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妈妈不靠谱》 第1章 破壳 无边的、柔软的黑暗,像被人用最细的丝绒一层一层裹紧,密不透风。 然后——光来了。 不是渐渐亮起来的那种,而是像有人猛地扯掉了整个世界的天鹅绒幕布,光毫无征兆地灌进来,刺得她本能地蜷缩成一团。 “咔。” 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蜷着的膝盖往前顶了一下,那层包裹着她的硬壳便从裂缝处哗啦啦地碎成几片,像被敲开的蛋壳,朝两边翻倒下去。 冷空气第一次触上她的皮肤。 她打了个哆嗦,眨了眨眼睛。 费力地眯着眼,看见碎片散落在身周。 那是她的蛋壳。 乳白色的,内壁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月光凝在瓷器上。 她跪坐在较大的蛋壳中间,低头打量自己——手指小小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隐约透出淡淡的蓝紫色血管。 她试着握了握拳,五根手指听话地收拢,又张开。 动作有些笨拙,但确实在动。 然后她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从腰侧伸了出来。 她扭过头,看见一对翅膀。 很小,薄膜状的,深紫色,像刚舒展开的蝙蝠翅膀,边缘还湿漉漉的,微微发着抖。 她试着动了动腰侧的肌肉,那对翅膀便跟着扑扇了一下,带起一小股微弱的风。 身后还有一条尾巴。 细细的,末端是个心形尖端,同样深紫色,正不安地左右摆动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她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好一会儿。 尾巴也“盯”着她——当然不是真的在盯,但每摆动一下,她就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异的身体反馈,像是身体突然多出了一块本该就属于她的领地。 “尾巴。” 她小声说。 声音沙沙的,像第一次被使用的乐器。 事实上也确实是第一次。 她试着站起来,膝盖发软,脚趾——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趾也是小小的,用手撑住那片较大的蛋壳碎片,才摇摇晃晃地站稳了。 然后她看见了蛋壳碎片旁边,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小摞东西。 最上面是一件小小的黑色连衣裙,质地柔软,像是棉和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织物混纺而成,摸上去有细微的绒毛感。 裙摆很短,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黑色蕾丝,不张扬,却精致得过分。 衣服旁边是一本书。 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质地,摸上去温润而柔软,像用了很多年的旧物,却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 封面上烫着几个暗金色的字——《小魔女生存手册》。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谁随手写上去的,烫金工艺却一丝不苟,金色在光下微微流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书旁边,躺着一根魔杖。 很短,大概只有她小臂那么长,通体漆黑,木质细腻而沉,握在手里意外地有分量。 顶端镶嵌着一颗粉红色宝石,此刻毫无光泽,像一颗蒙灰的珍珠。 她把魔杖先放在一边,拿起了那件裙子。 穿衣服这件事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首先是那对翅膀。 她把裙子举到面前,前后看了看——只有一个洞,开在尾巴的位置。 一件没有预留翅膀开口的连衣裙,却为尾巴留了位置。 她歪着头想了想,试着先把裙子从头上套下去。 翅膀紧紧地收拢贴着腰侧,布料擦过薄膜的时候,一阵奇怪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窜上来,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痒。” 她小声嘟囔。 裙子勉强套进去了,但翅膀被布料压在腰侧,鼓起两个不规则的包,从侧面看像挂了两个小包袱。 她又费了好大力气把手臂从袖口伸出来——这一步倒是顺利——然后伸手到腰侧,摸索着如何把翅膀从裙子里掏出来。 裙子在腰线两侧各有一个隐蔽的缝隙,像是早就为这种情况设计好的。 左翅先出来了,“噗”的一下,像开香槟。 右翅卡住了。 她扭着身体,尾巴——对,还有尾巴——也跟着焦躁地甩来甩去。 最后她不得不把裙子撩起来一半,才把右翅也解救出来。 两条翅膀终于自由了,不约而同地展开又收拢,像是在说“憋坏我了”。 然后是尾巴。 裙子的后腰下方摸到了一个小开口,不大不小,刚好够尾巴根穿过去。 她把尾巴从开口里引出来之后,那条细长的尾巴尖儿立刻愉快地卷了卷,绕着她自己的手指蹭了一圈,痒痒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小的、几乎无声的笑。 穿好之后,她低头检查了一遍。 裙子很合身,像是照着某个标准尺寸裁好的。 裙摆刚过大腿一半,尾巴从后腰的开口探出来,自由地垂在身侧,末端的桃心形状微微翘起,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翅膀从腰部两侧延伸出来,收拢时像两片垂在身侧的深色披肩,薄膜上细密的纹路在光下清晰可见。 她试着走了两步。 尾巴保持着平衡,翅膀微微张开辅助重心——身体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 虽然她从未走过路,但每一步都踩得越来越稳。 衣服穿好后,她蹲下来,捡起了那本《小魔女生存手册》。 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面的皮革触感比看起来还要柔软。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和封面的烫金如出一辙: “别慌。每一个魔女都曾经破壳过一次。”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盘腿坐了下来。 翻到第二页。 是一张目录。 说是目录,更像是一份紧急情况处理流程图,箭头歪歪扭扭地指向各个方向。 页眉上写着一行加粗的大字: “小魔女生存法则(破壳即读,不可延误)” 第一条的标题被一个方框框了起来,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第一条:感受魔力。 正文只有两行: “闭眼。静心。感受你身体里流动的东西。它在你血管里,在你脊椎里,在你跳动的心脏里。它是你与生俱来的本能,不需要学习,只需要——发现。” 她眨了眨眼。 感受魔力? 她试着闭上眼睛。 眼前暗下来,呼吸也慢慢放轻。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比她预想的要快,像一只被急促敲响的小鼓。 然后是呼吸,气流进出鼻腔,微凉的。 再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微弱地闪烁着,像极远处的萤火。 接着,她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心脏的位置,有一团很小的、温热的。 不是火。 火太猛烈了。 是一团微光。 很微弱,像深冬夜里远处窗口的一盏烛火,隔着雾气朦朦胧胧。 但它确实在那里。 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过去,那团光便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她的注视。 温热从那团光的位置向四周扩散,沿着血管的方向缓慢地流淌——她几乎看见了。 流向肩膀,流向手臂,流向指尖。 流向腰部两侧,分叉灌入翅膀的每一条纹路。 向下,顺着脊椎,一路抵达尾巴的末端,桃心形状的尖端微微发烫。 她睁开眼睛。 低头看自己的手心——什么也没有。 但她知道那团光在那里。 她感觉到了。 尾巴尖儿微微亮了一下,粉红色的,很淡,像火星将灭未灭的那一点余烬。 然后熄灭了。 她低头翻书。 第一条的末尾,正文下方有一行批注: “感觉到了吗?那就是你生为魔女的证据。” 她把这句话读了一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二条的标题旁边画了两个感叹号,比第一条多了一个。 第二条:魔女巡警求救信息!魔女求救信息! 正文是一段格式非常正式的说明,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你最好一字不差地记住”的紧迫感: “若遇紧急情况,请将自己的魔力激发,心中默念三遍:‘999’。魔力将自动转化为求救信号,方圆百里内的魔女巡警将收到你的坐标。若在魔女社会范围内,巡警将在五分钟内抵达。” “若遇紧急情况且不在魔女社会范围内。请将自己的魔力激发,默念:‘救命,在线等,急’。最近的成年魔女将感知到你的呼唤,回应时间视距离而定。” 下面用红色墨水额外标注了一行: “注意!非紧急情况下别乱呼救。如非紧急情况下呼救是要收费的。切记切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两种呼救方式——她来回看了两遍——虽然内容上确实大概可能也许有些差别,但像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并列,还真是头一回见。 尾巴不安分地甩了一下,尖端轻轻拍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啪”。 她伸手按住了它——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在认真记东西的时候,尾巴应该安静一点。 第2章 陌生魔女上 第三条:判断生存环境。 “你现在在魔女社会中,还是在野外?” 如果在魔女社会,请继续往下读,若非不是,请跳转至野外生存篇。 她合上书,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首先抓住她视线的是天花板。 不是普通的吊顶,是整面天花板都在发光。 不是灯,也不是天窗,而是天花板本身在发光,像一块巨大的、倒扣着的磨砂玻璃,里面封存着无数颗极细小的光粒子,均匀而柔和地洒下淡金色的光芒。 光线不刺眼,像阴天正午的日光被稀释了一百倍,温温软软地铺满了整个空间。偶尔有几颗光粒子微微闪烁一下,像是天花板在呼吸。 天花板的边缘与墙壁相接的地方,嵌着一条细细的铜条,上面刻着极小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当她的视线扫过去时,它们会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她的注视。 脚下是深棕色的长绒地毯。不是普通的地毯,是那种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的、极厚极软的那种。 嗯,也可能是脚太小的缘故。 绒毛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某种温顺动物的背毛。她的脚趾陷在里面,温热的,柔软的,像踩在一片苔原上。 地毯的绒毛在她脚趾间轻轻分开又合拢,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那些脚印会在她离开后几秒钟慢慢回弹、消失,像水面上的涟漪。 她试着挪了挪脚掌,绒毛从趾缝间溢出来,痒痒的。 墙壁上有落地玻璃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框是极细的黑色金属,几乎隐形,让外面的景色直接铺展在眼前。 透过那些玻璃窗,她能看到远处的高山和云朵。看来这个房子在高处。也可能在天上。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玻璃茶几,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光点。茶几腿是黑色铁艺的,锻造成藤蔓的形状,蜿蜒而上,托住那张透明的玻璃面。 一侧矗立着一座石砌的壁炉。拱形开口的上方刻着一行文字“复古型温度调节器”,字迹在灯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壁炉的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黑色金属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稀稀落落地放着几本书、几个方盒子、一只干枯的不知名生物的爪子。 她正站在大厅中央偏左的位置。蛋壳碎片散落在一张巨大的沙发上——那张沙发低矮宽大,覆盖着深红色的丝绒面料。 大厅的尽头,一道旋转楼梯盘旋而上。旋转楼梯的对面,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已经身处魔女社会之中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陷在深棕色的绒毛里,那些细密的长绒温柔地包裹着她小小的脚掌。她忍不住又动了动脚趾,绒毛从趾缝间溢出来,痒痒的。 她盯着发着光的天花板出神。天花板为什么会自己发光?她试着去感知,胸腔里那团微光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那是魔力。和你体内的一样。 那如果房子里的一切都是靠魔力提供能量的,岂不是就不用交电费了? 她低头在手册上找到了一行小字注释: “魔女社会的判断标准:能看到明显使用魔法的魔女建筑,还有活着的成年魔女。重要的是活着的成年魔女。” 这个房子就很明显是使用了魔法的。至于活着的成年魔女。 她闭上眼睛,试着用魔力去感受成年魔女的魔力存在。 然后她感觉到了。 很强大,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听见远处的音乐——若有若无,却确实存在。 那个波动来自建筑深处,来自大厅尽头的某个方向。不是这座建筑本身残留的魔力,而是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魔女。 但那个波动……很奇怪。 它不像是在沉眠,也不像是清醒,更像是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横跳时散发出的、断断续续的信号。 她睁开眼睛,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遇见了薛定谔的魔女?怕再仔细观测下去,对方就要坍塌了。 那个魔女此刻的状态,让她有些不安。 翻页。 第四条:查看自己的蛋壳裂口是平缓还是锯齿状。 “找到你的蛋壳碎片。观察碎片的边缘。” “若边缘平缓圆润,无锋利断口,那你的命运将比较平缓。” “若边缘锐利如刀,有明显断口,那你的命运将比较曲折。” “补充说明:这很重要,这是一次预言,魔女一生只有一次的预言。此后一切的预言都无法预言你的命运。” 补充说明的补充说明:好吧,这并不绝对。总有强大的魔女或者仪式可以进行再预言。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散落一地的蛋壳碎片。 最大的一片就在她脚边。她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用拇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锯齿状的。 她又捡了几片,逐一检查。都是锯齿状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轻轻松了一口气。有起有伏——那就说明不会一直倒霉。 她把蛋壳碎片放回地上,翻到下一页。 第五条:尝试呼叫成年魔女。 正文第一句:“小魔女无法离开成年魔女生存。所以你身边一定有成年魔女,现在尝试着去寻找并呼唤她。” 她低声道:“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声音不大,但在高挑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尾音落下之后,发光天花板上的光粒子像是被她的声音惊动了,跟着波动了一下,像一阵看不见的风掠过水面。 第3章 陌生的魔女下 她在原地等待。 尾巴不自觉地绷直了,尖端微微颤抖,绒毛在尾巴尖端周围轻轻晃动。翅膀收得更紧,紧贴着腰侧,薄膜下的血管突突地跳着。 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站了起来。 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画着圈,在深棕色的绒毛地毯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她把魔杖放到右手,握紧。 看来要主动出击了。 她迈出了第一步。深棕色绒毛地毯吞没了她的脚步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柔软的长绒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尾巴在她身后拖行,在绒毛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浅浅的沟壑。 她停在旋转楼梯前面。 楼梯盘旋而上,消失在二楼的黑暗中。浅色的橡木踏板悬浮在墙壁上,每一级踏板上都覆盖着一小块深棕色的长绒地毯,和她脚下的一模一样。 魔力的感觉从楼上传来。胸腔里的光团被轻轻拉扯着,指向楼梯的上方。 她深吸一口气,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踏板很稳。尾巴不自觉地翘起来,保持着平衡。翅膀微微张开,随时准备——她也不知道准备什么,但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 二楼是一条走廊。走廊上挂着几幅画,玻璃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稀疏的灯火。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魔力的拉扯感指向那扇门。 她走过去,脚步几乎无声。脚下的长绒地毯极厚,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门缝里飘出一股气味。 浓烈的、刺鼻的、带着微甜发酵气息的酒精味。 她伸出手,用魔杖的尖端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无声地滑开了。 这是一间卧室。很大,比她破壳的大厅还要大。 头顶的发光天花板在这里调暗了几档,光线从淡金色变成了柔和的暖橙色,像黄昏最后的余晖凝固在了屋顶上。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四柱床,床柱是深色的胡桃木,床幔是深紫色的天鹅绒,半掩着,露出里面凌乱的床铺——被褥皱成一团,枕头歪歪斜斜地堆着,其中一个掉在了地上。 但吸引她注意力的不是床。 而是地上倒着的一瓶酒。 她凑近了一点——是空的。酒瓶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痕迹,瓶身上写着三个字:“蕾契娜”。 她以一种极其糟糕的姿势斜在床上——身体扭着,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蜷着,膝盖几乎顶到了床柱。头发是粉色的,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几缕垂到了床边,快要触到地毯的绒毛。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质地看起来很昂贵,但此刻早已凌乱不堪——领口大敞着,袍摆卷到了大腿以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腿。 她的翅膀——魅魔特有的、蝙蝠状的大翅膀半张着,薄膜上布满了细密的紫色纹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翅膀的根部从腰部两侧延伸出来,位置和她自己的翅膀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好几倍。 尾巴比她的粗得多也长得多,末端是一个更大的桃心形状,从被褥下方探出来,软塌塌地垂在床沿,尾巴尖几乎触到了深棕色的绒毛地毯。 成年魔女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深重而缓慢。每呼吸一次,那股酒味就更浓一分。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领口敞开的锁骨上方,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她醉倒了。 完全地、彻底地醉倒了。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册上没有写这种情况。尾巴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摆向哪边。翅膀也收紧了,紧贴在腰侧,像是在寻求保护。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册,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不省人事的成年魔女。 然后她做了一件手册上没有写的事。 她轻轻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垂在床沿的那条尾巴,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成年魔女的脸蛋——暖暖的。 “你好?” 没有得到回应。看来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她转过身,坐到了床上。 床比她想象的还要软。她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半个身子,尾巴被压在屁股下面,她赶紧扭了扭身体,把尾巴拽出来。 床上的成年魔女没有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原本蜷着的那条腿伸了出去,又把另一条腿蜷了起来,袍子又往上卷了一截。翅膀也跟着动了动,垂在床沿的那只翅膀轻轻拍了一下床柱,发出极轻的“噗”的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她移开视线。脸颊有点发热。 她不确定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这间卧室太闷了。 她低下头,翻开手册,顺着上次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床上,成年魅魔的呼吸声深重而平稳,偶尔夹杂一声轻微的鼾声。 卧室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外面的月光被模糊成一团银白色的光晕,光线一点一点地变化着。 发光天花板感应到了夜幕的降临,光粒子从淡金色渐渐过渡到了深琥珀色,然后又慢慢暗淡下去,只留下几颗稀疏的光点在天花板上缓慢地明灭,像极简版的星空。 她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不再紧张了,软软地搭在床上,尖端微微卷起,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疲惫的小动物。翅膀也松开了,不再紧贴腰侧,而是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野外生存篇”的第三章讲的是如何辨认可食用的魔植,配了大量的手绘插图,旁边还有备注——“这个吃起来像芹菜,但别被它的外表骗了,它比芹菜难吃十倍。不过它能让你活得更久,所以捏着鼻子吃下去。”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次比上一次明显一些,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甚至带动了脸颊上的一块小肌肉,让她觉得有点酸。 她揉了揉脸,继续读。 床上,成年魅魔的呼吸声忽然变了节奏——慢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又慢了一拍。 她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册上那株长得像愤怒的西兰花的魔植插图上了。 而那条垂在床沿的、属于成年魅魔的尾巴,末端的桃心形状,极其轻微地在深棕色的绒毛上方动了一下。 小魔女没有看见。 她坐在陌生魔女的床尾,读着一本告诉她“如何靠自己活下去”的书。她的脚趾陷在深棕色的绒毛里,尾巴尖埋在温暖的被褥中,翅膀安静地垂在身侧。 而她身后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成年魅魔——在酒精浸泡的梦境里,也许正梦见一只破壳的小魔女。 也许没有。 第4章 蕾琪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床上那个成年魔女的呼吸声忽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慢一拍的、含糊的变化,而是真真切切地从沉睡的深渊里往上浮的那种。 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的声音。 然后维拉醒了。 她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撑开一条缝。 瞳孔是深紫色的,起初涣散得像滴入清水中的紫墨,丝丝缕缕晕染开来,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凝聚。 她盯着头顶深紫色的天鹅绒床幔看了三秒钟。 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 头痛。 太阳穴突突地跳。 嘴里有一股令人不快的、甜腻的、发酵过的味道。 她皱着眉,试图撑起身体,手掌在床单上按了按,按到了一团温热的、会动的东西。 不是被子,不是枕头。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那是一条尾巴。 一条细长的、深紫色的、末梢带着一个小小桃心的尾巴。 维拉的手指沿着那条尾巴往上摸了两寸,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猛,脑袋像被锤子敲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左手按住太阳穴,右手却没有松开那条尾巴。 尾巴的主人就坐在她旁边。 一个小小的、穿着黑色连衣裙的身影,正靠在床头的柱子上,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皮革封面的书,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睡着了。 不对,没有完全睡着,因为就在维拉攥紧尾巴的瞬间,那个小东西猛地一激灵,紫水晶一样的眼睛刷地睁开了,瞳孔还来不及对焦,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维拉没有给她清醒的机会。 她握住那条细尾巴,手腕一转,往上一提。 小魔女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就从床面上被拎了起来。 世界在她眼前翻了个个儿,天花板变成了地板,地板变成了天花板。 她的裙摆哗地翻了过来,盖住了脸,两条光裸的小腿在空中蹬了两下。 尾巴根被攥住的地方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不疼,但很紧,像是整个身体的重心都系在了那一点上。 “你是谁?” 维拉的声音悦耳动听,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成年魔女的压迫感。 她倒提着手里的小东西,眯着眼睛打量她,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翅膀从腰部两侧伸出来,此刻慌张地张开又合拢,像两片受惊的叶子。 小魔女费力地把裙子从脸上扒拉下去,倒吊着对上维拉的视线。 “不知道。”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被惊醒的鼻音。 “不知道?”维拉的眉毛拧在一起。 “我刚从蛋里孵出来……几个小时前。” 小魔女在空中晃了晃,尾巴本能地想从维拉手里挣脱,但只是徒劳地卷了卷。 “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维拉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 暗金色的瞳孔在小魔女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身上那件黑色连衣裙上,落在她小小的、还不太会用的翅膀上,落在她细小的、和维拉自己尾巴形状如出一辙的桃心尾尖上。 然后她的右手松开了小魔女的尾巴。 小魔女“啊”了一声,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但维拉的另一只手接住了她,拎着她的后领,把她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放在了自己面前的床面上。 小魔女跪坐在深色的床单上,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粉色头发的成年魔女。 维拉盘腿坐在床上,两只翅膀半张着撑在身后,像是防止自己倒下去。 她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掐了掐眉心,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是我的蛋。”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小魔女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五秒钟,维拉放下手,重新看向她。 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喝了一整瓶烈酒之后突然发现人生还有后续任务的、破罐子破摔式的平静。 “那你是我的女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确认某个物理定律。 小魔女眨了眨眼。 “我叫维拉,你的母亲。” 维拉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末端的桃心轻轻点了一下床面,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她以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继续说下去,“那你就叫蕾琪娜吧。” 蕾琪娜。 那不是刚才那瓶酒的名字改了一个字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维拉似乎把这个点头当成了接受,也没有等她开口,就继续问了下去:“看过《小魔女生存手册》了没?” 蕾琪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本书,又抬头看了看维拉。 “看过了。 第一条到第五条。” “第五条?”维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一个刚破壳几个小时的小东西已经读到了第五条。 “第五条是‘尝试呼叫成年魔女’。”蕾琪娜说,“我喊了,没人应,就自己上楼了。” 维拉的嘴角抽了抽。 沉默了两秒钟。 “那你继续看下去。”维拉说着,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酒劲还没完全过去,但她很快稳住了,翅膀在身后展开保持平衡,尾巴甩到一侧。 “我要出去工作了。” 蕾琪娜还没来得及反应,维拉已经抬起了右手。 一道淡粉色的光从指尖涌出,像水一样淌过她的全身。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酒气被剥离出来,凝成一团灰蒙蒙的雾,在维拉肩头悬停了一瞬,然后啪地散掉了。 她身上的白色袍子自己动了动。 领口合拢,褶皱抚平,下摆展齐,甚至腰带都被重新系成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袍摆上那些因为醉酒翻滚而压出的折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一抹平,布料重新变得柔软。 她打了个响指。 蓬乱的粉色头发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梳子从头顶梳到了发梢,每一缕都服帖地垂落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卧室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维拉重新变得体面了。 体面得像一个正经的、负责任的、绝对不会把刚孵出来的女儿一个人扔在家里的成年魔女。 她从床柱上取下那根黑色魔杖。 蕾琪娜注意到那根魔杖和自己那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略长一些。 维拉把它别在腰带上,翅膀收拢到背后,尾巴甩了一下,绕过床尾,朝卧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厨房进门左转。 冰箱里有吃的。 别碰壁炉,你不会想知道它能把温度调多高。”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几秒钟后,蕾琪娜听到了旋转楼梯上传来轻盈而坚定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是大厅里橡木门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门关上了。 咔嗒。 脚步声远去。 消失了。 蕾琪娜一个人坐在深色胡桃木的四柱床上,深紫色的天鹅绒床幔在她身边垂落,像一道半合的幕布。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翻完的《小魔女生存手册》,书正好摊开在“见到成年魔女第一件事,先让她给你一部魔镜,然后在魔网上购买《小魔女不得不了解的100个常识》”那一页。 她往后翻了翻,已经到了户外生存篇。 看来这手册到遇见成年魔女就结束了。 然后她抬起头,环顾这间还残留着酒气的卧室。 空酒瓶倒在地上,瓶身上的标签写着“蕾契娜”三个字,和她刚得到的名字几乎一模一样。 我现在改名还来得及吗? 只希望这酒名知名度低一点。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往后一倒,陷进了柔软的深紫色被褥里。 被褥上还残留着维拉的体温,暖暖的。 维拉说要出去工作。 但她没换衣服,还是穿着那件白色袍子。 再加上看起来她经常喝酒,还是个魅魔魔女…… 蕾琪娜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结论:维拉应该还是个好女孩。 “前途一片黑暗(悲)。”她对着头顶的床幔说。 床幔安静地垂着,没有回应。 天花板上那几颗稀疏的光粒子缓慢地明灭着,像在替这座空荡荡的房子,替那个匆忙离开的成年魔女,替这个刚破壳几个小时就被独自留下的小生命,轻轻地、无可奈何地眨了一下眼睛。 第5章 学习魔法 蕾琪娜在维拉的床上躺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里,她盯着头顶深紫色的天鹅绒床幔发了会儿呆,又盯着天花板上那几颗缓慢明灭的光粒子发了会儿呆,然后叹了口气,坐了起来。 “不能这样。”她对自己说。 她把《小魔女生存手册》翻到目录页,手指顺着标题往下滑。 “野外生存篇·魔法基础。” 她翻到那一页。 书页上写着一段话,下面画着三个简洁的图示,每个图示下面配着几行说明文字。 蕾琪娜把书放在膝盖上,认真地读了起来。 “魔法分为戏法、基础魔法、高级魔法和传奇魔法。戏法可以只靠你的想法和身体施展。基础魔法开始就要用魔法阵来辅助。以下三种皆为戏法。” --- 自净术 图示:一个简笔画小人身上散发出几道弯弯曲曲的线,线的一端连接着一团灰蒙蒙的雾。小人旁边的文字写着——“脏东西,走开。” 施法方式:意念集中于皮肤表面(或衣物表面),默念“变干净”。魔力会像水一样从体内涌出,带走附着的污渍、灰尘、黏液等一切“不洁之物”。 备注:自净术不是万能的,用的时候千万别想肚子里的东西,你不会想知道它会有什么后果。 --- 蕾琪娜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一秒,决定不追问。 她把书放在床面上,盘腿坐好,翅膀收拢在身侧,尾巴卷过来搭在脚面上。她闭上眼睛,像第一次感受魔力时那样,把注意力沉到心脏的位置。 那团温热的光还在。 它比以前亮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她刚才睡了一会儿,魔力自然恢复了;也许是因为从破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身体在慢慢成长。 她把右手放在嘴前,用舌头舔了一口。 然后她把意念集中在右手的手背上。 “变干净。” 她说得很轻,几乎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手背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凉丝丝的感觉,像有人用一根冰凉的羽毛从皮肤表面扫过。她睁开眼睛,低头去看—— 那口水不见了。 手背干干净净,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淡蓝色的血管安静地蜿蜒着。 蕾琪娜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钟,嘴角弯了起来。 “成功了。” 她忍不住说了一遍,尾巴在她身后欢快地摆了两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连衣裙。她在维拉的房间里找到一杯水,往裙子上泼了一点。然后她把手放在裙摆上,意念集中,又说了一遍:“变干净。” 凉丝丝的感觉从掌心扩散开来,像一圈涟漪。水珠从裙摆上浮了起来,在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掉落在地上。 连衣裙变得像刚从衣柜里拿出来一样干净。 蕾琪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书翻到了第二个图示。 --- 点火术 图示:一只简笔画的手,指尖上方画着一小团火焰。火焰的线条是锯齿状的,看起来有点暴躁。 施法方式:魔力集中于指尖,想象火焰的燃烧。 备注:第一次施法时请保持一臂以上的距离。不要对着易燃物练习。不要对着你的课本练习。不要对着其他魔女练习。 再备注:我真的不是开玩笑。上一个对着魔女练习的小魔女,她的屁股红了三天。 --- 蕾琪娜下意识地捂住了屁股。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像维拉施法时那样。 她闭上眼睛,把魔力往指尖的方向推。 想象“火焰的燃烧”。 指尖微微发烫,像冬天把手靠近壁炉的感觉。温度上升了一点,指尖前方的空气似乎开始微微扭曲。 “给我烧起来!” 她睁开眼睛。 指尖前方什么都没有。 她又试了一次。 “火焰的燃烧。” 什么都没有。 第三次。她皱起眉头,把更多的魔力灌进指尖。这次不只是“推”了,她几乎是“扔”过去的。 噗。 一小团橙色的火焰从指尖蹦了出来。 很小,大概只有她拇指那么大。橘红色的,在指尖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安静地燃烧着,既不跳动也不摇晃,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蕾琪娜愣住了。 火焰也愣着,如果火焰可以愣住的话。 “……哦,火焰的燃烧应该是动态的。”她轻声说。 然后火焰猛地跳了一下,蹿高了两倍,差点烧到她的指甲。 “哇!”蕾琪娜赶紧甩手,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噗地灭了,只留下一缕细细的灰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完好无损,指尖有一点点发红,但不疼。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回来了,桃心末梢小心翼翼地凑近她的手指,像是在检查有没有烧坏。 “没事。”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尖。尾巴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又试了两次。 第二次,火焰大了一些,有她半个拳头那么大,但只烧了两秒就灭了。 第三次,她找到了感觉。不是“扔”,而是“放”。像打开一个阀门,让魔力从指尖缓缓地、平稳地流出去。火焰在她的指尖稳定地燃烧着,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卧室的墙壁上。 她盯着那团火焰看了五秒钟,然后轻轻地吹灭了它 “学会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自我确认的满足感。 她把书翻到第三个图示。 --- 魔力弹 图示:一个简笔画小人掌心朝外,掌心前方画着一个圆形的、带着速度线的球体。球体正前方画着一面裂开的墙。 施法方式:将魔力压缩成球状,集中于掌心,想象“破坏”,然后推出。威力随魔力输出量变化。 警告:请勿在室内练习。请勿对其他小魔女练习。请勿对成年魔女练习——除非你确定那个成年魔女心情很好,并且你确信自己跑得够快。 再警告:千万千万别对小魔女使用。除非你想吃美味翼龙的肉。(美味翼龙,美味的只有翼,龙肉极其难吃。) --- 第6章 吃意大利面 蕾琪娜把书合上了。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卧室。 深色胡桃木的四柱床,深紫色的天鹅绒床幔,落地窗,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杯,地上倒着的空酒瓶,墙壁上挂着的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油画。 然后她想起了楼下的客厅。 发光的天花板,整面墙的黑色金属书架,玻璃茶几,石砌壁炉,深红色丝绒沙发。 她想起了书上那句话——“不要在室内使用”。 她又把书打开了,翻到自净术那一页。 “还是先把自净术练熟吧。”她对自己说。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蕾琪娜反复练习自净术。 她把自己身上的黑色连衣裙净了七遍,把自己的翅膀净了五遍。 翅膀上的薄膜在自净术的作用下变得干净而光滑。 她又把自己的尾巴净了三遍,把尾巴尖的桃心洗得锃亮,深紫色的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甚至把床单上的一小块污渍也净了。 虽然她不确定那块污渍是什么,也不太想知道。 最后,她把《小魔女生存手册》的封面也净了一遍。 深棕色的皮革变得更柔软了,暗金色的烫金字体在琥珀色的光粒子下闪闪发亮。 她把书抱在怀里,肚子突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 很长,很响,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理直气壮的饥饿感。 蕾琪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肚子又“咕”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 “好吧。”她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现在是探险时间。” 她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的时候,特意数了一下台阶。 二十三级。 从大厅的地面到二楼的走廊,一共二十三级台阶。 她把这个数字记在了心里,虽然她不确定这有什么用。 大厅里和之前一样安静。 壁炉里没有生火,但石砌的壁炉本身散发着一种微弱的、古老的热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缓慢地呼吸。 深红色丝绒沙发上还散落着蛋壳碎片。 蕾琪娜走过去,用自净术把沙发也清理了一遍。 蛋壳碎片被收集起来,沙发的颜色重新变得鲜亮而饱满。 “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维拉离开前说过:厨房在进门左转。 那扇门是浅色的橡木门,和楼梯的踏板颜色一致,如果不是维拉提过,她可能会以为那是一面墙。 门把手是黑色的铁艺,做成了一把勺子的形状。 她踮起脚尖,拉下门把手。 门开了。 厨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板,每一块石板的大小和形状都不一样,但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料理台是黑色的花岗岩,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有金属的、木质的、陶瓷的,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用骨头或某种她不认识的石头做成的。 墙壁上挂着一排锅具,从大到小排列。 最大的那口锅比她整个人还大,最小的那口锅只能煮一颗鸡蛋。 炉灶是黑色的铸铁材质,有三个灶眼,每个灶眼里面都是一个魔法阵。 蕾琪娜看了三秒钟,决定暂时不研究这个。 然后她看到了微波炉。 它放在料理台的一端,白色的,圆角的,看起来很普通。 但它的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按一下是热饭。 按两下是解冻。 按三下变成炭。” 蕾琪娜盯着“变成炭”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决定严格遵守一下和两下的规则。 接下来是冰箱。 冰箱在微波炉旁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双开门冰箱,直到她打开它。 里面的空间比她从外面看到的至少大了两倍。 不是“大了一点”,是实实在在的两倍。 冰箱内部像一个被压缩过的小房间,层板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层都堆满了食物。 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食物上,让一切都看起来很好吃。 蕾琪娜踮起脚尖,扶着冰箱门的把手,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第一层:密封盒子里装着的切好的水果——草莓、蓝莓、切成小块的芒果、剥了皮的葡萄。 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水果,有的像缩小版的西瓜,有的像长了鳞片的橘子。 第二层:各种可以直接吃的东西。 酸奶(小瓶的,口味不同,盖子颜色也不同)、奶酪、布丁、火腿片。 第三层:半成品。 用透明袋子封好的、已经调好料的肉串,装在盒子里的、只需要加热就能吃的意大利面,用锡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派的东西。 冰箱最下面一层是饮料。 各种颜色的瓶子,有玻璃的,有金属罐的。 蕾琪娜看到了一排贴着“蕾契娜”标签的酒瓶,和维拉卧室地上倒着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伸手拿了一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立刻把瓶子放了回去。 “还是不了。”她说。 她扇动翅膀,用尾巴保持平衡,飞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盒切好的水果、一小杯草莓酸奶、一盒意大利面,然后把冰箱门关上了。 她把食物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开始研究微波炉。 微波炉的门上有一个圆形的旋钮,旋钮旁边刻着数字。 她又看了一遍便签纸:“按一下是热饭。” 好吧。 她把意大利面的盒子打开。 盖子不用完全撕掉,盒子上写着“打开一角”。 然后把盒子放进微波炉,关上门。 然后她伸出食指,在门上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按钮的地方,按了一下。 微波炉亮了起来,里面的转盘开始缓慢地转动,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比她炸火花的声音大得多。 蕾琪娜后退了一步,翅膀不自觉地收紧了,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嗡嗡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叮”的一声,停了。 她等了三秒钟,确认没有爆炸,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微波炉的门。 热气扑面而来。 盒子里,意大利面的酱汁正在冒泡,表面的奶酪已经融化了,拉出几根细细的金黄色丝线。 面条看起来饱满而柔软,比她刚放进去的时候膨胀了一倍。 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番茄、奶油和某种香草的味道。 她的肚子又“咕”了一声。 这次更大声了。 她把盒子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有点烫,放在地上。 然后她把水果盒打开,把草莓酸奶的盖子撕开,把所有的食物都摆在面前。 她坐在厨房的石板地上,因为料理台太高了。 她把意大利面盒子放在膝盖上,用盒子里附带的小叉子卷起第一口面,送进嘴里。 (在地上吃饭,心情-3) 热。 香。 面条在舌尖上化开,酱汁浓郁而饱满,奶酪的咸香和番茄的酸甜混在一起,像一小颗味道的炸弹在她嘴里炸开。 她闭上眼睛,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又卷起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 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着,桃心末梢微微翘起,像一面表示满意的小旗子。 她把整盒意大利面吃完了,然后又吃了半盒水果,喝完了整杯草莓酸奶。 她把空盒子叠在一起,把酸奶杯放在最上面,然后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食物废墟”,犹豫了一下。 算了,用清洁术的话,汁水会掉在地上的。 她把这些空盒子丢进垃圾桶里,对着地面使用了清洁术。 地面变得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留下。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 吃饱了。 吃饱了之后,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不是之前在床上那种被柔软的床铺诱发的、温和的困意,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喊“我要躺下”的那种困。 毕竟她从破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这几个小时里,她学会了穿衣服,读了半本手册,爬了二十三级楼梯,找到了一个醉倒的成年魔女,被倒吊过一次,得到了一个名字,学会了两个魔法,探索了一个厨房,吃了一顿完整的饭。 对于一个刚破壳不到一天的小魔女来说,这已经很够了。 她拖着尾巴,从厨房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向那张深红色的丝绒沙发。 沙发很低,很宽,深红色的绒面在发光天花板的淡金色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把《小魔女生存手册》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整个人,不,整个魔女,倒进了沙发里。 翅膀在身体两侧自然地舒展开来,铺在深红色的绒面上,深紫色的薄膜和深红色的丝绒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尾巴绕过来搭在自己的小腿上,桃心末梢微微卷着。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有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更干燥的、更古老的气味。 也许是沙发的材质本身的气味,也许是这座房子里属于“家”的气味。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发光天花板上的光粒子还在缓慢地明灭着,淡金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涨落。 蕾琪娜闭上眼睛。 尾巴松开了她的小腿,软软地垂在沙发边缘。 翅膀收拢了一点,像鸟类的睡姿。 深棕色长绒地毯上,她的脚印还在缓慢地消失。 客厅安静下来了。 只有小魔女蕾琪娜均匀的、浅浅的呼吸声。 她蜷在深红色的丝绒沙发上,像一滴墨水落在暗红色的绒面里,慢慢地、安稳地沉了进去。 今天就先到这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7章 魔镜和爆金币 维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蕾琪娜是被一阵浓烈的酒气熏醒的。 那股味道从门口涌进来,像一团无形的雾,顺着走廊漫进大厅,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皱了皱鼻子,从深红色丝绒沙发里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橡木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踩在深棕色长绒地毯上发出的细碎的“笃笃”声。 “醒了?”维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蕾琪娜睁开眼,看到维拉站在沙发旁边,正低头看着她。 粉色的头发比出门时凌乱了不少,有几缕粘在脸颊上。 白色袍子倒是干净的,可能施过自净术,但整个人散发出的酒味浓得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翅膀半张着,在身后微微晃动,像是在努力保持平衡。 “你又喝酒了。 不会喝醉吗?”蕾琪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工作需要的应酬,而且这只是微醺。” 维拉说得理直气壮。 她绕过沙发,走到玻璃茶几旁边,一屁股坐进了深红色的丝绒沙发里,和蕾琪娜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沙发被她压得深深陷了下去,蕾琪娜的小身体跟着弹了一下。 维拉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发光的天花板,光粒子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淡金色光影。 她的尾巴从身侧垂下来,末端的粗大桃心搭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几秒钟。 “魔镜。”维拉突然说。 蕾琪娜愣了一下:“什么?” “你需要一个魔镜,这样我才好联系你。” 维拉说着,身体从沙发上撑起来,走到那面占满整面墙的黑色金属书架前。 她的视线在书架上游移了一会儿,从干枯的动物爪子扫到方盒子上。 她踮起脚尖。 作为成年魔女,她的身高足够够到最上面那层,但那个盒子被塞在两本厚书之间,卡得很紧。 她的手指勾住盒子的边缘,往外拽了两下,没拽动。 翅膀在她身后不耐烦地扇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她又拽了一下,这次用上了两只手,整个人往后倾,尾巴绷直了保持平衡。 啪嗒。 盒子被她拽了出来,连带两本书一起掉在了地上。 书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盒子落在那两本书上面,没有摔开。 “嗯。”维拉弯下腰,把盒子捡起来,把书用脚尖踢回书架下面,“没事。” 她走回沙发边,把盒子放在玻璃茶几上,推到蕾琪娜面前。 盒子是黑色的,磨砂质感的表面,边角镶着细细的银色金属条。 盒盖的正中央压印着一个简洁的图案,一只展翅的蝙蝠,翅膀的线条被简化成了两道流畅的弧线。 蕾琪娜没见过这个标志,但它的做工很精致,银色金属条在光粒子的照射下微微反光,透出一种“这很贵”的气质。 “鼠尾草17恶魔联名版,打开看看。” 维拉说,重新坐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尾巴从腿下面绕过来,桃心末梢搭在膝盖上。 蕾琪娜翻开盒盖。 黑色的天鹅绒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部手机。 比她的手大不少,机身是深灰色的金属,屏幕黑得纯粹,和金属边框完美地融为一体,看不出接缝在哪里。 边缘是磨砂的,不滑,手感很好。 高级货。 蕾琪娜没摸过魔镜,但她能看出来这绝对是高级货。 那种不需要对比就能感受到的质感,像她身上这件黑色连衣裙,布料的触感和缝线的精细程度,都在无声地说明它不便宜。 “这是客人送的。”维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几个客人都送了。 这是最新款。” “好几个客人?”蕾琪娜抬起头。 维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手机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蕾琪娜:“拿着。 需要用魔力认证。” 蕾琪娜接过手机。 机身比她想象的要重一点,凉凉的,金属表面贴着掌心。 屏幕在她触碰的瞬间亮了起来,但不是普通的亮屏。 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圆形的光纹,淡紫色的,像一朵正在缓慢旋转的花。 “把手放在上面。”维拉说,“把魔力输进去。” 蕾琪娜把整个手掌覆在屏幕上。 那朵淡紫色的光纹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块温热的、正在流动的液体。 魔力从掌心涌出来,流过光纹。 光纹猛地亮了一下,颜色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紫色,和她翅膀的颜色一模一样。 花纹旋转的速度加快了,像是在读取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约三秒钟后,光纹从屏幕中央向外扩散,像涟漪一样散开,然后消失了。 屏幕切换到了一个简洁的界面。 最上方显示着时间,正中央是一个搜索框,底部排列着几个圆形的图标。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魔力认证完成。 欢迎,小魔女。 已切换至小魔女模式。” “好了。”维拉把手伸过来,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进了一个深蓝色图标的界面,“这里面有两魔女金。 够你花一阵子的。” 蕾琪娜低头看着屏幕上显示的“2000”。 她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这是多少?”她说。 维拉没有接话。 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尾巴尖在地毯上轻轻拍了两下。 蕾琪娜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维拉。 “还有吗?”她说。 维拉转过头来看她:“什么?” “多给点。”蕾琪娜说,紫水晶一样的眼睛认真地盯着维拉,“维拉妈妈多给点。 再多给点。” 维拉愣住了。 蕾琪娜把手机举到她面前,用手指戳了戳屏幕:“这屋子里我看过了,都是你的生活物品。 我刚破壳,什么都没有。 我要给自己买衣服,买床,买被子,买枕头,买衣柜,买书桌,买椅子,买台灯,买玩具,买书,买……” 总之就是让老登爆点金币。 “好了好了好了。”维拉抬起手打断了她,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像是在忍头痛。 她的翅膀在身后烦躁地扇了一下,带起一阵风。 “我给你转。 别念了。” 维拉从腰间抽出魔杖,碰了一下蕾琪娜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翻了三倍。 蕾琪娜低头看了看新的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维拉把魔杖收回腰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一个星期工资才多少吗? 才三魔女金。” 她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破罐子破摔的平静:“这本就不富裕的生活,变得雪上加霜了。 总之这几个月你别想在我身上掏出一分钱了。” 蕾琪娜心想,自己会不会太过分了? 说到底,这魔女金的购买力到底是怎么样的? 蕾琪娜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面对维拉。 她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桃心末梢轻轻点了一下沙发,像是在整理思绪。 “维拉。”她说。 维拉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是我的母亲,我是你的女儿。 我们要在同一个屋檐下过几十年,或者几百年。”蕾琪娜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请把你的工作告诉我。 我绝对不会歧视我母亲的。” 大厅安静了。 维拉看着蕾琪娜。 蕾琪娜看着维拉。 维拉的脸颊慢慢红了起来。 不是醉酒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 从脖子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最后连鼻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的翅膀猛地收紧了,尾巴从沙发边沿弹起来,绷得像一根棍子,末端的桃心炸开一小簇粉色的火花。 “你……你把你自己的母亲想成什么样了!”维拉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她坐直了身体,白色袍子的领口因为她突然的动作又敞开了一点,她赶紧伸手拢了拢。 “我的工作是进入心里,”她一字一顿地说,紫水晶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蕾琪娜,“不是进入身里。” 蕾琪娜眨了眨眼。 维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某种强烈的情绪,可能是尴尬,可能是恼火,也可能两者都有。 她把手从领口上放下来,交叠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庄重一些、严肃一些,更像一个正经的、受人尊敬的成年魔女。 “再说,”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背书,“魅魔女魔女是不允许和其他种族的魔女发生关系的。 你还小,再多的我不告诉你。 你只要记住,这条是法律,是写在魔女法典上的。 就像只吃糖的魔女吃到了冰她就不会忘记,所以这是禁止的。” 她说完这段话,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蕾琪娜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太确定维拉在说什么。 “进入心里”和“进入身里”的区别,她需要再想一想。 但维拉看起来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还有,”维拉忽然又开口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袍子,手指捏了捏袍子的边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我穿这件衣服是因为……出门的时候太急了,忘记换了。” 蕾琪娜看了一眼维拉的白色袍子。 白色的布料在光粒子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领口和袖口的刺绣精致得像蛛网,腰带上的搭扣是纯银的,刻着繁复的花纹。 但它确实不太像“出门工作”该穿的衣服。 更像是在家里穿的,或者是在床上穿的。 蕾琪娜决定不追问这件事。 她已经学会了——有些事情,问了之后,对方会脸红,然后话题会变得更尴尬。 “啊,对了。”维拉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自己的魔镜,在屏幕上又划了几下,“给你多转点。 你自己的衣服你自己买。 别穿着这件到处跑,至少别只穿这一件。 别买便宜的,不然别的魔女会以为我维拉养不起小魔女。” 屏幕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 蕾琪娜看了一眼,尾巴尖满意地卷了卷。 维拉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身来。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酒劲还没完全过去,但很快稳住了。 翅膀在她身后展开,又合拢,像一件大衣一样披在背后。 “我之后住在哪?”蕾琪娜问。 维拉抬起下巴,朝大厅右边扬了扬:“那边。 有个房间。” 第8章 房间 蕾琪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大厅的右侧,壁炉的对面,有一扇她之前没太注意的门。 门是深色的橡木做的,和入口处那扇厚重的大门材质相同,但没有那么高大,也没有那么厚重的金属铰链。 门把手是黑色的铁艺,做成了一只蜷缩的蝙蝠形状,翅膀合拢,小小的爪子抓着门板。 维拉走过去,握住蝙蝠形状的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无声地开了。 走廊不长,大概五六步的距离。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半掩着。 维拉走在前面,翅膀在走廊的墙壁上轻轻擦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蕾琪娜跟在她后面。 维拉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大得不像一个卧室。 不,应该说大得不像一个“本来是用来做别的用途但后来闲置了”的房间。 地面是浅灰色的石板,没有铺地毯,踩上去凉凉的。 墙壁是裸露的深色石材。 房间是空的。 不是“家具很少”的那种空,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一无所有的空。 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柜子。 四面墙壁,一扇窗户。 窗户不大,方形的,嵌在南面的墙上,窗外是蓝色的天空,能看到几座空岛。 房间里唯一的东西是地板正中央的一个圆形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放在那里,放了很多很多年,在石板上留下了一圈暗色的痕迹。 维拉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沉默了两秒钟。 “这本来是用来炼金的房间。”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没机会用到,就一直空着了。”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正中央那个圆形印记上,停了一会儿。 “现在倒是有用处了。”她说。 蕾琪娜走进房间,赤脚踩在浅灰色的石板上。 凉意从脚底传上来,顺着小腿一路蔓延到膝盖。 她转过身,在这个巨大的空房间里转了一圈。 翅膀在她身侧微微张开,像是在测量这个房间的宽度。 足够她飞起来。 “好大。”她说。 维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好了。”维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干脆,“该给的都给了。 该美美地睡美容觉了。” 她转身朝旋转楼梯走去。 粉色头发在光粒子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白色袍子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 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 “你那个房间,回头自己收拾。 床啊被子啊什么的,用魔镜买。” 她顿了顿,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末端的桃心朝蕾琪娜的方向点了点,“没钱了,就去贷款。” 说完,她迈步上了楼梯。 蕾琪娜站在原地,看着维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魔镜,又看了看右边那扇蝙蝠门把手后面的空房间。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她不想收拾自己的新房间,而是因为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但如果不问清楚,她可能今天买不了东西。 那就是家里的地址是多少? 她爬上旋转楼梯,走过走廊,来到维拉的卧室门前。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手掌宽的缝。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她伸手推开门。 维拉正站在床边,弯着腰,把枕头从床尾拽到床头。 她的翅膀半张着保持平衡,尾巴垂在身侧,桃心末梢懒洋洋地搭在地毯上。 听到门响,她头也没抬:“又怎么了?” “我想问……”蕾琪娜刚开口,视线忽然落在了地板上。 就在维拉床尾和落地窗之间的那片深棕色长绒地毯上,有一小滩水渍。 不大,大概一个手掌的宽度,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水渍的边缘已经有些渗进了绒毛里,形成了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圆。 维拉顺着蕾琪娜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那滩水渍看了两秒钟,慢慢直起腰,转过头来,紫水晶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不是尿地上了?” 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我需要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以便决定后续是笑还是笑”的平淡。 蕾琪娜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子到额头,整张脸变成了一颗熟透的番茄。 翅膀刷地收紧了,紧贴在腰侧,尾巴卷成了一个死结,桃心末梢被自己缠在了尾巴根部,解不开了。 坏了,是练习清洁术时倒的水,忘记清理了。 得想个办法搪塞过去。 “怎么可能!”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只不过是把水杯打翻了而已!” 维拉看了看那滩水渍,又看了看蕾琪娜,又看了看水渍。 “在我房间里?”她说。 “之前!之前我上楼找你的那次!”蕾琪娜的脸还是红的,但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我手里拿着水杯,进来戳你脸的时候,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你翻了个身,翅膀拍了一下床柱,震倒了水杯——” 她比划了一下。 翅膀张开,又合拢。 尾巴从死结里挣扎出来,在空中画了一个抛物线。 “就翻了。” 维拉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嗯。”她说,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末端的桃心轻轻拍了一下床柱,“那没事的。 下次注意点。” 她弯下腰,伸出手指在那滩水渍上点了一下。 一道淡粉色的光从指尖溢出,水渍连同被浸湿的绒毛一起,在一瞬间恢复了干燥。 地毯重新变得蓬松而温暖,像从未被打湿过。 蕾琪娜站在门口,尾巴尖还在微微颤抖。 维拉直起身,拍了拍手,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整个人像猫一样钻了进去。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还有,你那房间的窗帘要买厚一点的。 这儿的晚上亮得早。” 蕾琪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晚安,或者“我不是尿在地上”,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退出房间,把门带上了。 咔嗒。 门缝里最后一丝暖黄色的光消失了。 蕾琪娜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魔镜,尾巴终于不抖了。 她低头看了看魔镜的屏幕,八魔女金,够她买很多东西。 她转身,朝楼下走去。 深红色丝绒沙发安静地蹲在中央偏左的位置,还留着她睡觉时压出的凹痕。 她走过沙发,走向右边那扇蝙蝠门把手。 推开门,走过短短的走廊,推开尽头的门。 阳光从方形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金黄色的方形。 深色的石墙安静地围成一圈。 蕾琪娜走到窗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石板凉凉的。 她把膝盖抱进怀里,尾巴绕过来搭在脚面上,翅膀收拢在身侧。 要买床,买被子,买枕头,买窗帘,厚的那种。 还有衣柜,书桌,椅子,台灯,地毯,衣服。 她用尾巴尖轻轻点了一下魔镜的屏幕。 屏幕亮起来,淡紫色的光纹旋转了一下,显示出那个简洁的界面。 她打开地图,然后看到了自己的定位。 <薄暮城325号> 呼,还好。 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来讲,魔镜是万能的。 第9章 网上购物 蕾琪娜站在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央,转了一圈。 深色石墙,方形窗户。浅灰色石板地面上,只有一个圆形的印记和她自己。 没了。就这些。 她看了看四周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石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很长,长到尾巴都跟着耷拉下来了。 “该买些生活用品了。”她自言自语,走到窗边拿起魔镜,“顺便看看这魔女金的购买力如何。” 魔镜的屏幕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亮了起来,淡紫色的光纹缓缓旋转。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清了清嗓子。 “魔镜魔镜,告诉我如何在魔网上购买东西。” 屏幕没有反应。光纹依旧不紧不慢地旋转着,像一朵懒得理她的花。 蕾琪娜等了等,又试了一次:“魔镜魔镜?” 还是没有反应。 “好吧。”她把魔镜举到面前,盯着那圈淡紫色的光纹,“看来魔力还没有做到这么离谱的事。” 她放弃了语音指令,开始用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界面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得多,底部只有几个圆形的图标。她挨个点进去看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深蓝色图标的界面上。 “魔呗”。图标下面有一行小字:“魔女社会通用贷款平台。” 她点进去了。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最上方显示着一串数字—— 等等。 蕾琪娜把魔镜凑近了,眯起眼睛。 -2000.00 魔女币。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2000.00 魔女币。 负的。两千魔女币,负的。贷款,她贷了两千魔女币。大厅里维拉给她展示的那串数字,那个“够你花一阵子”的余额——是贷款额度,不是转账。是贷款。她从头到尾就是个负资产的小魔女。 蕾琪娜的尾巴猛地绷直了,桃心末梢炸开一簇粉色的火花。 “我靠。”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弹了两下,像一颗被扔进井里的小石子。 “老登这么坑?”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负号,翅膀不自觉地张开了,又合拢,又张开,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不要爆炸。合着你一开始给我的两魔女金是贷款的? 她想起维拉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尾巴搭在膝盖上,一脸云淡风轻地说“这里面有钱,够你花一阵子的”时的表情。那个淡定的、若无其事的、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很体面很对得起女儿的表情。 “不行。”蕾琪娜深吸一口气,手指点进了还款界面,“赶紧还了。” 她仔细看了看贷款条款。还好,没有利息,没有任何隐藏费用,就是一笔单纯的、零息的、随时可以还的贷款。也许维拉还没坑到那种程度。也许。 她点击了“全额还款”。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2000.00 → 0.00 然后她看了看自己真正的余额。 6000.00 魔女币。不是魔女金,是魔女币。 六千这个数字摆在眼前,总比负两千好看。她的尾巴尖从紧绷的状态松了下来,桃心末梢微微卷了卷,像是在说“行吧,还能活”。 “上魔网搜索床。”她这次没有对着魔镜喊,而是用手指在搜索框里打字。 结果出来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套天使绒床,1000魔女金。不是魔女币,是魔女金。1000魔女金。她往下划了一下,龙羽床800魔女金。再往下,幻梦凝胶床600魔女金。 “这通货膨胀了吧?”她把魔镜举到面前,对着屏幕说。屏幕当然没有回答她,但那些价格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个都在无声地说“对,就是很贵,你买不起”。 她想了想,在搜索框里重新输入:小魔女用的床。 结果出来了。确实便宜了一些。体积缩小了,用料减少了,工艺简化了,但价格只是减半,不是降到合理的区间。一套小魔女尺寸的天使绒床,500魔女金。龙羽床,400魔女金。还是买不起。 她只有6000魔女币,而1魔女金等于多少魔女币,大概率是1:1000。 蕾琪娜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 她在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床。然后点了一下“价格倒序”。 最便宜的在最上面。 第一条:木床,普通棉质床品,10魔女币。她盯着那个价格看了两秒钟。10魔女币,不是魔女金,是魔女币。和刚才那些动辄几百上千魔女金的床相比,这个价格像是打错了字。 第二条:木床,普通棉质床品(带两个枕头),20魔女币。 第三条:松木床,亚麻床品,30魔女币。 第四条:橡木床,加厚棉质床品,40魔女币。 她一路往下划。20的,30的,40的,50的。都是普通的木头床,普通的布,没有任何魔力加持,没有任何神奇功效。就是一张床,能躺,能睡。不会自己铺被子,不会根据体温调节温度。 但能躺,能睡。这就是床的意义了。 她对比了一下那些贵的床。天使绒床的宣传语写着“如坠云端,整夜安眠,被面自动恒温”。龙羽床写着“轻盈如羽,支撑如磐,百年不变形”。幻梦凝胶床写着“根据梦境自动调节软硬度,噩梦模式额外提供拥抱感”。全是魔力加持的。只要和魔力沾边的东西,都很贵。 蕾琪娜又想了想维拉床上那套深紫色的床品。那种光泽,那种垂坠感,那种躺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的柔软。天使绒?应该没那么贵。老登的床,怕是花了不少魔女金。 我现在和维拉说想要和她一起睡,还来得及吗? 第10章 装修房间 蕾琪娜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还有六千魔女币,要买一张床,一套被子,一个枕头,还要买衣服、衣柜、桌子、凳子、窗帘,还要买书。 她看了看那条10魔女币的木床,又看了看50魔女币的橡木床。 “现在先将就着。”她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而苦涩的坚定,“等发达了,一定要睡比老登更好的床。” 她选了那张50魔女币的橡木床,普通棉质床品,带两个枕头。 加入购物车。 然后她开始搜被子。 普通的棉被,30魔女币。 加厚的,45魔女币。 她选了加厚的,毕竟这座悬在高处的房子,晚上还是挺凉的。 枕头已经有了,但购物车里的床品带的是两个扁扁的棉枕,她又加了一个记忆棉的,20魔女币。 然后是衣服。 她在搜索框里打了“小魔女连衣裙 魅魔 白色”。 出来的结果很多,从5魔女金到500魔女币的都有。 她选了最基础的那款,白色棉质,领口有一圈简单的蕾丝,腰部两侧有翅膀缝,后腰下方有尾巴开口。 500魔女币一条。 她买了一条。 然后是衣柜。 最便宜的松木衣柜,60魔女币。 凳子。 最简单的木凳,15魔女币。 桌子。 松木书桌,80魔女币。 窗帘。 厚的那种,深色,遮光,45魔女币。 她一项一项地加,购物车里的数字一点一点地跳。 她一边加一边在心里默算,翅膀微微张开着,像是在用翼展辅助计算。 然后她停了下来。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小魔女不得不了解的100个常识。 搜索结果出来了。 一本书,厚厚的那种,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正在读书的小魔女剪影。 价格——500魔女币,不包邮。 蕾琪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 一本书,五百魔女币。 她购物车里所有的东西——床、被子、枕头、裙子、衣柜、凳子、桌子、窗帘——加起来才到这本书价格的两倍。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加入购物车”。 “看来知识也是一种财富不是空谈。”她把魔镜举到面前,对着屏幕上那串密密麻麻的购物清单说。 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虽然心疼但我知道这是对的”的认命感。 购物车结算页面弹出来了。 商品总计:1500魔女币。 运费:20魔女币。 总计:1520魔女币。 其中那本书和衣服就占了一大半。 她看了看自己还剩的余额:6000魔女币。 买完这些,还剩4480魔女币。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确认购买”。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收货地址请填写。” 她想了想,在地址栏里打了几个字:薄暮城325号。 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预计送达时间:10分钟。” “10分钟?”蕾琪娜把魔镜拿到眼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么快?” 屏幕没有回答她,但那行字还亮着,清清楚楚。 10分钟。 她放下魔镜,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 四面石墙,一扇窗户,浅灰色石板地面。 十分钟后,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床、桌子、凳子、衣柜、窗帘、裙子、被子和枕头,还有那本价值500魔女币的书。 她靠在窗台旁边的墙壁上,把魔镜抱在怀里,开始等待。 九分钟,八分钟,七分钟。 她盯着窗户外面蓝色的天空,看着云朵一点一点地移动。 尾巴在地板上画着圈,桃心末梢在浅灰色的石板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门铃声,不是敲门声。 是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沉重的、有力的、像两只大鸟在快速扇动翅膀的“噗噗”声。 她跑到窗户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两只巨大的青色鸟正从天空中降下来。 它们的翅膀展开至少有五米宽,羽毛是深青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每只鸟的爪子上都抓着一个巨大的藤编篮子,篮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它们飞到距离地面大约两米的位置,松开爪子。 藤编篮子精准地降落在窗户外的地面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两只青鸟在空中悬停了一秒,低头看了蕾琪娜一眼。 它们的眼睛是金色的,圆圆的,带着一种“货送到了快给好评”的职业冷漠。 然后它们转过身,翅膀一振,消失在了天空中。 蕾琪娜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两个藤编篮子。 篮子和窗户一样宽,几乎塞满了整个地面。 她打开窗户,翻过窗台,伸手拽了一下最近的篮子。 很重。 看来得把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搬进去。 她拆开第一个篮子,看到里面是木板、布料、金属零件、一卷一卷的棉絮、一包一包的螺丝钉。 她拆开第二个篮子,同样的景象。 都是散装的。 搞了半天,还得自己拼。 蕾琪娜蹲在一堆木板和零件中间,从最大的那个包裹里翻出了一张折叠的说明书。 说明书上画着床的组装步骤,一共十二步。 每一个步骤旁边都有一行小字,字体小到需要把脸贴上去才能看清。 她深吸一口气,把翅膀收紧了,尾巴卷到身前,开始拼。 她把床架的基本框架搭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尾巴上沾了木屑,翅膀的薄膜上落了一层灰。 她停下来,用自净术把自己从头到脚净了一遍。 翅膀干净了,尾巴干净了,额头上的汗也没了。 她把那卷被子展开,铺在床板上。 被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她像玩一块巨大的一样,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塞进被套里。 她把两个棉枕塞进枕套,把记忆棉枕放在最上面。 床,好了。 蕾琪娜退后两步,看着自己拼完的这张床。 橡木的,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睡。 床单是浅灰色的棉布,被子是深蓝色的,三个枕头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床歪了一点点。 左边的床腿比右边矮了一些,整张床微微向左倾斜。 她想了想,在左边的床腿下面垫了一块折叠的纸板。 好了,平了。 然后是衣柜。 松木材质的,比床简单得多,就是一个长方形的柜子,里面有一根挂衣杆,下面有一个搁板。 她把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叠好放进搁板上,把挂衣杆留给以后。 窗帘。 最麻烦的不是挂窗帘。 窗帘杆是已经装好的,她只需要把窗帘环扣上去就行。 麻烦的是窗帘太长,而她又太小,所以装窗帘的时候得飞起来。 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累得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翅膀耷拉在身侧,尾尖拖在地上,连衣裙上沾满了木屑和灰尘。 虽然她用自净术净了好几次,但每次净完没过多久又会沾上新的。 她把窗帘挂好的那一刻,窗外的阳光已经被遮去了大半。 深色的厚窗帘把房间和天空隔开,只剩下窗帘边缘漏出的几缕金色的光线。 “累死了。”她小声说。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 “咕——”很长,很响。 蕾琪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行吧。” 第11章 不幸的维拉 她拖着尾巴走出房间,走过短短的走廊,穿过大厅,推开厨房的门。 冰箱里的东西和之前一样丰富。 她拿了一盒切好的水果,一盒贴着“微波炉:一分半”标签的意式焗饭,一小瓶草莓酸奶。 水果和酸奶直接吃,焗饭放进微波炉,按了两下,嗡嗡一分半,“叮”。 她端着食物回到大厅,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她现在有桌子和凳子了,不用再坐在地板上吃饭了。 蕾琪娜把食物放在新买的松木书桌上,把凳子从桌子底下拉出来,坐了上去。 凳子有点高,她的脚尖刚好能够到地面,但大腿被凳面边缘硌得有点不舒服。 她把屁股往前挪了挪,好了很多。 她用叉子卷起第一口焗饭,送进嘴里。 芝士拉出了长长的丝,米饭吸收了酱汁的浓郁,每一粒都饱满而温热。 番茄的微酸和奶油的醇厚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她嚼了嚼,咽下去。 她坐在新买的凳子上,面前是新买的桌子,身后是新拼好的床,衣柜里叠着新裙子,窗户上挂着新买的厚窗帘。 她吃着热乎乎的焗饭,尾巴在凳子下面轻轻摆动着。 终于不用在地上吃饭了。 蕾琪娜把最后一口焗饭吃完,用叉子刮了刮盒底残留的芝士,送进嘴里。 然后把水果盒打开,把草莓和蓝莓一颗一颗地吃掉。 最后拧开酸奶的盖子,仰头一口喝完。 她用自净术把空盒子清理干净,桌面恢复如初。 然后把凳子往桌子下面一推,站起来,走到床边,整个人扑了上去。 床垫比她想象的要硬一些。 不是维拉床上那种陷进去的柔软,而是实打实的、支撑感很强的硬。 棉被倒是很暖和,带着新布料特有的、干燥的、淡淡的草木气味。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脑袋枕在记忆棉枕上。 枕头慢慢适应了她的头型,一点一点地凹陷下去,把她包裹住。 翅膀在被子里不太舒服,她翻了个身,把翅膀伸到被子外面。 深紫色的薄膜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泛着光。 尾巴从被子边缘探出来,桃心末梢卷了卷,然后慢慢放松,垂在床沿外面。 她闭上眼睛。 发光天花板的光透过厚窗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淡金色光线。 光线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画着看不见的画。 明天还有五百魔女币的书要看,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凳子的高度不太合适,但等自己长大些就好了。 明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但今晚—— 蕾琪娜在被子里缩了缩身体,尾巴从床沿收回来,搭在自己的小腿上。 今晚先睡吧。 蕾琪娜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准备睡了。 然后她又睁开了。 地板正中央那个圆形印记,像一只沉默的、圆睁的眼睛。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为什么不问神奇的魔镜呢? 她翻身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 赤脚踩在凉凉的石板上,走到那个圆形印记旁边,蹲下来,用手掌摸了摸。 石板光滑,印记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灼烧出来的,又像是被某种液体腐蚀后留下的环状纹路。 她拿过魔镜,对着地面上的圆形印记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清晰地拍出了印记的每一道纹理,甚至能看到石板表面细微的裂纹。 蕾琪娜打开魔网,把照片传了上去。 标题:请问这是什么印记? 正文:新搬进一个房间,地上有这个圆形印记。 以前是用来炼金的房间。 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她点了发布。 然后她靠在新买的床上,抱着被子,等了一会儿。 魔镜震动了一下。 有人回复了。 回复者的头像是一只在吃瓜的黑色猫咪,昵称叫“午夜南瓜车”。 回复速度之快,像是这个人全天候蹲在魔网上刷新新帖。 “哦,这个啊。 这是现在很流行的骗局。” 蕾琪娜的尾巴尖竖了起来。 她继续往下读。 “具体操作是这样的:在地上画这个魔法阵,再用五瓶酒作为献祭,把酒瓶放在魔法阵的五个节点上,念一段咒语,就能得到一瓶非常美味的酒。 宣传语说是什么‘用平凡换取非凡’,‘五换一,绝对不亏’之类的。” “但事实是,这个魔法阵的本质是一个隐藏型的破坏魔法阵。 它表面上看起来像一个献祭阵,实际上它只是把你放在上面的东西毁掉而已。 所以你得不到一瓶非常美味的酒。 你只会失去你用来献祭的那五瓶酒。” “看你拍的那个魔法阵的样子,纹路已经很淡了,边缘还有这种扇形扩散的痕迹,应该是有个不幸的魔女,失去了她更加不幸的五瓶酒。” “真是不幸。 呵呵。” 蕾琪娜盯着最后那行“呵呵”看了三秒钟。 那两个字里透出的幸灾乐祸,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她把魔镜放下,抬头看了看地上的圆形印记,又低头看了看魔镜屏幕上那个正在吃瓜的黑色猫咪头像。 原来如此。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维拉站在这个房间里,手里拿着五瓶酒,按照网上某个帖子教的步骤,把酒瓶一一放在魔法阵的五个节点上,念了一段听起来很神秘但其实狗屁不通的咒语,满怀期待地等着那瓶“非常美味的酒”出现。 然后魔法阵亮了。 然后酒就碎了。 酒水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在地上留下了这圈圆形的纹路。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五瓶酒消失了。 蕾琪娜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印记。 那些扩散痕迹,原来是酒。 不幸维拉失去了她更加不幸的五瓶酒。 “看来维拉需要安装反诈软件了。”蕾琪娜对着魔镜说。 魔镜当然没有回答她。 但屏幕上的帖子还在刷新,又有新的回复冒了出来。 有人问这个魔法阵的纹路是不是破坏阵的变体,有人在讨论献祭类魔法的性价比问题,还有人在说心疼那五瓶酒。 蕾琪娜把魔镜关掉,放在床头。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尾巴从被子边缘探出来,桃心末梢搭在被面上。 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这个成年魔女,这个粉色头发的、穿着昂贵白袍子的、看起来体体面面的成年魔女,她好像不太擅长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蕾琪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带着棉布和棉花混合的淡淡气味。 她闭上眼睛。 明天得给维拉装个反诈软件。 第12章 早饭 蕾琪娜是被光唤醒的。 厚窗帘的边缘漏进一线淡金色的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翅膀在被子外面扇了一下,像是在驱赶那束讨厌的光。 然后她停了一下。 她把脸埋在那个枕头里,又赖了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 被子滑落到腰间,翅膀在身后展开,深紫色的薄膜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 尾巴从床沿垂下去,桃心末梢在地板上点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 她揉了揉眼睛,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打了个哈欠。 昨天买的床比她想象的要硬一些,但经过一晚上的磨合,她已经习惯了。 左边垫了纸板的床腿没有塌,整张床稳稳当当地立在房间中。 她走到窗户边,拉开厚窗帘。 阳光涌进来。 不是透过发光天花板的那种人工的、均匀的光,而是真正的、从外面照进来的太阳光。 金色的,温暖的,带着一种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温度。 窗外是连绵的云海,白色的云层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柔软的粉色和金色,像一大锅正在慢慢融化的。 远处的山峰从云海中露出尖顶,山腰以下全被云层吞没了,只剩下几个小小的、尖锐的三角形浮在白色之上。 还有几座同样漂浮在空中的空岛。 蕾琪娜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让阳光晒了晒翅膀。 深紫色的薄膜在阳光下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血管纹路。 她把翅膀张到最大,让每一寸薄膜都晒到太阳,尾巴在身后满意地卷了卷。 然后她饿了。 走出房间,穿过大厅,推开厨房的门。 她拉开冰箱门,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冷气扑面而来。 她在第一层拿了一盒切好的水果——今天的是哈密瓜和蓝莓,旁边还有几颗洗得发亮的车厘子。 在第二层拿了一小瓶牛奶——玻璃瓶的,盖子是用蜡封的,上面印着一头正在微笑的奶牛。 又在饮料层犹豫了一下,最终绕过了那些贴着“蕾琪娜”标签的酒瓶,拿了一瓶透明的、看起来像气泡水的东西。 她把食物放在料理台上,飞起来从头顶的碗柜里翻出一个碗——白色的陶瓷碗,碗底印着一只正在打盹的猫——把水果倒进去,又拿了一个杯子,把牛奶倒好。 她拿着这些食物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碗放在桌子上,开始吃早餐。 哈密瓜很甜。 蓝莓在嘴里爆开,酸酸甜甜的。 车厘子的核她用舌头灵巧地剔出来,吐在手心里,堆成一粒一粒的小山。 牛奶是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香味,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但又不觉得冰。 她把最后一口牛奶喝掉,用自净术把碗和杯子清理干净,放回原位。 然后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小魔女不得不了解的100个常识》。 深蓝色的封面,上面画着一只正在读书的小魔女剪影。 500魔女币。 占了昨天购物总额的三分之一。 她把书翻开,盘腿坐在新买的床上,翅膀在身后舒展开来,尾巴绕到身前,桃心末梢压在书页的右下角,当书签用。 第一条。 关于魔女与其他物种的关系 魔女相对于其他物种是高贵的。 此条适用于天使、恶魔、龙等所有已知智慧物种。 蕾琪娜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翻到下一页。 关于魔女帽 魔女帽是传统装饰品,佩戴方法是自己戴在自己头上,而不是扣在别的魔女头上。 将帽子扣在别的魔女头上被视为挑衅行为。 她继续往后翻。 关于魔女金 魔女金是通用货币。 同时也是能够补充魔力的充电宝,1魔女金等于1000魔女币。 将魔女金握在手中,可将金块中的魔力吸收为己用。 一块标准魔女金可补充约1000点魔力。 注意:普通魔女最多只能吸收与自己魔力量三倍的魔女金。 蕾琪娜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然后翻开下一页。 关于魔力等级 魔女按魔力值划分为以下等级: 500点魔力以下:弱魔女。 绝大多数为未成年小魔女。 此阶段不建议单独挑战大型魔物,也不建议单独出远门,更不建议单独对抗任何比你大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成年魔女、成年天使、成年恶魔、成年龙,以及你的母亲。 500-2000点:普通魔女。 能正常生活、工作、打架、逃跑。 此阶段的魔女已经可以独自生活了。 2000-8000点:大魔女。 此阶段的魔女已经开始受到尊重。 别人跟你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敬语,你走进任何公共场所都会有人给你让路。 注意:不要让这些把你变成混蛋。 8000点以上:称号魔女。 此阶段的魔女拥有专属称号。 称号由魔女议会授予,不可自封。 除非你想直面首席魔女? 括号里还有一行小字:除妖精魔女外。 妖精魔女种族特殊,只需要6000点魔力即可成为称号魔女。 妖精魔女对此的解释是“我们就是更优秀”。 智慧魔女对此的解释是“妖精是世界的宠儿,但仅限于世界”。 继续翻。 关于伟大魔女 伟大魔女不是等级,是席位。 伟大魔女本质上也是称号魔女,但她们被首席魔女授予了“伟大”二字,以表彰其对魔女社会做出的不可替代的贡献。 伟大魔女席位共十二席。 首席魔女 首席魔女蕾欧诺是世界上唯一的太阳。 \o/\o/\o/ 蕾琪娜的尾巴尖僵住了。 她把书拿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那行字。 没有更多解释了。 就是这一句。 世界上唯一的太阳。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慢慢地、郑重地把书合上了。 封面上那只正在读书的小魔女剪影还在安静地坐着,对她露出一个看不清表情的侧脸。 她盯着封面看了三秒钟,然后学着书上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o/”的动作。 她不知道这个符号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不是文字,是一种情绪。 一种在看到“世界上唯一的太阳”时,只能通过张开双臂、仰头望天才能表达的情绪。 她把这个感觉记在了心里。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楼梯那边传来的。 脚步声。 缓慢的,沉重的,带着一种“我不想醒但我的身体醒了”的拖沓感。 一脚踩在橡木踏板上,“吱呀”一声。 停了一会儿。 又一脚。 又“吱呀”一声。 维拉下楼了。 蕾琪娜把《小魔女不得不了解的100个常识》放在床上,从床边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翅膀收拢在身侧,尾巴在身后绷直了,桃心末梢微微翘起——像一面准备进攻的小旗子。 她走到房间门口,探出头。 维拉正从楼梯上往下走。 粉色头发乱得像鸟窝,白色袍子皱成一团,领口大敞着。 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微张开。 她走到楼梯最后一级的时候,脚踩空了,身体往前一栽——然后翅膀本能地张开稳住了。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蕾琪娜。 给我拿杯水来。” 蕾琪娜站在房间门口,双手抱胸,尾巴翘得老高。 “老登。” 维拉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紫色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看向蕾琪娜的方向。 那小魔女靠在门框上,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翅膀在身侧微微张开,尾巴翘得像一面旗帜。 表情认真,眼神犀利,嘴唇微微抿着,摆出了一副“我有话要说而且你必须听着”的架势。 “为什么给我贷款?” 维拉张了张嘴。 蕾琪娜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还有,你应该下一个反诈软件。” 她转过身,指了指自己房间,“我已经知道我房间那个圆印是什么了。” 维拉想了想。 炼金房那个圆形的印记安静地躺在地板上,像一个沉默的、无法抵赖的证明。 她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尾巴尖在地毯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的脸颊开始泛红。 从脖子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 厨房的方向,一缕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深棕色长绒地毯上,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闪闪发亮。 蕾琪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等着维拉的反应。 第497章 吉祥物 蕾琪娜回到城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肩膀上趴着那只蝴蝶。 她没回房间。 而是拐进了大厅。 大厅里没人。 壁炉里的火早就灭了。 只剩一层很薄的灰。 她在角落坐下来。 把蝴蝶放在手心里。 蝴蝶慢慢扇翅膀。 她点了一下。 蝴蝶变成蝙蝠。 倒挂着。 又点一下。 变成雾。 五颜六色的。 在掌心里浮着。 像一颗被打碎了的、还没散开的彩虹。 再点一下。 变回蝴蝶。 她玩了几个来回。 然后她把蝴蝶放在地上。 用手指点了点它。 蝴蝶站起来。 扇了扇翅膀。 飞起来。 在她面前悬着。 蕾琪娜往左边一指。 蝴蝶往左飞。 往右边一指。 往右飞。 往前一推。 蝴蝶往前冲。 招了招手。 蝴蝶飞回来。 她让蝴蝶在大厅里转圈。 从东边飞到西边。 从天花板飞到地面。 蝴蝶飞得很快。 紫色的。 在柱子之间穿来穿去。 像一颗会飞的宝石。 蕾琪娜跟着跑。 脚踩在石板上,啪啪响。 她在柱子后面躲。 突然跳出来。 蝴蝶往上窜。 她仰头追。 跑过走廊。 追进书房区。 绕过拐角。 蝴蝶飞进了一条走廊。 她跟着跑进去。 她没看前面。 蝴蝶也没看。 它撞上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 停住了。 她也停住了。 她抬头。 莉莉丝站在走廊中间。 手里拿着一沓公文。 蝴蝶撞在她胸口上。 掉下来。 在地上打了个滚。 扇了两下。 没飞起来。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那只蝴蝶。 抬起头。 看着蕾琪娜。 壁灯很暗。 莉莉丝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粉色的长发搭在肩头。 发尾垂到腰下。 “你在这里干什么。”莉莉丝说。 “我只是路过。” “我不信。” “好吧,其实我是追蝴蝶过来的。”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蝴蝶。 “是艾拉干的。”蕾琪娜说。 “我知道是谁的。”莉莉丝说。“艾拉的东西你也敢乱动,上次我把他的东西送给了一个新的称号魔女,她就生了我一年的气。” “我就借一天。” “借一天。那你还不还。” 蕾琪娜没接话。 走过去蹲下来。 把蝴蝶捡起来。 放在手心里。 蝴蝶抖了一下。 莉莉丝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 走廊里安静得很。 “你最近太闲了。” “我忙着呢。” “忙什么。忙着追蝴蝶。” 蕾琪娜张了张嘴。 没找到词。 莉莉丝把手里那沓公文往旁边一放。 靠在墙上。 看着她。 “你整天游手好闲。今天去鼠鼠家。明天去猫猫家。后天不知道又要去哪里瞎混。你是莉莉丝家族的直系。你爸至少在实验室里研究微观机械。你姐姐我在书房里忙着处理事务。你呢。你在追蝴蝶。” “我像个活人。” “活人也有个活法。”莉莉丝说。“你再这样下去。以后怎么接家主的位置。” “你不是还没死吗。” 莉莉丝的眼睛眯了一下。 蕾琪娜往后退了半步。 但莉莉丝没动手。 她只是看着蕾琪娜。 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行。”她说。“既然你这么闲。那就找点事给你做。” 蕾琪娜心里一紧。 “什么。” “你知道美味翼龙吗。” “知道。琉璃带我看过了。魅魔族特产。翅膀肥大,飞不动,,。翅膀特别好吃。一年只出二十头。” “对。”莉莉丝说。“今年这二十头。已经被有头有脸的魔女订走了。各家分一分。送到几个世界去。天使大世界。炎魔大世界。虫族大世界。一共三批。”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去送。” “我?” “对。你。”莉莉丝说。“运输船是他们自己派的。翼龙装在船里。你跟着去。确认他们收到。然后回来。就这么多。” “这不就是送货吗。” “对。送货。” “为什么让我去。” “因为你闲。”莉莉丝说。“而且你在城堡里。每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烦。” “我不去。” “不去也行。”莉莉丝说。“那把你绝育诅咒解了。我当场把你配了。” 蕾琪娜沉默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后腰。 莉莉丝看着她。 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什么时候出发。”蕾琪娜说。 “明天早上。” “这么急。” “运输船已经准备好了。你去就行。” “我能骑着翼龙去吗。” “不能。它们飞不动。只能装船。” “那我怎么跟着。” “把你也装进船里。” “那要飞多久。” “美味翼龙太大了,不能走传送通道。只能在太空中慢慢飞。四舍五入差不多半个月吧。” “半个月。” “嫌短?那给你加长一点。” “不用了。” 莉莉丝直起身。 拿起公文。 往书房走。 “明天早上。别迟到。” “知道了。” 莉莉丝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串。 越来越远。 最后被菌灯的脉动声吞掉。 走廊里安静下来。 蕾琪娜站在原地。 手心里托着那只蝴蝶。 她低头看着它。 看了一会儿。 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回到房间。 她把蝴蝶放在床头柜上。 脱了外套。 躺下。 被子里有点凉。 她把身子缩起来。 尾巴卷到身前。 她盯着天花板。 她最近确实一直在玩。 一件正经事都没做。 但被发配去送货。 胸口闷闷的。 说不上来。 尾巴从身前松开。 垂到床边。 尾巴尖那枚心形软软地搭在地上。 不动了。 门开了。 琉璃走进来。 没敲门。 手里端着一杯热的东西。 冒着白气。 她走到床边。 看了看蕾琪娜。 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坐在床沿。 “我听说了。”她说。 蕾琪娜没动。 脸还埋在枕头里。 “只是送货而己。”琉璃说。“运输船是他们自己派的。你跟着去。确认他们收到。然后回来。” “这不就是赠品吗。” “对。临时赠品。” 蕾琪娜翻了个身。 面朝琉璃。 琉璃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伸出手。 把蕾琪娜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碰了一下就收回来。 “我明天早上走。” “我知道。” “可能要在飞船上待。” “嗯。” 琉璃没再说什么。 坐在那。 过了好一会儿。 站起来。 把那杯热的东西往蕾琪娜那边推了推。 “喝了。早点睡。如果你实在不想去,我可以替你去。” 然后她走了。 门轻轻关上。 蕾琪娜看着那杯东西。 热气还在冒。 她坐起来。 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的奶。 很淡。 没什么味道。 她喝完了。 把杯子放回去。 躺下。 睡了。 第二天早上。 蕾琪娜是,穿好衣服。 去了餐厅。 莉莉丝坐在主位上。 正吃着一碗粥。 蕾琪娜坐下来。 魅魔女仆端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还有两块面包。 她吃了几口。 面包有点硬。 粥是热的。 她吃完了最后一块面包。 还没来得及擦嘴。 莉莉丝站起来。 “走。” “去哪。” “外面。” 蕾琪娜还没反应过来。 莉莉丝已经走到她身后。 一只手拎住了她的尾巴根。 蕾琪娜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她“呀”了一声。 脚离了地。 “你干什么!” 莉莉丝没理她。 拎着她往外走。 穿过走廊。 穿过大厅。 推开城堡大门。 莉莉丝把蕾琪娜往地上一放。 蕾琪娜踉跄了两步。 站稳了。 回头瞪着莉莉丝。 “去挑个第二肥的美味翼龙。”莉莉丝说。“等会儿天使魔女会来接收。你跟着她们一起去。货到了再回来。” “第二肥?为什么是第二肥?” “第一肥的已经被蕾欧诺订了。你只能挑第二肥的。验货的时候看清楚。” 蕾琪娜揉了揉被拎疼的尾巴根。 没再说什么。 前往已经打包好的箱子里。 箱子里的东西还在动。 她凑近看了一眼。 一头美味翼龙从箱子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 肥肥的。 翅膀很大。 肉乎乎的。 眼睛半睁着。 看了她一眼。 打了个哈欠。 确实肥。 她回头看了一眼莉莉丝。 莉莉丝站在城堡门口。 抱着胳膊。 看着她。 像在验收一件终于被送出去的货。 蕾琪娜转过头。 看着那排箱子。 开始数。 第一头。 肥。 但不是最肥的。 翅膀上有一块小小的黑斑。 大概是天生的。 它趴着。 呼吸很重。 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几乎把箱子填满了。 蕾琪娜伸手碰了碰它的翅膀尖。 软。 厚。 像在摸一块刚出炉的、还没切开的蛋糕。 它的翅膀动了一下。 没躲。 眼睛半睁着看她。 没什么精神。 大概是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那种。 第二头。 比第一头还肥。 翅膀又大又厚。 肉嘟嘟的。 趴在箱子里。 动都不动。 眼睛眯着。 像在睡觉。 蕾琪娜凑近看。 这只的肚子比第一头大一圈。 翅膀叠在身侧。 一层一层。 像卷起来的厚毯子。 连脖子都胖得看不出来了。 头陷在肉里。 只有鼻子和嘴从肉褶里露出来。 呼哧呼哧地喘。 蕾琪娜伸手碰了碰。 没反应。 睡死了。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 第三头。 第四头。 都不如第二头肥。 第二头确实最肥。 除了被蕾欧诺订走的那头之外。 它就是第二肥。 “就它了。”蕾琪娜说。 运输队的人点了点头。 记了下来。 有人拿了一块小牌子。 挂在那个箱子上。 上面写着“莉莉丝家族。天使大世界。” 天边出现了一个白点。 越来越近。 是天使魔女的船。 白色的。 船身两边有翅膀。 扇着。 像一只天鹅。 白点在视野里迅速变大。 翅膀扇动的频率很高。 每扇一下,船身就往前窜一截。 船靠近了。 停下。 船身上下来两个人。 都是天使魔女。 穿着白制服。 领口别着金色的徽章。 一个是高个子。 短头发。 表情很严肃。 另一个矮一些。 头发扎成辫子。 脸上带着笑。 但笑得不太真诚。 像在完成一件例行的公事。 高个子走过来。 看了一眼箱子。 又看了一眼蕾琪娜。 皱了皱眉。 “就她?” “对。”旁边的魅魔魔女说。“莉莉丝家族的。跟着你们去。确认货到。” “跟着去?”高个子又看了蕾琪娜一眼。“她是干什么的。” “吉祥物。”蕾琪娜说。 高个子没接话。 矮个子笑了一声。 走到箱子旁边。 打开一个角。 往里看了一眼。 那头第二肥的美味翼龙还在睡。 呼哧呼哧的。 矮个子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翅膀。 点了点头。 “行。装船吧。” 运输队的人开始把箱子往天使的船上搬。 箱子很重。 四个人抬一个。 搬得很慢。 那只第二肥的翼龙在最里面。 箱子抬起来的时候。 它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很大。 很圆。 黑亮亮的。 它看了看外面。 又看了看蕾琪娜。 然后打了个哈欠。 继续睡。 搬完了。 高个子走到蕾琪娜面前。 “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吗。” “应该带了。” “那就走吧。跟在我们后面。别掉队。” 第498章 运输运输还是运输 在运输船上的日子无聊到长毛。 就是艘船嘛。 白色的,虽然并不小。 但到处都是金属。 没有其他东西。 不过——居然有娱乐室! 蕾琪娜推开门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里面比外面大多了。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杵着一台超大魔镜,镜面亮闪闪的。 旁边还有台游戏机,袖珍款的,单机游戏,她翻了翻,都是老古董:打砖块、赛车、钓鱼。 她选了钓鱼,坐在椅子上玩了一会儿。 屏幕上的鱼一条条往上蹦。 没劲。 但总比干坐着强。 她还发现了一间溜冰室,就在娱乐室后面。 推开小门,哇,一片小小的冰场。 冰面又平又薄,能看见底下的蓝色地板。 她刚想往里走,门口站着的运输队天使穿着纯白色的制服,摇了摇头。 “不让进。” “为啥?” “不是给乘客用的。” “那给谁用?” “我们自己人。长途无聊了进来滑两圈。” 蕾琪娜瞥了她一眼,没说啥。 回娱乐室,继续钓鱼。 钓了一下午,三十多条虚拟鱼,手都酸了。 关掉游戏机,靠在椅子上看窗外。 窗外是太空,黑漆漆的,偶尔几颗星星,小得跟针尖似的,远得没边。 就这么过了四五天。 第五天,船开始减速。 很轻的震动从船底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靠过来了。 她走到窗前。 窗外不再是黑的——一大片银白色的光,亮得晃眼,像一整座城市悬在太空里。 天使大世界的太空港。 船慢慢靠过去,停稳。 蕾琪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几天没动,关节都硬了。 她走出娱乐室,过道里已经有运输队的人在忙活,搬东西,做记录。 她跟着他们走到舱门口。 门开了。 外面好大。 超级大。 太空港比从窗里看到的还要大得多。 银白色的建筑一层叠着一层,崭新崭新的,像一朵被剖开的花,花瓣全是金属,花蕊全是光。 到处是天使魔女在飞。 远处停着一艘泰坦,巨大无比,大得她觉得自己就是一粒灰。 泰坦旁边还有十艘战列舰,每一艘都比她坐的这艘运输船大几百倍。 再远一点,巡洋舰和驱逐舰密密麻麻,像摆好的一盘棋。 运输队的人开始和太空港的人接驳。 一个天使魔女走过来,高个子,短头发,表情超严肃。 和之前来接收的那两个完全不一样,这个一看级别就高。 她手里拿着一块板子,上面夹着几张纸。 “莉莉丝家族的。” “对。” “货单。” 运输队的人把货单递过去。 天使魔女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箱子。 那头第二肥的美味翼龙还在睡,呼哧呼哧的。 她点了点头,在板子上签了字,撕下一张纸递给运输队的人,然后看了看蕾琪娜。 “这谁?” “蕾琪娜.莉莉丝。赠品。货到了就回去。” “确认货到。货到了。可以回去了。” 蕾琪娜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把箱子搬走。 那头翼龙被抬起来的时候,眼睛终于睁开了。 好大,好圆,黑亮亮的。 它看了看太空港,又看了看蕾琪娜,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运输队的人带着她往太空港里面走。 穿过几条走廊。 走廊里超亮,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走,走到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有一个传送阵,圆形的,嵌在地上,刻着很细的纹路。 “进去吧。招待不周,请你谅解。” 蕾琪娜走进去。 运输队的人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 光一亮。 再睁眼的时候,脚下已经是魅魔世界了。 她刚站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拎住了她的尾巴根。 “走吧。你的活还没干完。” 莉莉丝。 又是拎尾巴。 蕾琪娜整个人被提起来,脚离地,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 “干啥。” “炎魔一族的运输船已经准备好了。就差你了。” “我刚回来。” “对。所以让你赶紧去。” 莉莉丝拎着她穿过走廊,穿过大厅,推开城堡大门。 外面停着一艘船。 红色的。 船身又宽又厚,崭新崭新的,表面覆着一层黑红相间的隔热涂层,亮得反光。 船头有一道很粗的排气管,正往外冒着热气。 莉莉丝把她往船边一放。 “上去。” 蕾琪娜揉了揉尾巴根,往船那边走。 船舱门开着。 门口站着两个炎魔魔女,深红制服,橙红头发,尾巴是火焰,在身后甩来甩去。 她们看见蕾琪娜,点了点头,让开一条路。 蕾琪娜走进去。 船舱里好热。 不是一般的热。 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热,像把她塞进了一个正在烤东西的炉子。 空气里一股汽油味,浓得呛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过道两边的舱室门开着。 她看了一眼。 里面有几个炎魔魔女,正在往自己身上泼汽油,然后点燃。 火焰从她们身上窜起来,橙红色的,亮得刺眼。 她们在火里笑,声音超大,像在玩什么游戏。 蕾琪娜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这儿有没有凉快一点的地方?” 一个炎魔魔女转过头,看着她。 火焰还在她肩膀上烧。 “有。保温舱。” “保温舱。” “对。专门运东西的。耐不了高温的,都放那。美味翼龙也在那。” “带我去吧。不然我就要脱水了。” 那个炎魔魔女带着她穿过过道,走到船尾,推开一扇很厚的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舱室。 墙壁是银色的,隔热层超厚。 空气凉丝丝的,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舱室中间有个很大的箱子。 箱子里是美味翼龙。 它趴着,睡着,呼哧呼哧的。 “你就待这吗?” “我就在这。” 炎魔魔女关上门走了。 蕾琪娜坐到床上。 床很凉。 她躺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银色的,很平。 旁边的箱子那头,第二肥的美味翼龙翻了个身,还在睡,呼哧呼哧的。 她在这里待了四五天,和美味翼龙一起。 它像猪一样。 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喂食的时候有人进来,把一桶东西倒进箱子里。 它闭着眼睛吃,吃完继续睡。 超省心。 不用管,也不用说话。 蕾琪娜有时候会伸手摸摸它的翅膀。 很软,很厚,像在摸一块刚烤好的蛋糕。 它也不躲,只是偶尔动一下翅膀,然后继续睡。 炎魔大世界的太空港和天使的完全不同。 热。 到处都是火。 太空港建在一颗超烫的星球上面。 地面是黑色的,裂开的。 裂缝里有岩浆在流。 太空港的建筑是用一种黑色的石头砌的,又大又新,很耐热。 炎魔魔女们走来走去,有的身上还带着火。 接驳很快。 箱子被搬下去。 蕾琪娜看着它被抬走。 交接完毕。 蕾琪娜签了字。 然后走进传送阵。 光一亮。 再睁眼。 她刚站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拎住了她的尾巴根。 “你干啥。怎么又来。” 莉莉丝没理她,拎着她往外走。 但这次没往船上走,往城堡里走。 蕾琪娜被拎着穿过走廊,穿过大厅,被扔在椅子上。 “还有一批。” “还有一批?” “虫族的。她们的运输船明天到。” “明天?” “对。今天先休息。” 莉莉丝转身走了。 蕾琪娜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尾巴根。 第二天。 虫族魔女的运输船到了。 蕾琪娜走到城堡门口的时候,那艘船已经停在那了。 暗绿色的,船身超级光滑,像某种甲壳,崭新崭新的,泛着光。 船头有两只小触须,翘着,微微颤动。 舱门开着。 门口站着两个虫族魔女,深绿色制服,头上两根触须,短短的,朝前弯。 身后有一对鞘翅,合拢着,像两片薄薄的硬壳。 她们看见蕾琪娜,鞠了一躬。 “请。” 声音超整齐。 蕾琪娜看了她们一眼,走进去。 船舱里很窄。 过道两边是墙壁。 墙壁上有很多小孔,像毛孔。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臭,但很怪。 像雨后的泥土,湿湿的。 又像某种植物的根被切开之后的汁液。 她们带她到一个房间。 门开着。 里面有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 墙上有一个很小的窗户,圆形的。 窗外是暗绿色的光。 “请进。” 蕾琪娜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虫族魔女站在门口。 “你们呢。” “我们在外面。” “多久到。” “两天。” 门关上了。 蕾琪娜坐在床上。 床很硬。 铺了一层很滑的丝,很凉。 她站起来,推了一下门。 没锁,能推开。 但门外站着那两个虫族魔女,一左一右,像两尊雕塑。 “我想出去走走。” “请。” 两个虫族魔女让开一条路。 蕾琪娜走出去。 沿着过道走。 过道不长。 走到底有一扇门。 推开。 是一个稍大的舱室。 里面有桌子,有椅子。 有几个虫族魔女坐在桌边,正在做某种编织。 手里拿着很细的丝,一根一根地绕。 看见蕾琪娜,都停了,站起来,鞠躬。 “请坐。” 蕾琪娜坐下来,看着她们编织。 那些丝很细,很白。 从她们指尖流出来,像活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房间。 她躺在床上,翻了翻身,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空的。 魔镜不在。 她又摸了一下另一边口袋。 也不在。 她坐起来,翻了一下枕头。 没有。 掀开毯子。 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 两个虫族魔女还站在那。 “我的魔镜呢。” “我们替您保管。” “谁让你们保管的。” “女皇的意思。” “你们女皇是谁。” “您到了就知道了。” 蕾琪娜看着她们。 她们的眼睛很大,很黑,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像两颗很亮的黑珠子。 里面有一圈一圈很淡的纹路,很深。 “我抗议。” “我们只是按命令行事。” “什么命令。” “照顾您。在到达之前。” “照顾。” “对。” 两个虫族魔女一左一右,站得很近,把门口堵住了。 蕾琪娜看着她们。 她们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微微偏了偏头,头上的触须轻轻颤了一下。 “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 “那请休息。” 门关上了。 蕾琪娜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暗绿色的光。 什么都看不见。 她坐在床上,躺下,看着天花板。 旁边那两个虫族魔女还在门口站着。 一左一右。 一动不动。 像两尊雕塑。 但她能感觉到她们在。 那种存在感很轻,但一直都在。 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一直没有移开。 她闭上眼睛。 船开始动了。 很轻的震动,从船底传上来,一下一下。 她躺在那里,想着魔镜,想着自己怎么又被关在了一个小房间里。 旁边还站着两个木木讷讷的虫族魔女。 头顶上有两根触须。 身后有一对鞘翅。 她们看起来和普通魔女差别不大。 除了眼睛。 除了那两根一直在颤的触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后面的门开了,又关了。 有东西被放在了桌上。 她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闻到了味道。 还是那种雨后泥土的味道,混着某种植物的汁液,很湿,很重。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桌子。 上面放着一碗东西。 灰白色的,像糊。 旁边还有一块饼。 一个虫族魔女站在桌边,看着她。 “吃点东西。” 蕾琪娜看着那碗糊,没动。 “没有毒。”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吃。” “我不饿。” 那个虫族魔女没再说什么,退到门口,和另一个站在了一起。 一左一右,又像两尊雕塑。 蕾琪娜下了床,走到桌边,端起碗,尝了一口。 很淡,没什么味道。 但很饱。 她吃完了,把碗放回去。 虫族魔女收了碗,又站回门口。 蕾琪娜回到床上,躺下,看着那两个虫族魔女。 她们真的一动不动,就这么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蕾琪娜醒来的时候,她们还站在那里。 姿势没变过。 “你们站了一晚上。” “是。” “不累。” “不累。” 蕾琪娜看着她们。 她们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的年轮一圈一圈的,很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两天后,船开始减速。 蕾琪娜感觉到一种很轻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外面靠过来。 她走到窗前。 窗外还是暗绿色的光。 但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很多的,很小的,在动。 像一片会游的星星。 那些星星散开了。 船停了。 门开了。 两个虫族魔女站在门口。 “到了。” 蕾琪娜走出去。 船舱门开着。 外面是一个太空港。 不大,但很整齐。 到处是暗绿色的光,和船身上的光一样。 太空港里有很多虫族魔女。 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走,有的站着不动。 看见蕾琪娜,都停了,看着她,然后鞠躬。 一个虫族魔女走过来,比其他的高一些,触须也更长。 “请跟我来。” 蕾琪娜跟着她走。 穿过太空港,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墙壁,墙上有很多门。 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门后面有声音。 很小的。 像虫子在爬,又像有人在说话。 听不清。 走到走廊尽头。 一扇很大的门。 暗绿色的,上面有纹路。 那个虫族魔女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