了,在抗日这个大局面前,有一些瑕疵是可以容忍的。 有一些刺头,也是值得费点功夫去收拾的。 不是有那么句话,这世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 他继续说道:“西北三马也表态了,不过只有马鸿宾公开承诺,出一个骑兵旅,具体日期待定。马步芳和马鸿逵就更过分了,只说会尽一切可能支持抗战。” 刘声沐不满的敲了敲桌子,“我看这两位,除了提供精神上的支持,连一个大子都不会出。说不准啊,还会禁止辖区内的学生聚众集会,赶明儿我得写篇文章,给他俩上上思想教育课!” 周泽远一摊手,表示你高兴就好。 老刘如今也是几十万大军的政治部主任,别说是给两马上上课,就是骂上几句,也得给我立正站好! 萧振瀛在笔记本上画了几道横线,总结道:“这么一算,就还剩下新疆盛世才、广东陈济棠、山西阎锡山这三家。当然,把中央方面也算上的话,那就是四家。” 刘声沐“咦”了一声,“奇了怪了,别人都好说,陈济棠和咱们关系不错呀,怎么这个时候都不表态?” 周泽远没好气的说道:“这你得问他自个去,离了大几千里,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反正衢州战役那会儿,我就感觉他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渐行渐远。要不是咱们带着部队北上了,说不定闽粤之间就得闹翻。” 萧振瀛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些红军的旧事,身子往前探了探:“怎么,你们当初在福建作战的时候,难道还和陈济棠达成了密约?” “要真这样就好了,咱们两家联手,能把中央军按在地上揍。” 刘声沐一脸鄙夷的解释道:“当时我们缺弹药,是陈济棠给我们当军火商。” “他自己不想冒一点风险,又想打击中央军的势力,还想顺带捞一票。咱们是一拍即合!” “但这人就是立场不坚定,又想对抗中央军,又怕撕破脸没了退路,首鼠两端。要我说,江东鼠辈这个称号,给他更合适。” 周泽远摆了摆手:“不能这么说,人家也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实现利益最大化。” “咱们弱的时候,他扶咱们一把;咱们强了,他就疏远咱们。情感上我不喜欢,可从军阀自保的角度上来讲,他这么做没毛病。” 萧振瀛了然地点点头,“不管陈济棠怎么想,玉帅这次骂的对象肯定是阎锡山。现在全国的爱国人士都在对他口诛笔伐,我都不明白他为啥就这么倔!” “要是他肯让个路,让红军过晋入冀,前线至少能多出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你们在聊啥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宋哲元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 周泽远眼尖,一下就看到他手上那个东西:“明轩兄,这又是哪方面的消息?” “我刚从电讯处转了一趟,荀总指挥汇报了今天的最新战况,鬼子炮火很是凶猛,但攻势却乏善可陈,被我们给赶了回去。” 第555章 宋哲元的提醒 周泽远接过文件夹,只扫了两行,眉头就动了一下。 “老荀这是找咱们要援兵啊,他先被动挨炮不过瘾,想找机会主动出击,速战速决,你们怎么看?” 宋哲元接过热水抿了一口:“前线八个师,有12万大军,骡马牲口数千匹。光是每天运过去的杂粮、豆料、面粉,把北宁线上的闷罐车皮全占满了。” “平津两地还征集了数万民夫组织运粮,人吃马嚼,每天都是好几万块往水里扔。如果速胜能有把握,我举双手赞成。” 周泽远把文件夹又翻了半页:“粮饷这一块我可以保证,冀东战役打响之后,老百姓的抗日热情高涨,军票在民间的推广度持续走高,财政这一块短期内没有什么压力,咱们还是多考虑军事上的问题。” 宋哲元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那……决战是有风险的。要是咱们的后勤和财政能撑住,我倒是支持更稳妥的打法,跟鬼子耗下去。” 刘声沐纳闷了,“怎么又换了主意了?”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每拖一天,全国支持咱们的力量就强上一分。昨天一天,河北各地的征兵处就有上千人报名参军。” “我宋哲元在带兵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这种阵仗。民气聚起来了,每多拖十天半个月,支持咱们的人就多一倍。” “东洋人国小民穷,他们有什么资本跟我们耗下去?我不信小鬼子敢冒着跟我们全面开战的风险,继续打下去。” 萧振瀛却突然开口:“在这方面,我有不同的意见。” 三个人都看向他。 “缓胜确实比速胜稳妥,这话没错。但正因为他稳妥,我们才更应该增兵。第一,是确保前线战事不出岔子。第二嘛,是继续向外界展示我们的强硬态度,逼着日方主动妥协。” 宋哲元恍然大悟,“有理,此言有理!欲求和平,先亮拳头!这盘棋,咱们确实不应该只算小账。” 刘声沐接了一句:“淮洲同志战斗经验丰富,他要援兵肯定是有道理的,这一点我赞同。” 周泽远把手从下巴上拿下来,拍了下桌子:“好,佟副军长回去休息了,暂时不在,不过没关系,五个人里有三个表示赞同,那援兵的决议就算通过了。” “正好,孙桐萱的二十二师已经到北平了,我手下有两个师到天津了,明轩兄,你再出一个独立旅,咱们凑足五万大军。” “番号定为第二纵队,暂时部署在潮白河一线进行整训。至于这支部队什么时候动用,南苑这边不搞越级指挥,让淮州同志自行决定。” 众人都没有意见。 新组建一个纵队,两三支部队凑到一起,多少也要磨合一阵子。 更关键的是,五万大军要是全拉到前线去,后勤压力就在那摆着。 现在是防守阶段,前线的兵力谈不上宽裕,可也够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哲元的目光落在桌子中间那份摊开的报纸上,伸手拿起来看了看。 “咦,这不是吴子玉吗?他又出来活动了?” 周泽远饶有兴致的说道:“玉帅公开呼吁,号召北方的商贾士绅、爱国青年支持抗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明轩兄,你和玉帅也曾打过交道,你对这人有什么看法?” “怎么看?”宋哲元把报纸一放,来了兴致,“民国十三年,玉帅五十大寿,我在洛阳见过那场面。” “全国督军省长到了一大半,康有为亲自撰联:牧野鹰扬,百岁功勋才一半;洛阳虎视,八方风雨会中州。” “当时那气派,皇帝也就这样了。可你们知道他堂上挂的什么?是他自己写的一幅字!” “得意时清白乃心,不纳妾,不积金钱,饮酒赋诗,犹是书生本色;失败后倔强到底,不出洋,不走租界,灌园抱瓮,真个解甲归田。” 说到这里,宋哲元激动的一拍桌子:“满座封疆大吏,没一个敢接茬的!” “秀才不当督军,一当就是全国的督军。”萧振瀛悠悠道,眼神中颇有几分神往。 刘声沐咂咂嘴:“不收礼,不纳妾,不走租界。这位玉帅,骨头是真硬。” “要论骨头硬,那他真是没得说!”宋哲元话锋一转,“老北洋这帮人,门生故吏遍布直隶、山东、河南。军界里不少师长旅长,当年都在洛阳军校听过他的训词,政界商界学界更是盘根错节。” “南京防他防得最严实,特务处在什锦花园胡同口安了三处眼线,就怕他死灰复燃,拉一支北洋残余出来搅局。” 周泽远不以为意,“校长这人就是喜欢小题大做,军队都没了,凭啥死灰复燃?” “那是没给他机会,但凡给这头猛虎松松绑,立马就能啸聚山林!” 宋泽元压低了声音:“如今玉帅借抗日的旗号大张旗鼓出面,北方旧官僚士绅全跟着摇旗呐喊。这股大势一旦形成,人心浮动,往后怕是不好管喽!” 屋里静了一瞬,四人心思各异。 萧振瀛心中闪过一丝苦笑,提防着冯老帅起复也就算了,怎么还把吴玉帅也给提防上了。 1926年,武汉三镇被北伐军攻克之后,吴佩孚就已基本失势。 残余的军队很快就在各路势力的讨伐中土崩瓦解,从1927年通电下野开始算起,到如今都已经8年了。 那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周泽远只是淡淡一笑:“明轩兄,眼下的中国,最主要的敌人就是东洋小鬼子。谁出钱,谁出枪,谁公开站台抗日救国,谁就是咱们的朋友。” “在这个主要矛盾面前,其他的次要矛盾都可以放在一边。” “吴玉帅当年有当年的是非,但今天他只要不当汉奸,愿意尽己所能,为抗日出一份力,28路军就认他是抗日阵营的一员。” 周泽远看着宋哲元:“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咱们向来的方针。” “要是连个下野将领都容不下,我周泽远今天又怎么能坐在这里,跟明轩兄你共商抗战大计呢?” 宋哲元心头苦笑,自己那上了车就想把车门焊死的小心思,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揭穿了。 随即抚掌大笑,“我现在算是明白,校长到底是输在哪了!” 第556章 政治与军事并举 杞人忧天这四个字,是此时的周泽远对宋哲元最真诚的评价! 北洋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旧时代的残党罢了! 真要是死灰复燃,那就一把捏住,直接融合消化。 在同化能力这方面,还真不是他吹! 当初北伐的时候,国民党都有点遭不住,最后把校长逼得亮了刀子。 可以这么说,国内任何一个与我们合作的组织,不如咱们有理想,时间久了,精神上就会向咱们靠拢。 比咱们更有理想,那他不就是咱们吗? 精神上高度共鸣,那都是同志,何分你我? 并了,并了! 因此,站在反动派的立场上来看,这场政治斗争就是无比的绝望。 他们使用任何常规的政治手段,都无法赢下这一局。 既然精神上消灭不了对手,最后选择消灭对手的肉体,就是必然的事情了。 而站在周泽远的立场上来说,从始至终,国内都没有任何一个政治组织有资格做他们的对手。 他所忌惮的,是中国2000年官僚体系,所培养出来的那个庞大、异化且难以名状的存在! 它规模巨大却不可触摸,更加难以理解! 个体一旦置身其中,就会被疯狂侵蚀,失去其本来的样貌。 既无法反抗,也难以逃离,更遑论对其造成有效的打击。 周泽远一贯认为,想要屠神,就必须要依靠人民群众的力量。 他个体的力量再怎么强大,在整个组织面前也显得渺小! 这是两个组织、两种思想文化之间的碰撞,注定会是旷日持久的对决。 一时占据上风,说明不了什么,往往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对此,周泽远已经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准备。 熬死一个司马懿算不了什么,熬死一群司马懿也算不了什么。 能把司马家熬到绝种,那才叫本事! 但话又说回来了,周泽远怕的是邪神本尊,那些被邪神操控的傀儡算个毛啊! 敢嚣张,一枪爆头! 现阶段,随着秋收的结束,军票的推广,28路军在河北已然扎下根来,正是广收豪杰、丰满羽翼之时! ! 至于内部的纯洁性…… 那是外部压力稍小一些的时候该干的事,一边集中力量办大事,一边大搞政治清洗,那得多心大的人才能干得出来? 就算急,也不急这一两个月。 眼下既要和鬼子交战,又要图谋阎锡山,与红一方面军完成会师。 这个时候,外界力量多多益善,不是马上爆发的隐患,都可以延后。 也正是在同一片夜色之中,黄土高原上的另一座指挥部,也在进行着一场重要的军事会议! 11月的陕北,北风呼啸,裹挟着寒气南下。 土坯垒成的窑洞里生着一盆炭火,火星偶尔噼啪作响。 长条木桌两侧,军官们身上的灰布棉衣洗得泛白,边缘磨出了棉絮。 左侧坐着一方面军红一军团的将领,右侧则是四方面军红31军的指挥员。 两个方面军会师未久,建制不同,作风各异,初坐在一起难免有些拘谨。 不过好在,那位戴着眼镜的干部团陈团长,最近升官了,成为了红一军团第1师的师长。 他天性乐观,幽默诙谐,最是擅长活跃气氛。 此时,陈师长一手搭在膝盖上,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当年在黄埔的陈年旧事。 “关麟征这个陕西冷娃,打起架来不要命,对付他,我一贯是智取。胡宗南战斗力最弱,几拳头就能把他捶地上。” 红93师师长柴洪儒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凑近问道:“老陈,黄埔军校管得那么严,还能由着你们胡闹?” “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师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一咧,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当年军校里那帮半大小子,精力旺盛得没处撒。两派观点不合,嘴上辩不过,私底下自然要见真章。” “要不是当时周主任抓军纪抓得紧,校门口那几棵歪脖子树都能给他们薅秃了。” 窑洞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方才那点沉闷消散一空。 红31军军长王树生也摇头笑了笑,伸手拨了拨炭盆里的余烬。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 冷风倒灌进来,随之一同进屋的是个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的男子。 他穿着一件合体的旧军装,步伐不疾不徐,眼神温和却透着一股定海般的沉稳。 原本围坐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一众战功赫赫的指挥员齐刷刷站起身,神色肃整。 “老徐!” “总指挥同志!” 徐同志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声音平缓:“都坐,屋里暖和,别站着吹冷风。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人都齐了,那就抓紧时间开会。” 众人轰然落座。 坐在徐同志下首的,是副总指挥林同志。 林同志身形偏瘦,面容沉静,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连刚才热火朝天的茶话会,他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倾听。 他伸手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电稿纸,平铺在木桌上。 “中央已经下定了决心,东渡黄河,不仅要打,而且要大打。” 林同志语速不快,声音清冷得没有起伏:“我们的战略目标很明确,要对晋绥军造成短时间难以恢复的重创,彻底打痛阎百川,逼他坐到谈判桌前,答应我们的条件。” 徐同志伸出三根手指头,“渡河时间,定在三天后。” “明后两天,一军团在延川和延长沿线,组织两次小规模试探性渡河,虚张声势,麻痹敌人。” “第三天,远在北平的泽远同志,将代表华北抗日联军对阎锡山公开谴责,指责其阻挠红军北上抗日,同时28路军出兵山西,制造军事压迫。” “只要我们收到北平发出的明码通电,黄河前线的渡河作战便在当晚发动。” 柴洪儒下意识问了一句:“要是北平那边出了变故,电报没按时发出来呢?” 林同志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就按兵不动,计划延后。” “这叫政治与军事并举。”陈师长接过话头,“这一仗,咱们既要夺取城池土地,更要占住全民族抗日的道德高地。” “阎锡山既想给自己立牌坊,又舍不得地盘,还想暗中跟南京表忠心,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咱们这一次就是要撕破他的脸皮,告诉全天下人,是他阎锡山先不仁,阻拦抗日义军,红军进入山西,实在是无奈之举,不得已而为之。” 第557章 把晋绥军当成一盘菜 “老陈这话算是说到了根子上。” “但我要强调一句,到了战场上,谁也不能自缚手脚。” “邯郸那边发来的密电里反复强调过一条原则:一旦动手,必须是雷霆万击。” “正面击垮晋绥军的主力后,部队绝不能一点蝇头小利,空耗时间。” “主力必须以最快速度南下,抢占中条山与王屋山一线要隘,彻底卡死中央军北上进入山西的通道。” 听到这里,红31军军长王树生有些不解地开口: “这里面是不是有点别扭?既然要打雷霆一击,还要兵贵神速转兵晋南,任务重得喘不过气,为什么我的31军到现在还压在延州不动?” “早两天拉到河防前线,战士们好歹能熟悉地形,休整恢复。” “诸位,这就是中央的深意所在,为了获取最大的政治收益,开战的前两天,咱们必须在面上处在绝对弱势。” “不能一上来就猛打猛冲到处占地盘,得摆出一副受阻挨打、被迫还手的姿态。” “一边渡河接触,一边继续发和平通电呼吁联合抗日。三番五次退让,晋绥军若是还要步步紧逼,咱们实在‘迫不得已’,才全力以赴反击。” 这番部署让屋内的几个干部交换了眼神。 在座的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战将,善于抓住战机猛打穿插。 如今要收着打,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尤其是有几个师级干部,此时脸色极不好看,脑海里面不由自主的就浮现了特派员三个字。 “示敌以弱,诱其主力离山出垒;待其骄躁,再行断其脊梁。”眼神锐利的同志突然开口,声音冷冽,如金铁凿石。 主位上的瘦削男子眼中露出一抹赞赏,正要点头,旁边的陈师长却接了一句。 “按照这个打法,我猜,31军真正的渡河点根本不是延长县,而是在上游几十里的清涧县。” 满屋将领神色皆是一凛。 陈师长进入野战指挥岗位时间不长,但在座的老行伍都清楚,这位黄埔一期的前特科负责人,眼光毒辣得惊人。 “一点都没错。一军团、31军,加上陕北地方部队,总兵力三万多人。对岸摆着的晋绥军有八万人,构筑了沿河密密麻麻的碉堡群。” “硬碰硬,我们能赢,但伤亡太大,得不偿失!所以,我们要在这里设下一个大口袋。” 三万人,吃八万人? 窑洞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晋绥军装备精良,炮火充足,虽然战意不如红军坚决,但背靠坚固工事,任谁也不敢轻言全歼。 王树生直接说了出来:“不是,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晋绥军哪怕是八万头猪,漫山遍野跑起来抓也得费工夫,他们也不可能全钻进咱们的口袋里。” “哈哈,谁说要一口吞下八万人了?我们要消灭的是敌军的野战骨干,彻底打碎他们前线部队的建制。” “一旦打垮了他们两个军的指挥,余下的部队就会沦为无头苍蝇,短时间内根本组织不起反扑。” “到那时候,晋绥军自顾不暇,我们就能从容转兵晋南,抢占关隘,防备南京调兵北上。” 众人的呼吸逐渐平稳,目光盯着地图上的红蓝标记上。 按照作战计划。 三日后的子夜,红一军团率先突破黄河防线,攻占滩头阵地并向纵深推进。 晋绥军防线被撕裂,初战失利,可能会有一阵慌乱,但紧接着,他们就会发现红军主力不过一万余人。 才这么点兵力就敢打老子? 晋绥军必然恼羞成怒,调集重兵展开反扑。 届时,一军团将采取且战且退的弹性防御,拖住敌军主力。 当敌军全线压上、与一军团紧密咬合在一起时,延州的红31军则以急行军秘密进抵清涧渡口,强渡黄河。 渡河之后,红31军一分为二。 一路向东攻占石楼县,进而向吕梁山脉穿插,切断晋绥军北上撤回太原的通道。 另一路迅猛南下,狠狠捅向晋绥军主力的侧翼。 届时,前线敌军陷入进退两难的死局。 后撤,就会被一军团咬死,演变成全面溃败;分兵阻击,又极易被各部击破。 “晋绥军若是有一个真正懂兵法的统帅,此刻唯一的生路,就是断尾求生,调集机动部队全速北上,抢先一步抵达吕梁山中部的交口县,保住退回太原的大道。” “但阎锡山手底下的将领,舍不得那些坛坛罐罐。他们大概率只会看到眼前的威胁,乱作一团。” “只要北返太原的通道被我们封住,他们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向南跑。” “而南面,正是我们要去的晋南!” 追着残兵打,边打边收拢地盘,顺理成章地推进至中条山一线。 一众指挥官皆是群情激奋,摩拳擦掌。 “大家要是没有其他疑问,那我们就讨论细节。” “计划要成,关键有两点。第一,渡河行动必须万无一失;第二,正面部队必须顶住敌军疯狂的反扑。” “老陈,晋西游击队和沿河的情报线,摸得怎么样了?” 眼神精明的男子胸有成竹,“您就放心吧,渡口方圆三十里内,晋绥军埋在地底下的电话线位置,全在我们掌握之中。剪电话线而已,这可是我的老本行。” “好!通讯一断,前线各碉堡的守军就成了没头的苍蝇,这渡河一战我们便有了九成胜算。” “正面战场的千钧重担全系于一军团,你们要为31军争取足够的时间。中央的要求是,至少坚持五天。有没有困难?” 整个窑洞瞬间安静下来。 五天。 以一万多人顶住装备精良、拥有绝对炮火优势的数倍敌军,这无疑会是一场苦战。 “五天不够。” “战局变化莫测,谁也不敢保证,路上就不会出意外。七天吧,我给31军多留两天的余量。” 第558章 真相大白 次日清晨,滦县,第六师团指挥部。 天刚蒙蒙亮,一道身影冲进了师团长办公室。 旅团长鹫津少将一进门就压着嗓子喊:“师团长阁下,大事不好了!梅津司令官,梅津司令官今天上午要去城南伤兵营慰问!” 办公室里,师团长香椎浩平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他的军刀。 听到这句话,他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有什么好慌的,这一天,早晚会来。不是吗?” “可是……可是只要他一去,我们就都露馅了啊!”鹫津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伤兵营里的伤员我们处理了一部分,但是还有很多,只要梅津司令官一问……” “鹫津君。” 香椎浩平终于抬起头来,把军刀“锵”地一声送回刀鞘,嘴角竟浮起一丝冷笑。 “从他当上这个司令官开始,咱们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绳子断了,你我摔得粉身碎骨,他这个司令官也难辞其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面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 “自信一点,你接下来要考虑的,不是怎么提心吊胆,而是怎么把十一旅团剩下的兵马整顿好,寻找机会,再立战功,将功赎罪。我也一样。” 这两天,香椎浩平可不是什么都没做。 一部分轻伤员,包扎好之后,直接被他一纸命令遣送回了军营。 而雷庄镇撤退时,他又把一批行动不便的重伤员丢在了那里殿后。 反正皇军撤退时丢下伤员,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如此一来,城南伤兵营里实际只剩下数百名伤员,与他报上去的一千多人伤亡数字,表面上严丝合缝。 但对于能否瞒得过梅津美治郎,他心里也确实是没底。 那个人,太精了。 寻常的谎话,在他面前连一层皮都戳不破。 除非他自己,被贪欲蒙住了双眼。 果不其然。 上午十点,梅津美治郎的车队抵达伤兵营。 起初一切如常,他面带微笑,挨个病床慰问,说了不少“帝国之柱石”“养好伤再上战场”之类的场面话。 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就不对了。 这些伤员,怎么尽是些臂上缠布、额头贴膏的? 那些断腿的、躺着不能动的,都到哪儿去了? 心里起了疑,他自然要追究到底。 三言两语一问,底下人便招了实话。 腿上有伤的、重伤的、行动不便的,全被丢在了雷庄镇一线,人数大约在四百人左右。 这本不算什么大事。皇军什么时候在乎过伤员的死活? 但简单的数学题一算,他就意识到香椎浩平这老小子瞒报了伤亡。 到这一步的时候,梅津美治郎还没有太意外,更没有气急攻心。 但只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就那么一算。 账就对不上了。 牺牲在战场上的皇军勇士,加上这里的伤兵,再加上400名被丢弃的重伤员。 这人数就已经超了。 到这一步,他还没有太意外,更没有气急败坏。 瞒报伤亡嘛,军中老伎俩罢了。 他的司机龟田,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但却生了个贪财好色的败家子,经常偷老爸的钱去逛歌舞伎町,被抓住就死不认账。 最后实在抵赖不过,认罪也要偷工减料,明明偷了十二块,偏说只偷了十块。 这都是人性,香椎浩平这老小子,怕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 但很快,梅津美治郎就没法淡定了。 他派去各处军营查访的人,陆续传回了消息。 梅津美治郎捏着那份报告,差点没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三千多人的伤亡! 三千多人啊! 香椎浩平居然敢忽悠他,说只有一千多! 足足瞒了三分之二! 这哪里是偷工减料,这分明是把整栋房子偷走了只剩下个门框! 但气过之后,他反而冷静下来了。 这个时候把香椎浩平揪过来骂一顿,甚至是打一顿,又有什么用呢? 除了发一顿邪火,什么都改变不了。 关东军司令部那里援军已经开始调动了,他这个挺军军司令也已经当上了,给大本营的豪言壮语也已经发出去了。 这个时候,半途而废…… 诚然,这口锅大部分还是香椎浩平的,但他自己难道就没有失察之责? 如此大动干戈,最后却闹了个乌龙,他作为司令官,难辞其咎。 一个不能给帝国带来胜利的将军,以后还有什么仕途可言。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场仗硬着头皮也要打下去。 至于香椎浩平,岂可修,等仗打完了,老子非要亲自做他的介错人不可。 等离开伤兵营之后,梅津美治郎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该吃吃,该喝喝,一切照旧。 好似一点猫腻都没有看出来。 这也是梅津美治郎的精明之处,如果香椎浩平瞒报伤亡的事爆雷了,这小子要往自己身上攀扯。 那他完全可以装糊涂。 两手一摊,表示我也是受害者。 相反,如果现在他表现出知晓了内幕的样子,那就是知情不报,甚至是同谋! 这个时候就算有人当着他的面举报香椎浩平,他也会大声呵斥:你这是诬告,诬告一位中将师团长,你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核心就一条,我也被蒙蔽了,顶多只是个失察之罪。 接下来两天,冀东方向的枪炮声打打停停,每次小鬼子炮火准备之后,都会进行试探性的攻击,稍一遇到顽抗就立马撤退。 双方都似乎产生了一点默契。 当然28路军的战士们很清楚,鬼子这就是在寻找破绽。 防御战就这一点不好,进攻方可以失手无数次,防守方输一次,可能就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而这种僵持的局面,也让许多人渐渐回过味来了。 小鬼子和28路军南辕北辙的宣传,好像都有点不大对劲。 聪明人已经开始怀疑了,周泽远的通电不会是在博同情吧? 报纸上整版整版的宣传28路军抗日的英勇事迹,其风头俨然盖过了当年的29军大刀队。 哦!原来你小子是在卖惨呀! 第559章 列强的分歧 后来这些聪明人互相一交流,发现大家都有了同样的猜测,这一下子就实锤了。 周文和实在太狡猾,把他们都给骗过去了。 有了这样的认知之后,不少人态度开始发生转变。 登报公开呼吁、通电支持抗日的个人和团体骤然增加。 这其中也包括了陈济棠和阎锡山。 陈济堂的通电没什么好说的,答应出兵,一毛不拔。 但时间足足拖了五天,周泽远对这其中的内情不感兴趣,反正已经在账上给他记了一笔,以观后效。 阎锡山却是难得大方了一回,出兵是不可能的,但他学起了刘文辉,找了一大堆理由进行推脱。 然后高调宣布要给28路军及29军,捐赠3000支晋造步枪,30万发子弹,5万颗手榴弹,马上装车,送往石家庄。 话语很是热情,表示晋冀乃是一家人,自当守望相助。 但通篇都没有提抗日两个字,对于冀东作战的事情也是一笔带过,只是说援助国防。 既要爱国的声望,却又不愿意抗日,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就算不考虑最朴素的民族情感,甚至抛开日本人侵占东三省的事实不谈。 周泽远从公理的角度进行分析,一个爱国的人,必须得爱好和平。 那你爱好和平,是不是得反对法西斯、反对军国主义? 一个连反法西斯、反侵略的口号都不愿意说的人,怎么可能会是爱国者呢? 可偏偏就有一堆文人墨客在那里为阎老西唱赞歌。 周泽远也不知道阎老西到底是花了多少钱,请了他们这一群奇葩。 反正他很不爽。 有钱搞宣传,给自己吹吹捧捧,到了要办点好事的时候,就抠抠搜搜的。 这种吹出来的善人,不狠狠的打他的脸,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此时平津的局势,随着28路军的强势进驻,看起来是一片祥和,实则已是暗流涌动。 同一时刻,英国驻天津领事馆突然举办了一场宴会,这座巴洛克式的宅院门前,一派车水马龙。 一楼大厅灯火璀璨,各国驻华武官与夫人们举杯交错、翩然起舞,一派融洽的繁华景象。 但这片歌舞升平,不过是糊在窗户纸上的金箔罢了。 穿过旋转楼梯,步入二楼深处的私人雪茄室。 厚重的隔音门一合,便将楼下的丝竹管弦彻底斩断。 室内的壁炉里,松木噼啪作响,空气干燥而压抑。 这里的陈设看似随意,两两对置的真皮沙发,却精准地勾勒出眼下全球话语权的轮廓。 正中央的两张至尊单人沙发上,英国总领事阿弗莱克与美国公使科勒德并排而坐,稳居中心。 左手侧的长沙发上,法兰西领事克莱平神色懒散,紧挨着他的,则是身形紧绷、目光阴鸷的日本驻天津总领事川越茂。 右手位次依次排开,分别坐着德意志领事贝伦斯、意大利公使扎皮,以及敬陪末座的比利时副领事。 谁的炮舰吨位大,谁的席位就靠前。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旧时代,外交场从来不认道德,只认枪炮。 阿弗莱克用银剪剪开一支哈瓦那雪茄,没有急着点火,而是抬起松弛的眼皮,扫视一圈。 “诸位绅士,唐山事变之后,开滦矿区至今仍在二十八路军的军事管制之下。” “周泽远这个东方的野蛮人,骨子里缺乏对文明与契约的敬畏。” “华北的局势正在失控,如果任由这股破坏性的力量膨胀,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利益,都将荡然无存。” 法国领事克莱平靠在沙发深处,端着香槟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傲慢的约翰牛,自己霸占开滦煤矿的大头,如今被周泽远硬生生啃下一块肉,疼得跳脚,转头就想把全欧洲都拉下水当挡箭牌。 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 还没等克莱平开口,坐在主位另一侧的美国公使科勒德便慢条斯理地拿下了嘴里的石楠木烟斗。 “阿弗莱克先生,我手头掌握的商务报告,恐怕和您的控诉有些出入。” 科勒德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镜片后的目光透着精明,“据我所知,那位周司令进驻冀东后,首先推行的是劳工法案与工商登记条例。” “我从一些朋友的口中得知,这位周司令对西方的律法制度颇为推崇,一贯坚持法治而非人治!” “他出台的经济政策,全是先由参议会讨论之后出台法案,走正规程序,从不用行政命令粗暴干预。 科勒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在远东众多的军阀当中,这位周将军的品行与手段称得上相当卓越。” “至少,他还是讲规矩的,而不是像某些人那样,动辄开枪放火,或者用刺刀逼着签订城下之盟。” “比起南京那些心思莫测的官僚,周更像一个懂现代商业逻辑的管理者。” 日本领事川越茂脸色骤变,猛地直起身子:“科勒德先生!请不要被周泽远那层伪善的法治外衣蒙蔽了!” “他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赤色暴徒!眼下他羽翼未丰,才用商业利益麻痹诸位。” “一旦让他彻底消化河北,他下一步要撕毁的就是《辛丑条约》,东交民巷和天津租界都会变成他的猎物!” “我大日本帝国在福州领事馆的遭遇,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意大利领事扎皮故作惊讶地附和:“哦?竟有这等事?如果是这样,我们确实需要让这位年轻的将军清醒一下。他可以有野心,但必须对文明世界的规则保持敬畏。” 科勒德环视一圈,发现并没有人对此表示反对,他却丝毫不以为意。 强国从来不在意弱国的看法,这间会议室里,一共也只有两名执棋者罢了。 要不是合众国孤立主义盛行,不愿意卷入国际争端之中,远东今日的局势,根本就不会是这般光景。 但孤立只是因为不掺和国际事务最划算。 美利坚的立场一贯明确而坚定,绝不允许有人损害他们的海外利益。 而华北这块新兴大市场,就是他们眼里最诱人的蛋糕。 第560章 不欢而散 科勒德站起身,手上捏着全场唯一一支烟斗,轻瞥了川越茂一眼:“看来大家的意见并不统一,那么,川越先生,你觉得各国领事团应该采取什么‘切实有效’的行动?” 川越茂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我们应该立刻联合起来,向国民政府施加最高级别的外交压力!” “勒令金陵方面免去周泽远的一切职务,命令各路向华北开进的军队即刻撤回原籍,查封平津两地所有的抗日救亡团体。” “如果有任何势力不服从我们的命令,领事团应当组建联合巡逻舰队,封锁渤海湾!最后……” “最后在由我们几国出钱出军火,你们大日本皇军出兵,顺理成章把华北变成第二个满洲?” 法国领事克莱平冷笑一声,直接截断了川越茂的话头。 川越茂的脸色一僵:“克莱平先生,这是对文明世界的保护!” “借用中国人的一句俗话,川越先生,你这算盘打的,我在巴黎都能听到响了。” 克莱平冷淡地放下酒杯,身子前倾,语气变得格外凌厉,“法兰西在远东的诉求只有两个字:稳定。” “我们绝不认为周泽远是目前不可调和的威胁,更不会掏出一个法郎、派遣一个水兵,去支持任何针对华北的‘特别军事行动’。” “这一点我赞同,我国的星条旗可以自由进出天津港,但在中国东北,我们的商人却处处受限。黄军和红军,到底哪个威胁更大,美利坚的商人自有定论!” 听到美国领事这赤裸裸的言语,日本公使急得想起身辩解,但却被阿弗莱克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阿弗莱克耐心劝解道:“克莱平先生,科勒德先生,我今晚召集各位,恰恰是为了维护远东的稳定。” “请注意周泽远的意识形态,他的政治思想与自由市场天然站在对立面。” “大英帝国今天失去了开滦煤矿,明天就会轮到诸位,华北的租界与工厂,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插上镰刀锤子旗!” “那就等到明天再说吧。”克莱平耸了耸肩。 他们法兰西的核心利益在大西南,离华北有几千公里的距离,实在犯不着为那这点边角料,大动干戈。 科勒德摊开双手,笑意愈发浓厚:“我赞同克莱平先生的意见,大英帝国在唐山的利益受损,我们深表遗憾。” 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的建议是,大家发一份联合外交呼吁,让关东军和二十八路军就地停火,三方坐到谈判桌前喝杯咖啡,有什么利益纠纷慢慢谈嘛。” 说到这,科勒德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精明:“当然,如果大英帝国或者日本方面咽不下这口气,打算在华北打一场全面战争,我方也绝不阻拦。” “我们西海岸的仓库里积压了不少可用于军事的物资,我可以在这里做主,给二位打个九五折。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概不赊账,我们只收黄金或美元。” 此言一出,会议室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德意志领事贝伦斯看清了现场的局势,也跟着表态:“我们德意志政府素来看重和平,对卷入远东的政治纷争毫无兴趣。” “如果各方愿意坐下来谈谈,我方十分乐意充当调停人。” 意大利领事扎皮见风向一边倒,立刻闭上了嘴巴,低头摆弄袖扣,仿佛刚才那句附和从未出口。 阿弗莱克冷冷地瞪了川越茂一眼,用眼神制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争辩。 会客室里的火药味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各怀心思的沉默。 这场密会,注定只能以各扫门前雪的闹剧收场。 半小时后,宾客散去。 川越茂特意放慢了脚步,留在了最后。 阿弗莱克站在二楼走廊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陆续离去的轿车,脸色阴沉如水。 川越茂走到他身侧,“公使阁下,您太迁就这帮短视的外交官了!满洲是远东阻挡赤色浪潮的唯一堤坝。” “周泽远已经在河北扎下了根,一旦北边的毛熊和他达成协议,关东军腹背受敌,整个远东都会变成红色的海洋!” 阿弗莱克转过身,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川越先生,收起你的救世主言论吧。” “大英帝国在欧洲要面对重新武装的德国,在地中海要防备墨索里尼,伦敦自顾不暇,哪有多余的舰队扔进渤海湾?” “更何况,你没看到刚刚美国的态度吗?最近两周,挂着星条旗的货轮几乎把天津港给塞满了。只要美国人不同意,联合施压就是废纸一张。” 川越茂咬紧牙关,下颌骨隐隐发颤。 良久,他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淡黄色信纸,递到了阿弗莱克面前。 “公使阁下,哪怕是为了大英帝国自己的面子,您也必须看看这个。” 阿弗莱克疑惑地接过来,借着走廊昏黄的壁灯展开。 “这是特务机关刚刚截获的情报。”川越茂眼神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明天上午九点,周泽远将在北平中山公园召开中外记者发布会。他要以华北抗日联军总指挥的身份,公布一项重大事务。” “重大事务?”阿弗莱克神色一凝,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帝国以外,还有什么事物能称得上重大? “我们判断这项事务极有可能是针对开滦煤矿、北宁铁路以及东交民巷驻军警卫权的整顿通告。” 川越茂的声音低沉而怨毒,“这个野蛮人要掀桌子了,他这是把大英帝国的尊严,和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利益,一起架在火上烤!” 阿弗莱克手中用力,信纸被捏皱成一团。 “不可能,他还没有这个胆子敢直接挑衅大英帝国的威严,起码现在的他还没这个实力。” 阿弗莱克整了整领结,语气恢复了老牌帝国的阴鸷。 “明天一早,让路透社和泰晤士报的驻京记者全员到场。我倒想看看,他一个泥腿子,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第561章 激情开麦 北平,中山公园昨天就已经实施了全面戒严。 荷枪实弹的军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所有获准进入公园的人员,无论中外,一律需要接受严格的搜身检查。 大门两侧搭建了数个帆布棚子,悬挂着“男宾”、“女宾”的木牌。 为了照顾今日到场的新闻界女记者与自发赶来的女学生,左侧棚子内清一色由女红军负责安检。 “连长,这帮洋人记者带的铁盒子也得拆开看吗?”一名女兵按住一台柯达相机,抬头询问。 “看镜头和底片匣就行,别弄坏了,防的是夹带炸药。”女连长声音清脆,手掌利落地从一名金发女记者的风衣下摆抹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穿过安检通道的人群汇聚在社稷坛前的广场上,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搞这么大阵仗,搜身比进总统府还严,这个周泽远还真把自己当成华北的定海神针了!”一名北平晨报的记者拉了拉礼帽,压低声音。 他身旁的中年记者却一脸无所谓的撇了撇嘴,“你管人家排场大不大,有根针,总比没有好,咱们四九城如今都混成啥样了,连个京字都混不上。” 旁边的大公报记者李文辉,目光扫过前排那群金发碧眼的洋人:“你看路透社和泰晤士报的人全来了,连平时眼高于顶的东交民巷公使馆都派了秘书旁听。” “我听说,二十八路军准备直接收回开滦矿权,还要废除辛丑条约的驻军条款!” 李文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夸张了吧……这年头还真有人敢跟洋人硬碰硬?” “这有什么不敢?唐山那边连关东军都敢揍,周司令眼里哪还有什么洋大人。” 而在记者群的后方,青年学生们正源源不断地涌入。 “快看那边,水木和燕大的人全到了!”一名女学生踮着脚尖,脸颊因为寒冷和激动有些泛红。 “听说周司令今天要在会上痛斥南京的不抵抗政策,咱们一会儿可得把嗓子喊响亮些!” “放心吧,标语都揣在怀里呢,只要台上一发话,咱们就举起来!” 英国《泰晤士报》驻京记者莫里森站在人群侧翼,手里捏着笔记本,眉头越皱越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广场后方,原本散乱的学生们在几名带头青年的指挥下,竟然迅速分列成了左右两个整整齐齐的巨大方阵。 “奇怪,这些学生进场后不找座位,反而按队列站好,明显是有严密的组织纪律。这不像是一场单纯的新闻发布会。”莫里森用英语对身旁的路透社同行低语。 “确实不像新闻发布会,倒像是一场誓师大会,莫里森,我突然感觉,这次好像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这么大阵仗,不是咱们,还有谁?南京政府吗?” 九点整,铜钟悠扬鸣响。 中山公园的水榭高台上,一名身着军装的青年军官迈步走出。 他并未佩戴繁复的勋章,腰间仅束一条皮质武装带,步伐沉稳,目光如炬。 正是众人议论的焦点,28路军总指挥周泽远。 全场的嘈杂声瞬间压了下去,前排的镁光灯接连闪烁,腾起一团团白烟。 周泽远走到扩音器前,视线扫过台下数百名中外记者与黑压压的学生方阵,声音透过扩音喇叭回荡在松柏之间: “诸位先生,青年朋友们。自唐山战事爆发以来,许多同胞与国际友人屡次向我致信,询问前线战局。大家心存忧虑,担心长城抗战之惨烈结局再度重演。” “然而,身为前线将领,我在此可以明确相告:对于战局的走向,我不仅毫无惶恐,反而充满必胜的信心。”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众人屏息凝神。 “胜负乃兵家常事,一城一地的得失,撼动不了整个抗战之大局。” 周泽远语气坚定,掷地有声,“盖因我等身后,立有四万万休戚与共之同胞。只要中华儿女抗战之决心坚如磐石,誓与日寇周旋到底,最后的胜利必属于我中华民族!” 这番平实沉稳的宣告落定,台下掌声渐起,虽非山呼海啸,却也连成一片。 周泽远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稿纸,抬手微微下压,掌声随之平息。 “在此,我谨向全社会公布一组数据。截至昨日深夜,华北抗日联军司令部已收到来自海内外各界同胞捐助之款项、物资,折合大洋七百余万元。” “我谨代表前线浴血奋战的十余万三军将士,向全国各界父老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听到七百万这个数字,台下的记者席不由得发出一阵惊呼。 在银价上涨、通货紧缩的背景下,这笔现银无疑是一笔巨资。 当然,旁人不知道的是,这些物资与钱款多数来自于福建。 几十家公私合营的商号成为了捐款的主力。 东南苏区也在把这几个月生产出来的弹药,通过一艘艘挂着星条旗的美籍商船运往天津港。 小鬼子只动用了关东军的一部分力量,周泽远却摆出了狮子搏兔的架势。 “除民众鼎力支援外,全国十余省份的督军与军政长官,亦以实际行动支持华北抗战。” 周泽远目光微凝,朗声宣读,“我首先要致谢四川省主席刘甫澄先生,刘主席深明大义,率先通电响应,已抽调川军一个军之精锐,星夜出川增援华北。” “此外,山东韩主席、广西李先生与白先生、陕西杨主席、东北军张少帅……以及广东陈总司令,皆先后调拨军队、支援粮弹,全力支持华北抗战。” 他将长长的名单依次念出,台下不少爱国师生听得热血沸腾。 国家多灾多难,内有天灾,外有日寇,可这些军阀们却只顾着抢地盘。 军阀互相通电讨伐,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 这些天南海北的督军、主席、总司令,以前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如今却指向同一个方向,让人恍惚觉得,一盘散沙的局面真要到此为止,国家总算有了拧成一股绳的希望。 第562章 对阎老西火力全开 如果校长身在此地,看到眼前的一幕,一定会生出和韩复渠相同的感受——魂淡,这明明是我的剧本!黑幕,导演,有人抢了我的男一号。 周泽远看到群众的反应,心里也是满意,但马上话锋一转: “各省长官胸怀大义,相比之下,南京政府在此次边境争端中所持立场相对克制。” “对此,鄙人深表遗憾,但亦能予以理解。我国工业薄弱,国防未备,南京诸公为顾全大局,态度谨慎保守,或可称之为老成持重。” “但我依旧由衷期盼,中央对华北前线的支援,能够多一些实质性的枪炮钱粮,而非止步于口头慰勉。” 这番绵里藏针的调侃一出,不少人没忍住,发出一阵轻微的哄笑声。 不少记者心里大呼过瘾,周司令这张嘴果然不同凡响,一开口就是明日的头条,赶紧奋笔疾书! 莫里森在笔记本上随手填下几个单词之后,忍不住吹了个口哨,“瞧瞧,这位年轻的统帅还是一位雄辩家和政治家。” 他的同行脱口而出:“哦,雄辩家和政治家?红色凯撒?!” 周泽远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他还不知道,他今天又多了一个外号。 可喜可贺的是,外国佬给他取的外号,通常不乏溢美之词。 在这方面,国内的老乡实在是太毁人不倦了。 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周司令!你通报了全国各省长官,怎么独独漏了山西的阎长官?” 原本轻松下来的气氛陡然一凝。 周泽远循声望去,看到是一名中年男子:“听口音,这位先生是山西同乡。” “并非我有所遗漏,我原本打算在致辞尾声,重点提一提这位阎先生的事迹,剖析一下他是如何在各界舆论逼迫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挂起抗日招牌的。” “但现在既然有山西老乡为自家的父母官鸣不平,那我就提前说一说。” 那名发问的男子神色微变,身子往后缩了缩。 “上月,红军抵达陕北后,便明言欲借道山西,奔赴华北前线与日寇作战。昭昭公义,世所共知!” 周泽远声音拔高,词锋瞬间转厉,“倘若阎百川当时放开通道,与抗日武装同仇敌忾,华北抗日联军便能多添数万虎贲之师,何至于唐山前线孤军喋血?” “而时至今日,阎先生被社会各界口诛笔伐,却依旧死不悔改,固执地封锁黄河渡口,阻挡红军东进渡河!” “晋绥军也是中国的国防力量,大敌当前,不去打日本鬼子,却和自家兄弟自相残杀,这样的行为值得夸赞吗?” 周泽远手掌重重拍在讲台上,震得扩音器嗡嗡作响:“更有甚者,其将新编之两军部署于太行山侧,陈兵冀晋边界,使我28路军不得不分兵屯驻,以作提防!” “我想问一下,阎先生嘴里喊着抗日,实际行动却是不断地在抗日武装背后使绊子!” “试问诸位,这等行径,算不算汉奸,当不当得一声卖国贼?!” “卖国贼!” 话音未落,学生方阵中猛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紧接着,一个盛满水的铁皮水壶呼啸着飞过人群,直奔男子面门砸去。 那男子眼神一凛,脚下错步,脑袋一偏,竟动作矫健地避开了这记重击。 他刚想开口反驳,学生群里已经彻底炸了锅。 “狗汉奸!晋绥军的走狗!” “滚出北平!” 激愤的学生群情汹涌,钢笔、笔记本乃至鞋底劈头盖脸地朝那名挑事男子砸了过去。 那人吓得面无人色,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地在人群中亡命奔逃。 四周的军警立刻上前,将激动的学生阻拦在警戒线内,维持住现场秩序。 莫里森与旁边的路透社记者对视一眼,用英语小声交谈:“看来公使先生的情报有误,这位周将军今天的火气,根本不是冲着我们大英帝国来的。” “很显然,他这是在清理门户。” 台下的喧嚣渐渐平息,不少女学生眼圈泛红。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连沿街乞讨的同胞都懂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可偏偏就是有一些人,在国家危亡之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周泽远目光如电,直刺前排几名穿着考究长衫的北平文化界名流。 “我28路军的战士,为了守卫后方百姓和平稳定的生活,在唐山战壕里前赴后继。他们在流血,在牺牲!” “可有一些人,自诩高雅之士,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战士们用命换来的安宁,却对将士的牺牲漠不关心,更有甚者,在茶余饭后冷嘲热讽!” “此等败类,名为社会精英,实为国家蛀虫!” 前排座席上,一名留着八字胡、身穿绸缎长衫的中年学者霍然起身: “周司令!照你这个说法,难道每个人都应该弃笔从戎、扛枪上前线吗?” “百姓依法纳税,国家以钱粮奉养军队,当兵的效命疆场,读书人着书立说,这都是各司其职!“ “我先一步声明,对抗日,我的态度是坚定支持的,为此我个人已经捐出了半年的薪水,但我不赞同你这种裹挟全社会的极端言论!” 这番话代表了不少北平知识分子的心声,周围几个文人纷纷附和。 周泽远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这位先生,我首先对你捐款支持抗日的义举表示感谢。但我也必须郑重地提醒你,你在思想上,出现了极其严重的偏差。” “我们与日本的战争,难道只是两支军队的战争吗?难道是昔日军阀之间在争地盘吗?” 周泽远声音陡然拔高,“日本人抱定了亡族灭种的决心,侵略我们的土地,摧毁我们的家园,杀戮我们的百姓!东北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这是两个民族、两个国家之间生与死的较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置身事外!” “在这个选择面前,我们只能选择爱国,或者叛国,没有第三条路可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