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好妹妹太多,家里住不下》
第1章 组织摸底
【脑子存放处,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1958年,3月。
倒春寒未去,冶金机电学校,教导处办公室。
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方那张伟人像目光深邃,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下一个,林明远。”
林明远闻声出列。
他没急着推门,而是先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打了五六个补丁的上衣。
在这个年代,穷,那是光荣。
做完这套动作,他才伸手推开那扇关着的木门。
屋内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教导主任王德彪,左边坐着的是班主任李强,右边那个生面孔,估计是上面局里下来把关的。
红漆办公桌上,放着厚厚的一叠档案袋,还有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这不仅是毕业分配,更是政治审视。
在这个年代,成分决定命运,档案定终身。
“坐。”
王德彪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表格上方,没抬头。
林明远规矩地坐在对面的圆凳上,双手平放在膝盖处,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接受检阅的姿态。
“姓名。”
“林明远。”
“家庭成分。”
“贫下中农。”
王德彪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重重一划,打了个钩。
右边的干事翻开档案,扶了扶黑框眼镜,盯着纸面上的记录:
“父亲林大牛,51年病故。
母亲改嫁乔家,继父乔根旺,也是贫农。
你还有两个妹妹?”
“是。”
林明远回答得很快:
“两个妹妹是继父所出,乔雨和乔雪。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都是阶级兄弟姐妹,我们感情很好!”
右边的干事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
“思想觉悟不错。”
对未来的分配有什么想法?”
这是在考察你是否“听话”,是否“有觉悟”。
这年代要是敢挑肥拣瘦,说想留京、想坐办公室,档案上哪怕不记一笔“贪图安逸”,印象分也得大打折扣。
林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狂热且真诚。
“报告领导。”
“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
“无论是去边疆战风沙,还是留京进厂拧螺丝,只要能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我就没有任何怨言!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这套标准答案,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果然。
王德彪抬起头,那张严肃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丝满意的笑。
现在的学生,虽说大口号都会喊,但能像林明远这样喊得这么真诚、这么热血沸腾的,不多见。
“嗯,觉悟很高。”
王德彪在“思想政治”那一栏,写下“优秀”二字。
“社会关系方面,有没有海外关系?
有没有和地富反坏右分子有来往?”
林明远腰杆更直了,声音有力的回到:
“没有。”
“我自幼受党和国家教育,时刻与反动思想划清界限。
我的社会关系清清白白,经得起组织任何形式的审查。”
啪。
档案合上。
王德彪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叶沫子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他吐回杯里。
“行了,出去吧,叫下一个。”
林明远站起身,甚至还标准地鞠了一躬。
“谢谢领导关心,谢谢组织培养。”
出了门,冷风一吹,后背微凉。
走廊拐角,一个瘦弱的男生正靠在墙边抖腿,那是隔壁班的孙卫民。
看到林明远出来,孙卫民一把薅住他的胳膊,急得满头汗:
“明远哥,咋样?
严不严?都问啥了?
“咱这……不能真被发配到大西北去吃沙子吧?”
林明远不着痕迹地抽出胳膊,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稳得一批:
“别紧张。”
“问什么答什么,只要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组织不会为难咱们。”
说完,也不等孙卫民再问,大步地朝教室走去。
回到教室。
黑板上还留着昨天政治课的板书:“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几十号人聚在一起,讨论声不断响起,焦虑的情绪在蔓延。
“我想去第四机械厂,可是听说那边只要二十个名额,还要技术过硬的。”
“我家托人找了关系,说能去纺织厂,也不知道准不准……”
......
林明远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自己从这嘈杂的漩涡中抽离出来。
窗外,操场上的单双杠孤零零地立着,天空灰蒙蒙的,像极了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迷茫前途。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摊开放在桌上,视线却并没有落在字里行间。
【叮!】
【今日签到已刷新,是否签到?】
脑海中响起那道熟悉的机械音。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三年前穿越过来,这系统就绑定了。
每天签到,随机给物资,还有一个一百亩的随身空间。
要是没这金手指,他也读不起这中专,更别提在这个人人吃不饱的年代,还有余力供两个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读书。
“签到。”
林明远在心里默念。
【签到成功。】
【获得:大黑拾一张,全国通用粮票20斤,精品五花肉2斤,奶糖一包。】
东西自动存入了随身空间。
林明远把书撑起挡着脸,借着掩护,心神沉入空间。
一百亩的黑土地上,以中心泉眼流出的四条小河沟为限,分割成了四大块,种满了大豆、土豆还有稻子。
虽然是粗耕,但是土地肥力好,没有虫害,收成还是不错的!
角落里还圈养着一群鸡鸭。
就算这次分配把他扔到戈壁滩上去种树,他也饿不死。
不过……林明远收回心神。
他可不想去戈壁滩,谁没事愿意去吃沙子?
“明远,想什么呢?”
前桌的李国华转过头,一脸愁容。
“你说咱们能分到哪儿?
我就怕分到外地去,我妈身体不好,离不开人。”
林明远合上书,神色平静。
“不知道!”
“看组织安排!”
李国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哎,你是不知道。
我听说,这次要是分不好的,直接下放农村公社。
“咱们读了这么多年书,要是回去种地,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种地?林明远脸上挂着不明意义的笑。
在这个年代,劳动最光荣,口号喊得震天响,可真到了自己头上,谁不想坐办公室?谁不想吃商品粮?
这就是人性,真实得可怕。
“别瞎想了。”
等到五月份动员大会开了,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林明远重新看向窗外,眼神深邃。
还有两个月。
五月底就是毕业分配动员大会。
到时候,名单一公布,这教室里的人就要各奔东西了。
第2章 尘埃落定,分配红星轧钢厂!
学习还得继续,转眼便到了五月底。
教室后墙黑板上的倒计时,不知道被谁擦了。
窗外的知了开始没完没了地叫唤,那声音一下一下地磨着人的神经,吵得人心烦意乱。
“咣当。”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班主任李强夹着一个黑皮笔记本,大步地走上讲台。
他面沉似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都坐好。”
“今天开毕业分配动员大会,就讲两件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一,大方向定了。咱们冶金机电这一届,毕业生总共三百一十二人。
六成,也就是一百八十多人,进厂当工人或者技术员。”
听到这里,底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松气声,大部分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三成,差不多九十多号人,响应国家号召,去基层公社,支援农业生产。”
这话一出,刚才还带着笑的脸,一下子垮了一大半。
去公社?那不就是回农村种地吗?
李强没理会下面的骚动,眼神冷冷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他视线特意在那个平日里最调皮捣蛋、家里又没甚么背景的学生脸上停了两秒。
“剩下的一成,三十来个人……支援边疆建设。”
前排一个女生心理防线崩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边疆!”
“那地方连草都不长,去了还能活吗?”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我不想去种地啊,李老师!”
“三成去公社,一成去边疆……这加起来快一半人了,到底是谁去啊?”
焦虑和恐惧像是会传染的瘟疫,迅速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动。
林明远没动。
他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神平静地盯着讲台上李强。
这种动员大会,向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所谓的大方向,那是说给上面领导听的,显得学校积极响应号召。
具体谁去吃肉,谁去吃沙子,才是底下这帮人真正要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
“安静!”
李强拿起黑板擦,用尽力气狠狠地敲了敲桌子。
“哭什么?闹什么?像什么样子!”
“党和国家培养你们这么多年,就是让你们在这挑肥拣瘦的?
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
“去边疆怎么了?那是去经受考验,是光荣!”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教室里总算安静了些,只剩下零星的抽泣声。
李强语气又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第二件事,”
“具体的名单,现在还没完全定死。
从今天开始,一直到名单公布,这几天会有市里和局里的工作组下来,对你们进行最后的考察和微调。”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这段时间,把尾巴都给我夹紧了!
别想着到处托关系走后门,更不许给我惹是生非!
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捅出篓子,别怪我不讲这几年的师生情面,我第一个就把他的名字写到支援大西北的名单上去!”
会议结束得草率又沉重。
李强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整个教室就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林明远心里冷哼一声。
考察微调?
说得倒是好听。
说白了,不就是到了拼爹、拼妈、拼人脉、拼关系的最后关头了吗?
这接下来的半个月,对那些没门路没背景的学生来说,恐怕就是最黑暗、最煎熬的“黑色半个月”。
所谓的“微调”,无非就是把有关系、送了礼的,从“边疆”、“公社”的名单里调出来,塞进“市区”、“厂矿”的好单位。
再把那些没背景、家里穷、又不懂事的倒霉蛋,从好单位里踢出去,填补那些空出来的倒霉名额。
这很公平。
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来说,这再公平不过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
接下来的半个月,被学生们称为“黑色半个月”。
教导处主任王德彪的办公室,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白天,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拎着网兜,装着点心、罐头、烟酒的家长们,一个个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想往里挤。
到了晚上,办公楼那间屋子的灯也经常亮到半夜。
总有那么几辆不显眼的小轿车,悄悄停在楼下,下来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人,行色匆匆地上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半个月,就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所有人都在为了那张留京派遣证杀红了眼。
除了林明远。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有闲心锻炼身体。
他那个同桌李国华,急得嘴上都起了好几个大燎泡,天天拉着他问:
“明远,你真的一点都不急啊?
我爸托了我二舅家的表姑父,说是在局里能说上话,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你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觉都睡不着。”
林明远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急也没用,听天由命吧。”
他不是装深沉,他是真有底气。
拼爹?他确实没得拼。
但他的档案,就是他最硬的后台。
“家庭成分:贫下中农”,这是根正苗红的第一道护身符。
面试时,王德彪亲笔在“思想政治”那一栏写下的“优秀”二字,这是第二道。
再加上他这几年在学校里,年年都是三好学生,专业成绩门门拔尖。
王德彪只要脑子没被门夹了,就不会动他的档案。
开什么玩笑?
一个根正苗红、思想觉悟极高、成绩还顶尖的优秀毕业生,你把他发配到边疆去种地?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只会觉得你王德彪工作能力有问题,识人不明,甚至是故意打压进步青年。
在这个年代,政治上的污点,比任何错误都可怕。
所以林明远断定,自己不仅不会被分到差的地方,而且很大概率会被分到最好的那一批里去,当成学校的门面和标杆。
......
煎熬的半个月终于过去。
六月中旬,全校师生再次被召集到大礼堂,召开最后的毕业分配大会。
这一次,是要当众宣读每一个学生的具体分配单位。
礼堂里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王德彪站在台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打开摆在面前的名册。
“现在,开始宣读一九五八届,冶金机电学校毕业生分配名单。”
“王建国,第四机械厂。”
“到!”
一个高个子男生“噌”地一下站起来,满脸涨红。
“刘丽娟,第三棉纺织厂。”
女生捂着嘴喜极而泣,不用去吃沙子了!
“孙卫民……”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孙卫民,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一抖。
王德彪顿了顿:
“……张家口,宣化县,赵川人民公社,农业技术员。”
孙卫民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眼神空洞。
名单一个一个地念下去。
有人欢呼,有人哭泣。
人间悲喜,在这一个小小的礼堂里,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国华,第三机床厂。”
李国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不如红星轧钢厂,但好歹是留在了京城,他激动地抓住林明远的胳膊。
“明远!留京了!我留京了!”
林明远拍了拍他的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向台上。
虽然有九成九的把握,但只要名字没念出来,就不算尘埃落定。
终于。
“林明远。”
王德彪念到这个名字时,特意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林明远,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和满意。
“红星轧钢厂。”
话音刚落,整个礼堂都响起一片议论声。
“天哪!红星轧钢厂!”
“那是厅级单位啊!万人大厂!待遇最好的地儿!”
“不仅留京,还是去了最好的厂?这小子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什么运气?人家那是成分好、成绩好!这就是命啊!”
无数道目光落在林明远身上。
在这个年代,进了红星轧钢厂,那就是端上了真正的金饭碗,连找媳妇都能高人一等!
林明远缓缓站起身,朝着主席台,鞠了一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属于他的,波澜壮阔又暗流涌动的时代,终于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第3章 派遣证到手,什么是顶梁柱?这就是!
“安静!都给我安静!”
王德彪用尽力气压住了礼堂里鼎沸的噪声,拿起名册,继续往下念。
林明远安静地听着,静静听着。
这批毕业生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五个幸运儿也被分到了红星轧钢厂。
名单念完。
王德彪讲了几句“到了新岗位要继续发光发热”的场面话,便宣布散会。
人群涌向门口。
哭爹喊娘的、欣喜若狂的、骂骂咧咧的,那叫一个众生百态。
林明远没有急着走,他心里清楚得很。
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仅仅是拿到了入场券。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厂里还会进行二次分配,到时候分到哪个科室,哪个车间,甚至哪个班组,那才是真正决定往后命运的关键。
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
转眼到了七月上旬。
盛夏的暑气笼罩着四九城。
林明远去校务处领回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套东西。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盖着鲜红的公章,里面装着他这几年的所有记录,这是要跟他一辈子的东西。
一张淡黄色的毕业证书,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专业。
最要紧的,是一张被称为“派遣证”的报到证。
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如千斤。
上面清晰地写着:兹派遣毕业生林明远同志,前往红星轧钢厂报到。
报到截止日期:一九五八年八月一日。
这意味着,他还有差不多二十天的时间做准备。
办完户口迁移和组织关系转接。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学生,而是国家干部,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
离开读了四年的学校,林明远坐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
他家在西城和石景山交界处的一个村子里,坐车要一个多小时,下车后还要走上个把小时的山路。
汽车摇摇晃晃,车窗外的白杨树飞快倒退。
林明远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首先是安抚家里人,把工作的好消息告诉他们。
其次,就是得为进厂后的二次分配做准备了。
人情世故,到哪儿都免不了,必要的准备还是得有。
他空间里签到得来的那些烟酒、点心,这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这不叫行贿,这叫“增进同志感情”。
汽车到站,林明远下了车,脚下扬起一阵尘土。
他拎着布包,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村口的老槐树了。
村里的小路上,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其中两个身影格外熟悉。
正是他那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乔雨和乔雪。
暑假了,俩丫头玩得正疯,满头大汗,脸蛋红扑扑的,衣服上也沾满了泥土。
“小雨,小雪,快看!
你哥回来了!”
一个眼尖的小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正跟人玩“跳房子”的乔雨和乔雪,听到这话,身子明显一僵。
俩丫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完了。
她们飞快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整理着散乱的头发。
“哥!”
“哥你回来啦!”
乔雨和乔雪小跑着迎了上来,低着头,压根不敢看林明远。
林明远停下脚步,目光从她们俩脏兮兮的衣服和鞋子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玩疯了?”
乔雨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
“没……没怎么玩。”
“暑假作业做了吗?”
乔雪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做了……做了一半……”
林明远严厉地说道:
“玩可以,但得有个度。
下学期乔雨你上初三,乔雪你上初二,都是关键时候,要是功课落下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还有,看看你们这身衣服,我怎么跟你们说的?
衣服要保持干净整洁,补丁可以有,但不能有泥。
我们是贫下中农家庭,但穷不代表可以邋遢,更要活出精气神来,让人看得起!”
“知道了,哥……”
两个丫头连忙点头,心里对这个哥哥是又敬又怕。
在这个家里,林明远的地位是绝对的。
乔根旺老实巴交,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母亲李芝性子软弱,凡事都听林明远的。
是林明远坚持让两个妹妹读书,也是林明远拿钱出来,让家里不用再为那点口粮发愁。
回到家,一座低矮的土坯房。
继父乔根旺正坐在院里编筐,母亲李芝在灶台前忙活。
“明远回来了!”
看到林明远,乔根旺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手里的柳条一扔就站了起来。
“爹,娘。”
林明远喊一声。
李芝从厨房里端着一碗温水出来,递给林明远,眼神里满是关切。
“快喝口水,这一路累坏了吧。”
林明远接过李芝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后,直接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工作的事,定下来了。”
“分到红星轧钢厂了!”
乔根旺正准备捡柳条,刚拿起来又掉了。
“啥?轧钢厂?”
“是……是那个万人大厂?”
“嗯。”
“哎呀!
老天爷开眼了!
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李芝激动得双手合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红星轧钢厂,那是什么地方?
对于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来说,那就是跟衙门一样。
能进那种地方当工人,这辈子就稳了!
“太好了!太好了!”
乔根旺搓着手,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明远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一份好工作,就能让他们看到全部的希望。
“爹,娘,你们先别激动。”
林明远从布包里,拿出了一斤五花肉,一包糖,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
“这是……”
乔根旺和李芝看着那块五花肉,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猪肉可是稀罕物,逢年过节才能凭票买上一点点。
“我毕业了,学校发的奖励。”
林明远随便找了个借口。
“晚上让娘给你们炖肉吃。”
他把糖塞给乔雨和乔雪。
两个丫头看着手里的糖,眼睛亮晶晶的,却不敢立刻就吃,而是先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林明远。
看到林明远点头,她们才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得眉眼弯弯。
“这……这咋好意思,明远啊,这都是你的功劳,你自己留着补身子啊。”
李芝看着那肉,直咽口水,嘴上却推辞着。
“娘,我进了厂,以后城市户口了,月月都有工资和定量,还差这口吃的?”
林明远笑了笑,把那一沓粮票硬塞进李芝手里。
“这二十斤粮票收好,别舍不得吃。
咱们不攒着,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事。”
现在寄东西也不方便,那边安排好了之后,我会来信的,以后家里缺粮或者是缺钱了,再上那边找我。”
什么是顶梁柱?这就是!
儿子有本事,还孝顺,这要是传出去,十里八乡谁不羡慕死?
第4章 集体下的生活
李芝激动过后,手脚却越发麻利起来。
她先是警惕地朝窗外瞅了一眼,这才把那一斤五花肉捧在手里。
李芝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子紧张:
“现在村里正搞大食堂,家家户户的锅都砸了去炼钢。
要是让人闻见咱家飘肉味儿,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不仅肉得充公,人还得拉去挨批斗,扣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帽子!”
林明远点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1958年,大锅饭正如火如荼,私自开火那是资本主义尾巴,虽然实际上农村还没那么绝,但小心无大错。
李芝转身走到角落的大水缸前,揭开木盖子。
水缸里漂着个大葫芦瓢,随着水波晃悠。
她把肉放进瓢里,借着深井水的阴凉气儿保鲜,再严丝合缝地盖上盖子。
这年月,谁没事也不会闲得去翻别人家的水缸,这是最安全的“土冰箱”。
“行了,先把正事办了,吃饭去。”
乔根旺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随手别在裤腰带上。
此时正是饭点,村中央大队部那口挂在树上的老钟被敲响,“当当当”的声音传遍了田间地头。
乔根旺看了一眼林明远,叮嘱道:
“明远,你在家歇着。”
“你是吃商品粮的城镇户口,关系都在学校,队里的大食堂没你的定额。
你要是去了,容易招闲话。”
这年头,户口就是天堑。
农村户口靠工分吃饭,城市户口吃商品粮。
林明远这种虽然是回老家探亲,但在生产队社员眼里,那就是个“外人”。
要是去大食堂蹭吃蹭喝,肯定有人要嚼舌根,说占集体的便宜。
“我知道,爹,你们去吧,别饿着。”
林明远本来也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大食堂现在的伙食看着热闹,其实也就是红薯面窝头配咸菜汤,还要听队长在上面念文件,不仅胃受罪,耳朵也受罪。
李芝带着两姐妹,跟着乔根旺出了门,屋里一下子清静下来。
林明远反手插上门闩,往炕上一躺,意识沉入空间,换了两个白面馒头还有牛肉罐头,就着凉水,快速吃了下去。
等到下午两点多,上工的上工,地里热火朝天的。
林明远也没闲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柴火垛重新码了码。
他既然要在家里待段时间,总得干点活,不能真当大少爷。
......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他们都回来了。
院门一关,插上门闩,气氛立马变得紧张而又期待。
“娘,快拿出来!我都想一下午了!”
乔雪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缸。
李芝好笑地拍了一下小女儿的手背:
“急什么?
去,把窗户缝都给我堵严实了!
漏出去一点味儿,咱今晚都别想吃消停!”
家里的铁锅早就上交了,灶台上光秃秃的。
李芝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缺了个口的砂锅,这是家里唯一剩下的炊具,平时用来熬药的。
“今儿个,咱们用砂锅炖肉!”
李芝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块被凉水镇了一下午的肉捞出来。
虽然没有像样的菜刀,但李芝手劲巧,硬是用把磨得飞快的铁片,把肉切成了手指厚的大片。
先挑出几块肥的,扔进烧热的砂锅里熬油。
一会儿一股浓郁的荤油味就在厨房里升起。
乔雨和乔雪两姐妹趴在灶台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闻着这味儿都觉得是过年。
“好香啊……”
乔雨喃喃自语,口水都要挂下来了。
李芝手脚麻利,赶紧把剩下的肉倒进去翻炒,又加了半瓢水,盖上盖子。
调料少得可怜,只有一点粗盐和几滴酱油,连大料都没有。
但这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人来说,已经是顶级美味了。
“嘘!小点声!别吧唧嘴!”
乔根旺蹲在灶坑前烧火,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此刻也舒展了不少。
砂锅导热慢,但胜在聚气。
随着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肉香味越来越浓。
李芝不得不找了块布,把门缝和窗户缝都给塞得严严实实。
要是让隔壁闻见了,保不齐就要有人扒墙头问:
“老乔家,这是不过日子了?吃啥好东西呢?”
到时候分不分?
分了自家不够吃,不分又得罪人。
林明远坐在一旁,看着一家子为了顿肉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发酸。
这就是这个时代。
一块肉,能让人把尊严和体面都先放一边,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和小心翼翼的生存智慧。
一个小时后,李芝揭开锅盖。
“好了,出锅!”
浓稠的汤汁裹着颤巍巍的肉片,在砂锅里翻滚。
李芝先端了一碗,那是给林明远的,里面全是实打实的肉片,足足有半斤。
“明远,你是咱家的功臣,你多吃点。”
林明远接过碗,却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大半肉回去。
“我都多大了,还需要专门开小灶?”
“大家一起吃,谁也别让着谁。
林明远少吃一口,他们就能多吃一口。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也都不再矫情了。
当那油汪汪的肉片入口时,就连最矜持的大妹乔雨,也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饭桌上摆着从大食堂打回来的几个红薯面窝头。
但今天不一样。
有了那砂锅红烧肉做底,这窝头蘸着肉汤吃,竟也变成了无上的美味。
“慢点吃!没人和你们抢,别噎着!”
李芝看着两个狼吞虎咽的女儿,既心疼又好笑。
乔雨和乔雪根本顾不上说话,嘴巴周围全是油光,腮帮子鼓鼓的。
乔根旺虽然是个男人,平时还要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但这会儿筷子也抡得飞快。
相比之下,林明远吃得倒是斯文。
他在学校虽然也缺油水,但好歹有系统开小灶,不像这一家子,那是真饿。
一斤肉,听着不少,可对于这么久没见过荤腥的几张嘴来说,也就是个牙祭。
没多大功夫,砂锅就见了底。
连最后的汤汁,都被乔根旺拿窝头擦得干干净净,那砂锅亮得都不用洗了。
“这肉……真好吃啊。”
乔根旺打了个饱嗝,一脸的意犹未尽。
“行了,吃饱了就收拾收拾。”
李芝麻利地收拾碗筷,把那个砂锅藏回柜子深处。
又把门窗缝里的布扯下来透气,生怕留下一丁点味道被人发觉。
第5章 帘子隔开的夏夜,少女心事藏不住
夜深了。
大夏天的,吃了一身热汗,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李芝说道:
“洗澡吧。”
但这洗澡也是个麻烦事。
统共就两间土坯房,连个专门的澡堂子都没有。
只能烧一锅开水,兑上井拔凉水,在屋里用大木盆对付着擦擦。
“爹,娘,你们先洗。”
林明远很识趣,拎着个蒲扇就去了院子里喂蚊子,顺便避嫌。
等老两口洗完了,把水倒了,才轮到孩子们。
林明远是个大老爷们,在院子里拿桶凉水冲一下就算完事,也不讲究那么多。
轮到乔雨和乔雪的时候,问题就显出来了。
两姐妹虽然是亲姐妹,但在屋里擦洗,林明远就不好待在屋里,只能继续在院里喂蚊子。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该睡觉了。
这一家子的居住环境,那叫一个局促。
乔根旺和李芝住东屋,那屋炕大点。
西屋炕小,以前林明远没考上学的时候,还能勉强挤一挤。
现在林明远是一米八的小伙子,乔雨十六,乔雪十五,都是大姑娘了。
三个人挤在一张炕上?这像什么话?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名义上是兄妹,可这毕竟不是亲生的,男女有别这根弦,谁心里都绷着。
李芝站在西屋门口,看着铺好的铺盖,脸上露出了难色。
“明远啊……这……”
林明远看出了母亲的窘迫,笑着摆摆手:
“没事,娘。
中间拉个帘子就行。
我就住这一阵子,等去了厂里报到,我就住集体宿舍了。”
李芝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总不能让儿子去睡柴火垛。
于是,在这个闷热的夏夜,西屋的炕中间挂起了一块灰扑扑的布帘子。
林明远睡在靠窗这一侧,两个妹妹睡在里面那一侧。
说是帘子,其实也就挡个视线。
熄了蜡烛,屋里黑漆漆的,屋里陷入黑暗,感官反而会被放大。
林明远躺在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帘子那边传来的细微呼吸声。
这屋里闷热得很,土坯房虽然隔热,但架不住人多。
那股子属于少女特有的清甜味,哪怕是混着蚊香草的味道,也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
黑暗中,乔雪小声问道:
“哥,你睡了吗?”
“没呢。”
“哥,轧钢厂大不大?是不是比咱公社大好多?”
“嗯,万人大厂,很大。”
林明远随口应付着。
乔雨的声音比较轻,带着一丝试探:
“那……你能分到房子吗?”
“听说城里的工人都能分楼房,有电灯,还有自来水。”
林明远心里苦笑一声。
分房?想得美。
哪怕是红星轧钢厂这种大单位,住房也是紧缺资源。
多少老工人一家三代挤在十几平米的筒子楼里,甚至还有住地震棚的。
他一个刚报到的中专生,虽然是干部编制,但大概率还是得从单身宿舍住起。
想要在城里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那是得熬资历、评先进,还得看领导心情的。
林明远淡淡地说道:
“房子没那么容易分。”
“但我肯定能分到宿舍。
等以后转正了,评了级,自然会有房子的。
到时候接你们去城里玩。”
“真哒?”
乔雪兴奋地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真的。
快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林明远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但帘子那边的动静却没停。
两个丫头似乎在说悄悄话,声音极低,偶尔还传来几声压抑的嬉笑。
林明远只觉得这天更热了。
......
第二天清早,乔根旺和李芝早早地起了床,随便垫吧了一口昨晚剩下的凉窝头,就扛着锄头下地挣工分去了。
在这个集体劳动的年代,这就是农民的命。
林明远不用去。
他是“读书人”,又是准“国家干部”,村支书还没胆肥到给他派活。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洒在炕席上。
林明远正坐在桌前,脑子里盘算着进厂后的那些弯弯绕绕。
乔雨和乔雪两姐妹走了进来。
哪怕是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也掩盖不住她们身上那股子如春草般疯长的青春气息。
这个年纪的姑娘,就像是还没熟透的青杏,带着点酸,又透着点甜。
乔雪手里捏着一本初二的数学课本,扭扭捏捏地走到他身边喊道:
“哥……”
“这道题我不会做,你教教我呗。”
乔雨虽然没说话,但也拿了个作业本,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他。
林明远瞥了一眼那道题。
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组。
这丫头平时挺机灵的,这题能不会?
“拿过来。”
林明远没戳破,接过课本,那是他当年用过的旧书,上面还有他的笔记。
乔雪顺势就凑了过来,半个身子几乎都要贴在林明远胳膊上。
一股子淡淡的胰子味儿,混着少女刚出汗的体香,直往林明远鼻子里钻。
林明远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声音严厉了几分:
“站好。”
“做题就做题,靠那么近干什么?能看清吗?”
乔雪被训了一句,吐了吐舌头,稍微站直了一些,但眼神还是大胆地在林明远脸上扫来扫去。
“哥,你真好看。”
林明远眉头一皱,拿着笔敲了一下桌子:
“乔雪,这就是你的学习态度?”
“哎呀,人家说实话嘛。”
乔雪撒娇似的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乔雨倒是规矩些,但那心思也不比妹妹少。
她把自己那个写了一半的作文本推到林明远面前。
“哥,你帮我看看这作文写得行不行?
题目是《我的理想》。”
林明远低头一看,只见作文本上工工整整地写着:
“我的理想是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像哥哥一样,读很多书,去城里的大工厂当工人。我要努力学习,以后也要去城里,去哥哥在的地方……”
好嘛,这哪是作文,这分明就是变相的情书。
林明远是个穿越者,心理年龄早就三十好几了,哪能看不出这两个小丫头片子的心思?
这年头,娱乐匮乏,崇拜英雄。
在这个村里,林明远这样长得精神、又有文化、还能赚钱养家、现在更是进了万人大厂当干部的男人,那就是顶天妥妥的“金龟婿”。
别说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就是村里其他的大姑娘小媳妇,看林明远的眼神都带着钩子。
情窦初开是好事,但要是开在自己身上,那就是麻烦。
虽然法律上没什么阻碍,但这要是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林明远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乔雨,这作文立意不行。”
“理想是要为国家做贡献,不是围着某个人转。
你应该写要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而不是只想去城里找哥哥。”
乔雨咬了咬嘴唇,脸有点红,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你,乔雪。”
林明远指了指那道题。
“这题我上次回来的时候讲过类似的,自己先去想十分钟,想不出来再来问我。
现在,都给我坐回去,老老实实写作业。”
林明远拿出了作为大哥的威严。
两姐妹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怕这个大哥真的生气,只好乖乖地拿着书本坐到了炕边。
屋里静了下来,但这氛围却怎么都正经不起来。
偶尔一抬头,林明远就能撞见两道偷瞄过来的视线。
那视线里,有崇拜,有依赖,还有那种恨不得快点长大的急切。
特别是乔雪,那双脚丫子在炕沿边晃荡着,时不时还故意把那打着补丁的裤腿往上提一提,露出白生生的脚踝。
林明远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低估了少女的决心,也低估了这个年代女人对于改变命运的渴望。
嫁给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对于她们来说,不仅仅是爱情,更是一条通往城市、通往好日子的金光大道。
第6章 这夜晚,怕是又难熬了。
林明远板着脸训道:
“脚!把脚收回去!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我看你是皮痒了!”
乔雪撇了撇嘴,那是半点都不带怕的。
她把裤腿稍微往下放了放,那双脚丫子还是不安分地在半空中晃悠。
她歪着头,眼神在林明远身上打转,嘴里哼哼唧唧:
“哥,你凶啥嘛,我又没得罪你,小气鬼。”
林明远把书往桌上一扣,发出“啪”的一声响。
“没得罪我?
让你做题你想什么呢?
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乔雪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那眼神里哪有半点悔改的意思。
旁边的乔雨倒是老实些,赶紧低下头假装写字。
可那握笔的手,也显示着她的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了。
要是亲大哥,她们自然不会有这种越界的想法,只会觉得大哥贴补家里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关键他不是。
在这个十里八乡的穷山沟里,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成了亲,那是常有的事,老辈人管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更叫“亲上加亲”。
村东头的老王家,就是收养的童养媳,最后不也过得挺好?
两个丫头心里清楚得很。
要想跳出这只有黄土的农门,要想不重复爹娘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唯一的指望就是眼前这个即将进城、端上铁饭碗的“大哥”。
这就是她们的救命稻草,抓住了就能上岸,抓不住就得在泥坑里打滚一辈子。
所以,这点训斥算什么?
哪怕林明远拿棍子赶,她们也得死皮赖脸地贴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骚扰”不仅没停,反而变本加厉了。
七月的天,正是最热的时候。
屋里更是闷得像个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那挂在炕中间的布帘子,简直就成了摆设。
为了通风,窗户得开着,门得留缝,那帘子时不时就被过堂风撩开一角,露出那边的光景。
两个丫头也是热得受不了,在自家屋里穿得就单薄。
那粗布的背心,短得不能再短的裤衩,稍微一动弹,就是一大片白腻腻。
特别是到了晚上,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林明远躺在炕这头,身上只穿个大裤衩,手里摇着蒲扇,却怎么也扇不灭心里的那股燥火。
这具身体正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火力壮得能烙大饼。
帘子那边,时不时传来翻身的动静,还有那种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半夜。
林明远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热乎乎的,直往自己怀里钻。
那触感细腻滑溜,跟自个儿这糙皮肉完全不一样。
一睁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林明远差点没叫出声来。
乔雪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帘子这边。
一条腿大咧咧地压在他肚子上,那脚丫子还不老实地蹭了蹭。
她睡得正香,嘴边还挂着晶莹的口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红烧肉……哥……真香……”
林明远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一脚踹下去了。
可这是乔雪。
虽然没血缘,但这要是把人弄醒了,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搂一块儿,那才叫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小心地捏住那条腿的脚踝。
入手一片温软。
林明远咬着牙,把那条腿给拨回去,又把人一点一点推回帘子那边。
“真是欠了你们的。”
林明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可没过十分钟。
一只手又伸了过来。
这回是乔雨。
相比乔雪的豪放,乔雨就算是睡着了也带着点小心机。
她不压肚子,她抓胳膊。
那只手紧紧抓着林明远的胳膊就不撒手,身子还一个劲儿地往这边凑,嘴里哼哼唧唧的,带着点让人心疼的哭腔:
“别走……哥……带我走……别丢下我……”
林明远听着这梦话,心里也是一软,继而又是无奈。
这是做了噩梦,怕自己把她丢在这穷乡僻壤里不管了吧?
他想把手抽出来,可稍微一动,乔雨就抓得更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生怕他跑了似的。
林明远叹了口气,只能任由她抓着。
这大夏天的,两个火炉子在旁边烤着,这觉还怎么睡?
林明远知道这种小丫头说不得,正是青春期叛逆的时候,自尊心又强又敏感。
你要是真把话挑明了骂一顿,说她们不知羞耻,那是要出大事的。
万一这丫头脸上挂不住,离家出走了,或者寻死觅活的,那这个家就算毁了。
到时候乔根旺和李芝得哭死,自己这“孝顺儿子”的人设也得崩塌。
所以,只能忍。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林明远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只觉得腰酸背痛,比下地干活还累。
两姐妹倒是睡得神清气爽,一个个面色红润,起来看见林明远那模样,还在那捂着嘴偷笑。
乔雪一边梳头一边明知故问,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哥,你昨晚那是咋了?
大半夜翻烙饼呢?”
“跟谁打架了这是?”
林明远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跟蚊子打架!
两只大蚊子,成精了都,赶都赶不走!”
“赶紧洗脸吃饭,书背完了吗就在这贫嘴?我看你就是作业太少了!”
下午还是一样的模式,他们去大食堂吃饭,然后上地挣工分,林明远在家里躲清静。
傍晚一家人回来,气氛倒是温馨,只不过今天晚上没肉吃了。
那点肉早就进了肚子化成了油水,桌上摆着的又是红薯面窝头。
他的口粮还是从他们嘴里扣出来的。
林明远有空间,能偷吃点好的,虽然他不需要这份食物,但这个姿态必须做足。
饭桌上,他把半个窝头掰给乔雨,又把剩下半个塞给乔雪。
“我不饿,中午吃了干粮。”
“哥,你真好。”
乔雪接过窝头,眼神拉丝地看着他,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但桌子底下,一只不安分的小脚,借着桌腿的掩护,轻轻碰了碰林明远的腿,还顺着裤腿往上蹭了蹭。
林明远身子一僵,不动声色地把腿收回来,低头吃着窝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心里叹了口气。
这夜晚,怕是又难熬了。
第7章 顶不住了,准备离开
林明远在家里住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也给这个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家,添了不少“负担”。
虽说他带来了粮票和肉,但家里为了照顾他这个“城里人”,那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连平时舍不得用的灯油都多费了不少。
最要命的,还是那两姐妹。
这俩丫头越来越大胆了,那种处于青春期特有的躁动和大胆,让林明远这个穿越者,都觉得心惊肉跳。
起初还只是言语上的试探,或者是晚上睡觉时不经意的触碰。
到了后面几天,那简直就是明目张胆。
闲着没事就往他身上挂,看书要贴着,写字要挨着,就连他在院子里劈个柴,乔雪都要凑过来帮忙扶着木头,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恨不得粘在他身上。
有意无意的手在他胳膊上、背上摸来摸去,嘴里还说着什么“哥你肌肉真硬”、“哥你身上真好闻”之类的虎狼之词。
乔雨虽然含蓄点,但那端茶递水时的眼神,那洗衣服时特意把他衣服抱在怀里的动作,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林明远是个正常男人,又不是柳下惠。
天天这么被撩拨,心里那团火是越烧越旺,可理智这盆冷水又得不停地往上泼。
这一热一冷的,谁顶得住?
这要是真走火了,在这个年代,流氓罪虽然还没定得那么死,但作风问题也是能要人命的。
不行,必须得撤了。
于是,在第十天的早晨。
乔根旺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李芝正算计着下个月的工分够不够吃。
林明远清了清嗓子,说道:
“爹,娘,有个事儿我说一下。”
乔雪闻言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李芝紧张地抬起头问道:
“咋了明远?
是不是饭不合胃口?”
“还是昨晚蚊子多没睡好?”
林明远摇摇头,神色严肃道:
“不是。”
“我打算今天就回城里。”
“啊?”
乔雨着急道:
“这么急?
不是说能住到月底吗?”
乔雪更是一脸的不乐意,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
“哥,你才回来几天啊?
是不是嫌弃家里破?
还是嫌弃我们烦你了?”
林明远没理会两个丫头的抱怨,对着乔根旺和李芝解释道:
“不是嫌弃。”
是新分去的干部得提前去报到,要参加岗前培训,还得落实住宿和档案的问题。这可是组织上的安排,耽误不得。”
林明远撒起谎来那是脸不红心不跳,这理由找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乔根旺一听这话,立马把烟袋锅灭了,神情严肃起来。
“那是正事!
工作要紧,可不能因为家里这点事耽误了公家的事。”
“明远啊,既然厂里有安排,那你赶紧去,别迟到了让人家领导有看法,觉得咱觉悟不高。”
李芝虽然舍不得儿子,但也知道轻重,连忙点头:
“对对对,工作是天大的事。
那……那你今天就走?”
“嗯,赶上午那一趟车,下午就能到厂里。”
林明远快刀斩乱麻,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这家里现在的气氛太过暧昧,再待下去,指不定今晚帘子那边就要搞出什么戏码来。
见爹娘都发话了,俩丫头彻底蔫了。
乔雪眼睛红红的,也不说话,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林明远。
乔雨则是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一脸的委屈和不舍。
林明远硬起心肠,假装没看见。
说完他就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个布包,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布包。
临出门前,林明远把李芝拉到一边。
他背着身子,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那是他特意攒下的毛票。
有一角的,两角的,也有五分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有五块多钱。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两盒火柴,几分钱能吃顿早饭的年代,五块钱,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那绝对是一笔巨款。
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半年的工分钱了。
“娘,拿着。”
林明远把钱塞进李芝手里。
李芝手一哆嗦,赶紧往回推:
“这……这么多钱?
明远你这是干啥?
你在外面也要花钱,还没发工资呢,给我们干啥?”
“娘,你听我说。”
林明远握住李芝那双粗糙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定。
“这钱是我平时省出来的。”
我在学校有补贴,到了厂里有工资,饿不着。”
“这钱你拿着,你自己收着。”
“主要是给乔雨和乔雪读书用的。
买个本子,买支笔,或者在学校吃顿午饭,别让她们在同学面前太寒酸。”
“还有,这学费要是凑不够,你就拿着这个去交。”
李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手里攥着那把毛票,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明远啊……你……你这孩子……”
“你真是咱家的顶梁柱啊!娘没白疼你!”
林明远笑了笑,伸手帮李芝擦了擦眼泪,温声道:
“娘,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厂里安顿好了我就写信。”
李芝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像两个门神一样堵着路的乔雨和乔雪。
“你俩还愣着干什么?
不送送哥?”
俩丫头这才如梦初醒,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股子决绝。
“哦!好的!”
乔雪一把抢过林明远手里的布包,抱在怀里。
“我给哥拿包!”
乔雨也不甘示弱,上来就挽住林明远的胳膊。
“我扶着哥走!”
林明远身子一僵,想把胳膊抽出来,可看着乔雨那红肿的眼睛,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任由她挽着了。
“走吧。”
三人走出了院门,留下乔根旺和李芝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眼里满是欣慰和期盼。
只是老两口不知道,这三个年轻人的心里,此刻正翻涌着怎样惊涛骇浪的心思。
林明远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走到车站。
但这最后一段路,怕是不好走啊。
通往公社汽车站的土路,蜿蜒曲折。
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地,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这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踩在碎石子路上的沙沙声。
林明远走得快,乔雨和乔雪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这时候,路上也没什么人。
乔雨突然停下了脚步,拽住了林明远的胳膊。
“哥!”
这一声喊,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勇气。
林明远心头一跳,暗道一声“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平时温婉内敛,此刻却像是一团烈火般的大妹妹。
此时的乔雨,哪里还有平时的矜持和稳重?
她的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着,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风停了,玉米叶也不响了。
第8章 烈火烹油,丫头的告白
林明远明知故问,试图打个哈哈混过去。
“咋了这是?走累了?”
那咱歇会儿?”
“我不累!”
乔雨猛地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光一样,大声喊道:
“哥,你去了城里,可不许忘了我!”
“你……你再等我两年!就两年!”
“等我初中毕业,等我到了十八岁,我就去城里找你!”
说到这,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要嫁给你!
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给你……生娃!”
林明远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毫无遮拦的表白,还是觉得脑仁一阵生疼。
这年头的姑娘,看着腼腆,真要动了情,那是比烈火还要炽热。
还没等他开口想好怎么拒绝,旁边的乔雪不干了。
这丫头把怀里的布包往地上一扔,一把推开乔雨,自己挤到了林明远面前。
“凭啥是你嫁给大哥?”
乔雪仰着头,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满是不服气和占有欲。
“哥最疼的是我!晚上哥都没推开我!”
“哥,你别听她的!
她太笨了,就知道死读书。不像我,我啥都听你的。”
乔雪抓着林明远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眼神狂热得吓人:
“哥,你等我三年!我也能长大的!”
“说好了啊,咱们拉钩!”
“你要是敢娶别人,我就……我就去你们厂门口闹!拿着大喇叭喊你是负心汉!”
林明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哪是妹妹,这是两个要命的债主啊。
他板着脸,沉声训斥道:
“胡闹!”
“我说你俩脑袋瓜子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现在是新社会,讲究自由恋爱,也讲究个辈分伦理!”
“我是你们哥!
虽然不是亲的,但在一个户口本上,那就是一家人!”
“这话以后不许再说,让人听见,要把咱家的脸都丢光吗?”
要是平时,林明远这一发火,俩丫头早就吓得不敢吱声了。
可今天不一样。
林明远这一走,可能就是几个月甚至半年见不着面。
相思最是熬人,恐慌更是让人失去理智。
她们怕,怕林明远这一进城,就被城里那些穿布拉吉、踩小皮鞋的洋气姑娘给勾走了魂。
到时候,她们这两个乡下丫头,就真的只能在土里刨食,眼睁睁看着他成为别人的新郎。
乔雨没有丝毫退缩,她往前一步,鞋尖抵着林明远的鞋尖,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
“林明远!”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听清楚了,我不要做你妹妹!
我也从来没把你当亲哥!”
“我就要做你媳妇儿!”
“你要是嫌弃我是乡下人,不想娶我……”
乔雨咬着牙,眼里的泪水终于决堤,却透着一股决绝:
“到时候你不娶我,我就死给你看!”
“我说到做到!
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你要是不要我,我就去跳村口的井!”
这话一出,连林明远都被震住了。
这丫头,是真敢啊!
在这个年代,贞烈观念重,这种誓言,往往不是说说而已,那是真拿命在赌。
还没等他回过神,乔雪也跟着嚷嚷起来:
“我也是!我也不要做你妹妹!”
“你别娶她,娶我!”
“我比她好看,我比她听话!我身段还好!”
“你要是不答应,我也死给你看!
咱们三个人,要么一起过,要么就一起死!”
“我说到做到!
大不了我去喝农药!”
林明远捂住额头,只觉得天旋地转。
冤孽啊!
这是造了什么孽,惹上这么两个偏执的小祖宗。
这就是传说中的病娇吗?
他头疼地看着眼前两个泪眼婆娑,却又一脸决绝的丫头,知道这事儿不能硬来。
“你们听我说。”
林明远放缓了语气,试图讲道理。
“你们现在是见识的世面少,天天待在这山沟沟里,看谁都觉得新鲜。
等你们以后自己考上中专了,在学校见识过的男生多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文化的,会说话的,什么样的没有?
到那时候,你们自然就不会觉得我优秀了。”
他以为这番话能起到点作用,哪知道乔雨根本不吃这一套。
“什么世面不世面的?
我要见那么多世面干什么?”
“我谁也不要,你就是最好的!
城里的小伙子再好,他们会像你一样供我读书吗?
他们会像你一样,有好吃的先想着我们吗?
他们不会!”
“林明远,你别想用这些话糊弄我!我心眼儿是不多,但我不傻!”
林明远被逼的没办法了,只得换个思路,从现实问题入手。
“那好,我们不说这些虚的,说点实际的。”
“我们没办法结婚的,我的关系,组织上都清楚。
我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母亲李芝,继父乔根旺,底下还有两个没有血缘的妹妹。
组织上为什么给我评‘优秀’?
就是看重我能团结继父家庭,能抚养没有血缘的弟妹,这叫思想觉悟高!”
“可要是跟你们其中任何一个结婚,那性质就全变了!
林明远加重了语气,一脸严肃地吓唬道:
组织上会怎么看我?
人家会说我林明远从一开始供你们读书,就是图谋不轨,是打着养童养媳的主意!
这是封建思想余孽!你懂不懂?”
“这帽子一旦扣下来,轻则丢工作,说不好还会被当成坏分子,直接发到大西北去吃沙子!
“到时候别说结婚了,我连人都没了,这辈子都毁了,你们跟谁过?”
林明远觉得这番话够有分量了。
在这个年代,“组织”和“成分”就是压在每个人头上的两座大山,谁敢不带怕的?
哪知道乔雪这丫头脑回路清奇,压根不按常理出牌。
她眨巴着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突然冒出一句:
“那我们不和你结婚就是了!”
林明远一愣:
“啥?不结婚?”
乔雪理直气壮地一叉腰:
“对啊!”
“你不娶我们,我们也不嫁给你,不领那个证,这样组织就管不着了吧?”
但是,我们要生活在一起。
我们给你洗衣做饭,给你生娃,一辈子伺候你。
“然后,你再去找个城里姑娘结婚,当面子上的媳妇儿,只要那个城里媳妇儿能接受我们就行了!”
林明远听得目瞪口呆,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好家伙!
这思想,稍微有点超前了吧?
他伸手就想敲这丫头的脑袋,气得都笑了:
“我说乔雪,这都什么年代了?
早就没有小老婆了,还找个能接受你们的?
“你当你哥真是什么香饽饽啊!还是觉得城里姑娘都傻?”
没等乔雪反驳,旁边的乔雨却幽幽地说了一句。
“你就是香饽饽。”
她的眼神里没有乔雪那种天真,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早熟。
“我知道你,林明远。
你跟村里那些男人不一样。
你长得好,有文化,有本事,现在又是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
“你这样的男人,以后身边的女人肯定少不了!
这一点,我和小雪早就知道了。”
这话直接把林明远给干沉默了。
第9章 拖字诀,终到红星轧钢厂!
林明远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俩丫头根本没法沟通,这都不是代沟,这是物种隔离。
她们的逻辑不仅自成一派,而且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你跟她们讲道理,她们跟你谈感情,哭得梨花带雨。
你跟她们谈现实,她们跟你玩命,眼神比什么还坚定。
要是玩命吓不住你,她们还能给你整出个“和平共处”的离谱方案,这谁顶得住?
林明远彻底没辙了,他只能用上最后的拖字诀。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
林明远深吸一口气,副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们说的这些,都太早了。”
“你们一个十六,一个十五,连成年都不到,懂什么叫过日子,懂什么叫嫁人?”
他看着两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林明远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开始循循善诱: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
“你们先好好读书,考上学。”
“等你们到了十八岁,真正成年了,有了自己的见识,如果到时候你们还坚持今天的想法,我们……我们再谈,行不行?”
“那也得等你们十八岁再说吧!”
这话,总算让两个濒临爆发的丫头冷静了下来。
十八岁,这是一个有盼头的年纪。
对她们来说,这不算拒绝,反而像是一种承诺,一种约定。
乔雨死死咬着嘴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真的?”
“你不许骗我们!谁骗人谁是小狗!一辈子吃不到肉!”
“不骗你们,骗你们我是孙子。”
林明远心里叫苦连天,嘴上却答应得比谁都干脆。
先稳住再说,别说当孙子,只要现在能脱身,当重孙子都行。
“拉钩!”
乔雪立刻伸出了小拇指,眼角还挂着泪珠,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
“好好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蛋。”
林明远无奈地伸出手,跟两个丫头分别勾了勾手指,盖了章。
看着她们脸上终于露出的笑容,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暂时落了地。
总算把这两个小祖宗给稳住了。
至于十八岁以后?
呵呵,到时候哥们儿早就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成了老油条了。
这俩丫头进了城,见识了那么多小伙,想法指不定早就变了。
就算不变,到时候再想办法就是了。
能拖一年是一年,能拖一天是一天。
“行了,我也该走了,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林明远如释重负,一把抄起地上的布包,拍了拍上面的土。
“都回去吧,好好听爹娘的话,好好学习,别让我失望。”
这一次,两个丫头没有再死缠烂打。
她们只是站在路边,看着他大步走远,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吹过玉米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乔雨和乔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那是戒备,是竞争,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联盟。
......
林明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步子迈得飞快。
从村里到西黄站,足足有十几里路。
这年头进京,最方便经济的就是坐那种绿皮慢车。
要是坐公共汽车,不仅要倒好几趟,时间没谱,钱还花得多。
万一错过了车,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那才叫抓瞎。
上午九点,林明远紧赶慢赶,总算到了西黄站。
其实就是一个小站台,几排长椅,稀稀拉拉坐着些挎着包裹的乡民。
他走到售票窗口,递过去两毛钱和介绍信。
“同志,买一张到西直门的。”
售票员头也不抬,撕下一张硬纸板车票,从窗口推了出来。
等到了十二点,那辆老式小火车才缓缓进站。
一上车,一股子汗味、烟味和各种说不清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车厢里,过道上,到处都塞满了人。
林明远仗着个高,好不容易才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能站脚的地儿。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速度慢得像老牛拉车。
十几公里的路,走走停停,沿途又上来不少人,车厢里更是连转身都困难。
硬是晃悠了四十多分钟,才总算听到了西直门火车站的报站声。
随着人流涌出车站,站在偌大的广场上,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四九城,我来了。
高大的城楼,宽阔的马路,还有那来来往往的公共汽车和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一切都和记忆里的那个年代渐渐重合。
可问题来了,红星轧钢厂到底在哪儿?
他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坐公车?
站牌上的字倒是认识,可哪路车到哪儿,鬼才知道。
就算问明白了,估计也得倒腾好几次,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问路上。
林明远眼珠子一转,看到不远处停着一排等着拉活儿的人力三轮车。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虽然贵点,但省心省力,还能点对点送到门口,值了。
他溜达过去,找了个看起来面相老实、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的车夫。
“师傅,红星轧钢厂去不去?”
那车夫正拿着蒲扇扇风,见有生意上门,立马来了精神。
“去啊!怎么不去!”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明远,看这小伙子虽然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但精气神十足,一看就不是普通盲流,便笑着说道:
“小同志,轧钢厂可不近呐,在东直门外,从我这儿过去,七拐八拐的,少说也有个八九公里。”
林明远点点头,也不废话:
“您给个价。”
车夫想了想,说道:
“一块五,爷们儿,不能再少了。
您瞧我这把老骨头,拉您过去,我再空车回来,这一来一回几十里地,就挣个辛苦钱。”
一块五,都够买二斤肉了,但林明远现在不差这点钱,他只想赶紧把事情办妥。
“行,走吧。”
他没二话,直接把布包往车上一扔,自己也坐了上去。
“好嘞!您坐稳喽!”
车夫吆喝一声,蹬开脚刹,三轮车平稳地汇入了车流。
一路上,车夫是个话匣子,一边蹬车一边跟林明远唠嗑。
“小同志,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这是来四九城走亲戚?”
“不是,来上班的。”
“哟!上班?”
车夫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哪个单位的啊?这么好的福气!”
“红星轧钢厂。”
“哎哟喂!”
车夫一听,脚下蹬得更有劲了。
“那可是咱们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厂!
小同志,你这可真是跳龙门了!以后就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
车夫的语气里满是羡慕。
这年头,能进红星轧钢厂,那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林明远只是笑了笑,没多说。
车子骑了将近四十分钟,总算在一座气派的厂门前停了下来。
巨大的红五星标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一排排高大的厂房,仿佛巨兽般盘踞在地上。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这气场,确实不一样。
林明远付了钱,道了声谢,拎着自己的布包,走到大门前。
他从怀里掏出派遣证,递给了门口的保卫干事。
“同志,你好,我是新来报到的毕业生。”
第10章 初入红星,时代的轰鸣
门口站岗的保卫干事,约莫三十来岁,一张国字脸,风吹日晒的皮肤呈古铜色,看起来就不苟言笑。
他没急着接那一纸文书,先是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两眼。
这年头,敌特还没肃清,轧钢厂又是国家重点单位,门口这双眼睛就是第一道防线。
见林明远虽然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但站姿挺拔,眼神不躲不闪,不像是个心里有鬼的,那干事的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他伸手接过林明远的派遣证,手指头有点粗糙,那是常年摸枪磨出来的茧子。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对着上面的照片和林明远本人比对了好几回。
“林明远?冶金机电学校的?”
“是,同志。”
林明远答得干脆,声音洪亮。
这是一种姿态,在这个讲究出身和精气神的年代,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你要是缩头缩脑的,人家保卫科的还真以为你是哪里溜进来的盲流。
那保卫干事点了点头,把派遣证合上,那种审视的压迫感消散了不少。
他抬手往大门旁边一指,那边有个挂着“收发室”牌子的小木屋,窗户上糊着报纸,只留出下半截玻璃。
“去那儿登记,然后进大门直走,看见那个灰色的五层楼没?
那是综合大楼。上三楼,找人事科。”
说完,他便把派遣证递还给了林明远,随后两脚一并,继续目视前方。
林明远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谢谢同志,辛苦了。”
他转身走向收发室。
这地方虽然不起眼,但也是进厂的必经之路。
推开门,一股子浓烈的旱烟味儿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有点暗,一张木桌后面,坐着个带军帽的大爷。
这大爷鼻梁上架着一副少了条腿儿的老花镜,正低头在一张报纸上找什么,手里还捏着个紫砂壶,壶嘴都包了浆。
“大爷,劳驾,我是来报到的。”
林明远轻敲门框,规矩得很。
大爷慢吞吞地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了林明远一眼,也没说话,随手从旁边那一摞本子里抽出一个,又把一支系着红绳的钢笔扔了过来。
“写。”
“名字,哪来的,找谁,几点。”
林明远也不废话,拿起笔,“唰唰”几下写好。
大爷瞥了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夸奖,
“字不错,有骨头。”
“行了,进去吧。
别乱跑,厂里有些车间是涉密的,乱跑抓起来没人保得住你。”
“好嘞,您歇着。”
办完这套手续,林明远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刷着红漆的铁门槛。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踏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地界。
眼前的景象,比他在外面看到的大门还要震撼得多。
一条宽阔主路贯穿南北,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旁种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正绿得发亮。
再往两边看,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高大厂房,红砖墙,黑瓦顶,巨大的烟囱直插云霄,正往外喷吐着灰白色的烟雾。
“轰隆隆——轰隆隆——”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那是煤烟、机油、铁锈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这味道在后世人闻起来那是污染。
可放在一九五八年,这就是工业化的香气,是国家强盛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路上人来人往。
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们行色匆匆,有的夹着图纸,有的拎着扳手,每个人的脸上虽然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昂扬向上的精气神。
那是属于这个时代“大厂工人”特有的自豪感——咱们是领导阶级,咱们端的是铁饭碗,咱们是在为国家炼钢!
林明远走在路上,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这红星轧钢厂,就是《情满四合院》那个故事发生的大舞台。
在这里,有道貌岸然的一大爷易中海,有官迷心窍的二大爷刘海中,有满肚子坏水的许大茂,还有那个拎不清的傻柱。
这些人,现在应该都在这片厂区的某个角落里忙活着。
但他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去找这些剧情人物“打卡”,而是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栋“鹤立鸡群”的五层建筑。
那就是综合大楼,也就是工人们口中的“厂部”。
那地方可不一般,是整个轧钢厂的“大脑”和“神经中枢”。
厂长、书记、各个处的处长,还有各大实权科室的头头脑脑,都在那儿办公。
那里也是权力的漩涡中心。
林明远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迈着稳健的步子,朝着那栋大楼走去。
还没走近,就能感觉到这栋楼的威严。
门口没站岗的,但进出的人明显不一样。
工装少了,中山装和列宁装多了。
大家走路也不像车间工人那么风风火火,而是带着几分矜持和稳重,见面也是点头致意,说话声音都不大。
林明远走进大楼,迎面就是一块巨大的黑板报。
上面用红粉笔写着醒目的大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旁边还画着炼钢工人挥舞大锤的插图,笔触有力,栩栩如生。
楼道里铺着水磨石的地面,走在上面,脚步声清脆回响。
空气里没有了外面的煤烟味,入鼻的是一种淡淡的墨水香和纸张发酵的味道。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叶香。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林明远顺着实木扶手往上走,触手冰凉厚重。
一楼是收发和后勤,二楼似乎是财务和保卫科,三楼……
林明远站在三楼的走廊口,看着墙上的指示牌。
左手边第三间,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人事科。
就是这儿了。
这里决定着整个厂人员的去留升迁,也决定着他林明远在这个厂里的起点。
是去车间当个技术员跟铁块打交道,还是能分到个清闲点的科室?
虽说他是中专毕业生,按理说是要去一线技术岗,但档案里的那句“思想政治优秀”,加上他的系统空间,让他有了更多的想法。
在这个年代,在这座大厂里,要想过得比谁都滋润,光有技术那是蛮干。
得懂人情,得懂权谋,得知道风往哪边吹。
第11章 人事科,冷板凳!
林明远站在门口,没有急着敲门。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把那种初来乍到的生涩保留三分,把属于年轻人的朝气展示五分,最后两分,则是那种对组织的绝对服从和信任。
这套表情管理,对于穿越者的他来说,那是基本功。
“咚,咚,咚。”
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轻,带着点京腔的慵懒。
林明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很大,比学校教导处的办公室还要大上一倍。
两扇朝南的大窗户敞开着,窗台上几盆君子兰油绿发亮,给这严肃的办公室添了几分生气。
靠墙的位置是一排高大的档案柜,柜门紧锁,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纸袋。
屋里摆着四五张红漆办公桌,桌对桌地拼在一起。
几个穿着干部服的干事正坐在桌后忙活。
有的在低头写材料,有的在打算盘,还有一个正拿着电话筒,在那“喂喂”地喊着,声音虽然压着,但也听得出是在协调什么物资的事儿。
林明远一进门,这屋里的声音仿佛也没受什么影响,大家各忙各的,这就是机关单位的常态,没人会因为一个毛头小子的到来而停下手里的活儿。
看到林明远进来,一个离门最近的年轻干事抬起了头。
这人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白净净的,看着斯文,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同志,你找谁?”
年轻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热情,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林明远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憨厚和微笑。
“同志您好,我是今年冶金机电学校的毕业生,林明远,来向组织报到。”
说着,双手递上派遣证和介绍信,姿态那是相当端正。
听到“冶金机电”四个字,年轻干事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这学校是轧钢厂的“嫡系兵工厂”,哪怕是人事科,也会高看一眼。
他接过文件翻了翻,看到上面的公章,脸色缓和下来:
“哦,是林明远同志啊,欢迎欢迎。”
“我是咱们厂人事科的干事,叫张志强。”
“张干事好,以后还请多多批评指正。”
林明远立刻顺杆爬,微微欠了欠身。
张志强指了指墙上的日历,笑了笑:
“你来得挺早啊。
这才七月中,按照往年的惯例,大部队都要等到月底才来呢。
像你这么积极的毕业生,还真不多见。”
“家里也没啥事,就想着早点来厂里熟悉熟悉,笨鸟先飞嘛,也能早点为建设添砖加瓦。”
林明远张口就是标准答案。
这种话在这个年代那是政治正确,谁听了都舒服。
果然,张志强赞许地点了点头:
“觉悟不错。”
他拿着林明远的档案袋,原本想直接打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规矩。
张志强把档案袋放在自己手边压好,略带歉意地说道,
“那个,林同志。”
“你的入职定岗,得经过我们科长签字。
这会儿科长去楼上给领导汇报工作了,估摸着得一会儿。”
张志强指了指靠门角落里的一条长条木凳说道:
“你先在那边坐一下,等他回来给你办手续。”
那凳子光溜溜的,看来平时没少坐人,也就是俗称的“冷板凳”。
“好嘞,没事,我不急,您先忙。”
林明远很识趣,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他走到长凳边坐下,把那个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忙碌。
林明远坐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似目视前方发呆,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他知道在任何一个单位,人事科都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别看这屋里只有几个干事,他们嘴里漏出来的半句话,可能就关系到厂里的人事变动或者是风向。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个打电话的干事放下了听筒,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抱怨。
“哎,听说了吗?
采购科那边又在要人了。”
旁边那个打算盘的中年妇女停下了手。
“采购科?”
“他们不是刚招了一批临时工吗?
怎么又要人?”
“那是临时工,顶什么用?
现在这年景,你也知道,到处都缺物资。
李副厂长那是急得满嘴起泡,想要几个真正能办事、脑子活络的正式编制,去下面公社跑跑关系,弄点计划外的肉蛋奶回来。”
打电话的干事叹了口气:
“可是现在这人才难找啊。
大学生、中专生都心高气傲,谁愿意去干那伺候人的采购?
都盯着技术科和办公室呢。”
“嘘——”
打算盘的妇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往门口林明远这边瞟了一下,
“小点声,有新来的在呢。”
那干事立马闭了嘴,重新埋头看文件。
林明远坐在角落里,脸上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是微微一动。
采购科?李副厂长?
这不正是《情满四合院》里的关键人物李怀德吗?
那个未来会把杨厂长斗下去,在风起时掌权,最后还全身而退下海经商的老狐狸。
而且,采购员这个职位……
林明远眯了眯眼睛。
对于一般人来说,采购员确实是个苦差事,要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还要看人脸色。
但对于拥有随身空间的林明远来说,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职位!
空间里那些产出,总得有个合法的出路吧?
要是去了车间当技术员,天天下班就是两点一线,哪有机会倒腾物资?
可采购员不一样啊!
奉旨下乡,手里有条子,兜里有公款,时间自由,想去哪儿去哪儿。
只要能把东西带回来,谁管你是哪儿弄的?
关键是,采购员油水足,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那是真正的肥缺。
林明远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原本他是想着听从分配,哪怕去车间也无所谓,反正有技术在身。
但现在听到了这耳朵风,他的目标变了。
如果能去采购科,那是最好不过。
但这事儿不能急,更不能自己提。
哪有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放着好好的技术干部不当,主动要求去当采购员的?
那太反常了,容易惹人怀疑。
得想个办法,让这事儿顺理成章地落到自己头上。
正想着,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皮鞋走路的声音。
屋里的几个干事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都坐直了身子,原本还有点懒散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张志强更是赶紧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小声对林明远提醒了一句:
“坐好了,科长回来了。”
第12章 和人事科长对话!
林明远也立刻站起身,目光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股子混着发蜡味儿的官场气场先一步涌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藏青色中山装。
四十岁上下,身材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这人手里夹着黑皮本,口袋插着两支钢笔,迈步的时候下巴微抬。
眼睛不大,转得却快,见人三分笑,那是标准的“笑面虎”配置。
正是人事科科长,赵卫军。
“科长。”
张志强和其他几个干事都站起来打招呼。
赵卫军略一点头,也没多话,径直走到办公桌后。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扔,端起茶缸抿了一口,似乎是茶凉了,眉头微微一皱,又重重放下。
“刚才跟杨厂长还有李副厂长开了个会。”
赵卫军一边解开领口勒人的风纪扣,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敲打屋里的人:
“今年上面的任务重啊,各部门都在要人。”
尤其是技术部门和后勤那一块,缺口不小。”
他说着,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林明远身上。
“这位是?”
张志强连忙拿着林明远的档案走了过去,双手递给赵卫军。
“科长,这是刚来报到的毕业生,叫林明远,冶金机电学校的。”
赵卫军正在解扣子的手一顿,有些意外:
“来得挺积极啊,还没到大部队报到的点儿呢。”
他接过档案袋,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用审视的目光,把林明远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估量着这个新来的“零件”,到底该安在这一台庞大机器的哪个部位,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林明远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洪亮:
“报告领导!
毕业生林明远前来报到!
请组织指示!”
赵卫军正准备坐下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几分欣赏。
他在人事科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新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大多数毕业生,要么是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要么就是一股子酸腐气的清高。
像眼前这个小伙子,既有规矩,又有朝气,还真是不多见。
“行,坐吧。”
赵卫军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语气里少了些官腔,多了点随和。
林明远依言坐下。
赵卫军不紧不慢地拆开那个封着火漆的档案袋,抽出里面那一叠纸张。
屋内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张志强给赵卫军重新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然后退到一边,竖着耳朵听着。
赵卫军先看了看学历一栏。
“冶金机电,算是咱们厂的嫡系工厂了。”
“专业课成绩……机械制图满分,金属工艺学满分,电工基础满分……”
赵卫军一边念,一边忍不住点头。
这成绩,哪怕是在他们这个万人大厂里,也是凤毛麟角,这是奔着八级工去的种子选手啊!
按常规流程,这种好苗子,技术科和一车间那帮家伙能抢破头。
但是,当他的目光下移,落在“思想政治”和“家庭成分”那一栏时,捏着纸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
“贫下中农。”
“思想政治评语:立场坚定,觉悟极高,时刻准备为革命事业献身……优秀。”
看到那个力透纸背的“优秀”二字,赵卫军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搞人事的,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一般学生的评语,大多是“良好”、“合格”,或者“表现积极”。
能让学校教导处亲自批注“优秀”,并且写下这种评语的,那绝对不是只靠死读书就能拿到的。
这意味着这个林明远,不仅是个技术苗子,更是个在政治上靠得住、红得发紫的“根正苗红”。
赵卫军合上档案,端起热茶喝了一口,透过缭绕的热气看着林明远。
“林明远同志,你的档案我看过了,非常优秀。”
“按照咱们厂的惯例,像你这样的技术人才,通常都是直接分配到技术科或者下面的精工车间去实习。
现在车间正缺人,把你放下去,那是好钢用在刀刃上。”
林明远立刻接话,语气诚恳道: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哪里艰苦我就去哪里!”
赵卫军笑了,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态:
“哎,别急着表态。”
“去一线当然是光荣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
“刚才我也说了,厂里现在不光是生产任务重,这后勤保障的压力也不小。
尤其是现在这形势,除了要会造零件,还得有人会办事,懂政策,能协调。”
赵卫军想起刚才会上李副厂长那满脸愁容的样子。
李怀德现在正如日中天,管着后勤这一大摊子肥差,但他手底下缺人啊。
特别是那种既有文化、又懂分寸、最重要是出身清白能让人放心的“自己人”。
采购科那帮老油条,要么是没文化的大老粗,要么就是太滑头。
李副厂长一直想掺沙子,换几个听话又有能力的进去。
眼前这个林明远,成分好,政治过硬,人看着也机灵,关键是刚出校门,是一张白纸,好调教。
把他放到车间去跟铁块打交道,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而且,把这么个好苗子送给李副厂长,那也算是一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赵卫军是个老狐狸,心思在肚子里转了十八个弯,脸上却是一点不显。
他没有直接说破,而是像拉家常一样问道:
“明远啊,你在学校除了专业课,这平时待人接物,特别是替领导跑跑腿、办办事这方面,有没有经验?”
林明远心里一动。
这老狐狸是在试探自己是不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他刚才在旁边听得真切,知道采购科缺人,也知道李怀德的需求。
这时候要是回答没有经验,那肯定就被扔车间去了。
林明远略作沉吟,脸上露出一种自信和稳重:
“报告领导。
我在学校虽然是以学业为重,但也经常帮着教导处王主任跑跑腿,处理一些学生之间的纠纷,或者去局里送送材料。
王主任常说,我这人虽然是个闷葫芦,但办事还算靠谱,嘴也严。”
这话一出,赵卫军的眼睛亮了。
帮教导主任跑腿?嘴严?
这两个特质,简直就是给机关单位量身定做的!
“好,好一个嘴严办事靠谱。”
赵卫军满意地点点头。
他拿起钢笔,笔尖在档案袋上悬了悬,似乎在做一个决定,然后重重落下。
“林明远同志,组织上对你是非常重视的。”
“虽然你是学技术的,但我们考虑到你的综合素质很高,如果单纯把你放在技术岗位上,可能有些局限了。”
赵卫军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明远的反应。
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露出喜色或慌张,心里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是个沉得住气的。
第13章 你们也是知道的,现在的住房资源可太紧张了!
赵卫军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半空,似是在掂量这一笔落下去的分量。
他抬眼看了看坐姿端正的林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官场老手才懂的深意。
“这样吧。”
“你的接收手续,我先给你签了。”
“至于具体去哪个科室,我还需要跟上面领导再请示一下,毕竟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属于重点培养对象。”
他在派遣证上签下“赵卫军”三个大字,然后从桌角的印泥盒里沾了红泥,拿起公章,“啪”的一声盖了上去。
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林明远不再是一个拿着派遣证到处跑的学生娃,而是这万人大厂里实打实的一份子了。
赵卫军把文件合上,没有直接递给林明远,而是转手递给了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张志强。
“你先去后勤处领宿舍钥匙和饭票,把安顿工作做好。”
“这几天你就先在厂里熟悉熟悉环境,等我的通知。”
赵卫军指了指张志强手里的档案袋,语气特意加重了几分:
“小张,你带林同志去办一下入职登记,把粮食关系转过来。”
“记住,给安排个好点的宿舍。”
这话一出,屋里另外几个埋头工作的干事,手里的笔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
“好点的宿舍”,这五个字在后勤紧张的轧钢厂,那可不仅是居住环境的问题,那是待遇,是面子,更是风向标。
张志强是个人精,哪能听不出科长话里的意思。
他接过文件,原本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真心实意的笑脸,对着林明远使了个眼色。
“林同志,跟我来吧。”
林明远站起身,没有因为听到好消息就喜形于色。
他对着赵卫军再次鞠了一躬,声音依旧沉稳洪亮:
“谢谢领导关心!谢谢组织栽培!”
走出办公室,林明远感觉后背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这虽然只是个简单的报到,但这几分钟的对话,每一句都藏着机锋。
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他知道,赵卫军最后那句“请示一下”,八成就是要把他的档案递到李怀德那里去了。
在这个厂里,能被称为“上面领导”,且让赵卫军这种人事科长都要特意去跑一趟的,除了厂长杨思琦,就是主抓后勤和人事大权的副厂长李怀德。
杨厂长是搞技术的出身,为人相对正直,但也有些刻板,若是他看了档案,肯定二话不说就把林明远扔到车间去磨练技术。
但赵卫军显然不是杨厂长的人。
他是李怀德的得力干将。
只要档案到了李怀德手里,凭着这身“清白”的皮和“优秀”的履历,那个贪财好色的李副厂长,绝对不会放过他这块“好料”。
走在楼道里,张志强对林明远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甚至主动放慢了脚步,和林明远并肩而行。
“林老弟,你也别太担心。”
张志强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道,连称呼都从“林同志”变成了“林老弟”。
“听科长这意思,这是要重用你啊。”
“咱们厂,除了车间,好地方多着呢。”
“一般来说,中专生来了都是定岗技术员,下车间那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可科长特意说了让你等通知,还让我给你找好宿舍,这说明什么?”
张志强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我看你这运气,差不了。”
“搞不好是要把你往机关科室里调,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地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经常在领导面前露脸。”
林明远脸上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憨厚模样。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嗨,我也不懂这些。”
“只要能有张床睡觉,有个地儿吃饭,我就知足了。”
“反正我是农村出来的,不怕吃苦。
要是组织让我去掏大粪,我也绝无二话!”
张志强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的赞赏更浓了。
“啧,老弟这觉悟,活该你进步。”
这年头的年轻人,要么傲气冲天,要么唯唯诺诺,像林明远这样既有本事又懂得藏拙的,那是聪明人。
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后勤处的方向走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标语和生产进度表。
什么“大干苦干三十天,誓夺红旗保平安”,什么“向劳模致敬,向先进学习”。
这种热火朝天的氛围,让林明远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行政科房产股在一楼,位置有些偏,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门口挂着半截蓝布帘子,挡住了外面的日头,也挡住了里面的乾坤。
“老孙,忙着呢?”
张志强一把掀开帘子,推门进去,冲着里面喊了一嗓子。
屋里光线稍微暗点,一股子陈年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张办公桌散乱地摆放着,桌上堆满了账本、饭票和各种杂物。
坐在柜台后面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眯着眼,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对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勾勾画画。
听见声音,他慢吞吞地抬起头。
这是房产股的孙有福,人称孙胖子,别看行政级别不高,就是车间主任来了,也得给他递根烟。
孙有福放下笔,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也没起身,只是笑呵呵地打趣道:
“哟,张干事,稀客啊!
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咋的?
人事科又招了漂亮女干事,让你来给我送喜糖?”
张志强笑骂了一句,也不见外,直接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单子往柜台上一拍。
“去你的,没个正形。”
“带个新人来办手续。”
他指了指身后的林明远。
“今年分来的中专生,林明远。”
说完,张志强身子微微前倾,凑近老孙,特意压低了嗓门:
“科长特意交代的,粮食关系得办利索,还得给挑个好点的单身宿舍。”
“这可是重点,你别给我打马虎眼。”
孙有福原本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听是“科长交代的”,那是赵卫军亲自发话,这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他也不敢怠慢,伸手接过单子,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看了看。
“林明远……冶金机电的啊,那是正规军啊。”
孙有福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一眼,见这小伙子长得精神,腰杆笔直,不像那些刚进厂的生瓜蛋子缩手缩脚,心里也有了数。
不过,有了数归有了数,这手里的权力不用一用,那还叫房产股吗?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林同志是吧?欢迎欢迎。”
“不过张干事,你也是知道的,现在的集体宿舍可太紧张了,那是僧多粥少啊。”
“稍微好点儿的房间,早就塞满了人。”
“特别是单身宿舍,那更是紧俏,有的技术员都还得四五个人挤一间呢。”
老孙望着两人,一脸的无奈:
“这好一点儿的……啧,那是实在不好找啊,我也难做不是?”
林明远站在一旁,心里冷笑。
宿舍紧张是事实,但手里有没有留着的“机动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手里不捏点资源哭穷卖惨,怎么让人求着办事?
怎么显出他孙有福的能耐?
第14章 过于优秀,李怀德有点为难!
张志强也明白这里的道道。
他没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孙。
“老孙,赵科长刚才可是当着我的面签的字,还特意嘱咐了一句。”
“这人,可是上面领导关注的苗子。”
“你要是给安排个八人通铺,到时候领导要是去视察,问起来……”
“得得得!我怕了你了!”
孙有福一听这话,立马举手投降。
他当然不敢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赵卫军那是李副厂长的红人,得罪了他,以后在厂里还混不混了?
“怕了你了,张干事,你这张嘴啊,真是厉害。”
孙有福一边嘟囔着,一边从柜台底下掏出另外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房号和名字。
这本子可跟刚才那本不一样,上面记的才是真格的。
“你等着啊,我看看哪儿还有人少一点的,或者位置好点的空位。”
“这筒子楼三层的204倒是有个空铺,不过那屋住了五个锻工,呼噜声震天响,怕是林同志这文化人受不了。”
“红星招待所那边倒是腾出来两间,可那是给外地来学习的工程师留的……”
张志强也不催他,自顾自地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老孙,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孙表演。
他知道老孙这是在卖好,这种把戏在机关里那是司空见惯。
你要是不显得这事儿难办,怎么能显出你办事的人情大呢?
林明远在旁边看着,心里不得不感叹,这六十年代的职场智慧,一点也不比后世差。
......
就在孙有福在后勤处“大海捞针”找宿舍的空档,综合办公楼的三楼。
赵卫军已经整理好了仪容,夹着林明远的档案袋,迈着稳健的步子,朝着楼梯口走去。
这年头,在机关里走路也有讲究。
要是去见杨厂长,那就得步履匆匆,显得你有急事汇报,工作效率高。
但去见李副厂长,那就得稳,得显得你沉得住气,是一起“共谋大事”的心腹。
赵卫军走到挂着“副厂长”牌子的红木门前,并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先转身进了隔壁的秘书室。
秘书小刘,三十出头,正趴在桌上写材料,见赵卫军进来,连忙站起身。
“赵科长,您怎么来了?”
赵卫军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顺手放在小刘桌上。
“领导这会儿方便吗?”
小刘熟练地用文件盖住烟,往那扇红木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领导正在里面歇着呢。”
“发了一通火,这会儿正头疼物资的事儿,您要是没急事……”
赵卫军笑了笑,指了指手里的档案袋,自信满满:
“我这就是给领导送止疼药来的。”
“你给通报一声,就说冶金机电今天来了个毕业生,我觉得是个好苗子,特意拿来给领导过过目。”
小刘愣了一下,一个毕业生还值得赵科长亲自跑一趟?
但他是个聪明人,没多问,点了点头:
“行,您稍等。”
小刘敲门进去,没过半分钟就出来了,把门开得大了些。
“赵科长,领导请您进去。”
赵卫军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恭敬又不失亲近的笑容,走进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李怀德的办公室比赵卫军的那间还要大上一倍。
靠墙是一排深色的实木书柜,里面摆满了马列着作和各种文件。
红木办公桌后,李怀德正靠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捏着鼻梁,一脸的疲惫。
他今年四十多岁,梳着个大背头。
虽然穿着中山装,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圆滑和精明,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卫军啊,坐。”
李怀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透着疲惫。
“什么事儿非得这会儿来?
那个毕业生有什么特殊的?”
赵卫军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墙角的暖水瓶边,给李怀德的茶杯里续了点热水。
“厂长,您上午不是还在为采购科缺人的事儿发愁吗?”
赵卫军把茶杯轻轻放在李怀德手边,这才把档案袋双手递了过去。
“这不,今天刚来报到的毕业生,冶金机电的,叫林明远。”
“我刚才面试了一下,也看了档案,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李怀德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采购科”三个字,来了点兴趣。
他直起身子,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纸张。
“林明远……家庭成分贫下中农,父亲病故,继父家庭……”
李怀德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
这种身世,在现在这个年代,那是绝对的“红五类”,用起来最放心。
赵卫军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这就是当心腹的自我修养:
“厂长,我看重的不仅仅是他的成分。”
“这小伙子刚才在我那儿,表现得非常沉稳。”
“我试探了他几句,这小子说话滴水不漏,而且很懂规矩,不像一般的学生那样书生气重。”
“最关键的是,他档案里教导处给的评语——‘思想觉悟极高,办事稳重,守口如瓶’。”
李怀德正在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赵卫军一眼,笑了笑。
“守口如瓶?有点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了成绩那一栏上。
“机械制图满分……金属工艺学满分……”
李怀德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合上档案,眼里的光亮闪烁不定。
“卫军啊,你这次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赵卫军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厂长,您的意思是?”
李怀德叹了口气,把档案往桌上一扔。
“这确实是个好苗子,简直是太好了。”
“成分好,懂事,嘴严,这简直就是天生的采购料子,甚至以后放到行政口培养也是把好手。”
“但是……”
李怀德指了指那行满分的成绩单。
“你看看这成绩,这专业能力。”
“这可是咱们厂这几年来少见的技术尖子。”
“技术科那帮老家伙,还有生产部的一车间、二车间,眼睛都盯着这批毕业生呢。”
“我要是现在一声不吭,把这么个未来的八级工苗子给弄到采购科去……”
李怀德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等到大部队正式报到的时候,杨厂长和那个总工老王,要是查不到这号人,转头发现他在我手底下跑腿……”
“他们不得去部里告我的状?
骂我李怀德是糟蹋人才,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黑锅,不好背啊。”
第15章 要让小同志感受到组织的温暖嘛!
李怀德虽然贪,但他不傻,甚至精明得可怕。
现在的轧钢厂局势微妙,杨厂长还是一把手,管着生产和技术,那是厂里的命脉。
他李怀德管着后勤和人事,看着权力大、油水足,但只要还没把那个“副”字去掉,就不能吃相太难看,绝不能落下把柄。
特别是这种明显属于“技术天才”的人物,一旦动了,那就是捅了马蜂窝。
赵卫军是个人精,一看李怀德这表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刚才光顾着献宝邀功,把这茬给忘了。
“那……厂长,您的意思是,这人咱不要了?
还是按照正常流程,分到技术科去?”
赵卫军试探着问道,心里有点打鼓,这要是办砸了,显得自己多没眼力见。
李怀德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档案,目光在林明远的那张一寸黑白照片上停留了许久。
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明亮,神情坚毅,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不像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
“不要?我舍不得啊。”
李怀德叹了口气,他是真缺人。
尤其是现在物资紧缺,搞采购简直就是要在石头缝里榨油。
手底下那帮大老粗,除了喝酒吹牛、拍桌子骂娘,办事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每次下乡,不是被老乡灌得找不着北,就是被人拿烂红薯当好货给糊弄了。
好不容易送来这么个看着顺手、成分又对、脑子还清楚的好苗子,就这么拱手让人?
他不甘心。
“不行。”
“到嘴的鸭子,哪有飞了的道理?”
李怀德猛地合上档案,站起身,背着手在宽大的办公室里踱步。
他在盘算,怎么才能把这人给弄到手,还得让杨思琦挑不出毛病来。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人心烦,李怀德却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赵卫军,脸上露出那种只有算计得逞时才有的笑容。
“卫军啊,这确实是个好苗子。”
“不过这人,我吃不了独食!”
“既然不能独吞,那就换个吃法。”
赵卫军眼神一闪,赶紧几步走到李怀德身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厂长,您指示,我这脑子笨,还得您拿主意。”
李怀德眯着眼,指了指那份档案。
“咱们不能直接把他定在采购科,那样吃相太难看,技术科那边也不会放人。”
“杨厂长和那帮搞技术的,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名分,是定级,是专业对口。”
“既然他们要名分,那咱们就给他们名分。”
李怀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是对自己智商的绝对自信。
“入职手续上,岗位定级给他定‘技术员’,这是必须的,按照中专毕业生的最高标准来定。”
“编制,暂时挂靠在后勤处下属的‘设备维修组’。”
赵卫军一听,差点没忍住拍手叫好。
高啊!还得是领导啊!
设备维修组,这可是个两头沾边的妙棋。
名义上,它是搞技术的,负责修机器,跟林明远的专业对口,谁也挑不出毛病。
杨思琦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说后勤保障也需要技术人才,没法硬抢。
但实际上,这个组归后勤处管,也就是归李怀德管!
只要人在后勤处的花名册上,那干什么活,还不是李副厂长一句话的事儿?
李怀德看着赵卫军领悟的表情,继续说道:
“而且,你再去跟他交代一下。”
“就说鉴于目前厂里设备更新换代的需要,尤其是农村公社那些农机设备的维护,组织上决定派他先去下面公社‘调研’。”
“顺便,搞搞‘技术支援’。”
“这‘技术支援’嘛,内容就很灵活了。”
“去公社帮老乡修修拖拉机是支援,跟老乡联络联络感情也是支援。”
“感情联络到位了,顺手帮咱们厂带点农副产品回来改善伙食,那更是对工人阶级最大的支援!
这逻辑,通不通?”
赵卫军听得连连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通!太通了!
厂长,您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简直太高明了!”
李怀德嘿嘿一笑,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
“这样一来,他的人在我手里,干的也是我要的活儿。”
“要是杨厂长问起来,我就说这小子正在基层锻炼,搞设备调研呢,过几个月就调回去。”
“这一拖两拖的,等人染成了我的人,尝到了采购员那份自由和油水的甜头……”
“到时候就算我想赶他走,让他回车间去面对那冷冰冰的机器,去拧一辈子的螺丝,你觉得他自己还能愿意吗?”
这就是人性。
李怀德太懂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只要林明远在外面跑野了,心也就野了,谁还耐烦回车间受那个约束?
赵卫军听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脸上的佩服那是一点都不掺假:
“厂长,您这一手既堵住了技术口的嘴,又把人实打实地抓在了手里。”
“而且这设备维修的名头好听,以后提干也有借口,比单纯的采购员名声好听多了。”
李怀德坐回椅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心情大好。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办。”
“你去跟那个孙有福打个招呼,既然是我看中的人,生活上不能亏待了。”
“后勤也是战斗力嘛,要让小同志感受到组织的温暖。”
“对了,南锣鼓巷那边,是不是还空着几间房?”
赵卫军想了想,脑子里的房源信息飞快过了一遍。
“是有,95号那个三进的大院。”
“前院还有间倒座房一直空着,不过那屋朝向不好,终年不见阳光,也就是俗称的‘凶宅’,一般人不愿意住……”
“什么凶宅不凶宅的,那是封建迷信!我们是唯物主义战士!”
李怀德挥了挥手,一脸的不以为然。
“那个院里住的都是咱们厂的老职工,易中海、刘海中都在那儿,便于管理。”
“尤其是易中海,那是六级钳工,咱们厂的‘道德模范’。”
说到“道德模范”四个字时,李怀德嘴角的笑容有些玩味。
“让小林住在那儿,跟易中海做邻居,也能多受点‘熏陶’,学学怎么为人处世。”
“你去安排吧,把这小子安顿好了,别让他跑了。”
“只要他在那个院里扎下根,以后这人情网就算织成了。”
“是,我这就去办!”
赵卫军夹紧了档案袋,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自己这次算是给李怀德办了件漂亮事。
那个林明远,不管他愿不愿意,从今天起,就已经上了李怀德的船了。
第16章 李怀德他这是想干什么?
赵卫军前脚刚带着一脸得意的笑离开李怀德的办公室,后脚这消息就溜进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机关大楼里,哪有什么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在这轧钢厂,风吹草动都能脑补出一场大戏。
十分钟后,厂长办公室。
杨思琦低头批阅着这一季度钢铁产量的报表。
他眉头紧锁,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显然是心不在焉。
门被轻轻推开,秘书小陈手里拿着个热水瓶走了进来。
小陈这人机灵,跟了杨厂长三年,察言观色那是基本功。
他一边给杨思琦的茶杯里续水,一边看似随意地闲聊:
“厂长,刚才我路过楼道,看见人事科赵科长从李副厂长屋里出来了。”
杨思琦随口应道:
“赵卫军?
他是管人事的,去找李怀德汇报工作,这不是常事吗?有什么好稀奇的。”
李怀德分管后勤和人事,赵卫军去汇报工作,那是天经地义。
小陈把热水瓶放下,凑近了一些道:
“是不稀奇。
可稀奇的是,赵科长出来的时候,那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这就奇怪了。”
杨思琦闻言抬头看了小陈一眼。
小陈接着说道:
“还有个事儿。”
“我刚才去厕所方便,蹲坑的时候,听见人事科的两个干事在洗手池那儿嘀咕。”
“说是今天冶金机电学校有个学生来报到了。”
“而且这学生一来,赵科长连面试流程都走得飞快,转头就拿着档案去找了李副厂长。”
冶金机电学校?
杨思琦捏了捏鼻梁。
这是厂里的对口输送学校,每年都有人分过来。
按理说,这种常规分配,都在月底的大部队里,怎么这时候冒出来一个?
而且,就算是个别提前报到的,按照规矩,技术类的一律归技术科管,行政类的归人事科定岗。
什么时候轮到他李怀德亲自过问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了?
杨思琦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
“你去打听打听。”
“什么学生这么金贵?
还值得赵卫军那个人事科长亲自跑一趟腿?”
这厂里,现在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但底下的暗流,杨思琦不是不知道。
李怀德那个人,无利不起早。
他这几年在后勤搞得风生水起,现在手又想往人事调动上伸,这是想干什么?
“好嘞,我这就去。”
小陈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杨思琦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赵卫军是李怀德的铁杆心腹,这俩人凑一块,准没憋什么好屁。
要是为了几个临时工或者车间杂工,根本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能让他们这么上心的,除非是……
不到五分钟,小陈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脸色有点古怪。
“厂长,问清了!”
“谁啊?”
杨思琦放下茶杯,看着小陈这副急吼吼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冶金机电这一届的毕业生,叫林明远!”
杨思琦愣了一下。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又对不上号。
每天要处理的文件那么多,要记住的人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林明远……林明远……”
杨思琦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小子什么路数?
是上面哪个领导的亲戚?”
如果只是个关系户,李怀德想收去做个人情,那也就随他去了。
只要不往关键技术岗位上塞草包,杨思琦通常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水至清则无鱼嘛。
小陈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有些精彩,甚至带着点意外。
“不是关系户。”
“厂长,您忘了吗?
上个月,我去市教育局拿毕业生分配名册的时候,您特意圈出来的那个!”
“您当时还拍着桌子说,这小子是个宝贝,必须抢过来给总工当徒弟!”
“就是那个……专业课全是满分的那个!”
“噗——!咳咳咳!”
杨思琦一口热茶刚咽下去一半,听到这话,直接喷了一桌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顾不上擦嘴边的水渍,猛地站起身。
“你说谁?”
杨思琦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盯着小陈。
“就是那个……林明远?”
记忆的大门瞬间被撞开。
一个月前,那份厚厚的分配名单摆在他案头。
他在几百个名字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成绩单。
机械制图满分,那意味着这小子的空间想象力和绘图能力是顶级的,这种人不用怎么教,上手就能画图,甚至能改图!
金属工艺学满分,说明他对材料的性能、加工方式了如指掌。
还有那一栏极其罕见的“贫下中农”出身和“思想优秀”的评语。
这就是个天生的八级工苗子,甚至好好培养个十年,那就是下一任总工程师!
当时为了争这个名额,杨思琦还特意给上面局里的老领导打了电话,好说歹说才把这小子给抢了过来。
结果现在告诉他,人来了?
而且还没经过他这个厂长的手,直接被李怀德给截了?
小陈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他,林明远!”
“我刚才特意去看了门卫的登记簿,名字、学校都对得上,错不了!”
杨思琦猛地一拍桌子,茶缸盖子被震得跳起来老高。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他怎么来这么早?
现在才七月中旬,大部队都还在家里歇暑假呢!”
“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杨思琦越想越气,更让他上火的是李怀德的动作。
“李怀德这是想干什么?啊?”
“一个搞技术的尖子生,他弄到后勤去干什么?
去给他数土豆?还是去帮他扛大白菜?”
“这是浪费!这是犯罪!
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建设的墙角!”
杨思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小陈。
“赵卫军是不是把档案给扣下了?”
小陈点了点头:
“听说是办了入职,但档案确实没转到技术科,还在赵科长手里攥着呢。
而且……我还听说,赵科长让后勤的老孙给那学生安排宿舍,还要安排好的。”
“好个屁!”
杨思琦爆了句粗口。
“糖衣炮弹!这就是赤裸裸的糖衣炮弹!”
“李怀德这是想用小恩小惠,把这个刚出校门的生瓜蛋子给腐蚀了!”
要是林明远真被弄去干了采购,或者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行政活儿,那这身本事不就废了吗?
这年头,培养一个技术人才容易吗?
国家花了多少粮食,才喂出来这么一个满分苗子?
绝不能让李怀德得逞!
第17章 你马上把那个林明远给我截住!
杨思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脑子开始飞快运转。
这事儿不能光靠嘴皮子吵。
李怀德既然敢截胡,手里肯定准备了说辞。
毕竟他是分管人事的,名义上这事儿归他管。
要是自己一个人去要人,李怀德那个无赖肯定会打太极,说什么“服从组织安排”、“综合素质培养”之类的鬼话。
得找帮手。
得找那种李怀德也不敢轻易得罪,而且一听这事儿就能跟自己同仇敌忾的人。
“小陈!”
杨思琦猛地抬起头。
“在!”
杨思琦指着门外,语气急促道: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去,马上把那个林明远给我截住!”
“不管他在干什么,哪怕是在拉屎,也得给我看住了!”
“千万别让他签什么乱七八糟的岗位确认书,更别让他被李怀德的人给带跑了!”
“告诉他,这是我的命令,让他原地待命!”
小陈被这股气势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是!我这就去!”
“慢着!”
小陈刚跑到门口,又被杨思琦叫住了。
“还有。”
“你顺道去一趟总工办,把王总工给我叫上。”
“还有主管生产的刘副厂长,只要是在厂里的,都给我叫过来!”
“就跟他们说,咱们厂未来的总工程师,要被李怀德拉去搞猪肉了!”
“我看他们急不急!”
小陈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
看着小陈飞奔出去的背影,杨思琦扯了扯勒紧的风纪扣,咬牙切齿道:
“李怀德啊李怀德。”
“你想吃肉,我可以让给你。你想捞钱,我也可以装瞎。”
“但你想动我的技术苗子。”
“那你今天是想屁吃!咱们这就好好掰扯掰扯!”
杨思琦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猛灌了一口,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就往外走。
……
技术部总工程师办公室。
王总工正趴在图纸上,手里拿着圆规和铅笔,正在攻克一个关键零部件的改进方案。
“王总工!王总工!”
小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差点被门口的门槛绊一跤。
王总工皱着眉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的不高兴。
“小陈?怎么这么毛躁?
没看我在搞研究吗?
思路都给你喊断了!”
搞技术的,最恨这种咋咋呼呼。
小陈顾不上喘气,扶着膝盖说道:
“王总,别画了!”
“咱厂新来的那个技术尖子,就是那个机械制图满分的林明远,被人截胡了!”
“啪!”
王总工手里的铅笔,硬生生被捏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比圆规还要圆。
“你说谁?林明远?”
“就是杨厂长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好苗子?”
对于这个还没见面就已经神交已久的“满分天才”,他可是早就把工位都给安排在自己对桌了。
小陈急得跺脚。
“对!就是他!”
“人刚到报到,档案就被李副厂长的人给扣下了。”
王总工平日里是个斯文人,此刻气得直接爆了粗口:
“狗屁!简直是放狗屁!”
“把一个搞精工的好苗子扔去后勤?那是人干的事吗?”
“简直是暴殄天物!是对国家资源的极大浪费!”
王总工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工作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外冲。
“走!找杨厂长去!”
“我倒要看看,李怀德是不是想让咱们厂的机床全都停摆!”
“他要是敢动我的人,我老头子今天就拿圆规扎死他!”
这就是技术大拿的威力,只要涉及到专业领域,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王总,您慢点,杨厂长正等着您呢!”
……
主管生产的刘副厂长正在车间视察。
听到消息后,刘副厂长把手里的安全帽往地上一摔,吓得周围工人一哆嗦。
“妈了个巴子的!”
刘副厂长是个火爆脾气,嗓门大得像锣:
“老子的一车间正缺人手,连个能看懂全套图纸的技术员都找不出来。”
“好不容易来个明白人,李怀德那个老家伙还想抢?”
“反了他了!”
“走!抄家伙……不是,去讲道理!”
刘副厂长带着几个车间主任,气势汹汹地朝着办公楼杀去。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明远,此刻正看着眼前的孙胖子在那儿装模作样。
孙有福手里那个本子都要被翻烂了,每一页都被他捏得卷了边,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啧啧”的为难声。
“哎呀,这间不行,这间朝北,阴冷。”
“这间也不行,隔壁住着个酒鬼,天天半夜耍酒疯。”
“这间……哎哟,上个月刚漏了雨,还没修好呢。”
孙有福一边翻,一边用余光去瞟林明远和张志强。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好房子有的是,但我也不能白给啊,不得意思意思?
林明远心里的白眼都翻了几十个了。
这老东西,真当我是雏儿呢?
当着张志强的面,我就是想给你塞好处,你也得敢收啊。
既然你想演“困难重重”,那我就陪你演“憨厚老实”。
他脸上挂着那种初出茅庐的学生特有的“憨厚”与“不知所措”。
反正我也不急这一会儿。
张志强靠在柜台边,脚底下的烟头都踩灭四五个了。
他也看出来老孙这是想拿捏这个新人,但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但科长还在上面等着呢,这老东西有点过了。
“我说老孙,你这本子一共才多少页?
你都翻了快二十分钟了,上面的字儿都快被你蹭没了吧?”
张志强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
“差不多得了啊。”
“这可是科长亲自交代的任务,要是耽误了领导的时间,你担待得起吗?”
孙有福手一顿,嘿嘿一笑,那脸皮厚得跟城墙拐弯似的:
“张干事,瞧你这话说的。”
“咱们干后勤的,就是为大家服务的,哪能随便指个地儿就把人打发了?”
“我这也是为了林同志好,想给他挑个舒心点的窝不是?慢工出细活嘛。”
嘴上说着漂亮话,但他那只手还是按在本子上,没有要拿钥匙的意思。
他心里盘算着,这小子看着是个生瓜蛋子,但这穿戴虽说打了补丁,可精气神足,不像是个穷得叮当响的主。
不榨出二两油来,他不甘心。
就在老孙头准备再磨蹭两句的时候,门口那挂蓝布帘子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赵卫军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在楼上等了一会儿,左等右等不见人上来,心里也是犯了嘀咕。
李副厂长那边还等着回话呢,这帮人怎么办事的?
见赵卫军亲自下来了,孙有福连忙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哎哟,赵科长!
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这……我这正给林同志挑宿舍呢。”
“现在的房源实在是太紧张了,我这也是想尽办法在协调……”
赵卫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耐烦。
都已经交代好了,还拖这么久,这孙有福明显是不给他面子!
第18章 这就有点不合规矩了吧?
赵卫军没工夫跟孙有福磨牙,语气那是相当的不客气:
“行了,别给我扯那些没用的咸淡。”
“别挑了,95号院那边不是还有间大一点的倒坐房吗?”
“大领导发话了,给小林分到那儿去!”
“赶紧的把钥匙给他,我还有事儿交代他!
等会儿你找人陪他去看看,随便去街道落实把手续给办了。”
孙有福心里一咯噔,这没搞错吧?
95号院那间倒坐房?那可是足足有二十多个平方的大通间啊!
虽然是倒坐房,终年见不到阳光,还是在门口,俗称“看门房”。
但架不住它面积大啊!
按厂里的分房计划,那是要分给老员工,或者是那种家里人口多、实在是住不开的困难户,至少要住六七口人的。
怎么分给这个新来的毛头小子了?这也太超标了吧?
老孙头心里直打鼓,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道:
“赵科长,那可是大间……而且那房子之前一直空着,说是有点那个……”
他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那屋有点邪乎,或者是给某些“特殊关系户”留着的机动房。
赵卫军眼睛一瞪。
“哪个?”
“房子空着就是给人住的!什么这个那个的?”
“领导说行就行!”
“你有意见?还是你想教李厂长做事?”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孙有福脖子一缩,连连摆手:
“没意见!没意见!
我哪敢有意见啊!”
他也不敢多话,只能找起钥匙来!
他从一大串钥匙里扒拉了半天,解下一把铜钥匙,又开了一张盖着行政科房产股公章的住房分配单。
“林同志,这是95号院前院倒坐房的钥匙。”
老孙头把东西递给林明远的时候,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肉疼和不解。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刚来就能分这么大的房?
林明远双手接过钥匙,看着上面写着的“95-前-01”。
95号院,南锣鼓巷。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禽满四合院”啊!
而且是前院的倒坐房。
如果没记错的话,闫富贵就住前院。
这倒坐房虽然采光差点,夏天潮点,但胜在独立,而且离大门近,进出方便,不用穿过垂花门去中院跟那帮人挤。
最关键是,二十多平米,在这个人均几平米的年代,那真是属于大宅了!
林明远脸上露出了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感激,双手紧紧攥着钥匙和单据:
“谢谢领导!谢谢孙干事!
这……这也太好了!”
赵卫军见事情办妥,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催促道:
“行了,钥匙拿了,赶紧跟张干事去认个门。”
“回头安顿好了,明天一早直接来我办公室找我。”
“小林啊,好好干,咱们厂对你那是有重用的。”
就在赵卫军准备转身离开,林明远也刚把钥匙揣进兜里,准备落袋为安的时候。
“慢着!!!”
一声大吼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谁也不能走!”
陈秘书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有点乱,完全没了平日里厂长秘书的那份斯文劲儿。
但他的气势很足,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另一只手直直地指着屋里的几个人。
“都……都先别动!”
赵卫军眉头一皱,转过身来,看清来人后,脸当场就黑了。
这是杨厂长的贴身大秘,陈峰。
这个时候他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能有什么好事?
“陈秘书,这是怎么了?
跑得这么急,杨厂长有新指示了?”
赵卫军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身子却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林明远的前面。
小陈深吸了两口气,把气喘匀了,这才站直身子,也不看赵卫军,目光直接锁定了站在后面的林明远。
“林明远同志是吧?”
小陈快步走进屋,直接无视了赵卫军那张臭脸,对着林明远说道:
“我是杨厂长的秘书,陈峰。”
“杨厂长有指示,让你现在马上跟我走!”
“关于你的工作分配,厂里还要重新研究,之前的安排全部暂停!”
这话一出,孙有福吓得缩在柜台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妈耶,神仙打架啊!
一边是李副厂长的心腹红人,一边是杨厂长的贴身秘书。
这两人代表的就是轧钢厂最有权势的两股力量。
赵卫军脸上的假笑彻底维持不住了。
他也没想到杨思琦的反应会这么快。
这才多久?半个小时不到吧?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那个“满分天才”在技术派眼里的分量。
但他赵卫军也不是吓大的。
既然已经在李怀德面前立了军令状,这人要是被带走了,打的就是李副厂长的脸,也是砸他赵卫军的招牌。
“陈秘书,这就有点不合规矩了吧?”
赵卫军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小陈想要去拉林明远的手。
“林明远同志的入职手续已经办完了,派遣证我也签了字,盖了章。”
“就连宿舍钥匙,刚才都已经发到他手里了。”
“按照厂里的流程,他现在已经是我们后勤处设备维修组的人了。”
“杨厂长虽然是一把手,但也不能随便推翻已经生效的人事命令吧?”
赵卫军搬出“流程”和“命令”来压人,这在官场上是最好用的挡箭牌。
小陈被噎了一下,但他既然敢来,自然也是有底气的。
“赵科长,你也别拿流程那一套来吓唬我。”
陈峰寸步不让,眼神犀利。
“你应该还不知道,林明远同志是咱们厂向局里特批引进的技术人才。”
“按照规定,凡是中专以上的技术类毕业生,必须由总工办和人事科共同考核定岗。”
“你一个人事科,没经过总工办的同意,就把这么个技术尖子塞进后勤处?”
“你这是在滥用职权!是在浪费国家人才!”
赵卫军也是个老油条,根本不接这个大帽子。
“浪费不浪费,那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们后勤处的设备也是国家财产,也需要高技术人才来维护。”
“怎么?
只许车间要人,我们就不能要?”
两人针尖对麦芒,火药味十足。
林明远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通往95号院的钥匙。
他表面上装出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呆呆地看着两人吵架。
截胡?这也太刺激了!
如果直接去了杨厂长那边,固然专业对口,能学技术,但肯定要天天泡在车间里,既累又不自由,而且按照杨思琦那种老派干部的作风,想搞点副业恐怕难如登天。
跟着李怀德混后勤,虽然名声差点,但油水足,自由度高,而且有“设备维修”这个幌子,自己想干嘛就干嘛。
不过,现在杨厂长亲自派人来抢,说明自己那份档案的分量比想象中还要重。
林明远弱弱地插了一句嘴,试图刷一下存在感。
“两位领导……”
“我……我这钥匙……”
“钥匙拿着!”
“钥匙放下!”
赵卫军和陈峰几乎是同时喊出声。
赵卫军瞪了小陈一眼,转头对林明远换上一副和蔼的面孔:
“小林啊,别听他瞎嚷嚷,别怕。”
“你是我们后勤处的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钥匙你拿着,房子既然分给你了,那就是你的。”
“谁要是敢让你交出来,那就是跟李副厂长过不去!”
陈峰一听这话,急眼了:
“赵卫军!你别拿李副厂长压人!”
“我告诉你,杨厂长已经去请王总工和刘副厂长了!”
“今天这人,你带不走!”
听到“王总工”和“刘副厂长”这两个名字,赵卫军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如果只是杨思琦一个人,还能扯扯皮。
但要是加上那个老倔头王总工,还有那个脾气火爆的刘大炮……
这三座大山压下来,李怀德能不能顶得住还真不好说。
第19章 你嚷嚷个屁!
赵卫军到底是混机关的老油子,脑子转得飞快。
见硬刚不行,他立马收了那股子火药味,脸上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行行行,陈秘书,你既然把杨厂长和王总工都搬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
赵卫军整理了一下袖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陈峰:
“不过,人是我们人事科招进来的,手续也是我办的。
你现在要把人带走,总得有个说法吧?
“不然以后我们人事科还怎么开展工作?”
陈峰也不是吃素的,寸步不让:
“说法?
杨厂长的话就是说法!
技术人才归口技术部,这是厂里的红头文件规定的!”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赵卫军摆了摆手,退了一步:
“你嚷嚷个屁!
既然大家都有理,那就别在这里争了,那是给外人看笑话。”
“这样吧,先把人带去我人事科办公室坐着!
至于这人到底归谁,等几位大领导碰了头,有了明确指示,咱们再按指示办!”
这就是缓兵之计。
只要人还在人事科,那就是在他赵卫军的地盘上,变数就还在。
陈峰皱了皱眉,心里盘算了一下。
硬抢肯定不行,这毕竟是厂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而且杨厂长现在的目标是找李怀德要档案,只要人不被赵卫军偷偷运去哪个犄角旮旯藏起来,待在人事科倒也能接受。
“行!”
陈峰点了点头,语气生硬道:
“那就先去人事科待着!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想搞什么小动作,我就在这儿盯着!”
“哼,小人之心。”
赵卫军冷哼一声,转身对着已经看呆了的张志强挥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当木头桩子呢?”
带上林同志,回科里!”
张志强手里捏着那根没抽完的烟,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看看一脸严肃的陈秘书,又看看强作镇定的赵科长,最后目光落在旁边看起来一脸无辜的林明远身上。
这不就是个刚毕业的中专生吗?至于吗?
张志强回过神来,赶紧凑到林明远身边,陪着笑脸:
“哎,哎!好嘞!”
“林……林老弟,咱们走吧?
林明远点了点头,但脚步没动。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铜钥匙,目光在赵卫军和陈峰之间扫了个来回,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不知所措”。
“那个……两位领导。”
林明远举起手里的钥匙,弱弱地问了一句:
“这宿舍钥匙……我是拿着啊,还是还给孙干事啊?”
这可是个关键问题。
工作岗位可以变,但这到了嘴边的房子,那是绝对不能吐出来的。
只要钥匙在手,只要这今晚住了进去,这就是既成事实。
这年头,请神容易送神难,分出去的房子泼出去的水,想收回去?
门儿都没有!
孙有福缩在柜台后面,伸长了脖子,巴不得这烫手山芋赶紧收回来。
这大房子给这小子住了,他不知道得少捞多少油水。
“这钥匙……”
陈峰刚想说交回去重新分配,毕竟技术科那边也有宿舍安排。
赵卫军眼珠子一瞪,在这事儿上他必须硬气。
“拿着!当然拿着!”
人在哪儿办公可以商量,但这房子是后勤处分的,代表的是李副厂长的脸面!
“房子是后勤处分的,手续都走完了,盖了公章的!
这就是你的合法权益!”
赵卫军指着林明远,语气极其坚定:
“不管你去哪个科室,哪怕你去扫厕所,你是咱们厂的职工,这房子你就安心住着!
谁要是敢让你交出来,那就是剥夺职工福利,那是犯错误!”
说完,他还特意挑衅地看了陈峰一眼。
陈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件事上跟赵卫军纠缠不划算,现在的重点是抢人。
一套房子而已,给就给了,杨厂长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李怀德彻底撕破脸。
陈峰没好气地催促道:
“既然赵科长这么大方,那你就拿着吧。”
“赶紧走,别让领导等急了!”
林明远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冲着赵卫军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领导!谢谢组织关怀!”
一行人各怀心思,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后勤处。
只留下一屋子的烟味,还有那个还没回过神、心疼得直抽抽的孙有福。
……
与此同时,综合办公楼,三楼。
副厂长办公室里,李怀德的心情很不错。
他靠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叠最新的物资报表,嘴里哼着小曲儿,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赵卫军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只要把那个林明远弄到手,以后这物资采购的事儿就多了一条路子。
这年头,物资就是话语权,就是地位。
而且这个林明远档案那么干净,人又机灵,要是培养好了,那就是手里的王牌。
既能帮他在外面跑腿办事,又能用“技术员”的名头堵住别人的嘴。
想想看,以后杨思琦那帮人还在为几个螺丝钉发愁的时候,他李怀德这边已经是大鱼大肉,物资充沛。
到时候,这全厂上万号工人的心,是向着只会喊口号的杨厂长,还是向着能让他们吃饱饭、吃好饭的李副厂长?
这账,傻子都会算。
李怀德越想越得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惬意地抿了一口。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李怀德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恢复了领导的派头。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厂长,这是一车间报上来的下个月劳保用品申请单,请您过目。”
李怀德接过来,随意扫了两眼,刚拿起笔准备签字。
突然。
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群人。
“快走!快走!”
“李怀德肯定在里面!”
这大嗓门,带着一股子火药味,一听就是主管生产的刘副厂长,人送外号“刘大炮”。
李怀德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动静……听着有点不对劲啊。
第20章 什么叫交出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秘书小刘已经脸色大变,几步窜到门口,想要出去看看情况,顺便拦一下。
“几位……几位领导,这……你们这是……”
门外,乌拉拉地来了一票人。
为首的是杨思琦,王总工,副厂长,还有几个车间主任。
这阵仗,跟打仗似的。
根本没给小刘说话的机会,主管生产的刘副厂长那是出了名的大嗓门,又是暴脾气,膀子一甩,直接把秘书小刘给拨拉到一边去了。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刘副厂长一马当先冲了进来,指着正坐在老板椅上的李怀德就开骂。
“好你个李怀德!
你是不是存心想让咱们厂的一车间停工?”
“你也是老干部了,怎么这觉悟就跟这茶杯里的茶叶沫子似的,全都浮在表面上?”
李怀德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
但他这人,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搞行政出身的,最擅长的就是变脸。
只见他脸上的惊愕只停留了半秒,立马就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甚至还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去迎接。
“哎哟,这是怎么话说的?”
“老刘,老王,还有杨厂长,你们这是……来我这儿视察后勤工作来了?”
李怀德冲着门口喊道:
“小刘!
没看见几位领导来了吗?赶紧倒茶!”
李怀德这招叫“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场面话兜圆了。
可惜,今天来的人,没一个是冲着喝茶来的。
王总工根本不理会李怀德的寒暄,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盯着李怀德。
“李副厂长,茶就不喝了。”
“我就问你一句话,那个林明远的档案,是不是在你这儿?”
李怀德一脸无辜,开始装傻充愣:
“林明远?谁啊?”
“咱们厂上万号人,我哪能个个都记得住?”
杨思琦背着手走了进来,他挥退了门口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反手把门关上,脸色阴沉道:
“少跟我来这一套!”
“老李,明人不说暗话。”
“冶金机电那个机械制图满分、金工满分的毕业生。”
“我不管你是怎么操作的,现在马上把档案交出来,转到技术科。”
话说到这份上,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见装傻这一招混不过去了,李怀德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坐回椅子上,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打起了官腔:
“哦,你是说那个小林啊。”
“想起来了,刚才赵科长是跟我提过一嘴。”
“不过杨厂长,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什么叫‘交出来’?
人家是正儿八经通过人事科面试,双向选择,分配到我们后勤处的。”
“手续合规,流程合法。”
“您现在让我把人交出去,这不是视厂里的规章制度为儿戏吗?”
刘大炮听不得这种歪理,当场就炸了:
“放屁!”
“规章制度?哪条规章制度写了让画图纸的去管猪下水?”
“李怀德,你还要不要脸?”
“那小子是咱们厂未来二十年的技术顶梁柱!”
“你把他弄去后勤处干什么?
修桌椅板凳?还是给你去乡下换鸡蛋?”
“这简直是拿着金饭碗去讨饭,糟蹋东西!”
面对刘大炮的指责,李怀德一点都不慌。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甚至还给每人散了一根,虽然没人接,他也不尴尬。
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老刘,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糟蹋?”
“咱们是轧钢厂,生产是第一位的,这没错。”
“但后勤保障就不是战斗力了?”
“工人们吃不饱饭,哪有力气抡大锤?哪有力气炼钢?”
李怀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大食堂的方向说道:
“你们去看看,现在的食堂里,工人们吃的都是什么?”
“清汤寡水,窝头野菜。”
“就这,还经常供应不上。”
“我把小林要过来,不是让他去换鸡蛋,我是让他发挥聪明才智,去给咱们厂的农机设备搞搞革新,去支援农村建设!”
“这也是为了生产,也是为了咱们红星轧钢厂的上万名职工!”
这一番话,那是大义凛然,把那点私心藏得严严实实。
杨思琦皱了皱眉。
他不得不承认,李怀德这张嘴,确实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现在的物资确实是厂里的头等大事,他这个当厂长的也头疼。
但他更清楚,粮食是一时的,技术是一世的。
“老李,你少拿大帽子压我。”
杨思琦走到李怀德面前,两人目光对视。
“粮食的问题,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但人才难得。”
“林明远这种苗子,放到后勤就是浪费。”
“今天这人,我要定了。”
“哪怕是官司打到部里去,我也要把他要回来!”
李怀德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烟灰缸上轻轻弹了弹。
他看出来了,杨思琦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要是真闹到部里,自己截胡技术人才这事儿,确实也不占理。
毕竟部里的领导更看重的是产量和技术革新。
但他李怀德吃进肚子里的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杨厂长,您别激动嘛。”
李怀德突然笑了,语气软化了一些,开始和稀泥。
“要不这样。”
“人,手续已经办在我们后勤了,这是改不了的,档案要是涂涂改改,对小同志以后前途不好。”
“但我答应您,他在后勤处挂的是‘设备维修组’的职。”
“平时呢,他在我这儿搞搞设备维护。”
“要是技术科那边有什么攻坚任务,或者需要画个图什么的,我随时让他过去帮忙,绝不拦着。”
“这叫‘一专多能,联合培养’,既不违反规定,也能让他两头都顾上,您看怎么样?”
这才是李怀德的狡猾之处。
借调?帮忙?
那还不是他说了算?
到时候一句“下乡公干去了”,你能去哪儿找人?
王总工一听这“借调”俩字,气得直推眼镜。
“胡闹!简直是胡闹!”
“搞技术那是需要专心致志的!
哪有一会儿修拖拉机,一会儿画精密图纸的道理?”
“心都野了,手也就生了!”
“杨厂长,不能答应他!”
王总工拉着杨思琦的袖子,一脸的焦急。
杨思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环境对人的影响更是巨大的。
要是真跟着李怀德那帮人天天吃吃喝喝、搞关系,再好的技术苗子也得废了。
“不行。”
杨思琦断然拒绝。
“必须转岗。”
“档案必须调到技术科。”
李怀德见软的不行,脸色也拉下来了,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一按。
“老杨,你这就是不讲道理了。”
“怎么着?我后勤处就不是娘养的?就不配有个大学生、中专生?”
“合着好东西都得归你们,剩菜剩饭才归我?”
“今天我也把话撂在这儿。”
“人是我先看中的,手续是我先办的。”
“只要我李怀德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人事调动单,我就不签!”
“有本事,你就让部里下红头文件撤了我!”
这就是耍无赖了。
作为分管人事和后勤的副厂长,他要是不签字,这档案还真就转不走。
除非杨思琦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跟李怀德彻底撕破脸,甚至引发厂里的高层动荡。
现在的局势微妙,上面也不希望看到班子不团结。
杨思琦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他看着面前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李怀德,恨不得上去给他两拳。
但他作为一把手,得顾全大局。
如果现在强行抢人,不仅程序上走不通,还容易被李怀德抓住把柄,说他搞“一言堂”。
第21章 你把他给我,我还给你三个!
屋里的气氛僵住了。
杨思琦不再说话,沉着脸走到待客区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王总工和刘大炮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坐了下来。
几个车间主任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极其识趣地贴着墙根找地儿蹲着。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没人说话。
所有人非常有默契地把手伸进兜里。
“滋啦——”
火柴划过磷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紧接着就是吞云吐雾的声音。
这年头,男人解决问题,一半靠吼,一半靠烟。
杨思琦抽的是中华,那是上面特批的;李怀德抽的是牡丹;刘大炮是个粗人,抽的是劲儿大的“大前门”。
王总工平时不怎么抽,但这会儿也是愁得慌,管旁边的主任借了一根烟,吧嗒吧嗒地嘬着。
不到两分钟,这副厂长办公室就跟炼丹炉似的,烟雾缭绕,对面都要看不清人脸了。
李怀德也不赶人,更不着急。
他甚至还把自己那包软牡丹扔到了茶几中间,那意思很明显:想抽就抽,想坐就坐,反正人我是不给。
他稳坐钓鱼台,甚至还得瑟地抖起了腿。
杨思琦隔着烟雾,眯着眼盯着李怀德那张油光水滑的脸,心里盘算着得失。
为了一个还没入职的学生,跟李怀德彻底撕破脸,甚至闹到部里去,确实不划算。
部里领导看的是结果,是产量,不是你厂里这点争权夺利的小破事。
要是真因为这事儿让李怀德撂了挑子,后勤保障出了问题,最后背锅的还是他这个一把手。
杨思琦重重吸了口烟后,打破了沉默。
“老李,咱们各退一步。”
李怀德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下文。
杨思琦语气加重道:
“这个林明远,你现在给我。”
“等到八月份,大部队分配下来的时候,我让你先挑。
我再额外补给你三个中专生,全是学会计或者行政管理的,怎么样?”
这是要谈条件了。
一换三,还是专业对口的,这要是换了旁人,早乐得屁颠屁颠答应了。
王总工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觉得这买卖划算。
后勤嘛,要那么多懂机械制图的干嘛?
算算账、管管库房才是正经事。
谁知,李怀德听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嗤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老杨啊,你这是拿我当叫花子打发呢?”
“三个?
你就是给我十个、二十个那种生瓜蛋子,能顶得上这一个林明远吗?”
李怀德放下茶杯,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那些学会计的,学管理的,书生气重,到了下面公社,看见老乡家的狗都得吓一跳。
指望他们去跟那些大队支书、公社主任打交道?”
“到时候别说换东西了,我不还得派车去把这帮少爷小姐给拉回来?
还得给他们擦屁股贴补贴,这不纯粹是亏本买卖吗?”
说到这儿,李怀德猛地一摆手,态度坚决:
“不行!
我就要这个林明远!
十个我也不换!”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没想到李怀德对这个学生的评价这么高。
那个一直憋着火的刘大炮终于忍不住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那大嗓门震的人耳膜疼。
“嘿!我说李怀德!”
“你盯着这么个搞技术的尖子生干啥啊?”
“咱们谁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
你就确定这小子真能给你弄来东西?
你就这么肯定他是个搞采购的料?”
“要是这小子去了你那儿,最后也就在办公室给你写写材料,那不是把好好一块钢料当废铁卖了吗?”
面对刘大炮的质问,李怀德根本不怵。
他把脸一板,原本笑眯眯的眼睛瞬间透出一股子阴冷。
“刘副厂长,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用人,自然有我的道理。
我看人的眼光,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李怀德冷哼一声,弹了弹烟灰:
“至于能不能弄来东西,那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你要是能把一车间的废品率降下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
刘大炮气得脸红脖子粗,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旁边的两个车间主任死命抱住。
“行了!”
杨思琦猛地一拍茶几,“啪”的一声,震住了场面。
他算是看出来了,李怀德今天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但杨思琦也是个狠角色,今天要是空手而归,以后技术科在后勤面前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最后,不得不咬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线。
“既然你不想放人,我也不想让你把人废了。”
杨思琦盯着李怀德说道:
“折中!”
李怀德挑了挑眉毛,身子往后一靠,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怎么个折中法?”
“一人半个月。”
杨思琦这话一出,屋里安静得连烟头燃烧的“滋滋”声都能听见。
“什么意思?”
李怀德明知故问。
杨思琦语气不容置疑。
“很简单。”
“档案可以暂时挂在你们后勤处,名分给你。
但是,这小子必须下车间。”
“每个月,上半个月在技术科和车间,跟着王总工或者刘副厂长的一车间干活,搞技术攻关,熟悉生产流程。”
“下半个月,归你后勤处调遣。
你是让他去修拖拉机也好,还是让他去干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问,也不管。”
杨思琦加重了语气:
“但是!”
“这半个月的时间少一天都不行!”
李怀德眯着眼睛,没有立刻答应。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一人半个月?
这听起来似乎是他李怀德吃亏了,毕竟人是他先抢到手的。
但仔细一琢磨,这事儿对他反而更有利。
为什么?
因为人性本贱,也是好逸恶劳的。
车间那是人干的活吗?
尤其是现在大炼钢铁的任务重,一车间里高温、噪音、油污,累死累活不说,还要天天被刘大炮那个大嗓门喷得狗血淋头。
王总工那边更是枯燥,天天对着图纸趴在桌子上,还要计算那些哪怕错一个小数点都要挨批的数据,那是费脑子的苦差事。
反观他后勤处这边呢?
下乡采购,那是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
能呼吸新鲜空气,能跟老乡换点土特产,还能在路上顺便给自己捞点油水。
就算不采购,在办公室里修修设备,那也是轻闲活。
让林明远那个小年轻两头跑,有了对比,才有伤害啊!
第22章 你当是分猪肉呢,还一半一半!
等那小子在车间里累得跟孙子似的,转头到了后勤处享受几天神仙日子。
不出三个月,不用他李怀德说话,这小子自己就会哭着喊着要彻底调到后勤来,到时候还会对把他往车间推的杨思琦一肚子怨气。
这招叫“欲擒故纵”,高明着呢。
杨思琦见李怀德不说话,以为他还要拿乔,心里也有点急了,他催促道:
“怎么样?”
“老李,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你要是还不同意,那咱们现在就去部里!
让上面的领导来评评理,看看是生产重要,还是你那个后勤重要!”
一听要闹到部里,李怀德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变脸比翻书还快,笑得那叫一个大度。
“哎哟,老杨,看把你急的。”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不答应,倒显得我不顾大局,不支持生产建设了。”
“一人半个月,就这么定了!”
“不过,既然是一半一半,那工资和福利,咱是不是也得说道说道……”
李怀德这人,那是雁过拔毛的主,这时候还不忘在经费上找补点回来。
杨思琦差点被气笑了,没好气地怼回去:
“有什么好说的?
人都挂在你后勤的编制上,你要是抠搜得连这份钱都不想出,行啊,把档案转我技术科,工资奖金我全包了,双倍都行!”
李怀德一摆手,那叫一个干脆:
“别介!”
“后勤出就后勤出!
我们后勤处虽然也困难,但这几十块钱工资还是发得起的。”
档案在哪儿,人就在哪儿,这点原则李怀德还是拎得清的。
就在两人达成一致,准备握手言和的时候,旁边的王总工却彻底炸了庙了。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老头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哪有他妈的一半一半的道理?”
“杨厂长,李副厂长,你们把搞技术当成什么了?
当成分猪肉呢?”
“搞技术讲究的是连续性!
是专注!是心无旁骛!”
“今天让他去车间磨齿轮,看图纸,明天让他去乡下收大白菜,跟老农讨价还价?
这脑子能转得过来吗?”
“半个月不摸图纸,手就生了!
半个月不看数据,脑子就钝了!”
“你们这不是在培养人才,你们这是在把一个未来的总工程师往废了整!
这是犯罪!是对科学的亵渎!”
王总工越说越激动,他几步冲到杨思琦面前,也不管什么上下级了,拽着杨思琦的袖子就喊:
“厂长,不能这么干啊!”
“这就跟让你一边写红头文件,一边去食堂颠大勺一样,这能行吗?
这不出乱子才怪呢!”
杨思琦看着眼前这个急得团团转的专家,心里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能不知道这对技术培养不利吗?那是搞技术,又不是搞杂耍!
但眼下这形势,这是目前唯一能把人从李怀德那个无赖手里抠出来的办法了。
要是硬刚到底,李怀德那个性格,真敢把档案锁死在柜子里,到时候林明远就真得天天去数土豆了。
总比彻底烂在后勤处强吧?
“老王!你冷静点!”
杨思琦一把拉住王总工的胳膊,把他按回沙发上,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先把人弄过来再说!不管多少,先占住坑!”
“只要他进了车间,尝到了技术的甜头,看到了咱们对他的重视,咱们再慢慢想办法把他彻底拽过来。”
“现在要是谈崩了,这小子可就真成猪肉贩子了!
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王总工张了张嘴,看着杨思琦那一脸无奈,又看了看旁边翘着二郎腿、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李怀德。
他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力地擦着上面的雾气,不再说话。
这算是默认了这个荒唐的决定。
杨思琦见搞定了内部矛盾,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李怀德说道,语气变得雷厉风行起来:
“既然定了,那就得讲效率。”
“按照规矩,一般学生进厂,都要进行七天的入厂教育,学规章,学纪律。”
“我看这个林明远就免了。”
“这小子思想觉悟高,又是咱们重点关注的苗子,没必要走那些过场。”
“明天!就给他一天时间!”
“上午让他学习厂史厂情、光荣传统;下午学安全规程、保密纪律,还有当前的生产形势和工厂任务。”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流程全部压缩,一天之内必须走完!”
“后天一早,也就是第三天,直接下车间!”
杨思琦盯着李怀德,生怕这老小子反悔:
“前这半个月归我,后半个月归你!”
“至于半个月之后,你是让他去修拖拉机也好,还是去干别的,我不管。”
“但是下个月初一,他必须准时回到车间报到!少一分钟都不行!”
李怀德眯着眼听完,心里暗笑杨思琦这急不可耐的吃相。
这老杨是真急了,连入职培训都敢压缩,生怕夜长梦多啊。
不过这样也好。
早点让他去车间受罪,让他去闻那一车间的机油味,让他去听刘大炮的骂声,就能早点让他死心塌地跟自己混。
年轻人嘛,谁不喜欢轻松自在?
谁不喜欢手里有点小权利?
“行!”
李怀德站起身来,显得格外痛快。
“那就这么办!”
“明天让赵卫军安排人给他培训,后天一早,我亲自把他送到一车间门口!”
“老杨,咱们可说好了,愿赌服输,到时候这小子要是自己不愿意在车间干了,觉得太苦太累想回我后勤处,你可别怪我挖墙脚。”
杨思琦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带着还在生闷气的王总工和一脸不忿的刘大炮,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一屋子的烟味,还有李怀德那得意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
随着几位大佬的离去,这场关于林明远的争夺战,算是暂时落下了帷幕。
而后勤处那边,得到消息的赵卫军第一时间就把林明远叫到了跟前。
赵卫军现在的脸色有点复杂,既有没能完全独占这个“人才”的遗憾,又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心里不由得感慨:这小子,命是真好,也是真苦啊。
“小林啊,情况有变。”
赵卫军叹了口气,一副替林明远感到惋惜的口吻:
“上面斗法,把你给扯进去了。”
林明远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三分惊慌,三分茫然,还有四分对未来的恐惧:
“赵科长,那……那我还能留在后勤处吗?
我是真的很想在咱们后勤战线上发光发热的。”
第23章 你以为我在第一层,实际上我在第五层!
这话赵卫军听着顺耳极了。
他站起身,绕过那张红漆办公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林明远的肩膀,脸上演足了“领导的关怀”:
“留是肯定留!你的档案还在我这儿锁着呢,谁也抢不走。”
“不过嘛!
杨厂长爱才心切,非要让你去车间锻炼锻炼。”
“以后你就是两头跑,半个月在车间跟王总工他们干技术,半个月回咱们这儿搞设备维护和采购调研。”
“这可是苦差事啊,车间那活儿我也知道,又脏又累,还得看那帮大老粗的脸色。”
赵卫军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挂着那种过来人的同情。
似乎已经看到了林明远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累得灰头土脸,下班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惨样。
在他看来,好好的办公室不坐,去下车间,那就是遭罪。
然而,此刻低下头的林明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苦差事?
这哪里是苦差事?这简直就是天胡开局啊!
他正愁怎么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呢。
去车间,那是正道。
在这个工人老大哥最光荣的时代,懂技术、能在一线干活,那就是最大的护身符。
能名正言顺地练技术,这叫硬本领,跟着王总工这种技术大拿混,哪怕只是挂个名,那也是“大拿亲传弟子”。
想想那个贾东旭,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就因为有个易中海罩着,在车间都能横着走。
自己要是成了王总工的得意门生,哪怕将来风起云涌,谁敢轻易动一个对国家建设有用的技术骨干?
这叫政治安全,这叫不用看人脸色的底气。
回后勤,那是实惠。
那是自由时间,是操作空间。
有了“采购调研”和“设备维护”这个两头沾边的幌子,他就不再是被困在流水线上、上个厕所都要打报告的螺丝钉。
他那空间里出产物资,正愁没地方洗白呢。
要是能下乡去修拖拉机,那这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还能借着李怀德那庞大又复杂的关系网搞点副业,甚至可以用公家的车去办私人的事,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掌握了物资流通渠道,就是掌握了话语权。
有技术傍身受人尊敬,政治上安全;有后勤油水滋润生活,物质上富足。
这日子,放眼整个轧钢厂中低层,谁能熬过他?
林明远强压下嘴角那一抹差点失控的笑意,猛地挺直腰杆,脚后跟“啪”地一磕,大声回答,声音洪亮得把赵卫军都吓了一跳: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无论是造机器还是修机器,都是为人民服务!
只要能为国家做贡献,我不怕苦,不怕累!”
赵卫军被这股子初生牛犊的楞劲儿给震住了,随即满意地点点头。
“好!有觉悟!
不愧是咱们后勤处选中的人。”
他心里暗想,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世道艰难。
等他在车间里吸上半个月的铁屑,估计哭都找不着调,到时候还得乖乖回来求自己。
赵卫军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三点半了。
“行了,表决心的话留着以后慢慢干。”
“今天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去街道把住处先落实了。”
“钥匙和单据都拿好了,那是你的窝,得看住了。
南锣鼓巷那地界儿,寸土寸金,也是是非之地。”
“要是来得及的话就回来厂里吃晚饭,要是来不及就随便应付一下,明天早点过来,要学习一整天,后天你就得下车间了。”
林明远利索地回答道:
“是!”
赵卫军冲着外面的大办公室喊道:
“张志强!”
那个一直在外面候着的张干事,立马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堆着笑:
“科长,您叫我?”
“带着小林去南锣鼓巷一趟,带他认认路,顺便帮着把手续办了。”
赵卫军指了指林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自己人才能听懂的关照:
“这大杂院不比筒子楼,人多眼杂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你帮衬着点。
这可是咱们后勤处的人,哪怕以后要去车间半个月,那根儿也在咱们这儿,别让外人欺负了。”
张志强答应得那叫一个脆生。
“得嘞!
您就放心吧!那片儿我熟的很!”
临出门前,赵卫军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林明远,眼神在他的旧衣服上扫了一圈:
“小林啊,你也知道,现在什么都紧张,生活用品这些,被褥、脸盆什么的,厂里是不发的。”
“我看你这……也没带什么行李。”
“你……要是手头紧,或者没票,跟我说一声,我看看能不能从劳保用品里给你匀一套出来,不过得从你工资里扣。”
这就是试探了。
赵卫军想看看这小子的家底。
要是真的穷得叮当响,他不介意施点小恩小惠,这种雪中送炭的情分最容易收买人心。
林明远闻言,立刻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
“报告科长,不用麻烦组织!”
“我在学校的时候,因为成绩优异,拿过几次奖学金,平时勤工俭学也攒下过一些票,还有点积蓄。”
“置办点日用品,没问题!不能占公家的便宜!”
开什么玩笑?从劳保用品里扣?那就是欠了人情,还得那是公家的东西私用,落人口实。
再说了,要是连床被子都要领导操心,那不就成了只会伸手的废物了吗?
在这个年代,穷那是光荣,但不能没志气。
越是表现得独立、不麻烦组织,反而越能赢得领导的高看。
果然,赵卫军点点头,眼里的欣赏又多了一分:
“行,是个会过日子的,也是个有志气的。
去吧!明天不要迟到了!”
林明远再次敬了个礼:
“是!”
说完,也不拖泥带水,转身跟着张志强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林明远的背影,赵卫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小子,有点意思,不简单啊!
……
出了红星轧钢厂的厂门。
张志强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林明远跟在旁边,步伐轻快。
张志强一边走,一边咂舌,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明远啊,你这运气,那是真没谁了。”
“刚来就能分房,还是倒座房那么大一间。
我跟你说,厂里多少在那排队等着分房的老职工,眼睛都熬绿了。
虽然说咱们要去的是那个……咳咳,比较复杂的95号院,但好歹是个窝啊。”
“二十多平米的大通间!
哪怕朝向不好,哪怕潮点,那也是在城根底下有瓦遮头了。”
林明远笑了笑,没有接这茬。
他看向张志强,装作好奇地问道:
“张哥,您刚才说那院子复杂,那是咋回事啊?
是不是……有什么说道?”
第24章 街道办的质疑,你这单子没搞错吧!
林明远心里冷笑一声,嘴角撇了撇。
禽满四合院嘛,谁不知道?
这院里住着的都是“神人”。
道德天尊易中海,官瘾患者刘海中,算盘精阎富贵,还有那个顶级吸血鬼秦淮茹和她的好吃懒做婆婆贾张氏,外加一个绝户许大茂和一个战神傻柱。
这简直就是个养蛊的罐子,谁进去都得被扒层皮。
不过,这话他不能自己说,得让张志强说。
张志强嘿嘿一笑,把他听到的那些小道消息,一股脑给林明远倒了出来。
“兄弟,哥哥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才跟你透个底。”
“那95号院,在咱们这一片儿,那是出了名的‘先进大院’。年年评先进,年年流动红旗都挂在那儿。”
“但也正是因为太‘先进’了,里头的规矩大得很。”
“院里有三个管事大爷,一大爷易中海,不仅管着邻里纠纷,还要管大家的思想品德。你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他能给你开个全院大会,站在道德高地上把你批得体无完肤。”
“二大爷刘海中,官瘾大,总觉得自己是个当官的料,实则狗屁不是!”
“至于那个住前院的三大爷阎富贵……”
张志强啧啧两声,一脸的一言难尽:
“那是算盘珠子成精!你住前院,正好在他眼皮子底下,以后你就知道了,半夜算账的声音都能给你吵醒。”
林明远听着,露出一副后怕的表情。
“张哥,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张志强不屑道:
“夹着尾巴?凭啥!”
“既来之则安之。
咱们是轧钢厂的人,又不归他那个小学教书匠管,你腰杆子给我挺直了!”
“谁要是敢给你上眼药,你就回厂里摇人!咱们后勤处不是吃素的!”
两人一路闲聊,张志强这人嘴碎,爱显摆自己知道的多,林明远就负责捧哏,两人的关系在这短短的一路车程里,迅速拉近了不少。
很快就到了红星街道办。
这年头街道办权力大,管着这一片儿居民的吃喝拉撒、结婚生孩子。
红砖的小平房,门口挂着几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进了办事大厅,里头没几个人。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妇女,烫着个这个年代时兴的小卷发,正拿着个毛衣针织毛衣,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办什么事儿?”
林明远赶紧上前,脸上挂着笑:
“同志您好,我是新分到咱们辖区的,来办一下户口转入。”
说着,他递上房产股开的单子,还有工厂介绍信及个人证件。
那妇女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漫不经心地接过那一叠材料。
原本还是懒洋洋的,可当她看到那张住房分配单时,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95号院前院倒坐房?”
她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林明远。
一身补丁衣服,看着文弱书生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背景的主儿。
“小同志,这单子没搞错吧?”
妇女拿着单子抖了抖,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那间倒坐房登记面积是二十四平米。
按规定,那是要分给五口之家以上的困难户的。”
你一个刚毕业的单身汉,一个人住这么大一间?”
这年头,住房紧张得要命。
多少人一家三代挤在十来平的小屋里。
这一人占二十四平,简直就是拉仇恨。
林明远还没说话,旁边的张志强不乐意了。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这办事员质疑单子,那就是质疑后勤处,就是质疑赵科长,甚至是质疑李厂长。
“哎哎哎,我说这位大姐,怎么说话呢?”
张志强那股子机关干部的派头立马就拿捏起来了,下巴一抬:
“什么叫搞错不搞错?
“那上面盖着我们红星轧钢厂行政科的大红公章,您是眼神不好使怎么着?”
办事员也不怵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我不看章,我就看规定!”
这么大的房子分给一个人,不符合街道的住房调配原则。
万一是你们弄错了,或者是私相授受,以后查起来,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就是典型的“小鬼难缠”。
她不管你是什么大厂小厂,在她的一亩三分地上,她就要拿把掐一下,显示显示自己的存在感,顺便看看能不能抠出点好处或者人情来。
林明远见状,也不慌,只是依旧保持着那种老实人的微笑,站在一旁不吭声。
这时候,让张志强去交涉效果更好。
果然,张志强火了。
他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拍在柜台上。
“看清楚了!
我是轧钢厂后勤处的干事!”
“这位林明远同志,那是我们厂重点引进的高级技术人才!”
是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亲自过问、特批安置的!”
张志强这扯虎皮做大旗这一套他玩得溜熟。
“这是厂里大领导特批的!”
“怎么着?
你是要让杨厂长还是李副厂长亲自给你打个电话解释解释?
还是说,你们街道办觉得我们轧钢厂的领导班子做决定还得先跟你请示汇报一下?”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那办事员的脸色终于变了。
红星轧钢厂那是厅级单位,厂长那是大领导,她一个小小的街道办事员哪里得罪得起?
办事员立马换了副笑脸,手脚麻利地拿起印章:
“哎哟,你看你这同志,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我这也是按章办事,随口问问嘛。
既然是领导特批的技术人才,那肯定没问题。”
“啪!”
红色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了证明上。
有人办事就是快,户口转入很快就办好了,还有其他的一些必要证件,拿到这些证件之后,林明远心里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个,他就是正儿八经的四九城居民了,这在这个年代,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身份。
张志强收起工作证,哼了一声。
他转头对林明远说道:
“看见没?
跟这帮人打交道,你就不能软。
你越软她越捏你,你硬气点,把大旗一扯,她比谁都听话。”
林明远一脸崇拜地点头:
“还是张哥您厉害,刚才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多亏有您!”
这记马屁拍得张志强浑身舒坦。
张志强指了指林明远手里的那一叠新证件:
“行了,这事儿办完了。
不过还有一桩大事。”
“你等下拿着这个证明再去粮管所去办理粮食关系转入,领粮油供应证。”
“这玩意儿可是命根子,比户口本还重要。
林明远当然知道粮本的重要性,在这个统购统销的年代,那就是吃饭的家伙。
他装作为难的样子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又看了看张志强的自行车:
“张哥,这粮管所……远不远啊?
我这人生地不熟的……”
“得!”
张志强一拍脑门,懊恼道:
“你也是两眼一抹黑,让你自己去找,指不定摸到天黑都找不着庙门。
正好我有车带你去,也快,办完了直接送你去院里,也省得你瞎跑。”
林明远立刻道了声谢,语气真诚道:
“太麻烦张哥了!
回头我发了工资,一定请您喝两盅!”
“嗨!
别客气,互帮互助,以后说不定我还有求到你的时候。”
张志强这话倒不是客套。
林明远现在是两厂长争抢的红人,又是李怀德看重的苗子,只要不犯大错误,将来前途肯定比他这个干事强。
现在结个善缘,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25章 粮本到手,正式到95号大院!
这会儿日头还很毒辣。
张志强蹬着自行车,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脊梁沟上。
林明远坐在后座上,手不敢扶张志强的腰——那太不老爷们了。
只得紧紧攥着那一叠刚办好的文件袋,随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坑洼,身子一颠一颠的。
到了粮管所,那是一排高大的红砖房,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子陈米的特殊味道,那是混杂着麻袋味、谷壳味和一点点霉味的独特气息。
因为还没到月底发粮票和大家伙儿来买粮的高峰期,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只有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大妈,手里攥着布袋子,正跟柜台里的营业员掰扯那几两损耗。
“跟紧我。”
张志强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扎,也没锁,这年头粮管所门口停着公家的车,借谁个胆子也不敢偷。
张志强显然对这套流程门儿清,带着林明远绕过那几个排队的大妈,径直走向最里头那个挂着“关系转入”牌子的窗口。
窗口里坐着个戴着袖套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张报纸盖在脸上打盹。
“咚咚咚。”
张志强也不客气,在木头柜台上敲得震天响:
“老马!醒醒!
别做梦娶媳妇了!来活了!”
那叫老马的男人身子一激灵,报纸滑落下来,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一看是张志强,脸上的不耐烦立马收了一半,换上了一副熟络的油条笑脸:
“哟,这不是张干事吗?
这大热天的,咋亲自跑一趟?”
“这不是厂里来了个重点人才嘛,我得给安排妥当了。”
张志强一边说,一边把林明远的介绍信、户口页还有刚从街道办盖了章的证明一股脑塞进去。
“麻利点,把你那压箱底的好本子拿出来,给兄弟办个漂亮的。”
林明远也适时地递上一句话,语气谦逊:
“马同志,辛苦您受累。”
老马翻了翻材料,眉毛一挑,啧啧两声:
“红星轧钢厂的技术员?
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深红色小本子——《市镇居民粮食供应证》。
老马一边拧开钢笔帽,一边例行公事地问:
“林明远是吧?
定量按照脑力劳动者算,还是按照重体力?”
这可是个关键问题,脑力劳动者定量低点,但是细粮多点儿,重体力劳动者定量高点,粗粮多。
没等林明远开口,张志强就抢着说道:
“目前定的是技术员,但接下来要下车间锻炼,你先按车间工人的标准给核,那个定量高。”
老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钢笔在纸上开始书写:
“得嘞。”
“行,那就按每月32斤的定量走。
其中细粮占百分之二十,剩下的都是粗粮,也就是棒子面、高粱面这些。
油票每人每月半斤,肉半斤。”
写完,“啪”的一声,红色的公章重重地盖在了第一页。
老马把红本子递出来,语气郑重道:
“拿好了。”
这玩意儿就是命根子,丢了可难补的很。
每个月25号以后带着本来买下个月的粮,过时不候。”
林明远双手接过那个红本子,指尖触碰到封皮,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
虽然他有空间,里面堆满了大米白面,甚至还有这时候想都不敢想的肉蛋奶。
但在外面,这本红色的证件才是他生存的合法凭证,是真正的一张长期饭票。
“谢了老马!”
张志强挥挥手,带着林明远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出了粮管所的大门,热浪再次扑面而来。
张志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眯着眼看了看天:
“看着日头,差不多快五点了,这手续办得还算顺当。
走,带你去95号院看看房子,完事了,我还得回厂里跟赵科长交差。”
林明远看着张志强那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十分识趣地说道:
“麻烦张哥了!
等我安顿好了,非得请您好好喝一顿。”
“嗨,客气啥,以后都是自己人。”
张志强嘴上客气,脚下蹬车的劲头却明显更足了。
......
自行车穿过几条胡同,拐进了一条宽敞些的巷子。
两边的墙根下坐着不少乘凉的大爷大妈,摇着蒲扇,眼神盯着过往的每一个陌生人。
很快,一座气派的院子映入眼帘。
门墩子已经被摸得油光锃亮,透着一股子岁月的沧桑感。
这就是南锣鼓巷95号大院。
张志强捏了把刹车,单脚撑地,指着大门说道:
“到了,就这儿。
这一片儿也是老宅子了,以前据说是前朝哪个王府的侧院,后来公私合营,就分给了咱们厂的职工住。”
林明远跳下车,眯眼打量着这座大院。
门楣高大,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推着车进了大门,是一个青砖铺地的门廊。
过了影壁,就是前院。
这前院还算宽敞,靠西墙边种着几盆花草,大多是些好养活的指甲花、死不了,没什么名贵品种,但收拾得还算利索。
张志强把车支好,指了指门廊往左那一溜房子:
“瞅见没?那就是倒座房。”
所谓的倒座房,就是坐南朝北,背对着阳光。
在这个讲究“坐北朝南”的四合院里,倒座房通常是给下人住的,或者是当客房、杂物间用。
因为终年见不到阳光,冬天阴冷,夏天潮湿,是院里最不受待见的屋子。
张志强领着林明远走到中间那扇紧闭的木门前,说道:
“这一排其实有三间,两边的那屋子小,估计是什么杂物间,中间这间还凑合。”
林明远看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门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灰,显然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他掏出孙有福给他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有些生涩,但还是转动了,林明远用力一推。
“吱呀——”。
木门缓缓打开。
一股子沉闷的霉味夹杂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志强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哎哟,这味儿……确实够冲的。
他看了看林明远,似乎怕这年轻人嫌弃,赶紧找补道:
“不过你别看这味儿大,只要开窗通通风,再烧两把艾草熏熏,也就没事了。”
林明远倒是一点没嫌弃,他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但借着西晒的余光,勉强能看清全貌。
这一看,林明远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甚至还有点小惊喜。
这屋子足足有二十多平米,还是个规整的长方形。
虽然地上铺的是青砖,有些地方返潮发黑,墙皮也脱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黄泥胚子。
但这都不是事儿,关键是位置!
这屋子在最角落,紧贴着院墙,背面就是大街。
私密性极好!
他有随身空间,平时要在屋里弄点好吃的,或者从空间里拿东西出来,最怕的就是隔墙有耳。
这倒座房虽然阴冷,但胜在没人盯着,不像前中院那是四面透风,谁家放个屁全院都能听见。
至于潮湿阴冷,那就更不是事儿了。
大不了冬天多烧点火,反正他不缺那点燃料。
张志强站在门口没进来,探着头问,
“怎么样?”
“要是实在嫌破,回头我跟房管科说一声,找俩泥瓦匠给你抹抹墙?”
林明远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用麻烦公家!”
“这屋子挺好!宽敞!
我就喜欢这种清净的地儿。
收拾收拾就能住,不用浪费厂里的资源。”
张志强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了一句:
“行!
是个能吃苦的!
那这事儿就算定……”
两人说笑的声音,惊动了前院西屋正在摆弄花草的一个瘦小老头。
第26章 闫富贵,初次交锋!
那老头本来正拿着个喷壶给花洒水。
听到动静,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这老头正是前院的三大爷,阎富贵。
阎富贵因为放暑假,现在是这院子最闲的人。
见来了生人,还开那座倒坐房,阎富贵连忙把喷壶放下,连忙跑出来问道:
“哎哎,干什么的?
懂不懂规矩啊?”
他对这倒座房惦记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家虽然是住大屋,但是有6口人,而且他有三个儿子,以后都结婚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特别是大儿子阎解成,十九了,眼瞅着就要相看对象,要是没个婚房,谁家姑娘乐意嫁进来跟一大家子挤通铺?
阎富贵那眼珠子先是在张志强的推车上扫了一圈,又在林明远的补丁衣服上刮了一遍。
一看穿得穷酸,阎富贵背着手,摆出一副院里管事大爷的派头,脸拉得老长:
“这屋子可是公家的财产,街道早就封了,谁让你们开的门?”
他在街道办那边磨了好几次嘴皮子了,想把这间倒坐房租下来,甚至还暗示过能不能把门给通到前院来,算作自家的扩建。
街道办王主任虽然没松口,但他一直觉得这事儿有门儿。
没成想,今儿个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张志强哪能看不出这老头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哟,这是阎老师吧?
我是咱们轧钢厂后勤处的张志强。
这位是咱们厂新来的技术员林明远同志。”
“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林同志的宿舍。”
“技术员?”
阎富贵一听这三个字,那本来板着的脸皮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这年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技术员可是干部身份,工资高,待遇好,前途无量。
但他心里的那个痛啊,就跟刚掉了两分钱似的。
他的房子啊!
他的解成的婚房啊!
就这么飞了!
阎富贵不死心,往前凑了两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张干事,这……这不对吧?”
“我前几天还去街道办问过,说这房暂不安排。怎么厂里说分就分了?”
他又指了指林明远:
“再说了,这小同志看着年纪轻轻的,刚参加工作吧?
一个人住这么一大间,这也不符合规定啊。”
“咱们院里住房困难户可不少,这要是传出去,怕是大家伙儿要有意见。”
这话里话外,不仅是在质疑程序的合法性,更是在拿全院邻居压人。
这就是阎富贵的一贯伎俩,道德绑架加上煽动群众,想让你知难而退。
林明远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
他还不明白这老东西打的什么主意?
这是想给自己个下马威,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儿搅黄了。
要是换个脸皮薄的生瓜蛋子,被这么一唬,可能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不好意思,没人是蠢蛋,把到手的鸭子还让它飞出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看向张志强。
这种时候,得让公家的人出面,才显得名正言顺,更有威慑力。
果然,张志强听完闫富贵这套说辞,把脸一沉。
“阎富贵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不符合规定?”
“这房子虽然归房管局,但使用权调配那是咱们厂和街道办协调好的。”
“刚才我们是从街道办盖了大红章子过来的,手续齐全,合理合法!”
“你要是觉得咱们杨厂长和李副厂长特批的人才有问题,或者是觉得街道办盖的章子不算数,你可以直接去厂里或者街道办反映。”
“但这门,我们今儿是开定了!”
“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怎么着?
你这管事大爷,还要管到咱们轧钢厂的人事调配头上来?”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阎富贵砸晕了。
杨厂长?李副厂长?还特批?
阎富贵虽然爱算计,但他胆子小啊。
他就是个小学教员,哪敢跟厅级单位的大领导叫板?
“哎哟,张干事,您看您这话说的,言重了,言重了!”
阎富贵那张老脸瞬间就跟变戏法似的,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我这不是……也是为了院里的安全着想嘛,例行公事,例行公事!”
“既然是领导特批的技术人才,那是大好事!大喜事啊!”
“咱们院这就叫……叫蓬荜生辉!”
“欢迎,热烈欢迎林同志入住咱们95号院!”
阎富贵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双有些干枯的手,想要去握林明远的手。
但这老小子的算盘珠子从来就没停过。
房子既然是要不回来了,那就得从这新人身上找补点回来。
“小林啊,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我是这院里的三大爷,就在前院住,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阎富贵眼神往那敞开的屋门里瞟了一眼,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嘛,咱们这院里有个不成文的老规矩。”
“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新人进院,为了图个吉利,也为了跟大伙儿联络联络感情,一般都是要请全院老少爷们儿吃个喜糖,散把瓜子的。”
说到这,他还咽了口唾沫,补充道:
“当然了,条件好的,摆两桌也不是不行。”
“你看这……”
啧啧啧,这刚进门,这占便宜的嘴脸这就露出来了,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张志强刚想张嘴骂人,这阎老西儿还要不要脸了?
人家刚来,连口水还没喝上呢,就开始伸手要东西?
林明远却抢先一步,握住了阎富贵的手,笑得那叫一个真诚,甚至比阎富贵还热情。
“您说得对!”
“入乡随俗嘛,我懂!这是规矩,必须得办!”
阎富贵心中一喜,心想这小子是个愣头青,有门儿!
然而下一秒,林明远脸上露出了“三分羞涩七分窘迫”:
“不过我现在刚毕业,工资还没发,这兜里实在是比脸还干净。”
“本来我还愁呢,这屋里空荡荡的,连个扫把簸箕都没有,今晚怎么住。”
“既然您这么热情,又是管事大爷,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明远抓着阎富贵的手用力晃了晃,一脸期待地说道:
“我能不能先跟您借把扫帚,再借个盆?
我看您那花盆不错,借我那屋接点水擦擦地?”
“还有这屋里有点潮,您家要是有多余的干草或者煤球,也借我两块熏熏?”
“咱们都是邻居,您又是街道选出来的管事大爷,肯定会照顾我们这些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的,对吧?”
阎富贵傻眼了。他这算盘还没打响呢,怎么反倒要往外借东西了?
他的东西,那就是他的命啊!
“这……这个……”
阎富贵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这看起来文弱书生的林明远,手劲儿竟然大得出奇。
第27章 闫富贵的“好心提醒”,你这屋可不太好啊!
阎富贵暗地里使了两次劲,硬是没把手抽回来。
这新来的小年轻,这手劲儿跟铁钳子似的,箍得他指骨生疼。
他看着林明远那双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眼睛,阎富贵到了嘴边的话,愣是被噎了回去。
这剧本不对啊!
往常新来的,要是听到要散喜糖,哪个不是为了面子,哪怕再穷也得咬牙掏个三毛五毛的买点水果糖意思意思?
这小子倒好,一毛不拔也就算了,还反手就要借东西?
“那个……小林啊。”
阎富贵干笑了两声,另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试图化解尴尬:
“你看这不巧了嘛,我家那扫帚,昨儿个刚被我家那老婆子把把儿给坐断了,还没来得及修呢。”
“至于那花盆,那都是泥,脏得很,不好接水不是?”
借东西是不可能借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借的。
阎富贵这人,那是出了名的抠门,你从他这儿拿走一根针,那以后都得还十根。
林明远也没指望真能借到,他就是为了堵这老东西的嘴。
他顺势松开手,脸上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哎呀,那真是太不巧了。”
“看来咱们院里的物资也挺紧张的,大家都困难啊。”
“那就算了,我自己克服克服。”
林明远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一脸正色道:
至于这喜糖……”
“闫......闫老师是吧!
您是人民教师,觉悟肯定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高。”
“现在国家提倡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浪费,这是大政方针!”
“我这一分钱还没挣呢,要是拿着国家的助学金来买糖请客,那不是搞享乐主义吗?”
“这要是传出去,让街道办知道了,说咱们95号院搞这种陈规陋习,还要强迫新来的困难职工请客......”
“那这‘先进大院’的牌子,怕是挂不稳当吧?”
林明远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往阎富贵的肋骨缝里戳。
阎富贵脸色一变。
这小子,嘴够毒的啊!
张口闭口就是国家政策,就是先进大院的荣誉。
这要是真因为这事儿把流动红旗给弄丢了,易中海和刘海中能把他生吞了。
“咳咳!那什么……”
阎富贵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讪讪的:
“小林你这就误会了,误会了不是?”
“什么强迫请客?没有的事儿!”
“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提个建议,纯属建议!不听也没关系嘛!”
“咱们院那是讲文明、树新风的模范院,哪能搞那些封建糟粕?”
阎富贵眼看这喜糖是蹭不上了,心里那个难受啊。
但他转念一想,既然捞不着实惠,那也不能让这小子住得太舒坦。
他扶了扶眼镜,眼珠子转了转,阴恻恻地说道:
“小林啊,既然你是技术员,有些话我得提醒你。”
“你这屋,可不太好啊。”
张志强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老家伙又想作什么妖?
阎富贵指了指屋里,咋咋呼呼地说道:
“这前院的倒坐房,以前那是马号,后来死过人,阴气重得很!”
“而且这屋子背阴,终年不见太阳,潮气那是往骨头缝里钻。”
“你瞅瞅这墙根底下的青苔,都长毛了!”
“年轻人火力壮是不假,但住久了,那是要得风湿、闹关节炎的。”
“我听说上一个住这儿的,没住俩月就搬走了,说是晚上总听见有人在房梁上叹气……”
阎富贵说得绘声绘色,要是换个胆小的,这会儿估计腿都软了。
他就是想恶心恶心林明远。
就算你住进来了,我也得让你心里膈应,让你住得不踏实,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
要是能把这小子吓跑了,这房子不就又空出来了吗?到时候再慢慢谋划给自家老大……
张志强听不下去了,刚要开口呵斥这种封建迷信的言论。
林明远依然面带微笑,声音洪亮道:
“您这话我就更不懂了。”
“咱们是唯物主义者,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神?”
“要有鬼,那也是心里的鬼。”
“至于条件艰苦,那就更不是问题了。”
“革命先辈们爬雪山、过草地,那条件比这艰苦一万倍!”
“我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年轻人,住个倒座房怎么了?有什么好娇气的?”
“这正是锻炼我意志的大好机会!”
“而且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就把这间屋子,当成我磨练革命意志的战场!”
“要是连点潮气都怕,我还怎么去建设社会主义?怎么去为人民服务?”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阎富贵给噎得翻白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怎么聊?这根本没法聊!
人家直接把高度拔到了革命意志的层面,他要是再敢说什么风湿、阴气、死人,那就是思想落后,就是拖革命后腿,就是还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正好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下班回来的工人路过前院,听到这番话,都不由得驻足观看。
“嚯,这小伙子觉悟高啊!”
“这话说的提气!”
“这口才,杠杠的!”
......
阎富贵看着周围邻居赞许的目光,脸上挂不住了。
他本来想给这小子那个下马威,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成了这小子立“先进人设”的垫脚石。
阎富贵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是是是,小林觉悟高,觉悟高。”
“那你先忙着,慢慢‘磨练’吧,我得回去了。”
说完,他飞快的钻进了自家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张志强看着阎富贵那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林明远的肩膀,眼神里全是欣赏:
“行啊明远!”
“刚才我还担心你应付不来这老算盘精呢,没想到你几句话就把他给怼回去了!”
林明远谦虚地笑了笑:
“张哥您过奖了,我这也是被逼无奈。”
“跟这种老前辈打交道,咱不能硬顶,但也绝不能软。”
“只要咱们站在大义的名分上,他就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张志强赞同地点了点头:
“行,既然这事儿摆平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这屋你先收拾着,早点休息,明儿个培训千万别迟到!第一印象很重要!”
“我得赶紧回去交差了,不然赵科长该下班了。”
林明远一直把张志强送到大门口,礼数周全:
“张哥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张志强骑着自行车远去,林明远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这座深沉的大院,眼神变得幽深。
这才刚进门,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阎富贵只是个开胃小菜,是个贪便宜的小鬼。
真正的心眼儿脏的,还在中院和后院坐着呢。
第28章 杨瑞华套话
送走了张志强,林明远脸上那副“老实孩子”的笑容瞬间消失,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回到了那间倒坐房,他眼神里全是嫌弃。
刚才那是做给外人看的,现在门一关,还得面对现实。
环视四周,这屋子有些地方的灰都半寸厚,啥玩意儿都没有,就是个空房间。
连个灯泡都没有就一个灯头,墙角还有一些老鼠屎,房梁上的蜘蛛大的能炖汤。
窗户纸烂得跟筛子似的,风一吹呼呼响。
这要是个稍微娇气点的人,这会儿估计得坐在行李卷上哭出声来。
虽然这种大工厂都有木工房,凭着技术员的条子能去领点废料打个桌椅板凳,但他哪有时间去找木头!
而且加工是需要时间的,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找师傅帮忙,不够那个费劲的。
水桶扫把这些,他也没时间去买。
供销社这会儿估计都要关门了,就算没关,还得排队,还得要票。
这要是普通人分到这个房子,没人帮衬,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正式住进来。
但他是挂b。
林明远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瞄了一眼。
闫富贵家大门紧闭,只有隔壁几家屋顶上开始冒起了炊烟。
这会儿工人们还没大批下班,院里的大妈们忙着做饭,没人盯着这边。
“算了,直接不装了。”
林明远意念一动。
一套扎实的高粱苗子扎成的大扫把,一个暗红色的硬塑料加厚胶桶,外带一块抹布,就出现在他手里。
这是之前签到的一些小零碎玩意儿。
不过这桶太新了,在这个年代,塑料制品那可是稀罕物,这么大个红桶要是拿出去,非得让人眼红死不可。
林明远想都没想,把桶拎起来,在那全是灰的青砖地上使劲搓了两圈,又抓了一把墙角的陈年积灰,往桶身上一抹。
但这还不够。
新塑料那种特有的光泽太扎眼,这年头的东西讲究个“包浆”,讲究个“沧桑”。
他找了块破瓦片,对着桶底和桶身侧面,“滋啦滋啦”划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看着像是常年在井边磕碰留下的伤痕。
他又从墙缝里扣了点黑泥,和着刚才的灰,唾了口唾沫,调成个泥糊糊,专门往把手衔接的地方、桶底的缝隙里塞。
这一通操作下来,原本锃亮的新桶,就看着像是用了两三年的旧物件。
林明远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味儿了。”
在这满院禽兽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任何一点不合理的高调都不行。
扫把不动,这玩意儿说是老家带来的没人查。抹布在地上踩两脚,齐活儿。
准备工作做完,该干正事了。
林明远拎着红桶,推门走了出去。
刚迈出门槛,一股子晚风吹来,夹杂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这就是这年头的味道,不算好闻,但这就是生活气。
前院有个公共的水池子,也就是个自来水龙头,下面砌了个水泥槽子,周围常年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
林明远走过去,拧开龙头。
“哗啦啦……”
水流冲进桶里,激起一层浮灰。
这年头水压不稳,水流有点细,接满一桶得好一会儿。
他一边等着水满,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
前院西屋那边,窗户虽然关着,但他能感觉到窗帘缝隙后面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不用猜,肯定是闫富贵那个老算盘精。
刚才吃了瘪,这会儿正躲在屋里复盘呢,指不定心里在憋什么坏水,想找补回来。
就在水快满的时候,西厢房的门帘子猛地一挑。
一个穿着灰色打补丁褂子、精瘦的老婆子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把烂菜叶子,那是真烂,外面的帮子都发黄了,有的地方还带着虫眼,显然是从菜市场捡回来的或者是买的处理价。
这就是闫富贵的老伴,杨瑞华。
她是准备到水池边择菜的,一看生面孔在接水,那眼珠子立马定住了。
紧接着,目光下移,锁定了那个红桶。
虽然看着旧,但这材质,这颜色,看着就结实。
杨瑞华那也是个过日子的好手,眼光毒着呢。
这年头家家户户用的都是洋铁桶或者是笨重的木桶,洋铁桶容易生锈漏水,木桶死沉死沉的还容易散架。
这种塑料桶,她只在供销社的橱窗里见过类似的,据说叫什么“合成材料”,死贵死贵的,还得要工业券。
杨瑞华没忍住,两步凑了过来。
“哟,这就是新搬来的那个技术员吧?
听老阎念叨了。”
杨瑞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常年算计柴米油盐的市侩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把那一捧烂菜叶子放在水泥台上,身子往林明远这边挤了挤,像是要看清这桶。
林明远关上水龙头,拎起水桶,脸上挂着憨厚笑容:
“大婶儿好,我是林明远,刚分到这院里的。”
“诶,好,好。”
杨瑞华嘴上应着,眼睛却根本没往林明远脸上看,全粘在那个桶上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桶沿上敲了敲。
“啧啧,小林啊,你这桶是个好东西啊。”
“这料子厚实,摸着也顺手,咱们胡同口的供销社可没见过这种款式的。”
“这得不少钱吧?还得要专门的票?”
这就是在套话了。
要是林明远说是刚买的,那就说明这小子手里有钱有票,是个肥羊;要是说是别人送的,那就说明这小子有路子,以后得巴结着点。
林明远哪能让她摸到底?
他大大方方地把桶往上一提,让她看清楚那上面划痕和污渍。
“嗨,大婶儿您这就看走眼了。”
“这哪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以前上学学校奖励的,一直没舍得扔,也是旧东西了。”
“您看这底下,都磨花了,也就是看着颜色鲜亮,其实不值钱。”
“我这也是穷得没办法,实在没钱买新洋铁桶,就把这老物件带过来了,凑合用呗。”
林明远这话既解释了来源,又哭了一波穷。
学校奖励的,那说明学习好,光荣;旧东西,说明勤俭节约,会过日子;没钱买新的,说明现在手头紧,别想着来借钱借物。
三大妈一听“旧东西”,再看看那些划痕,眼里的光稍微暗了点。
但这并不妨碍她心里的羡慕。
就算是旧的,那也是稀罕货啊,这要是自家能有一个,以后接水洗衣服多轻省?
这小子,看着穷酸,好东西倒是藏着掖着。
第29章 咋了,你在他那儿吃瘪了?
杨瑞华眼珠子转了转,那副算计的模样和阎富贵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明远却根本不给她深究的机会。
他胳膊猛地发力,稳稳拎起那桶水,顺势露出个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大婶儿您忙着,我那屋里灰大,得赶紧收拾,不然晚上没地儿睡。”
说完,他迈开大步,转身就走。
看着林明远的背影,杨瑞华吧唧了一下嘴,手里择着那菜叶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这人平日里最是抠门,但也最爱看这院里的热闹,尤其是这种新来的“生瓜蛋子”,总觉得能从人家身上抠出点什么来。
可这林明远,看着客气,实际上滑不溜秋,一句话就把她堵得死死的。
“到底是读过书的,心眼子长得跟筛子似的。”
“上学还能奖这种高级桶?
我家解成当初上学,除了把裤裆磨漏了,连根针都没往家拿过!”
她小声嘟囔着,眼神在那红桶留下的水渍上停留了片刻,总觉得那色泽透着一股子她没见过的“高端感”。
她也没心思择菜了,抓起那一捧叶子,火急火燎地回屋找阎富贵汇报情报去了。
屋里,闫富贵正坐在靠背椅上,手里捏着旱烟杆子,没点火,在那儿干嘬,脸拉得比驴还长。
他心里烦得很。
这前院的倒座房,在他眼里那早就打上“闫”家的标签了。
眼瞅着这到嘴的肥肉让个毛头小子给叼走了,他心里能平衡才怪。
杨瑞华一进门就喊道:“老闫,老闫!”
“那小子,邪性得很!”
阎富贵掀了掀眼皮,没好气道:
“咋了?见鬼了?”
杨瑞华压低声音,凑近说道:
“我刚才在水池子那边瞧见了,他手里拎着个红桶,那料子,啧啧,厚实得紧,看着跟咱们平时用的洋铁桶完全不是一码事。”
“他说是在学校得的奖,我看那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你刚才在他那儿吃瘪了?”
闫富贵冷哼一声,把烟杆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吃瘪?”
“笑话!我是那吃亏的人吗?”
“那小子嘴皮子确实溜,张口闭口就是大政策,连革命意志都搬出来了,我那是懒得跟一个愣头青计较。”
话虽这么说,闫富贵心里却在盘算。
这林明远说是技术员,可看着穿戴也一般,全是补丁。
但手里能有那种稀罕物件,要么是真的受学校重视,要么就是家里底子厚。
不管是哪样,这人往后在这院里扎了根,怕是不好对付。
他得把这事儿往中院和后院传传,让那两位大爷也操操心,不能光让他一个人郁闷。
......
林明远回到屋里,把水桶往地上一搁,这回是真得干活了。
他先把窗户全部打开,这窗户纸残缺不全,推开的时候还掉了一层陈年老灰。
他也顾不上外面会不会有人吐槽扬尘了,大扫除嘛,灰不大点怎么显得他这革命意志坚定?
在这个年代,一个勤劳的年轻人总是能获得更多第一印象分的。
林明远把袖子一撸,裤腿一卷,从空间里摸出一根长竹竿,顶端绑了那把扫帚,对着房梁就开始猛挥。
“哗啦啦!”
陈年的灰尘混合着蜘蛛网,跟下雪似的往下掉。
这些灰里透着一股子霉味和土腥气,呛得他赶紧闭住呼吸。
几只大黑蜘蛛被捣了老窝,吓得四处乱窜,有的顺着墙角就要往地缝里钻,有的直接从房梁上蹦了下来。
这要是让它们跑了,晚上睡觉指不定爬到脸上来,这年代的蜘蛛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明远眼疾手快,手中的竹竿扫帚精准打击,脚下也没闲着,瞧准那些落地的。
“噗嗤!”
“噗嗤!”
几声脆响,刚才还在房梁上作威作福的土霸王,直接被送去投胎,变成了地板上的一滩黑泥。
林明远心里暗笑,这院里的那些“禽兽”,其实跟这些蜘蛛没啥区别,都爱缩在阴暗角落里张网捕食。
你要是弱,你就得被吸干;你要是硬,直接一脚踩死就行。
一桶水洗黑了,倒掉;再去接,再洗。
一来二去,整个前院的人都知道,新来的技术员是个能干活的,而且是个讲究卫生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大多人路过门房的时候,都下意识地往倒座房这边瞅了一眼。
看见里面那个正在挥汗如雨的年轻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这倒座房虽说朝向不好,但它大啊!
而且独立,谁不眼热啊?
今儿个回来,门开了,有人住进来了?
而且还是个生面孔,看那身板和穿着,不像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倒像是个刚进城的学生娃。
“这谁啊?怎么一声不响就把房给占了?”
“就一个人,分这么大一间房?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就是,我在厂里干了五六年了,申请个单间都申请不下来,凭什么这毛头小子一来就能住这儿?”
......
几个下班的工人一边压低声音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嫉妒。
但奇怪的是,没人像闫富贵那样直接上去质问。
这院里的人虽然爱占便宜,但也都有几分小聪明。
人家既然大大方方地开了门,还在那搞卫生,那就证明手续是正规合法的,手里肯定捏着厂里或者街道办的条子。
这时候谁要是贸然上去找茬,万一踢到铁板,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而且,大家伙儿都在观望。
谁不知道闫富贵对这间房那是觊觎已久。
如今被人捷足先登,这老抠门能忍?
林明远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压根没打算出门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只要手里有厂里的红头文件和房管科的钥匙,他就是这屋子的合法主人,谁来也不好使。
外面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人,但要是谁敢当面把指头戳到他鼻子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屋里扫下来的陈年老垢堆成了几小堆。
林明远再取出一个簸箕,把这堆土扫了进去,准备去倒到胡同口的公共垃圾箱里。
迈出门槛还没走几步,迎面就撞上个只有宽度没有高度的身影。
第30章 你谁啊你?刘海中炸毛了!
来人挺着个将军肚,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
那架势,不像回大杂院,倒像是大领导下乡视察工作来了。
这大热天的,光膀子的爷们儿到处都是。
这人却把那件蓝色工装扣子一路扣到了嗓子眼,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一张胖脸板得紧紧的,仿佛全天下的重担都压在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上。
这人正是后院的管事二大爷,刘海中。
刘海中是厂里的五级锻工,平日里在车间就爱打官腔。
这刚在厂里开了个什么“安全生产动员会”,那股子领导瘾还没过足,心里正憋得慌。
一进门就看见个生面孔,还提着个簸箕,从那间他一直觉得应该改成院里公共活动室的倒座房里出来。
刘海中当即就把眉头一皱。
这院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经他这个二大爷过目,怎么凭空冒出个人来?
这还了得!
这简直就是对他这个管事大爷权威的公然挑衅!
必须得杀杀这新人的威风,彰显一下存在感。
刘海中把脚步一顿,身子往门道中间一横,拦住了林明远的去路。
他上下打量着林明远,看他一身补丁衣服,脸上还沾着灰,眼神里就带上了几分轻视。
“哎!你,站住!”
刘海中嗓门洪亮,透着一股子审犯人的味道。
“你是谁啊?哪个单位的?谁让你进这院儿的?”
他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下巴微微抬着,等着对方毕恭毕敬地回答。
林明远拎着簸箕,里面全是扫出来的陈年垃圾,正急着去倒掉。
冷不丁被这么个胖子拦住,还用这种口气问话,他心里有点不耐烦。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人,一身的官僚气,挺着个肚子,跟只成了精的蛤蟆似的。
林明远这会儿脸上全是灰,也懒得装什么憨厚老实了,直接开口问道:
“你谁啊?”
就这三个字,刘海中一下就炸了!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个官威,就是个面子!
在厂里,那些小年轻见了他,哪个不是“刘师傅”、“刘师傅”地叫着?
回到院里,他更是说一不二的二大爷!
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一个看着就像是乡下来的泥腿子,用这种口气反问“你谁啊”?
刘海中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反了你了!”
“你还敢问我是谁?”
他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挺着肚子撞到林明远身上。
“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是这个院的管事二大爷,刘海中!
轧钢厂堂堂的五级锻工!”
这头衔报得,铿锵有力,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名号,能把人当场吓趴下。
林明远听完,心里就有数了。
哦,原来是那个官迷心窍,回家就开会,拿儿子当出气筒的二大爷刘海中。
这味儿太冲了。
他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轻飘飘的,却比直接骂人还让刘海中难受。
林明远把簸箕换了个手,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是今天刚分到厂里的技术员,林明远。
这房子是厂里分的宿舍,手续都在街道办和厂后勤备了案,齐全得很。”
“你还有别的事儿没有?
要是没有就赶紧让让,我得去倒垃圾,这里灰大,别呛着你这‘五级锻工’的嗓子。”
说完,他作势就要从刘海中身边挤过去。
这下刘海中是彻底下不来台了。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吧,他这二大爷的威风扫了一地,以后在这院里还怎么“主持工作”?
不走吧,这小子油盐不进,把话都说死了,手续齐全,厂里分的,他一个管事大爷还能把人赶出去不成?
他总不能因为人家问了句“你谁啊”,就动手打人吧?那也太不像话了。
刘海中一张胖脸憋得通红,正不知道该怎么找回场子,后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算是给他搭了个台阶。
“老刘啊,在门口跟谁说话呢?”
还不赶紧进去,家里正等你开饭呢。”
说话的人是易中海,他后面还跟着他的徒弟贾东旭。
易中海一进院,一看刘海中那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肯定是这老刘的官瘾又犯了,想给新来的人立规矩,结果碰了个钉子。
易中海走上前,先是冲着刘海中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有话进院里说,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林明远。
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切换出一副慈祥长者的笑容。
“这位就是新来的小同志吧?”
易中海主动伸出手,姿态摆得很正,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
我是这院里的管事一大爷,易中海,也在轧钢厂,是个钳工。”
林明远看了一眼易中海,这“道德天尊”倒是看着比刘海中顺眼多了。
但他知道,比起咋咋呼呼的刘海中,这个一脸正气、满口仁义道德的易中海,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林明远把簸箕放在地上,伸出手跟易中海握了握,手上全是灰,但他也不在乎,直接就握了上去。
“你好!我刚来,不懂规矩,还得各位多提点。”
易中海的手僵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减,还用力晃了晃:
“欢迎欢迎,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困难就跟院里说,大家伙儿都会帮你的。”
刘海中一看有了台阶,冷哼一声,背着手摆起了谱:
“既然是一大爷说话了,那这事儿就算了。”
“年轻人,以后眼皮子活泛点,见了长辈要懂礼貌!别整天跟个刺头似的!”
说完,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先进了院子,仿佛刚才吃瘪的不是他一样。
贾东旭跟在易中海屁股后面,斜着眼瞟了林明远一眼,又看了看那间敞着门的倒座房,撇了撇嘴,小声对他师傅嘀咕:
“师傅,这小子谁啊?
一个人住这么大一间房,也太便宜他了。”
声音虽小,但林明远听力好,听得真真的。
这贾东旭也不是个好东西,跟他那个妈贾张氏一样,看不得别人比他家好,典型的“红眼病”晚期。
易中海没搭理贾东旭,只是对着林明远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林啊,快收拾吧!
你刚来事儿肯定多,这天都要黑了,今儿就不打扰你了,改天再聊。”
说完,也带着贾东旭往中院走去。
一直躲在屋里偷听的阎富贵,一见两个大爷都回来了,立马觉得自己的主心骨也到了。
他赶紧从自家屋里钻了出来,屁颠屁颠地跟上了易中海和刘海中的脚步。
“你们可回来了,这事儿……得说道说道啊!”
三个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通往中院的月亮门后。
第31章 一个蠢,一个坏,一个又蠢又坏。
林明远看着他们的背影,重新拎起簸箕,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这院里的水,确实深,但也没深到要把人淹死的地步。
刚才这一出,实则是这院里权力结构的第一次试探。
这才刚进门不到个把钟头,这前、中、后院的三位管事大爷就算是都见识了一遍。
要是换个刚出社会的愣头青,刚才那阵仗,要么被刘海中的官威吓住,要么被阎富贵的算计绕进去。
最不济也被易中海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给骗了,真把他当成个好长辈,感恩戴德地想要融入这个“大家庭”。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林明远。
在他眼里,这三个老帮菜,那是早就被贴上了标签的,甚至可以说,他比他们自己都要了解他们。
简单总结就三句话:一个蠢,一个坏,一个又蠢又坏。
刘海中,典型的蠢货代表。
这胖子官瘾大得没边,是个官就想拜,是个民就想踩。
在红星轧钢厂,他虽然是个五级锻工,技术是有的,但因为没文化又爱摆谱,被车间主任训得跟孙子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一肚子窝囊气没处撒,回了院里就把自己当土皇帝,搞什么“一大爷二大爷”的排位。
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儿子,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却又是个实打实的草包。
只要稍微捧着点,或者比他更横点,拿出比他级别高的压着他,这人最好拿捏。
刚才自己不过是硬了一句“你谁啊”,这老胖子立马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典型的外强中干,纸老虎一个。
阎富贵是那个坏的。
这老东西一肚子的小算盘,抠门那是刻在骨头里的基因。
他那是真正的“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谁家要想从他身上拔根毛,那比登天还难。
哪怕是自家人,算账也得精确到分厘。
但他这坏,是小市民的坏,是那种为了几分钱能跟你磨半天嘴皮子的坏,胆小怕事,色厉内荏。
只要涉及到自身利益,或者碰到硬茬子,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刚才为了不借扫把,连“把儿坐断了”这种蹩脚的谎话都编不利索,可见其格局之小,成不了大气候。
至于易中海……
林明远眼神冷了冷,这才是那个段位最高的,也就是那个又蠢又坏的。
说他坏,是因为这老绝户为了给自己找个养老的,那是无所不用其极。
看似公道,满口仁义道德,整天把“尊老爱幼”、“邻里互助”挂在嘴边,实际上心里的那一杆秤永远偏向对他有利的一方。
为了绑住傻柱给他养老,能硬生生把人家何大清寄回来的钱截胡,能看着傻柱被秦淮茹一家吸血吸到骨髓干枯,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这是“互帮互助”,是“积德行善”。
这不仅是坏,这是阴损,是杀人不见血。
说他蠢,是因为他这辈子都活在一个虚假的“道德模范”的人设里,以为只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就能控制一切。
他忘了,这世道在变,人心也在变。
他那套“一大爷”的把戏,也就只能忽悠忽悠傻柱那种缺心眼的,或者用来压榨一下老实人。
遇到不吃这一套的,他那点道行,就是个笑话。
林明远拎着簸箕,慢悠悠晃到胡同口的公共垃圾箱旁。
“哗啦”。
陈年垃圾倾泻而下,连带着胸中的浊气也吐出去几分。
林明远站在胡同口,并没有急着回去。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个大爷正在下棋,周围围了一圈看客,在那指指点点。
不远处,供销社的门口,几个小孩子正在拍洋画,喊杀声震天。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两分钱的“经济”牌香烟,这烟劲儿大,辣嗓子,但他现在的人设是个穷技术员,抽这个才合身份。
虽然他不怎么抽烟,但这年头是个社交工具,兜里揣着烟,见人散一根,路都能宽三尺。
目光扫过周围的街景,灰墙灰瓦,路过的行人大多穿着蓝、绿、灰三色的工装,墙上刷着斑驳的标语:“大干快上”、“多快好省”。
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燃烧的硫磺味和饭菜的味道。
他需要融入这个时代,但又不能完全被它同化。
在这个集体主义盛行,个人隐私几乎为零的大杂院里,任何一点“特立独行”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把柄。
手里有金手指,那是他最大的倚仗。
但如何运用,如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在这个人人眼红、个个算计的95号院里,为自己谋求一条康庄大道,这是他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
“呵,跟我斗?”
“只要我不犯错,手里握着国家干部的身份,你们这帮禽兽也就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回到倒座房时,院子里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
那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光,电压不稳,偶尔还会闪烁一下。
阎富贵家为了省电,用的是瓦数最小的灯泡,那光亮得跟鬼火似的,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林明远把簸箕扔在墙角,再去前院水池打了桶水回来,这会儿水池边没人,他也省得再跟谁虚与委蛇。
回屋,关门,上栓。
摸出两根蜡烛点上。
现在刚搬进来,去供销社买灯泡、买电线、找电工来接电,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得大半天。
而且他现在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学生人设,哪有钱装电灯?
“嗤——”
火柴划过磷片,两簇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将屋里的阴暗驱散了几分。
窗户纸早就烂成了筛子,夜风顺着破洞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把林明远的影子拉得在墙上乱舞,看着还真有点“聊斋”的味道。
林明远意念一动,手里多了一摞旧报纸和一瓶胶水。
他借着烛光,也不讲究什么美观,抹上胶水,一层层地往窗户缝上贴。
报纸上,那些激昂的文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大跃进万……”
“亩产万……”
看着这些充满了时代狂热的标题,林明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这时代的人真敢想,也真敢干。
只可惜,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是把那些漏风的窟窿都给堵上了。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
今晚是睡不下了。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里安静了不少。
看来得进空间凑合凑合了。
正好在里面洗洗澡,把这一身的灰和臭汗都冲掉,再弄顿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
第32章 易中海家的小会
易中海家里,屋里烟雾缭绕,跟炼丹炉似的。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烟都抽了几轮了。
阎富贵那脸皱得跟个苦瓜一样,心疼得直抽抽。
虽然大伙儿是轮流发烟,但他刚才为了充面子,拿出的可是两毛多的“大丰收”,而刘海中这老抠发的是八分钱的“经济”牌。
这一进一出,每根烟亏了一分二厘。
没占到便宜就是丢了钱,这是他的人生信条,这会儿他看刘海中那张胖脸是越看越不顺眼。
刘海中没工夫搭理阎富贵的小九九,他那张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显然是还在为刚才在门口丢的面子生气。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我刘海中,在厂里大小也是个五级锻工,带过十几个徒弟!
回到院里,我是管事的二大爷!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敢当着我的面问我是谁?”
刘海中气得腮帮子肉都在抖:
“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目无长辈,目无组织!”
阎富贵坐在对面,心里腹诽:你也就是个窝里横。
但他面上还是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唉声叹气地拱火:
“哎,老刘,你就别为这事儿生气了。
“我现在愁的啊,是那房子!”
“那倒座房,我可是跟街道王主任磨了小半年的嘴皮子了,好话赖话都说尽了,就想着给我家解成腾出来当婚房。
这说没就没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一个大小伙子,单身一人,凭什么住那么大一间房?
咱们院里哪家不比他困难?这不公平!”
房子没了,这是既定事实,但他阎富贵不能白白吃这个亏。
他得把这事儿搅和起来,让一大爷和二大爷出头,看看能不能从这新来的小子身上,找补点什么回来。
一直沉默着抽烟的易中海,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不像刘海中那样暴跳如雷,也不像阎富贵那样满脸算计,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很深。
“老阎。”
“他下午来的时候,你和他接触过没有?
他到底是什么路数?
谁陪他一起来的?”
听到这话,阎富贵想了想道:
“接触了!
那小子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
嘴皮子利索得很!”
“陪他来的,是厂里后勤处的,叫张志强!”
“张志强?”
易中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后勤处的张志强?”
他脑子里把厂里后勤处那帮人都过了一遍,没想起来有这么一号人物。
后勤处管房子、管仓库的那几个,他都熟得很,没一个姓张的。
易中海追问了一句。
“老阎,你确定是后勤处的?”
阎富贵被问得一愣,随即笃定道:
“那还能有假?”
“人家自己报的家门!
再说,不管房子的,能领着人来分宿舍吗?
那张志强一口一个‘厂里特批’,把话堵得死死的,威风得很!”
易中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对劲。
厂里确实有个叫张志强的干事,他也认识,但那人不是后勤处的。
那是人事科的人!
一个管人事的,怎么会亲自跑腿来办分房子的事?
分房子是后勤处房管科的活儿,跟人事科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
这林明远,绝对不是普通分配来的中专生那么简单。
人事科亲自出面安排,还走了“特批”的路子,这说明这小子上面有人,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儿吹胡子瞪眼的刘海中,又看了一眼满腹牢骚的阎富贵,心里暗暗摇头。
一个蠢货,一个算盘精,眼皮子都太浅,根本没看到问题的关键。
刘海中还在那儿嚷嚷:
“我管他什么路数!
一个新来的,就得守院里的规矩!
明儿个我就召集全院大会,好好说道说道这个住房不公的问题!
“我就不信,咱们三个大爷,加上这么多老职工,还治不了一个他?”
阎富贵一听开会,立马附和:
“对!开会!”
“得让大家伙儿都评评理!
这就是群众的力量!
不能让他这么舒坦地住进去,怎么着也得让他吐点血出来!”
易中海看着这俩人,实在忍不住了,冷冷地打断道:
“开会?开什么会?”
“你们拿什么说道?
说人家手续齐全,是厂里特批的,不合规矩?
“还是说咱们院里的‘土规矩’,比厂里盖的大红章子还好使?”
一句话,直接把刘海中和阎富贵给问住了。
刘海中张了张嘴,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瘪了下去。
他也就是敢在院里横,真要让他去质疑厂领导的决定,他比谁都怂。
阎富贵也讪讪地闭上了嘴,他就是想煽动群众给对方施压,可真要让他去跟厂里对着干,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易中海看着他们俩那怂样,心里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老阎,我再问你,那个张志强,是不是瘦高个,说话挺客气,还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阎富贵回忆了一下,连连点头:
“对对对!老易你认识他?”
易中海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警告:
“我不光认识,我还知道,他是人事科专门负责新进干部档案定级的。”
人事科!
这三个字一出来,刘海中和阎富贵都愣住了。
他们再没见识,也知道人事科在厂里是个什么地位,那可是管着所有人乌纱帽和饭碗的地方。
刘海中有点懵了,额头开始冒虚汗:
“这……这人事科的,跑来管分房?
这不合规矩啊……”
易中海敲了敲桌子:
“这还想不明白吗?”
“这说明这个林明远,是人事科那边点了名要保的人!甚至是上面有人特意安排下来的!”
分房子,只是安顿他的第一步!”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结论:
“这种人,咱们惹不起。
至少现在,咱们两眼一抹黑的时候,绝对惹不起。”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对着干,是得先看清楚,他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刘海中和阎富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忌惮。
阎富贵还是不甘心,他大儿子的婚房啊。
“那……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易中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后,撇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
“这小子嘴皮子有多厉害,你今天也领教了,再加上背后的关系,咱们拿什么斗?”
易中海放下茶杯,语气阴沉下来:
“咱们得换个法子。”
“从明天起,都把眼皮子放亮点。不要跟他硬碰硬,要智取。”
“看看他跟谁来往,看看他平时都干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把柄。”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只要他住在这个院里,就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到时候,咱们手里有了实锤,再名正言顺地开全院大会,那才叫师出有名。”
易中海这一番话,有理有据,进退自如。
刘海中虽然心里还憋着火,但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战略性撤退。
阎富贵则是在心里快速地盘算起来。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既然这小子有背景,那说不定油水也足。
以后得多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什么小便宜能占。
这场小会,就这么在各怀鬼胎中结束了。
第33章 贾家的理所当然!
这中院贾家的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这大热天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子怪味儿。
那是长年累月的汗酸味、咸菜缸里的发酵味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息。
贾东旭这一脱,更是把那股子车间里的机油味和汗馊味给释放了个彻底。
他光着膀子,那排骨似的身板上全是黑泥卷儿,两腿大剌剌地张开,像个没骨头的瘫在凉席上。
“哎哟喂,可是累死我了。”
贾东旭哼哼唧唧地叫唤着,伸手就在胳肢窝里搓了个泥球,随手一弹,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贾张氏正盘着腿坐在炕头,她那双眼在贾东旭空空如也的手上扫了一圈,眉头一皱,声音透着一股子不满:
“东旭啊,今儿咋空着手回来的?”
“这一大家子几张嘴都张着呢,你就没从食堂打点饭菜回来?”
贾东旭翻了个身,把脸贴在还有点凉气的竹席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妈,您就别念叨了。
今儿个傻柱又去伺候小厨房了。”
一听“小厨房”三个字,贾张氏那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子瞬间撑开了。
“小厨房?”
“那敢情好啊!既然是小厨房,那肯定有油水!有肉吧?”
贾东旭虽然累,但提到吃,也来了精神,咽了口唾沫说道:
“那必须的。”
“我看那采购科的人往后厨搬了不少好东西,还有只鸡呢!”
“晚上肯定有好吃的,傻柱您还不知道?
只要有剩下的,肯定给咱们留着。”
贾张氏听得直吸溜口水:
“哎哟,那是得留着肚子。
傻柱这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这手艺是真没得说,最关键是知道孝敬老人,接济咱们这困难的。”
在她嘴里,“接济”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仿佛傻柱欠了她们家的一样。
贾东旭也一脸的理所当然:
“所以我就没打饭。”
“打了也是浪费钱和票。
你要是实在饿得慌,就叫淮茹给你整俩窝头,切点咸菜丝,先垫吧垫吧!
等傻柱回来了,咱们再开荤!”
贾张氏一听有好吃的,也不说别的了,刚才那股子没见着饭盒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成,那就听你的。留着肚子吃好货!”
贾张氏美滋滋地说道,随后扯着嗓子冲着里屋喊道:
“淮茹!淮茹!
死哪去了?
没听见东旭回来了吗?
也不出来伺候着,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这老虔婆,变脸比翻书还快,对着儿子是一副“慈母”样,转头对着儿媳妇,那就是地主婆对长工的恶毒嘴脸。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贾家这屋也是大通铺,为了那点所谓的“隐私”,中间拉了道蓝底白花的破布帘子。
贾东旭和秦淮茹带着孩子睡里面,贾张氏一个人霸占着外面这一大半。
这老太婆胖,怕热,还打呼噜,一个人占的地儿顶俩人。
帘子挑开,秦淮茹走了出来。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系着个灰扑扑的围裙,头发有些乱,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虽然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但那身段依旧丰满,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风韵
她一出来,先是看了眼瘫在炕上的贾东旭,眼底闪过一丝嫌弃与无奈,但很快就被一种习惯性的顺从掩盖了下去。
“妈。”
秦淮茹喊了一句,然后对着床上的贾东旭道:
“这么热天,回来了也不先去冲个凉?
这一身汗津津的,把席子都弄黏糊了,晚上还怎么睡?”
贾东旭不耐烦地一摆手:
“洗什么洗!
累了一天了,腰都要断了,哪有那个力气折腾。”
“先躺躺,让我缓缓劲儿。
等下晚点吃完饭,有了力气再洗!”
这贾东旭,那就是典型的“大爷”做派。
在这个家里,他是顶梁柱,是唯一的城市户口,是挣钱的人。
秦淮茹那是农村户口,吃喝都得靠他,所以他指使起媳妇来,那是心安理得,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秦淮茹也不敢多说什么,转身去柜子上的凉茶缸里倒了碗水,双手递到贾东旭嘴边:
“那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贾东旭就着秦淮茹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觉得那股子燥热稍微退下去了一点。
他抹了把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一股子八卦和嫉妒混合的神情。
“妈,那前院的倒座房,被分走了你知道吗?”
贾张氏正在那儿脑补着傻柱饭盒里会不会有红烧肉,冷不丁听见这话,她愣了一下:
“什么?
那破倒座房分出去了?”
贾张氏一脸的茫然和不可置信:
“我不知道啊!
今儿下午天太热,我就没往大门口去,一直在中院树荫底下跟一大妈她们唠嗑呢,也没瞅见有人搬东西进来啊!”
贾东旭“哼”了一声,把身后的枕头垫高了点,一脸的不爽:
“我也是刚进院门碰上的。门开着,人在里面收拾呢。”
“是个小年轻,看着面生,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厂里新来的技术员!”
贾张氏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技术员?”
“技术员有什么了不起的?
咱们院里除了傻柱那个混不吝的,谁还不是个工人阶级?”
在她那狭隘的认知里,管你是什么员,只要没给她家送东西,那就都不是好东西。
贾东旭语气里透着股酸溜溜的味道:
“重点不是他是谁。”
“重点是那房子!”
“妈,您想想,前院那倒座房,虽然朝向差点,背阴,但那面积可不小啊!
那可是足足一大间,要是隔开,那是能当两间使唤的!”
“咱们院里的闫老抠,那就是个算盘精,他惦记那房子多久了?
天天跟那儿像看自家地窖似的守着。”
贾东旭说到这,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但那笑声里又夹杂着强烈的不甘心:
“这下好了,鸡飞蛋打!”
我就想知道,这口气他闫富贵能咽的下去?”
秦淮茹在一旁听着,也不多话。
她虽然不插嘴,但这耳朵可是竖得尖尖的。
这院里每多一户人家,那就意味着多一份变数,也可能多一份资源。
她这心里的小算盘也在打着:这新来的技术员,是个什么性子?好不好说话?要是家里缺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的,能不能借得出来?
她一边琢磨,一边拿起蒲扇,轻轻地给贾东旭扇着风,眼皮低垂,掩盖住眼底的想法。
贾张氏听完儿子的描述,那张胖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先是嘲笑闫富贵吃瘪,紧接着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更严重的问题。
“那这新来的,几口人住啊?
第34章 秦姐,等谁呢这是?
在她看来,既然分了那么大一间房,那肯定是一大家子人。
要是那样,她心里还能稍微平衡点。
人多,就意味着她欺负不了,而且人多也就意味着不够住,大家都惨,那我也就不惨了。
贾东旭摇了摇头道:
“就一个人!”
贾张氏手里的蒲扇“啪嗒”一下掉在炕上,那双眼瞪得溜圆,眼白多黑仁少,看着渗人:
“什么?一个人?”
“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有没有搞错啊!”
贾张氏那哭丧的调门立马就拉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贾东旭怎么着了呢。
“这老天爷不开眼啊!这是造孽啊!”
“咱们家马上都要五口人了!”
“这么一大家子,就挤在这二三十平米的屋子里,转个身都能撞着屁股!”
“晚上睡觉连个翻身的地儿都没有!”
“他一个毛头小子,一个人住那么大一间?他睡得过来吗?”
“他也不怕那屋子太空,半夜招了鬼!”
这就是贾张氏的逻辑。
她不看人家的级别,不看人家的贡献,也不管这是厂里的分配制度。
她只看到了“不公平”,看到了别人碗里的肉比自己多,看到了巨大的资源浪费。
在她的认知里,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应该给她们这种困难户留的。
贾张氏越说越来气:
“凭什么啊!”
“东旭,这事儿你没问问?”
“是不是厂里搞错了?”
“还是这小子走了什么后门?”
贾东旭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和颓丧:
“我哪敢多问啊!”
“那小子看着年轻,嘴皮子利索着呢。”
“刚才在门口,把二大爷都给怼得哑口无言,脸都气绿了。”
“我就听了一耳朵,说是上面特批的,手续齐全。”
正在给贾东旭扇风的秦淮茹手一顿,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二大爷都被怼了?”
刘海中那可是个官迷,平时在院里谁不让他三分?
哪怕是傻柱,也就敢犯犯浑,不敢真把刘海中怎么样。
这新来的年轻人,这么刚?
“可不是嘛。”
贾东旭翻了个白眼,想起刚才刘海中那吃瘪的样,心里虽然稍微解气,但也对这个新邻居多了几分忌惮:
“看着不像是个好惹的主。”
“连一大爷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没敢摆架子。”
贾张氏气呼呼地喘着粗气,那一对鼻孔一张一合的:
“管他好惹不好惹!”
“这就是浪费国家资源!”
“一个人占那么大茅坑,也不怕拉不出屎来!”
秦淮茹看着婆婆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暗暗叹气。
婆婆这是老毛病又犯了——红眼病。
这就是典型的见不得人好,恨人有,笑人无。
秦淮茹柔声劝道,试图平息这场无意义的怒火,毕竟气坏了身子还得花钱买药:
“妈,您也别气了。”
“既然是厂里分的,咱们也没办法。”
“人家是技术员,那是干部身份,待遇肯定跟咱们工人不一样,听说技术员都有住房补贴呢。”
“再说了,那倒座房确实条件不好,冬天冷的像冰窖,还不通透,一进门就是一股子霉味。”
“咱们这中院厢房,那是风水宝地,冬暖夏凉的,不比他差。”
这话算是稍微给贾张氏找补回了一点面子,虽然是强行找补。
贾张氏嘴硬道:
“哼,那倒是。”
“那破房子以前是养马的,一股子骚味,给我住我都不稀罕!”
贾张氏虽然嘴上说不稀罕,但眼神里那股子贪婪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这年头,房子就是命根子。
谁不想住宽敞点?
贾张氏眼珠子乱转,那股子坏水又开始往上冒: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改明儿我也得去瞧瞧,看看这小子屋里都有些啥家当。”
“要是真那么有钱,一个人住那么大,怎么着也得让他出点血,接济接济咱们这困难户。”
“这也是为了帮他积德!省得他那屋阴气太重!”
这就是贾家的生存哲学:我是弱者我有理,你比我有钱你就该帮我。
这套理论在傻柱身上用得炉火纯青,吸血吸得理直气壮,现在显然是想往新邻居身上套。
贾东旭没接这话茬,他对房子虽然眼热,但他现在更关心肚子,满脑子都是肉味儿。
“妈,您先别琢磨那房子了。”
“那房子跑不了,人也跑不了。”
“现在的关键是肚子!”
贾东旭揉了揉肚子,里面正“咕噜咕噜”地打雷:
“这都几点了?傻柱怎么还没回来?”
“再不回来,我这胃都要饿穿孔了!”
贾东旭这话音刚落,就像是老天爷听见了他的召唤似的。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鞋底子拖在地上的声音,一听就是那个混不吝的。
紧接着就是一个哼着小曲儿的声音传来,透着一股子二流子的得意劲儿:
“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
贾东旭猛地从炕上弹了起来,完全看不出刚才还要死不活的样子:
“回来了!回来了!”
贾张氏也是精神一振,那股子想房子的怨气瞬间被食欲取代:
“快!淮茹。”
“赶紧出去迎迎!”
“别让别人抢了先!
尤其是后院那聋老太太,鼻子灵着呢!”
“一定要把饭盒拿回来,不然今晚咱们娘仨就得喝西北风了!”
这贾张氏,使唤起秦淮茹来那是比使唤丫鬟还顺手。
在她看来,秦淮茹出去抛头露面要东西那是应该的,她贾张氏可是要脸面的,不能轻易出手。
秦淮茹也没含糊,她习惯了。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头发,扯了扯衣角,脸上挂起那一副惯用的、带着几分愁苦又带着几分期盼的表情。
这表情,她练过无数次,那是拿捏傻柱的必杀技。
秦淮茹挑开门帘,快步走了出去。
傻柱手里提溜着两个铝饭盒,网兜勒着,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他今儿个心情确实不错。
小厨房的菜是他掌勺,那帮领导吃得满意,剩下的这点“福根儿”,可是实打实的油水,自己拿回来喝俩盅,那真是美滋滋。
刚走到中院,就看见秦淮茹俏生生地站在自家门口。
虽然穿着旧衣裳,但那股子成熟女人的韵味,确实是这院里独一份的。
傻柱一见秦淮茹,那脚步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脸上堆起憨笑:
“哟,秦姐,这点儿了还在门口站着呢?”
“等谁呢这是?”
秦淮茹眼圈微微一红,这眼泪那是说来就来,含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鼻音:
“柱子,姐等你呢。”
第35章 姐就厚着脸皮拿回去了啊!
傻柱这人,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吃软不吃硬。
但他还是下意识多问了一嘴:
“你等我干啥?
贾东旭没回来?
这个时期的傻柱,对秦淮茹根本没那意思。
接济贾家,更多的是被易中海那种“邻里互助”的大帽子给忽悠的,觉得这是一种仗义,一种爷们儿该干的事。
秦淮茹看着傻柱手里的饭盒,咽了咽口水。
她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皂角味混着女人味钻进傻柱鼻子里:
“柱子,你也知道姐家里的情况,棒梗正长身体……”
话还没说完,手已经极其自然地伸了过去,眼瞅着就要把那饭盒给顺过来。
就在这时,傻柱那屋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瘦瘦弱弱的少女走了出来。
那是傻柱的妹妹,何雨水。
这姑娘今年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脸色蜡黄,头发也枯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她站在门口,看着傻柱,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哥。”
这一声“哥”,把傻柱叫得浑身一激灵。
他这才想起来,自家妹子还在屋里饿着呢。
他忙着厂里招待,都没怎么顾得上雨水,今儿个特意留了这俩好菜,主要也是想给妹子补补。
傻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看了一眼面前楚楚可怜的秦淮茹,又看了一眼门口瘦骨嶙峋的亲妹子。
这时候的他,脑子还没完全进水。
亲情这杆秤,还是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傻柱侧过身,避开了秦淮茹伸过来的手,一脸歉意:
“抱歉了,秦姐,雨水叫我呢。”
“这丫头估计是饿坏了,我先把东西拿进去,你也早点回吧。”
说完,他也没敢看秦淮茹那失望的眼神,侧身从秦淮茹跟前挤了过去,大步走向何雨水。
“雨水,哥回来了!
看哥给你带啥好吃的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傻柱的背影,衣角都要绞烂了。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这可不行!
屋里贾张氏那还在等着吃肉呢,要是空着手回去,那老虔婆非得骂死她不可。
再说了,凭什么给何雨水吃?
那丫头片子吃个窝头不就行了?这么好的油水,那是给她家棒梗长身体用的!
秦淮茹那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在这院里混了这么些年,脸皮早就练得比城墙拐弯还厚。
被拒绝一次算什么?
要是这么点挫折就放弃,那她贾家早就饿死了。
她看着傻柱进了屋,那门还没关严实。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把刚才那点失望藏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我是来帮忙”的热心肠模样。
脚下一转,直接跟着傻柱的后脚跟,掀开门帘就钻进了傻柱那充满单身汉气息的屋子。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八仙桌和两条长凳。
傻柱正要把饭盒往桌上放,何雨水正眼巴巴地盯着那网兜,馋得直咽口水。
“哥,是什么呀?好香啊。”
何雨水的声音很轻,透着虚弱。
她是真饿。
家里没大人管,傻柱又是个大大咧咧的,经常是饱一顿饥一顿。
“那是!你哥我是谁?”
傻柱正得瑟着,还没来得及解开网兜。
身后就传来秦淮茹那略带嗔怪、又透着股亲昵的声音:
“哎哟,柱子,你看你这屋乱的。”
秦淮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走进来,顺手就把旁边一条搭着脏衣服的凳子给收拾了。
“衣服都馊了也不洗洗,也就是雨水这孩子老实,不嫌弃你。”
傻柱愣了一下,回头看着正在忙活的秦淮茹,有点懵:
“秦姐?你咋进来了?”
何雨水看到秦淮茹进来,眼睛瞬间黯淡了几分。
她虽然年纪小,但这几年看下来,心里门儿清。
只要这女人一来,哥哥带回来的好吃的,基本就剩不下什么了。
她下意识地往桌子边靠了靠,想要护住那两个饭盒。
秦淮茹像是没看见何雨水的小动作一样,笑盈盈地走上前,直接伸手要去接傻柱手里的网兜。
“嗨,姐这不是怕你累着嘛。”
“你那手是拿炒勺的,这些收拾屋子的粗活姐帮你干。”
“来来来,饭盒给我,姐帮你把菜倒盘子里,这铝饭盒装着多寒碜。”
这动作,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屋里的女主人呢。
傻柱这人虽然有时候浑,但也架不住秦淮茹这一套“温柔攻势”。
人家都主动帮你干活了,你好意思把人赶出去?
他手里的网兜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秦淮茹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网兜的提手。
“哎,这就对了嘛。”
“雨水啊,你也别愣着,去拿俩盘子来。”
秦淮茹一边熟练地解着网兜的扣,一边反客为主地支使起何雨水来。
何雨水站在那儿没动,嘴唇紧紧抿着,小手死死抓着衣角,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哥……我饿……”
傻柱看了一眼妹子那可怜样,心里一软,伸手按住了秦淮茹正在解扣的手。
“那个……秦姐。”
傻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今儿这菜……不多。”
“雨水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我想着先让她吃个饱。”
“你看这……”
秦淮茹动作一僵,心里的算盘珠子都要崩了。
这傻柱,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上道?
但她反应极快,脸上瞬间露出一副“我很理解,但我更难”的表情。
“柱子,姐知道你疼雨水。”
“可是……你也能不能心疼心疼姐?”
秦淮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哽咽,身子还得往傻柱身上靠了靠:
“棒梗那孩子,都在家哭了一下午了。”
“你也知道,那是姐的命根子。”
“姐也不全要,你就匀一点,哪怕给点鸡汤泡饭也行啊。”
“雨水这孩子胃口小,大晚上的吃多了油水也不消化,是不是?”
这一番话,又是拿孩子说事,又是拿何雨水身体找借口,直接把傻柱架在了火上烤。
你要是不给,那就是不想让棒梗活,那就是不懂事。
傻柱这根直肠子,瞬间就有些动摇了。
秦淮茹见状,趁热打铁,手上用力,凭借着极其丰富的经验,直接把其中一个分量最重、明显装着肉菜的饭盒给拽了出来。
“这就对了嘛,姐就知道柱子你最心善了。”
“这一盒给雨水吃,这一盒……姐就厚着脸皮拿回去给棒梗尝尝。”
说完,她根本不给傻柱和何雨水反应的机会,转身就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屋子。
“谢了啊柱子!
改明儿姐帮你把那堆脏衣服洗了!”
声音还在屋里回荡,人早就没影了。
屋里,只剩下傻柱和何雨水。
何雨水看着桌上剩下的那个饭盒,那是小半盒素菜和一点剩汤。
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傻柱看着妹子这模样,再看看那空了一半的网兜,抬起手想给自己一巴掌,最后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了雨水,别哭了。”
“哥……哥再去给你煮碗面,卧俩鸡蛋!”
而此时,拿着饭盒跑回贾家的秦淮茹,脸上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可怜样?
全是算计得逞的得意。
这一大家子,今晚算是能开荤了。
至于何雨水?那是谁?
能有我家棒梗重要?
第36章 入职培训开始
翌日,清晨六点。
林明远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穿上那身打了补丁的旧衬衫和裤子,出了空间,天光已经熹微。
用昨晚备好的红桶里的水,在门外迅速洗漱完毕。
早饭是从空间里拿的两个肉松面包,三两口下肚,锁好门,林明远迈开步子,朝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今天有入职学习,这是继报到之后的第二印象,绝不能迟到。
从南锣鼓巷到东直门外的轧钢厂,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步行得四五十分钟。
一路上,天色由灰白渐渐转亮。
穿着各式工装、推着自行车或步履匆匆的工人汇入人流,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和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昂扬的劲头。
七点多,林明远准时站在了轧钢厂气派的大门前。
门口站岗的依然是昨天那个国字脸保卫干事,旁边还多了两个抱着枪的同事,两人表情严肃。
上班的洪流正从大门涌入,每个进厂的职工都会熟练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在那保卫干事面前一晃而过。
轮到林明远,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主动上前一步。
“同志,你好。”
“我昨儿个刚来报到,还没来得及办工作证。
今天是人事科安排我过来学习的。”
那国字脸保卫干事抬眼一看,眼神在他脸上一顿,显然是认出了林明远。
毕竟像林明远这么精神的小伙子,还穿着带补丁的衣服,想忘都难。
他表情虽然还要绷着,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却淡了不少。
昨天那场高层“抢人大战”的消息,虽然未必会传得人尽皆知,但他们这些守着大门的“眼睛”,总能比别人先听到些风声。
一个能让杨厂长和李副厂长同时出马的学生,再怎么普通,也普通不到哪儿去。
“是你啊,稍等。”
保卫干事没有直接放行,也没有刁难,这是规矩。
他指了指旁边的传达室,公事公办地说道:
“我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林明远立刻应道,态度好得没话说。
“好嘞。”
“您打到人事科,找赵卫军赵科长就行,是他安排的。”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直接点出了赵科长的名字,既是提供了核实信息,也是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自报家门。
保卫干事走进传达室,很快,里面就传来了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
门口排队等着进厂的工人们,不少都好奇地打量着林明远,窃窃私语起来。
“这年轻人生面孔啊,哪个车间的?”
“不知道,看着像学生,但能让李干事亲自打电话核实的,估计不是一般人。”
“穿得倒是朴素,不像是什么干部子弟。”
“嗨,现在就讲究这个,越朴素越光荣嘛!”
这些议论声,林明远听得一清二楚,他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在这座大厂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人放大解读,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为自己塑造第一印象。
没过两分钟,保卫干事走了出来,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核实清楚了,人事科的同志确认了。”
他从传达室的窗口里递给林明远一张临时出入证。
“你进去吧,还是昨天那栋综合大楼,人事科在三楼,会有人接待你。”
“谢谢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林明远双手接过,再次郑重道谢,这才迈步走进了厂区。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保卫干事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那目光里少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和确认。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哪怕只是狐假虎威。
昨天他只是一个待分配的学生,今天,他就成了“赵科长安排的人”,这待遇立马就不一样了。
到了人事科,办公室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忙活了。
林明远没看见张志强。
一个坐在门口办公桌旁,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干事站了起来。
“你就是林明远同志吧?”
“是,同志你好,我是林明远。”
女干事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
“我叫张莉,赵科长今天一早就交代过了,让我负责你的入职手续。”
“那可太麻烦张莉姐了。”
林明远嘴甜了一句。
“应该的,跟我来吧。”
张莉的办事效率很高,没有一句废话。
她先是带着林明远去了趟仓库,领了两套新的深蓝色工装,一双厚底的劳保鞋,还有手套和毛巾。
张莉一边登记一边解释:
“这套耐磨的是让你下车间穿的,这套料子稍微好点的是平时在后勤处穿的。
接着,她又带着林明远去办证件。
当林明远看到桌上那两张刚刚打印好的工作证时,他都愣了一下。
一张上面写着“后勤处”,另一张上面赫然印着“技术科”。
“张莉姐,这……”
张莉看着林明远惊讶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稀奇的意味。
“没错,就是两张。
这也是咱们轧钢厂头一份了。”
她把两张工作证分别装进塑料套里,递给林明远。
“赵科长特意嘱咐的,你在车间就挂技术科的证,回后勤就挂后勤处的证。
方便你两边走动。”
搞完这些,张莉看了看时间:
“时间差不多了,我带你去会议室,今天一天的入职培训,领导们特意给你压缩到一天了,内容比较满,你做好准备。”
“是!”
林明远把工作证放进内兜,跟上了张莉的脚步。
新的身份,新的开始,从这轧钢厂独一份的双料工作证开始了。
张莉领着林明远穿过人事科的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中山装,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吹着热气。
另一个则年轻得多,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清亮,浑身透着一股子朝气。
“王干事,小孙,人我给你们带来了。”
张莉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干事放下茶缸,站起身来,笑呵呵地打量着林明远:
“这位就是林明远同志吧?
我是厂工会的王富贵。”
那年轻姑娘也站了起来,声音清脆:
“林明远同志你好,我是厂团委的孙敬。”
“王干事好,孙同志好。”
林明远也向两人问好。
张莉简单交代了两句便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王富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笑:
“坐吧,小林同志,别拘束。
今天上午呢,就由我们俩,给你上上这入厂的第一课,思想教育课。”
第37章 咱们厂,那是有着红色基因的!
林明远规规矩矩地坐下。
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架势。
这个动作让王富贵和孙敬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哪个年代,态度这东西,有时候比能力好使多了。
王富贵清了清嗓子,端起了领导讲话的标准范儿:
“那咱们就开始。”
“小林同志啊,首先我代表厂工会,欢迎你加入我们红星轧钢厂这个光荣的大家庭!”
接着,王富贵便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输出。
从旧社会的苦难讲到公私合营的辉煌,再到如今的国家重点企业,讲得那叫一个激情澎湃。
“咱们厂,那是有着红色基因的!
是咱们工人老大哥当家做主的地方!”
“进了这个门,你就是领导阶级的一份子,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要有主人翁精神!要把厂子当成家!”
林明远听着这些熟悉的口号,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在给他定调子,让你明白,在这里,集体永远大于个人。
他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唰唰”地记着,时不时还抬起头,露出“深受鼓舞”的表情。
王富贵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
终于轮到了团委的孙敬接棒。
这姑娘显然比王干事要更“红”一些,一开口就是当前的大形势。
“林明远同志,现在全国上下都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我们青年人,是祖国的未来,是建设的生力军!更要走在最前头!”
“你要时刻警惕那些没有被改造好的资产阶级思想,要跟一切享乐主义、个人主义划清界限!
“要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组织把你拧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发光发热,绝无二话!”
孙敬说得小脸通红,两条麻花辫随着脑袋的晃动一甩一甩的,眼里闪着理想主义的光。
林明远听着,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受教了”的微笑。
这些话在后世听起来可能有点那个,但在这个年代,这就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辩证这些话的逻辑,而是要无脑拥护,还要拥护得有水平、有深度。
等两人都讲得差不多了,林明远看准时机,缓缓举起了手。
“王干事,孙同志,听了二位的教导,我真是醍醐灌顶。”
“但我有个不太成熟的小想法,想跟组织汇报一下,请教请教。”
王富贵喝了口茶,显然是心情不错。
“说,咱们不搞一言堂,畅所欲言嘛。”
林明远抿了抿嘴,语气极其认真:
“刚才您讲到咱们厂的劳模李铁牛师傅,为了攻克技术难关,三天三夜没合眼,这种精神让我特别感动。”
“但是我想问,这种‘螺丝钉’精神,具体落实到我们技术人员身上,该怎么辩证地看?”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要为了工作完全放弃个人生活,甚至透支身体?如果身体垮了,将来还怎么为国家健康工作五十年?”
这个问题问得有水平。
既表现出他认真听讲了,又把工会的“劳模精神”和团委的“螺丝钉精神”结合了起来,还巧妙地提出了一个年轻人都会关心的问题。
这问题要是问得直白了,就是“是不是要我天天加班不要钱”,但这么一包装,就成了“如何更好地奉献”。
王富贵和孙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这小子,脑子活泛,是个搞行政的好苗子啊!
王富贵沉吟了一下,也不端着了,笑着指了指林明远:
“小林同志这个问题问得有水平!”
“劳模精神,不是说让你不吃不喝不睡觉,那是蛮干!那是我们要批评的!”
我们讲究的是科学地奉献,是在工作时间内,把效率提到最高,把工作做到最好!
当然,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我们工人阶级也从不含糊!”
孙敬也赶紧补充,生怕把这棵好苗子吓坏了:
“没错!
螺丝钉精神,核心是服从组织安排,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
组织上也是很关心大家身体的嘛!
革命的本钱是身体,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两人一番解释,算是把这个问题圆了过去。
一上午的思想教育,就在这种“友好”的氛围中结束了。
......
中午饭点。
张莉又过来领着林明远去了食堂。
轧钢厂的食堂极大,分成了好几个区域,光是大灶窗口就排了七八条长龙。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菜特有的油烟味和汗味。
张莉带着林明远挤在人群里,指着小黑板上的菜单:
“小林,你想吃什么?
今天大师傅手艺不错,有红烧肉,不过得要票。”
林明远扫了一眼那红烧肉,本能地咽了咽唾沫。
不过这第一顿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吃肉,那不是显得自己娇生惯养吗?他摇摇头:
“我吃馒头和白菜就行,刚进厂,要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
张莉看他的眼神更柔和了。
这年头,懂事又不贪嘴的小年轻,真是少见。
打了饭菜,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明远大口啃着馒头,心里却在盘算着下午的事。
上午的课算是过关了。
下午的保卫科和生产科,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那里的人,可不像工会和团委这么好说话。
......
吃完午饭,稍作休息,张莉便带着林明远来到了综合大楼的二楼。
二楼的氛围明显和三楼的人事科不一样。
走廊里来往的人少了,脚步声也重了许多,个个都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张莉在一扇挂着“保卫科”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陈设简单,几张铁皮桌子,一个锁着铁栏杆的文件柜。
正对着门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一道浅浅的疤痕从他的左边眉角划过,给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这人就是保卫科科长,马国栋。
“马科长,人我带来了。”
第38章 身份越复杂,越容易被敌人渗透!
张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显得格外谨小慎微。
马国栋抬起眼皮,他的目光在林明远身上扫了一圈,从头到脚,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看透。
林明远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自在,但他没有躲闪,而是迎着马国栋的目光,腰板挺得笔直。
几秒钟后,马国栋开口了。
“你就是林明远?”
林明远立正站好,大声回道:
“报告马科长,我是林明远!”
马国栋没有立刻搭理他,而是转头对站在门口有些拘谨的张莉摆了摆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下午他就在我这儿了。”
“好的马科长。”
张莉同情地看了林明远一眼,应了一声后,转身就走,还贴心地把那扇木门给带上了。
门被关上,屋里只剩下林明远和马国栋两个人。
马国栋没有让林明远坐下,就让他那么站着。
他自己则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划着火柴,点了根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红色的火星子猛地一亮,随后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严肃的脸。
隔着青烟,他突然问道:
“知道我们保卫科是干什么的吗?”
林明远按照标准答案回答道:
“报告科长,保卫科是保卫工厂财产和人员安全,抓生产,抓安全的!
“维护工厂秩序,严防死守,杜绝国家物资流失!”
“嘭!”
马国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屁!”
这一声暴喝,把林明远吓了一跳,但他脚后跟没动,还是稳稳地站着。
“那是对外说的场面话!那是糊弄外面那些生瓜蛋子的!”
马国栋蹭地一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明远面前。
他个子不高,但身上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压迫感,直让人喘不过气。
“小子,给我听好了!
保卫科的第一要务,是抓奸细!防破坏!
是跟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敌人作斗争!”
“你以为现在天下太平了?把鬼子赶跑了,把光头打跑了,咱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那是做梦!”
马国栋吐出一口浓烟,喷在林明远脸上:
“你脚下踩的这片土地,生产的每一块钢板,都关系到国家的命脉!
这厂子以前老娄家的底子,成分复杂着呢!
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吗?
有多少敌特分子想从咱们这儿搞到情报,搞破坏吗?”
林明远听得心里发紧,他当然知道这年代敌特还没肃清。
但这马国栋一上来就把高度拔得这么高,显然是在敲打他。
马国栋围着林明远转了一圈,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知道你是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争着要的红人,又是技术科又是后勤处的,还要下车间,还要下乡去支援,听着挺风光是吧?”
林明远没敢接话,这时候多说多错,闭嘴才是正确的。
马国栋冷笑一声,停在林明远面前:
“但在我眼里,你越是这样两头跑,嫌疑就越大!
“身份越复杂,越容易被敌人渗透,也越容易被拉下水!”
“别以为有那两位罩着你,我就不敢动你。
进了这个厂,你就不再是你自己。
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先过一遍脑子!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你都得给我记清楚了!”
这就是下马威。
这就是要把林明远那点因为“双料职工”而飘飘然的心思,彻底给按死在土里。
林明远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倒不是装的,是被这气氛烘托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到:
“是!我记住了!
时刻警惕,保守秘密,绝不给组织添乱,绝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马国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这小子眼神没飘,也没被吓得腿软,这才收敛了一身煞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马国栋转身走回桌子后面,拉开抽屉,扔出一个黑皮本子。
“这是保卫条例,还有厂规厂纪。
尤其是保密守则那一部分,给我背下来!
“我不要求你倒背如流,但你要是敢犯上面的任何一条……”
马国栋脸上露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到时候别怪我马国栋翻脸不认人,把你当特务办了,谁来求情都没用!”
“是!保证完成任务!”
林明远双手接过本子,感觉比刚才领的工装还要重。
这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
但林明远心里清楚,这马国栋绝对是个狠角色,以后在这个厂里混,千万不能落把柄在他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保卫科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马国栋偶尔喝茶的声音。
林明远坐在角落的一张板凳上,捧着那本《保卫守则》看得飞快。
得益于穿越后的精神强化,他的记忆力虽说没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但也比常人强出不少。
那些枯燥的条例:“严禁私自带人入厂”、“严禁在涉密车间拍照绘图”、“发现可疑人员必须上报”……一条条都被他刻进了脑子里。
下午三点半,那个熟悉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张莉推门探头进来,看见林明远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明显松了一口气。
“马科长……那个,生产科那边已经在催了,说是要进行安全教育。”
马国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哼了一声:
“催什么催,这帮搞生产的,除了催命还会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林明远面前,把那个黑皮本子抽了回来:
“看得怎么样了?”
“报告科长,基本记住了。”
马国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
“行,我不考你。”
“记没记住,看你以后的行动。”
“去吧,别让那帮人等急了。”
林明远敬了个礼,跟着张莉走出了那个烟雾缭绕的保卫科长办公室。
一出门,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林明远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张莉看着林明远额头上的细汗,抿嘴笑了笑,小声安慰道:
“吓着了吧?
马科长就是那个脾气,咱们厂要是没这只镇山虎,早乱套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明远抹了一把额头,脸上恢复了那副憨厚的笑容:
“没事,马科长是战斗英雄,身上有杀气那是应该的。
被英雄教育,是我的福分。”
张莉赞许地点了点头,领着他往楼梯口走去,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你这心态倒是好。走吧,下一站是生产科。”
“接下来要学的东西,那可都是带血的。”
第39章 只要进了车间,安全规程那就是天条!
出了保卫科,被外头的大日头一晃,林明远才觉着身上那股子阴恻恻的寒意散了不少。
他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问身旁的张莉:
“莉姐,生产科离这儿不近吧?”
张莉抬手往远处一指,那几根冒着滚滚黑烟的大烟囱底下,趴着几栋灰扑扑的建筑:
“不远,就在一车间外头,那个灰色的三层独立小楼就是。”
“干生产的嘛,离了现场就是瞎指挥。”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耳边那动静就越来越大。
到了那栋灰楼跟前,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在拍桌子骂娘。
“这是生产科朱科长,脾气比马科长还爆。”
张莉脚步一顿,回头给林明远打了个预防针,压低声音道:
“你是去接受安全教育的,这时候进去那是往枪口上撞,但没办法,流程得走。
不管他说得多难听,你左耳进右耳出,千万别顶嘴。”
林明远点了点头,一脸乖巧:
“莉姐你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推开门,屋里乱得跟遭了贼似的。
图纸、报表堆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几张巨大的生产进度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线蓝线。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两个技术员模样的年轻人喷口水:
“产量!产量!光知道要产量!
安全不要了?
那台冲床的防护罩坏了三天了,为什么还没修?
非得等人手指头断了才报修?”
“朱科长,备件库那边说没货……”
其中一个技术员小声辩解到。
“放你娘的屁!”
朱科长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没货就去抢!
去拆东墙补西墙!
“哪怕去废料堆里刨个铁皮焊上也得给我挡住!”
今天下班前防护罩要是装不上,我就把你们俩的手绑上去当防护罩!滚!”
两个技术员吓得缩着脖子,抱着文件灰溜溜地跑了。
张莉硬着头皮领着林明远走了进去,脸上堆着假笑:
“朱科长,消消气。
这是赵科长安排过来做入职安全培训的新同志,叫林明远。”
朱科长猛地转过身。
这张脸黑红黑红的,头发乱糟糟像个鸡窝,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明远,鼻子里哼了一声。
“又是新来的?还是个学生娃?”
朱科长随手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在那积灰的马扎,往林明远脚边一踢:
“坐。”
张莉把人送到,也不敢多待,跟朱科长打了声招呼就撤了。
林明远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马扎上。
朱科长也不废话,转身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山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啪”的一声摔在林明远面前的桌角上。
“识字吧?”
“识字。”
“那就好。”
朱科长点了根烟,那烟也就是普通的“大生产”,几分钱一包的那种。
“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看仔细了。
看完了要是还没吐,咱再谈规章制度。”
林明远有些纳闷,伸手解开档案袋上的缠绳。
刚抽出第一张照片,林明远眼神一凝,心脏瞬间绷紧了。
那是张黑白照片,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内容足够惊悚。
一只手,或者说曾经是一只手,现在是一堆烂肉,四根手指齐根而断,白色的骨茬子在那黑乎乎的血肉里格外刺眼。
下面还有一行钢笔字注解:1956年3月,二车间冲压事故,违规操作,致残。
林明远胃里一阵翻腾,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是一个人的半条腿卷进了传送带。
第三张,高温钢水飞溅,烫伤的一张脸,五官都模糊了。
第四张……
这一沓照片,足足有二十多张。
每一张背后,都是一声惨叫,一个残疾的工人,甚至一个破碎的家庭。
朱科长一直斜眼盯着林明远。
他见过太多新来的学生,看到这些照片要么吓得脸色煞白,要么捂着嘴就要往外跑,甚至还有当场吓哭的。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虽然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有些难看,一张一张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默哀。
大概过了十分钟,林明远合上了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
朱科长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看完了?”
“什么感觉?
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是阎王殿?”
林明远抬起头,眼神复杂。
作为穿越者,他在后世看惯了ppt里的安全规范,但这种把血淋淋的现实直接甩在脸上的冲击力,是任何文字都替代不了的。
“朱科长,这些……都是咱们厂发生的?”
朱科长猛地站起来,指着那袋子照片道:
“废话!
“不是咱们厂难道还是老子闲得慌画出来的?”
“这里头的每一个人,出事之前都跟你一样,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反应快,觉得规章制度就是那墙上的废纸,是拿来糊弄人的!”
“那个断手指的,是个二级工,老油条了!
觉得自己闭着眼都能操作,为了赶进度把感应给关了,一脚下去,这辈子就废了!现在只能在传达室看大门!”
“那个烫伤脸的,嫌热,不戴防护面罩,钢花一爆,毁容了!媳妇儿都跟他离了!”
朱科长越说越激动:
“小子,你记住了。
我不管你是那个科那个处的,也不管你是谁的关系户。
只要进了车间,安全规程那就是天条!”
“你违规,那不是扣钱的事,那是玩命!”
“你可能会说,那些规章制度太繁琐,太耽误事。
但我告诉你,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那都是拿人命换回来的!
这番话震耳欲聋,在这个缺乏娱乐、也没有太多所谓的“人文关怀”的年代,这种粗暴却赤诚的警告,才最见人心。
这年头的工业化,那是真的一寸山河一寸血,这钢厂里的每一个零件,都可能带着血腥味。
林明远站起身,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对着朱科长深深鞠了一躬,
“朱科长,我受教了。”
“您放心,以后我只要进车间,哪怕是拧个螺丝,我也按规程来,我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也不给厂里添乱。”
朱科长盯着他看了半晌,眼里的烦躁慢慢消退。
“行,是个明白人。
不像有些读书读傻了的,满嘴理论,眼高手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红皮的小册子,扔给林明远:
“这是《车间安全操作规范》,拿回去背。
不过背得再熟也没用,关键是看你怎么做。”
“走吧,光看照片不顶用。
趁着还没下班,我带你去一车间转转,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战场。”
第40章 车间参观,抓包刘海中
朱科长抓起挂在墙上两个柳条帽,自己一个,顺手把另一个甩向林明远。
“戴上!”
那帽子是用柳条编的,看着土气,却是这年头车间里的标配“安全帽”。
虽然防不住大重物砸击,但防个磕磕碰碰、挡个飞溅的铁屑还是管用的。
林明远伸手接住,触手有些粗糙,上面甚至还沾着点发黑的机油。
他二话没说,把那本《车间安全操作规范》的小红本揣进贴身兜里,反手就把柳条帽扣在了头上。
帽子有点大,扣在头上晃晃荡荡的,林明远伸手压了压,确保它不会掉下来。
朱科长把帽子往脑袋上一压,推门就往外走。
“走,跟紧了。
“眼珠子别乱瞟,看路!
脚底下全是铁渣子,扎穿了鞋底别怪我没提醒!”
林明远快步跟上。
刚一出生产科的小楼,那股属于重工业的喧嚣声就像海浪一样拍了过来。
刚才在办公室里还能听见人说话,这一出门,耳朵里全是“咣当咣当”的金属撞击声和机器轰鸣声。
朱科长背着手,脚步迈得很大,在那乱七八糟堆满钢材和废料的过道里穿行。
林明远紧随其后,眼睛却时刻警惕着周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车间的大门。
这车间大得惊人,房顶挑高足有十几米,上面横亘着巨大的行车,正吊着一捆烧得通红的钢坯缓缓移动。
“滋——”
不远处,火花四溅,一个电焊工正蹲在高架上作业,蓝色的弧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朱科长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台正在轰隆作响的巨型机器,扯着嗓子吼道:
“看好了!
这是咱们厂的镇厂之宝,苏式重型冲床!”
“这玩意儿劲儿大,一压下去就是几百吨!”
那机器像个怪兽一样,每一次冲压下去,地面都要跟着颤三颤。
朱科长的手指指向操作台上的一个红色大按钮:
“看见那个没有?
“那个叫急停!救命用的!”
“但这机器有惯性,就算你把急停拍烂了,那冲头也得往下走一截!”
他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林明远:
“刚才给你看的照片里,断手指头的那个,就是以为自己手快,想去扶一下歪了的料。
“结果呢?料是扶正了,手留那儿了!变成了肉泥!”
“给我记住!”
“机器是死的,没脑子!人是活的,得长心眼!”
在机器面前,人的骨头就是豆腐渣!千万别跟它较劲!谁较劲谁死!”
林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声回道:
“记住了!”
在这鬼地方说话,不大声根本听不见。
朱科长见这小子没被吓住,满意地点点头,又领着他往深处走。
这一路上,朱科长虽然嘴臭,但讲的东西全是干货。
哪儿是视线盲区,哪儿容易飞铁屑,行车过顶的时候该怎么躲,讲得清清楚楚。
走到锻工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高了十度,一个个光着膀子、挂着厚帆布围裙的工人们正挥舞着钳子,在汽锤下翻动着红热的工件。
“铛!铛!铛!”
汽锤砸击的声音震耳欲聋。
朱科长指着一台冒着白烟的汽锤说道:
“这叫自由锻,看着简单,全凭手感和眼力。
手底下没准头,一锤子下去,工件报废是小事,那崩出去的铁皮能像子弹一样把人打穿!”
正说着,林明远的目光突然一定。
他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台汽锤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胖胖的身材,背着双手,挺着个将军肚,正对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徒弟指指点点。
虽然戴着柳条帽,穿着那一身被撑得紧绷绷的工装,但那股子官僚气,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这不正是四合院里的老官迷,刘海中吗?
刘海中这会儿可没干活。
他手里竟然还端着个茶缸子,架子端得足足的,像个监工一样,正训斥着那个操作汽锤的小徒弟。
“笨!真笨!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火候!要注意火候!”
这钢都快烧白了你不砸,非得等凉了砸?
“你是不是想把老子的锤头给崩了?败家玩意儿!”
那徒弟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嫩得很,被训得脸红脖子粗,手里握着火钳都在哆嗦,还得一边点头哈腰:
“是是是,师父我错了,我这就砸,这就砸。”
刘海中一摆手,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厂长来了:
“砸个屁!现在砸晚了!给老子回炉!”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我当学徒的时候,那眼力价……”
林明远嘴角扯出一抹笑。
这刘海中,在院里耍威风也就算了,到了车间里还是这副德行,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朱科长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他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他最恨的,就是在车间里摆谱不干活,还在那瞎指挥影响别人操作的。
尤其是这种明明是工人,非要把自己当成干部的老油条。
“走,过去看看。”
朱科长冷哼一声,大步走了过去。
刘海中正骂得起劲,忽然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一股杀气逼了过来。
他下意识一回头,正好对上朱科长那双要喷火的眼睛,以及站在朱科长身后,一脸淡定的林明远。
刘海中愣了一下。
他先是看到朱科长,心里猛地一哆嗦,赶紧把茶缸子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堆起谄媚笑容:
“哟,朱科长,您怎么亲自下车间了?视察工作啊?”
紧接着,他又看见了林明远。
这一看,刘海中的表情就像川剧变脸一样精彩。
先是惊讶、疑惑,然后迅速转变成了一种长辈见到晚辈的傲慢与优越感。
他心里琢磨着:这林明远怎么跟朱科长混到一块儿去了?哦,对了,昨儿听说他说是什么技术员,估计是带下来参观的生瓜蛋子。
既然是新来的,又是住一个院的,这时候不摆摆“二大爷”的架子,更待何时?
刘海中挺了挺肚子,也不管朱科长还在旁边黑着脸,直接冲着林明远点了点头,拿腔拿调地说道:
“小林啊,这就开始下车间了?
“不错,年轻人嘛,就是要多吃苦,多锻炼。”
“既然到了咱们锻工车间,那就好好看,好好学,别眼高手低。”
“我是这儿的五级锻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当然了,前提是你得先把态度摆正,别跟昨晚似的,没大没小……”
第41章 反面教材刘海中
话还没说完,朱科长已经彻底炸了。
“刘海中!”
这一声暴喝,比旁边的汽锤声还要响亮。
整个锻工小组的工人都吓了一哆嗦,手里的活儿都停了,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刘海中那刚端起来的架子,瞬间塌了一半。
“朱……朱科长……”
刘海中老脸一僵,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朱科长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几步跨到他面前。
“你是个什么东西?
“在这儿摆谱?你也配?”
朱科长指着那台还在空转的汽锤,又指了指那个满头大汗、不知所措的徒弟。
“机器开着,你作为师父,不在工位上盯着,背着个手在旁边喝茶遛弯?
“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吧?当这是你家后花园呢?”
“还五级锻工?
“我看你连个刚进厂的学徒工都不如!”
“安全条例背到狗肚子里去了?‘严禁在操作区域闲谈、脱岗’!这几个字你不认识还是怎么着?”
刘海中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在这轧钢厂混了这么些年,好歹也是个老师傅,平时谁不敬让他三分?
今儿个当着这么多工友的面,特别是当着林明远这个新住户的面,被朱科长指着鼻子骂,这老脸往哪儿搁?
他试图挽回一点尊严,赔着笑脸狡辩道:
“朱科长,您误会了,真误会了。”
我这是在指导徒弟呢,这小子手太笨,我刚才正在教他怎么看火候……”
“指导个屁!”
朱科长丝毫不给面子,当场揭穿:
“刚才我在那边看得清清楚楚!
人家孩子刚才那火候正好,是你非要在旁边瞎指挥,才把那块料给废了!
你自己眼瞎,还要怪徒弟笨?”
“还要脸不要脸?”
周围的工友们虽然不敢笑出声,但一个个都在低头耸肩,显然是憋得难受。
大家伙儿平时没少受刘海中这窝囊气,这老胖子技术一般,官瘾最大,动不动就拿师父的款儿压人。
今天看到恶人自有恶人磨,大家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林明远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憨厚老实的表情,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这朱科长,简直就是他的嘴替啊!
林明远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得甚至带了点“焦急”:
“朱科长,您别生气。
其实......二……哦不,这位刘师傅他在我们院里也是这样的。平时最喜欢教育我们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要开全院大会,那也是为了我们好嘛。”
“可能……可能就是把院里当领导的习惯带到车间来了,方式方法上有点那个……”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刘海中求情,实则是火上浇油。
果然,朱科长一听“院里领导”这几个字,更来气了。
“院里?
“这儿是工厂!是生产一线!是国家建设的战场!”
朱科长狠狠瞪了刘海中一眼:
“把你那一套封建家长的做派给我收起来!
在这里,只有工人,没有大爷!”
“刘海中我警告你,再让我看见你在工位上装大尾巴狼,你就给我滚去废料场推板车!我看你还有没有力气摆谱!”
“现在立刻给我干活去!”
最后一声咆哮,震得刘海中耳膜嗡嗡响。
这要是真去了废料场,他刘海中这辈子在厂里都抬不起头了!
刘海中被骂得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他只能灰溜溜地走到工位拿起火钳,走到汽锤旁,连看都不敢看林明远一眼。
“看什么看?
生火啊!没眼力劲的东西!”
他把气撒在了旁边那个徒弟身上。
朱科长骂痛快了,转过身,看着林明远。
“看见没有?”
朱科长指了指正满头大汗抡大锤的刘海中。
“这就叫反面教材。”
“不管你是几级工,哪怕你是八级工,只要违反了规章制度,只要拿生产当儿戏,在我这儿就是个屁!”
林明远立刻肃然起敬:
“明白了朱科长!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敬畏岗位,敬畏规章!不管是谁,绝不搞特殊!”
朱科长哼了一声,看这小子顺眼了不少,脸上的怒气稍微消散了一些。
“行了,这片儿乌烟瘴气的,没啥好看的。”
“跟我去热处理那边转转。”
说完,朱科长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明远跟上去之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抡大锤的刘海中。
刘海中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那眼神里充满了羞愤。
林明远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正了正头上的柳条帽,转身跟上了朱科长的步伐。
想当大爷?
在梦里当去吧。
接下来的参观,朱科长依旧是那副暴脾气。
看到哪个工位上有违规操作,上去就是一顿臭骂。
但林明远也发现,工人们虽然怕他,但并不恨他。
因为朱科长骂归骂,真遇到技术难题,这老头是真上手,一点架子没有。
这就是六十年代的技术骨干,粗鲁,但有真本事。
两个小时的时间,林明远跟着朱科长把几个主要车间都转了一遍。
腿跑细了,脚站麻了,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安全规范和工艺流程。
但这收获,比他在学校里学半年还要多,更是让他把这厂里的“生态链”摸了个门儿清。
直到下午五点半,生产科的小楼前。
张莉正在那儿等着。
看见林明远跟着朱科长从车间那边走过来,虽然满脸是灰,工装上也蹭了不少油污,但精气神还挺足,并没有那种被骂蔫了的样子。
张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能在朱科长手底下全须全尾地走一遭,而且看朱科长那表情,似乎还挺满意?
这新来的小伙子,有点东西啊,抗压能力一流。
张莉笑着迎上去。
“朱科长,麻烦您了,这下午把您累坏了吧?”
朱科长把那个柳条帽从林明远头上摘下来,又看了一眼林明远,难得地没骂人。
“行了,这小子还凑合。
不娇气,能吃苦,是个干实事的料。”
这就是极高的评价了。
林明远赶紧鞠躬,态度恭敬:
“谢谢朱科长教导,今天我学到了很多,受用终身。”
朱科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傲娇地摆摆手:
“学到个屁,都是皮毛。
要想真学会,还得上手练。”
说完,他也不多废话,背着手,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第42章 审查无处不在!
张莉咂咂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我进厂这么久了,也没见过那个新人是由几个科长亲自进行培训的!
“一般都是科里的老办事员带一带也就是了,你这待遇,全厂独一份。”
这时候,办公大楼里已经有了动静,陆陆续续有人往下走,那是坐办公室的准备下班了。
林明远笑了笑,把手里的柳条帽轻轻拍了拍灰:
“可能是领导们怕我这个生瓜蛋子给厂里惹祸,毕竟我是技术员还要下车间,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事。
“马科长和朱科长这是对我负责,也是对厂里的生产负责。
“这份苦心,我肯定不能辜负,必须好好干!”
听着这话,张莉眉梢一挑,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年头,新来的大学生、中专生,十个有八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进了厂就是干部,就是来指挥工人的。
像林明远这样,被两个黑脸煞神轮番轰炸了一下午,还能这么平心静气地找补回来的,确实少见。
在这厂里混,这种心态最能长久。
张莉点点头,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亲近了不少:
“你倒是想得开。”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了,明天你自己来生产科找朱科长,他会安排你的任务!
“半个月后你再来后勤,赵科长那边还有安排!”
“明白,谢谢莉姐带路,今天跟着您跑前跑后的,也没少受累。”
林明远客气地道谢,语气真诚,身子微微前倾,透着一股子对前辈的尊重。
张莉摆摆手笑出了声:
“行了,跟我还客气啥,都是革命同志。
赶紧把帽子还了,回去歇着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下班的人流中。
林明远看着张莉的背影,脸上的憨笑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又不傻,这看似简单的“特殊培训”,背后的弯弯绕绕可多了去了。
杨厂长和李副厂长都在争取他,这人事科、保卫科、生产科的头头脑脑们,一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马国栋拿保密守则敲打他,是怕他仗着背景乱来,更是警告他别成了那一派斗争的牺牲品。
朱科长骂他,给他看那些血淋淋的照片,是看他是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绣花枕头。
至于那位还没怎么露面的后勤赵科长,估计也在暗处拿着放大镜观察着呢。
这分明就是一场全方位的“政审”和“站队”测试。
只要他林明远刚才露出一丁点的不耐烦、傲慢,或者是被吓破了胆,那他在这个厂子的前途,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林明远转过身,拎着柳条帽,走向生产科办公室。
里头已经没人了,就剩个值班的干事。
林明远把帽子还了回去,做了个登记,这才算是彻底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
出了办公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发黄了。
这时候,厂区的大喇叭响了,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后。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伴随着歌声,成千上万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厂大门。
自行车“叮铃铃”地响成一片。
大家伙儿脸上虽然挂着疲惫,有的脸上还带着煤黑,但那种只有这个时代才有的精气神儿,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听说了吗?一车间那老张,今儿个因为废品率低,被表扬了!”
“嗨,那是人家手艺好。对了,晚上回去喝两盅?供销社新到了点散酒。”
“喝什么喝,家里孩子都要断顿了,赶紧回去给老娘们做饭去。”
......
林明远夹在人流里,感觉自己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滴水。
这种集体的氛围,让他这个后世来的灵魂感到既陌生又震撼。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洪流,个人在其中显得无比渺小,却又无比紧密地被裹挟着向前。
林明远想了想,既然要在那里长住,这生活用品还得置办齐全了。
哪怕空间里有,明面上的功夫也得做足。
想到这,他脚下步子加快。
去晚了,供销社可就关门了!
......
这年头的供销社,那就是老百姓眼里的圣地。
林明远刚挤进去,一股子复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那是酱油味、醋味、布匹味、还有雪花膏的香味混杂在一起的特殊气息。
柜台是那种高高的玻璃柜,把顾客和售货员隔成了两个世界。
柜台里头的售货员,一个个穿着白大褂,或者是蓝色的工装,脸上普遍挂着一种“我很忙,别烦我”的高傲。
墙上虽然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红标语,还有那张着名的“严禁打骂顾客”的告示。
但显然,这并不影响她们用鼻孔看人。
这可是“八大员”之一,硬气的很。
林明远没工夫跟人置气,他直奔日用杂货区。
“同志,拿个铁皮暖壶,要带牡丹花那个。”
林明远指了指货架上那个红艳的暖水瓶。
这玩意儿可是硬通货,有了它,才有热水的保障。
那个女售货员懒洋洋地说道:
“两块五,三张工业券。”
林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叠票证,数出几张工业券和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这钱和票,都是签到日积月累攒的,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女售货员看见那崭新的工业券,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转身把暖壶拿了下来。
“出门概不退换,自个儿看好了内胆!碎了别赖我!”
林明远拔出木塞子,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水银胆,确信没毛病,这才重新塞好。
紧接着,他又买了一个搪瓷脸盆,上面印着“万紫千红”四个大字。
又买了一口生铁锅,两个粗瓷大碗,一把筷子,还有一个带盖的搪瓷缸子。
这一通买下来,总花费将近十块,外加一堆票据。
这也就是他,换成别人,光攒票都要攒好久。
看着手里这点东西,林明远心里盘算着,还得弄个炉子。
倒座房没火炕,冬天得冻死人,而且做饭也离不开火。
不过炉子是大件,得去专门的废品站或者托人弄个二手的,供销社的新炉子太贵,而且还要票。
“算了,先把这些拿回去,炉子的事儿回头再说,反正这大热天的,也不急着取暖。”
林明远拎着东西,挤出了供销社,迎着夕阳往南锣鼓巷走去。
第43章 闫富贵眼红,张嘴就扣大帽子!
南锣鼓巷95号院的大门口,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
一群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正趴地上弹玻璃球,叽叽喳喳的,全是地道的京片子。
闫富贵守在前院门口那块儿当“哨兵”。
这老小子有两副面孔,那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看见手里没东西的,或者是拎着一捆烂菜帮子的街坊邻居,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要是看见谁手里拎着点东西,哪怕是拎着半斤棒子面,或者是一小块豆腐,他也能立马放下他那管事大爷的身段,舔着脸凑上去跟人套近乎。
哪怕揩不到油,闻闻味儿,心里也能盘算半天这家日子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有了外财。
林明远住的倒座房不用进二门,也就是垂花门,但是位置挺微妙,有三分之一的位置是对着前院大门口的。
他要去开门,必须得经过闫富贵跟前。
闫富贵那眼珠子多贼啊,脖子像乌龟一样伸得老长。
只见林明远一手提着个网兜,另一只手拎着一口大黑锅,胳膊窝里还夹着个脸盆,正大步地往这边走。
“嚯!好家伙!”
这新来的小子,昨儿个不是还在那哭穷吗?
说什么兜里比脸还干净,连买喜糖的钱都没有,还要跟自己借扫把、借煤球熏屋子。
怎么这才过了一天,这大包小包地往回扛?
闫富贵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死命地刮。
那暖水瓶,那是新的!
红彤彤的牡丹花样式,那是供销社最紧俏的货,没两张工业券拿不下来!
还有那个脸盆,上面印着“万紫千红”,那是搪瓷的,厚实着呢,掉地上都摔不坏!
再看手里那个黑黝黝的家伙什,生铁锅!
这一套置办下来,光钱就得个十块八块的,要是算上票,那更是不得了!
闫富贵心里就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爬,那是心疼,也是眼红。
这一套东西,抵得上他十天的工资了!
这小子哪来的钱?哪来的票?
不过,闫富贵脚底下没动。
昨天晚上在易中海家开的那场小会还在脑子里热乎着呢。
易中海千叮咛万嘱咐,制定了“冷处理、多观察、抓把柄”的战略方针。
这时候自己要是舔着脸上去问,那不是显得自己太没定力了吗?
这要是让刘海中那草包知道,指不定怎么在背后编排自己呢,说他闫富贵见钱眼开,没个长辈样。
闫富贵强行把头扭向一边,心里却在默念:我不看,我不问,我就看看这小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这是战术,这是深沉。
可这时候,林明远走近了。
那新买的生铁锅,随着林明远的步伐晃动,偶尔碰到旁边的搪瓷盆,“哐当”一声。
这一声响,简直就是天籁!
那是物资的脆响!是富裕的回声!
闫富贵脑子转了半天,那种占便宜、爱打听的市侩心理逐渐占据上风。
什么易中海的战略,什么刘海中的嘲笑,在实打实的物资面前,那都是浮云。
作为管事三大爷,关心新住户的生活水平,那是天职!这叫密切联系群众!
这时候,林明远已经走到了倒座房门口。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从兜里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
这动作,在闫富贵眼里那就是赤裸裸的炫耀。
闫富贵再也装不下去了,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了过来。
“哎哟,小林回来了啊!”
这一声招呼,带着三分惊讶,三分责备,还有四分掩饰不住的贪婪和探究。
林明远其实早看见这老登在门口探头探脑了。
这老东西,你不理他,他难受;你理他,他更来劲。
听到闫富贵的招呼,林明远也没急着回头,先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听见锁舌弹开的声音,这才转过身,脸上挂着憨笑。
他看着闫富贵那张老脸,故意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是闫…..闫什么来着?
闫老师是吧,您忙着呢?”
闫富贵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心里那个气啊。
这小年轻,记忆怎么这么差呢!
这才过了一晚上就不记得名字了?
他不满地扶了扶眼镜框,也不顾得装矜持了,强调道:
“我叫闫富贵!
是这院里的三大爷!
记住咯,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连长辈名字都记不住像什么话!”
不过他也顾不上跟林明远计较这个名字的事儿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被地上的东西吸住了。
闫富贵也不管林明远同不同意,直接蹲下身子,那只手就伸向了那个崭新的暖水瓶。
“嚯!好东西啊!”
闫富贵咂摸着嘴,手指头在那光滑的瓶身上摩挲着:
“这是上海产的吧?
牡丹花样式的,透亮!紧俏货啊!
你小子行啊!”
说着,他又摸了摸那个生铁锅,手指头还在锅沿上当当地敲了敲,听那个回音:
“这铁口也不错,听声音就脆,是个好锅。
用来烙饼肯定不沾。
小林啊,你这一趟可是下了血本了。”
摸够了,看准了,估好价了,闫富贵心里的醋坛子也彻底打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严肃表情,背着手,下巴微微扬起。
“不过我说小林,你这就不地道了吧?”
闫富贵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明远,语气里带着质问:
“昨儿个是谁跟我说,兜里比脸还干净,连把扫帚都买不起,还要跟我借?
说没钱买喜糖,没钱请客?”
“你看看这地上的东西,这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十好几块吧?
再加上那些票据……啧啧啧。”
闫富贵背着手,围着那堆东西转了半圈,眼神里满是审视,仿佛抓住了林明远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年轻人,这做人得诚实。
你这明明有钱,还在那儿哭穷,这就叫……叫不真诚!
这以后在院里,大伙儿还怎么信你?
你这第一印象,可是大打折扣啊!”
这是要把“撒谎”和“品德败坏”的帽子,不由分说地往林明远头上扣。
第44章 我借钱买东西也归你管?
林明远看着闫富贵那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模样,心里差点没笑出声。
这老算盘精,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站在道德高地上撒泡尿,也不怕风大迷了眼。
昨儿个是“不懂规矩”,今儿个就成了“不真诚”。
林明远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
“您这可就冤枉好人了。”
“我有钱?
我要是有钱,昨儿能跟您借扫帚吗?”
闫富贵指着地上的东西,那是真眼红啊,哼了一声道:
“没钱?那你这怎么解释?”
这天上掉下来的?”
林明远长叹一口气,弯腰把脸盆拿起来:
“这不,为了过日子嘛。
我这也是没办法,这钱和票啊,都是我厚着脸皮跟张干事借的。”
闫富贵一脸的不信。
“借的?”
林明远一本正经地胡扯,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可不!”
“我是新人,这屋里啥也没有,总不能天天喝凉水、睡凉炕吧?
我跟张干事说了我的困难,人家看我可怜,这才凑了点票给我。
这不,下个月发了工资还得还人家呢。
现在我这兜里,那是比昨天还干净,那是真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了,苦啊!”
这年头,互相借点票据那是常有的事儿,谁家没个急难愁盼的?
这理由,合情合理。
但闫富贵哪能这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他心里那个酸啊。
借钱买暖瓶?借钱买新锅?
这小子日子过得比他这个攒了一辈子钱的三大爷还阔气!
闫富贵眼一瞪,也不管这逻辑通不通,直接把管事大爷的架子端了起来:
借的钱就能这么大手大脚?
年轻人要懂得艰苦朴素!
“年轻人要懂得艰苦朴素!勤俭持家!”
“你这借钱都要买这么好的暖瓶,这是什么作风?这是贪图享乐!这是小资情调!”
“再说了,你买东西……这大件物品进院,怎么也得跟我这个管事大爷报备一下吧?
万一这来路不正呢?
“咱们院可是连续三年的先进大院,治安防范那是第一位的!任何可疑物品都得过过眼!”
这完全是没事找事,想找回点刚才没占到便宜的场子,顺便恶心一下林明远。
林明远一阵腻歪,这老帮菜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他脸色虽然没变,语气不善道:
“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我买自家用的东西,还得向您报备?”
这国家法律哪一条规定了,老百姓买个锅碗瓢盆,得经过邻居大爷的批准?”
“街道办也没这规定吧?就连派出所的同志,也没管这么宽吧?”
林明远逼视着闫富贵:
“还是说,咱们这95号院,比街道办、比派出所的权力还大?
您这管事大爷,连我家锅里煮什么米,兜里剩几分钱,是不是借债过日子都要管?”
闫富贵被林明远这一连串的反问给噎住了。
他不高兴了,脸拉得跟驴似的:
“你这小同志,怎么说话呢?
我是管事三大爷!
这是街道办赋予我的权利!
是大家伙儿推选出来的!
我这是为了院里的安全着想,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多管闲事了?”
“我这是负责任!懂不懂什么叫负责任?”
闫富贵试图用嗓门来掩盖底气不足,唾沫都喷出来了。
旁边的几个小孩都停下了玩弹珠,瞪着大眼睛往这边看。
林明远丝毫不惧,反而一脸好学地问道:
“哦?负责任?
那敢情好。”
“那我倒要请教请教您了,这管事大爷的职责,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帮着街道办调解邻里纠纷、传达政策精神、搞好大院卫生呢?
还是专门盯着住户的口袋,盘算人家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顺便再给定个‘享乐主义’的罪名?”
“如果是前者,那我举双手赞成,拥护您的工作。”
“要是后者……”
林明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那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管事大爷,倒像是旧社会的保长,或者是……查户口的特务呢?”
“特务”这两个字一出来,闫富贵吓得浑身一激灵。
这年头,这种帽子可不能乱扣,那是会死人的!
闫富贵急得脸都红了,指着林明远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是特务?谁像保长?
“你这是污蔑!是对长辈的极度不尊重!我要开全院大会批斗你!”
“我就是问问!就是关心一下新邻居!怎么就成特务了?”
林明远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既然是关心,那我就谢谢您嘞。
不过这东西确实是我借钱买的,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厂里查,也可以去供销社问。
但我自个儿花钱到供销社买东西,还得跟您汇报,这道理走到哪儿也说不通吧?”
“您说是吧,闫老师?”
作为人民教师,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不讲道理,没逻辑。
闫富贵看着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几个邻居,还有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孩,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本来是想给这小子个下马威,顺便看看能不能用“不诚实”这个借口敲打敲打他,没准还能让他心虚之下,孝敬点什么东西封口。
谁成想,这小子嘴皮子这么利索,几句话就把他架在火上烤,还差点给他扣个大帽子。
闫富贵气急败坏地摆了摆手:
“行行行!你有理!你嘴皮子厉害!”
“我不跟你争!
我这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爱买什么买什么,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别来求街坊邻居!”
闫富贵这话说得是色厉内荏,明显是想找个台阶下。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里,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正是前院那家没啥存在感的,这会儿也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大家伙儿平时没少被闫富贵这盘根究底的毛病烦着,谁家买二两肉都要被他算计半天,今儿个看见他在新来的小年轻手里吃了瘪,大家心里都觉得痛快。
那妇女插了一句嘴:
“哎哟,三大爷,人家小林说得也没错嘛。”
“这买个暖壶啥的,确实是个人的事儿,您这一盘问,不知道的还以为咱院里进小偷了呢。”
闫富贵冲着那妇女瞪了一眼气急败坏道:
“去去去!
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看门那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大家伙儿的安全?”
他转过头又看着林明远,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第45章 你又在他手里吃瘪啦?
林明远压根没打算跟这老帮菜在门口练嘴皮子。
虽然这院里全是奇葩,但毕竟还得在这儿住着。
真要是现在就撕破脸皮,以后出门也是一脚泥,恶心人。
他嘴角一扯,也不管闫富贵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拎起地上的东西,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客气:
“成,闫老师,我也没那闲工夫跟您在这儿掰扯。“
“我这刚下班,累了一天了,还得回去收拾屋子,还得做饭呢。“
“至于您说的那些‘艰苦朴素’的大道理,改天!“
“改天我一定搬个小马扎,好好听您讲讲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顺便学学您这‘算计不到一世穷’的独门绝学。”
说完,他也不等闫富贵回话,人已进屋。
“哐当”一声。
直接把闫富贵那张想继续喷粪的嘴给关在了门外。
闫富贵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气得直跺脚。
“朽木!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那儿探头探脑的邻居,为了找补点回来,他冲着那门又啐了一口:
“借钱买东西?骗鬼呢!”
“我看这小子就是个败家子!打肿脸充胖子!典型的享乐主义!”
这么花钱,以后肯定有他哭的时候!等到月底喝西北风去吧!”
闫富贵骂完了就背着手转过身往回走,一张老脸拉得老长。
目光一扫,正好瞅见那几个还在撅着屁股弹玻璃球的小屁孩。
这会儿,看着那几个小兔崽子正瞪着大眼睛看他,似乎在看他这个三大爷的笑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看什么看!作业写完了吗?”
“这么晚了,打玻璃球还看的见吗?
回家去!谁家孩子这么没家教,见了大爷也不知道喊一声!”
几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了一跳,抓起玻璃球,一溜烟地跑没影了,嘴里还喊着:
“三大爷吃瘪喽!三大爷也要写检查喽!”
“三大爷略略略!”
......
“嘿!这帮小兔崽子!”
闫富贵气得想脱鞋底子抽人,但追了两步又停下了,舍不得鞋底磨损。
吓跑了几个孩子,闫富贵这心里还是堵得慌。
便宜没占着,惹了一肚子气,还被几个小屁孩看了笑话。
这心里一盘算,今晚这顿饭算是吃不香了。
那二合面馒头估计都得少吃半个,不然这口气咽不下去,容易积食,到时候还得花钱买消食片,那是双重损失。
......
倒座房里。
林明远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歇了,这才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闫富贵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而且没脸没皮,只要闻着点腥味就往上凑。
今儿个买了锅,明儿个买了肉,这老小子肯定还得凑上来,防不胜防。
不过,林明远心里也有数。
之所以对他们这三个老帮菜还保持着面子上的客气,没直接撕破脸皮大骂一通,那是为了以后考虑。
这年头,想要在厂里往上爬,那是得过政审的。
组织部提拔干部,那是要派人来街道和院里搞外调的。
这要是邻里关系搞得太僵,哪怕是这帮禽兽故意抹黑,那也是个污点,会扣形象分。
“小不忍则乱大谋。”
林明远把手里的生铁锅和脸盆往角落里一扔,拍了拍手,意念一动。
唰!
整个人消失在原地,进了随身空间。
跟这帮穷算计的禽兽置什么气?
自己过的好才是正经。
……
闫富贵家。
杨瑞华正和着棒子面,看见自家老头子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就知道他又在外面没讨着好。
“你不是当哨兵去了吗?”
“这是怎么了?
杨瑞华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可不饶人。
闫富贵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缸猛灌了一口,差点没被呛着。
“别提了!提起来就一肚子火!”
里屋的门帘一掀,闫解成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爸,谁惹您生气了?”
闫解成随口问了一句,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自己这爹,除了算计那点蝇头小利,也没别的本事。
在外面吃瘪,那不是家常便饭吗?
巴不得老头子多气几回,最好气出个好歹来,自己就能早点当家作主。
闫富贵没好气地瞪了闫解成一眼。
“还不是倒坐房那个新来的!”
杨瑞华一听,手上和面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又在他手上吃瘪了?”
这话跟拿锥子扎他心窝子没两样。
闫富贵老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什么叫吃瘪?会不会说话!”
“我那是教育年轻人!那是通过现象看本质!”
那小子花钱大手大脚,昨天还哭穷,今天就买了新锅新暖壶,我作为管事大爷,我问问怎么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跟我耍嘴皮子,还说我像旧社会的保长!特务!这帽子扣的!”
杨瑞华撇撇嘴,低头继续和面,懒得搭理。
自家老头子那点心思,路边的狗都知道。不就是看人家买了好东西眼红,想上去揩油没揩着,反被崩了一嘴牙吗?
闫富贵看老婆儿子都不搭理他,自说自话更没劲,这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小子不仅不守规矩,还敢公然顶撞长辈,扣大帽子!
这股歪风邪气要是不刹住,以后这院里还有谁把他这个三大爷放在眼里?
以后还怎么算计别人的东西?
他越想越气,觉得这已经不是一个暖壶一口锅的事儿了,这是关乎他“管事大爷”尊严的大事!
“我得去找老易和老刘说道说道!”
闫富贵也懒得再找借口了,扔下这句话,黑着脸就出了门。
……
后院,刘海中家。
“啪!”
“我让你不好好干活!我让你给我丢人!”
“啊——爸!别打了!”
刘海中正拿着根鸡毛掸子,追着二儿子刘光天和三儿子刘光福满屋子跑。
两个半大小子吓得嗷嗷直叫,哭声震天。
今天在车间,被朱科长当着全车间工人的面,尤其是在林明远那个新来的小子面前,指着鼻子一顿臭骂。
这股火在厂里他不敢撒,一回到家,这俩儿子就成了现成的出气筒。
“还敢跑?反了天了你们!”
大儿子刘光齐站在一旁,低着头。
他心里明白,爹这是在厂里受了气,拿弟弟们撒火呢。
这种事儿从小到大他见得多了,只要别烧到自己身上就行。
第46章 老易,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刘!”
“别打了,出来一下!”
闫富贵这一嗓子,直接打断了刘海中的“施法前摇”。
刘海中手里的鸡毛掸子僵在半空,那张胖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他正打得起劲呢,这算盘精凑什么热闹?
“老闫,虽说你是前院的管事大爷,但这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
刘海中不乐意了,官腔张嘴就来:
我教训我自家的小崽子,那是为了让他们以后能接班,能为国家做贡献!
这叫……这叫家庭内部教育,你插什么手?”
此时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趁着刘海中分神,赶紧往墙角缩了缩,两双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闫富贵,心里都在喊:三大爷,您倒是再多说两句啊!
闫富贵这会儿哪有闲心管这俩倒霉孩子屁股开没开花,他神色凝重道:
“谁稀罕管你家这破事儿!”
“出来,有正事!跟那新来的倒座房有关!”
一听“倒座房”三个字,刘海中手里那根鸡毛掸子“啪”地一下扔在了桌子上。
原本涨红的胖脸,瞬间阴转多云,眼神闪烁不定。
他本来想的是下午车间这事儿太丢人,绝对不能让院里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易中海和闫富贵这俩老家伙知道,他这二大爷的威信还要不要了?
但现在闫富贵主动找上门来,听那语气,好像还在那小子手里吃了瘪?
刘海中心思一动,冲着两个儿子吼道:
“滚!都滚回屋去!
今儿个看在你们三大爷的面子上,先饶你们一次。
明儿个要是再让我看见谁不听话,我把他腿打折!”
俩小子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里屋。
刘海中背着手,挺着肚子走到门口,还得端着架子:
“老闫,啥事啊?
这一惊一乍的。
那小子又怎么了?”
闫富贵也没废话,拉着刘海中就往院里阴影处走了两步,那张脸苦得能拧出水来。
把刚才在门口看到林明远大包小包往家扛东西的事儿,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老刘,你说说,这像话吗?”
闫富贵痛心疾首,仿佛是花的自家的钱:
“昨儿个还跟咱们哭穷。
今儿个好家伙,那崭新的暖水壶,上海产的!那生铁锅,敲着叮当响!
还有那脸盆……这一套下来,没个十几块钱下不来!
再加上票,这小子富得流油啊!”
刘海中听着,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股气。
钱,他不缺,毕竟五级锻工工资摆在那儿。
他在乎的是林明远的态度,是那股子不服管教的劲儿!
刘海中咬牙切齿,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这小子,是个刺头!”
“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哼!
也就是嘴皮子利索点。”
他到底没敢把车间的事儿说出来,话锋一转道:
“他跟你说什么了?”
闫富贵气得直哆嗦,指着倒座房的方向:
“说什么?”
“他说我像保长!像特务!说我查户口!
你说说,我作为这院里的三大爷,盘查一下不明来源的大件物品,那是为了全院的安全,怎么就成特务了?”
刘海中一听这话,那是感同身受。
“反了!真是反了!”
他在车间想摆师父的款,被怼了个没脸;闫富贵在院里想摆大爷的谱,被扣了顶特务的帽子。
这新来的,分明就是没把他们这些“老前辈”放在眼里啊!
闫富贵在那儿拱火道:
“老刘,你说这事儿咱们能忍?”
“这要是不给他立立规矩,以后这院里,谁还听咱们的?那还不乱了套了?”
刘海中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那股子官瘾和报复心噌噌往上涨。
“不能忍!绝对不能忍!”
“走!找老易去!
必须开全院大会!今晚就开!
我要当着全院老少爷们的面,狠狠地批斗这种享乐主义、这种目无尊长的歪风邪气!”
闫富贵一看火拱起来了,心里暗喜。
反正到时候冲在前面得罪人的是刘海中,他在旁边敲边鼓,要是能让那小子服软,那暖水壶没准还能借来用用。
两人一拍即合,气势汹汹地就往中院易中海家走去。
......
贾家。
贾张氏正盘着腿坐在炕上,眼却贼溜溜地往窗外瞟。
“淮茹啊,我看那刘海中和闫富贵俩老东西又往一大爷那屋钻了,肯定没憋好屁。”
秦淮茹听到这话,抬起头,那张俏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股精明:
“妈,您管他们呢。
只要不找咱家麻烦就行。”
贾张氏撇撇嘴,一脸的不屑与贪婪:
“哼,我才懒得管。”
“我就是听前院那动静,说是新来的那叫林……林什么的小子,买了老多好东西回来?
那暖壶是带花的?那锅是新的?”
秦淮茹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
这年头,谁家要是添置这么一套东西,那得是多大的喜事。
自家这锅都补了三回了,那暖壶胆也不保温了,每天早上倒出来的水都是温吞的。
“听三大爷在门口嚷嚷,说是那小子借钱买的。”
秦淮茹叹了口气。
贾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道:
“呸!借钱?也就闫富贵那老抠门信!”
“我看他就是装!
这年头谁傻啊,借钱买享受?
肯定是有家底的!
淮茹,以后你让棒梗多去那倒座房转悠转悠,看有没有什么不用的破烂,要回来也是好的。
再说了,都是邻居,他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接济接济咱们,那不是应该的吗?”
秦淮茹无奈地摇摇头:
“妈,人家刚来,咱别这就惦记上了。
再说了,我看那人也不像是傻柱那么好说话的。”
贾张氏眼一翻,那是看透了这院里的生态:
“不好说话?
哼,到了这院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这三个大爷能饶得了他?”
“你就等着看戏吧,今晚肯定有热闹!”
......
易中海屋里,烟雾缭绕。
翠兰给倒了两杯白开水,就识趣地去里屋避着了。
她知道,这三个老头凑一块儿,准没好事,不是算计这个,就是整治那个。
易中海披着件蓝布褂子,手里端着那个大茶缸,听完了刘海中和闫富贵你一言我一语的控诉,脸上那表情,那是相当的平静。
刘海中急得直拍桌子,
“老易,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小子太狂了!
在车间……呃,我是说,在思想觉悟上,完全没有一点工人阶级的朴素作风!必须严惩!”
闫富贵也在那儿帮腔,满脸委屈:
“是啊老易,这特务的帽子都扣到我头上了,这要是传出去,我这人民教师的脸往哪儿搁?街道办那边我怎么交代?”
“今晚这会,不开不行!”
第47章 别说整,咱们是教育他
易中海耷拉着眼皮,吸了口烟,吐出一圈灰白的烟雾。
“老刘,老闫,稍安勿躁。”
灯光下,易中海那张脸显得格外阴沉,却又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淡定。
“你们想开全院大会?理由呢?”
“就因为人家买了东西?就因为人家顶了老闫两句嘴?”
刘海中一听这话,眼瞪得溜圆:
“这还不够吗?”
“他这是目无尊长!这是……”
“不够。”
易中海磕了磕烟灰,继续道:
“买东西,那是人家的自由,只要人家能拿出票来,派出所都管不着。
“至于顶嘴,那只能说是年轻人不懂事。”
“咱们要是上纲上线,反而显得咱们这些当长辈的心眼小,容不下人,传出去不好听。”
闫富贵一脸的不甘心,那口生铁锅和新暖壶的影子还在他眼前晃悠,心里的酸水直冒:
“那……老易,这事儿就这么忍了?”
易中海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微下撇:
“当然不能算。”
“咱们这院里,讲究的是什么?”
“是团结,是友爱,是互帮互助。”
“这是咱们连续三年拿先进文明四合院的根本。”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开始定调子。
“林明远这小同志,刚来,不懂咱们院的规矩,这很正常。”
“但他最大的问题,不是买东西,而是他的态度。”
易中海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们。
“他借钱买高档用品,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有计划,没有过日子的长远打算。”
“这是享乐主义的苗头,是必须要纠正的资产阶级作风。”
“他顶撞老闫,甚至用‘特务’这种敏感词汇,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缺乏对邻里关系的正确认识,缺乏对长辈的基本尊重,甚至可以说,是破坏大院团结的害群之马。”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不仅有了高度,还有了深度。
刘海中听得连连点头,那大肚子一颤一颤的:
“对对对!”
“就是这个理儿!”
“老易,还是你看得深!”
“那咱们怎么整?”
易中海摆摆手,一脸的大义凛然:
“怎么整?”
“整人那是犯错误的。”
“别说整,咱们是帮助他。”
“是教育他。”
“是为了让他更好地融入咱们这个大家庭。”
这一手“以德服人”,玩得那是炉火纯青。
“这样,老刘,你去通知各家各户,十分钟后,中院开会。”
“就把大家都叫出来,哪怕是抱孩子的也得来,这是全院的集体活动,谁也不能缺席。”
“老闫,你想想待会儿怎么说。”
“别提那些细枝末节的钱啊票啊的,就咬死一点:他不尊重长辈,破坏邻里团结,思想滑坡。”
易中海眯着眼,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咱们的目的,不是要罚他什么,是要让他当众做个检讨,认个错。”
“只要他低了这个头,以后在这个院里,那就是咱们说了算。”
易中海心里很清楚,林明远这种有背景的刺头,硬碰硬不行,得用软刀子割肉。
得用舆论的压力,用“大义”的名分,把他压死。
在这个集体主义大于天的年代,一个人的名声要是臭了,或者被孤立了,那他在这个院里,甚至在厂里,都寸步难行。
只要他在全院人面前服了软,那以后有什么事,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想让他掏钱接济贾家,那是为了“互助”;想让他把房子腾半间出来放杂物,那是为了“团结”。
“好嘞!我这就去!”
刘海中一听有官威可以耍,立马来了精神,他颠颠地跑出去通知了。
闫富贵也推了推眼镜,心里开始打腹稿。
怎么把那小子说得一无是处,怎么把自己说得委屈巴巴一心为公,这可是他的强项。
要是能让他赔礼道歉,顺便那个暖壶……嘿嘿。
这三个老禽兽,在这昏暗的屋子里,三言两语就把一个新来的年轻人的命运给安排了。
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小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
刘海中屁颠屁颠的跑到前院,站在倒座房门口,清了清嗓子。
“咳咳!”
他先是摆了个架势,然后抬手敲门。
“砰!砰!砰!”
“林明远!”
“开门!”
“我是二大爷刘海中!”
“通知你个事儿,马上到中院开全院大会!”
然而,屋里静悄悄的,连个屁声都没有。
刘海中等了半天没动静,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这刚跟老易吹完牛逼,说要给这小子立规矩,结果连门都叫不开,这要是让别的邻居看见,他这二大爷的威信往哪搁?
屋里没传来回声,刘海中更生气了。
“好小子,跟我装聋作哑是吧?”
“玩空城计?”
刘海中想踹门,脚都抬起来了,但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这年头踹别人家门也是结生死仇,那是流氓行径。
而且这倒座房的门也是公家的财产,踹烂了还得自己赔!
他刘海中虽然有钱,但也不是冤大头。
于是,他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在了手上。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跟打雷似的,震得门框都在掉灰。
“林明远!”
“你给我出来!”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这是组织的决定!这是全院的大事!你这是什么态度?”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赶紧给我把门开开!”
刘海中这一嗓子接一嗓子,一直嚎了几分钟,嗓子都快冒烟了。
这会儿正是晚上七八点钟,天还没黑透,但那是真热啊。
七八月的天本就燥热,大杂院里人口密度大,各家各户都敞着门窗通风,或者光着膀子在门口拿着蒲扇乘凉。
大家伙儿本来就被这闷热的天气搞得心烦意乱,再听着这跟报丧似的砸门声和刘海中的咆哮声,那火气噌噌地往上冒。
尤其是隔壁两号院的一帮人,正坐在自己院里闲聊,被这动静吵脑仁疼。
“嘿!这谁啊?大晚上的号丧呢?”
“听着像是95号院那个刘胖子,整天咋咋呼呼的,有点官瘾没处使了是吧?”
“走,看看去!这还没完没了了!这大热天的,让人清净会儿不行啊?”
一帮人光着膀子,手里摇着蒲扇,气势汹汹地跑到了95号院的大门口。
正好看见刘海中在那儿对着门疯狂输出。
那姿势,恨不得把门给吃了。
第48章 都一个院的,看二大爷挨打像什么话?
领头的一个汉子,姓周,人称周大炮,也是个暴脾气,平时最烦刘海中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德行。
“刘海中!”
“你个老胖子,你有完没完?”
刘海中正砸得起劲,被这一声吼吓了一哆嗦。
回头一看,见是隔壁院的,立马脖子一梗,那股子虚假的官威又端起来了:
“哟,老周啊。”
“这是我们院内部的事,我们这正抓思想教育呢,你少管闲事!”
周大炮把手里的蒲扇往裤腰带上一插,眼神里全是嘲讽:
“抓思想教育?”
“你也不看看几点了,你这是扰民懂不懂?”
“大家伙儿都累了一天了,想图个清静。”
“你在这一会儿哐哐砸门,一会儿嗷嗷乱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院闹鬼了呢!”
“赶紧给我停手!”
“要教育明天教育去,别耽误老少爷们睡觉!”
刘海中本来就在气头上,一看外院的人也敢来指手画脚,这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他在自己院里或许还会顾忌一下易中海,对外面的人,他可不管那一套。
“我说周大炮,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这是95号院!”
“我是这儿的二大爷!”
“我想什么时候开会就什么时候开会!我想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
“你算老几?”
“这地界归你管吗?”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周大炮被气笑了,往前走了两步,身后那几个汉子也跟着围了上来。
“嘿!”
“刘海中,给脸不要脸是吧?”
“怎么着,你这当个破管事大爷,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再敢敲一下,老子就不客气!”
刘海中看着围上来的几个人,心里也有点虚,但看着自家院里不少人都出来了,傻柱、许大茂都在后面看着呢,觉得自己不能丢份儿。
“你不客气?”
“你动我一下试试?”
“我是红星轧钢厂的五级锻工!咱们是工人阶级!我看谁敢动粗!”
“我今儿个就要敲!我不仅要敲,我还要大声敲!”
说着,刘海中为了示威,举起拳头,对着林明远的门又是重重地“哐”了一声。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操!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周大炮骂了一句,蒲扇一扔,直接冲了上去。
刘海中还想拿身份压人,嘴硬得很。
“你敢打工人阶级?你……”
“揍的就是你个不知好歹的死胖子!”
周大炮根本不听他那一套,上去就是一脚,正踹在刘海中那肥硕的肚子上。
刘海中虽然是锻工,有把子力气,但他那一身肥肉大部分是虚膘,平时也就是抡大锤有点死劲儿,真打起架来哪有周大炮这种街溜子灵活?
“哎哟!”
刘海中被踹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们……你们敢打人?”
“反了!反了!”
刘海中还没爬起来,周大炮身后的那四五个汉子就一拥而上。
这年头大家伙儿火气都大,平时也没少听着刘海中这边的噪音,积怨已久,这会儿动起手来那是谁也不让谁。
几个人把刘海中按在地上就是一顿胖揍。
“哎哟!打死人啦!”
“救命啊!老易!老闫!光齐!快来帮忙啊!”
刘海中抱着头,惨叫声比刚才的敲门声还要响亮,响彻了整个南锣鼓巷。
这下子,看热闹的95号院众人才反应过来。
易中海和闫富贵本来是站在后面压阵的,想看着刘海中把林明远逼出来,没想到林明远没出来,反倒把隔壁的煞星给招来了。
看见刘海中被人按在地上摩擦,易中海脸色一变,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
“住手!都住手!像什么样子!”
“光天化日……呃,大庭广众之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易中海试图用他那一套道德说教来控场,但周大炮那帮人根本不鸟他。
周大炮一边踹着刘海中的屁股,一边指着易中海骂道:
“老绝户,你给老子闭嘴!”
“关你屁事?再叫唤连你一块儿揍!”
易中海被这一声“老绝户”噎得脸色铁青,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是他最大的痛处,平时院里谁敢当面这么说?
他看着还在那儿挨揍的刘海中,只能转头看向自家院里的“生力军”。
“柱子!光齐!解成!快去拉架啊!”
“都是一个院的,看着二大爷挨打像什么话?”
傻柱抱着胳膊,听到易中海叫他,他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说道:
“一大爷,这我可不敢上。”
“人家一群人呢,万一伤着我这大厨的手,明儿个厂里几千号人吃不上饭,那责任谁担?”
“再说了,二大爷平时不是说他力气大吗?”
“那是锻工,钢铁都怕他,这几个人算什么,让他自个儿练练呗。”
刘海中平时没少给他穿小鞋,这会儿看着这老胖子挨揍,他心里比过年还高兴,巴不得周大炮多踹两脚。
易中海气结,又看向刘光齐。
这可是刘海中的亲儿子啊!
亲爹挨打,总不能不管吧?
不过刘光齐也是个自私鬼,这种明显挨揍的事情,他会去干吗?
他看着自家老爹在地上打滚的样子,不仅没有心疼,反而觉得有点解气。
刘光齐往后缩了缩,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一大爷,我……我这两天腰疼,动不了。”
易中海又看向闫解成。
闫解成更绝,直接把头扭向一边,假装看天上的月亮:
“哎哟,今晚月亮真圆啊。”
关他屁事?刘海中挨揍,又不是他爹闫富贵挨揍。
再说了,就算是闫富贵挨揍,还得算算医药费划不划得来呢。
几个年轻壮劳力,没一个动的。
易中海看着这帮人心散了,知道指望不上,只能色厉内荏地冲着周大炮喊道:
“行!你们行!”
“再打!有种你们再打!”
“再去我就去街道办请王主任来!我看你们怎么收场!这是破坏团结!”
周大炮一听这话,停下了脚上的动作,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正好吐在刘海中那件白背心上。
“呸!”
周大炮指着易中海的鼻子,一脸的不屑:
“拿王主任压我?你吓唬三岁小孩呢?”
“你去叫啊!你现在就去叫!”
“这死胖子大半夜不睡觉,砸门扰民,还得理不饶人,对我们动手!我们这是正当防卫!”
“我倒要看看,王主任来了是向着你们这帮扰民的,还是向着咱们这些要睡觉的!”
“老东西,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以后你们院要是再敢半夜三更搞这种破事,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说完,周大炮一挥手:
“哥几个,走!回去睡觉!”
那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前还故意从刘海中身上跨了过去,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刘海中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哎哟……我的腰……我的屁股……你们这帮没良心的……看着我挨打也不帮忙……”
易中海看着地上的刘海中,又看了看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场精心策划的“全院大会”,还没开始,就成了全胡同的笑话。
而那倒座房大门,自始至终,连条缝都没开过。
第49章 烂泥扶不上墙,还要装大尾巴狼!
刘光齐见那帮人走了,这时候才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一样。
极有眼力劲儿地跑过去扶刘海中,那副大孝子的模样立马就装起来了。
“爸!您没事吧?”
“哎哟,这帮孙子,下手也太黑了!”
刘光齐一边咋咋呼呼地喊着,一边假模假式地拍打刘海中背心上的黑脚印。
脸上那心疼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才是在积蓄怒气值呢。
刘海中这会儿那叫一个狼狈,捂着老腰,疼得那张胖脸直抽抽,五官都快挤一块儿去了。
可疼归疼,这面子是万万不能丢的。
“起开!”
“用得着你扶?”
刘海中一把甩开刘光齐的手,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摔个跟头。
他站在路中间,对着周大炮他们离开的方向,梗着脖子放狠话:
“姓周的!有种别跑啊!”
“咱们没完!这事儿没完!”
“你们这么多人围攻我一个五十岁的老同志,你们还要不要脸?”
刘海中的声音在胡同里回荡,显得格外滑稽:
“要是只有那个姓周的一个人,老子一只手就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老子那是五级锻工,每天抡大锤,这手上的力气那是闹着玩的?”
他这话一出来,站在后面看热闹的傻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哟,二大爷,您这手上的力气合着全使在‘认输’上了?”
傻柱抱着胳膊,笑得那叫一个损:
“刚才我可瞧得真真的,您那肥肚子被周大炮踹了一脚,跟皮球似的乱晃。”
“那时候您怎么不使出五级锻工的威风,给那一脚给顶回去啊?”
刘海中听见这话,老脸涨得比猪肝还紫:
“何雨柱!你个混账东西!”
“你看着长辈挨打,不在前头冲锋,还在旁边看西洋镜?你良心让狗吃了?”
骂完傻柱觉得不过瘾,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越看越觉得这帮人面目可憎。
“还有你们!”
“平日里一个个‘二大爷’叫得亲热,真到了关键时刻,全他娘的是缩头乌龟!”
“老易!你就干看着?”
“你这‘一大爷’是摆设啊?”
“外人都骑到咱们大院头上拉屎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易中海的脸色本来就难看,这会儿被刘海中当众点名,那股子道德模范的劲儿差点儿没端住。
他心里暗骂:我不放屁?我上去跟你一块挨揍啊?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想把事儿抹平:
“老刘,你冷静点,大家那是没反应过来。”
“再说了,你敲门动静也确实大了点,大热天的,谁没点火气?”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刘海中彻底炸毛了。
“大热天怎么了?”
“我那是为了谁?”
“我那是为了抓咱们院的思想建设!我这是公事!”
“你们倒好,眼睁睁看着我被外人打成这样,这以后咱们院还争什么先进?”
“我看都争‘先进缩头乌龟’算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那股子丢人的羞耻感全转化成了无能狂怒。
“你们这帮人,一个个心眼儿都坏透了!看我笑话是吧?”
“觉得我这个二大爷好欺负是吧?”
“刘光齐!还有你!”
“你刚才在那儿猫着干什么呢?”
“我是你亲爹!”
“你爹挨揍,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刘光齐被骂得低下了头,心里暗骂:老东西,你自己作死,还得拉着我挨打?我那还没结婚呢,要是被打毁容了,领导的女儿还能看上我?
闫富贵在旁边瞅着这势头不对,赶紧往后撤了两步,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这可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老刘,惹谁不好去惹周大炮……”
刘海中这通发火,直接把原本还剩几分同情心的邻居们全给推到了对立面。
一个平日里跟刘海中不对付的住户忍不住回了嘴:
“嘿,刘海中,你这话说得可就不讲理了。”
“是你自个儿大晚上不睡觉去砸人家小林的门,这院墙挡不住声儿,人家隔壁院的人来提意见,你还跟人叫板。”
“你自己挨了揍,赖咱们?”
“咱们是你的保镖还是怎么着?”
“就是,当个二大爷还真把自己当县太爷了?”
“还得咱们全院的人替你冲锋陷阵?”
大家伙儿忙活了一天,本来就累,被叫出来喂了一肚子蚊子,还要挨顿骂,谁惯着你?
“走走走,这热闹没意思,大半夜的净听疯狗叫唤了。”
“就是,还教育人家新来的呢,自个儿那德行都没教育好。”
几个关系不好的住户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走,连最后这点面子都不给了。
看着众人散去,刘海中气得在原地直跺脚,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他全然忘了,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他想拿捏一下那个没开门的林明远。
易中海看着那一个个扭头就走的背影,心里那叫一个堵。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要在今晚把林明远这个刺头给按下去,竖立起三个大爷绝对的权威。
可谁能想到,这刘海中就是个草包,敲个门都能敲出一场全武行来。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易中海心里暗叹,他觉得自己头上的白头发这会儿又得冒出不少。
闫富贵凑了过来,嘴上却是担忧的语气:
“老易,你瞧瞧,这人心都散了。”
“老刘这一闹腾,咱们这管事大爷的威信,可是掉了一地啊。”
这时候,有个还没走远的老娘们儿停下脚步,转头问道:
“我说一大爷,这全院大会……还开不开啊?”
“我这抱了一晚上的孙子,手都酸了。”
“要是不开,我们可回去歇着了。”
易中海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中间,原本摆好的那几条长凳这会儿歪七扭八地躺着。
刘海中还在那儿哼哼,闫富贵在一旁阴阳怪气,这队伍都散成这样了,还开个屁的大会!
他摆了摆手,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疲惫:
“不开了,不开了。”
“大家辛苦了,都回去歇着吧。”
剩下的几户没走的,一听这话,动作快得离谱,几秒钟的功夫,中院就剩下了这三个大爷和刘海中的家里人。
刘海中一听不开会了,急眼了,顾不得身上的疼,蹦起来喊道:
“老易!凭什么不开?”
“我这一身伤是白挨的?”
“那林明远从头到尾没露面,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他这是挑起邻里矛盾的根源!”
易中海终于忍不住了,低吼了一声:
“行了老刘!”
“你看看现在的样子!你看看这院里人看你的眼神!”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易中海是真的火了。他辛辛苦苦经营的“和谐大院”,今天这一场闹剧,全给毁了。
刘海中被易中海这么一吼,缩了缩脖子,气焰消了一半,但还是嘟囔着:
“那……那我这一身土怎么说?”
“我这药费谁给出?”
傻柱在旁边听得真切,乐呵呵地补了一刀:
“找周大炮要去呗!”
“您不是五级锻工吗?”
“要有种去要回来,我傻柱今儿个就把您供起来当亲爹!”
“何雨柱你给我闭嘴!”
易中海瞪了傻柱一眼,然后对刘光齐挥了挥手,
“光齐,把你爸扶回去,弄点红花油揉揉。”
“老刘,这事儿以后再说,先顾着身子吧。”
闫富贵见没戏看了,也没捞着便宜,也打算撤了。
“那老易,我也回了。”
“这闹腾了一宿,脑仁儿疼。”
说完,溜得比谁都快,生怕慢一步就要被讹上两毛钱药费。
易中海没说话,只是在那儿抽烟,烟草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把他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刘海中在刘光齐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院挪。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会儿骂林明远是个缩头乌龟,一会儿骂周大炮不得好死,一会儿又骂院里人全是白眼狼。
第50章 贾张氏,你笑什么?
刘光齐搀着刘海中,一步一哎呦地往后院挪。
这中院到后院统共也没几步路,可对于此刻身心俱疲、全是还火辣辣疼的刘海中来说,那简直就是长征。
各家各户虽然门窗紧闭,但这并不代表大伙儿都睡了。
大杂院的隔音效果,懂的都懂,这会儿不知道多少耳朵正贴在门缝上,等着听这后续的动静呢。
贾家屋里,那更是一盏灯如豆,一家子人凑在一块儿,跟开了锅似的。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她脸上哪有一点同情心。
眼里全是幸灾乐祸的光,笑得前仰后合,连身子都不直溜了。
“哎哟喂,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
贾张氏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模仿刚才刘海中在地上的姿势:
“你们瞅见没?”
“刚才那老刘,被那个叫周大炮的一脚踹在肚子上,那模样……啧啧啧,跟个大西瓜成了精似的,骨碌骨碌就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秦淮茹虽然觉得婆婆这话损得冒烟,但脑补了一下刚才那画面,嘴角也忍不住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这刘海中平时拿着二大爷的架子,没少给贾家脸色看,动不动就拿“大局”压人。今儿个被人当众像耍猴一样揍了一顿,这口恶气出得,那是真通透。
不过秦淮茹毕竟段位高,心里痛快归痛快,嘴上这把门还得装装样子。
“妈,您小点声。”
“这要是让二大爷听见了,指不定又怎么找咱们麻烦呢。”
贾张氏不仅没收敛,反而嗓门更大了:
“怕什么?”
“我会怕他个死胖子?”
“他自己没本事,还要去招惹外院的硬茬子。”
“被揍了也是活该!”
“还五级锻工呢,我看也就是个挨揍的工种!”
“刚才他在地上那哼哼唧唧的样儿,比咱们胡门口那条老赖皮狗叫得还难听!”
贾东旭瘫在椅子上,也是一脸的阴损坏笑。
他这人平时不敢得罪刘海中,这会儿回了家,那是一点顾忌都没了。
“妈,您还别说,那刘光齐也是个怂包软蛋。”
贾东旭把腿翘在凳子上,吊儿郎当地晃悠着:
“亲爹挨打,他躲得比谁还快。”
“我看啊,这刘海中这辈子算是白忙活了,养了三个儿子,没一个顶用的,将来也是个绝户命,没人给他摔盆!”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贾张氏的心坎里,她咯咯地笑出了猪叫声,那叫一个猖狂:
“那是!”
“哪像咱们棒梗,那可是咱们贾家的顶梁柱,将来肯定比这帮废物强!”
“那刘海中啊,这就是报应!”
“平时架子耍得震天响,一动真格的,立马变成软脚虾!”
贾张氏越说越兴奋,甚至还比划上了:
“那一脚踹得真是瓷实,‘砰’的一声,我听着都觉得肚皮疼。”
“你说他那肚子里是不是全是黑心油水啊?”
“不然怎么能弹性那么好,直接弹出去那么老远?”
这娘俩在屋里肆无忌惮地编排着,跟广播电台似的。
好巧不巧,刘海中这会儿正好挪到了中院。
他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身上的伤疼得他直吸凉气,心里正琢磨着回家怎么再把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拎出来打一顿出出气。
结果这刚走到贾家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了贾张氏那杀猪一样的笑声,还有对自己那极尽侮辱的形容。
“大西瓜成精”、“老赖皮狗”、“绝户命”、“软脚虾”……
刘海中那张老脸,瞬间经历了从红到紫再到黑的变色过程,最后黑得跟锅底灰似的,气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他在厂里那是受人尊敬的老师傅,在院里那是管事的二大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更何况,这羞辱还是来自贾张氏这个平时只会撒泼打滚、他最看不上的老虔婆!
“爸,您慢点……哎?”
刘光齐刚想假惺惺地劝两句,只觉得胳膊上一轻。
刘海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刘光齐,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
他也顾不上屁股疼腰疼了,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到了贾家门口。
“砰!”
这一脚,刘海中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虽然没有周大炮那脚力,但也把贾家那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踹得晃了三晃,门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贾张氏吓了一跳,秦淮茹更是惊恐地看向门口。
只见刘海中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那一身白背心上还印着周大炮的黑脚印,显得既滑稽又狰狞。
他指着屋里的贾张氏咆哮道:
“贾张氏!你个老不死的泼妇!”
“你刚才笑什么?啊?你笑什么!”
“你在背后嚼舌根子,编排院里领导,你这是什么思想?你这是什么作风!
刘海中这一嗓子,直接把贾家那几口人给吼懵了。
谁也没想到,这刚挨完揍的二大爷,战斗力恢复得这么快。
贾张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泼辣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她在院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除了怕易中海断了接济,怕傻柱犯浑,她还真没怕过刘海中。
只见贾张氏把身子往炕上一盘,双手叉腰,嗓门比刘海中还高:
“笑什么?笑你是个草包!笑你是个废物!”
“怎么着?”
“只许你刘海中在外面丢人现眼,还不许我们在家说两句实话了?”
“这嘴长在我身上,我爱笑就笑,你管得着吗?”
“你当你是天王老子啊,连人家放屁打嗝都要管?你家住海边啊管这么宽!”
刘海中气得脑瓜子嗡嗡的,血压飙升。他没想到这贾张氏被抓了现行还敢这么嚣张。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架势恨不得上去给贾张氏两巴掌,教她做人。
“你……你这是对管事大爷的不敬!是对组织的挑衅!”
“我要开全院大会批斗你!我要让你做检讨!让你写八千字检查!”
“批斗我?”
贾张氏直接从炕上蹦了下来,穿着布鞋就往刘海中跟前凑。
“来啊!你批斗一个试试!”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刘海中在外面受了窝囊气,回来欺负我们贫困户啦!”
“他在外头被野汉子揍得跟孙子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回到院里就拿我们老贾家撒气!”
“欺负我这个死了男人的老婆子啊!还有没有天理啦!”
贾张氏这“招魂术”的前奏一出,刘海中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这要是放在旧社会,那就是标准的“叫魂”。
刘海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攻击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刚才那股子冲劲儿瞬间被这无赖的架势给卸了一半。
“你……你简直是胡搅蛮缠!”
“我这是就事论事!你刚才那些话,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我呸!”
贾张氏一口唾沫直接喷了出来,还好刘海中躲得快,不然这一下就能给他洗把脸。
“人格?”
“你还有脸提人格?”
“老贾啊——!”
“你睁开眼看看吧!”
“看看这就是咱们院里的二大爷啊!”
“他在外头丢了人,现了眼,被人踹得像死狗一样,回来就把火撒在咱们头上!”
“东旭啊,你个没用的东西,就看着你妈被人这么欺负?”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是不是站着尿尿的!”
第51章 老贾啊,带走这个死胖子吧!
贾东旭缩在椅子上,他能说什么?
刚才跟着老娘笑话刘海中的时候,他也是乐得跟个什么似的。
背地里说人也就算了,正主都找上门来了,他还怎么说?
在这个家里,贾东旭虽然是唯一的壮劳力,但上头有贾张氏这个强势的妈压着,他在外面偷奸耍滑,在家里也是个没主见的。
贾东旭小声嘀咕了一句。
“妈,您少说两句吧,这……这也太难听了。”
贾张氏这会儿正是“战斗状态”,无差别攻击,逮谁咬谁。
“难听?”
“嫌难听那你把耳朵割了去喂狗!也没见你少听一句!”
刘海中指着贾张氏骂道:
“你……你这个泼妇!”
“你刚才说我什么?”
“大西瓜成精?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你这是对阶级兄弟的侮辱!是对工人阶级干部的污蔑!”
贾张氏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把身子往后一仰,一边跺脚,一边拍着大腿,哭腔拉满:
“老贾啊——!”
“你快上来看看吧!”
“这院里没好人啦!欺负咱这个老婆子没靠山啊!”
“这刘胖子在外面被人揍成了猪头,不敢放屁,回来拿咱们家撒气啊!”
贾张氏一边哭,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刘海中的表情,见他脸都绿了,心里更得意了。
“还要批斗我!还要让我写检查!”
“我大字不识一个,我写个屁啊!”
“我给你画个乌龟你要不要?”
“东旭他爹啊,你要是有灵,今晚就别走了,顺手把这死胖子带走得了!”
“省得他在这儿祸害咱们贾家!带走!统统带走!”
这一套连招下来,刘海中胸口那股气本来就没顺下去,这会儿被贾张氏这么一咒,只觉得嗓子眼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刘海中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两句没杀伤力的话:
“你……你这是搞封建迷信!你这是破坏风气!”
“我要去保卫科告你!我要让厂里把你抓起来!”
刘海中也就是虚张声势,他兜里连张举报纸都没有,手里还扶着腰,那模样实在没威信。
贾张氏根本不带怕的,从地上抓起一把瓜子皮,扬手就往刘海中脚底下扔。
“去啊!你去啊!”
“正好让保卫科的人来看看,咱们厂的五级锻工是怎么欺负老百姓的!”
“顺便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被人打得跟个皮球似的在地上滚的!”
周围开窗户看热闹的邻居,有的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又捂住嘴。
秦淮茹站在一旁,看着婆婆这么闹腾,虽然心里觉得丢人,但看着刘海中那吃瘪的样,心里也是暗爽。
这刘海中平时没少拿二大爷的架子数落她们家。
秦淮茹假模假式地拉了拉贾张氏的袖子,声音柔柔弱弱的:
“妈,您快别说了,二大爷毕竟是管事的,这要是气出个好歹来……”
这话听着是劝架,实际上是在火上浇油。
果然,贾张氏一把甩开秦淮茹,继续输出:
“气死正好!死了干净!”
“气死省得给国家浪费粮食!咱们院还能省点空气!”
刘海中听着这话,两眼发黑,伸手扶住门框,愣是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易中海回到中院,脸色那是极其难看。
他作为院里的一大爷,一直致力于维护一个“团结、和谐”的假象,可今晚这场面,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要是让贾张氏这么闹下去,明天这事儿传出去,南锣鼓巷95号院的名声全得臭大街,他这个一大爷也算是干到头了。
“够了!”
易中海猛地一跺脚,大吼了一声。
这一声还是有点威力的,场面稍微静了一下。
易中海阴沉着脸走过来,先是狠狠瞪了贾张氏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平时极少露出的狠厉和警告。
“老嫂子,你也少说两句!怎么越老越糊涂!”
“什么带走不带走的?这也就是在院里,要是传出去,你就得去街道办学习班蹲着!我看谁能捞你出来!”
易中海很清楚贾张氏的软肋。
这老娘们虽然浑,但最怕被抓去教育,那就意味着没好日子过了。
贾张氏脖子缩了缩,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哼唧了一声。
易中海没理她,又转头看向刘海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老刘,你也真是的,越活越回去了。”
“跟个老娘们儿置什么气?有失身份!”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还有点二大爷的样子吗?还要不要脸了?赶紧回家去!”
刘海中还在那儿委屈呢,他身上被周大炮踹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不平衡。
“老易,她……她咒我死!”
“你听听她说的那叫什么话?”
“什么老贾显灵,这分明就是阶级立场有问题!这是大是大非!”
刘海中还想上纲上线,试图把火烧到贾家身上,好弥补自己今晚损失的威严。
易中海没好气地怼了一句,直接把他的路堵死了:
“那你也咒回去?你也撒泼打滚?”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大家伙明天不上班了?”
“闹到半夜三更,你不睡大家伙还要睡呢!”
“光齐!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扶你爸回去歇着!丢人现眼!”
刘海中见易中海不帮他说话,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确实太差,再闹下去,指不定还得被谁补一刀。
易中海环视了一圈躲在阴影里的邻居们,提高了嗓门:
“这事儿到此为止!”
“谁要是再闹,那就是破坏团结,今年的先进要是评不上,大家伙儿的福利都没了,我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一听“福利”两个字,原本还想帮腔或者多看两眼热闹的人,都纷纷缩了回去,窗户关得震天响。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先进大院能分到的煤球、副食品票,那是实打实的好处。
贾张氏那哼唧声也彻底停了。
她虽然浑,但涉及到实打实的好处,她比谁都精,她知道易中海这不是在开玩笑。
“哼!”
“看在一大爷的面子上,今儿个饶了你这死胖子!”
贾张氏借坡下驴,还不忘最后损刘海中一句。
刘海中气得脑门儿都要冒烟了,里子面子全丢了个精光。
他恨恨地甩开刘光齐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嘴里还骂骂咧咧:
“刁民!全是刁民!咱们走着瞧!”
“等明天到了厂里,看我不找机会……”
后面的狠话因为疼得倒抽凉气,愣是没连成串。
一场闹剧,终于在易中海的和稀泥下收了场。
第52章 你昨儿晚上可真是好定力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明远就从空间里出来了。
昨晚院里那场从砸门开始,到全武行收尾,最后以贾张氏的“招魂术”作为压轴大戏的精彩表演,他是一点都没听见。
照常开门,从那个红色的塑料桶里舀了点水,就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洗漱。
他这边正刷着牙呢,前院的大门也开了。
闫富贵手里提着个小马扎,胳膊上挎着个鱼篓,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副绑好了线的钓竿,看样子是要去什刹海那边赶个早口。
他这一出门,正好撞见在门口刷牙的林明远。
闫富贵那脚步瞬间就顿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林明远,眼神里那叫一个复杂。
有惊讶,有好奇,还有点想不通。
这小子……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心态这么稳的吗?
昨儿晚上那么大的阵仗,刘海中那嗓门喊得半条胡同都听见了,又是砸门又是叫嚣要开全院大会的,最后还被外院的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这动静,就算后院的聋老太太估计都听见了,他这倒座房里住着的,能不知道?
可看林明远这气定神闲的样子,脸上没有半点惊慌,也没有半点得意,就好像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闫富贵心里那个痒啊,他特别想上去问问:“哎,昨晚你听见没?你就不怕?刘海中那架势,一般人早吓得开门求饶了,你怎么就敢不开门呢?”
但这还是在嘴边打了个转,又硬生生给咽回去了。
不行,不能问。
前脚刚在这小子手里吃了瘪,被他几句话噎得差点心梗,今天要是再上赶着去搭话,那不是显得自己太没记性,太掉价了吗?
他可是三大爷,是长辈!
再说了,这小子嘴皮子太利索,万一他又说出什么“您是不是专门打听人家隐私”之类的话,自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这比钓不到鱼还亏?
于是,闫富贵酝酿了半天,最后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挺着胸脯,从林明远身边走了过去,头都没回。
林明远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用清水漱了漱口,看着闫富贵那故作深沉的背影,一脸的狐疑。
这老算盘精又抽什么风?
一大早给我演哪出呢?
莫名其妙。
他摇摇头,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洗漱完毕,林明远转身回屋,拿了两个白面馒头,就着温开水,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早饭。
等他收拾利索准备去上班的时候,院里出来的人就多了。
上班的工人,买菜的大妈挎着菜篮子,三三两两地从垂花门里出来。
这些人经过倒座房门口时,无一例外,都会往林明远这边瞟上几眼,然后凑在一块儿咬耳朵。
“诶,你看,就这小伙子。”
“嚯,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主儿啊,跟没事人一样。”
“可不是嘛,昨儿晚上刘海中都快把他家门给拆了,他愣是连个屁都没放。这心理素质,一般人真比不了。”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这叫什么来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再看刘海中那德行,被人揍得在地上打滚,丢人现眼。”
“嘘!小点声,别让他听见了,这小伙子深不可测啊。”
人群中,秦淮茹也挎着个篮子,正准备去早市捡点便宜菜叶子。
她那双桃花眼在林明远身上转了一圈,因为是她也是第一次见林明远,打量的格外仔细!
只见这小伙子站在那儿,身材高大挺拔,那精气神,跟院里这些佝偻着背的老少爷们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阳光洒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精神,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跟喝了蜜似的。
原本以为自家那个偷奸耍滑的贾东旭算不错的了,可在这林明远面前,啥也不是。
她在十里八乡,哪怕是在这四合院附近,都没见过这么周正的小伙子。
关键是人也不简单。
面对刘海中那种撒泼耍横的,不硬顶,也不服软,就用一招“不开门”,活活把刘海中给憋炸了,还借了外人的手把他给收拾了。
全程自己没露面,没沾上半点因果,这手段,比院里这些老油条高明多了。
秦淮茹心里暗暗盘算:这样的人,潜力巨大,以后是得想办法拉拢拉拢,还是得保持距离呢?
要是能……
正琢磨着,前院那个爱传闲话的王大婶路过林明远身边,实在没忍住,凑过去小声说道:
“哎哟,小林啊,你昨儿晚上可真是好定力啊,大婶我都服你了!”
林明远听着这些议论,再结合这大婶的话,脸上露出了疑惑:
“大婶,您这是说什么呢?”
“什么定力不定力的?”
他这一问,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那王大婶也瞪大了眼睛:
“你……你不知道?”
林明远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知道什么啊?”
“我昨儿个第一天上班,累得够呛,回来倒头就睡了,睡得特别沉,啥动静也没听见。”
说到这,他脸色微微一变,试探着问:
“怎么了?”
“昨晚院里出事了?”
那大婶张了张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跟说书似的,把昨晚刘海中如何砸门叫嚣,如何被隔壁周大炮带人胖揍,最后又如何跟贾张氏对骂的“光辉事迹”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周围的人也都竖着耳朵听,时不时还补充两句细节,比如刘海中在地上打滚的样子,贾张氏喊魂的调调。
林明远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后怕,最后是庆幸。
他拍了拍胸口,一脸感激地对那大婶说:
“哎哟我的天,这么大的事?”
“那我可真是睡得太死了。”
“多亏我没开门,这要是开了门,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收拾呢。我这新来的,哪敢惹他啊!”
“谢谢您了王大婶,给我提了个醒,以后我可得小心点了。”
看着林明远这后知后觉的样子,大家伙儿心里那点“这小子心机深”的猜测,顿时烟消云散。
嗨,原来是真没听见啊!
还以为是什么运筹帷幄呢,闹了半天单纯就是运气好,睡得死!
众人顿时觉得这新来的小伙子也没那么神秘了,反而多了几分亲切感。
秦淮茹看着林明远那无辜的表情,心里也犯起了嘀咕,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这小子就是个傻人有傻福的?
只有林明远自己心里清楚,在这大杂院里,你可以聪明,但不能让人觉得你心眼多;你可以有本事,但不能让人觉得你有威胁。
扮猪吃老虎,才是长久之道。
跟邻居们道了别,林明远把门锁好,迈开步子,迎着朝阳,照常去上班。
第53章 你小子还挺会说话!
红星轧钢厂,生产科。
林明远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穿着灰色工装的干事们抱着一摞摞的报表和图纸,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股子被生产任务逼出来的焦躁。
没人搭理林明远这个新面孔,他也很识趣地找了个不碍事的墙角站着。
这时候谁要是没眼力见儿去挡道,那纯粹是找骂。
这年头搞生产的脾气都大,完不成指标,那是对不起国家,是要挨处分的。
等了约莫有十几分钟,办公室那扇被推了无数次的门,被人从外面“哐”的一声猛地推开。
朱科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图纸,一边走一边对着身后跟来的一个技术员骂。
“三号炉的耐火砖又裂了!我昨天怎么说的?”
“让你们加强巡检!加强巡检!”
“你们把我的话当放屁是不是?”
“等炉子塌了,钢水流出来了,把你们一个个都塞进去当耐火砖!”
那技术员被骂得头都快缩进脖子里了,手里攥着个安全帽,那是大气都不敢出。
朱科长骂完,把图纸往桌子上一摔,一抬头,正好看到戳在墙角的林明远。
他那暴躁的眼神在林明远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杵在这儿干嘛?”
“当门神啊?”
林明远赶紧上前一步:
“报告朱科长,我是林明远,今天过来报到!”
朱科长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他把那个倒霉的技术员挥手赶走,自个儿端起大茶缸子灌了一口凉茶,这才算是把火气压下去一点。
昨天被这小子恭敬的态度捧了一下,火气降了点,但今天一看到生产上的烂摊子,那火又蹿上来了。
朱科长眯着眼打量林明远。
今天的林明远,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学生兵的利索劲儿。
跟办公室里这些被工作折磨得灰头土脸的老油条比起来,确实精神,看着让人心里不那么堵得慌。
“嗯,还算有个样。”
朱科长难得没开骂,只是语气依旧生硬。
“知道你今天要来,我还以为你得磨蹭一会儿呢。”
“这要是换了别的学生,第一天不迟到个几分钟都显不出身份。”
林明远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赶紧回答道:
“不敢迟到,怕您把我绑机器上当防护罩。”
这话带了点玩笑,也算是昨天被训之后的自我调侃。
朱科长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又硬生生憋住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不像是那种脸皮薄经不起骂的。
他板着脸,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那是早就准备好的。
“填了。”
林明远接过来一看,是《车间实习安全责任书》和《技术人员保密承诺书》,密密麻麻全是条款。
他也没废话,走到旁边一张空桌子前,借了支笔,坐下就写。
朱科长就站在旁边,斜着眼看他。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林明远写的内容,而是看他写字的态度。
这年头,字如其人这句话,还是很被人看重的。
要是字迹潦草,心就浮;要是字迹轻飘飘,人就靠不住。
林明远的字是那种标准的正楷,一笔一划,刚劲有力,透着股子沉稳。
朱科长看着看着,脸色缓和了不少。
看来杨厂长他们抢这小子,也不是没道理的,至少这态度,就比厂里那些眼高手低、字写得跟鸡爪子挠似的大学生强多了。
等林明远签好字,双手把表格递过去。
朱科长接过来扫了一眼,确认无误,揣进了兜里。
“行了,跟我走。”
朱科长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语速飞快。
“你那一人一半的事我听说了。”
“既然前半个月归我们生产口管,那就不能让你闲着,咱们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大爷。”
“你不是冶金机电专业的吗?正好。”
“王总工那边最近在攻关一个技术难题,缺人手,尤其是缺能看懂图纸又能下车间动手的。”
林明远强压下心里的激动,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憨厚的样子,快步跟上。
“是!”
“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王总工添乱!”
朱科长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泼冷水:
“别光说不练。”
“王总工那脾气,比我还臭。”
“我是骂娘,他是骂骨头。”
“在他那儿,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千万别不懂装懂,哪怕是一个数据报错了,他能把你骂得怀疑人生。”
“出了事儿,不仅你麻烦,我也得跟着吃挂落!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林明远听着这“善意”的警告,大声说道。
“记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上了三楼。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安静得有些压抑,墙上贴着大红色的标语:“向科学进军,为生产服务”。
楼门口甚至还站着两个挎着枪的保卫科干事,神情严肃。
看到朱科长,两个干事立刻立正敬礼。
“朱科长好!”
朱科长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林明远。
“新来的技术员,我带他去见王总工。”
其中一个干事拿出一个登记本,让林明远签了字,核对了工作证,这才放行。
这股子严谨劲儿,让林明远对即将见到的王总工,期待感又多了几分。
三楼尽头的那扇门半掩着,里头传出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纸张翻动时急促的哗啦声。
到了门口,刚才还风风火火的朱科长,居然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那股子狂躁劲儿收敛了不少。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
里面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朱科长推门进去,林明远紧跟其后。
屋里很宽敞,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几张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三角尺、算盘,还有散落的零件。
正中间的一张桌子后面,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正趴在那儿,手里拿着个放大镜,对着一张蓝图死磕。
正是那天在李怀德办公室据理力争的王总工。
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的技术员,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看着比刚才那个被骂的还惨。
“老王,忙着呢?”
朱科长喊了一声。
王总工头都没抬,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了个圈:
“忙!忙得都要尿裤子了!”
“这破设备的齿轮咬合总是差那么两毫米,急死个人!”
第54章 王总工的考校!
朱科长扯着嗓门儿喊了一句:
“那个林明远我给你送来了!”
听到这话,王总工这才从那一堆图纸里抬起头来。
他先是斜着眼看了朱科长一眼,似乎在怪大嗓门吵了他的思路。
然后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目光挪向了站在后面的林明远。
老头儿没说话,眼神从头到脚把林明远给扫了一遍。
身材挺拔,像棵小白杨;样貌周正,透着股子书卷气却不酸腐,眼神清亮,不飘不躲。
王总工心里暗暗喝彩,这卖相,放在几十年前,那就是世家公子的派头。
放在现在,那就是标准的青年才俊。
这简直是关门弟子的最佳人选啊!
可一想到这么好的一棵苗子,居然被李怀德那个搞后勤的给要去了一半,甚至档案还在人家手里攥着,王总工心里那股子火就怎么也压不下去,连带着看林明远也没了好脸色。
这就好比自己刚娶进门的漂亮媳妇,还没怎么着呢,就得跟隔壁老王一人一半,这叫什么事儿?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语气硬邦邦地问道:
“你就是林明远?”
林明远没被老头的气势吓住,双脚一并,昂首挺胸,大声回到:
“报告!”
“我是林明远!”
“原冶金机电专科学校机械制图专业毕业生,向您报到!”
王总工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精气神他喜欢,搞技术的虽然是坐办公室,但不能没得那股子劲儿,软趴趴的怎么攻坚克难?
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地嘟囔:
“可惜了,怎么就跟那帮倒腾土豆的混一块儿去了。”
旁边的朱科长听得直翻白眼。
心说您老这是指桑骂槐呢,谁不知道李怀德现在主抓食堂和采购,那土豆也是战略物资啊!
王总工懒得理会朱科长的表情,他伸手在桌子上扒拉了两下,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索性不找了。
他转过头,对着旁边那个正缩着脖子、生怕被点名的助理工程师说道:
“小赵。”
“去,到废料库那边,找个那啥……苏式c620车床的变速箱齿轮组过来,要那种磨损严重的。”
说着,他又指了指桌上的白纸和绘图工具:
“再给这小子准备一套家什。”
小赵一听,“哎”了一声,撒丫子就跑,生怕跑慢了挨骂。
朱科长一听“变速箱齿轮组”,眉头就皱起来了:
“老王,你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刚来的学生,你让他画那个?”
“那玩意儿结构复杂,还是磨损件,测绘难度可不小。”
王总工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怎么?心疼了?”
“要想在我这儿待着,光有档案上的满分没用。”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
“我得看看,这小子到底有没有那个金刚钻,能不能揽这个瓷器活。”
“要是连个测绘都搞不定,趁早回后勤处去修桌椅板凳,别在我这儿浪费粮食。”
林明远站在原地,脸上没得半点慌张。
有意思!这是要给我下马威?
真当我这挂是摆设呢!
没过五分钟,小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怀里抱着一个油腻腻的铁疙瘩,上面还挂着些铁屑和油泥,显然是刚从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
小赵把那坨东西往空桌子上一放。
“总工,找来了。”
王总工下巴扬了扬,对着林明远说道: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
“给你一个小时。”
“不需要你做全套测绘,把这个齿轮组的主视图、俯视图、左视图给我画出来。”
“既然是磨损件,你就得给我还原出它原本的数据。”
“公差范围、倒角角度、键槽尺寸,一样都不能少。”
“要是画不出来,或者是数据差得太多……”
王总工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哪凉快哪待着去。
朱科长有些担忧地看了林明远一眼。
还原磨损件的数据,这可是老技术员才有的本事,需要极强的经验和理论推导能力。
刚毕业的学生,往往只知道照本宣科,哪懂这个?
这老王,是存心想把人赶走,还是想把人给吓住?
谁知,林明远二话没说,直接挽起袖子。
他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把游标卡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熟练地用大拇指推了一下尺身,听了听滑动的声音。
“卡尺归零没问题,虽然旧了点,但精度还可以。”
林明远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拿起那个沉重的齿轮组,直接上手摸。
手指抚过齿面,滑过键槽,感受着磨损的痕迹。
王总工原本还在看图纸,听到那清脆的卡尺滑动声,忍不住抬眼皮瞄了一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小子拿卡尺的手势,还有检查零件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刚出校门的生瓜蛋子。
“有点意思。”
王总工嘟囔了一句,这次没再低头,而是把目光锁在了林明远的手上。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真有两把刷子。
林明远没急着动笔。
他把那个油腻腻的齿轮组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脑海里的空间思维瞬间启动,那个满是油污和磨损痕迹的实体零件,在他脑子里迅速被拆解、剥离,变成了一根根清晰的线条和一个个精确的数据。
c620车床,这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时期的主力机型,国内仿制的也不少。
这玩意的变速箱齿轮,最大的问题就是材质热处理不过关,导致齿面容易点蚀。
林明远手指肚在那坑坑洼洼的齿面上划过,心里已经有了底。
“唰——”
他拿起绘图铅笔,甚至没怎么用直尺打底稿,手腕悬空,笔尖落在白纸上。
一条长横线,平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样。
旁边看着的小赵嘴巴微微张大,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卧槽?
这就画上了?不用尺子比划比划? 这手也太稳了吧!
紧接着,林明远左手拿着卡尺测量,右手拿着笔记录,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咔哒。”
“沙沙沙。”
......
测量声和绘图声交织在一起。
不到三十分钟,一张图纸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王总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林明远身后。
他原本是想挑刺的,想等着这小子在那抓耳挠腮,然后自己再上去以前辈的身份“指点”几句,杀杀他的锐气。
可看着看着,老头的表情变了。
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凝重。
第55章 你是不是在哪个机修厂干过?
林明远画图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太准了。
最让王总工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小子在标注数据的时候,根本没有犹豫。
要知道,这是一个从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报废齿轮,齿面磨损得不像样,有的地方甚至崩了角。
那个齿轮的齿顶圆已经磨损了至少0.5毫米,表面坑坑洼洼的。
按理说,想要还原这个齿轮的原始数据,必须得先测量齿根圆直径,然后根据模数公式,反推导出原本的齿顶圆直径。
这是一个繁琐的计算过程。
公式虽然不算太难,d=m(z+2),但涉及到具体的修正系数和实际测量误差的排除,普通技术员得拿着算盘或者计算尺,在那儿噼里啪啦算上半天,还得反复核对好几遍才敢下笔。
可他呢?
他只是拿着那个游标卡尺,往齿根那里一卡,“咔哒”一声轻响。
眉头微微皱了半秒,连那个那张用来打草稿的纸都没看一眼。
手里的铅笔就在图纸上那个相应的位置,标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Φ142mm。
“这……”
站在身后的王总工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心算?还是蒙的?
或者是这小子以前背过c620车床的所有零件数据?
不可能啊,那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没人会闲得去背那个。
王总工不信邪,他眯着眼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公式。
模数是4,齿数刚才数了是34,齿顶高系数是1……
再加上齿顶圆直径等于模数乘以齿数加2……
没算完,王总工就得出了大概结论:如果是全新的齿轮,理论直径确实应该是144mm。
但是!
这是个旧车床上的件儿,考虑到当年的加工公差是负公差,再加上齿顶倒角的修正……
如果按照标准值画,那这图纸拿去车间加工出来的零件,装进旧变速箱里绝对会卡死!
必须进行减量修正!
王总工心里算得费劲,额头上都要冒汗了。
可当他把所有的修正系数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的那个最佳数值,正好就是142mm左右!
这小子标的居然是对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王总工还在震惊的时候,林明远手里的笔根本没停。
“沙沙沙……”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三个标准的工程视图完美地呈现在纸上。
线条粗细分明,轮廓线刚劲有力,尺寸线纤细精准,剖面线间距均匀。
他在图纸的右下角,还额外画了一个局部放大图。
那是齿轮键槽的受力面。
他用虚线标出了磨损前的形状,用实线画出了现在的状态,并且在旁边用小字注明了:“建议此处堆焊修复后,重新拉键槽,配合公差调整为h7/k6。”
林明远放下铅笔,动作利索地把手上的油污在旁边的抹布上蹭了蹭,站直了身子。
“报告!”
“我画完了。”
而刚才那个小赵,此时正张着大嘴,看看桌上那张图纸,又看看一脸淡定的林明远,那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自己进厂三年了,要是让他画这个,还得查手册、算数据,起码得折腾一个上午。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朱科长虽然是个大老粗,看不懂那些太深奥的技术细节,但他会察言观色啊。
他看王总工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又看了看小赵那副怀疑人生的死样,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露脸了!
朱科长心里那个乐啊,比自己捡了钱还高兴。
好家伙,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
王总工没搭理林明远,几步窜上去,一把抓起那张图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放大镜,趴在桌子上,对着图纸上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符号,一个个地核对。
“齿厚公差……对的。”
“中心距……0.02的偏差,考虑到了热胀冷缩,对的。”
“表面粗糙度……光洁度符号标的是花6?这都知道?这种老设备的齿面要求就是这个!”
越看,王总工的手抖得越厉害。
这不是被气的,这是激动的。
这张图,画得比他手下那几个干了三五年的技术员还要标准,还要老练!
甚至可以说,这张图如果直接拿到车间去,哪怕是刚出师的一级工,照着这图也能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因为上面的工艺要求标得太清楚了!
这哪里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机械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工程师!
王总工猛地抬头,摘下眼镜,死死盯着林明远:
“你小子……给老子说实话!”
“你以前是不是在哪个机修厂当过大工?”
“还是家里有人是搞这个的?”
林明远被老头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他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表情,摇了摇头:
“没有啊,王总工。”
“我出身贫农,家里祖辈都是种地的,哪懂这个。”
“我一直在学校读书。”
“不过在学校工厂实习的时候,我帮老师傅修过几台这种老式的c620车床,拆得多了,对它的结构就比较熟。”
“熟?”
王总工指着那个反推出来的数据。
“你管这叫熟?”
“这齿顶圆都磨没了,你那个数据是怎么来的?别告诉我是蒙的!”
“你脑子里装了计算尺啊?不用算盘就算出来了?”
林明远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轻松得让人想打他:
“王总工,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对数字比较敏感。”
“刚才我量了一下齿根圆,脑子里大概过了一下公式,感觉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就写上去了。”
“可能……算得快一点吧。”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什么叫“感觉差不多”?
搞技术的讲究的是严谨,是分毫不差!
可偏偏他这个“感觉”,比别人算半天还准!
这就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
不,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王总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撑炸。
然而,下一秒,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至极。
一股无名业火从心底直冲脑门。
这么好的苗子!这么逆天的天赋!
居然被李怀德那个只会搞这种投机倒把的家伙给要去了一半?
还要让他去后勤处干半个月?
第56章 走,咱们找杨厂长去!
王总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胡闹!简直是胡闹!”
老头把图纸往桌子上一拍,震得上面的铅笔都跳了起来。
“小赵!”
旁边的小赵吓得一激灵:
“到!总工您吩咐!”
“把这张图给我裱起来!挂墙上!”
“让那帮天天就知道抱怨图难画的兔崽子们都来看看!”
“看看人家新来的同志是怎么画图的!”
说完,老头转过头,对着还站在那里的林明远说道,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能听出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欣赏和惋惜:
“你先坐会儿!”
“喝口水,歇歇脑子!”
林明远赶紧立正:
“谢谢总工,我不累。”
王总工没再理他,而是一把拽住还在旁边傻乐的朱科长的胳膊。
“老朱!跟我走!”
朱科长被拽得一个趔趄,一脸懵逼:
“干啥去啊?”
“老王,这正上班呢……”
“上个屁的班!”
王总工爆了句粗口,拽着朱科长就往门外拖。
“跟我去找杨思琦!”
“今天这事儿没完!”
“他李怀德要是敢不放人,我就睡在他办公室门口不走了!”
朱科长被拽得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才跟上老头的步伐。
“哎哟,老王,你慢点!”
“我的鞋都要跑掉了!”
朱科长一边提着鞋后跟,一边喘着气问道:
“你这是要干啥去啊?”
“至于这么急赤白脸的吗?”
“刚才那小子画图是不错,可你也没必要激动成这样吧?”
王总工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唾沫差点喷到朱科长脸上。
“不错?你管那叫不错?”
“老朱,你是搞生产管理的,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我不怪你。”
“但是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张图意味着什么?”
王总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指着技术科的方向说道:
“咱们厂现在缺什么?缺设备吗?那是苏联老大哥不给了。”
“缺材料吗?那是国家调拨困难。”
“但归根结底,咱们最缺的是能把这些破烂设备玩转的人!”
“那个林明远,他不是一般的学生。”
“刚才那个齿轮,哪怕是我亲自上手,也不敢说能在二十分钟内画得比他好。”
“那种对数据的直觉,那种不用算就能知道结果的天赋,那是多少工程师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的!”
说到这儿,王总工的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可你看看现在的安排!”
“一人一半?”
“这就好比你手里有一块极品的和田玉,你非要把它劈开,一半拿去做传国玉玺,另一半拿去垫桌脚!”
“李怀德那个混蛋,他懂个屁的技术!”
“他把这种人才弄去后勤处,能干什么?”
“这是糟蹋!”
“这是把龙搁在浅滩上,把千里马拴在磨盘上!”
“我告诉你老朱,今天我就算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了,撒泼打滚,我也得把人给抢回来!”
“哪怕是跟李怀德那孙子干一架,我也在所不惜!”
朱科长听着王总工这一番的咆哮,也被震住了。
他虽然技术不如王总工,但他知道王总工这人虽然脾气臭,但在技术上从不说假话。
要是真像王总工说的这么邪乎,那把林明远放在后勤处,确实是太浪费了。
朱科长也是个暴脾气,被王总工这一煽动,火气也上来了。
“行!老王,你说得对!”
“那个李怀德,整天就知道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次那个劣质焦炭的事儿我还没找他算账呢!,害得我一车间废品率直线上升!”
“走!咱们找杨厂长去!”
两人达成一致,气势汹汹地杀向了行政楼。
......
此时,厂长办公室里。
杨思琦正揉着太阳穴,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发愁。
这是一份关于提高钢材合格率的军令状,部里压下来的任务很重。
可厂里的设备老化严重,技术力量又青黄不接,想要在短时间内提高产量和质量,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连门都不敲,除了王总工那个倔老头,也没别人了。
杨思琦抬头一看,果然是,外带一个朱科长,两人一脸怒气。
杨思琦放下文件,有些无奈地问道:
“这是怎么了?”
“老王,又是因为什么事儿发火啊?”
“哪个车间的设备又坏了?”
王总工根本不理会杨思琦的寒暄,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盯着杨思琦。
“杨厂长,我来就为了一件事。”
“那个林明远,必须全职调到技术科!”
“那个什么狗屁的一人一半的协议,立刻作废!”
杨思琦愣了一下,没想到又是为了这事儿。
他有些头疼地站起身,给两人倒了杯水,试图降温:
“老王啊,这事儿不是都说好了吗?”
“咱们得讲信用,而且李副厂长那边也是咬死了不松口……”
“讲个屁的信用!”
王总工一把挥开杨思琦递过来的水杯。
“那是对君子讲的,对李怀德这种人,讲什么信用?”
“杨厂长,你不知道那小子是个什么材料!”
“刚才我考了他一下。”
“你知道吗?c620的变速箱齿轮,报废件!”
“他连算盘都没碰,拿着卡尺看了一眼,直接就把修复数据给标出来了!”
“半个多小时!整套测绘图画得跟印刷的一样!”
“这种本事,这种天赋,别说咱们厂,就是放眼整个京城的重工业系统,你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杨思琦听得也有点发愣。
他虽然知道林明远成绩好,但没想到实操能力居然强到这个地步。
不用算盘直接出数据?这确实有点骇人听闻了。
“真的?”
杨思琦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我还能骗你不成?”
王总工急得直跺脚,
“我那俩助理就在旁边看着呢!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图纸拿来!”
“厂长,你想想。”
“要是让他在技术科好好干几年,带带徒弟,咱们厂那些趴窝的老毛子设备,说不定都能让他给盘活了!”
“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厂未来几年的生产任务啊!”
“要是让这小子在后勤处待半个月,心野了,手生了,那咱们就是厂里的罪人!是国家的罪人!”
朱科长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杨厂长。”
“老王平时虽然爱骂人,但在技术上从不说瞎话。”
“那小子的手确实稳,是个干技术的好苗子。”
“咱们生产科现在正缺人呢,合格率一直上不去,就是因为设备老出问题。”
“要是能把他弄过来,我也能松口气,不用天天被你骂了!”
第57章 杨厂长的政治账
杨思琦听着两人的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也没急着表态,而是从兜里掏出烟来,一人给他们发了支。
火柴“滋啦”一声划燃,火苗跳动着,点燃了烟丝,办公室里又开始烟雾缭绕起来。
杨思琦重新坐回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他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这事儿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上次李副厂长的态度你们也看见了!”
“他李怀德吃进去的东西,什么时候见他吐出来过?”
“想让他松口,除非咱们把这事儿捅到部里去!”
王总工听了这话,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就捅啊!”
“咱们是为国家培养人才,是为厂子搞生产,咱们占着理!怕他个球!”
“我就不信了,到了部里大领导面前,他李怀德那套‘因为要吃肉所以要人才’的歪理邪说还能站得住脚?”
“现在全系统都在抓质量,废品率那么高,部里领导比咱们还急,我就不信他们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苗子去数土豆!”
杨思琦看着情绪激动的王总工,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老王啊,你这人技术是一把好手,可这政治觉悟……还是太单纯了。”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官司,绝对不能这么打。”
“你想想,因为一个人,哪怕他是个天才,咱们闹到部里去,上面会怎么看我们厂?”
杨思琦指了指桌上那份关于“大干快上”的文件,语气沉重。
“现在外面的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
“报纸上天天喊,广播里天天放,全厂上下都在喊团结,都在喊一心一意搞建设。”
“咱们几个厂领导,为了抢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闹得不可开交,甚至要部里来断官司。”
杨思琦冷笑一声道: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班子不团结!”
“说明我们主要精力没放在生产上,都在搞内耗!”
“这帽子要是扣下来,我和李怀德都要挨板子,谁也跑不了!”
说到这儿,杨思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根直挺挺冒着黑烟的烟囱,声音更沉了几分。
“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结果是两败俱伤,或者这个林明远被部里直接收走,我们鸡飞蛋打,只落得一地鸡毛!”
一直在旁边闷头抽烟的朱科长听得云里雾里,他忍不住插嘴道:
“厂长,啥叫被部里收走?”
“部里又不炼钢,收个技术员干啥?”
“难不成还能让他去机关端茶倒水?”
杨思琦转过身,目光扫过一脸憨直的朱科长和若有所思的王总工说道:
“老朱,你不懂,老王应该明白。”
“这种人是天生的科研料子!”
“这种本事,这种天赋,放在咱们厂那是宝贝,可要是放在部里那些大领导眼里,那就是要去设计院、去研究院的苗子!”
“一旦事情闹大,部里派人下来一核实,发现这小子真有这本事,甚至比我们说的还要神。”
杨思琦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无奈。
“你觉得,部里还会让他留在咱们这种一线生产单位,天天跟油泥铁屑打交道吗?”
“到时候一纸调令下来,人家直接去坐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搞保密项目去了!或者是去支援那些重点军工单位!”
“到时候,咱们只能眼巴巴看着人被带走,连个屁都不敢放!”
王总工彻底愣住了。
他刚才只顾着生气,只顾着想把这么好的苗子抢过来,放到自己的手下好好培养,却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是啊,在这个年代,国家对顶尖科研人才的渴求,那是如饥似渴。
多少海外的科学家都想方设法回国效力,就是为了国家的科研事业。
像林明远这种展露出惊人天赋的年轻人,一旦曝光在更高级别的领导面前,那确实就没有轧钢厂什么事儿了。
轧钢厂虽然是厅级大厂,但在某些保密单位面前,也就是个干粗活的。
“这……”
王总工张了张嘴,原本那股子冲天的气势,瞬间就瘪下去一半。
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摘下眼镜,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
“这要是调走了,咱们那些趴窝的老毛子设备咋办?厂里的技术革新咋办?”
“我这还指望着他能帮我把那几台进口磨床给修好呢……”
杨思琦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所以说,这事儿不能捅破。”
“咱们得把肉烂在自家锅里。”
“要是闹到部里,李怀德固然要挨批,咱们也讨不了好,最后人还没了。”
“这就叫给别人做嫁衣,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朱科长这下总算听明白了,急得直拍大腿。
“那咋整?”
“难道就真让那小子一人一半?我这听着就来气!”
杨思琦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在烟雾中变得深邃起来。
“老李想用糖衣炮弹腐蚀他,想让他尝尝后勤的油水,觉得车间又苦又累,从而死心塌地跟着他混。”
“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咱们不给他油水,不给他轻松。”
“咱们给他的,是真正的荣誉,是技术人员那种无可替代的成就感!”
“我就不信,一个专业课满分毕业、眼神那么清亮的小伙子,会甘心一辈子给人扛大包、数土豆!”
杨思琦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总工,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
“老王,既然你这么看好他,你打算怎么带他?”
王总工琢磨了一下,眉头紧锁,显然是在心里盘算着培养计划。
“按规矩,新人来了都得先去车间待一年,熟悉生产流程,这是规矩,不能乱。”
“不过这小子底子好,技术确实过硬,让他去锉铁块纯属浪费时间。”
“我打算让他先跑跑腿,描描图,把咱们厂里所有设备的图纸都过一遍,熟悉熟悉设备结构和原理。”
“等过个半年一载的,火候差不多了,我再带着他搞搞小改小革,让他上手修修简单的机床。”
这已经是王总工能想到的最快培养路径了,换了别人,没个三年五载根本别想摸图纸。
谁知,杨思琦听完,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可以是可以,稳扎稳打,没毛病。”
“但是他的天赋那不是浪费了?”
“而且根本不足以让他产生那种舍我其谁的成就感,更不足以把他从李怀德的糖衣炮弹里拉回来!”
第58章 年轻人嘛,不压担子怎么成长?
王总工一听这话,愣了一下,有点没跟上杨思琦的思路:
“老杨,你把话说透喽,啥意思?”
杨思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要给他一个天大的任务!”
“老王,你告诉我,咱们厂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王总工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设备老化,图纸缺失,零配件断供!”
“尤其是当年老毛子援助的那批设备,现在一个个都跟老头子似的,动不动就趴窝。”
“图纸要么在当年的运动里烧了,要么就是压根就没给全,坏了只能靠老师傅的经验去摸索着修,拆东墙补西墙。”
“没错!”
杨思琦一拍手掌。
“问题就在这儿!”
“既然他林明远有这个本事,能靠一个报废的齿轮就还原出原始数据,那咱们为什么不让他把这个本事发挥到极致?”
“我要让他把全厂每种型号的进口设备,那些没图纸的,全部给我测绘出来!”
“不管是磨损的,还是坏掉的,全部给我还原成原始设计图!”
“咱们自己造零件!甚至……自己造机床!”
这话一出,不只是王总工,连旁边的朱科长都听得倒吸一口气。
自己造机床?我的老天爷,老杨这真是敢想啊!
王总工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老杨!你没糊涂吧?”
“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工作量?”
“别说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就是把我技术科那一帮子人全填进去,没个几年也干不完啊!”
“再说了,他每个月只有半个月是我们的!”
杨思琦摆了摆手,打断了王总工的顾虑。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年轻人嘛,不压担子怎么成长?”
“你不是说他不用算盘就能出数据吗?那就让他把这个本事用到极致!”
“咱们不求一口吃成个胖子,先从最要紧的开始!”
“又不是让他测量全部的,那些重磨损的、经常出故障的、趴窝最久的,全都交给他!其他的,你们技术科分担!”
“先搞车床,再去搞铣床!一个一个来!”
杨思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你回去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工作,这是厂里交给他的政治任务!是厂里对他最大的信任!”
政治任务!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这个年代,比什么都重。
它代表的不是工作,是荣誉,是前途,是组织对你最大的肯定。
看着王总工还在犹豫,杨思琦继续加码:
“老王,你琢磨琢磨,这事儿要是真让他干成了,那是啥概念?”
“往小了说,咱们厂腰杆子硬了,再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去到处找配件;往大了说,这就是给国家工业造血!”
“只要他能把这套图纸拿出来,我杨思琦豁出这张脸,亲自去部里给他请功!我给他申请‘特批技术津贴’,我给他发全厂通报嘉奖!”
“到时候,钱有了,荣誉有了,他就是咱们厂的技术英雄!李怀德那边拿什么跟他比?”
“是去乡下收两个臭鸡蛋光荣,还是为国家攻克技术难关光荣?”
“呼——呼——”
王总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杨思琦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
这才是搞技术的人该干的事!
这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
跟这个比起来,什么人情世故,什么勾心斗角,都他娘的是狗屁!
一个真正的技术人才,最大的追求不就是看到自己的技术变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难题吗?
李怀德能给什么?无非就是点吃的喝的,轻松快活。
可杨厂长给的,是事业,是名声,是技术人员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舞台!
王总工咬着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
“厂长!既然你敢下这个本钱,我老王今天也就豁出去了!”
“我现在就回去安排!”
“我他娘的就不信了,咱们还斗不过李怀德那个搞后勤的!”
说完,王总工一转身,拉着还有点发懵的朱科长就往外走。
“走了!回技术科!干活!”
朱科长被拽得踉踉跄跄:
“哎哎哎,老王你慢点!”
“我这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呢,这咋就要造机床了……”
“转个屁!”
“回去执行命令!谁敢掉链子我骂死谁!”
……
后勤处副厂长办公室里。
李怀德正悠闲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秘书小刘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声音汇报:
“厂长,刚才眼线来报。”
“刚才王总工和一车间的朱科长,气冲冲地去了杨厂长办公室,待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又跑回技术科去了。”
李怀德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
“哼。”
他发出一声轻笑,把茶杯放回桌上。
“不用理会。”
“这林明远今儿个不是正式下车间了嘛,肯定是送到他那儿之后,那个小林干了什么事儿,让他觉得惊为天人。”
“觉得这么个宝贝放在我这后勤半个月,是天大的浪费,心里腻歪的慌。”
“所以啊,就拉着那个朱大嗓门儿,去找杨思琦告状,想找我掰扯掰扯,看看能不能把之前说好的一人一半给推翻了!”
秘书小刘在一旁听着,佩服地点点头:
“厂长您真是料事如神。”
李怀德得意地抖了抖腿,拿起桌上的牡丹烟,给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急了好啊。”
“杨思琦和王总工越是急,就越说明他们心里没底。”
“他们怕啊,怕那小子在我这儿待上半个月,尝到了甜头,就不想回车间去受苦了。”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充满了对人性的洞悉。
“年轻人嘛,谁还没几根软骨头?”
“你让他天天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动动嘴皮子就把事儿办了,再让他回去闻机油味儿,听机器响,他能乐意?”
“让他们折腾去吧。”
“等半个月后,林明远到我这儿报到,我让他看看咱们后勤是怎么给厂里搞福利的,让他看看那些大队书记是怎么捧着咱们的。”
“到时候,不用我开口,他自己就得琢磨,是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有前途,还是跟着王总工那个老头子画图纸有意思。”
“慢慢来,不着急。”
在李怀德看来,这场人才争夺战,他已经赢了一半。
第59章 是你们疯了,还是我耳朵塞驴毛了?
“砰!”
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被王总工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动静太大,把门口坐着的一个描图员吓得手一抖,墨水差点滴在刚画好的图纸上。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去而复返的两位领导。
只见王总工满脸通红,根本没理会其他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林明远面前。
“林明远同志!”
这一声称呼,把刚才那随意的“小子”换成了郑重其事的“同志”。
听得林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事情有变。
俗话说,领导突然客气,非奸即盗。
在机关单位里混,要是领导喊你“小林”,那是拿你当自己人;喊你“林工”,那是公事公办;可要是突然板着脸喊“同志”,那多半是要让你去顶雷或者是去干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了。
林明远脑子转得飞快,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慢。
他立刻站起身,双腿并拢,甚至还条件反射地敬了个礼。
“到!请领导指示!”
不管怎么说,姿态得先做足了。
王总工没立刻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林明远,过了好几秒,他大手一挥:
“你跟我来!”
说完,也不管林明远答不答应,转身就往旁边那个平时用来存放保密图纸的小办公室走去。
那地方平时可是禁地,除了正副科长和总工,一般技术员连靠近都不行。
朱科长在后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是刚才一路急行军给热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伸长脖子、交头接耳看热闹的科员,把脸一沉,大嗓门吼道:
“看什么看!”
“都没活干了是吧?”
“这个月的废品率要是再降不下来,全车间扣奖金!”
吼完这一嗓子,他也跟着钻进了小办公室,顺手还把那扇厚重的木门给反锁上了。
林明远的心往下沉了几分。
这架势,怎么跟三堂会审似的?
小办公室里没窗户,只开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王总工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刚才,我和朱科长去见了杨厂长。”
“杨厂长听了你的表现,对你的技术能力非常赏识!他对你寄予了厚望啊!”
这一顶高帽子戴下来,林明远不但没觉得飘,反而觉得脖子发凉。
这种“欲扬先抑”的套路,他太熟了。
王总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明远:
“经过厂领导班子的慎重研究,主要是杨厂长的拍板。”
“现在决定,交给你一项光荣而又艰巨的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林明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那是重如泰山。
它意味着你不能拒绝,不能讲条件,甚至不能失败。
一旦接了,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那就是思想有问题,甚至是态度有问题。
玩大了,沾上政治两个字就没好的!
这年头,任务越光荣,那是越要命。
通常意味着没钱、没休假、还得拼命,最后甚至连名字都不能留。
但他脸上不敢露怯,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一副热血青年的模样问道:
“王总工,您就直说吧。”
“是要我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只要是为了厂里,为了国家建设,我林明远绝不含糊!”
王总工看着林明远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是刀山火海,但也差不多。”
“厂里决定,让你利用在车间的那半个月时间,把厂里那没有图纸的机床,全部给我测绘出来!”
“杨厂长的原话是:我们要自己造零件,甚至将来自己造机床!不再受制于人!要在苏联老大哥撤资的困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林明远只觉得脑子里炸了个雷。
他猜到了会有任务,以为顶多也就是让他多画几张图。
可没想到,这人居然疯到了这个地步!
逆向测绘一整台机床?还要复原全套图纸?
这杨厂长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还“自己造机床”?
那是一台机床啊!
几千个零部件,复杂的传动系统,精密的公差配合,还有那最核心的材料热处理工艺!
这根本不是一个技术员能干的活,这甚至不是一个厂技术科能干的活!
这是国家级机械研究所一个团队干好几年的项目!
这就好比你让一个刚学会炒菜的厨子,去复原满汉全席,还得把每一道菜的配方、火候、食材产地都写成教科书!
这不是要把他累死,这是要逼死他啊!
林明远听完王总工的话,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这要是接了,以后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别说去后勤处捞油水,能不能活着走出车间都是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直接说不干,那样就是思想落后;得从技术角度把困难摆出来,让他们知难而退。
“王总工,朱科长。”
林明远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语气里全是无奈:
“这任务……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测绘机床,我不怕累,也不怕脏。”
“但是,咱们得讲科学啊。”
“一台苏式c620,哪怕是简化版的,零件也得有上千个。”
“这里面涉及到的材料学、热处理工艺、公差配合,那都是也是即使有图纸也难以解决的难题。”
“咱们没有光谱仪,怎么分析人家齿轮的合金成分?”
“咱们没有高精度的硬度计,怎么知道人家的淬火深度?”
“咱们连个像样的三坐标测量仪都没有,那些复杂的曲面怎么测?”
“我就算把样子画出来了,那是照猫画虎。”
“如果材质不对,热处理不到位,造出来的零件装上去,轻则不耐用,重则直接炸机!那是事故!是要死人的!”
林明远越说越激动,这倒不是装的,是真急了。
“而且,杨厂长这命令……我一个刚来的学生兵接这种任务,您不觉得这是在乱来吗?”
“就算我有三头六臂,把这机床拆了,测绘完,再装回去。”
“这中间还得实操验证,还得反复调试。”
“光是这一套流程下来,没个大半年根本下不来。”
“我这还要去后勤处半个月呢!”
“按照这个进度,几年都未必能干完一台!”
朱科长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
他是搞生产的,虽然不懂那么深的理论,但也知道林明远说的有道理。
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这要是硬上,最后弄出一堆废铁,他这个车间主任也得跟着吃挂落。
朱科长搓了搓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心酸和无奈:
“小林啊……”
“你也别有压力,别急着撂挑子。”
“我们也知道这难,难于上青天。我们也知道咱厂条件艰苦,要啥没啥。”
“但这是厂里对你的信任,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你也知道,咱们现在的处境……”
“老毛子那是说走就走,设备坏了连个修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那些好好的钢料堆在那儿,却因为设备趴窝加工不出来,我这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啊!”
第60章 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
王总工却不为所动,突然提高了嗓门,打断了朱科长的诉苦。
“林明远!”
“你说的这些困难,我不知道吗?杨厂长不知道吗?”
王总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往前一步,那股子搞技术搞出来的执拗劲儿,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果有光谱仪,有三坐标,有现成的专家团队,我还用得着找你吗?”
“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
“咱们搞技术的,要是天天盯着条件不足,那咱们国家现在的导弹还能造得出来吗?”
“你小子刚才那股子不用算盘就能出数据的劲头哪去了?”
“你说没设备分析材质,那是你的事!”
“我看你就是有那个天赋,我看你就是能靠经验、靠直觉,甚至靠你那脑子里的那个我也搞不懂的‘公式’,把这些东西给我推出来!”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蛮不讲理。
这完全就是唯心主义,是精神胜利法。
林明远心里直翻白眼,心想你这老头怕不是疯了,科学是能靠“感觉”搞出来的吗?
那还要实验室干什么?还要科学家干什么?大家都回家打坐冥想造机床算了!
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种“人定胜天”的精神,却又是最无可反驳的理由。
你要是敢说个“不”字,那就是思想落后,是畏惧困难,是典型的右倾投降主义。
这帽子扣下来,可比干不成活儿严重多了。
王总工看着林明远那张憋得有点发红的脸,也觉得自己刚才话说得太冲,把人给逼得太紧了。
他缓了口气,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强硬。
“这事儿……,我也承认,杨厂长是急了点,但这火烧眉毛了,不急不行啊!””
他拉了把椅子过来,自己坐下,也示意林明远和朱科长坐。
“不过!有困难也要上!”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拆装、什么验证,我会全力配合你!”
“你需要拆哪个部件,我让钳工班最好的老师傅给你拆!你需要什么工具,只要厂里有的,我给你调!厂里没有的,我去部里借!”
“这事儿我亲自牵头,给你当后勤部长!朱科长也会全力配合你,车间的人手你随便用!”
朱科长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抽,心说这还没怎么着呢,怎么就把我的家底都给许出去了?
但他也不敢反驳,只能苦着脸点头。
王总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明远。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敢不敢接?”
“你要是敢接,这事儿干成了,你就是咱们厂的功臣,是咱们技术科的英雄!”
“我王某人以后见了你,都得恭恭敬敬喊你一声老师!”
说到这,王总工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视:
“你要是不敢接,那也没关系,说明我看走了眼。”
“你就老老实实地描图,下半个月去后勤处跟着李怀德倒腾白菜土豆,我绝不拦着。”
这话说得,已经是把林明远逼到了悬崖边上。
接,就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事。
不接,就是自己承认自己是怂包,以后在技术科别想抬起头来,这辈子的技术路子就算彻底断了。
林明远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想去后勤处混日子、捞油水啊,那多舒坦,多滋润!
可问题是,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他呢。
他要是现在就缩了,那之前展现出来的所有能力,都会被人当成是吹牛皮、是侥幸。
到时候,王总工这边对他失望透顶,李怀德那边呢?
李怀德那样的人精,会真心重用一个被人看扁了的“怂包”吗?
两头都想讨好,最后的结果就是两头都靠不上。
到那时,他林明远可就真成了厂里的笑话了。
不行,这个任务,必须接!
但这锅,绝不能自己背!
这个“政治任务”的帽子太大了,一旦扣上,只讲奉献,不讲科学,出了问题他就是第一责任人。
必须要把这个“政治任务”,变成一个“技术项目”!
想到这里,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憨厚又坚定的笑容。
“王总工,朱科长。”
“您都把话说的这份儿上了,我不接都不成了!”
这话一出,王总工和朱科长都满意的点点头。
“好小子!有种!”
林明远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激动。
“不过,接归接,丑话我得说在前面。”
“咱是搞技术的,得按科学规律办事。”
“您二位说的我都认,精神很重要,但光有精神造不出机床来。”
林明远看着王总工,眼神变得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狡黠。
“王总工,这活儿我接了。”
“但是我只干测绘的活儿,就是把图纸给您画出来,把数据给您标清楚。”
“至于剩下的事儿,我可管不了。”
“第一,出了图纸之后,必须立马安排老师傅进行实操验证,加工零件进行装机测试。不能我这儿画完了,您那儿压箱底,最后出了问题说是我图纸不对。”
“第二,材料这事儿我也不管。我只能根据磨损情况和设备用途,在图纸上建议用什么标号的钢材,进行什么样的热处理。但具体的材料从哪儿来,成分达不达标,热处理工艺到不到位,这得您和厂里解决。我可没这方面的知识,更没那个权力。”
林明远摊了摊手,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说白了,我就是个画图的。画错了,是我的责任。但要是按图施工,因为材料或者工艺问题炸了机,那可不能赖我。”
王总工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指着林明远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滑头小子!”
“行!你说的对!就按你说的办!”
“要的就是你这个严谨的态度!要是你脑袋一热啥都敢应,我还真不敢把这活儿交给你!”
“你放心!你只管画图!剩下的,从找材料到找人加工,全都是我老王的事!出了问题,我担着!”
王总工扭头看向朱科长:
“朱科长,你听见了?”
“以后这小子在车间,谁敢给他使绊子,就是跟我过不去!”
朱科长还能说啥,只能连连点头:
“放心吧总工,我保证完成任务!”
林明远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个天大的锅,给分出去了大半。
这下,就算以后真出了问题,他也能摘得干干净净。
而干成了,那功劳,可少不了他这个画图纸的。
第61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林明远收起脸上的表情,他转头看向还在激动中的王总工和朱科长,试探着问道:
“王总工,那咱们这个大工程,打算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手?”
王总工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没立马接茬。
这老头刚才虽然话说得满,但脑子还没热糊涂。
造机床测绘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比修修补补一个零件要复杂一万倍。
刚才在杨厂长办公室那是表决心,现在到了具体执行层面,就得拿出搞技术的严谨劲儿了。
王总工在小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停下脚步后说道:
“急不得!”
“咱们虽然要快,但绝对不能盲目上马。”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猛地一拍手。
“我下午就去一趟部里。”
“厂里的那些游标卡尺和千分尺太旧了,精度差得离谱。用那玩意儿测绘出来的图,不是瞎胡闹嘛!”
“我得去死皮赖脸借一套最新的高精度量具回来,怎么着也得把德国货借来一套。部里研究所肯定有存货,我非得给磨过来不可!”
接着,他扭头看向朱科长,开始分派任务。
“老朱,你等下去一车间,找个光线最好的角落,腾出一块地方来。”
“要安静,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去打扰。”
“再拉两根电线,多装两个大灯泡。”
“桌子椅子也得挑好的,要稳,不能晃!”
朱科长听得直点头,这都是正经事,他不敢怠慢:
“放心吧老王,我亲自去办,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王总工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林明远,语气缓和了些。
“小林,在你正式开始测绘之前,也不能闲着。”
“咱们技术科的资料室里,还存着一些当年苏联专家留下的技术手册和设备原理图,虽然不全,但多少有点参考价值。”
“你这两天就泡在资料室里,把那些东西都给我看一遍,吃透了!”
“尤其是材料学和热处理工艺那几本,都快被翻烂了,你好好琢磨琢磨,先在脑子里搭个框架。”
安排完毕,老头一挥手,跟朱科长说:
“走!”
“你先去车间,我去杨厂长那儿开介绍信,晚了部里那帮人就下班了!”
说完,也不等朱科长回话,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小办公室。
朱科长苦笑了一下,也跟着急匆匆地走了。
看着两大巨头离场,林明远也晃出了小办公室。
见这两个头头都走了,剩下的技术员,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心里的八卦之火是彻底按捺不住了。
刚才王总工和朱科长拉着林明远进小黑屋,又是反锁门,又是吵吵嚷嚷的,大家伙早就好奇得抓心挠肝了。
最先凑过来的是小赵,就是之前给林明远拿齿轮的那个助理工程师。
“小林!”
小赵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探寻的意味。
“刚才总工找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任务啊?”
“看那架势,不像小事儿啊。”
他这一开口,办公室里其余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也都围了上来。
一个戴眼镜的描图员开口问道:
“是啊,小林,快给我们透个底。”
“总工那脸红的,跟刚喝了二斤二锅头似的,我进厂五年,就没见他这么激动过。”
“还有朱科长,平时嗓门跟打雷一样,刚才出来的时候我看他直搓手,那样子真猥琐。”
“啧啧啧,到底啥好事啊?”
“是不是厂里要上新项目了?”
“小林,你这可是咱们技术科的头一份啊,刚来第一天就被领导单独叫进小黑屋,以后前途无量啊!”
大家七嘴八舌,羡慕、嫉妒、好奇,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这年头的技术科,说是搞技术的,其实也跟其他单位一样,论资排辈的风气很重。
一个新来的中专生,一来就抢了所有人的风头,又是被副厂长争抢,又是被总工委以重任,大家心里能没点想法吗?
林明远看着这群热情过度的同事,心里清楚。
这帮人,一方面是真好奇,另一方面也是想探探他的底。
要是他现在就把那“测绘全厂机床”的“政治任务”说出来,保管不出半天,整个厂里都会传得沸沸扬扬。
到时候,有人会说他吹牛,有人会说他不知天高地厚,还有人会在背后等着看他笑话。
枪打出头鸟,做人还得苟啊。
林明远脸上露出了一副憨厚中带着点为难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
“各位大哥,你们可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一个新来的,能有什么大任务啊。”
他叹了口气,装出一副苦瓜脸。
“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王总工看我刚从学校出来,理论知识还算扎实,就给我布置了个学习任务。”
“啥学习任务?”
小赵不死心地追问。
林明远摊了摊手,语气极其诚恳:
“总工说,咱们厂里不是有很多老旧设备图纸都缺失了嘛。”
“他让我这段时间,多去资料室看看书,再下车间熟悉熟悉设备,主要是整理一下那些残缺的图纸资料,画几张补充图纸。”
“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活儿。”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整理资料?描图?
这不就是他们这些描图员和助理工程师平时干的活儿吗?
看王总工那阵仗,还以为是要造导弹呢,结果就这?
小赵一脸的狐疑,上下打量林明远:
“就这?”
“不可能吧?”
“就为了让你描几张图,总工至于亲自跑部里去?”
“我刚才耳朵尖,可听见说什么‘德国货’,那肯定是要借什么高级玩意儿回来。”
林明远摊了摊手,表情那叫一个无辜。
“嗨,谁知道领导想啥呢。”
“可能是总工顺便去部里办别的大事,顺嘴提一句吧。”
“反正啊,我这就是个苦差事,以后得天天趴在资料室里吃灰,或者下车间闻机油味了。”
“哪像各位大哥,坐在办公室里画图,又干净又体面,我是真羡慕啊!”
那几个原本还有点嫉妒的描图员一听,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甚至还有点优越感。
原来是去干脏活累活啊,那没事了。
“嗨,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
“整理旧图纸可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那些老图纸,油渍麻花不说,数据还都是错的,改起来比重画还累,小林你自求多福吧。”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干活干活。”
众人瞬间没了兴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小赵将信将疑地看了林明远一眼。
但看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也不好多问,只能悻悻地坐了回去。
第62章 听哥一句劝,多干活少说话!
林明远看大家伙各自忙活去了,他自己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
这技术科的办公室挺大,十几号人,大多都在埋头画图或者算数据。
他初来乍到,除了王总工和朱科长,这屋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
刚才自己虽然用话术把同事们的嫉妒心给按了下去,但也不能真就在这儿干坐着。
王总工走之前可是吩咐了,让他去资料室看那些苏联专家留下的图纸。
可这资料室在哪,门朝哪开,他一概不知。
在这地方,人头不熟可是个大忌。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斜对面的小赵。
这哥们儿是个助理工程师,级别不高不低,刚才也是他最先凑过来套话的。
这种人,有好奇心,也喜欢显摆自己知道的多,是最容易打开突破口的。
林明远嘴角微微上扬,站起身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
这年头大前门也算是不错的烟了,在厂里绝对拿得出手,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不失体面。
他走到小赵桌旁,脸上堆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赵哥,忙着呢?”
小赵正拿着个鸭嘴笔在纸上描图,听见声音抬起头。
一看是林明远,他放下笔,身子顺势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了几分老资格的架子。
“哦,小林啊,有事?”
林明远手脚麻利地抽出一根大前门,递了过去。
小赵顺手接过烟,在桌面上顿了顿。
“哟,大前门,行啊小林,没看出来你这刚毕业的学生还挺有存货。”
林明远嘿嘿一笑,帮他把火柴划上点燃。
“这不是刚发了点安家费嘛,想着以后在科里少不了麻烦各位大哥,就咬牙买了两包备着。”
“赵哥,我这刚来,两眼一抹黑的。”
“总工让我去资料室看图纸,我连门在哪都找不到。”
“您受累,给带带路?”
小赵深吸了一口烟,心里那点优越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新来的还挺懂事,知道拜码头。
“嗨,这算什么事。”
小赵站起身,夹着烟往门外走。
“走,我带你过去,顺便教教你怎么查资料。”
“那些老毛子留下的东西可杂了,没人带,你找一天也找不出个头绪来。”
林明远赶紧跟上,嘴里连连道谢。
“那就太谢谢赵哥了。”
“以后在这技术科,我还得多仰仗您提点呢。”
两人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里走。
小赵一边走,一边开始给林明远科普技术科的情况。
“咱们技术科啊,看着人多,其实真正能挑大梁的就那几个。”
“总工不用说了,那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
“底下几个工程师,也都各有各的一摊子事。”
“至于剩下咱们这些,说白了就是高级力工,画画图,算算料,混口饭吃。”
林明远在旁边适时地捧哏到:
“赵哥您太谦虚了,您可是助理工程师,那也是正经的干部编制啊,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小赵被捧得浑身舒坦,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也就是熬年头熬出来的。”
小赵摆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小林啊,听哥一句劝,在这儿干,多干活少说话。”
“尤其是那些旧图纸,你随便翻翻,装个样子把时间混过去就行了。”
“那些玩意儿都是以前留下的烂账,真要想从里面琢磨出点什么来,难如登天!”
“别傻乎乎地真往里钻,费力不讨好。”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走廊尽头,一扇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挂着个牌子:资料室。
小赵从腰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平时这儿都是我管着钥匙。”
“里面灰大,你待会进去别乱翻,按照编号找。”
门一推开,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林明远忍不住捂了捂鼻子。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两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一排排木制书架上,堆满了各种文件盒和图纸卷。
小赵走到墙边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灯泡亮了起来。
“喏,这一排,全都是五三年老毛子专家撤走的时候留下来的。”
小赵指着最里面靠墙的两个书架。
“全都是俄文的,有的还残缺不全。”
“之前总工组织人翻译了一部分,都在那个柜子里。”
“你自己慢慢看吧,我那儿还有图没描完,就不陪你了。”
林明远连连点头,满脸感激:
“行,赵哥您忙您的,我自己在这儿看就行。”
等小赵走后,资料室里就剩下林明远一个人。
他走到那两个装满苏联图纸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图纸。
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小心地展开。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机械结构,旁边标注着俄文。
这要是换了普通的六十年代中专生,哪怕是大学生,看到这一堆鬼画符,估计当场就得脑淤血。
但林明远不一样,他有挂。
他一眼扫过去,就看出了这张图纸上的好几处不合理的地方。
“公差配合太死板了。”
“这个齿轮的模数设计在实际加工中废品率肯定极高。”
“难怪王总工说那些旧设备精度不行,根子上就在这儿呢!拿着这种图纸造机器,能好用才见了鬼了。”
林明远心里暗自嘀咕。
不过他可没打算把这些错误指出来。
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把这张图纸卷好放回原处,又走到那个装翻译资料的柜子前。
找了几本中文的热处理工艺手册和材料分析基础。
他拿着这几本手册,走到资料室中间的一张旧书桌旁坐下。
掏出笔记本和笔,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的速度很快,并不是真的在学习,而是在了解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和行业术语。
他不能一张嘴就是数控机床、激光切割,那还不被人当成神经病抓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明远在笔记本上摘抄了一些看起来很高深的俄文名词和公式。
这些东西没什么实际用处,但用来忽悠人绝对好使。
等下午王总工回来,或者遇到别的技术员查岗,看到他这密密麻麻的笔记,谁也挑不出理来。
......
一车间。
工人们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在机器间穿梭忙碌。
朱科长带着两个技术科的办事员,大步地走进了车间。
车间主任李小军正在一台车床前,手里挥舞着图纸,对着一个操作失误的一级工大吼大叫。
“你怎么搞的啊?”
“这一刀下去多了两个丝!”
看着朱科长进来,李小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迎了上来。
“哎哟,老朱,什么风把你这技术科的大管家给吹到我这油锅里来了?”
李小军也是个嗓门大的。
朱科长也不客气,直接说明来意。
“老李,别跟我扯淡,杨厂长和王总工派的活儿。”
“赶紧的,在你这车间里,给我划拉一块地出来。”
李小军一愣。
“划拉地方?”
“干嘛用?”
“咱们这机床都排得满满当当的,哪有空地啊?”
第63章 这是哪位大领导要下来啊?
朱科长眼皮子一翻,根本不吃这一套。
“这我管不着,你就是把机器给我挪走,也得腾出地方来。”
“新来的那个学生林明远,要在车间搞个极其重要的测绘项目。”
“总工发话了,要光线好,要安静,要通上专用的照明电!”
李小军一听是林明远,眼角抽搐了一下。
昨天在李怀德办公室,他可是眼睁睁看着李怀德和杨思琦为了这小子撕破脸的。
他心里虽然觉得让个生瓜蛋子来车间纯属瞎胡闹,但这可是杨厂长的面子工程,借他俩胆儿也不敢怠慢。
“行行行,我怕了你们技术科了。”
李小军四下看了一圈,伸手一指车间最里面靠近东墙的地方。
“就那儿吧,靠着大窗户,平时只有几个学徒工在那边整理废料,还算清静。”
朱科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块地方确实不错,上面有天窗,旁边有大侧窗,光线是整个车间里最通透的。
“走,过去看看。”
朱科长带头往那边走去。
到了近前,朱科长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地方好是好,但现在被一个人给占了。
这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装铁锭的木箱子上,旁边放着个大茶缸子。
他指挥着两个年轻学徒工在那儿挥汗如雨地搬着钢坯,自己却在那儿抽烟。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刘海中。
此时的刘海中,那模样简直没法看。
今天早上起来,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老婆子劝他请假一天,他死活不干。
马上就要评选季度先进个人了,这节骨眼上请假,那不是把荣誉往外推吗?
再说了,他可是五级锻工,车间的顶梁柱。
他要是不到场,这车间能转得下去吗?
所以他硬撑着来了。
到了车间,李小军看他这副鬼样子,本来想让他回去休息。
他非要说自己昨晚下班路上不小心摔进了没盖井盖的旱井里,为了国家的生产任务轻伤不下火线。
李小军也懒得管他,就让他在这块比较清闲的地方盯着学徒工干活。
朱科长走到跟前,看着刘海中那滑稽的样儿,实在没忍住。
“刘海中,你这是怎么搞的?”
“受伤了就回去歇着,你这样子在车间出了事故算谁的?”
朱科长的声音挺大,周围几个干活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憋着笑。
刘海中正闭目养神呢,冷不丁被点了名,吓得一激灵。
他睁开眼睛一看,是技术科的朱科长,旁边还跟着车间主任李小军。
他赶紧忍着屁股上的疼,从木箱子上站了起来。
“朱科长啊,这……这是昨天下班没看清路,磕着了。”
“不碍事,不碍事,我这人思想觉悟高,一点小伤怎么能耽误厂里的生产建设呢?”
朱科长可没功夫听他在这唱高调,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一套。”
“磕着了就赶紧去医务室抹点红药水。”
“你把这周围的东西都收拾收拾,腾出来。”
“把你这木箱子,还有那堆废铁料,全都挪到别的地方去。”
刘海中一听,愣住了。
他在这儿待得正舒坦呢,有小风吹着,不用出大力,还能指挥学徒。
这要是挪地方,就得去那几个火炉子旁边烤着了。
“不是,朱科长,这怎么个意思啊?”
刘海中有点不乐意了,语气也硬了三分。
“我这可是带着徒弟完成李主任交代的整理钢坯的任务呢。”
“这怎么说挪就挪啊?”
“我可是五级锻工,在咱们车间那也是有头有脸的师傅。”
“这地方一直是我干活的区域,您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刘海中觉得朱科长虽然是干部,但自己作为高级技工,也是有底气的。
朱科长一听这话,气乐了。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上下打量着刘海中。
“五级锻工?”
“刘海中,你还真把你自己当盘菜了?”
“我告诉你,别说是你这个五级工,今天就是你们车间的六级、七级工在这儿,也得乖乖给我把地方让出来!”
刘海中又被朱科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顿夹枪带棒地数落,那张脸瞬间没了颜色。
他可是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昨天被抓包骂了一通,今天又被指着鼻子骂。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科长,你这叫官僚主义!”
刘海中脸红脖子粗,试图用大道理压人:
“咱们厂是工人阶级当家作主,我是凭本事吃饭的技术工人。”
“你平白无故要占我干活的地方,还不许我问两句了?”
旁边的李小军一看这老东西又开始犯浑,赶紧出声喝止。
“刘海中!”
“你胡咧咧什么!”
“让你挪你就挪,哪来那么多废话!”
“这是厂里的最高指示,是为了配合一项极度重要的保密技术攻关!”
“你要是再敢啰嗦半句,耽误了大事,我现在就给保卫科打电话,扒了你这身工作服!”
一听“保卫科”和“扒工作服”,刘海中那股子气焰,刺啦一声熄灭了。
这就是个典型的软骨头,窝里横,一动真格的比谁都怂。
“那……那我挪就是了。”
刘海中憋屈地嘟囔了一句,转头把火气撒在了旁边那两个吓得不敢出声的学徒工身上。
“你们俩没听见领导发话吗?”
“赶紧把这几百斤铁料给我搬到三号炉子那边去!”
两个学徒工哪敢触他的霉头,赶紧上前吭哧吭哧地搬那些钢坯。
这边的动静闹得挺大,把隔壁工段的易中海给招来了。
易中海是六级钳工,在车间里地位比刘海中还高一截。
他平时总爱端着一副老成持重、德高望重的架子,车间里的人也多给他几分薄面。
“老李,怎么发这么大火啊?”
他看了一眼刘海中,心里也是一阵腻歪。
但他作为“一大爷”,在外面还得维护他们这些老街坊的体面。
易中海转向朱科长,脸上堆起和善笑容。
“朱科长,李主任,这是怎么了?”
“老刘他脾气直,干活又卖力气,昨天下班还摔了一跤,受了点伤,脑子可能不太清醒。”
“要是言语上有什么冲撞的地方,您二位领导多担待。”
朱科长瞥了易中海一眼,面色稍微缓和了点。
毕竟这易中海的技术在厂里还是挂得上号的。
“老易啊,不是我不通人情。”
“这块地方,必须马上腾出来,打扫干净。”
“我还要让人拉专线,装两个大灯泡,下午得弄两张上好的绘图桌过来。”
易中海听着这阵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绘图桌?专线照明?
这待遇,一般车间的技术员可没有。
难道是部里派了哪位大专家下来指导生产?
“朱科长,这……这么大动干戈的,是要上什么新设备,还是哪位大领导要下来啊?”
易中海试探着打听消息。
他平时在厂里也喜欢钻营,多掌握点小道消息,有助于他维持“消息灵通、德高望重”的形象。
这要是能提前搭上哪位大领导的线,以后在厂里的地位那还不更是固若金汤?
第64章 技术过硬、嘴巴严实?易中海:这不就是我?
朱科长哼了一声,斜着眼瞅了瞅易中海。
“老易,你是老同志了,有些规矩不用我多说吧?”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把嘴闭严实了!就算看见了什么,也当做没看见。”
朱科长背着手,官腔打得十足:
“这是涉密任务,上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你要是到处瞎咧咧,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坏了厂里的大事,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保卫科的茶水可不好喝!”
易中海心里一咯噔,脸上那副假笑差点挂不住。
涉密?还要动用保卫科?
易中海是老江湖了,一听这词儿,立马把那点好奇心给强行按了回去。
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他太知道什么叫“红线”了。
这年头,扣你个帽子容易,想摘下来可就难了,尤其是这种涉及“机密”的大帽子,那是真能压死人的。
他赶紧点头,腰板微微弯着,一副受教的模样。
“是是是,朱科长您批评得对,是我觉悟不够。”
“您放心,我这嘴最严,保证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我这主要是关心咱们车间的生产进度,既然是上面的任务,我们绝对无条件配合。”
这易中海认错的同时还得标榜一下自己是一心为公。
表完态,他扭头看见旁边几个年轻工人正伸头探脑,手里拿着扳手一脸懵圈。易中海立马变脸,拿出了那一车间大拿的威风,眼珠子一瞪:
“看什么看?”
“手里的活儿都干完了?”
“是不是想让我检查检查你们的工件尺寸?”
“都散了!别在这儿碍领导的事儿!”
几个年轻工人被易中海这么一吼,赶紧灰溜溜地散开了。
把周围人轰散了,易中海这才算是给自己找回点场子,也显出了他在群众中的威信。
朱科长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
“好了,别在这干看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这块地方马上要封!”
易中海立马应道:
“好嘞!”
“这就走,绝不给组织添乱。”
易中海转身离开,脚步迈得似乎很坚决,但若是细看,就能发现这老小子走得极慢,一步三挪。
他那两只耳朵恨不得把身后的每一丝动静都收进耳朵里。
果然,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朱科长压低的声音。
“老李,这事儿你得抓紧。”
“这里清完,光挪走是不够的。”
“你去库房领点木板和油毡布,把这块区域给我围起来,搭个临时的隔断。”
李小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
“老朱,围起来?”
“这车间里本来通风就不好,再围起来,里面那不得闷死?”
朱科长的语气那是相当硬气:
“让你围你就围!哪那么多废话!”
“热死也比泄密强!到时候再想办法弄冰块降温!”
“总工说了,要抗干扰!”
“不能让闲杂人等随便看!”
“尤其是那些图纸,要是泄露出去,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易中海一边假装在路过的工位上拿起一个零件端详,一边心里暗自琢磨:乖乖,还要围起来?这是要造导弹还是怎么着?图纸都不能让人看?
紧接着,他又听到了让他心跳加速的一句话。
“还有,除了硬件设施,软件也得跟上。”
“你去车间里挑几个技术最过硬、嘴巴最严实的老师傅。”
“让他们先把手里的活停了,全职听王总工调遣!”
“告诉他们这是政治任务!”
“记住了,要那种不仅手艺好,还得听话、懂规矩的!别整那些刺头过来!”
易中海听到这儿,手里那个刚拿起来的螺母差点没掉地上。
还要配专职的老师傅伺候着?
这是多大的排场啊!
他在厂里干了几十年,这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待遇。
易中海的心思瞬间活泛开了。
技术过硬?嘴巴严实?听话懂规矩?
这说的不就是他易中海本人吗?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岗位描述啊!
他在一车间,那是妥妥的技术大拿,七级工虽然还没评上,但在六级工里那是拔尖的,谁不服?
而且他是出了名的“道德模范”、“老好人”,在领导面前印象分一直拉满。
要是能攀上这个“大任务”,跟里面那位神秘的大人物搭上线,那以后在厂里的地位,还不得起飞喽?
想到这儿,易中海也不装模作样地看零件了,脚底抹油,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让李小军选上自己。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易中海站到自己的钳工台前,可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拿起锉刀,对着一个还没加工完的零件比划了两下,脑子里却跟放电影似的,把刚才朱科长和李小军的对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政治任务”、“涉密”、“总工亲自抓”、“配老师傅”,这一个个关键词划过,这绝对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闹。
他易中海在厂里兢兢业业干了半辈子,熬到今天,也不过是个六级钳工。
看着风光,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都是虚的。
钳工干得再好,那也是工人,天花板就在那儿,顶了天升到八级工,退休。
一大爷的名头在院里能唬唬人,到了厂里,谁拿你当盘菜?
他做梦都想往上爬,想跟领导搭上关系,哪怕是当个组长也行啊!
可苦于没门路,没有那块敲门砖。
他培养贾东旭,那是为了防老,是留后路。
可养老归养老,自己的前途也不能耽误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当人上人?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只要能挤进这个项目组,那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领导的核心圈子。
以后但凡有点什么提干、涨工资的好事,领导第一个想到的,肯定就是你这个“参与过核心机密任务”的自己人。
到时候,身份地位,那还不是水涨船高?
想到这,易中海的心就跟火烧一样。
他偷偷抬眼,往李小军的方向瞟了一眼。
李小军这会儿肯定在琢磨人选,正在脑子里过筛子呢。
一车间的老师傅可不止他一个。
比他技术好的,有那么几个快退休的老家伙,但那帮老东西倚老卖老,脾气又臭又硬,李小军肯定不会选。
跟他技术差不多的,也有好几个,这才是劲敌。
竞争很激烈啊。
必须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要让李小军看到他的能力和忠心,又不能显得太刻意。
他先是把车间里几个有力的竞争对手在心里挨个过了一遍。
第一个想到的是七级钳工老赵。
老赵这人,技术确实没得挑,手上的活儿细致。
但是,这老小子有个致命的毛病——那张嘴,碎得简直比大院里的老娘们还邪乎。
第65章 最大的竞争对手,其实是我自己?
易中海想起昨天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情形。
老赵端着个铝饭盒,跟前面的人嚼舌根,说什么李副厂长天天在小灶吃香喝辣,连那红烧肉的色泽都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他亲眼见了一样。
这事儿要是传到领导耳朵里,那就是个大雷,不死也得脱层皮。
涉密任务讲究的是什么?
第一是嘴严,第二才是技术。
李小军只要脑子没进水,绝对不敢用老赵这种大嘴巴。
万一这老小子喝点酒,把里面的图纸数据当成下酒菜给抖落出去,李小军这车间主任也就干到头了,等着去扫厕所吧!
想到这儿,易中海在心里给老赵画了个大大的红叉。
第一个排除。
接着是老孙。
老孙这人跟老赵正好相反,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
技术扎实,干活是一把好手,让他干啥他干啥,绝无二话。
可坏就坏在这个“闷”字上。
易中海记得清楚,去年部里有领导来视察,走到老孙工位旁边,看着他正在加工的一个精密部件,随口问了几句生产工艺和难点。
结果老孙当时憋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跟羊癫疯前兆似的,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在那儿“阿巴阿巴”地比划。
当时把在一旁陪同的李小军急得差点原地升天,恨不得上去替他说话。
最后领导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走了,李小军为此那是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种重点项目,少不了要跟上面的专家、领导沟通。
领导要的是不仅能干活,还能汇报、能沟通的复合型人才。
像老孙这种一见领导就腿软、嘴瓢,不懂得表现的人,领导肯定不喜欢。
要是真有什么技术难题需要反馈,指望老孙?
黄花菜都凉了。
老孙,排除。
再就是老钱。
老钱这人倒是挺会来事儿,平时看见李小军一口一个主任叫得那叫一个亲热,又是递烟又是点火的,马屁拍得震天响。
可问题是,这是技术攻关,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人情世故局!
老钱的技术在六级工里也就是个吊车尾的水准,比起自己还差着半截呢!
这可是总工亲自抓的保密项目,要的是真金白银的本事,没真本事上去就是现眼。
到时候图纸看不懂,零件做废了,那就是给领导上眼药。
老钱,也不足为虑。
这么一盘算,易中海把外面的竞争对手全都给毙了,简直是独孤求败。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不远处正在磨洋工的贾东旭身上。
这是他的亲徒弟,也是他给自己找的“养老备胎”。
贾东旭跟着他干了好几年,现在也不过是个二级工。
这小子成天偷奸耍滑,一到干重活累活的时候不是屎遁就是尿遁,到了发工资倒比谁都积极。
刚才朱科长让搬东西,这小子早就溜到厕所抽烟去了。
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易中海心里也是恨铁不成钢。
要是平时有什么捞油水、露脸的好事,易中海肯定会想方设法提携他一把,毕竟这关系到自己将来的养老大计。
但这是政治任务,是涉密工程,带他进去万一出了纰漏,自己作为师父,还得跟着吃挂落。
不行,这种关键时刻,连徒弟也得防着。
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能跟大领导搭上线,这次必须得独吞这个机会。
梳理了一圈下来,易中海的信心顿时足了几分。
他手里的锉刀轻轻一推,嘴角差点压不住那股子得意的劲儿。
最大的竞争对手,其实还是他自己。
他得让李小军觉得,选他易中海,是最稳妥、最正确的决定。
论技术,他易中海是六级钳工,技术上在一车间那是数得着的,这点毋庸置疑。
平时在厂里,他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困难急需,他都愿意出个面张罗张罗,这群众基础可是杠杠的。
更重要的是,他懂规矩,知进退,嘴巴严。
这点,李小军是知道的。
可怎么才能做到让李小军主动点他的将呢?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不远处。
那边,刘海中刚才待的那块空地已经被彻底清出来了。
几个年轻工人正满头大汗地在李小军的指挥下,吭哧吭哧地搬运木板和油毡布。
这架势,是真的要搭一个严严实实的隔断出来,而且看样子时间紧任务重。
那几个年轻工人明显经验不足,干活毛手毛脚的,木板立得歪歪斜斜。
李小军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嗓门越来越大。
易中海心里有了主意。
这干等着天上掉馅饼可不行,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直接跑去毛遂自荐,那吃相太难看,显得自己官迷心窍,跟刘海中那个草包有什么区别?
万一被李小军打个太极推回来,那面子可就丢大了。
必须得润物细无声地把自己的优势展现出来。
要让领导看到,还得让领导觉得你是“帮忙”,而不是“抢功”。
他咳嗽一声,把手里的锉刀搁在工作台上,又拿起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朝那边搭隔断的地方走了过去。
脚步沉稳,眼神关切,活脱脱一副关心车间生产的模样。
他没有直接去找站在一旁掐着腰、一脸焦躁的李小军。
而是绕了个小半圈,直接走到了那几个干活的年轻工人旁边。
这时候,一个叫小王的青工正抱着一根两米多长的粗木方,试着往墙角立。
这小王是刚进厂没多久的学徒,没多少经验,手里也没个准头。
那木方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底下根本没吃住劲,东倒西歪的,看着都悬。
李小军在旁边看得火大,正要开口骂人,易中海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小王,停停停。”
易中海他几步走上前,伸出大手,稳稳地扶住木方。
他语气温和,像个谆谆教导的长辈,又带着几分技术大拿的自信。
“你这孩子,干活不能光用蛮力,得动脑子。”
“你这木方子得这么立,找准墙角的咬合点。”
“你看这地面是不平的,你这么硬戳,下面悬着空,上面钉得再死,下面一走位,这隔断一推就倒。”
小王愣了一下,脸上全是汗,不知所措地看着易中海:
“易师傅,那……那咋整啊?”
“李主任催得急……”
“急什么?”
易中海淡定地打断了他,余光却已经瞥见李小军正往这边看过来。
“慢工出细活,返工才是最耽误功夫的。”
第66章 李主任,这阵仗不小啊!
易中海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目光扫视了一圈地面。
顺手捡起一块三角形的硬木边角料,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抄起地上的锤子。
“看着啊,这叫找平。”
只见他将那块木楔子塞进木方底下的缝隙里,手起锤落,“邦邦”两下。
那原本摇摇晃晃的木方,瞬间就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小王试着推了推,一脸的惊喜和崇拜,赶紧点头哈腰:
“哎呦喂!”
“还是易师傅您有经验!”
“我刚才搞了半天都立不直,您这一出手就解决了。”
易中海和蔼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云淡风轻: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个巧劲儿。”
“多看,多学,以后这活儿你也拿手。”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李小军的眼睛。
原本正准备发火的李小军,看到这一幕,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原本到了嘴边的骂声也咽了回去。
易中海并没有停下,他知道光这一下还不够。
他转身又走到另一个正拿着锤子钉油毡布的小李旁边。
小李正踩在凳子上,从上往下把油毡布往木板上钉,锤子挥得挺猛,但那油毡布却皱皱巴巴的。
易中海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停停停,小李啊。”
“油毡布不能这么瞎钉。”
“你从上往下钉,看起来是顺手,但这缝隙全朝上开着。”
“车间里灰尘大,这灰全顺着缝隙漏进去了,那还怎么防尘?怎么保密?”
小李停下锤子,一脸茫然:
“那……易师傅,这玩意儿咋整?”
易中海一边比划,一边耐心地解释:
“得从下往上,一层压一层,上面的压住下面的,这叫‘鱼鳞搭法’!”
“就像鱼鳞一样,水泼不进,灰钻不进。”
“这防尘隔音效果才是最好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手里的动作也麻利。
他接过小李手里的锤子和钉子,亲自示范了几下。
“看清楚了。”
“每隔一尺一个钉,要钉在重叠的地方。”
“咚!咚!咚!”
三锤下去,不仅钉得结实,连那油毡布都被拉得平平整整,一点褶皱都没有。
接连指导了几个关键步骤,易中海把那几个年轻人治得服服帖帖。
那架势,简直比车间主任还像主任,既有技术权威,又有管理能力。
那几个年轻工人平时也受过易中海的技术指导,知道这位大师傅手艺高,连连点头称是。
按照易中海的法子干,果然进度快了不少,原本乱糟糟的立马变得井井有条,隔断的雏形眼看着就立起来了。
李小军站在两步开外,手里夹着半根快烧到手指的烟,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赞许。
要知道,这种临时任务最烦人,既要快又要好,手下这帮学徒工又不顶事,他这个当主任的也是焦头烂额。
易中海这一出手,简直是帮了他的大忙。
看看,什么叫老同志的觉悟?
这就是!
不用领导吩咐,主动为厂里分忧,不计较个人得失,还毫无保留地传授经验给年轻人。
这份稳重和技术,在一车间确实找不出几个能比得上的。
而且这易中海干活的时候,那一丝不苟的劲头,正是搞精密测绘最需要的素质。
易中海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用眼角去瞟李小军。
看到李小军那微微点头的动作,以及脸上那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第一步,走稳了。
接下来,就该来点真格的,把这钩子拽紧了。
易中海看火候差不多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帮小王扶了一把梯子,这才停下来。
他一边指导工人把最后一层油毡布压好,一边转了个身,像是干完活稍微歇口气似的,溜达到李小军身边。
易中海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这烟在厂里算是硬通货,拿得出手又不显摆。
他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到李小军面前。
“李主任,抽根烟,歇会儿。”
李小军接过来,顺手别在耳朵上,把自己手里那半截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掏出火柴,“嘶”的一声划着,先给易中海点了火,然后又点燃了自己那根。
两人站在隔断外围,吞云吐雾。
易中海吐出一口青烟,透过烟雾看着那快完工的隔断,装作一副闲聊的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感叹。
“李主任,这阵仗不小啊。”
“这大热天的,还要搭这么严实、防尘的隔断。”
“光看这工程量,就知道是要搞什么大动作。”
“这是厂里又要上新台阶了?”
李小军看了他一眼,想起刚才朱科长那严厉的警告,这事儿可是关乎他的乌纱帽,嘴巴不由得闭得很紧。
“不该问的别问。”
李小军板着脸,语气生硬。
易中海立马“醒悟”过来,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那是相当有眼力见:
“哎哟,瞧我这记性,朱科长刚强调过,转头就忘。”
“纪律,纪律最重要!”
“保密守则第一条,不该问的不问!”
他立刻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地说道:
“主任您放心,我们这些老工人,那是受过党教育多年的,思想觉悟还是有的。”
“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这嘴上要是没把门的,那还算什么老工人?”
说到这儿,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远处几个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年轻工人,压低声音道:
“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今天听了点风,明天就能给你传成雨。”
“稍微看见点新鲜玩意儿,恨不得拿大喇叭广播。”
“这种涉密的大事,还是得咱们这些知根知底的老人更靠谱些。”
这话里有话,既表明了自己的忠心和稳重,又不动声色地踩了别人一脚,顺便还把自己划到了“可靠的老人”这一行列里。
李小军是个老江湖,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深吸了一口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易中海说得在理。
那帮嘴上没毛的小年轻,确实让人不放心。
易中海见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一把柴。
“主任,您这儿要是人手不够,尽管言语一声。”
“我手里的活儿马上就干完了。”
“这种为厂里重点项目出力的机会,我们工人阶级那是义不容辞!”
“哪怕是打个下手,递个扳手,那也是光荣的!”
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毫无私心。
仿佛能被选中参与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是为了跟领导套近乎,而是纯粹为了无产阶级的伟大事业,为了红星轧钢厂的未来。
李小军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认真地上下打量了易中海一眼。
这老易,平时虽然爱讲大道理,有些让人腻歪。
但关键时刻,这觉悟,确实没得挑。
朱科长要技术过硬、嘴巴严实的老师傅,这不就摆在眼前吗?
第67章 老刘啊,你的觉悟还得提高啊!
李小军深吸了一口烟,腮帮子都陷下去一块,随后把剩下的半截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语气比刚才亲近了不少。
“行了,老易。”
“你的思想觉悟,我还是信得过的。”
“这么多年在咱们一车间,你也是起到了带头作用。”
“你先去忙你的吧,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如果有需要,我会第一时间叫你。”
虽然没得到板上钉钉的准话,但易中海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把握了。
李小军这话,等于是给了他一个积极的信号。
这“心里有数”,在厂里的潜台词就是“准了”。要是没看上,李小军早就挥手赶人了。
易中海心满意足地转身,脸上带着那一贯的忠厚笑容。
“得嘞,主任您忙,我回去接着干活。”
“有什么跑腿打杂的,您言语一声就行。”
说完,他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准备走回自己的工位。
走回工位的这一路上,易中海觉得连这车间里嘈杂刺耳的机器轰鸣声,此刻听着都像是那喜庆的过年鞭炮,专门为他易中海一个人响的。
他拿眼角的余光扫着周围。
那些平时只知道低头干活、或者凑在一起扯闲篇的工人们,这会儿都时不时地往那新搭的隔断瞟。
可没人敢像他易中海这样,能堂而皇之地走过去跟主任搭上话。
这就是差距!这就是他易中海在车间里的地位。
只要这次能顺利进到那个保密隔断里,跟里面的大人物处好关系,以后在这红星轧钢厂,他易中海说话的分量就截然不同了。
说不定明年评七级工的事儿,大领导一句话就能拍板。
想到这儿,易中海嘴角的笑意差点就压不住了,他赶紧干咳一声,强行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面孔。
这好心情刚维持没两分钟,快走到自己工位的时候,易中海眉头猛地一皱。
斜对面的机床旁边,一个人正靠在柱子上偷懒,正是他的好徒弟贾东旭。
这小子手里夹着半根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间大门外头,魂儿早不知道飞哪去了。脚底下的铁屑堆了一层都没人扫
最可气的是,卡盘上那个加工到一半的零件,歪歪扭扭地夹在那儿,看着都替他寒碜。
易中海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自己在这儿为了前途拼死拼活地算计。
这小子倒好,干着拿工资的活儿,净想着怎么磨洋工、混日子!
易中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拿起钳工台上的一把大扳手,在铁案子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当!当!”
贾东旭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烟灰全掉在了工作服上。
他扭头一看是易中海,赶紧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师傅,您这是干嘛呢,吓我一跳。”
易中海板着脸,指着贾东旭道:
“我干嘛?”
“我倒要问问你在干嘛!”
“这都几点了?你今天的定额完成了没有?”
“地上的铁屑不扫,机床不清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视察工作的呢!”
“你就这么站着给国家搞建设的?”
贾东旭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那股子惫懒劲儿看得人想抽他。
“师傅,您别这么大火气啊,容易伤肝。”
“我这不是刚才忙了一大堆工件,稍微歇口气嘛,劳逸结合懂不懂?”
“再说了,那点定额我闭着眼睛也能干完,急什么。”
易中海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抬高了嗓门,故意让周围的工友都能听见。
“歇口气?我看你是想歇一辈子!”
“咱们厂现在任务多重你不知道吗?厂里天天在广播里喊,要大干快上!”
“你本来手艺就不精,还整天偷奸耍滑!”
“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贾东旭被易中海当众落了面子,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心里那股子混账劲儿也上来了。
“师傅,您今天吃枪药了啊。”
“平时也没见您这么较真啊,我不一直这样吗?”
“是不是刚才去李主任那边热脸贴了冷屁股,拿我撒气呢?”
易中海差点被这句话给噎死。
“你胡咧咧什么!”
“我那是去帮主任出主意搭隔断!”
“我告诉你贾东旭,这是车间,不是你家炕头!”
“你再这么吊儿郎当的,年底的先进个人你别想摸着边,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回家交代!”
说完,易中海猛地一甩手,那是真的被气到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锉刀,对着一个零件开始用力地锉了起来。
贾东旭在背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的不屑。
呸!
什么先进不先进的,那奖状又不能当饭吃。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想想晚上下班怎么让秦淮茹去傻柱那儿弄点肉菜回来打牙祭才是正经事。
贾东旭慢吞吞地拿起扫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铁屑。
易中海一边推着锉刀,一边在心里摇头。
指望这小子给自己养老,真是悬啊。
还得是靠自己爬上去,手里有了权,兜里有了钱,那才是实打实的安稳。
就在易中海对着零件使劲的时候。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这人走路一瘸一拐的,手里还端着个大茶缸子。
正是刚才被朱科长赶走,又在易中海这儿吃了一肚子瘪的刘海中。
刘海中看着忙前忙后、刚才还跟李小军相谈甚欢的易中海,脸上全是嫉妒和不忿。
他刚才在远处的火炉子旁边烤了半天,跟那烤红薯似的。
热得满头是大汗,背上的伤口被咸汗水一浸,疼得他直抽抽,心里更是窝火。
他一直盯着隔断那边的动静。眼看着易中海走过去,几下子就把活儿安排得明明白白。还跟李小军抽着烟聊上了。
刘海中这心里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他想不通啊。
自己堂堂一个五级锻工,在车间里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凭什么朱大嗓门儿和李小军对自己大呼小叫的,让他滚蛋。
对易中海这老小子就客客气气的?
他凑到易中海跟前,把大茶缸子往旁边的铁架子上一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味。
“老易,这什么情况?”
“神神秘秘的,搞什么名堂?”
“刚才李主任跟你嘀咕什么了?我看你们聊得挺热乎啊。”
“是不是有什么好差事?或者是上面的新政策?”
“咱们可是多年的老邻居了,住在一个院里,你可不能吃独食啊,这不符合团结友爱的精神!”
易中海手里的动作没停,连头都没抬。
这刘海中,就是个官迷心窍的蠢货,草包一个。本事没有多少,整天想着怎么耍威风。
就你这德行?还想掺和这种涉密的大事?
光你那张爱显摆的大嘴巴,前脚知道秘密,后脚全厂连看大门的狗都能知道!到时候全车间的人都得跟着吃挂落!
易中海放下锉刀,看着刘海中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脸上却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老刘啊,不是我说你,你的觉悟还得提高啊。”
“有些事儿,不该问的,就别问。”
“这是原则问题,是纪律问题!”
刘海中一听这话,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这是……这是拿领导的腔调来压自己啊!
他气得鼻孔都撑大了。
“老易,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少跟我上纲上线的!”
“我是五级锻工!也是车间的技术骨干!”
“咱们车间有什么大事我不能知道?我难道还没资格知道了?”
“你这也就是个六级钳工,跟我半斤八两,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装什么领导啊你!”
第68章 这年代的技术氛围这么狂野吗?
易中海压根就没打算接他这个茬。
跟刘海中这种“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的主儿,你跟他掰扯什么五级工六级工,那是自降身价。
易中海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李小军没注意这边,这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道:
“老刘啊,咱们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是为你好才多嘴提醒你一句。”
“你以为这是咱们平时车间里分派任务那么简单呢?”
“那是总工亲自交代下来的保密任务!保密任务你懂不懂?”
易中海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你要是真有这闲心,觉得自己脸面大,你自己去找朱科长打听打听去?”
“你要是敢去,我易中海还真高看你一眼。”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
“刚才李主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谁要是乱打听,耽误了厂里的大事,坏了上面的计划。”
“那可不是扣工资或者记过这么简单的事儿。”
“保卫科的同志可是随时准备拿人的!”
“到时候给你扣上一顶破坏生产、刺探机密的大帽子,你这五级工的铁饭碗还要不要了?”
刘海中又听到“保卫科”和“大帽子”这几个字眼,他脸上的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但是被易中海就这么当面教训,像训孙子一样训了一通,他这五级大拿的面子怎么挂得住。
“你……你少拿保卫科吓唬我!”
“我刘海中行得正坐得端,我怕他保卫科?”
“我……我就是问问!我这是关心国家建设,我有错吗?”
易中海在心里鄙夷地笑了一声,就这怂包样,还想当官?怕是连个组长都干不明白。
他懒得再跟刘海中这种听不懂好赖话的人废话。
易中海伸出手,在刘海中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拿出了一副老大哥教训小老弟的派头。
“行了老刘。”
“咱们工人的本分就是干活,把自己的活儿干好,别整天想着打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
“做好本职工作,就是对厂里最大的贡献了,就是最好的关心国家建设。”
说着,易中海扬了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锻造区:
“你看看你那边的火炉子还烧着呢,这都离开多久了?”
“赶紧回去盯着点火候吧,别一会把里面的那几块好钢料给烧废了。”
“到时候定额完不成,李主任扣你工分事小,丢了咱们老工人的脸事大啊!”
说完,易中海摇了摇头,那一副你这人觉悟太低的表情。
背着双手,迈着步子直接往车间另一头的工具库方向走去。
刘海中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直哼哼。
“呸!”
“什么东西!”
“不就是刚才厚着脸皮凑上去帮着钉了几块破木板,多说了两句话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刘海中咬牙切齿地嘟囔着。
今天先是被朱科长当着徒弟的面赶走,接着又被易中海这个平日里总笑眯眯的老好人给教训了一顿。
这口气他刘海中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易中海,你给我等着!”
“你别看你现在得瑟,等我刘海中哪天当了官,当了车间主任,甚至当了厂长!”
“我非让你去扫厕所!让你去掏大粪!”
刘海中在这边无能狂怒,不远处偷懒的贾东旭却把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贾东旭靠在机床上,嘴角撇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这刘海中真是个没脑子的猪。
平时在院里充大爷也就算了,到了厂里还想跟易中海较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那老绝户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把你刘海中卖了,你还得帮他数钱呢。
不过贾东旭也懒得管这些闲事。
他揉了揉肚子,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件事,这班什么时候能下,中午吃啥。
......
下午四点。
技术科的大办公室里。
大家都趁着王总工不在,一边磨洋工一边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
突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技术科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王总工大步地跨了进来,那气场跟一阵龙卷风似的。
他身后的跟着一个科里的办事员小李,小李怀里小心地抱着一个皮面木盒子。
办公室里的人全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来看。
这一看,全都傻眼了。
平时那个威严端庄、一丝不苟的王总工,此刻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那件中山装上,沾了不少灰土,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衣。
最惹眼的是他的脸。
左边眼角青了一大块,嘴角还带着一点还没擦干净的血丝,几根头发凌乱地支棱着。
可奇怪的是,这老头脸上没有半点怒气,反而咧着嘴,那叫一个乐呵。
小赵最先反应过来,三两步迎了上去。
“哎哟喂!”
“总工,您这是怎么搞的?”
“这脸上怎么还挂彩了呢?”
“您这不是去部里借设备了吗?怎么弄成这样了?”
“要不要赶紧去医务室让大夫给上点紫药水啊?”
小赵这一连串的问题,把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好奇心也全都勾了起来,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关心。
王总工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嘴角,反倒有一种老将得胜还朝的霸气。
“去什么医务室,一点皮外伤,算个屁!”
“别大惊小怪的。”
他指了指身后小李抱着的那个皮盒子,语气里满是炫耀。
“你们懂个球!”
“我这可是带着战利品回来的!”
这时候,在资料室里装模作样抄俄文单词的林明远也听到了动静,从最里面晃悠了出来。
他凑到人群外围,看着王总工这副尊容,心里也是一阵纳闷。
借个尺子还能借出工伤来?
这六十年代的技术氛围这么狂野吗?
第69章 我这暴脾气能惯着他们吗?
小赵是个憋不住话的,看着王总工那张挂彩的脸,急得跟自己挨了打似的。
“总工,您倒是快说啊!”
“这到底是部里哪个不长眼的,敢对您动手?”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咱们杨厂长知道了,非得去部里拍桌子不可!”
办公室里其他的年轻技术员也都炸了锅,一个个群情激愤。
自家顶头老大出去办个事儿还能让人欺负了,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大家伙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上来了,恨不得现在就抄起扳手去帮场子。
王总工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
“拍什么桌子?”
“多大点事,值得让老杨去丢那个人?”
王总工瞪了小赵一眼,虽然嘴角还有伤,但那得意劲儿根本掩饰不住。
“再说了,我也没吃亏!”
老头一昂脖子,冷笑一声:
“你们是没瞧见那俩老小子,比我惨多了!”
小赵眼疾手快,赶紧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顺手划着火柴给点上,那叫一个懂事。
“总工,这到底是跟谁啊?”
“您赶紧给我们大伙儿说说呗。”
王总工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个木盒子,开始眉飞色舞地复盘刚才的“战况”。
“还好我去的早,不然啊,这套玩意儿,都没咱们轧钢厂的份儿了!”
“我上部里物资处的时候,正赶上办事员在库房里盘点呢。”
“我一瞅那架子上放着这个黑盒子,这心里就直打鼓。”
“我当年跟着老毛子专家干活的时候见过这玩意儿,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二话没说,直接找物资处的老刘,磨破了嘴皮子,好说歹说,连借带骗的,总算是让他点了头。”
“条子都开好了,我刚把盒子抱在怀里准备走人。”
“你们猜怎么着?”
小赵听得入神,赶紧接话道:
“怎么着了?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可不是嘛!”
王总工一拍大腿,气不打一处来。
“正好碰上机修厂的老周,还有纺织厂的老白!”
“这俩老家伙,平时看着人模狗样,那鼻子比狗还灵!”
“他们一进门,看见我抱个盒子乐颠颠的往外走,立马就把我给堵在门口了。”
“老周那孙子,上来就笑嘻嘻地套我的话,问我老王你这来部里顺什么好东西了,是不是想吃独食?”
站在人群外围的林明远听着,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王总工又冷哼一声,接着说道:
“我能告诉他们实话吗?我傻啊?”
“我就含糊其辞地说,厂里设备坏了,我来借点普通的测绘工具回去修机器。”
“谁知道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精得跟猴一样,根本不上当!”
“老白直接就上手扒拉我的胳膊,非要看我盒子里装的是啥。”
说到这儿,王总工直接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比划上了。
“他娘的,纺织厂那是织布的,能用得上这种级别的精度?”
“我这暴脾气能惯着他们吗?”
“我一把就把老白的手给拍开了。”
“我说你干嘛呢?懂不懂规矩!”
“这可是部里特批给我们轧钢厂重点任务用的!”
“这俩老东西一听重点任务,眼珠子都绿了。”
“老周更是不要脸,直接跳脚跟我吹胡子瞪眼。”
“他说他们机修厂马上要上马新型拖拉机零件的研发,比我们轧钢厂的破铁块重要多了,这套工具必须得先给他们用!”
“我当时就急了,那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我指着老周的鼻子就骂,你修那破拖拉机,拿游标卡尺能量出个屁的精度,还想用这德国货?简直是暴殄天物!给你把卷尺都嫌浪费!”
小赵听得热血沸腾,赶紧又追问道:
“那后来呢?怎么就动手了啊?”
王总工摸了摸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口气,脸上却全是光荣。
“后来?”
“文斗不行就武斗呗!那俩老王八蛋看说不过我,直接合起伙来抢!”
“老白从后面抱我的腰,老周在前面硬拽这个盒子!”
“物资处的老刘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喊着‘有话好说别动手,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可他那小身板哪拉得开我们三个红了眼的。”
“我看盒子要脱手了,这我哪能忍?”
“我直接一个后抬腿,正中老白的小腿骨,疼得那老孙子嗷的一嗓子就撒手了。”
“然后我借着劲儿,拿胳膊肘狠狠顶了老周的胸口一下。”
“不过老周这孙子临撒手的时候,死抓着我的衣领不放,一拳头就招呼到我眼角上了。”
“我也没客气,直接给他眼眶子还了个乌眼青,他那厚底眼镜都让我给干飞到墙角去了!”
说到这儿,老头忍不住乐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嘶——”
办公室里发出一阵吸气的声音。
大家都被这狂野的抢夺过程给震惊了。
为了一套工具,三个厂的总工级别的人物,居然在部委的办公室里大打出手,这也太不讲究了!
不过这在六十年代太正常了,国家一穷二白,各厂的生产任务又重如泰山。
好东西就那么多,你不抢,就轮不到你。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这种级别的量具,在当时简直就是战略物资,谁拿到了,谁的生产技术就能上一个大台阶。
王总工讲完这段光辉的“战斗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众人那震惊的表情,满意地哼了一声。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那俩老东西最后捂着眼睛抱着腿在地上直哼哼,那个惨哟。”
“物资处的保卫干事都跑来了,差点把我们当成破坏分子给抓起来。”
“要不是部里主管工业的李局长正好路过,把我们几个臭骂了一顿,今天我还真不好把这东西带出来。”
旁边的小李这时候插了句嘴,一脸的后怕又带着点兴奋。
“可不是嘛,李局长当时脸都黑了。”
“指着他们三位的鼻子骂,说他们简直是丢尽了干部的脸,斯文扫地!”
“不过最后李局长听说是咱们轧钢厂要搞重大技术测绘,还是拍了板,把东西批给了咱们。”
“当时机修厂周总工那脸黑得,比锅底还黑,看着那叫一个解气!”
办公室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总工威武!”
“这波咱们轧钢厂可是露大脸了!”
“看以后机修厂和纺织厂那帮人还怎么在咱们面前显摆,咱们总工那是文能画图,武能安邦!”
王总工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把手伸向那个皮面木盒子,缓缓掀开了盖子。
办公室里的人不由自主地全都把脖子伸了过去。
只见黑色的天鹅绒衬里上,静静地躺着几件金属器具。
两把不同规格的精密游标卡尺,一把外径千分尺,一把内径千分尺,还有一块百分表,上面还涂抹着一层薄薄的防锈保护油。
“啧啧啧,真漂亮啊!”
小赵忍不住感叹出声,眼睛都直了。
“这做工,这手感,国内那些厂子再过十年也造不出来这水平。”
一个老资格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满脸痴迷,恨不得扑上去亲两口。
王总工小心地把一把握在手里。
“那是,这可是咱们全厂的宝贝!是拿命拼回来的!”
接着,王总工猛地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锁定了站在外围的林明远。
“小林!”
“你过来!”
林明远赶紧收起看戏的表情,换上一副憨厚恭敬的神态,快步走上前去。
“王总工,您找我。”
第70章 这个老朱,天天跟吃了火药一样!
林明远这一动,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那些老资格技术员们,此刻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那些眼神里,更多的是不解。当然,里面还夹杂着一丝丝掩盖不住的嫉妒。
凭什么啊?
这技术科里,随便拎出来一个,哪个不是熬了三五年,甚至是十来年的老资历?助理工程师都一大把!
这年头讲究的就是个论资排辈,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才是正理。
平时王总工有了什么露脸的好项目,那都是几个老资格轮流上阵,年轻人连个打下手的机会都捞不着。
结果今天倒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叫林明远的毛头小子,居然能得到总工如此的另眼相看。
小赵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看着王总工那张严肃的脸庞,又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
在资料室的时候,他可是亲口劝林明远“多干活少说话”的,还把自己当成了前辈。
现在看来,这小子根本不是去干什么脏活累活的。这明显是总工的重点培养对象啊!
小赵这心里直泛酸水,早知道在资料室的时候就该多套几句近乎了。
王总工根本没理会周围这些人的小心思,他转过身,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一番。
老头本来是打算当着大伙儿的面,当众考教一下林明远。
他想看看这小子在资料室泡了一下午,到底是真看进去了,还是在那儿磨洋工。
老毛子留下的那些残本图纸,可不是那么好啃的,里面的数据错误百出,公差标注也乱七八糟。
要是林明远连这点门道都看不出来,那测绘机床这活儿,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全压在这小子身上。
老头刚张开嘴,准备抛出一个关于齿轮模数计算的刁钻问题。
可话到嘴边,他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考教,这事儿不妥。
要是这小子真像自己预估的那样,一时半会没看明白,答不上来。那不仅是林明远当场丢人下不来台,他这个当总工的脸上也挂不住。
这不等于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变相承认自己看走眼了吗?以后在技术科,自己说话的威信多少得打点折扣。
可反过来说。
要是这小子真就聪明绝顶,对答如流,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呢?那确实是给自己长脸了。
但对林明远来说,却是个大麻烦事。这不是硬生生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一个新来的中专生,一来就盖过了所有老技术员的风头。显露出了比那些老工程师还要扎实的理论功底。以后这小子还怎么在技术科里混?
老话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这年头的厂子,里面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
谁跟谁是师徒,谁跟谁是连襟,谁又是哪个副厂长提拔上来的,这水深着呢。
大家都拿死工资,凭什么你比我强那么多?
到时候,那些明里暗里的绊子,就能把这好苗子给生生毁了。
这测绘机床的大项目,关系到轧钢厂未来的产能翻倍,甚至关系到他跟杨厂长在部里的地位。
这个项目需要的是一个能安安稳稳干活、心思纯粹的人。
而不是一个处处被人针对,天天要应付办公室斗争的“天才”。
真要是那样,这活儿还没干一半,人就得被排挤走。
想到这儿,王总工清了清嗓子,把考教的心思彻底压了下去。
“行了,都别跟这儿杵着了,当门神啊?”
“该干嘛干嘛去!”
王总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周围的技术员都驱散开。
大家都讪讪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耳朵还是竖得高高的。
王总工转头对着小李说道,语气极其严肃:
“小李,你马上去把这套工具锁到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钥匙你自己拿着一把,我这儿留一把。”
“听好了,除了我亲自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这套工具!”
“这可是咱们厂的命根子,少个零件我唯你是问!”
小李赶紧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明白!总工您放心,我这就去!”
安排完这些,老头这才重新看向林明远。他脸上没啥多余的表情,语气也很平淡。
“小林,走,你跟我出去一趟。”
“咱们去生产科,找那个朱大嗓门儿!”
说完,老头一马当先,迈着大步走出了技术科的大门。
林明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刚才王总工那个欲言又止、眼神复杂的瞬间,他捕捉到了。
这老头是个明白人,知道替他打掩护。
这省了他不少麻烦。
.....
生产科在办公楼的一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
“你长个猪脑子啊!”
“三车间要的那批无缝钢管,我昨天就批了条子!”
“你今天告诉我还没拉回来?”
“物流科的人拉稀,你也跟着拉稀?”
这大嗓门儿,味儿太正了。
王总工停下脚步,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老朱,天天跟吃了火药一样,也不知道谁又招惹他了。”
他直接推开了生产科科长办公室的门。
屋里朱科长正站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点着面前一个办事员的鼻子开骂。
门一开,朱科长回头一看,刚要发作的脾气硬生生卡住了。
“哎哟,老王啊。”
“你这不是去部里了吗?”
“怎么这个时候跑我这儿来了?得手了?”
朱科长挥了挥手,把那个倒霉的办事员赶了出去。
“赶紧滚出去催!”
“今晚这批管子不到位,你明天别来上班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朱科长大步迎向王总工,刚走近两步,他突然停住了,两只眼睛一瞪,盯着王总工的脸问道:
“卧槽……老王,你这脸……这是怎么弄的?”
朱科长指着王总工眼角那一大块发紫的乌青,还有那有些凌乱的发型,他先是愣了一下,脑子里没转过弯来。
随后,他猛地拍着大腿,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
“哈哈哈哈!”
“老王啊老王!”
“你一个搞技术的知识分子,去一趟部委机关,怎么弄得跟去天桥底下跟人抢地盘的盲流一样了?”
第71章 老王,你这顿打挨得不亏!
王总工老脸一红,没好气道:
“笑什么笑!”
“我这是光荣负伤!懂?”
朱科长扶着桌角,好半天才把那股子笑劲儿压下去,腮帮子都笑酸了。
他往前凑了两步,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脸色一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正的火气。
“行了,别扯那没用的了。”
“说正经的,到底是谁下的黑手?”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动到咱们轧钢厂的总工头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去抓桌上那台黑摇把电话。
“老王你告诉我,是哪个单位的?”
“我这就打电话摇人!”
“喊上保卫科那帮小伙子,非得去他们厂门口堵着,不给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这年头的厂子,护短那是传统美德。
自家人在外面吃了亏,不管有理没理,先把场子找回来再说,绝不能让人看扁了。
何况轧钢厂是万人大厂,保卫科那可是配着真家伙的处级单位。
平时这帮保卫干事在厂里天天训练,正愁没地方使劲儿。
出去打架绝对不带含糊的,这就是大厂的底气和做派!
王总工摆了摆手,拦住了朱科长拿电话的手,走到旁边的待客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翘起了二郎腿,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劲儿又回来了。
“找什么场子?我又没吃亏!”
“就机修厂的老周,还有纺织厂的老白那两个老瘪犊子,也配让我吃亏?”
他指着自己眼角的乌青,眉毛一挑,满脸的不屑。
“我这一拳换了他俩一人一个乌眼青!”
“外带老白一瘸一拐,我赚大发了!”
朱科长听得一愣一愣的,拿着电话听筒的手停在半空。
随即又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回是带着敬佩的笑,顺手把电话给扣了回去。
“好家伙!”
“我就说你这老小子年轻时候肯定不是什么善茬。”
“五六十岁的人了,火气还这么大,还能一个打两个。”
朱科长拉了把椅子在王总工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
“为了啥啊?”
“三个人在部委机关大打出手,总得有个由头吧?总不能是你们三个抢老太太吧?”
王总工接过烟,借着朱科长递过来的火柴点燃,脸上露出笑容。
他侧过身,对着一直跟在身后的林明远招了招手。
“小林,来,你跟朱科长说说。”
“告诉他,我这伤换回来的是什么宝贝?”
林明远会意,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自豪,笑着对朱科长说道。
“朱科长,王总工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从部里借回来了一整套西德产的高精度量具。”
“里面有游标卡尺、千分尺,还有一把精密百分表。”
朱科长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西德货?”
“卧槽……”
他连烟也顾不上抽了,直接把半截烟往地上一扔,几步走到王总工面前,双手抓住王总工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老王!你他娘的是真牛逼啊!”
“这玩意儿我去年跟部里打报告申请了三次!三次啊!”
“次次都被那个物资处的刘抠门给打回来!”
“他说这是战略物资,要优先供给军工单位!咱们轧钢厂排号都排不上!”
“你是怎么从那帮铁公鸡手里抠出来的?”
王总工被他晃得眼冒金星,赶紧伸手把他那两只熊掌给推开。
“什么抠出来的?说得那么难听!”
“我这是凭本事抢回来的!”
“那俩老东西想跟我抢,门儿都没有!”
“我这一身的伤,就是我的军功章!”
老头得意地挺了挺胸膛,还不忘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中山装领子。
朱科长绕着王总工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啧啧称奇。
“值了!太值了!”
“老王,你这顿打挨得不亏!”
“别说是一个乌眼青,你就是让人打折一条腿,只要能把这套德国货弄回来,咱们厂都得给你敲锣打鼓立个功劳簿!”
王总工一听这话,脸直接黑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滚蛋!你才折一条腿呢,会不会说人话!”
“合着挨揍的不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朱科长嘿嘿直乐,搓着手,兴奋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
“有了这套工具,咱们这事儿就算是成了一半了。”
“这要是真把图纸测出来了,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越想越激动,图纸一出,他这个生产科长今年的评优那是板上钉钉,搞不好过两年位置还能往上挪一挪。
两人互吹了一波彩虹屁,朱科长这才慢慢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他拉过自己的椅子,在王总工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行了,说正事。”
“咱们这是‘器’也利了,这‘事’也该马上动起来了。”
“一车间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跟李小军那个大老粗也通了气。”
“地方已经给腾出来了,就在一车间最里头那个角落。”
“那地方靠着大窗户,光线最好,平时闲杂人也少,最安静。”
王总工收起笑容,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同样变得极其严肃。
“老朱,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咱们这机床一旦测绘出来,那就是填补国内空白的设备。”
“这不光是咱们厂的事,要是真能把机床的图纸彻底复原出来,那是给国家做巨大贡献。”
“绝对不能让那些闲杂人等乱看乱问,更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这要是图纸数据被有心人泄露出去,你我都要吃枪子儿!”
朱科长重重地点头,神色更加凝重了几分。
“你放心,这轻重缓急我要是拎不清,这科长也别干了。”
“我让李小军直接找人用木板和厚油毡布,从底到顶搭了个全封闭的隔断。”
“这门一锁,谁也看不见里面在干啥。”
“我还特意交代了李小军,找干活踏实、嘴巴严实的老工人去里面打下手。”
“那些小年轻和嘴上没把门的,一个都不许往跟前凑!”
说到这儿,朱科长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明远,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林,这测绘可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
“天天对着那些油污零件量来算去,不仅是个体力活,还极其费眼睛和脑子。”
“你,能顶得住吗?”
林明远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和坚定,赶紧表态。
“朱科长您放心,我年轻,身体好,这都不叫事。”
“只要能为咱们红星轧钢厂出力,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别说吃苦,就是睡在车间里,我也绝无二话!”
第72章 是龙是虫,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在这个时代,这种大公无私的口号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朱科长听了相当满意,脸上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
“小伙子有干劲儿,觉悟高!”
“咱们厂缺的就是你这种不怕苦、肯奉献的新鲜血液,不像有些人,推一下动一下。”
王总工在旁边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下巴微扬,一脸的傲娇。
“那是自然,我挑的人,能差得了吗?”
王总工又把话题绕了回来,看向朱科长。
“哦对了,老朱。”
“给小林打下手实操的师傅,安排得怎么样了?”
朱科长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哪有空管那么细的事儿。”
“我都交代给一车间的李小军了。”
“李小军那人你还不知道,护犊子得很,对自己车间里那些技术大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我估计他这会儿估计还在车间里扒拉人选呢,心里头不知道多不乐意呢。”
王总工听完,搓了搓捻着下巴,思考了片刻。
“李小军挑人我放心,他知道轻重,不敢在这种大事上糊弄。”
“不过这事儿光咱们内部决定还不行。”
王总工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这项目保密级别太高,还得去保卫科那边打个招呼,挑几个靠得住的干事过来。”
“这两天把东西搬进隔断以后,这隔断外面,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值班!”
“记住了,是带枪实弹的那种!谁敢硬闯,直接撂倒!”
朱科长一听,立刻点头,一脸的赞同。
“对,对!老王你想得周到!”
“这可是关乎全厂命运的大事,怎么保密都不为过。”
“保卫科那帮小伙子往门口一站,挎着那玩意儿,这震慑力才够。”
“我看谁还敢在周围瞎晃悠、乱嚼舌根子!”
王总工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行,就这么定了。”
“明天上午,在杨厂长的小会议室里,我找老杨,还有保卫科的马科长,咱们一起开个短会,把这些事都落实了。”
“你等下打个电话给李小军,让他尽快把进去打下手的师傅人员名单报上来,我亲自过一眼。”
“这种核心项目,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不能出半点差池。”
朱科长干脆利落的应下来。
“行,我这就给他挂电话催他,非得把他催出尿来不可!”
安排完这些,王总工这才转过身看向林明远。
他走到林明远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殷切的期盼。
“你小子!”
“台子我是给你搭起来了,工具也给你抢回来了,保卫科的人都给你当保镖。”
“接下来,是龙是虫,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你可别给我这个老头子丢脸,更别让我在机修厂和纺织厂那俩老王八蛋面前抬不起头来!”
林明远立刻绷直了身体,大声应道:
“总工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掉链子!”
王总工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看你这身板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明天还是先去资料室看书,把老毛子的资料再啃啃,什么时候车间那边都安排好了,咱们就正式开始!”
“是!”
……
一车间,主任办公室。
李小军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跟炼钢炉的排气口似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朱大嗓门儿打电话过来,催他赶紧把人选报上去。
催催催,就知道催!
这人选,哪是那么好定的?
技术要过硬,嘴巴要严实,还要懂规矩。
这条件往车间里一套,第一个跳进他脑子里的名字,就是易中海。
易中海那个六级钳工,技术在整个一车间都是数一数二的,平时为人也沉稳,从不乱嚼舌根,还顶着个95号院里一大爷的名头,觉悟肯定没问题。
按理说,这是最好的人选。
但是,李小军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名字给pASS掉了。
为什么?
他娘的,按照朱大嗓门儿的说法,这个任务是要脱产半个月的!
脱产是什么概念?
就是这个人半个月的时间就不归他李小军管了,听王总工的调遣,除了领工资,跟一车间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李小军作为车间主任,每个月的奖金,年底的评优,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生产指标!是车间的产量!
易中海是谁?那是钳工班的顶梁柱!
多少精密零件,多少加急任务,都得靠易中海那双手才能按时按质地完成。
现在要把他抽走,去干那个什么“政治任务”,那不是等于把他李小军的左膀右臂给卸了吗?
而且这任务听着就玄乎,什么绘图?听着就像是放卫星,八字还没一撇呢。
万一搞个一年半载,最后啥也没搞出来,那他易中海不就白白浪费了?
他车间的生产任务要是完不成,到时候挨批斗、扣奖金的可是他李小军!
那俩领导动动嘴皮子,倒霉的可是他这个一线的主任。
不行,绝对不行!
易中海说什么也不能撒手!
可除了易中海,还能有谁?
李小军把车间里那几个老师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头疼。
李小军越想越烦躁,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地摁进烟灰缸。
这本来是个香饽饽,是能在总工和厂长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可落到他手里,怎么就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娘的!”
“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去!”
李小军在办公室里生了半天闷气,最后还是没辙。
领导派下来的任务,你就是心里再不乐意,也得硬着头皮办。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黑着一张脸,在车间里溜达起来。
他得亲自去看看,再琢磨琢磨,看看到底把哪个“倒霉蛋”送过去才最合适。
车间里机器轰鸣,火花四溅,工人们穿着工装,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李小军背着手,脚步很慢,眼神在那些师傅身上扫来扫去。
他的目光在老赵的工位上停了一下。
老赵正一边慢悠悠地推着锉刀,一边跟旁边的小徒弟眉飞色舞地吹牛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书。
李小军脸一黑,直接略过。
这货不行,嘴比棉裤腰还松。这要是让他去了,第二天全厂都知道总工内裤什么颜色了。
他又晃悠到老孙那边。
老孙倒是踏实,正埋着头,聚精会神地用卡尺测量一个轴承的内径,额头上全是汗。
可李小军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不善言辞的样子,心里又打了退堂鼓。
这要是和上面沟通不畅,耽误了进度,责任还得算在他头上。
在车间里转了一大圈,李小军的心越来越凉。
他发现,车间里这些老师傅,有一个算一个,要么技术顶尖但有点毛病,要么性格老实但技术差口气。
难道,真得把易中海给交出去?
李小军心里那个纠结啊,跟吃了屎一样。
第73章 李主任的“田忌赛马”
转身回到办公室,李小军反手把门一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手又给自己续了一根烟。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花名册。
那花名册的封皮都翻卷边了,外纸壳上沾满了油渍和黑指印,一看就是平时没少被翻弄。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车间所有工人的名字、工级和特长,有的名字后面还用红笔打着叉,或者是画着圈,那是李小军自己独特的记号。
李小军舔了舔大拇指,“哗啦”一声翻开。
这时候办公室里没别人,他刚才在外面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早就没了,此刻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的劲儿。
外面的人都以为他李小军是个五大三粗的,说话跟打雷似的,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
可要真是那样,他能管得住这一车间一百多号刺头?
没点心眼子,早就被人整得渣都不剩了。
他的目光在花名册上扫过,直接跳过了第一页那几个名字,那些都是六级以上的老师傅,是车间的宝贝。
这里面排头第一个,就是易中海。
李小军看着那个名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撇了撇,发出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冷哼。
易中海这老小子,平时在车间里看着道貌岸然的,一口一个“为了生产”,一口一个“同志友爱”,搞得自己跟个道德圣人似的。
可刚才在外面那副样子,虽然藏得挺深,那眼睛里冒出来的那股子渴望和急切,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他李小军这双火眼金睛。
那老小子,一听是“涉密任务”,是“总工亲自抓”,那两只眼睛都快放光了。
这是想干啥?
想往上凑,想去领导面前露脸,想给自己捞点政治资本,以后好往上爬。
“哼,想屁吃呢!”
李小军嘟囔了一句,手指头重重地在“易中海”那三个字上弹了一下。
让你去跟王总工搭上线了,以后你在车间里是不是就更不把我这个主任放眼里了?
到时候见了王总工,一口一个“我们当时一起攻关的时候”,把我晾一边,我成什么了?
李小军心里有杆秤,不行,绝对不行!
易中海这种有野心、有手腕、还特么爱装蒜的人,必须得按在自己手底下。
老老实实给我干活,给我冲指标,给我创造剩余价值!
想借着这个机会当跳板?门儿都没有!
李小军打定主意,手指头继续往后翻,直接掠过了所有六级工的名字。
他的目标,是那些四级、五级的中坚力量。
这些人,技术不算顶尖,但也不差。
活儿都能干,就是没那么精细,也没那么快。
最关键的是,这些人数量多,平时在车间里属于那种干活不少、但又不那么显眼的角色,抽走几个,根本不耽误生产进度。
他的手指头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刘大柱,四级钳工。”
李小军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人的模样。
这刘大柱,手上的活儿稳得很,就是脑子有点轴。
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让他干啥他干啥,绝不多问一句废话。
这种人好啊!
那种保密的地方,不就需要这种嘴巴严、脑子直的闷葫芦嘛!
到时候王总工他们问起技术问题,他估计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正好凸显不出他这个车间主任管理无方。
“就你了。”
李小军用铅笔头,在刘大柱的名字后面,轻轻画了个圈。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赵铁锁,五级工。”
这个赵铁锁,技术比易中海那肯定是差着一点,但基本功相当扎实,人也老实。
唯一的缺点,就是干活慢,跟个老牛拉车似的,做什么都慢悠悠的。
李小军嘴角一咧,慢点好啊!
慢工出细活嘛!
这测绘的活儿,听着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又不赶着交货,要那么快干嘛?
你干得越慢,越显得这活儿难,越显得我们车间派出去的人认真负责。
这叫什么?这叫态度!
赵铁锁,也算一个。
接着,他又看到了一个名字。
“王二麻子……五级车工。”
李小军的眉头皱了一下,这小子平时是出了名的爱偷懒,能坐着绝不站着,带薪拉屎第一名。
但是,这小子有个优点,只要旁边有人盯着,有领导看着,他那活儿干得是真漂亮,比谁都利索。
这项目不是有王总工亲自盯着吗?
正好,把这祸害送进去,让王总工好好治治他的臭毛病,自己还能落个清净,还能省心不少。
没一会儿,一份七八个人的名单就在烟雾缭绕中诞生了。
这里面,有钳工、有车工、有铣工,工种齐全,等级也都在四级、五级,不高不低。
李小军看着这张名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他这手玩得实在是高。
这不就是兵法里的“田忌赛马”吗?
用我这边的中等马,去对你那边的上等马。
不对,王总工那个项目是上等马还是下等马还不知道呢,我用中等马去应付,把我的上等马全扣在手里,继续给我拉磨、耕地、赚奖金!
这份名单交上去,谁也挑不出毛病。
王总工那边要的是“技术过硬”的老师傅,这四、五级工,在厂里绝对算得上是老师傅了,经验丰富,说得过去。
朱科长那边要的是“嘴巴严实”,自己挑的这几个,要么是闷葫芦,要么是老实人,绝对不会出去瞎咧咧。
既给了领导们面子,又保全了自己的里子。
真正的大拿,一个都没动,车间的生产任务稳如泰山。
完美!
李小军把写着名单的纸条往花名册里一夹,眼角眯成了一条缝。
“易中海啊易中海,你就老老实实在车间里给我撸铁吧。”
“那种上层次、能露脸的高大上活儿,你这辈子是别想了。”
李小军把那本花名册往抽屉里一塞,关上,心情豁然开朗。
至于易中海刚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副渴望和忠心,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这车间里,谁是一把手,谁就说了算。
你想进步?
那得看我李小军,乐不乐意!
......
第74章 刚参加工作,就得有这种艰苦奋斗的作风!
林明远从生产科回了三楼技术科。
这时候正是轧钢厂下班的高峰期,走廊里原本紧凑的空气变得松动了许多,那是大伙儿都急着往外冲。
三楼走廊口,那两个保卫科干事还在。
虽然是下班时间,但那股子肃杀的气氛一点没减,反倒是因为人流增多,检查得更加仔细了。
林明远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其中一个干事看了他一眼,原本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
显然是对这个下午跟着王总工一起进出的年轻人有印象,但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说话。
在这种涉密单位,点头那就是最大的“面子”。
林明远也没顺杆爬去套近乎,老老实实地做了个登记,把工作证亮出来让人家看了一眼。
进了大办公室,屋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就剩下几个还没忙完手里活计的,要么就是不想回家听老婆唠叨、借着加班名义躲清静的。
小赵还没走,正在那儿磨洋工进行收尾工作。
他这人平时爱显摆,工作上也磨叽,这会儿正对着一张图纸愁眉苦脸,手里的笔转得飞快,就是落不到纸上。
林明远走到小赵跟前,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包剩下的大前门,磕出一根,递了过去。
“赵工,还忙着呢?”
“您这对革命工作也太上心了,简直是吾辈楷模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小赵一抬头,看见是林明远,那张苦瓜脸总算是舒展开了一点。
他把笔往那一扔,接过烟,就着林明远划着的火柴抽了一口,那叫一个惬意。
“嗨,这活儿哪有干完的时候啊,都是给公家干的,差不多得了。”
他整个人都瘫在了椅背上,二郎腿瞬间翘了起来。
“倒是你小林,第一天上班就跟着总工跑前跑后的,也没少受累吧?”
“老头那脾气,一般人可受不了。”
林明远憨厚一笑,顺势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我还行,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学东西嘛。”
“赵工,我这会儿有个事儿,想跟您打听个地儿。”
小赵把烟灰弹在那个用空罐头瓶做成的烟灰缸里,一副百事通的模样,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
“你说!这四九城里,只要是带个名儿的,就没有我赵某人不知道的。”
“你是想找下馆子的地儿,还是想找乐子的地儿?”
林明远装出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羞涩和窘迫:
“是这么回事。”
“我这不是刚分了宿舍嘛。”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四面墙啥东西都没有,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想着,这刚上班,手里也没几个钱,买新的实在是不划算,还得要票。”
“我就想问问,从东直门外到南锣鼓巷这一截,有啥规模大点的废品站没?”
“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淘点东西,哪怕是以前人家扔的破烂,只要能修修补补用得上就行,先凑合着过日子。”
小赵一听,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小林,你这想法对路子!”
“这刚参加工作的,就得有这种艰苦奋斗的作风。”
“不像有些人,眼高手低,非要在那家具店里排队买新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说到这儿,小赵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那废品站里好东西其实不少,很多都是……咳,很多都是以前大户人家卖出来的,或者是抄没物资处理剩下的。”
“那料子扎实,全是老榆木、花梨木的,比外头家具店里卖的那些三合板强多了,就是有的缺胳膊少腿,得自己会捣鼓。”
他想了想,伸手指着东南方向说道:
“你从厂大门出去,往东直门大街那边走,过了那个大烟囱,有个二道沟。”
“在那儿有个国营的旧货回收站,其实就是个大废品场。”
“那地儿大,东西全,而且是正规单位,不用担心有人查你投机倒把。”
“你要是运气好,还能在那儿淘换到以前那些老物件,我上次还在那儿捡了个紫砂壶盖子呢,可惜没壶身,不然高低是个宝贝!”
说到这儿,小赵脸色稍微正经了点,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指点道:
“不过我可提醒你,那边的人眼睛毒,你要是穿得太利索,他保准管你要高价。”
“也就是看人下菜碟,觉得你是肥羊就宰一刀。”
“你就这身工装,正好,看着像咱们工人阶级自己人,去了以后别露怯,就说是厂里要用点废料,兴许还能便宜点。”
林明远记在心里,脸上堆着笑,连连道谢:
“得嘞,赵工,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等我那儿收拾利索了,请您过去坐坐,到时候还得请您指点指点。”
小赵挥挥手,虽然脸上写满了受用,但还是把脑袋埋进了那一堆数据里,装模作样地忙活起来:
“行,快去吧,去晚了人家该关门了。”
“那帮人,下班比谁都积极,一到点就把大门一锁,谁叫也不开。”
林明远拎起自己的包,出了办公室。
到楼门口的时候,又被保卫科的干事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回查得更细,不仅要查包,还得查口袋,生怕有人把图纸或者零件顺出去。
林明远配合地让人摸了一遍,连裤兜都翻出来给人家看了,这才算是出了办公楼。
......
出了轧钢厂大门,林明远混在下班的蓝色洪流里头,按照小赵指的方向,步子迈得飞快。
这一路上,自行车铃声、工人们的谈笑声、和大喇叭的广播声交织在一起。
林明远没心思欣赏这些,他得赶在太阳落山前把事儿办了。
去废品站,不光是为了省钱,更是为了掩人耳目,有些东西,明面上必须得有个“出处”。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周围的房子越来越破,路也变得坑坑洼洼,两边的墙根底下堆满了不知名的杂物。
空气里飘来一股子特殊的味道,离得越近,那股味道就越明显。
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处,两扇大铁门半开着,上面斑斑驳驳的全是锈迹。
门上挂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已经掉漆了,勉强能认出是:东直门区物资回收站。
这就是小赵说的二道沟废品站了。
经过公私合营之后,这年头收废品的也是铁饭碗,属于供销社系统或者是物资局管辖。
能在里头上班的,那也都不是一般人,一个个也是把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儿。
林明远隔老远就看见时不时的有三轮车进去交货,那是街道或者小胡同里的回收员,把收来的破烂拉到这儿来总局过秤。
门口还坐着个老头,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第75章 这外快不就来了吗!
这年头,在废品站淘什么东西,那是相当有讲究的。
你要是没有认识的人,或者不懂里面的门道,根本不可能淘的到好东西。
那些真正的硬货,什么铜炉子、好木料、旧书画,早在进库之前就被懂行的人给截留了,或者是被内部消化了。
就连烂家具这类的东西,也得先去木器生产合作社走一圈。
那些稍微能用的木头,都被拉去做了再生家具或者是当了修补料,能流到这儿让你看见的,那都是合作社看不上的烂木头,或者是实在修不好的破烂儿。
你想在这儿捡个漏,搞个明清家具?那白日做梦!
除非是那种大家都看不出来,或者因为某些原因不敢要的东西。
林明远他也没想淘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东西。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烂木头,越多越好。
他需要这些东西来给家里那个倒座房做掩护,顺便如果能弄点烧火的柴火也是好的。
理了理身上那件工装,林明远迈开步子,直奔废品站大铁门。
刚走到门口,就被那个看门的老头给喝住了。
“哎哎哎!”
“瞎往里撞什么呢?”
老头那嗓门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今儿个停止收货了!”
“明儿个赶早!”
林明远也不恼,停下脚步,脸上挂着笑,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快走两步递了上去。
“大爷,您先别急着发火,我不是来卖废品的。”
“我是红星轧钢厂的工人,这不是刚分了家,想来看看有没有点旧木头板子,拿回去做几个小板凳。”
那老头瞥了一眼林明远手里的烟,大前门,好东西。
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伸手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一眼。
看到那一身轧钢厂工装,老头眼里的警惕少了几分,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淘东西?”
“那得去后面的仓库找老刘,前头这都是分类的地方,不让进。”
“而且我可告诉你,好东西都没了,剩下的都是劈柴火的料。”
林明远赶紧点头:
“没事没事,劈柴火的料也行,不挑。”
老头大喇喇地摆摆手:
“进去吧,顺着这条道往里走,看见那个红砖房就是。”
林明远道了声谢,顺着老头指的路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到处都堆满了废品。
左边是废铁堆,锈迹斑斑的齿轮、钢筋扭曲在一起;右边是废纸堆,那是报纸、旧书和纸板。
这地方,看似是个垃圾场,其实也算是个宝库,这就看你有没有那个眼力和手段了。
他没有在废铁那儿停留,那些东西现在管得严,私自买卖容易扣帽子。
他直奔后面的红砖房。
那里堆着不少木头,有的看起来像以前的床腿,有的是断裂的门板,还有些奇形怪状的木块,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一个穿着黑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个算盘在那儿算账。
这应该就是老头口里的老刘了。
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准备开始他的“淘宝”之旅。
在这个年代,物资是死的,人是活的。
哪怕是一堆烂木头,要想拿走,也得过这阎王殿里的小鬼这一关。
林明远走到红砖房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算账的中年男人老刘连头都没抬,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
“三下五去二,二一添作五……”
“同志,您受累,忙着呢?”
林明远加大了点音量,脸上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模样。
老刘这时候才不耐烦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皮扫了林明远一眼。
看到林明远是个生面孔,脸一拉,语气冲得很:
“干嘛的你?”
“这儿是办公重地,闲杂人等免进!”
“买东西去供销社,卖废品去前院过秤,别在这儿瞎晃悠!”
林明远也不生气,这种人手里有点小权利,就觉得自己掌握了生杀大权,其实就是想捞点好处。
林明远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迈步跨过了门槛,直接走到那张桌子跟前。
他也不说话,动作麻利地从兜里掏出那包还剩一半的大前门,往桌子上一拍。
老刘立马就被那红白相间的烟盒子给吸住了,大前门啊,这可是干部烟。那张板着的脸瞬间就像融化的冰雪一样,挤出了一丝笑。
但他好歹是个体制内的,还得端着。
没直接伸手去搂烟,而是用下巴扬了扬,装腔作势地问道:
“同志,你这是几个意思啊?”
“我们这儿可是正规单位,不兴这个。”
林明远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
“师傅,咱们都是给公家干活的,互相体谅嘛。”
“我是轧钢厂新来工人,这不刚分了房,屋里头凉飕飕的,想来咱这儿淘换点没人要的木头。”
“只要是木头就行,好坏不论,价格嘛……”
林明远伸手把那包烟往老刘手边推了推,语气透着股“你懂我懂”的意味深长:
“价格好商量,只要不太离谱,咱们都好说。”
老刘听到“价格好商量”这五个字,他那双眼瞬间就亮堂了不少。
这年头,死工资就那么点,谁不想弄点外快?
废品站这种地方,油水就在这“废品”的界定上。
什么是废品?什么是好东西?
还不是他老刘一张嘴说了算?这外快不就来了吗!
老刘再也装不下去了,动作飞快地把那包烟揣进自己兜里,脸上立马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原来是轧钢厂的同志啊!失敬失敬!”
“工人阶级一家亲嘛!”
“既然是兄弟单位的同志有难处,那我老刘拼了命也得帮忙解决啊!”
“来来来,兄弟,别站着了,跟我去后头瞧瞧!”
算盘一推,账也不算了。
老刘站起身,热情的领着林明远就往仓库后头走,一边走还一边给自己脸上贴金:
“兄弟,也就是你今儿个碰上我了。要是换了旁人,保准让你空手回去。”
“咱们这儿是有规定的,好木料都得留给木器社。”
“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是自家烧火用,那有几块带点瑕疵的,我也能做主给你拨过去。”
两人绕过几堆废纸板,来到了一个角落。
这儿堆着一堆黑乎乎的木头,有的还带着泥,有的已经烂了一半,确实是名副其实的“烂木头”。
老刘指了指那堆破烂,十分大度道:
“呐,全在这儿了,你自己挑吧!”
“这都是些拆房子的老料,或者是做家具剩下的边角料,也就是我不嫌麻烦给收拢起来了。”
“按咱们站里的规定,这玩意儿五分钱一斤,够意思吧?”
林明远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心里有了数。
确实大部分是烂木头,但在那堆烂木头底下,还压着几块颜色深沉、纹理细腻的板子。
那是老榆木,甚至还有块像是紫檀的边角料。
这老刘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要是林明远没给烟,估计这堆东西都不让他看。
第76章 纯纯的大肥羊?
林明远蹲下身子,装模作样地翻捡起来。
他动作粗鲁,把那些烂门框和劈柴棒子拨弄得咔咔作响,其实他那双眼睛贼着呢,早就锁定底下那几块好料了。
他专门挑那些大块的、看着结实的往外拿,顺手也把那几块老榆木和紫檀边角料混在烂木头里扒拉了出来。
这年头木材可是统购物资,没有木材票,你去家具合作社连个板凳腿都买不出来。
就这块紫檀,搁在后世那可是按克卖的宝贝。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指着挑出来的一堆木头憨厚问道:
“刘师傅,您看这些行吗?”
“我就要这些,您给大概估个重?”
老刘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林明远刚才给的大前门,随眼扫了一下那堆木头,反正对他来说,这些不能做家具的烂木头就是一堆垃圾。
能换成钱装进自己兜里,那就是纯赚的,至于多一点少一点,全凭他一张嘴。
“行,看着也不多,我也懒得给你上秤了。”
“咱们这儿没有零卖的规矩,不过看在兄弟单位的份上,我给你破个例。”
“你这一堆,给个两块钱吧,票什么的,哥哥就替你免了。”
两块钱?林明远听到这个数字,眉头挑了一下。
这价格其实有点黑。
在这个五分钱能买一根冰棍、一毛四分钱能买一斤盐的年代。
两块钱足够普通人家吃上好几天的白面馒头了。
正常来说,废品站这种烂木头也就几毛钱的事儿,就算论斤秤也超不过一块钱。
这两块钱里,估计有一块多都是给老刘个人的“好处费”。
但林明远心里门儿清,这买卖他绝对不亏。
光是那块紫檀边角料,价值就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而且他现在需要用钱来敲开老刘的嘴,为以后搭个路子。
跟这种手里有点小权的办事员,钱和烟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林明远连个磕巴都没打,二话没说,直接伸手在衣服兜里摸索。
他掏出两张一块钱纸币,直接塞到了老刘手里。
“得嘞,刘师傅爽快!”
林明远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以后我要是再缺东西,还来找您。”
“您今儿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老刘接过钱,大拇指和食指熟练地在钞票边儿上搓了搓,确认不是假的。
这可都是没入公账的现大洋。
他心里顿时乐开了花,看林明远那是越看越顺眼。
纯纯的大肥羊啊!花两块钱买一堆破烂木头,连个价都不还!这白送上门的外快不赚,简直天理难容!
要是每天都能碰上这么个棒槌,他老刘下半辈子顿顿吃肉都不愁了。
老刘把钱往黑大褂兜里一揣,态度立马变了。
之前那副公事公办的臭脸不见了,换上了一副老大哥的亲热劲儿。
他走到林明远跟前,拿胳膊肘碰了碰林明远。
“兄弟,哥看你也是个懂事的敞亮人。”
“我这儿还有一点东西,你有没有兴趣看看?”
这意思很明显了。我手里有好货,你有钱没有?
林明远心里暗爽,这鱼儿咬钩挺快啊。废品站每天进进出出多少旧物资,怎么可能全是破铜烂铁。那些真正的老物件、好家具,肯定被人截留下来了。
林明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刘哥,好东西谁不想要啊。”
“可是您也知道,我这刚参加工作。”
“但是价钱要是太贵了,我可真买不起!”
老刘一听,一巴掌拍在林明远肩膀上,力气还挺大。
“嗨,瞧你这话说的。”
“咱们可都是工人阶级,自家兄弟。”
“我老刘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知道现在的日子都不好过。”
“我坑谁,也不会坑阶级兄弟啊!”
老刘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却在算计。就算是便宜点卖给这小子,那也是自己白落的钱。总比堆在后边库房里长毛发霉、被耗子啃了强。
再说了,那些大件的好东西,一般人也不敢买。买回去了也没法跟街道办解释来源,容易被安上投机倒把的罪名。
今天碰到个轧钢厂的新工人,正需要安置家当,这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的销路!
林明远顺坡下驴,忙不迭地点头:
“那就先看看!”
“就算小弟买不起,跟着刘哥您进去长长见识,那也是我赚了!”
林明远蹲下身子,开始收拾刚才挑好的木头。他从旁边扯了根麻绳,手脚麻利地把那些木头全给捆了起来。打了个死结,试了试还挺结实。
老刘看着他这利索的动作,更加确信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苦孩子。
“你先扔哪儿。”
老刘指了指红砖房的墙根底下。
“等会儿我看你挑完啥东西,我帮你叫个三轮车一起拉走。”
“这靠两条腿扛回去,能把你小子累够呛。”
“哎!听刘哥的!”
林明远把木头挪好,拍打净身上的木屑。
老刘四下看了一眼,这时候废品站里的人基本都下班了,看大门的老头也回门房里去喝茶了。
老刘这才放心,背着手,带着林明远往红砖房后面的一个夹道走去。
红砖房后面,还藏着一个小院子。
这里头靠墙建了一排用石棉瓦搭着顶的简易仓库。
门上都挂着那种大号的黑铁锁。
老刘走到最里面的一间仓库门前停下。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挑出一把,捅进锁眼,使劲扭了两下。
取下铁锁,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里面光线挺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夕阳的黄光。
林明远跟着老刘进了这间小仓库。
等他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睛忍不住微微睁大了。
好家伙,好东西真不少!
这几十平米的空间里,满满当当塞满了各种家具。
有高低床、八仙桌、带雕花的大衣柜,还有几把看着像黄花梨的圈椅。
角落里甚至还塞着一个旧的弹簧沙发,外面罩着的布都已经破了几个洞。
还有个大书柜,上面镶着的玻璃碎了一半,但那木料看着厚重得很。
在这个买个脸盆都要票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一个地下家具城。
这老刘是真牛逼啊!
林明远脑子转得飞快。就老刘这种级别的一个底层库管,每个月也就二十多块钱工资。
他哪来的胆子和路子截留这么多大件物资?要知道,这要是被查出来,一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的罪名就能让他去吃枪子。
林明远转念一想,这老刘也许就是个白手套。
他背后肯定还有站长,甚至区物资局的干部在撑伞。
这些好东西都是上面挑剩下的,或者是留在这儿准备慢慢变现的。
林明远不敢表现出自己看透了这一切,他赶忙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样,结巴着开口问道:
“刘……刘哥,这……这么多啊?”
第77章 我那院全是得红眼病的街坊!
老刘对林明远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那是相当受用,骨子里那种小人物掌握特权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下巴一抬,充满了得意。
“震撼到了吧?”
“我告诉你,这四九城里,不知道多少人求着我来这儿看一眼呢。”
“也就是我看你顺眼,觉得你是个懂规矩的兄弟,才带你来看看。”
老刘走到那把黄花梨圈椅旁边,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椅背。
“听听!听听这动静!”
“砰砰作响,这叫一个结实。”
“这可都是从以前那些资本家、遗老遗少家里抄出来的物件。”
“你看看这雕花,你看看这漆面,这搁在以前,那都是正经少奶奶用的物件。”
“现在到了咱们这儿,嗨,也就是当个高级破烂处理。”
说到这儿,老刘猛地转过头,看着林明远,语气带上了几分警告。
“不过大兄弟,咱们丑话说前头。”
“出了这个门,刚才看到的、听到的,你得给我烂在肚子里。”
“千万不要在外面瞎咧咧!”
“真要惹出麻烦,以后这地界你别想再迈进来一步。”
“这可是要把牢底坐穿的事儿,心里有点数没?”
林明远赶紧像模像样地连连点头保证到:
“刘哥您放心,我懂!”
“我今天就来买了堆烧火柴,别的啥也没看见!”
“我这嘴严实得很,半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老刘看着这小子被吓住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挂上了笑。
“行,算你小子明白事理。”
“你自个儿看看,缺什么就挑什么!”
“这屋里的东西,你随便拿,只要你有那个财力。”
“挑完了咱们一起算钱!”
林明远哎了一声,撸起袖子开始在这堆家具里转悠,他表面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其实他脑子里转得比谁都快。
拿个屁!
这年头的政策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算你是到废品站淘点旧家具,那也得有正当理由。
你得先去街道办或者厂里打个申请,上面得盖着鲜红的公章,证明你家里确实困难。
证明你连个坐的凳子都没有,需要到物资回收站淘换点旧家具解决基本生活问题。
拿着这盖了章的困难证明,你才能正大光明地在这儿买东西。
废品站是公家的物资供应站,可不是后世那种掏钱就能随便搬的二手家具城。
而且就算有证明,你也不能买完整的、太扎眼的家具。
要想正大光明带回家,还得是些残次品。最好是当场拆了,拿回去一堆破木头板子,自己再慢慢组装。
如果自己今天大张旗鼓地拉一套完整的家具回南锣鼓巷95号院,那帮禽兽不得直接原地爆炸?
大院里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红眼病晚期。
尤其是闫富贵。
那老算盘精,第一天就盯着自己那个暖水壶还有胶桶流哈喇子。
要是看自己拉一套大衣柜回去,这老小子能半夜不睡觉,拿着放大镜趴在窗户根底下,一寸一寸地给你估价。
闫富贵那句“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可不是白叫的。他连喝瓶白酒都要兑五次水,对别人家的东西更是盯得死死的。
还有后院那个刘海中。
这老登是个官迷心窍的主儿,满脑子都是怎么踩着别人上位。
昨晚上去砸自己的门没讨到好,被外院的周大炮揍成了猪头,今天指不定怎么在家里憋着坏水要报复自己呢。
要是让他看见自己拉回一套资本家的大衣柜,刘海中绝对能笑出猪叫,连夜跑到街道办去举报。
到时候一去查,自己根本没有开困难证明。这就叫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虽然以自己现在的技术员身份,加上没有实质性的买卖行为,投机倒把的罪名不至于扣实。
但也少不了一顿严厉的批评教育,甚至会给刚刚对自己有点好印象的王总工还有朱科长留下极坏的印象。
林明远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角落里那个带雕花的大衣柜,那暗红色的木质,还有上面雕刻的祥云和牡丹图案,这做工精细得让人赞叹。
这绝不是普通老百姓家里能用得上的物件,这种超规格的东西,拉回去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在这个讲究越穷越光荣、讲究艰苦朴素的年代,家里摆个这玩意儿,跟在脑门上贴个“快来查我”有什么区别?
更别提中院还有个总喜欢道德绑架的易中海。
这老东西要是看见了,绝对得开全院大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喷口水:“小林啊,你一个人用这么好的柜子太浪费了,贾家五口人还挤着呢,做人要有良心,捐了吧!”
想到贾张氏那张肥脸和秦淮茹那副白莲花的样子,林明远就觉得反胃。
他在仓库里转了两圈,心里已经有了定计。
既要占坑,又不能给自己惹麻烦,这就是个技术活了。
林明远故意面露难色,他走到老刘跟前,双手一摊,叹了口气。
“刘哥,这东西好是好,但我这没开证明,直接拉一整套回去,院里人该说闲话了。”
老刘一听这话,嘴巴一撇,有点恨铁不成钢。
他从大褂兜里掏出一根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凑到烟头上,用力嘬了两口,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你小子,看着挺机灵,怎么胆子比耗子还小?”
老刘夹着烟,拿手指着那几件稍微旧一点的柜子。
“你瞧瞧这几个。”
“这几个没那么扎眼的,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厂里废木料拼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是从这儿全须全尾拉回去的?”
林明远摇摇头,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一把椅子腿有点瘸的黄花梨圈椅。
“不行,刘哥,您是不了解我们那个院。”
“这太扎眼了,我那院全是得红眼病的街坊。”
“特别是前院那个管事三大爷。”
“那老头是个小学老师,抠门到家了。”
“他家吃个咸菜,都得按根数,多吃一根能心疼得半宿睡不着。”
“我要是把这全须全尾的椅子拉回去,他能半夜趴在窗户根底下看。”
林明远抹了一把脸,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这还不算完,还有个所谓的二大爷。”
“那就是个纯粹的官迷,整天想着抓典型立功。”
“我要是没开证明把东西拉进去,他绝对立马跑到街道办去举报我,说我破坏集体规定,占用国家物资。”
“刘哥,我要是真拉回去,估计不用等第二天,当天晚上就得进去吃牢饭。”
老刘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在废品站阅人无数,但这四九城的大杂院里,竟还有这等卧虎藏龙的“人才”?
这哪是住街坊啊,这是住在特务连里了吧!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脸诚恳与不舍。
“刘哥,我今儿算是开了眼界了。”
“但是这些东西,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等我回厂里或者去街道办搞一张困难证明,把手续做全了再来买。”
他紧紧握住老刘的手,眼神真挚道:
“刘哥,您一定要帮我留着!千万别卖给别人!”
“等小弟把护身符求来了,一定给您包个大红包!”
第78章 这有什么难的?
林明远话说得真诚无比,连连拱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一转身,可把老刘给弄急了。
他眼瞅着这只刚迈进圈里、肥得流油的大肥羊,竟然要自个儿把栅栏撞开跑了?
那心里头能不火烧火燎嘛!到嘴的鸭子要是飞了,那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老刘今儿个可是连晚上的菜单都盘算好了,晚上去打二两莲花白,再切上半斤猪头肉,回家好好地咪西一顿呢。
要是让林明远今天走了,等他明天真拿着街道开的困难证明回来,那买家具的钱可就得一分不差地交到公家账上了。
从公家账上走,他老刘还有背后的能捞着什么油水?
顶多也就是在过秤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多报几斤,弄个几分钱的差价,那才哪儿到哪儿啊!
跟现在这直接收现大洋比,那就是蚊子腿上的肉和红烧肘子的区别!
“哎哎哎,兄弟,你急什么!”
老刘一个箭步窜上去,顾不上什么架子了,一把就拉住了林明远胳膊。
他的手劲不小,抓得林明远动弹不得。
老刘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硬是把林明远给拽了回来,那态度比刚才亲热了十倍不止。
“兄弟,你这是干嘛去?哥哥我话还没说完呢。”
“哥哥能眼睁睁看着你屋里头冷锅冷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吗?”
“那哥哥我这废品站的库管,不就白干了吗?”
林明远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为难的样子。
“刘哥,不是我不买,实在是这院里的情况太复杂了。”
“我这新来的,根基不稳,一步走错,以后在院里那就是过街老鼠,没好日子过了。”
老刘一听这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嗨!这有什么不能信的?”
“这四九城里的大杂院,我见得多了!”
“哪个院里没几个红眼病的?专门盯着别人家锅里有没有肉,要是看见你过得好,比杀了他们亲爹还难受!”
“但是兄弟,咱们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老刘压低了声音,用手指头点了点林明远胸口,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兄弟,你不就是怕拉整件的东西回去,太招摇,惹那帮孙子眼红举报吗?”
林明远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
“是啊刘哥,我是真想买,可也没胆子去赌啊。”
“您瞧瞧这椅子,这柜子,明晃晃的摆在那儿,就算是个瞎子摸两把都知道是好东西。”
“我拉回去,那不等于自个儿往脑门上贴条,告诉全院的人‘我发财了,快来占我便宜’吗?”
老刘听完,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被烟熏得焦黄的门牙,笑得那是相当鸡贼。
他觉得林明远这小子是真老实,也真被院里那帮人给吓破胆了。
这不正好吗?
这种吓破胆的小绵羊,宰起来才最顺手,这主意一出,这钱不就赚得更稳当了吗?
“这有何难?”
老刘的语气里充满了智商上的优越感,仿佛自己此刻就是那再世诸葛,他指着角落里那一堆落满灰尘的家具说道:
“你怕整件的扎眼,那咱们就不拿整件的!”
这话一出,林明远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眼睛里充满了疑惑,等着老刘的下文。
老刘看着林明远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更是得意到了极点。
“你看上哪件,跟哥哥说。”
“哥哥我今天豁出去了,这力气我帮你出!”
“我亲自给你拆了!”
“我把这椅子腿、桌子面、柜子门,还有那什么雕花,全给你卸成一块一块的木板子!”
“到时候,你用麻绳那么一捆,往三轮车上一扔,上面再盖块破布,拉回去那就是一堆正儿八经的破劈柴!”
“你们院那个什么算盘精三大爷、官迷二大爷,就算他眼睛是孙猴子的火眼金睛,他能认出来一堆破木板子,是以前资本家坐的椅子?”
林明远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他刚才费了半天的口舌,又是诉苦,又是编造对四合院那帮禽兽的恐惧,甚至把闫富贵和刘海中的德行都给描绘了一遍。
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刘自己主动提出这个“化整为零”的绝妙办法嘛!
在这个年代,老物件还没被当成宝,尤其是在老刘这种底层办事员眼里。
什么是黄花梨,什么是金丝楠木,他根本不认识,也不在乎。
在他看来,这些颜色深、款式旧的破烂家具,跟供销社里卖的那些刷着亮漆的新木头家具比起来,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要是让林明远直接说要买一堆名贵木材,老刘或许心里还会犯嘀咕,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别的门道。
但现在,是他自己要把这些“破家具”砸成“烂木头”卖给林明远。
他不仅不会有任何怀疑,反而会觉得自己脑子灵活,做成了一笔别人做不成的好买卖,既赚了钱,又卖了人情,简直是一举两得。
林明远心里已经笑翻了天,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眉头紧锁。
他看着老刘,故意带着几分迟疑地问了一句。
“刘哥,这……这能行吗?”
“这可都是好端端的家具啊,虽然旧了点,但擦擦还能用。”
“就这么拆了,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要是让领导知道了……”
老刘一听这话,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打断了他。
“嗨!这有什么糟蹋的!”
“领导?哪个领导会钻到这耗子窝里来看这些破烂?”
“这些玩意儿,反正放在我这儿也就是长毛发霉的命。”
老刘用脚踢了踢旁边一个桌子腿,上面果然有几个小洞。
“你瞧见没,有些桌子腿都让耗子给啃了,再放下去,就真成一堆木屑了。”
“只要你给的钱到位,别说是拆几把椅子。”
老刘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破了洞的弹簧沙发,豪气干云地说道。
“就算你要把这沙发里的弹簧一根根给你拆出来,哥哥我也能帮你砸了!”
他这话,把林明远给逗乐了,心想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老刘说着,直接走到墙角,从一个装满工具的铁桶里,翻出来一把羊角锤。
他在自己手心里颠了颠锤子,然后走回到那把黄花梨圈椅旁边,往地上一顿。
“兄弟,别磨叽了,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你要是点头,哥哥现在就动手,给你来个现场拆解!”
林明远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装出一副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后,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猛地一咬牙,一跺脚。
“行!”
“既然刘哥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看不起哥哥您了!”
他伸手指了指。
“我就要那几把椅子,还有墙角那个最大的书柜!”
“不过刘哥,这价钱……”
老刘一听生意终于敲定,立马眉开眼笑。
“价钱好说,都是自家兄弟,哥哥绝对不坑你!”
说完,也不等林明远再说话,老刘举起那把羊角锤,对着那把黄花梨圈椅,卯足了劲就砸了下去。
第79章 你价都不还一下?
“哐当!”
老刘手里的羊角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黄花梨圈椅的扶手和靠背连接处。
那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在这种野蛮的暴力下,被硬生生地砸开了。
林明远站在旁边,表面上乐呵呵的,心里那个疼啊。
这老刘可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败家子,暴殄天物说得就是他这种人。
要是让后世那些玩收藏的看到这一幕,估计得当场心肌梗塞,直接送去抢救。
不过,林明远面上一点没显露出来,反而像个看热闹的傻小子,在旁边瞎指挥。
“哎哟,刘哥威武!这力气真不是盖的!”
“对对对,就砸那个连接的地方,那儿结实!”
“您悠着点儿,别伤了手,这破木头不值当!”
被这一通彩虹屁拍下来,老刘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大力神附体,干劲更足了。
他抡圆了胳膊,又是几锤子下去。
“砰!”
“咔嚓!”
没几下功夫,一把黄花梨圈椅,就被他拆成了一堆长短不一的木条和弯板,散落在地上。
老刘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把汗,指着另外的问道:
“兄弟,这些也拆了?”
“拆!都拆了!”
老刘又是“哐当哐当”一通猛砸。
很快,几把黄花梨圈椅都变成了一堆零件。
接着,他又走向那个厚重的大书柜。
这大书柜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做的,用料那叫一个扎实,沉得很。
老刘试着用锤子砸了几下柜门,结果只砸出几个浅坑,震得他自己虎口发麻。
“嚯,这家伙还挺硬!”
老刘不信邪了,把锤子换了个方向,用羊角那头,对着柜门的合页缝隙,又撬又砸。
这回总算有了效果。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满头大汗地才把两扇厚重的柜门和几块侧板给卸了下来。
林明远趁着老刘在那儿跟书柜较劲的功夫,自己也没闲着。
他蹲下身,在一旁也开始挑挑拣拣,装作帮忙收拾的样子。
他专挑那些看着材质油润、纹理漂亮的老料实木板子往自己这边划拉。
刚才老刘砸得兴起,把角落里一堆杂七杂八的木料也给弄翻了。
林明远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几块颜色深紫、几乎发黑的边角料,还有几根带着漂亮花纹的酸枝木方条。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些好东西,全都混在了那些刚拆下来的书柜木板里面。
这样一来,就算老刘等会儿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书柜上掉下来的零件,根本不会多想。
不到半个小时,小仓库的中间就多了一堆木头。
那全是大小不一的木头零件,黄的、红的、紫的,混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堆等着被拉去烧火的劈柴。
老刘终于把书柜的主体结构给拆散了,他扔下锤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他脱下黑大褂,露出里面的白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指着那堆木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兄……兄弟,齐活了!”
“你看……看这些够不够你打几个板凳和一张床铺的?”
林明明远走过去,用脚随意地踢了踢那堆木料,心里满意得不得了,嘴上却还得装淡定:
“够了够了,太多了都!”
“这都拿回去,足够我把屋里打一套家具了。”
“刘哥,您今儿可是辛苦了!”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包新的大前门拆开,递了一根过去。
老刘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现在抽不动。
他搓了搓沾满木屑和灰尘的手,总算是进入了今天最重要的正题。
“那……咱们算算账吧。”
老刘站起身,走到那堆木料跟前,叉着腰,装模作样地审视了一番。
这堆东西,看着不少,但说白了还是烂木头。
可自己刚才毕竟出了大力气,这辛苦费总得算进去吧?
而且看这小子那爽快劲儿,不像是个会还价的。
不如把价格喊高点,探探他的底。
“兄弟你看啊,这些东西,就算是当废木头卖,这斤数也不少,没个百十来斤下不来。”
“再加上哥哥我刚才这顿力气活,帮你化整为零,省了你多少麻烦事儿。”
“这样,你给个十块钱,怎么样?”
“这价钱,哥哥我可是担着风险的,绝对是兄弟价!”
十块钱!在这个年代能买十几斤猪肉,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棒子面了。
用十块钱买一堆废品站里的烂木头,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疯了。
老刘这也是狮子大开口,纯粹是看林明远好说话,把他当冤大头来宰。
他心里想好了,要是林明远还价,他就顺势降降价,最后六块钱成交,自己也净赚一笔。
谁知道,林明远听完他报的价格,连个磕巴都没打,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只见他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行!”
然后直接把手伸进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挎包里,掏了半天。
最后,他掏出一坨用绳子捆着的毛票,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纸币。
“刘哥,没问题!”
林明远当着老刘的面,开始一张一张地数钱。
“十块就十块,您出了这么大力气,我还能差了您的酒钱?”
这一手,直接给老刘整不会了。
林明远把数好的钱,一把塞到了老刘手里。
老刘捧着那堆票子,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就这么……给了?连价都不还一下?
他看着林明远,真是觉得这小伙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简直就是纯纯的散财童子啊!
他舔了舔大拇指,当着林明远的面,一张一张地点了一遍。
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一毛的……数到最后,他发现好像还多了两毛钱。
不过,他可没打算把这两毛钱还给林明远,进了他老刘口袋的钱,哪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哎哟,数是对的,兄弟你这人,局气!太敞亮了!”
老刘心里美滋滋的。今天这趟外快,赚得简直比捡钱还容易。
加上之前买烂木头的两块钱,还有那半包大前门香烟,这笔钱,可都是不用入公账,纯利润!
老刘觉得自己赢麻了,看着林明远像看个大傻子。
殊不知,林明远看着那一堆“烂木头”,心里笑得比他还大声。
第80章 这招驱虎吞狼,简直妙到家了
老刘把钱往贴身衣兜里一揣,那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在这儿等着,哥哥去前院给你推辆三轮车来!”
“这么多木头,光靠手提溜,那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这话说得实在,也就是看在钱的份上。
林明远看着地上那一大堆拆散了的黄花梨和金丝楠木板子,心里也有数。他点点头,一脸感激地应声道:
“那可太谢谢刘哥了,让您跟着费心费力,我这心里真过意不去。”
“嗨,跟哥客气啥!等着!”
老刘摆摆手,转身小跑着出了这个隐蔽的小仓库。
看着老刘那屁颠屁颠的背影,林明远嘴角的憨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蹲下身,爱惜地摸了摸那块被拆下来的金丝楠木柜门。
虽然被老刘那个败家子用锤子砸得有些划痕,但好在没伤到筋骨,到时候找个手艺好的木匠,稍微改改,又能用了。
没过一会儿,一阵链条摩擦的声音传来。
老刘推着一辆旧脚踏三轮车,停在了红砖房的夹道口。
这三轮车前面的斗子挺大,看着就是专门用来拉货的,车把上还挂着个也是漆黑的帆布包。
“来来来,搭把手!麻利点!”
老刘招呼了一声,两人开始当起了搬运工。
林明远专挑那些大块的、沉的搬,把那些真的烂木头和劈柴留给老刘。
当老刘抱起两根拆散了的黄花梨椅腿和一块金丝楠木侧板时,眉头皱了一下。
“嚯!这家伙!”
“这破木头还挺压手,看着不咋地,死沉死沉的。”
“这也就是让你给买走了,要是真让我劈了当柴火烧,估计都得费我有把子力气。”
林明远在旁边搭着手,不动声色地把那几块紫檀边角料塞到了最底下,嘴上顺着老刘的话说道:
“可不是嘛,这废品站阴冷潮湿的,这木头估计是吸足了水,回去得好好晒晒,不然容易生虫。”
“要是太湿了,回头烧火都得冒黑烟,呛死个人。”
老刘一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觉得自己懂行极了:
“兄弟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这仓库漏风漏雨的,好木头也得放成糟烂货。”
其实他哪里懂,这分明就是硬木本身的密度。
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兜里的十二块钱,只要林明远肯要,别说是吸了水,就是吸了尿,那也是好木头!
两人一通忙活,终于把所有的木料都装上了车。
老刘围着车转了一圈,四下瞅了瞅,确定没什么遗漏的。
他又从墙角扯过来一块破帆布,仔仔细细地盖在了最上面。
一边盖,还一边用力往里掖了掖边角,把那堆木料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两个烂木头茬子。
“兄弟,哥哥这就叫送佛送到西。”
老刘拍了拍车把,下巴微扬,脸上带着一股子“我很讲究”的江湖气。
“这些东西要是敞着拉出去,虽然说是烂木头,但万一碰上个多嘴多舌的红眼病,也是麻烦。”
“盖上点,谁知道里头是啥?就当是拉了一车垃圾!”
“上车!哥哥亲自蹬车送你一程,省得你再费事找车了。”
“你住哪儿来着?”
林明远心里正愁怎么把这堆东西运回去呢,现在有个穿着黑大褂的“内部人员”护送,那简直是求之不得。
他赶紧说道:
“南锣鼓巷95号大院,离这儿不远吧?”
老刘一听,把袖子往上一撸,跨上三轮车,用脚试了试脚蹬子。
“嗨,我还以为是哪儿呢,南锣鼓巷啊,不远,也就三公里多地,近得很!”
“这路我熟,闭着眼都能蹬过去!”
“快上来,坐边上,我还得早点回来呢,晚了家里婆娘该骂街了。”
林明远也不客气,利索的坐在了车座旁边。
“坐稳了您呐!”
老刘吆喝一声,脚下一用力,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咯吱咯吱地往大门口骑。
看门的那老头儿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在门口漱口,听见动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跟老刘那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这废品站里的猫腻,谁还没个数?
老刘这大包小包往外拉东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只要不是把站长那张办公桌拉出去,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再说了,回头老刘得了好处,少不了他的好处。
这种默契,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是比公章还管用的通行证。
出了大铁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老刘蹬着车,那叫一个卖力。
虽然这车斗里的东西死沉,压得车胎都扁下去一块,但想着兜里那揣得热乎乎的钱,老刘觉得自己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我说兄弟,这力气活儿以后还是得少干。”
老刘一边蹬车,一边喘着粗气,还不忘以前辈的口吻教育林明远。
“这也就是碰上我心善,要不然这傍晚了,谁给你送这堆破烂?”
林明远坐在车帮上,随着三轮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老刘那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笑着递话:
“那是,刘哥这仗义,我在厂里都少见。”
“今儿要是没刘哥,我这堆东西真得扔那儿了。”
这一记马屁拍得老刘通体舒泰,脚蹬子踩得更欢了。
“不过刘哥,待会儿到了地儿,还得麻烦您个事儿。”
老刘脚下不停,看着他问道:
“啥事?”
“说!”
林明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就是我跟您提的那几个邻居。”
“特别是前院那个三大爷,待会儿进了院,要是他上来盘问,您可得帮我挡一挡。”
“我这新来的,脸皮薄,怕说漏了嘴,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事。”
老刘一听这话,鼻子一哼,一股子江湖气顿时就上来了。
“我就奇了怪了,你那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买堆烧火的烂木头都得跟做贼似的?”
他猛地蹬了两脚车,借着惯性滑行了一段,扭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林明远:
“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老实!”
“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这道理你不懂?”
“对付这种没事找事、红眼病晚期的老帮菜,你就不能给他好脸!”
“他要是敢龇牙,你就得比他更横!”
说到这,老刘豪气干云道:
“待会儿到了地儿,你一句话别说,全看哥哥我的!”
“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查老子的车!反了他了还!”
林明远心里差点笑出了声。
让老刘这个体制内的“混不吝”去对付闫富贵那个“算盘精”,这不就是典型的降维打击吗?
这招驱虎吞狼,简直妙到家了。
林明远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
“得嘞,有刘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第81章 合着你们院住的全是点畜生啊!
三轮车在胡同里穿行,这一路上,林明远也没闲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刘聊着天。
这老刘可是个直肠子、暴脾气,而且常年在废品站这种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混,身上带着股子四九城老炮儿的混不吝。
林明远看准了这一点,把四合院里那点事儿,添油加醋地给老刘灌输了一遍。
“刘哥,您是不知道,我分房到这95号院,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林明远递给老刘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老刘一边用力蹬着车,一边歪着脑袋把烟凑过去点着,深吸了一口:
“怎么个意思?”
“你们那院里还住着吃人的妖怪不成?”
林明远冷笑一声,开始了添油加醋:
“妖精倒算不上,禽兽倒是有一窝。”
“就说这中院的一大爷吧,平时装得道貌岸然的,在厂里是高级钳工,在院里是管事一大爷。”
“成天把什么‘邻里和睦’、‘互相帮助’挂在嘴边。”
“可实际上呢?专干拉偏架的勾当!”
“谁家日子稍微好过点,他就眼红,非得开全院大会,逼着你给所谓的‘困难户’捐款。”
“你不捐?那就是破坏团结,就是没有阶级感情!”
“我有钱我不花,非得养着别人的老婆孩子,这是什么道理?”
老刘听得直皱眉头,吐了一口烟道:
“呸!”
“这他妈不就是明抢吗?”
“这老帮菜心眼儿长裤裆里了吧!”
林明远点点头继续说:
“谁说不是呢。”
“再说说后院的二大爷。”
“这老登是个五级锻工,肚子里没半点墨水,偏偏官瘾大得没边。”
“在厂里当不上官,就在院里作威作福。”
“谁家买只鸡、割块肉,都得去跟他报备,要是没跟他打招呼,他能带着院里的几个年轻人去抄你的家。”
“在家里更是把二个儿子当畜生打,稍微不顺心就拿鸡毛掸子抽,美其名曰‘棍棒底下出孝子’。”
老刘惊得差点把车蹬歪了。
“我的乖乖!”
“这老瘪犊子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还带人抄家?这要是在咱们废品站,老子早把尿壶扣他脸上了!”
林明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这还不算最恶心的,我们前院那个所谓的三大爷。”
“这老小子是个小学教员,自诩是个文化人,其实抠门到了骨子里。”
老刘好奇地问道:
“抠成什么样?”
林明远撇撇嘴:
“他家家里吃咸菜,那都得按根数,多吃一根能心疼半宿。”
“他天天搬个马扎坐大门槛上当哨兵。”
“哪怕是门口过的粪车,他都得拦下来尝尝咸淡,看看里头有没有没消化完的粮食粒儿!”
虽然是夸张,但这画面感太强了。
老刘听得眼睛瞪得老大,脚下的车蹬子都忘了踩,车顺着惯性滑了好几米。
老刘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骂骂咧咧道:
“我滴个乖乖!”
“合着你们那院住的不是人,全是点畜生啊!”
“连粪车都要尝咸淡?这他妈是穷疯了还是变态啊!”
“这种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也能当管事大爷?”
老刘越说越来气,把手把捏得嘎吱作响:
“这帮孙子,平时工作不咋地,整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兄弟,也就是你脾气好能忍。”
“这帮欺软怕硬的老杂毛,就是欠收拾!”
“这要是换了我,早大耳刮子抽死他们了!”
林明远听着老刘的豪言壮语,心里早就笑拉了。
在他的刻意引导下,还没到南锣鼓巷,老刘就已经把95号院的那几个管事大爷当成了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
老刘站起身子,用力蹬了两下车,三轮车猛地提了速。
“兄弟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待会儿到了地儿,不管那个什么算盘精还是官迷凑上来,你都别开口。”
“一切有哥哥我在前头顶着。”
“老子今天非得给这帮老帮菜开开眼,教教他们怎么好好做个人!”
......
很快,南锣鼓巷95号院,到了。
这会儿正是吃过晚饭后的消食时间,夏末的天气还透着股闷热。
前院的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坐满了人。
大家伙儿搬着小板凳,摇着蒲扇,聚在老槐树底下乘凉扯淡。
几个小屁孩满院子瞎跑,惹得大人们一阵喝骂。
前院平时就是个消息集散地,谁家今晚吃了窝头,谁家偷偷炒了鸡蛋,这会儿都能抖搂个一清二楚。
三轮车停在大门口,林明远利索地跳了下来。
“刘哥,到了!”
老刘单脚支地,把三轮车稳稳地停住,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他抬眼扫了一眼这气派的老门楼子问道:
“你住院里边,还是院外边?”
“搞快点搞快点!”
“我还得赶回去交车呢。”
林明远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房子:
“院外面,就这倒座房,连二门都不用进。”
“您受累,帮我抬两把。”
“得嘞!干活!”
老刘也是个痛快人。
两人走到三轮车斗旁,一把掀开上面盖着的帆布,露出了底下那一堆长短不一、颜色深沉的木板子。
林明远也不含糊,伸手抱起两块厚实的金丝楠木侧板,转身就往倒座房走。
老刘也顺手抄起几根黄花梨的椅子腿,外加两块散板,跟在林明远屁股后面。
这实木料子分量重,两人搬运的时候难免会有些磕碰。
那些木板相互撞击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胡同口显得格外响亮。
这动静,一下就惊动了前院院子里正在聊天的邻居们。
闫富贵这会儿正端着个搪瓷茶缸子,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给几个街坊吹嘘自己今天在学校怎么受校长表扬。
正说到兴头上,外面那一阵阵搬东西的声响就传了进来。
闫富贵那耳朵平时连隔壁打个喷嚏都能听见,更别说这么大动静了。
他立刻停了话头,脖子像个老王八一样伸得老长,透过敞开的垂花门,直勾勾地往大门外瞟。
这一看,正好看见林明远背着一大摞厚实的木板子往倒座房里钻。
后面还跟着个穿黑大褂的陌生男人,手里也抱着不少木料。
闫富贵心里那把算盘又打了起来。
好家伙!
这林明远昨天刚买了崭新的生铁锅和暖水壶,这大晚上的又往家里倒腾什么好东西呢?
借着月光,闫富贵虽然看不清那木头的材质,但他直觉肯定不是一般的劈柴。
这是要打家具啊!打家具得用好木料,这年头好木料比粮食还紧俏。
这小子哪来的门路?
闫富贵管事大爷的范儿又上来了。
昨天在林明远手里吃了个闷亏,被扣了个“特务”的帽子,这口气他一直咽不下去。
这会儿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带个外人往院里倒腾不明物资。
这可是抓现行、立威的好机会啊!
第82章 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闫富贵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旁边的小方桌上重重一顿。
“嘿!”
“这小子,反了天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就往大门口走。
周围的街坊四邻一看三大爷出动了,也都不乘凉了,纷纷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热闹。
“哎哎哎!”
闫富贵人还没走到跟前,那副带着教训的口吻先飘了过去:
“小林啊,你这又是干的什么?”
“叮咣五四的,大伙儿还休不休息了?”
林明远正把第一趟木板放在屋角的地上,听到门外传来的这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直接转过身,假装没听见,继续回到门外的三轮车旁搬第二趟。
老刘这时候正好抱着木料走到倒座房门口。
听到有人在背后咋呼,他停下脚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闫富贵一番。
见这老头长得尖嘴猴腮,戴着副破眼镜,一副道貌岸然又透着穷酸的死德性。
老刘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刚才林明远在路上说的那句话——“门口过的粪车,他都得拦下来尝尝咸淡”。
老刘心里一阵恶心,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木板重重地往地上一墩。
他压根没等林明远说话,直接把袖子往上一撸,挡在了闫富贵和林明远中间。
闫富贵一看林明远装聋作哑,反倒是这个穿黑大褂的陌生男人横在跟前,还把木头墩得震天响。
他挺了挺胸脯,拿出人民教师的威严,板起面孔质问道:
“同志,你哪位啊?”
“这大晚上的往我们院倒腾什么呢?”
“我们这95号院可是先进大院,我是这院里的管事三大爷!”
“这院里进个针我都有权过问。”
闫富贵指着地上的木头道:
“这木头哪来的?谁批的条子?开证明了吗?”
“你们要是说不清楚这东西的来路,我可是要马上报告街道派出所的!”
“这就叫投机倒把!是私买私卖国家物资!”
这大帽子扣得那叫一个顺溜。
老刘那是常年在废品站跟人打交道的老油条,闫富贵这种吓唬老实人的招数,搁老刘这儿连个屁都算不上。
老刘一听这话,气极反笑,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我算哪位?”
老刘双手叉腰,指着闫富贵的鼻子,唾沫直接喷了过去:
“你算个什么几把玩意儿!”
“管天管地,你他娘的还管老子拉屎放屁?”
闫富贵被喷了一脸唾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哆嗦着嘴唇:
“你……你这同志怎么骂人呢!”
“粗俗!”
老刘步步紧逼,嗓门大得整条南锣鼓巷都能听见:
“骂你怎么了?老子今天还想抽你个老鳖孙呢!”
“什么狗屁三大爷!”
“几根鸡毛真当令箭了?”
“老子是区物资回收站的!”
“这大兄弟今天去我们站里,买了点废木头和烧火的烂劈柴。”
“我看他一个人搬不动,好心好意用站里的车给他送过来。”
“怎么着?”
“人民群众买点烂劈柴回家做饭,搁你这老狗嘴里,就成投机倒把了?”
前院看热闹的邻居们全都不出声了。
这黑大褂可真猛啊,张嘴就骂,根本不留情面。
闫富贵老脸涨得通红,他平时在院里好歹受人敬重,哪被人指着鼻子这么骂过,他强撑着狡辩道:
“物资回收站怎么了?”
“物资回收站的木头也是国家财产!”
“他一个刚进厂的,哪来的资格买这么多木头?”
“你们这叫私下交易!是薅集体羊毛!”
老刘这暴脾气彻底搂不住了,喉咙里一滚,深吸一口气。
“呸!”
一口浓痰,结结实实地吐在了闫富贵的黑布鞋鞋面上。
闫富贵跟触电了一样蹦了起来,低头盯着鞋面,心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这可是他才穿了三年的过年新鞋啊!
老刘扯着嗓子吼道:
“去你娘的薅羊毛!”
“你懂不懂政策?懂不懂规矩?”
“老子站里挑出来那些发霉生虫的废木料,给阶级兄弟拿回家生火做饭,这叫物尽其用!这叫为人民服务!”
“你瞎了你的老狗眼好好瞅瞅,这是正经木材吗?这就是一堆破劈柴!”
“你一个臭教书的,不认识好赖,在这儿瞎扣什么帽子?”
“怎么着,老子在站里干活,还得先给你写份申请书呗?”
前院鸦雀无声,只剩下老刘的输出声在四合院回荡。
林明远站在后头,强压着快要翘到后脑勺的嘴角,心里直呼内行。
老刘越骂越上头: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刘!”
“明天你就去我们物资回收站,找我们站长举报去!”
“你要是不敢去,你就是个只会窝里横的活王八!”
闫富贵被骂得晕头转向,脑瓜子嗡嗡的。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他连搬出街道办和派出所都不好使?
老刘还不打算放过他,直接揭穿他那点小心思:
“我看你这老帮菜就是没事找抽!”
“别人家买点柴火,你也要来横插一杠子。”
“咋地,眼红了?想揩油啊?”
“你想拿几块烂木头回去垫床腿,还是想烧你家那口破铁锅啊?”
“没门!”
“老子宁可把这些木头全砸碎了扔护城河里,也不给你这种眼皮子浅的势利眼沾半点便宜!”
这一番痛骂,把前院围观的邻居们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随后,不知道谁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人群里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低笑声。
闫富贵感觉自己苦心经营半辈子的斯文形象,今天算是掉进粪坑里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你是个纯无赖!”
“我不跟你这种底层粗人一般见识!”
骂不过老刘,闫富贵赶紧调转枪头,冲着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林明远喊道:
“小林!你看看你招惹的都是些什么社会盲流!”
“结交这种人,说明你思想作风有严重问题!”
“明天我就去街道办,找王主任开全院大会批斗你!”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一脸无辜的样子说道:
“哎哟,您这话说的,您这火气怎么这么大啊?”
“刘哥也是好心帮我运点烧火柴,您非要查人家底细,这不是闲的吗?”
林明远走到那堆木头前,随便抽出一块烂木头,往前一递,憨笑着说:
“您要实在看着眼馋,我送您一块烂木头回去垫桌角?”
“不用算钱,白送您了!”
这是把闫富贵当要饭的叫花子打发!
闫富贵看着递过来的那块破木头,又看了看旁边如同一尊煞神般瞪着他的老刘,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朽木!一窝子朽木!”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闫富贵一甩袖子,快步去了中院,搬救兵去了。
看着闫富贵落荒而逃的背影,老刘得意地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在老子面前摆谱,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第83章 他还往我鞋上吐痰!
老刘看着闫富贵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嘴里骂骂咧咧地又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口恶气出得那是相当痛快。
林明远站在一旁,看着闫富贵直接往中院的垂花门钻了过去,他心里清楚,这老抠门肯定是觉得一个人势单力薄,去找中院的易中海或者后院的刘海中搬救兵去了。
他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赶紧凑到老刘跟前拱火。
“老哥,老哥,这事儿闹得!”
“他这肯定是去找靠山了!”
“我们院那个一大爷,还有二大爷,那俩老头脾气可大着呢,平时就爱管闲事!”
老刘听到这话,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脸的嫌弃。
“管他个球!”
“爱找谁找谁去!”
“真当老子是被吓大的啊?在东直门外这一片,老子还没怕过谁!”
老刘不耐烦地催促道:
“兄弟,赶紧搬你的!”
“弄完了我得赶紧回去交车呢!”
“这都几点了,再耽搁一会儿,供销社的大门一关,老子连半斤散酒都买不着了。”
“真特么晦气,碰上这么个老帮菜,耽误正事儿不说,还白费老子半天口水!”
老刘这暴脾气一上来,看谁都不顺眼,他一转身,正好瞅见前院那几个还没散去的邻居。
这帮人正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做派,老刘眼珠子一瞪,冲着那群人就是一顿无差别攻击。
“去去去!”
“看什么看?都没见过木头咋滴?”
“搬几块破劈柴也值得你们在这儿盯梢?”
“大晚上的不回家奶孩子,蹲这儿孵小鸡呢!”
被老刘这么一吼,那几个邻居吓了一跳。
大家伙儿都是平头老百姓,谁愿意惹这种满嘴喷粪的社会人。
几个胆小的妇女赶紧拿起小板凳,拉着自家孩子就往屋里躲。
没多大功夫,前院就走得干干净净,连个看热闹的都没了。
林明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给老刘竖了个大拇指。
“刘哥,还得是您威武。”
林明远顺口捧了一句,转身麻利地去三轮车上卸木板。
......
中院。
易中海的家里可谓是快活极了。
屋子中间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盘炒鸡蛋。
易中海正坐在主位上,他一手夹着香烟,一手端着个小巧的白瓷酒杯。
放在嘴边“滋溜”一口,老酒下肚,他舒服得直咂嘴。
他老婆子翠兰正端着饭盒,从外面的煤球炉子上热了两个白面馒头端进来。
她看了一眼自家老头子,脸上带着几分稀罕。
“老易,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啊?”
“我看你从厂里回来就一直哼着小曲儿,这酒都喝了第二盅了。”
易中海放下酒杯,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他没打算跟这没见识的老婆娘说厂里的事。
这女人懂什么?说了她也不明白什么叫政治任务,什么叫核心机密。
易中海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厂里的大事,你不懂就别跟着瞎打听。”
“今天在车间,领导表扬我干活踏实,还说咱们这种老骨干才是厂里的中流砥柱。”
一大妈一听这话,也是满脸的高兴。
“那是,你可是咱们轧钢厂的六级钳工,技术好那是公认的。”
“你多吃几口菜,别光顾着干喝酒。”
易中海没接话,目光穿过开着的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脑子里正在一遍遍回放白天在车间里的场景,李小军当时看他的眼神,那绝对是赞赏的。
在他想来,自己肯定被李小军选上了,明天一早到了厂里,指不定通知就下来了。
只要进了那个核心圈子,跟着总工程师干活,这履历可就金贵了。
以后不管是刘海中还是闫富贵,谁还敢在他面前炸刺儿?
那些个工友,谁见了他不得规规矩矩地喊一声易工?
要是这事儿真成了,自己涨了工资。
就更不愁以后没钱给贾东旭塞点好处,让他死心塌地给自己养老了。
易中海越想越美,端起酒杯,又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连散装白酒的辛辣味,此刻在他嘴里都变成了琼浆玉液。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飞黄腾达的美梦中时。
“老易!老易啊!”
一声带着愤怒的叫嚷声,瞬间把他从云端拽回了现实。
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子热风。
闫富贵顶着那张气得发绿、比苦瓜还难看的老脸,一头撞了进来。
他那副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气喘吁吁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啊!”
“简直是不像话!这小王八蛋,无法无天了!”
好兴致被打断,易中海心里一阵火大,眉头微皱,他重重的吸了口香烟后,才问道:
“老闫,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这大晚上的,咋咋呼呼干什么?”
“你好歹也是个人民教师,注意点身份和群众影响。”
闫富贵哪还管得了什么身份,直接一屁股坐在易中海对面的条凳上,他伸手指着大门外的方向说道:
“老易,这回你可不能再和稀泥了!”
“这事儿你必须得牵头管到底!”
“倒座房那个林明远,思想觉悟已经烂透了!”
“他大晚上的,竟然往院里招惹了个二流子!”
正在给闫富贵倒水的翠兰,听到这话也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着闫富贵。
易中海心里也猛地一突。
带二流子进院?这可是破坏大院治安的恶劣事件。这要是闹出大乱子,派出所介入,他这个一大爷也要吃瓜落。
前院刚才那阵闹哄哄的动静他也隐约听到了几分。但他现在心思都在明天的提拔上,实在没闲心管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这会儿听说是二流子,易中海语气沉了下来。
“那人进院里来了?”
闫富贵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倒是没有。”
“可是老易,你不知道有多过分!”
“他和那个林明远在大门口搬木头,叮叮当当的吵死个人。”
“我作为三大爷,好心好意出去过问两句,问问那木头的来路。”
“结果那二流子张嘴就骂人,满嘴的脏话,根本就不像个好人!”
“他……他居然还往我鞋上吐痰!”
“你瞅瞅!你瞅瞅这鞋还能要吗!”
第73章 那叫优质人脉,懂?
闫富贵说到这儿,心疼得直抽抽,抬起那只脚,指着那只被糊了浓痰的黑布鞋,满脸的痛不欲生。
易中海垂下眼皮撇了一眼那鞋面上一大坨黄不拉叽的玩意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把头偏到一边。
他心里这个腻味啊。
这老闫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大晚上的跑人家跟前找骂,被吐了口水,还要拿到自己屋里来显摆。
没进院?人都没进院你跑来跟我嚎什么丧?
这大门口的事,严格来说那归街道办和片区派出所管。
这四九城里哪个胡同口没个磕磕碰碰的,他一个大院里的管事一大爷,手伸那么长干嘛?去管大门外面的事,那是吃饱了撑的。
更何况,林明远那小子可不是普通工人,人家现在是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的人。
自己白天刚在车间里摸到了那“核心机密”任务的门槛,正做着被李小军提拔,跟着总工干大事的高升美梦呢。
这骨节眼上,万一惹了一身骚,坏了自己在领导眼里的好形象,那可是得不偿失。
见易中海扭过头装聋作哑,手里还端着酒盅不搭腔,闫富贵急得直拍大腿,开始疯狂输出。
“我跟你说老易,那个林明远绝对有问题!”
“这小子作风太浮夸了!”
“他昨天刚买了崭新的生铁锅、印花脸盆和暖水壶,好家伙,今天又拉回来一大车木头。”
“我刚才在门口可瞄得真真的,那木头看着就厚实,料子极好,老值钱了!”
“他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毛头小子,就算分到了咱厂,可这厂里还没到日子放粮发工资呢!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老易你想想,这不是投机倒把,就是有作风问题!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倒把买卖!”
听着这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林明远头上扣,易中海反而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闫富贵真是想占便宜想疯了。
说白了,就是见不得别人家添置一点好东西。
他自己家里抠抠搜搜,买块豆腐都得切成八块吃三天,看着人家年轻人大把花钱,他这心里就不平衡,非得找茬把人家斗倒,顺便看能不能上去揩点油。
“老闫啊,你这话就有点上纲上线了。”
“人家林明远昨天不是当着大伙的面说了吗?那买锅碗瓢盆的钱是借的。”
闫富贵急得直跳脚,一把拽住条凳的边缘反驳道:
“借的?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谁信啊!”
“他刚分来咱这四合院,人生地不熟的,上哪找能借给他这么多钱的冤大头去?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易中海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老闫,我看你是算计那些芝麻绿豆,把自己算计糊涂了。”
“你也别光盯着人家的东西,你睁眼看看人家的身份。”
“人家林明远是中专毕业分配进来的技术员,那是国家承认的干部编制!”
“人家一进厂就是技术员,实习期一个月工资就是三十七块五,要是加上每个月的粮贴和副食补贴,这眼瞅着就奔着四十多块去了。”
“他一个光棍单身汉,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每个月有四十多块的稳定进项。就这条件,借个二十、三十的,你当没人愿意借给他?”
“这叫优质人脉!人家将来转正了拿得更多,又不是还不起。”
易中海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毫不客气地反问:
“怎么着?”
“你还打算端着个管事大爷的脸去盘问他,找谁借的钱?”
“要不要人家把欠条原原本本贴你脑门上,让你戴着眼镜好好过过目啊?”
“还是要我舍了这张老脸,跑去厂里人事科和财务科挨个核实,看看厂里谁是那个借钱给他的冤大头?”
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的问句,直接把闫富贵给问懵了。
他闫富贵要是有那个能在厂里横着走的胆子,他也不至于在这院里为了几根葱蒜扣扣搜搜大半辈子了。
“我……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大院的名声着想吗……”
闫富贵的气势瞬间瘪了一大半,只能嘟嘟囔囔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易中海两手一摊,果断开始甩锅:
“我说老闫啊,你叫我怎么帮你?”
“人家人在大门外头,没进院惹事。买东西的钱,从情理上也完全说得通路子。”
“总不能因为那个运木头的社会人嗓门大,顺嘴骂了你两句,我就大动干戈开全院大会批斗他吧?”
“这传出去不成了笑话了?”
“回头他要是去街道找王主任告一状,我怎么交代?乱弹琴嘛这是!”
闫富贵被噎得面红耳赤,彻底自讨没趣了。
易中海看着闫富贵这副垂头丧气的没出息模样,心里冒出个主意,又甩出一招祸水东引的绝活。
“这事儿啊,你找我是找错门了。你去后院找老刘啊!”
“他不是平时最喜欢摆官威、管这种得罪人的闲事吗?”
“你把这大门外头的情况跟他添油加醋这么一说,他指定乐意出头,去教训那个不懂规矩的林明远!”
闫富贵一听刘海中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昨天晚上的画面。
昨晚自己就是忽悠刘胖子去找林明远立规矩,结果刘海中在倒座房门口砸了半天门,门没敲开不说,还被隔壁院的人揍了一顿。
今天再去拱火?刘胖子那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撒呢,自己这会儿过去,那不是上赶着当送上门的受气包嘛!
想到这里,闫富贵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算了吧,老刘那人做事没脑子,就会一惊一乍的,不靠谱。”
闫富贵站起身,今天便宜没占到,没捞着几块破劈柴,还弄脏了鞋。
现在连易中海这个老滑头都不愿意出面帮他找回场子,今天这跟头算是栽到泥坑里了。
“行吧老易,你既然不管,那我也懒得操这份闲心了。”
“这大院以后要是出了流氓,你这头号一大爷也跑不了。”
他又悻悻地挑起门帘,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回前院去了。
第85章 你连垫后背的都没有,怎么睡的?
大门外头,林明远和老刘正干得热火朝天。
这大夏天的晚上,连风都是燥热的。
老刘之前蹬了半天三轮本来就憋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又帮着卸车,那件黑大褂后背早就溻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印出好大一片深色的水渍。
两人来来回回搬了三四趟,总算是把三轮车斗里那堆长短不一的木头全都给折腾空了。
老刘停下脚步,双手掐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顺手扯起搭在脖子上那条毛巾,在脸上和脖子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汗水,又甩了甩发酸的膀子。
“娘的,这实木的料子就是压秤,死沉死沉的,累死老子了。”
老刘抱怨了一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兄弟,你买这些烂木头回去当劈柴,这也太费劲了,这玩意儿耐烧是耐烧,可要劈开它,非得把你虎口震裂了不可。”
林明远没接茬。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金丝楠木和黄花梨,谁舍得当劈柴烧?那是要遭天雷劈的。
但这实话肯定不能往外秃噜。
林明远擦了把汗,从兜里掏出钥匙,借着月光,拧开了房门上的挂锁。
他顺势侧开身子,推开两扇木门,语气十分热情地招呼道:
“刘哥,今天这事儿真是麻烦您了。快进来歇会儿,喝口水润润嗓子。”
“这大热天的,辛苦您跑这一趟,还帮我把那不长眼的老头给怼回去了。”
“这些东西放在墙角就行,等会儿我慢慢往屋里倒腾。您先进来坐。”
老刘本来想着赶紧交车顺便打二两散酒,但这会儿确实渴得冒烟,刚才为了痛骂闫富贵耗费了不少口水。
他没推辞,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着林明远迈进了倒座房的门槛。
一进屋,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
林明远摸黑走到窗台边,“擦啦”一声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燃了固定在半截砖头上的半根蜡烛。
烛火摇晃,勉强照亮了这间屋子。
老刘借着亮光抬眼一扫,屋子角落里扔着一口铁锅,旁边放着个搪瓷脸盆,还有一个暖水壶,除此之外,墙皮斑驳,地上坑坑洼洼的。
真就跟林明远说的一模一样,家徒四壁,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老刘转头看向林明远,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的乖乖,大兄弟,你这连块垫后背的烂床板都没有,怎么睡的?”
林明远拿过搪瓷缸子,从暖壶里倒了杯温水递给老刘,无所谓地笑了笑:
“就睡地上呗。大夏天的,沾着地气儿还凉快呢。”
“这两天刚搬进来,厂里给安顿的房子就这条件,还没顾得上置办家当呢。”
老刘接过茶缸子,“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水灌进肚子里,抹了抹嘴巴,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出来,扯开大嗓门就骂开了:
“去他娘的!你们这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丧良心的玩意儿!”
“你一个刚分到厂里参加工作的新同志,落脚连张床都没有,只能睡在这泥地砖上。”
“他们这帮老街坊旧邻居的不说来帮把手,不给你送床破被褥就算了,连你从外头弄点劈柴回来生火做饭,那狗屁三大爷都要拦在门口当贼一样盘问!”
“这就叫先进大院?”
“这他娘的是把新来的同志当阶级敌人防着呢!”
“就这种恶劣做派,资本家见了都得喊声祖宗!”
林明远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烟来,抽出一支递给老刘:
“这年头谁顾得上谁啊。”
“我在这儿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初来乍到,人家抱团排外也正常。”
老刘接过烟,林明远十分有眼色地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他点上。
老刘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愤愤不平:
“兄弟,难怪你在站里挑木头的时候,拉着个脸跟丢了魂似的。”
“我还寻思这小伙子怎么一点朝气都没有呢。”
“我今儿个算是见识了,掉进这种是非窝里,换了谁谁也乐呵不起来!”
林明远自己也点上一根烟,拉了张旧报纸垫在地上,招呼老刘一块儿蹲下抽烟。
“刘哥,我这不是刚进厂嘛,还得过政审,不想把邻里关系搞得太僵。”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我不招惹他们,他们要是再敢来恶心我,我也不是吃素的。”
老刘夹着烟的手指着林明远,赞许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
“伟大领袖都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你别看他们这几个老东西在院里人模狗样的,真要碰上硬茬子,全是软脚虾!”
两人蹲在地上抽完了一根烟,老刘也歇过劲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告辞。
“兄弟,哥哥我得走了。”
“车还在外头扔着呢,站里那老头还得锁门。”
临出门前,老刘瞅着这空荡荡的屋子,有些不落忍:
“你这儿也太寒碜了!”
“这样,你往后抽空上我那儿转悠转悠。”
“我多帮你留意着,站里要是收上来谁家不要的破床板子、烂炉子啥的,我全给你留着!”
“只要是你刘哥经手的,保准挑结实的给你留。”
“到时候你拉回来,怎么着也得把基础设施给弄齐全了啊!”
林明远一听,正中下怀。
这废品回收站可是个大宝库,里面指不定还藏着多少好东西呢。
有了老刘这个内部人员关照,自己以后去淘宝就方便多了。
林明远一把拉住老刘的手,情真意切地说:
“刘哥,啥也不说了,谢谢您照顾。”
“您放心,弟弟我懂规矩,绝不让您白跟着受累。”
林明远说着,把刚才兜里在路上新开的大前门直接塞进了老刘的口袋里。
“兄弟,你这是干啥!”
老刘推辞着要往外掏。
“刘哥,拿着!”
林明远一把摁住他的手。
“这不是给您送礼,这是弟弟孝敬哥哥的。”
“今天没您在这镇场子,我还指不定得费多大口舌呢。”
老刘见林明远这么上道,不仅会说话,办事还敞亮,咧开大嘴笑了。
“成!”
“你这兄弟我交了!”
“以后在这片儿要是遇上啥麻烦,去回收站报你刘哥的名号!”
第86章 闫富贵的鞋,杨瑞华的劫!
林明远脸上堆着笑,满口答应着把老刘送出了门。
老刘得了烟,又受了捧,刚才还喷了那个四眼老头一顿,此刻心情大好。
他跨上那辆三轮,脚底板猛地一踩,连蹬带踹,跟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胡同口的夜色里。
林明远看着三轮车拐过胡同口,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他看着墙角那堆木头,摸了摸下巴。
这95号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成色的极品,他又不是不清楚。
一个个眼皮子浅得跟针眼儿似的,见不得别人家多根葱,主打一个“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自己家里没人招呼,要是图省事把这堆木头扔在院子里,明天出去上一天班回来,这堆玩意儿估计连个木头渣子都剩不下。
特别是闫富贵那老抠门,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瘪,肯定在家里琢磨着怎么找补回来呢。
还有中后院那几个小的老的,平时手脚也从没干净过。
不行,必须得搬进去。
想到这,林明远也不歇着了,撸起袖子,弯下腰,开始一块一块地往屋里搬。
林明远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累得满头大汗,总算全都给挪进了屋里,堆在角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没想着现在就去分辨这些木料。
这黑灯瞎火的,蜡烛光也看不真切,懒得费那个劲。
反正在自己屋里,就是安全的。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等自己在车间忙完这半个月,到时候就有空闲了。
到时候找个木匠,好好合计合计,看能打出点什么像样的家具来。
不过眼下还有个要紧事。
明天得抽空去厂里后勤科,想办法开一张困难证明,就说自己没家具用,需要从废品站淘换点旧木料。
手续做全了,把柄一丁点都不能给院里这帮人留下。
……
前院西厢房。
闫富贵铁青着一张脸,一进屋就把脚上的鞋给脱了下来,捏着鼻子,找了根小木棍,蹲在地上,开始刮鞋面上那坨黏糊糊的黄痰。
杨瑞华正在里屋铺床,听到门口有动静,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晚饭给吐出来。
“哎哟我的妈呀!”
她一个箭步冲了出来,指着闫富贵的鼻子就骂上了。
“闫富贵!”
“你这脑子是被门挤了还是得老年痴呆了?”
“那玩意儿又黏又恶心的,你不在外头弄干净了再进屋,跑屋里来刮什么?”
“你恶心不恶心啊你!”
闫富贵今天在院里丢了那么大的人,里子面子全没了,心里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呢。
这会儿被老婆指着鼻子一通骂,那火气“噌”的一下就上了头顶。
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来吼道:
“你懂个屁!”
“你知道这鞋多贵吗?”
“那口浓痰要是不赶紧刮下来,渗进布料里,这鞋就毁了!”
杨瑞华双手往腰上一叉,毫不客气的互喷道:
“鞋贵?”
“鞋有你那张老脸贵吗?”
“你非要上赶着去招惹那个新来的倒霉催的,现在好了吧?”
“被人指着鼻子骂成老狗,还吐了一鞋的痰!”
“我刚才趴窗户看过了,前院那几家都在那儿看你笑话呢!”
“一个个捂着嘴,那肩膀一耸一耸的,你当老娘瞎啊?”
“你这人民教师的脸,今天算是掉进粪坑里了!”
这话一字一刀全扎在闫富贵心窝子上,他气得直哆嗦:
“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你知道什么!”
“我是为了这个院好!”
“那个林明远来路不明,结交社会盲流,这是思想作风问题!”
“我不出面管,谁管?”
“你还好意思在窝里横,刚才那二流子骂我的时候,你但凡敢出去帮我顶一句嘴,我能让那二流子欺负成这样?”
杨瑞华听完直接冷笑出声:
“我出去?”
“我吃饱了撑的!”
“跟你一块儿让人家骂啊?我可没你那么厚的脸皮!”
“再说了,人家怎么来路不明了?”
“人家是正儿八经厂里分来的技术员,干部身份!”
“你一个小学老师,管得着人家厂里干部的思想作风?”
“你就是眼红,看人家买锅买盆,现在又弄了木头回来,你心里不舒坦!”
......
两人就在屋里头吵了起来,一个骂对方死要面子活受罪,一个怨对方不跟自己同仇敌忾。
闫解成听着外头的吵闹声,头疼得不行,他从里屋走出来当起了和事佬:
“爸,妈,两位祖宗哎,都少说两句行不行?”
“这大晚上的,吵吵嚷嚷的,让街坊邻居听见像什么样子?”
至于另外那仨小的,早就吓得缩在床角,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就在闫富贵家吵得鸡飞狗跳的时候,林明远正拎着个空桶,吹着口哨,准备去公共水池打点水回来洗澡。
路过闫富贵家的时候,听着里头砸东西的动静和杨瑞华尖锐的叫骂声,他直接乐出了猪叫。
老刘那口痰,吐得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仅恶心了闫富贵,还成功挑起了他们家的内部矛盾。
林明远心情大好,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悠哉悠哉地往水池那边走去。
今晚,这觉绝对睡得比谁都香。
......
第二天一早,林明远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从空间里出来,习惯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系统,签到。”
【叮!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十元面额人民币(毛票),午餐肉罐头一箱(24罐),体质强化(阳气过盛)!】
听到前两个奖励,林明远心里乐开了花。
可是,当他听到第三个奖励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体质强化?阳气过盛?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林明远眉头皱了起来,在心里问道:
“系统,解释一下这个‘阳气过盛’是什么意思?”
【体质强化(阳气过盛):宿主体质得到极大增强,精力、体力、恢复能力全面提升。】
【副作用:由于阳气急剧提升,当体内阳气积累到顶点时,会引发轻微鼻血。需及时进行阴阳调和,排泄过盛阳气,否则会对身体机能造成轻微紊乱。】
林明远看着系统那一板一眼的解释,脑瓜子嗡嗡的。
精力体力提升,这是好事啊,以后干活、熬夜都不怕了。
可这副作用……
这说得文绉绉的,翻译过来不就是……那啥吗!
林明远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摸了摸鼻子,感觉身体里好像确实有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里乱窜,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这感觉倒是不赖,就是一想到那个副作用,他就觉得头大。
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拉个手都可能被当成流氓的年代,上哪儿找人“阴阳调和”去?
总不能真等到流鼻血吧?那也太丢人了。
第87章 你这张嘴啊,不去广播站真是屈才了!
林明远揉了揉脸,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烦心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以后多干点体力活,把这股子劲儿都给泄出去。
意识沉入空间,取出一罐午餐肉,就着两个白面馒头,大口吞咽。
吃干抹净,他把空铁罐收回空间,绝不留下一点把柄。
洗漱完毕,关紧房门,林明远迈着大步朝轧钢厂走去。
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技术科,按规矩签到登记。
办公室里人还没来齐,林明远在自己工位上坐定,翻开笔记本,装模作样地复习昨天抄的俄文专业词汇。
过了十几分钟,小赵才晃悠进来。
林明远秒换笑脸,一根大前门直接递到跟前:
“赵工,早啊。”
“今天还得去资料室啃那些老毛子的图纸,麻烦您再给开个门。”
小赵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后,摇摇头道:
“小林啊,你还真打算在那些破纸堆里熬日子?”
“成吧,走着。”
两人一路走到资料室,小赵开锁推门,林明远道了声谢,钻进满是灰尘的资料室。
门一关,他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
从书架上抽出一叠俄文图纸摊在桌上,林明远拉过椅子坐下,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等车间那边尘埃落定,才是他全力运转的时候。
......
综合办公楼三楼,小会议室烟雾缭绕。
椭圆形会议桌前,坐着轧钢厂的几位核心人物。
厂长杨思琦坐在主位,左边是两位副厂长,右边是王总工。
生产科朱科长、一车间主任李小军,以及保卫科长马国栋分坐两侧。
杨思琦环视一圈,敲了敲桌面,语气严肃道:
“同志们,今天这会就一个核心——测绘任务。级别:绝密。”
“王总工亲自牵头,各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
“老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总工翻开笔记本,头也不抬地应道:
“场地和工具已经到位。德国产的高精度量具,昨天我从部里带回来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小军:
“小军,人选名单,出来没有?”
李小军赶紧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双手递给王总工。
“总工,这是我通宵扒拉出来的精兵强将,八个人,您过个目。”
王总工接过信纸,展开扫了一眼。
一个六级以上的老师傅都没有,全都是四级、五级工。
但是他表面不动声色,把名单放在桌面上。
老狐狸。
王总工心里门儿清,李小军这是怕抽走技术骨干影响车间产量,在这儿玩心眼呢。
不过机床测绘,真正的核心大脑是林明远。
要是弄几个七八级的大拿进去,一个个心高气傲,谁听一个刚进厂的中专生的?
到时候隔断里天天吵架,这活儿就没法干了。
四五级工正好,有基本功,听话,好拿捏。
王总工手指轻点桌面,语带深意:
“李小军。”
“这就是你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解释解释,为什么选这八个,各自都有什么特长?”
李小军心里打了个突,但脸上一点没露怯。
“总工,您听我解释,这选人可是大智慧!”
他指着名单第一行:
“刘大柱,四级钳工。这人技术扎实,最大的优点是嘴严,脑子直。领导指哪他打哪,绝对不会出去乱嚼舌根。这绝密任务,保密是第一位的,这种闷葫芦最合适!”
马国栋在旁边深吸一口烟,微微点头,保卫科最喜欢这种不多管闲事的工人。
李小军一看有人背书,吹得更起劲了:
“赵铁锁,五级工。这人干活的特点就一个字:稳!哪怕是赶工期,他一丁点差错都不出。测绘是个精细活儿,要的就是这份耐心。”
“王二麻子,五级车工。这小子平时在车间虽然有点滑头,但只要有人盯着,那手艺绝对是没得挑,干脆利落。进了隔断,有总工您亲自镇场子,他保证老老实实,效率比谁都高。”
......
李小军把这八个人夸得跟朵花似的,每一条理由都无懈可击,完美契合“保密”和“踏实”两个核心要求。
朱科长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他跟李小军打交道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这小子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
这明明就是把车间里的二线劳动力推出来顶缸。
杨思琦抿了一口茶,没表态。
半晌,王总工拿起钢笔,在名单上划了四个圈,他冷哼一声:
“李小军啊,你这张嘴,不去广播站当播音员真是屈才了。”
李小军干笑两声,搓着手不敢接话。
“行了,名单我看了。”
“既然你推荐得这么有理有据,那就定这四个。”
李小军伸长脖子一看,上面画了四个圈,刘大柱、赵铁锁、王二麻子,还有一个四级铣工张全,全是他精挑细选的“中等马”。
李小军心里乐开了花,大声保证道: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下达通知后,这四个人马上脱产,全凭总工调遣!”
王总工点点头,转头看向马国栋。
“马科长,安保这块,就交给你了。”
马国栋掐灭烟头,坐直身躯,一股肃杀之气散开。
“王总工放心。”
“一车间那个角落,我已经派人去踩过点了。”
“今天下午,保卫科出动六个人,三班倒。全副武装,二十四小时持枪站岗。没有总工的签字条,哪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那个隔断!”
杨思琦放下茶杯,做了总结。
“好!”
“各部门通力协作,一定要把这项任务拿下!”
“散会!”
众人起身离场。
朱科长故意落后半步,走到李小军身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老李,你小子行啊。”
“把那些不上不下的货色塞进去,还编出那么多词儿来。”
李小军一瞪眼:
“去去去,老朱,瞧你这话说的。”
“我这可是为了大局考虑!”
“厂里的生产指标还得靠那些六级以上的大拿顶着呢。”
“再说了,总工不是也同意了吗?”
朱科长冷笑一声:
“你就作吧。”
“到时候出了岔子,我看你怎么收场。”
李小军撇撇嘴,根本没往心里去,他心里得意极了,车间那几个老宝贝没动,产量稳了。
王总工回到技术科办公室,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大办公室。
“小赵,去资料室,把林明远叫出来。”
小赵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一路小跑奔向资料室。
推开门,就看到林明远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图纸,手里拿着笔,神情专注。
小赵喊道:
“小林,别看了。总工叫你。”
第88章 别说我老王平时不照顾你们!
林明远应了一声,麻利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赵工,麻烦您了!”
他随手把桌上那几份图纸资料整理好,不紧不慢地跟着小赵走出资料室。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技术科的大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人这会儿都齐刷刷地抬起头,大家的视线全落在林明远身上。
王总工正站在办公室正中间,手里拿着那个装德国量具的木盒子,见林明远进来,老头二话不说,直接朝门外一指。
“小林,你直接去一楼生产科找朱科长。”
“他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场地、人员,还有安保,全归他调度。”
“你过去找他,他会安排你接下来怎么做。”
“是!”
林明远应得干脆,在一众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头也不回地朝一楼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王总工这才收回视线,转头盯着桌边的小李。
王总工把手上的木盒子递了过去。
“去!把这套工具拿好。”
“你现在就去一车间找李小军。”
“把东西亲手交给他,告诉他丢了一个零件拿他是问!”
小李哪敢怠慢,双手接过盒子。
“总工您放心,我这就去。”
他抱着盒子也快步出去了,大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伙面面相觑,都感觉出今天这气氛非同一般。
王总工拉了把椅子坐下,稳稳当当地坐下,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十几个技术员和老工程师,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都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
“听我说两句。”
众人赶紧放下手里的圆规、尺子,全都转过身来。
王总工咳嗽一声后才说道:
“厂里今天开会定了。”
“咱们接下来要搞的这项任务,是厂里一等一的政治任务。”
“级别是绝密。”
“干好了,全厂跟着露脸。”
“干砸了,我这个总工第一个卷铺盖走人!”
小赵心痒难耐,忍不住低声打听:
“总工,到底是个啥名堂的大动作啊?”
王总工没搭理这茬,只是斜睨着眼,指了指林明远离开的方向。
“那小子的手艺,你们昨天都开过眼了。心里有没有数,自己掂量。”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昨天那一手测绘绝活,确实把他们这些搞了几十年的老技术都给镇住了。
王总工站起身,双手往身后一背。
“这次的任务,厂里让他做攻坚的头头!他来挑大梁!”
这话一落地,办公室里炸了锅。
一个带眼镜的老工程师急得直搓手:
“总工,这不合规矩啊!”
“他才多大?”
“满打满算是个刚进厂的中专生,让他骑在咱们头上……”
“就是啊总工,这资历压不住阵子啊!”
......
王总工双手猛地往下一压,强行切断了嘈杂。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技术面前,没那些虚头巴脑的!”
“有能耐的就给我顶上去,没能耐的就给老子靠边站!”
“这项任务的核心,就在他脑子里的那点真东西。”
“你们谁要是觉得自己能比他量得更准、算得更快,现在就站出来,我让他去挑大梁!”
全场鸦雀无声,王总工见没人搭腔,语气缓和了些,直接开始画大饼:
“告诉你们,这活儿他吃肉,咱们也得跟着喝汤。”
“他抓大方向,搞核心数据。”
“其他那些海量的小零件、琐碎的测绘数据核对。还是得靠咱们技术科的人撑起来。”
“别说你们,连老子这个总工,进组也是给他打下手的。”
“你们还搁这儿委屈上了?”
这下全屋人都被震懵了,小赵咽了口唾沫:
“总工,您没跟我们开玩笑吧?”
王总工一瞪眼。
“老子闲得蛋疼跟你们开玩笑?”
“这活儿要是干成了,这就是填补国内空白的功劳!”
“这种大功劳,别说我。”
“就是老杨,也得眼红!”
王总工走动了两步,看着下面这些年轻人。
“现在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手脚都给我麻利点。”
“别说我老王平时不照顾你们。”
“这项任务要是能顺顺利利完成。”
“只要名字挂在项目组的名单上。”
“比你们在这办公室里苦哈哈的熬上十年都有用!”
“以后评先进、涨工资、提拔干部。”
“履历上这重重的一笔,能保你们一辈子!”
几句话说得下面这群技术员热血沸腾,在这个年代,工人的目标是八级工,技术员的目标那就是当上真正的工程师。
可工程师的坑就那么多,哪有那么好升的,现在有这么一个直通车摆在面前,谁不眼馋?
大家伙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全员红眼病发作。
王总工伸出三根手指。
“不过。”
“这保密隔断里地方有限,人多了反而添乱。”
“现在我手里只有三个名额。”
“全凭自愿!想去的,现在举手!”
话音还没落地。
“唰唰唰!”
办公室里十几条胳膊瞬间举得高高的,连刚才喊“不合规矩”的老工程师,胳膊都举得快脱臼了,小赵更是恨不得站到桌子上举手。
“总工!我去!”
“我年轻,眼神好,算数快!”
“总工选我,我保证连厕所都不上,天天窝在里面干活!”
......
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推销自己,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大拿们,这会儿为了名额彻底撕破脸。
王总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士气算是调动起来了,他手一指,点了三个人。
“小赵,你算一个。”
“张工,你带个头,算一个。”
“那个……小刘,你也去。”
被点到名字的三个人喜形于色,小赵兴奋得直搓手,没被点到的人则是满脸懊丧,连连叹气。
王总工又安抚到:
“行了,没选上的也别气馁。”
“后勤的资料整理、数据汇总,还得你们在外面接应。”
“这活儿是个长久战,大家都有份出力。”
“被点到的三个,现在就去收拾工具。”
“带上你们的饭盒和水壶。”
“下午直接去一车间报道!”
“是!”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答应道。
第89章 易中海的碎碎念,下一个就是我了吧?
林明远沿着楼梯来到一楼生产科办公室。
门敞开着。
朱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桌上的烟灰缸里落了一大堆黑灰。
一见林明远进门,他立马把手里的大前门在烟灰缸沿上用力按灭。
林明远快步走上前,直接报门路。
“朱科长,王总工交代让我来找您。”
朱科长点点头,脸上堆着比昨天和气得多的笑。
“嗯,走吧,我带你去瞅瞅!”
“保卫科的人刚才也跟我通过气,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位了。”
朱科长一边说,一边从墙上拿出两顶柳条盔,递给林明远一顶。
林明远伸手接过,顺势戴在头上,嘴里客气着:
“还得仰仗朱科长和领导们的栽培,我这初来乍到的,得多学多看。”
这话听得朱科长心里那是相当舒坦。
有技术还不张狂,知道尊重领导,小伙子有前途!
“好说好说,咱们都是为了轧钢厂,为了国家搞建设嘛!”
两人带好柳条盔,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大楼,朝着一车间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碰到不少工人,见到朱科长都恭敬地打招呼。
“朱科长,您去车间视察啊?”
“科长好!”
“科长吃了吗?”
面对这些热情的招呼,朱科长只管背着手拿鼻子哼哼应着。
架子端得十足。
偶尔遇到几个熟脸的老资格工人,他才会微微点个头。
......
一车间。
李小军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正沿着过道在工位上找人。
他先溜达到刘大柱的工位旁。
刘大柱正撅着屁股,拿着钢锉在那儿干得汗流浃背。
李小军拿脚尖踢了踢刘大柱旁边的铁架子。
“大柱,先停停!”
刘大柱脑子转得慢,听见主任喊,赶紧放下锉刀,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主任,啥事?”
“我这活儿还差几毫米就到位了。”
李小军瞪了他一眼:
“还锉什么锉!”
“把手里的活儿全放下,去工具房把你的家伙什带上。”
“厂里有重要政治任务,你被抽调了!”
刘大柱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圈:
“啥政治任务?”
“我这零件明天质检科就要来收了。”
“收个屁!”
“让你去你就去!”
“记住,到了新地方,让你干啥你干啥,多干活少说话!”
“尤其是别在外面瞎打听,更不能跟别人乱说,听懂没?”
李小军加重了语气敲打。
刘大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哦,那行,我收拾收拾。”
李小军很满意,转身又去找下一个王二麻子。
走到车床边,没瞅见人,只看见机床空转着,地上一摊瓜子壳。
这小子去哪了?
李小军一转头,正看见王二麻子提着裤腰带,猫着腰准备往车间外头的旱厕溜。
“王二麻子!你给我站住!”
李小军扯着大嗓门叫了一声。
王二麻子浑身一哆嗦,赶紧转身,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哎哟,李主任,您这怎么神出鬼没的。”
“我这正准备去放个水呢,屎尿屁不等人啊。”
李小军走上前,伸手在这小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皮笑肉不笑地说:
“别去了,憋着。”
“去工具柜拿上你的工具,准备去车间那个新搭的保密隔断里报到。”
“去那儿干啥?”
王二麻子转了转眼珠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李小军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警告:
“干啥?”
“总工亲自抓的绝密测绘任务!”
“里面可是王总工亲自镇场子,还有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
“你小子平时在我这儿偷懒摸鱼就算了,进去了给我收起你那套混日子的把戏!”
“要是因为你丢了我一车间的脸,我扒了你的皮!”
王二麻子一听“总工”、“保卫干事”、“枪”,吓得膀胱猛地一紧,尿意都缩回去了,连连点头称是。
随后,李小军又把赵铁锁和张全给揪了出来。
四个人全都是老实巴交或者平时能被李小军稳稳捏在手心里的角色。
交代完这四个人,李小军长出了一口气。
田忌赛马这招,成了!
车间的生产任务保住了,自己也没得罪上面。
而此时,在工位上的易中海,正伸长了脖子,竖着耳朵,全程盯着李小军的动作。
易中海从刚才李小军出来就开始注意了。
他以为李小军第一个就会来找自己,可他眼睁睁地看着李小军去找了刘大柱,又去找了王二麻子那个出了名的懒汉,接着是慢吞吞的赵铁锁和不出挑的张全。
他心里一直在默念:“下一个就是我了,肯定是先挑几个打下手的,最后才来请我这个大拿去镇场子。”
可是,李小军交代完那四个人,竟然拍拍手,直接转身准备回办公室了!
根本就没有看他易中海这边一眼!
易中海愣在原地,是彻底破防了。
没他?竟然没他的名字!
易中海脸上那副淡定的面具裂开了,五官因为嫉妒和不解拧在一起,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他费尽心机算计,昨天还在李小军和朱大嗓门面前百般表忠心,连干活都比平时卖力了几分,就为了能在那个“绝密任务”里占个核心位置。
结果李小军宁可挑王二麻子那种上班带薪拉屎的懒货,宁可挑赵铁锁那种干活慢得像老牛拉破车的人,也不挑他这个六级钳工、车间大拿!
易中海在心里破口大骂:
“李小军这是瞎了眼吗?真是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憋屈得想砸东西。
可是他不能发作,他是车间里德高望重的老师傅,他得维持体面。
易中海深吸了两口气,强行把火压下去,装模作样地继续拧螺丝,结果手底下一个没控制住力道,直接把一个好好的螺纹给拧滑丝了。
就在这让人心梗的节骨眼上,旁边传来一阵做作的干咳声。
“咳咳!”
易中海侧头一看,刘海中腆着个大肚子,晃悠过来了。
刘海中一直盯着易中海这边的动静,昨天易中海怎么埋汰他的?
一口一个“觉悟低”,一口一个“纪律问题”,把他气得一宿没睡踏实。
这会儿看见李小军挑完了人,易中海却被晾在一边干瞪眼,刘海中心里那个痛快啊。
他走到易中海的工位前,咧着大嘴,笑得脸上的肉全挤成了一堆。
“哟,老易,忙着呐?”
第90章 李主任,我有点事不吐不快啊!
易中海眼皮跳了跳,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根本不想搭理他。
刘海中哪能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他凑近了点,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老易啊,刚才李主任在这儿挑人,我可是看得真真的!”
“怎么着?没挑上你啊?”
易中海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咬着牙,强压着火气说道:
“什么挑上没挑上的。”
“车间里每天这么多生产任务,大家伙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管别的事。”
刘海中一看易中海死鸭子嘴硬,立马精神大振。
“别装了老易!”
“你昨天去给李主任出主意搭隔断,那叫一个上心啊。”
“跑前跑后的,比孙子伺候爷爷还勤快。”
“你不就是想削尖了脑袋进那个项目组吗?”
“你当全车间的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
“结果人家李主任转了一圈,宁可要把那个一上班就跑茅房带薪拉屎的王二麻子给挑走。”
“人家都没看上你这个堂堂的六级钳工!”
“哎哟喂,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可真够丢人的。”
“感情你跟我这儿摆什么高觉悟、讲什么车间纪律,全是唱高调糊弄鬼啊?”
刘海中拿手指头指着易中海,笑得全身肥肉乱颤。
“弄了半天,你这是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人家根本就没拿你当盘菜!”
易中海气得脸色铁青,脸上的肌肉直抽搐,连带着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被刘海中这个草包当面戳穿心事,简直比当众打他两个耳光还让他难受。
他易中海什么时候轮到刘海中这头笨猪来奚落他了。
但他易中海毕竟是玩心眼的老手,知道这会儿发脾气就等于承认自己破防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工具轻轻放下,板着脸用教训的口吻对着刘海中说道:
“老刘,你这话就说得没水平了。”
“李主任那是车间的一把手,他挑人能是瞎挑的吗?”
“那是经过深思熟虑、通盘考虑的!”
“常言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去那个隔断里,说白了就是去给人家总工打下手、递工具的。”
“那种粗活累活,随便派几个四五级工去就对付了。”
“真要是遇到什么核心的技术难关,自然会有人来请咱们这些老师傅的。”
易中海斜着眼睛瞥了刘海中一眼,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鄙夷。
“你这思想就是太狭隘,整天就算计着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天天就盯着那点虚头巴脑的名利!”
“咱们身为老工人,要把厂里的生产指标放在第一位!”
刘海中这脑子本来就不够用,肚子里的墨水加起来还没半瓶多,被易中海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
他本想狠狠踩易中海一脚,结果人家三两句话拔高了思想境界,倒显得他像个只知道看热闹的跳梁小丑。
刘海中急得直搓手,脑干缺失的美感暴露无遗,他结结巴巴地反击到:
“你……你少跟我这儿扯皮!”
“你别整那些没用的词儿!”
“没选上就是没选上!”
“你这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王二麻子都去了,你没去,你连王二麻子都不如!”
易中海冷哼一声,连正眼都不看他了。
“老刘啊,你这觉悟还是太低,我不跟你争论。”
“你要是真闲得难受,就回去抡大锤去,别在这儿妨碍我干活。”
两个老家伙在这儿针尖对麦芒地吵得不可开交。
刘海中嘴笨,根本不是易中海这种道德大师的对手。
三五句话下来,刘海中就被怼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一跺脚,自讨没趣地冷哼一声,灰溜溜地走了。
等刘海中的背影消失,易中海那硬撑出来的淡定面具彻底挂不住了。
他重重地把毛巾摔在操作台上,气得肝疼。
什么好钢用在刀刃上,那都是糊弄鬼的!
能去总工跟前刷脸的好事,谁他妈想在这儿苦哈哈地拧螺丝?
易中海也没什么心情继续撸铁了。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个被自己拧滑丝的零件,越看越来气。
这事儿他弄不明白,估计一个星期都睡不好觉。
凭什么挑王二麻子那种货色,都不挑他?
他易中海在车间里干了这么多年,哪点比不上那些四五级工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晾在一边。
他得去找李小军探探口风,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易中海打定主意,把工具一收,跟旁边的徒弟交代了两句,就背着手朝车间主任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易中海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措辞。
直接问肯定不行,那样显得自己太掉价,太急功近利。
得绕个弯子,还得表现出自己一心为公的态度。
到了办公室门口,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老成表情。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出李小军那大嗓门。
易中海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严实。
李小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捧着个茶缸子滋溜滋溜地喝茶。
一抬眼看见是易中海,李小军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但脸上马上堆起了笑。
“哟,老易啊,快坐快坐。”
“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易中海没坐,反而在办公桌前站定,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李主任,我这是心里有点事,不吐不快啊。”
李小军放下茶缸子,摸出一根烟点上。
“有啥事你直说,跟我还藏着掖着干嘛?”
易中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
“主任,刚才我看见你把刘大柱、王二麻子他们几个给叫走了。”
“说是去隔断那边干什么保密任务。”
“我这心里,多少有点替您捏把汗啊。”
李小军眉毛挑了挑,假装不解:
“哦?替我捏把汗?”
“这话怎么说的?”
易中海一脸的痛心疾首。
“主任您想啊,那个任务可是王总工亲自抓的,那要求肯定高得不得了。”
“刘大柱是个闷葫芦,手脚慢;王二麻子更是出了名的懒汉,干活糊弄。”
“赵铁锁和张全那手艺也是平平常常。”
“您把这几个人派过去给总工打下手,万一他们手脚不干净,或者技术跟不上,耽误了总工的大事。”
“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还不是打您这个车间主任的脸吗?”
易中海这话表面上全是在替李小军这个领导考虑,实际上就是拐弯抹角地踩低那四个人,抬高自己。
李小军听完,心里暗暗冷笑。
这老易,真是玩聊斋都玩出花来了。
老子这波“田忌赛马”在第五层,你这老小子连第一层都没看透,还想套我的底牌?
做梦去吧!
第91章 道德天尊被忽悠麻了!
李小军把烟灰往桌上的烟灰缸里重重一弹,顺着易中海的话头就开始打起太极。
“老易啊,你刚才说的这些,我能不知道吗?”
“我李小军在这个车间干了多少年了?”
“车间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谁有几斤几两,谁干活利索谁偷懒,我心里会不清楚?”
“可是没办法啊!”
李小军故意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你以为我不想派你去啊?”
“那种能在总工面前露脸的绝密任务,我能不照顾咱们车间的老骨干?”
“刚才在办公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开会。”
“当着杨厂长和朱科长的面,我第一个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李小军说到这里,猛地站起身来,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表情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我跟王总工那是据理力争啊!”
“我拍着胸脯对总工说,咱们一车间手艺最好的就是七级钳工老张,其次就是六级钳工易中海!”
“老张身体吃不消,那这挑大梁的活儿,必须得你易中海去!”
“这事儿换了别人,就算去了我也不放心!”
易中海听到这儿,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抬高,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衣服下摆,急不可耐地追问了一句。
“那……那总工怎么说?”
李小军心里快笑翻了,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连连叹气,又坐回了椅子上。
“总工直接把我给撅回来了!”
“总工当时脸都黑了,指着我的鼻子就把我给骂了一通。”
李小军绘声绘色地开始编故事。
“总工原话是这么说的,‘一车间的生产任务重如泰山,易中海那是车间的定海神针!’”
“‘李小军你脑子进水了吧?’”
“‘我要是把易中海抽走半个月,你们车间的精密零件谁来做?’”
“‘到时候厂里下达的生产指标完不成,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李小军又绕出办公桌,走到易中海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
“老易啊,你还不明白吗?”
“总工这是心疼咱们一车间的产量啊。”
“他在会上可是明明白白地说了,去隔断里那就是个干体力活、打杂的事儿。”
“说白了,就是给人家递递扳手,拿拿卡尺。”
“让你这种六级高级工去干那种打杂的活儿,那叫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总工根本舍不得把你放在那种位置上浪费啊!”
李小军语气又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所以啊,我这也是没辙了。”
“为了应付上面的差事,我只能把那几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刺头给送过去顶缸了。”
“刘大柱脑子笨,王二麻子爱偷懒。”
“去里面给人家打个杂也算物尽其用了。”
“你得体谅厂里的难处啊,老易。”
“你得安心留在自己的岗位上,把咱们车间的重担给挑起来啊!”
“一车间要是没了你,那还不乱了套?”
易中海听完李小军这套天花乱坠的鬼话,整个人都舒坦了。刚才在车间里没被选上的自尊心,又完完整整地拼凑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根本不是李主任没看上我!
是我的重要性太高,车间根本离不开我。
这可是总工亲自开的口!这是厂领导对我这双手艺的最大肯定!
至于刘大柱和王二麻子他们,搞了半天就是去当个端茶倒水的杂役。
亏得刘海中那个蠢猪还在那儿阴阳怪气地挤兑自己。
这种伺候人的活儿,白给我干我都不去!
易中海脸上的阴霾彻底散去,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露出了一丝自鸣得意的欣慰笑容。
他赶紧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李主任,您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
“既然是总工和主任的意思,那我身为厂里的老工人,必须无条件服从组织安排。”
“咱们干工作的,绝不能给领导添乱。”
“生产指标就是咱们轧钢厂的命根子,我易中海这儿绝不含糊!”
“您放心,车间里的活儿交给我,保准不出一点差错!”
李小军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满眼赞赏。
“行,老易,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车间里的年轻人多,你平时多带带他们,多费费心。”
易中海连连点头称是,他嘴上表着忠心,可心里那股好奇劲儿又被彻底勾了起来,他忍不住试探道:
“李主任,这事儿不仅连王总工都得亲自抓,保卫科还要带枪站岗。”
“这到底是个多大的项目啊?”
“这领头攻坚的人,到底得是何方神圣啊?”
“是部里派来的外国大专家吗?”
“还是咱们四九城哪个兄弟单位请来的八级大拿?”
李小军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把脸一板:
“老易!”
“保密条例你又忘了不是?”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李小军指了指门外,眼神凌厉。
“这可是全厂的绝密,杨厂长亲自下的封口令。”
“麻烦总是不经意间惹上身的!”
“你一个老工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
“去里面带头的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易中海被李小军这突如其来的一通劈头盖脸,给训得老脸通红。
他狠狠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暗骂自己得意忘形,多管闲事。
“是是是,主任批评得对。”
“是我多嘴了,我这就干活去,绝不往外乱说半个字。”
易中海自讨没趣,赶紧赔着笑脸退了两步。
他转过身,灰溜溜地走出了李小军的办公室,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等办公室的门一关严实,李小军脸上的严厉瞬间变成了鄙夷。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大口,突然冷哼出声。
“哼,这老东西。”
“装得倒像个样子,一口一个服从组织安排。”
“真当老子看不出来你那点夺利的烂肠子。”
“就你这号算计精,也配去掺和那个项目?”
李小军把腿往办公桌上一架,悠哉悠哉地哼起了小曲儿。
田忌赛马,完美收官!
第92章 干着急的易中海!
易中海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这会儿的心情那是相当不错,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刚才在刘海中那儿受的鸟气全没了!原来自己在总工和厂领导眼里的分量这么重啊!
这就叫真金不怕火炼。
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在车间的过道上走着。
路过刘海中的工位时,易中海特意放慢了脚步。
刘海中正抡着大锤砸铁胚,累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易中海拿眼角夹了他一下,语气带着优越感:
“老刘啊,悠着点砸。”
“这人呐,得认清自己的定位,光靠一身蛮力,顶多是个高级苦力,可成不了车间的栋梁。”
刘海中停下手里的大锤,抹了一把汗。
看着易中海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刘海中气得牙根直痒痒。
这易中海刚才还一副死了爹的丧气样,怎么去了一趟主任办公室,就抖起来了?
刘海中嘴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嘴,只能干瞪眼。
易中海也懒得跟他废话,冷哼了一声,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冷不丁的,前边过道传来一阵热络的招呼声。
“朱科长好!”
“科长您来视察工作啊?”
易中海停下脚步,抬头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生产科的朱大嗓门儿正背着手,迈步走来。
朱大嗓门儿平时在车间里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这会儿却满脸堆笑。
他一边走,还一边回头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态度极其和蔼。
易中海定睛一看,朱大嗓门儿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林明远!
林明远戴着个柳条盔,不紧不慢地跟在朱科长旁边。
易中海眉头一皱,心里直犯嘀咕。
这林明远怎么又和朱大嗓门儿在一起了?安全学习不是早完事了吗?
易中海的目光在林明远身上来回打量,试图看出点什么端倪。
难道这小子又惹什么祸了,让生产科的科长亲自押送?
可看着也不像啊,朱科长那张大脸上笑得褶子都快出来了,客气得简直有些反常。
易中海这脑子开始飞速运转着,难道林明远跟这事儿有关系?
不可能!
易中海马上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给掐死了,那可是王总工亲自牵头的重大政治任务。
林明远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有资格去掺和那种大事?
估计也就是被派来跑腿打杂的。
易中海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朱大嗓门儿带着林明远,一路走到了李小军的办公室门口。
朱科长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林明远也跟着走了进去,随后门被关了个严严实实。
易中海站在原地,满怀好奇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心里痒痒得难受。
他实在想不通,林明远一个新来的,凭什么能让朱科长这么亲自陪着。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易中海回了自己的工位。
贾东旭正慢吞吞地锉着零件,明显是在磨洋工,看见易中海回来,他赶紧装出卖力的样子,拿起锉刀锉了两下零件。
“师傅,您去哪儿了?”
“我这遇到个尺寸拿不准,正想请教您呢。”
易中海现在哪有心思教徒弟,他摆了摆手,心不在焉地说道:
“先放那儿吧,我歇会儿。”
他拉过一把凳子坐下,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李小军办公室的方向瞟。
贾东旭顺着易中海的眼神看过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师傅,您看什么呢?”
“刚才我看着那个林明远跟着朱科长进主任办公室了。”
“这小子行啊,一来就跟科长主任的混上了。”
易中海斜了贾东旭一眼,没好气地训斥道:
“干你的活去,少打听那些没用的!”
“人家是干部编制,能跟咱们工人一样吗?”
“你这手艺要是能提上去,我也能让你在主任面前挂个号。”
贾东旭被骂了一通,撇了撇嘴,不敢再言语,老老实实地锉零件去了。
易中海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喝了口水,心里还在盘算。
林明远这小子肯定是从赵卫军那里走了后门,跑到车间来混日子捞资历的。
等到了年底评级,这小子随便拿个名头就能往上升。
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自己辛辛苦苦在车间里熬了十几年才混到六级工。
人家仗着有点关系,轻轻松松就能骑在他们这些老工人头上,易中海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平衡。
就在易中海胡思乱想的时候,过道上又跑过来一个人。
技术科的小李跑得气喘吁吁的,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他目不斜视,一路小跑也是直奔李小军的办公室。
到了门口,小李连气都没喘匀,敲了两下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易中海看到这一幕,眼睛中的疑惑更甚了,那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连技术科的人都这么紧张兮兮的亲自送过来。
难道是图纸?或者是刚才李主任说的那个绝密任务的重要零件?
易中海的好奇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他真想凑到那办公室门口去听听里面到底在说什么。
可是他又不敢,这种事要是被抓住了,那可是要挨处分的,他只能坐在凳子上干着急。
李小军的办公室里。
李小军刚给朱科长和林明远倒上水。
小李就抱着盒子进来了。
“李主任,朱科长。”
小李打了个招呼,转头看向林明远,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的木盒子放在李小军的办公桌上。
“李主任,这是王总工让我亲自送过来的。”
“总工交代了,这套工具是咱们厂的命根子。”
“从现在起,这东西就放在您这儿,丢了一个零件,拿您是问!”
李小军看着桌上那个木盒子,感觉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他赶紧摆手说道:
“别别别,这东西我可不敢收。”
“既然是搞测绘的,那就直接给小林同志不就行了。”
朱科长在一旁发话了。
“老李,这是总工的安排,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小林同志要在隔断里干活,这贵重东西每天下班后总得有个安全的地方锁着。”
“你这办公室里有保险柜,放你这儿最稳妥。”
李小军一听是这么个理,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那行吧,我就当个保管员。”
交接清楚后,小李转身回了技术科。
朱科长转头看向李小军,切入了正题。
“老李,人你都交代清楚了吧?”
“把那几个工人都叫过来,跟小林认识一下。”
“咱们抓紧时间进场地,保卫科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李小军赶紧点头称是。
“交代清楚了,我这就出去叫他们。”
李小军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过道上。
他扯着大嗓门儿,对着车间里喊了起来。
“刘大柱!”
“王二麻子!”
“赵铁锁!张全!”
“你们四个,带上工具,马上到一号保密隔断门口集合!”
第93章 保密任务正式开始!
这一嗓子喊出来,易中海那是听得真真切切。
他坐在工位上,手里端着大茶缸子滋溜了一口,嘴里的茶水咽下去,嘴角的笑意差点没压住。
他看着刘大柱提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往车间最里头走,王二麻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赵铁锁和张全也各自拿着家伙什,朝着那个用厚油毡布围起来的角落走去。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得意。
看吧,真就是去打杂的。
就这几块料,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把这些人派过去,李主任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话那是一点水分都没有,总工那就是要找几个听话的苦力。
易中海把茶缸子往工作台上一放,拿起锉刀,干活的劲头都足了几分。
刘海中在抡着大锤,瞥见易中海那副小人得志的做派,心里直往上泛酸水。
他不明白这老绝户到底在高兴什么。
没被选上还能乐出声,莫不是气出毛病了。
刘海中呸了一口,懒得搭理这神经病,继续砸他的铁坯。
李小军喊完人,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走到办公桌前,小心地把那个木盒子捧了起来。
这东西金贵得很,他可不敢有半点闪失。
随后,李小军前头带路,三个人一起也朝着车间那个保密隔断走去。
易中海的视线一直紧紧跟着他们。
他手里的锉刀慢了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眯成了一条缝。
当他看到林明远走在朱科长和李小军中间,并且这三人走道隐隐有一种林明远被他们两个簇拥着的架势。
易中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新来的毛头小子算哪根葱?
他一个刚进厂的生瓜蛋子,凭什么走在科长和主任的中间?
难不成他也是那个保密任务里的人选?
易中海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懂了!绝对是这小子的后台发力了,硬塞进项目组来镀金混资历的!
去里面也是给老工程师端茶倒水递毛巾的活儿。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关系户他见得多了,没什么真本事,全靠钻营。
他易中海凭的是硬碰硬的手艺,犯不着跟这种小白脸置气。
想到这里,易中海心气又平顺了,继续埋头干活。
车间最里面的靠东墙的位置,此时已经大变了样,保密隔断四周全被厚厚的木板和油毡布封死了,上面一直顶到了天花板,连个透风的缝儿都没留。
把里面捂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一点动静。
隔断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军绿色制服的保卫干事,两人肩上都挎着半自动,年轻的脸庞上满是一脸的肃杀之气。
刘大柱他们四个人站在隔断外面,看着那两个带枪的保卫干事,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刘大柱手里提着的工具箱紧紧贴着裤腿,赵铁锁和张全互相看了一眼,喉咙里直咽唾沫,王二麻子更是缩着脖子,两条腿都有点打哆嗦。
他平时就在车间里偷偷懒,耍点小聪明。
今天早上还想着去旱厕里多蹲半个钟头避避风头。
哪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阵仗。
这要是不小心犯了什么错,人家那枪托子砸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二麻子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早知道这活儿这么要命,他刚才就该装肚子疼躺地上打滚。
正瑟瑟发抖间,朱科长和李小军带着林明远走了过来。
两个保卫干事看到朱科长,立马双脚一碰,立正敬了个军礼。
朱科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站岗。
他转身看着刘大柱他们四个,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吓人。
李小军上前一步,站出来说道。
“都把耳朵给我竖起来!”
“从现在起,你们四个脱离车间流水线,算是特调人员了!”
“在里面,王总工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多干活,少说话,只带耳朵不带嘴!”
“谁要是敢不听指挥,敢在外面乱嚼舌根。”
“直接交给保卫科处理!”
李小军指了指旁边那两个带枪的干事。
“看见这枪没有?”
“要是出了岔子,别说你们的饭碗保不住。”
“就连我这个车间主任也得跟着你们一起吃花生米!”
话音落地,刘大柱赶紧点头。王二麻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声答应。张全和赵铁锁也是吓得脸色发白,站得比平时开大会还要直溜。
正训着话,王总工带着小赵他们也来了。
王总工走到跟前,问道:
“交代完没有?”
“完事儿就赶紧进去了!”
李小军赶紧退到一边,满脸堆笑。
“总工,都安排妥当了,人也都齐了。”
王总工点点头,连看都没看那四个工人一眼。
他直接走到林明远身边,语气温和了不少。
“小林,走,咱们进去看看场地。”
林明远应了一声,跟着王总工就往隔断门里走。
刘大柱他们四个这下彻底看傻了眼,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总工这种厂里的大拿,居然对他这么客气。
他们四个大活人站在这儿,总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反差也太大了。
四个人满肚子疑惑,但谁也不敢问。只能老老实实地提着工具,跟在小赵他们后面走进了隔断。
保卫干事在他们身后把那扇厚重的木门关上。
隔断里拉的是专线照明,两个巨大的白炽灯泡在正中间,中间摆着两张大号的绘图桌,旁边还有几张工作台,上面铺着干净的油纸。
王总工走到场地正中间,转过身来,他背着手,凌厉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林明远站在王总工的侧前方,神色平静。
王总工重重咳了一声,开始训话。
“这地方以后就是咱们的阵地。”
“这个任务我们每个月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里,你们就算吃喝拉撒也得给我在这附近解决。”
“时间极其严峻,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小林负责出图纸。”
“图纸一出来,你们几个必须立刻实操打样,装机检测!”
“虽然这是个慢活儿,是个笨活儿。”
“但在没有外援专家的情况下,这就是咱们唯一能杀出一条血路的硬招!”
第94章 布置第一项任务——拆卸!
王总工站在隔断正中间,那两个大白炽灯泡把他的影子投在油毡布墙上,显得格外高大。
老头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突然停住,转身面对所有人。
同志们!
这一嗓子喊出来,刘大柱他们四个工人吓得一激灵。
小赵和张工、小刘三个技术员倒是沉稳些,拿着本子站在一旁,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林明远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站在绘图桌边上。
他知道,这位老头要开始了。
果不其然。
王总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个广播喇叭。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有困惑,甚至有些人可能还在打退堂鼓。
但是!
他的手猛地往前一挥,食指指向天花板的方向。
你们要想清楚一件事!
咱们轧钢厂现在是什么处境?
老毛子撤了!设备图纸全带走了,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机床趴窝了没人修,零件坏了没地方买!
咱们就像一个被人掐着脖子的人,喘不上气来!
王总工说到这儿,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沉痛。
可咱们国家的工人,什么时候认过怂?
没有条件,咱们创造条件!
没有图纸,咱们自己画!
没有专家,咱们自己干!
今天这个隔断,就是咱们的战壕!
这张绘图桌,就是咱们的阵地!
只要咱们能把厂里主要机床的图纸全部复原出来,那就等于给轧钢厂续了一条命!
将来,等咱们自己能造零件了,能修机床了,甚至能造出自己的机床了!
到那一天,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功臣!
是国家的功臣!
是全厂上万号工人兄弟的恩人!
你们的名字,会被写进厂史,写进档案!
你们的子女,将来翻开这页历史,会骄傲地说,我爹当年参加过那个项目!
刘大柱听得眼眶都红了,赵铁锁和张全也是一脸的激动,连王二麻子那个平时最懒的家伙,这会儿都胸脯一挺一挺的。
小赵更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拆机床。
林明远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搐。
这大饼画得,又大又圆,还特么撒着双层芝麻。
什么写进厂史、名字留档、子女骄傲——这不就是精神激励法嘛。
不过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就是好使。
你看那几个工人,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把这油毡布隔断当阵地,把扳手当枪使。
王总工画完大饼,意犹未尽,又转向朱科长。
老朱,你也给同志们讲几句。
鼓鼓劲儿!
朱科长被点了名,赶紧上前一步。
他搓了搓手,大嗓门儿一亮,那声音在隔断里来回反弹。
同志们!
总工刚才说的,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我老朱是搞生产的,大道理不会讲那么多。
我就说一句——
这活儿要是干成了,别的不敢保证,年底的先进集体,跑不了咱们的!
先进个人的名额,也优先从项目组里出!
评上了先进,那涨工资、分房子,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朱科长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掌,在空中用力地劈了一下。
咱们轧钢厂这么多号人,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往上走?
可机会就这么多,僧多粥少!
现在这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了,你们要是还抓不住,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所以!打起精神来!
别怕苦,别怕累!
跟着总工干,跟着小林同志干!
把这个项目拿下来,咱们都是好样的!
朱科长说完,自己先带头鼓了两下掌。
隔断里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虽然就那么几个人,声音却不小。
林明远站在一旁,听完这两位领导的慷慨陈词,差点没把眼睛翻到后脑勺去。
年底先进?涨工资?分房子?
这饼倒是比老王画得实在,且不说这些承诺能不能兑现,就说这个项目本身——每个月只有半个月时间,就光这一台c620,几千个零部件,上千道工序。
他就是三头六臂,什么时候能干完都是个未知数。
还写进厂史呢,别到最后写进检讨书就不错了。
林明远心里吐槽归吐槽,但脸上不敢有半点不耐烦。
这年头领导讲话,你得认真听,最好再配合几个坚定的点头和充满斗志的眼神。
不过这大饼已经画了快二十分钟了,林明远实在有点坐不住了。
时间不等人啊,一寸光阴一寸金。
咳咳——
他咳了两声。
王总工和朱科长意犹未尽、准备继续互相补充的间隙里,这两声咳嗽显得格外突兀。
王总工转过头,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
林明远秒变正经脸,语气那叫一个诚恳踏实。
总工,朱科长。
二位领导说的,句句是金玉良言,我们都记在心里了。
不过您刚才也说了,时间紧,任务重。
咱们是不是——抓紧开始?
言下之意就是:行了行了,别搁这哔哔赖赖了,干活吧。
王总工愣了半秒,老脸闪过一丝尴尬,他咳了一声,摆出一副我本来就打算说正事的架势。
“对,小林说得在理。”
时间宝贵,不能光说不练。
既然动员工作已经到位了,那咱们现在就正式开始!
王总工走到绘图桌前,从桌上拿起一支粉笔,在旁边那块临时钉上去的黑板上画了起来。
那黑板不知道是从哪个车间的工具房里拆过来的,边角都磨秃了。
王总工三两笔就在上面画出了一台c620车床的大致轮廓。
虽然是粗略的示意图,但结构比例拿捏得相当准确。
“现在布置第一项任务——拆卸!”
老头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搁,转过身来,手指指向隔断外。
车间外面那台趴窝的c620-1,就是咱们这次最先测绘的目标。
那台机床主轴轴承磨损严重,进给箱齿轮崩了三个齿。
老毛子在的时候,一个电报就能从沈阳调零件。
现在?做梦吧。
所以这台机床,就是咱们最好的教材。
王总工转向刘大柱四人。
你们四个,现在就出去。
从今天开始,把那台c620给我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下来。
记住了,不是瞎拆!
是按照总成分组,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拆!
先从最外面的防护罩开始,然后是刀架总成,再然后是尾座、溜板箱……
每拆下来一个部件,都要用我发给你们的标签纸做好编号。
编号规则小赵会交代给你们。
拆完一组,清洗干净,用煤油泡过之后,晾干,再送回这个隔断里来。
听明白了没有?
刘大柱第一个举手。
总工,那……那台机床光是床身就有好几吨重,咱们四个人搬不动啊。
王总工瞪了他一眼。
谁让你搬床身了?
床身不动!就在原地拆!
零部件拆下来,用手推车运回来就行。
李小军已经给你们准备了两辆手推车和一套拆卸工具。
就在车间门口那个工具架上,找他领。
刘大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第95章 循序渐进,先易后难
王总工又看向赵铁锁。
赵铁锁,你干活仔细,拆卸的时候你负责带头。
每一颗螺丝,每一个垫片,都不许弄丢。
拆的时候注意看配合面的磨损痕迹,有异常的地方,用红漆标记出来。
赵铁锁重重地点了点头。
总工放心,我绝不马虎,我这双眼睛就是尺,绝不掉链子!”
王总工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转向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身板。
你负责清洗。
煤油、棉纱、钢丝刷,去后勤领。
领多少我已经跟后勤打过招呼了,你拿着这个条子去就行。
王总工从兜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条子递给他。
清洗的时候注意了,别把零件表面的打号和标记给刷掉了。
那些钢印号是苏联那边的原始编号,以后对照资料要用的。
王二麻子赶紧双手接过条子,心里暗暗叫苦。
清洗零件?那可是整台机床的零件!
这得洗到猴年马月?
他那双手本来就不爱沾油,这下好了,从今天开始,天天泡在煤油里,怕是连指纹都给泡没了,但他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王总工安排完四个工人,转向小赵、张工和小刘三个技术员。
你们三个。
你们的任务,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拆,你们画。
从第一个零件开始,每拆下来一个部件,你们就跟过去。
先画草图。
把零件的大致形状、外观尺寸、安装位置、配合关系,全部用铅笔画出来。
不要求多精确,但结构关系一定要对。
草图画好了,回来交给小林。
小林会根据你们的草图,结合他的测量数据,出正式的工程图。
小赵连连点头,本子上唰唰地记着。
总工,那我们三个怎么分工?
王总工看了看他们三个,想了想。
小赵,你负责传动系统部分,包括主轴箱、进给箱、溜板箱这三大件的草图。
张工,你经验老到,床身导轨系统和尾座部分交给你。
小刘,你画刀架总成和附件。
每画完一张草图,编好号,送到这张桌子上来。
王总工拍了拍左手边那张绘图桌。
这张桌子,以后就是小林的主战场。
所有的核心数据、正式图纸,都从这张桌子上出去。
“没有小林签字点头的草图,就是废纸一张,谁也不许带出这个隔断!”
“听懂没有?”
“听懂了!”
林明远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盘算着工作量。
一台c620车床,大大小小的零部件加起来少说有一千五百个。
其中关键零件大概三四百个,需要精密测绘的核心件大概六七十个。
每个月半个月时间,就算一天测绘两到三个核心件,半个月也就三四十个。
光核心件就得两个月才能搞完。
还有那些非核心的标准件、紧固件,虽然不用逐个测绘,但也得分类归档。
再加上传动关系的验证、装配图的绘制、公差配合的推算……
保守估计,整个项目至少得干半年到一年。
这还是在一切顺利、没有返工的前提下。
不过林明远没把这话说出来。
一来,这些领导已经给他搭好了台子,人也配齐了,再泼冷水就不合适了。
二来,他心里还是有底的,只要方法对,效率未必上不去。
关键是第一步要走对。
王总工安排完所有人,最后看向林明远。
小林,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明远想了想,走到黑板前。
总工,我补充一点。
他拿起粉笔,在王总工画的机床轮廓旁边写了几个字,拆卸顺序。
总工刚才说的从外到内的顺序是对的,但我建议再加一条。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把机床分成了左右两部分。
咱们不要整台一起拆。
先拆右半部分,也就是刀架和尾座这一侧。
这部分结构相对简单,零件数量少,适合大家练手。
等大家把流程跑通了,再拆左半部分的主轴箱和进给箱。
王总工听了,眼神一亮。
嗯,有道理。
循序渐进,先易后难。
行,就按你说的来。
林明远又转向刘大柱他们。
还有,拆卸的时候。
每拆一步,都要跟旁边的技术员确认。
技术员说能拆,你们再拆。
技术员说停,你们就停。
别逞能,别蛮干。
有些配合面是过盈配合,硬拆会损伤基准面。
到时候测出来的数据就不准了。
数据不准,图纸就废了。
图纸废了,咱们的活就白干了。
刘大柱憨憨地点头。
林……林同志,我们听你的。
他还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林明远,这小伙子看着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可人家是干部编制,又是项目负责人,叫显得不尊重,叫又觉得别扭。
林明远没在意称呼的问题,摆了摆手。
叫我小林就行,咱们不讲那些虚的。
这话说得刘大柱心里热乎了一下。
这年轻人虽然来头不小,但看着挺随和的,不像有些人那样眼高于顶。
王总工看着林明远安排得有条有理,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不光手上有本事,组织能力也不差。
好了!
王总工一拍巴掌,开始赶人。
废话少说,马上开始!
刘大柱、赵铁锁、张全、王二麻子,你们四个现在就出去。
先去李小军那儿领工具和手推车。
然后直接去那台趴窝的c620。
小赵,你带着张工和小刘跟过去。
拆到哪儿,你们画到哪儿。
有拿不准的,随时回来找我。
记住了,今天的目标——把刀架总成和尾座全部拆完,清洗完,送回来!
七个人齐声应了一声,提着工具箱和画板,出了隔断。
隔断的木门被拉开又关上,保卫干事在外面核实了人数,放行。
隔断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林明远、王总工和朱科长三个人。
林明远走到绘图桌前,把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翻开,开始在上面列测绘清单。
王总工看了看朱科长,朱科长冲他一努嘴,意思是您先请。
王总工也不客气,拉了把凳子坐到林明远旁边。
小林啊。
语气里少了刚才训话时的铿锵,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刚才那些话,有些是说给他们听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明远手里的笔没停,嘴上应着。
我明白。
鼓舞士气嘛。
第96章 得,道理都让你说了!
老头重重叹了口气。
“这活儿到底有多难,你比我清楚。”
“但是没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林明远点了点头。
“总工,我心里有谱。”
他走到绘图桌前,把刚才列的测绘清单推到一边,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随手画了几条线。
“先不说造零件的事,光是把这台机床的图纸复原出来,能做到维修级别的测绘,就已经够用了。”
王总工微微皱眉,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林明远把铅笔搁下,语气认真道:
“您跟杨厂长汇报的时候也别把话说太满。”
“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把维修图纸搞出来,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至于以后造不造零件、造不造机床,那是后话了。”
这话糙理不糙。
王总工听完,本想驳斥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干巴巴地点头认下。
“行,我听你的。”
“有什么需要的,你随时跟我说。”
“物料方面找老朱,人员方面找李小军。”
朱科长也凑过来,从兜里掏出小本子。
“小林,你那个测绘计划,大概列个框框出来。”
“我好跟后勤那边协调物料。”
“煤油、棉纱这些消耗品不说了,你要是需要什么特殊的工具或者材料,提前告诉我。”
“我去跟后勤那边申请。”
林明远摸了摸下巴。
“朱科长,短期内我需要的东西不多。”
“煤油和清洗用品多备一些,零件多,清洗量大。”
“另外,我需要一些石膏粉和蜂蜡。”
“石膏粉?蜂蜡?”
朱科长手里的笔停住了,一脸疑惑。
“这干什么用?”
“补墙还是封信?”
旁边的王总工也听懵了。
石膏粉他知道,医务室打石膏用的,蜂蜡就更稀罕了,那是养蜂场的东西,跟机床八竿子打不着。
林明远解释道:
“有些复杂曲面的零件,没有三坐标测量仪,光靠游标卡尺和千分尺测不准。”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一个齿轮的截面。
“用石膏翻模,可以把零件的外形复制下来。”
“等于给零件翻一个一模一样的石膏模子,然后量这个模子就行了。”
“原件不用反复搬运,减少磨损,也不耽误拆装进度。”
朱科长眨了眨眼,这他能听懂。
“那蜂蜡呢?”
林明远在那个齿轮截面上画了几条渐开线。
“蜂蜡是用来做齿轮齿形的印模的。”
“把蜂蜡加热软化后压在齿面上,冷却后取下来,就能得到齿形的精确轮廓。”
“拿回来放在坐标纸上描下来,就能推算出齿轮的模数和压力角了。”
王总工嘴巴张了张,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
“这法子……我怎么没想到?”
“石膏翻模我听说过,但蜂蜡印齿形这个,倒是头一回听说。”
老头搓着手,在隔断里直转圈。
他在机械行业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奇招怪招都见过,但蜂蜡印齿这个思路是真没有碰到过。
仔细一琢磨,这法子妙就妙在简单,不需要精密仪器,不需要复杂计算,一块蜂蜡,一张坐标纸,一支笔,就能把老毛子那些关键参数给扒出来。
这叫什么?这叫四两拨千斤。
王总工越想越觉得这小子脑袋瓜里装的东西,不是一般学校能教出来的。
林明远笑了笑,没多解释。
这法子在后世的逆向工程里是基本操作,甚至算不上什么高级手段。
但在这个年代,国内的逆向工程还处于刚起步阶段,大部分厂子连“逆向工程”这四个字都没听说过。
正规的做法当然是用齿轮测量仪,一个万能齿轮量仪架上去,模数、压力角、螺旋角,几分钟就能全部读出来。
但他们哪有那玩意儿。
全四九城也凑不出几台来,都在部属研究所里锁着,轮不到他们轧钢厂用。
没有精密仪器,就得靠土办法,土办法不丢人,管用就行。
朱科长赶紧在小本子上唰唰地写。
“石膏粉,蜂蜡。”
写完了又问。
“石膏粉好说,医务室就有库存,我去打个招呼就能调过来。”
“蜂蜡麻烦点,厂里没有现成的,得去外面想办法。”
“你大概要多少?”
林明远想了想。
“石膏粉先来个二十斤,不够再添。”
“蜂蜡不用太多,五斤就够了,但品质要好。”
“纯蜂蜡,别给我弄那种掺了松香的。”
“掺了杂质的蜡,冷却后容易开裂,印出来的齿形会变形,那数据就全废了。”
朱科长记得认真。
“二十斤石膏粉,五斤纯蜂蜡。”
“还有别的没有?”
“暂时没了,想到了再说。”
“行!”
朱科长合上本子,插进胸前口袋,看了看手表。
“那我先走了,后勤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
“石膏粉和蜂蜡我今天就去想办法,明天给你送过来。”
他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
“对了,蜂蜡这东西,我估摸着得去找养蜂场的老张头,他那边应该有存货。”
“实在不行,我托人去郊区的供销社问问。”
“总之你放心,就是上天入地,我老朱也给你弄回来。”
林明远点头道谢:
“辛苦朱科长了。”
“客气什么,这是我分内的事。”
朱科长走到隔断门口,手已经摸到了门板上,突然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小林,中午的饭我让食堂给你们送过来,你们不用出去打饭了,四菜一汤,管够。”
林明远一愣,四菜一汤?
在这个年代,食堂的工作餐标准是一荤一素加一碗汤,能吃上两个荤菜的都得是科级以上干部。
这待遇,快赶上厂长请客了。
“这……会不会太铺张了?”
林明远不是矫情,是真怕树大招风。
这年头搞特殊化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传出去影响不好。
王总工在旁边哼了一声。
“铺张什么铺张。”
“你们这是在执行保密任务,不能出去打饭,不能跟外面的人接触。”
“饭送到门口,保卫科的人核查了再递进来。”
“这是保密纪律的一部分,不是搞特殊。”
老头越说越来劲,理直气壮得不行。
“再说了,你们干的是重体力脑力活,吃不饱饭怎么干活?”
“人是铁,饭是钢。”
“我管你们吃饱,你们给我好好干!”
得,道理都让他说了。
林明远也不再推辞,干脆地应了一声。
“谢谢总工。”
朱科长拉开木门,跟门口的保卫干事打了声招呼,风风火火地办事去了。
第97章 物尽其用,各安其位!
隔断里只剩林明远和王总工两个人。
王总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
“我也得去一趟厂长那边,把今天的安排跟老杨通个气。”
“你在这儿等着,他们拆完第一批零件送回来,你先看看成色。”
“有什么问题,让小赵回来找我。”
“好。”
王总工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推门出去了。
木门重新关上,隔断里就剩林明远一个人了。
……
隔断外面,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车间里,七个人正围着那台趴窝的c620车床忙活。
这台机床周围用绳子和铁架拉了一圈警戒线,保卫科的一个干事就站在旁边看着,谁敢往前多凑半步,眼珠子就瞪过去。
刘大柱蹲在机床前面,正在用扳手拧尾座底座上的紧固螺栓。
他的手劲大,但动作很慢,每拧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旁边的张工。
张工蹲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画板,一边观察刘大柱拆螺栓的位置,一边在纸上记录。
“这个螺栓是m16的,六角头,标准螺距。”
张工嘴里念叨着,铅笔在草图上标了一个点。
“大柱,你记一下,尾座底座一共四个紧固螺栓,两前两后,对角分布。”
刘大柱点头,闷不吭声地继续干活。
赵铁锁推着手推车过来,车上铺着一层干净的麻布。
“拆下来的零件放这上面,别磕着碰着。”
赵铁锁干活细,说话也慢。
王二麻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沓标签纸和一支蘸水笔,脸拉得比驴还长。
这是小赵交代给他的活儿——给每个拆下来的零件编号登记。
他本来以为自己终于能逃过重体力活,结果发现这写标签也不轻松。
小赵定的编号规则极其严格。
每个零件的标签上要写:总成名称、部件名称、零件序号、拆卸日期、拆卸人。
王二麻子的字本来就不太好看,写这种小纸片更是费劲。
他写了三张就手酸了,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写字这么累,刚才就该躺地上装羊癫疯了!
真的。
小赵站在机床侧面,正在用游标卡尺量尾座套筒的外径。
“29.985……”
他嘴里念出数字,转头喊小刘。
“小刘,记一下,尾座套筒外径29.985毫米。”
小刘在画板上刷刷地写。
张全在另一边负责拆卸刀架总成,这部分他比较熟,以前在车间修过类似的零件,他拿着一把十字螺丝刀,正在拆刀架面板上的压板。
“这压板的螺丝锈死了,拧不动。”
张全皱着眉头,使劲拧了两下,纹丝不动。
赵铁锁走过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瓶松动剂。
“喷点这个,等几分钟再拧。”
张全接过去,对准螺丝头喷了两下。
松动剂的气味刺鼻,呛得旁边的王二麻子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你往那边喷!别冲着我!”
王二麻子一边擦鼻子,一边骂骂咧咧地躲开老远。
小赵在旁边指挥着整个拆卸流程,别看他年轻,做事有条有理,这也是王总工选他进项目组的原因。
“大柱,尾座底座的四个螺栓拆完了,先别急着把尾座整个搬下来。”
“你先把尾座顶部那个手轮拆了,再松开锁紧手柄。”
“顺序不能乱,不然里面的丝杠会卡住。”
刘大柱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按小赵说的做。
七个人配合着,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刀架总成的面板和压板已经全部拆下来了,整齐地码在手推车上。
每个零件上都贴着王二麻子写的标签。
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该有的信息一个不缺。
尾座的进度稍微慢一些,主要是锈蚀严重,好几个部位都得先用松动剂泡着。
看着零件上锈迹斑斑的样子,张工连连摇头感叹。
“这台机床零件锈成这样,保养的时候是不是没上防锈油?”
小赵苦笑了一声,透着无奈。
“张工,上什么油啊。”
“老毛子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防锈油配方。”
“咱们自己产的那种防锈油,涂上去跟没涂一样,三天就起锈。”
张工没再说话,默默地在草图上加了一行备注:零件表面锈蚀严重,部分配合面已有坑点,需特别标注。
这种磨损数据,到了林明远手里,就得靠硬核推算来修正了。
……
机床边这么大的动静,想不惹眼都难。
工人们手底下干着活,但眼珠子时不时都往那边瞟。
易中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的锉刀推一下,停三下,魂早就飘过去了。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隔断那个方向。
从刚才起,他就盯得一清二楚。
刘大柱他们四个工人领了工具出来,技术科的三个人也跟着凑过去。
七个人汇合之后,径直走向了车间那台趴窝许久的c620车床,然后就开始拆了。
易中海看得真切,他甚至能分辨出谁在干什么——刘大柱蹲在地上拧螺栓,赵铁锁推手推车,王二麻子在那儿写写画画,小赵拿着量具在量东西。
但他没看见林明远。
那个新来的小子,没有出现在那台机床旁边。
易中海的锉刀慢了下来。
奇怪。
按理说,林明远是被朱科长和李小军簇拥着一起进的隔断。
可现在干活的七个人里面,没有他。
他去哪了?难道还在隔断里面?
那他在里面干什么?别人在外面拆机床,他在里面坐着?
易中海想不通。
他把锉刀搁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泡得太久,又苦又涩,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易中海琢磨了一上午,终于想明白了。
李小军这是故意的。
那小子根本就不想把他这种顶梁柱交出去。
用四级、五级工去应付差事,把六级以上的全扣在手里,保自己的生产指标。
想通了这一层,易中海的心里反而平衡了一些。
不是他不行,是李小军不放人。
但平衡归平衡,那股子不甘心还是堵在胸口。
他易中海六级钳工,一车间技术数一数二,结果到了关键时刻,被一个车间主任给拦在门外,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而那个新来的毛头小子,进去了,还被朱科长和李主任左右护送着进去。
易中海冷笑一声,真以为干点倒茶递水的活,就能把功劳揽自己身上了?
没点真本事,走这种后门,迟早要摔个大马趴!
正当易中海在心里疯狂鄙视林明远时,贾东旭凑了过来。
贾东旭今天一上午都在摸鱼,手里的活儿干得稀烂,心思全在看热闹上。
“师父……”
贾东旭贼眉鼠眼地蹲在易中海工位旁,压低声音打听着
“那边到底搞什么名堂啊?”
“我看那台c620都开始拆了。”
第98章 师徒俩自我安慰!
易中海撇了贾东旭一眼,没好气道:
“我哪知道?”
“你要是不怕保卫科那帮煞神,你自己去问呗!”
贾东旭一听保卫科这三个字,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开什么玩笑,保卫科那帮人平时在厂里走路都带风,鼻孔朝天,看谁都像阶级敌人。
自己这会儿要是凑过去打听那种拉了警戒线的绝密项目,万一被当成搞破坏的特务给抓起来,那不是茅房里点灯,找死嘛。
贾东旭可不傻,看热闹归看热闹,占不着便宜的事他才不干,要是把自己看进去了,那可就亏大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酸溜溜地说道:
“师父,我这不是好奇嘛。”
“您看那个新来的林明远,刚才还牛气哄哄地跟着科长、主任进去,现在倒好,连个影儿都没露。”
“大伙儿都在外面顶着热气儿干活,他一个人在里头猫着,这叫什么事儿啊。”
易中海听着这话,心里那股子不平衡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那种凭关系进来的少爷羔子,你还指望他干什么活?”
“他能分得清扳手和锤子就不错了。”
易中海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他一副洞察天机的模样,分析得头头是道:
“你没看李主任把咱们车间那些偷奸耍滑的、干活慢的刺头全派去了吗?”
“刘大柱那个笨脑筋,王二麻子那个懒鬼,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干活的料。”
“这就叫物尽其用!”
“那种擦擦洗洗、端茶送水的活儿,就适合他们干。”
“至于那个林明远,估计也就是在里头给领导们看看报纸,倒倒水,混个脸熟罢了。”
贾东旭一听,赶紧连连点头,马屁张口就来:
“师父,您说得是太对了!”
“简直是一针见血,把这事儿给看透了!”
“我就说嘛,这事儿肯定有猫腻。”
“真要干出点硬活、搞技术攻坚,那还得靠您这种大拿坐镇才行。”
“他们那帮人,纯粹就是去混资历的,年底评级的时候,好往自己头上揽功劳。”
贾东旭咂了咂嘴,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哎,这年头,有后台就是好啊。”
“咱们累死累活,还不如人家动动嘴皮子。”
易中海听着徒弟这番恭维,心里那点因为被排除在外的憋屈,总算是舒缓了不少,他享受的,就是这种被人仰望的感觉。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我易中海的技术,在整个轧钢厂都是排得上号的。
至于那个项目,听着名头大,又是绝密又是政治任务的,可实际上不就是拆个旧机床嘛。
这种打杂的活儿,让那帮歪瓜裂枣去干正好。
自己要是真去了,跟王二麻子那种懒汉为伍,那才是掉了身价。
他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严肃架子,板起脸,教训道:
“行了行了,少在背后嚼舌根子,管好你自己手里的活儿!”
“咱们工人阶级,得靠手艺吃饭,不是靠嘴皮子!”
“你刚才不是说有个尺寸拿不准吗?”
“拿过来,我帮你看看!”
贾东旭一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赶紧把自己工位上那个半成品的轴承座递了过去。
那玩意儿本来要求极高的平整度,可他锉了半天,锉出来的表面跟狗啃过似的,痕迹深浅不一,用手一摸都剌手。
易中海接过工件,只扫了一眼,脸就黑了。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自己那把卡尺,在轴承座上熟练地卡了一下,读出数据后,脸色更难看了。
“东旭啊东旭,我教了你多少回了?”
“这锉活儿,心要静,手要稳,力要匀!”
“你看看你这手法,跟拉大锯似的,左边高右边低,这装到机床上,能跟台面贴合上吗?”
“组装起来主轴都得给你干偏了!”
易中海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在那粗糙的面上划拉着,满眼的嫌弃。
贾东旭被训得跟个孙子似的,也不敢顶嘴,只是嬉皮笑脸地搓着手。
“师父,我这不是手感还没练出来嘛。”
“您也知道,我这几天晚上没睡好,家里孩子闹腾。”
他凑到易中海身边,带着讨好的笑:
“您是咱们车间手艺最好的钳工,您这双手,比卡尺都准。”
“您费费心,帮我修修呗?”
“就这一回,下回我保证好好干。”
易中海心里叹了口气。
贾东旭这块料,要说天赋,确实一般,偏偏人还懒得出奇,心思全没在正道上。
要不是看在他爹死得早,将来还要指望他养老送终的份上,易中海真想一脚把他踹飞。
“就你事多!拿过来!”
他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声,但还是接过了那个废品一样的工件。
把工件夹在台钳上,拿起自己那把大平锉,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锉刀就在金属表面平稳地滑动起来,发出“唰唰”的声响。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推都力道均匀,每一锉都精准无比,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在他手底下,正一点点被抚平。
贾东旭站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娴熟的动作,心里只有佩服。
当然,佩服归佩服,让他自己这么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有师父在,自己操那份心干嘛?
十几分钟后,易中海停了下来,用手背轻轻扫去表面的铁屑。
原本坑坑洼洼的表面,此刻已经变得光洁如镜,他再次拿起卡尺一量,分毫不差。
“拿去吧。”
易中海把工件从台虎钳上取下来,递给贾东旭。
“师父,您真是厉害!”
贾东旭接过工件,摸着那光滑的表面,马屁张口就来。
“这手艺,别说咱们车间,就是全厂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们算个屁啊,真要论手上功夫,给您提鞋都不配!”
易中海听着这恭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上午的郁闷,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
就在易中海享受着徒弟的吹捧,沉浸在自我满足中的时候。
那台c620车床前,七个人围着旧机床,个个汗流浃背。
上午的工作很顺利,小赵对刘大柱和张全吩咐到:
“刘师傅,张师傅,你们俩继续拆进给箱的外壳,注意点,别把里头的齿轮给碰坏了!”
“好嘞!”
刘大柱应了一声。
小赵又指了指那块临时清出来的清洗区。
“赵师傅,王师傅,麻烦你们俩把这两车零件推到那边角落去清洗!”
第99章 隔断太热,当场飙鼻血!
赵铁锁是个实诚人,二话不说,推起一辆手推车就去干活。
王二麻子却拉长了脸,满脸写着不情愿,嘴里叽叽歪歪地直嘟囔:
“凭什么是我啊……这活儿又脏又臭的,手都得泡烂了……”
他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想他王二麻子,平时在车间里是何等的逍遥自在?
每天早上磨蹭到九点才开工,干一会儿就借口上厕所,跑到旱厕里蹲半个钟头抽袋烟,中午吃完饭还能找个角落眯上一觉。
可现在倒好,进了这个项目组,一天到晚被人盯着,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早上写标签写得他手腕子发酸,现在又要去洗那堆零件。
那煤油味儿,隔着老远都能把他熏个跟头。
王二麻子越想越气,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偷个懒。
到了清洗区,赵铁锁已经把袖子撸了起来,拿起一个零件,放进煤油盆里,用钢丝刷仔细地刷洗起来。
王二麻子却是先找了个小马扎,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哎,我说铁锁,你着什么急啊?”
“这活儿又没规定时间,咱们慢慢干呗。”
“你看那几个,还在那儿拆呢,咱们洗快了,待会儿还得等着,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赵铁锁头也不抬,一边刷着零件一边闷声说道:
“早干完早省心。”
“小赵技术员还在那儿等着咱们把零件送过去呢,耽误了正事,你这饭碗还想不想要了?”
“切。”
王二麻子不屑地撇撇嘴。
“他等着就让他等着呗,他一个技术员,动动嘴皮子,哪知道咱们一线工人的苦。”
“你看那个姓林的,从进去到现在连个面都没露!”
“我敢打赌,他肯定搁里头喝着高碎,翘着二郎腿享福呢!”
赵铁锁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埋头干活。
王二麻子一个人唱独角戏也觉得没劲,看着赵铁锁一个人在那忙活,他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
倒不是他良心发现,主要是怕赵铁锁转头去打小报告。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也拿起一个零件,嫌弃地扔进煤油里,胡乱地刷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技术员小刘走了过来。
“王师傅,洗好的零件弄出来没?”
王二麻子赶紧拿手一指赵铁锁那边,那儿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十几个洗好的零件。
“那儿呢,都洗得干干净净了!”
小刘点了点头,冲着王二麻子吩咐道:
“行,你推着这批零件去一趟隔断。”
“记住了,轻拿轻放,别磕着。”
王二麻子一听这话,顿时就有劲儿了。
去隔断?那感情好啊!这不就等于名正言顺地能进屋里歇会儿了吗?
他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故作为难地说道:
“刘技术员,我这儿活儿还多着呢……”
小刘瞪了他一眼: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快去快回,这都是要紧的东西!”
“得嘞!”
王二麻子生怕他反悔,赶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小心地把清洗干净的零件装到推车上,一溜烟朝隔断走去。
他倒要看看,那个姓林的到底在隔断里干什么名堂。
要是真在里面享清福,出去非得给他宣扬宣扬不可。
隔断门口,保卫干事像门神一样杵在那儿,王二麻子走到跟前,陪着笑脸说道:
“同志,我……我是来送零件的。”
保卫干事冷着脸,示意他把推车掀开检查。
王二麻子赶紧让他检查。
仔仔细细核对完数量,然后登记本上又记上了,确认无误后,这才侧过身,把木门拉开一条缝。
“进去吧,东西放下马上出来,不许瞎看瞎打听!”
“懂,规矩我都懂!”
王二麻子应了一声,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一进隔断,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里面比外面车间还要闷热,两个大白炽灯泡烤得空气都有些扭曲。
王二麻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年轻。
他正坐在角落的一张绘图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王二麻子心里冷哼一声:果然是在偷懒!别人在外面累死累活,他倒好,坐在这儿发呆!
可他再仔细一看,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只见林明远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地抿着,眉头也皱着,那样子看起来不像是悠闲,倒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小赵和张工,也发现了林明远的异样。
林明远感觉自己快要被点燃了,这隔断里又闷又热,像个大蒸笼。
偏偏他体内那个“阳气过盛”的buff还在疯狂发作,一股股燥热的气流在四肢百骸里乱窜,最后全都汇集到了头顶。
他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脸颊发烫,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却又无处发泄,憋得他异常难受。
张工停下手里的活,关切地问道:
“小林,你这是咋了?脸怎么这么红?”
“是不是中暑了?这鬼地方太热了,要不你出去透透气?”
林明远只觉得开口说话都往外喷火,吃力地摆了摆手:
“没……没事,就是有点热。”
他心里那个苦啊!能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他们,自己是因为阳气太盛,需要找个地方“阴阳调和”一下?那不纯纯被当成耍流氓的变态吗!
一旁的王二麻子见状,故意大声说道:
“哎哟,这里头可真够热的,比咱们外面还闷。”
“林同志,您可得当心点,别中暑了。”
这话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就是在嘲讽林明远娇生惯养。
林明远现在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他感觉自己的鼻腔里越来越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小赵走了过来,指了指王二麻子送来的推车道:
“小林,零件送来了,你看看?”
林明远强忍着不适,点了点头,他想站起来去看看那些零件,可刚一动,就觉得头晕目眩,一股更猛烈的热流直冲脑门。
完犊子!
他心里暗骂一声。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指缝“吧嗒吧嗒”往下滴。
离他最近的张工惊叫一声。
“卧槽!流鼻血了!”
王二麻子更是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
他本来以为林明远最多就是热得难受,没想到直接给热得飙血了!
这……这身体也太虚了吧?
第100章 快,头往后仰,堵住!
王二麻子心里乐开了花,他强忍着笑意,装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我的天啊!”
“林同志,你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还流血了呢?是不是累着了?”
“哎哟,这可不得了,得赶紧去医务室看看啊!”
王二麻子嘴上说着关心的话,那两只眼珠子恨不得把这场面刻在脑子里,回去好好给人学一遍。
一个大小伙子,坐着不动都能流鼻血,这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小赵和张工、小刘三个技术员可没他那歪心思,全都是一脸的紧张。
小赵第一个冲了过来。
“小林,你没事吧?”
他赶紧从桌上扯了一角白纸递过去。
“快,头往后仰!堵住!”
林明远脑子还算清醒,一把推开小赵的手。
“不能往后仰!”
“血会倒流进气管的,得往前低头!”
这是后世的基本常识,但在这个年代,十个人里头有九个半都觉得流鼻血就该仰着脖子。
林明远顾不上解释那么多,直接捏紧鼻翼,把头低了下去,鲜红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在地上那层油纸上。
隔断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盯着林明远,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紧张。
张工放下手里的画板,快步走了过来。
“小林同志,你感觉怎么样?”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林明远的脸色。
“要不我还是去叫医生吧?”
“不用。”
林明远感觉那股热流涌出来之后,脑袋里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嗡嗡的那股劲儿也散了大半,身体一下子舒坦了不少。
但这场面,实在是太丢人了,活儿都还没开始干呢,先上演了一出“血溅当场”。
要是王总工这会儿在,非得以为自己是装病逃避工作呢。
林明远那过纸擦了擦鼻子和手上的血,感觉血已经止住了。
他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老毛病了,一到夏天,天气一热就容易上火流鼻血,没事儿。”
他只能找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阳气过盛”,需要“阴阳调和”一下?那不纯纯当众刷流氓嘛!
王二麻子站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上火?”
“这火气也太旺了吧,坐着都能烧出血来……”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撇了一眼小赵他们。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哥们儿身子骨不行啊。
这年头,男人流鼻血,尤其是平白无故、坐那不动就流的那种,在老百姓嘴里可只有一个解释。
虚。
王二麻子虽然没敢当面说出这两个字,但那眼神、那表情、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把他心里想的那点龌龊念头全写在脸上了。
林明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王二麻子吓得脖子一缩,赶紧闭上了嘴。
小刘拿着个搪瓷缸子过来,里面装了半杯凉白开。
“小林,喝口水缓缓。”
林明远接过来灌了两口,凉水入喉,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他环顾了一圈,隔断里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全盯着他看。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紧张,还有王二麻子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贼精光。
不能再这么干耗着了。
林明远强打起精神,站起身来。
他需要用工作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也得让自己赶紧把这档子丢人事翻篇儿。
他走到手推车旁边,拿起一个刚刚清洗过的刀架压板,仔细端详起来。
零件的表面被煤油洗得干净,钢印编号清晰可见,配合面上有几道浅浅的磨损痕迹,赵铁锁已经用红漆标记出来了。
活儿干得不错。
林明远翻转着零件,用手指摸了摸配合面的粗糙度,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平面度。
小赵他们看到林明远似乎真的没事了,这才松了口气。
张工还是不太放心,又多看了林明远两眼。
只有王二麻子,还杵在原地没动。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那脑子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鬼主意。
他觉得自己今天算是捡到宝了。
这个姓林的,看着牛高马大挺精神一小伙子,结果身子骨虚成这样。
坐着不动就能流鼻血,这要是传出去,那可比他在车间偷懒、蹲厕所的那点事儿精彩多了。
全厂上下,谁不爱听点新鲜事儿?
尤其是那些老娘们儿,就好这一口——
“哎,听说没,技术科那个新来的林技术员,干活干到一半鼻子喷血了!”
“真的假的?那肯定是身子虚呗!”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的,连女人都没娶呢,就虚成这样……”
王二麻子光是想想这个场面,就觉得浑身舒泰。
但他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小赵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王师傅。”
小赵站在绘图桌旁,两只手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零件送到了,你的活儿完了。”
“赶紧回去,外面还有一大堆零件等着清洗呢。”
“赵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在这儿杵着干嘛?”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王二麻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他嘿嘿干笑两声。
“得嘞,得嘞,我这就走。”
他磨磨蹭蹭地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明远。
林明远正背对着他,埋头看那个刀架压板,压根儿没搭理他。
王二麻子暗暗撇了撇嘴,一肚子的八卦被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浑身难受。
保卫干事拉开木门,核查了一下他的身份,放行。
王二麻子出了隔断,走在车间里,脚步都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不是腿沉,是心里沉。
一肚子的大新闻,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李小军那天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着——
“谁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根,直接交给保卫科处理!”
“就连我这个车间主任也得跟着你们一起吃花生米!”
吃花生米!王二麻子打了个哆嗦。
但他这个人吧,天生就是个藏不住话的主儿。
肚子里有点事儿不说出来,比让他多干两个小时的活还难受。
他一路上碰见了好几个认识的工友。
老李头在工位上冲他喊了一嗓子:
“二麻子,你刚从那里面出来的?”
“里头啥样啊?”
王二麻子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脑子里突然闪过门口那两个保卫干事肩上的半自动,他又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
第101章 这才是真正考验手艺的!
“没啥,就送了点零件。”
老李头还想追问,王二麻子脚底抹油,早就溜得没影了。
等他回到清洗区的时候,赵铁锁还在那儿一个人埋头洗零件。
王二麻子扯过一个小马扎,一屁股坐下,随手拿起一个零件,心不在焉地往煤油里一丢,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长叹。
“唉——”
赵铁锁没搭理他。
“唉——”
赵铁锁还是没搭理他。
“唉——!”
第三声叹气拉得又长又响。
赵铁锁终于忍不住了,抬头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犯什么毛病了?”
王二麻子腾地一下来了精神,凑过去压低嗓门。
“我跟你说,老赵啊,我刚才啊——”
话才说了半句,他又猛地把嘴一闭。
赵铁锁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你刚才怎么了?”
“没、没怎么。”
王二麻子憋得脸色通红,一副便秘的表情。
不行!不能说!
说了就是嚼舌根,嚼舌根就是泄密,泄密就得去保卫科,去保卫科就得吃花生米!
王二麻子又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脑袋缩回来,老老实实地刷起了零件。
赵铁锁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今天有点不对劲,但也懒得深究,继续埋头干活。
王二麻子憋得浑身难受。
这么大的新闻,就闷在肚子里发霉,简直是暴殄天物啊!他越想越憋屈,刷零件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赵铁锁皱了皱眉:
“你轻点刷,钢印别给刷没了。”
王二麻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里的劲儿泄了,换成有气无力的慢动作。
他叹了口气,认命了。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反正这事儿早晚会传出去的。姓林的那身子骨,在这种又闷又热的隔断里待着,迟早还得流第二次、第三次。
到那时候,不用他王二麻子去宣扬,全车间的人自己就知道了。
他安慰着自己,手里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零件,心里盘算着——等这个项目结束了,保密期过了,他非得把今天看到的这出好戏,添油加醋地讲给全车间的人听不可。
到时候啊,就说姓林的在隔断里头,鼻血喷了一桌子,跟杀猪似的……
嘿,想想就带劲。
王二麻子脑补着那画面,直接乐出了声,干活的劲头居然也跟着足了几分。
赵铁锁瞥了他一眼,发现这人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傻乐,精神状态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二麻子,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王二麻子摆了摆手,咧着嘴笑。
“没事儿,没事儿,哥们儿今天心情好。”
赵铁锁不想搭理他了,低下头继续洗零件。
这人怕是真有毛病。
……
隔断里,小赵、张工他们仨见林明远没啥事儿之后,总算是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刚才林明远那鼻血流得突然,可是把他们几个吓了一大跳。
小赵蹲在绘图桌旁边,仰着脖子仔细看了看林明远的脸色。
虽然看着还有点苍白,但眼神清亮有神,不像是伤了元气的样子。
小赵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小林,你说实话。”
“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先歇一歇。”
“或者去医务室让大夫看看,别硬扛着。”
“这活儿又不是今天一天就能干完的,身体要紧。”
林明远抬手抹了一把鼻子底下后,摆摆手道:
“没事儿,小问题。”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
“就是这隔断里头闷了点,空气不流通,上火了。”
他指了指头顶那两个大灯泡。
“这玩意儿烤着,搁谁在底下坐半天不得冒点毛病?”
小赵听他这么说,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他两眼。
说实话,这隔断里确实闷得够呛,四面都是木板和油毡布封死的,通风全靠门口开关门那一会儿功夫带进来的风。
两个大白炽灯泡挂在正上方,亮倒是亮了,热量也跟着往下灌。
小赵自己后背的衬衫都湿了一大片,更别说林明远一直伏在绘图桌上,脑袋离那灯泡更近,烤得更厉害。
这么一想,流个鼻血好像也说得通,小赵还是忍不住叮嘱道:
“那你多喝点水。”
“别不当回事儿,这要是让总工知道你干活干到流鼻血,回头他非得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你要是出了事儿,我可交不了差。”
林明远冲小赵笑了笑。
“行了赵哥,你就别操心了。”
“我真没事儿,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
他说着,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证明自己生龙活虎。
小赵看他确实精神头回来了,也就不再多劝。这年头的年轻人,身体底子都结实,流个鼻血算什么大事。
要是搁在车间里,哪个工人干活没磕磕碰碰过,手指头切个口子拿破布一缠接着干,没人当回事。
不过话虽这么说,小赵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他转头看了看张工和小刘。
这两位刚才也被吓了一跳,这会儿正站在一旁,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继续干活还是继续候着。
小赵略一沉吟,做了决定。
“那行吧。”
“张工,小刘,你们俩还是去机床那儿继续画结构图,得赶紧跟上进度。”
“我留在里头,给小林打下手,顺便看着点。”
张工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往门口走。
小刘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明远。
“小林,你可悠着点啊。”
林明远冲他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门重新关上之后,隔断里就剩下林明远和小赵两个人了。
林明远坐回绘图桌前,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扫了一眼桌上摆着的那些零件。
刚才王二麻子送进来的是第一批清洗好的零件,一共十三个。
有刀架面板上的压板、螺栓、定位销,还有尾座上拆下来的手轮、锁紧手柄、套筒端盖,零零碎碎摆了一桌子。
赵铁锁给每个零件都做了红漆标记,王二麻子写的标签也都贴好了。
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该有的信息确实都有。
林明远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
压板、螺栓、定位销这些都是标准件,结构简单,尺寸也规矩。
用游标卡尺量几个关键尺寸,再比对一下苏联的标准手册,基本就能出图。
这类零件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交给他们三个就够了。
林明远把这几个简单零件往桌子右边推了推,归到一堆。
然后他从剩下的零件里挑出了三个。
一个是尾座套筒,一个是刀架底座,还有一个是尾座的丝杠螺母。
这三个零件的结构明显比其他的复杂。
尾座套筒是一个中空的圆柱体,外圆和内孔都有精密的配合要求,还有一条长长的键槽。
刀架底座的底面是一个弧形的燕尾槽结构,用来跟床身导轨配合的,角度和精度要求都很高。
丝杠螺母就更不用说了,那是梯形螺纹,螺距、牙型角、中径,每一个参数都得量得死死的,差一丝都不行。
这三个,才是真正考手艺的。
第102章 中专能学到这些东西?
林明远把这三个零件拉到面前,依次摆开。
他打开那个黑色木盒子,取出那把精密外径千分尺。
林明远先拿起尾座套筒,左手托着零件,右手慢慢旋转千分尺的测微螺杆,让测砧缓缓贴上零件的外圆面。
小赵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操作。
“你先量尾座套筒?”
“嗯。”
林明远眼睛盯着千分尺的刻度盘,嘴上回着。
“这个套筒是尾座里最关键的零件,跟套筒座是间隙配合的。”
“配合精度要求高,得先把外径和内径都量出来,再推算配合公差。”
小赵凑近了看千分尺上的读数。
“29.985?”
“嗯,刚才你在外面量的也是这个数。”
林明远点了点头。
“不过光量一个截面不够。”
他把千分尺沿着套筒的轴向方向移动了一个位置,重新测量。
“29.983。”
又移了一个位置。
“29.986。”
小赵眨了眨眼。
“差了三个丝?”
“正常。”
林明远把千分尺放下,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三个数据。
“这台机床用了这么多年,套筒表面肯定有磨损。”
“我多量几个截面,取个平均值,然后再根据磨损痕迹推算原始设计尺寸。”
“老毛子的设计图纸上,这个套筒的名义尺寸应该是30,配合是h7/g6。”
“从磨损量来看,基本能对得上。”
小赵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也是助理工程师,但这种逆向推算原始设计参数的活儿,他真干不来。
量个尺寸谁都会,但怎么从磨损后的实测数据里反推出原始图纸上的标注值,这就是功夫了。
林明远没再多说,继续埋头测量。
他把尾座套筒翻来覆去量了个遍。
外径量了六个截面,内径量了四个截面,键槽的宽度和深度各量了三个位置。
每一个数据都工整地记在笔记本上,旁边还标注了测量位置的示意图。
量完尾座套筒,他又拿起了刀架底座。
这个零件比套筒复杂得多。
燕尾槽的角度是个关键参数,但千分尺量不了角度。
林明远从木盒子里取出那块百分表,把表头固定在一个小铁架上。
他把刀架底座平放在桌面上,用百分表的探针沿着燕尾槽的斜面缓缓滑过。
表盘上的指针轻微跳动着,每一个跳动都代表着一个微小的高度变化。
林明远读了几组数据,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
“底边47.3,高12.8……”
他嘴里念叨着,铅笔在纸上快速计算。
“反正切……角度大概是15度8分。”
小赵在旁边看得入了神。
“你这是……用三角函数算角度?”
林明远语气轻松道:
“嗯,没有万能角度尺,只能用笨办法。”
“先用百分表测出燕尾槽斜面上两个点的高度差和水平距离,然后用三角函数反算角度。”
“精度虽然比不上万能角度尺直接读数,但误差能控制在正负五分以内,够用了。”
小赵咽了口唾沫,他在技术科干了这些年,万能角度尺见过,但没怎么用过。
至于用百分表加三角函数来间接测量角度这种操作,他是真的闻所未闻。
这小子到底是哪个大师傅教出来的?
中专能学到这些东西?
小赵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但嘴上没问。
林明远继续测量着刀架底座的各个尺寸。
燕尾槽的宽度、深度、配合面的平面度,一个一个地量,一个一个地记。
量到配合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表面。
“这个面的粗糙度不太对。”
林明远皱了皱眉,把零件凑到灯光下仔细看。
“赵铁锁标的红漆在这儿……磨损确实严重,有划痕。”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刀架底座配合面磨损超差,推测原始粗糙度Ra1.6,现状约Ra3.2,需修复或换新。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标注,这是一个刚进厂的新人写的东西?
小赵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
“小林,你在学校的时候就练过这些?”
林明远随口答了一句。
“学校教的基础,自己课后多练的。”
“我们老师说过,搞测绘这行,手上的功夫比脑子里的理论更重要。”
“理论考一百分,千分尺拿不稳,那也是白搭。”
小赵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但他心里清楚,这绝不仅仅是“多练”两个字能概括的。
这小子操作千分尺的时候,测微螺杆旋进的速度匀得像是机器在转,每一次贴合测砧都是刚好接触、不多不少。
这种手感,没有几千次的反复练习,是绝对练不出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隔断里闷热依旧,但林明远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了手里的零件和笔下的数据中。
他把刀架底座量完之后,又拿起了那个丝杠螺母。
这是今天最难的。
梯形螺纹的参数测量,在没有螺纹千分尺的情况下,得用三针法。
所谓三针法,就是把三根精密量针放进螺纹的牙槽里,然后用千分尺量三针的外径尺寸,再通过公式反算出螺纹的中径。
原理不复杂,但操作极其考验耐心和手法。
量针要放得正,千分尺的测力要均匀,否则数据就会偏。
林明远从工具箱里翻出三根量针,他小心地把三根量针放进螺母内壁的梯形螺纹牙槽里。
两根放在一侧,一根放在对面,然后用内径千分尺慢慢地贴上去,这个过程花了足足五分钟。
小赵在旁边看着,气都不敢出。
“好了。”
林明远松了口气,读出了千分尺上的数字。
“m值36.247。”
他放下千分尺,在笔记本上开始列公式,量针直径d,螺距p,牙型角a,m值……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算了大半页。
最后他在纸上画了个圈,圈住了一个数字。
“中径33.52,螺距6mm,牙型角30度。”
“标准的tr36x6梯形螺纹。”
林明远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三个复杂零件的核心尺寸,全部拿下了。
第103章 跟老毛子的设计标准一样?
小赵看着林明远笔记本上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服!
如果换成自己坐在那张绘图桌前,光一个丝杠螺母的三针法测量,他就得摸索一上午。
量针怎么放,测力怎么控制,公式怎么套,哪个数代哪个字母,光翻手册查表就够他喝一壶的。
更别说用百分表加三角函数反推燕尾槽角度这种操作了,他连想都不敢想。
小赵在技术科也干了好几年了,但今天看林明远干活,他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差距。
是那种你自己觉得已经够努力了,结果抬头一看,人家站在山顶上朝你招手的那种。
林明远把最后一个尺寸标注写上去,铅笔搁下。
尾座套筒的零件图,完成了。
他拿起图纸对着灯光看了看,一个标注一个标注地核对。
外径的几个截面尺寸,内孔的配合公差,键槽的宽度和深度,表面粗糙度符号,几何公差的形位标注。
确认无误后,他在图纸右下角的标题栏里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第一张图,出了。”
小赵凑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三视图的投影关系严丝合缝,尺寸标注规范整齐,基准面选得合理,公差等级标得明白,越看越觉得挑不出毛病。
小赵由衷地赞了一句。
“漂亮。”
这个“漂亮”不是客套话。
搞技术的人夸一张图“漂亮”,跟老百姓说一个姑娘“漂亮”不是一回事。
图纸的漂亮在于严谨,在于逻辑自洽,在于每一根线条都有它该在的位置,多一根不行,少一根也不行。
林明远这张图,就是多一根没有,少一根也没有。
“这要是拿去给总工看,老头非得乐得嘴都合不上。”
小赵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进厂这些年,见过不少技术员画图。
有的人画图快但糙,标注经常漏;有的人画得细但慢,一张简单的零件图能磨一整天。
又快又好的,他只在王总工身上见过。
但王总工那是几十年的功底,林明远才多大?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中专毕业。
小赵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但他嘴上没再多问。
有些事情,问了也白问。
人家要是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你问一百遍也问不出来。
林明远没接小赵的话,已经开始画第二张图了。
刀架底座的零件图,这张比尾座套筒复杂得多。
燕尾槽的结构需要用剖视图来表达,角度标注和公差配合也更加讲究。
林明远先在纸上轻轻勾了几条辅助线,确定三视图的布局位置。
主视图放中间偏左,俯视图放正下方,左视图放右侧,三个位置之间留出足够的标注空间,不多不少。
然后铅笔开始游走,主视图、俯视图、左视图,三个视图同步推进。
这种画法在工程制图里叫“三图联动”,是老手才敢用的技巧。
一般人都是先画完一个视图再画下一个,怕搞乱了对应关系。
新手要是一上来就“三图联动”,十有八九画到一半就对不上投影线,返工比重画还麻烦。
但“三图联动”的好处是快。
三个视图之间的投影关系随时可以对照检查,不容易出错。
前提是脑子里得有一个清晰的三维模型。
你得在下笔之前,就把这个零件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看过一遍,上下左右前后六个面,哪里有槽,哪里有孔,哪里是斜面,哪里是配合面,全都了然于胸。
然后把这个三维的东西,拆成三个二维的投影。
这个过程,考的不是画图的手艺,是空间想象力。
小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林明远的铅笔在三张图之间来回跳,画完主视图上的一条线,紧接着就在俯视图上补对应的投影。
俯视图画到一半,又跳到左视图上去勾一个转角。
三张图就这么同时往前推进,一点一点地从几条辅助线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零件图。
小赵在旁边杵了几分钟,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干瞪眼没意思,他干脆默默拿起游标卡尺,老老实实去量那些压板、螺栓之类的破标准件了。
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交流两句技术上的细节。
“赵工,这个锁紧手柄的螺纹是m10x1.5的吧?”
“我量着像是,你等等,我再核实一下……对,m10x1.5,标准的。”
“行。”
其余时间,都埋在各自的活儿里。
时间在铅笔和直尺的配合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十二点半,刀架底座的零件图也完成了。
三视图加一个局部剖视图,燕尾槽的角度标注、尺寸公差、形位公差、表面粗糙度,全部标注到位。
林明远在标题栏签上名字和日期,把图纸铺在桌上晾着。
墨线刚画完,还没完全干透,不能叠起来,会蹭花。
他正准备开始画丝杠螺母的图,隔断的木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王总工大步走了进来。
老头袖口卷到了胳膊肘,脸上全是汗珠子,看样子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围裙的后勤人员,手里提着两个大号的铝制饭盒,肩上还挎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碗筷和搪瓷盆。
王总工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吃饭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埋头苦干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里面热得跟蒸笼似的!”
老头左右看了看,皱了皱眉。
“不行,下午得让后勤弄一台电风扇过来,不然人还没把活儿干完,先中暑了。”
小赵从凳子上站起来,赶紧迎上去。
“总工,您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王总工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绘图桌,一下子就看到了桌上铺着的那两张图纸。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绘图桌前,弯下腰,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先看的是尾座套筒的零件图,一开始还只是随便扫两眼,但越看眉头越舒展,越看嘴角越往上翘。
他的目光沿着图纸上的标注线一路走,从主视图到俯视图,再到左视图。
外径尺寸、内径尺寸、键槽参数、配合公差、表面粗糙度。
每一个数据他都停下来细看,嘴巴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
看到公差标注的地方,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出来,悬在图纸上方,沿着标注线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h7/g6。
跟老毛子的设计标准一模一样。
王总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好!”
“画得好!”
第104章 老头又被惊讶到了!
他又拿起第二张刀架底座的零件图,这张图更复杂。
三视图加一个局部剖视图,燕尾槽的角度标注和公差配合标得清清楚楚。
剖视图的剖面线画得均匀整齐,间距一致,方向统一。
该画实线的地方画实线,该画虚线的地方画虚线,该画点划线的地方画点划线,线型分明,没有一处混淆。
王总工看着看着,连连点头。
他把图纸拿到灯光底下,从不同角度翻转着看。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来,又拿起去看,放下,再拿起,来回看了三遍。
小赵,你过来看看这个燕尾槽的角度标注。
小赵放下手里量到一半的零件,快步走过来,凑到图纸跟前。
15度8分。
小赵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刚才看他量的时候就在旁边。
是用百分表加三角函数反推出来的。
底边47.3,高12.8,反正切算出来的。
小赵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炫耀——他没资格炫耀,那活儿又不是他干的。
但那种亲眼目睹了某种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之后,忍不住要跟人分享的冲动,他确实憋不住。
王总工抬头看了林明远一眼。
用百分表反推角度?
林明远正在收拾桌上的工具,随口应了一句。
没有万能角度尺嘛。
土办法,精度差一点,但够用了。
王总工嘴巴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不叫土办法,这叫因陋就简,化繁为简。
想说自己搞了一辈子机械,在测量角度这件事上,从来都是死磕万能角度尺,没了角度尺就抓瞎。
想说有多少回,他在车间里对着一个复杂零件发愁,量具不趁手,精度上不去,最后只能估个大概值,心里虚得很,嘴上还得硬撑着说差不多得了。
想说他从来没想过,一块百分表、一张纸、一支铅笔,再加上一脑袋的三角函数,就能把问题给解决了。
但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老头搞了一辈子技术,有些话他不好意思当面说。
那等于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刚毕业的毛孩子。
虽然事实上……确实不如。
但知道是一回事,说出口是另一回事。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的。
半天两张正式工程图……
老头自言自语似地念叨了一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草图。
是正式的、可以归档的、能拿去车间指导加工的工程图。
换成他自己来画,就算有现成的数据摆在面前,一张刀架底座的图纸,光是三视图的布局和剖视图的选取,他就得反复琢磨一个钟头。
再加上标注、校核,怎么也得大半天时间。
而林明远,从测量到出图,两张图加起来,总共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王总工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欣慰,有震撼,还有那么一丝丝不服气。
但不服气只持续了两秒钟,就被更大的欣慰给淹没了。
他老了。
不管他承不承认,他确实老了。
眼花了,手也没那么稳了,脑子虽然还转得动,但速度跟二十年前比差远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本事。
他这把老骨头,能给这小子搭好台子、挡住外面的风就好了。
王总工清了一下嗓子,声音有点发哑。
行了,先不看了。
吃饭。
王总工扭头冲着小赵喊道:
小赵!
你等下去把外面那几个干活的都叫上,去李小军的办公室吃饭!
“哎!”
小赵应了一声。
林明远把千分尺和百分表归回木盒子里,盖好盖子。
笔记本合上,铅笔放进铅笔盒,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工具不用的时候必须归位,桌面不干活的时候必须清场。
收拾完,林明远跟着王总工走出了隔断。
门口的保卫干事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遍。
先看林明远和王总工的手上有没有带出什么东西,再扫了一眼隔断内部,确认图纸和工具都在原位。
确认无误后,保卫干事从腰上摘下钥匙,把隔断的木门从外面上了锁。
辛苦了。
王总工冲保卫干事点了点头。
保卫干事挺了挺腰板。
总工客气了,份内的事。
林明远没急着去吃饭。
外面虽然也热,但比隔断里头强多了。
车间里好歹还有几扇窗户开着,偶尔有一丝风溜进来。
他先去了趟厕所。
出来之后,他走到水龙头跟前,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从井里抽上来的地下水,带着一股子锈味。
他双手捧了一捧水,用力地搓了一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他又搓了第二把,第三把,额头上的汗渍、鼻子底下残留的血痂、眼角因为长时间盯着图纸而积攒的疲劳,都被凉水冲了个干净。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还要出丝杠螺母的图,那是三个零件里最难的一个。
梯形螺纹的画法跟普通螺纹不同,牙型截面是梯形,大径、中径、小径、螺距,每一个参数都得标注到位。
还有螺母的内螺纹剖视图,这玩意儿画起来最容易出错。
稍不留神,旋向就画反了。
他在脑子里把图纸的布局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之后,才迈步往李小军的办公室走。
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先到了。
李小军的办公室平时就他一个人坐,这会儿挤了十来号人,显得有些局促。
桌子上铺着报纸,饭盒和搪瓷盆一字排开。
林明远扫了一眼,四菜一汤。
咸菜肉丝,炒黄瓜,土豆丝,豆角,还有一个丝瓜豆腐汤。
不算铺张,但在这个年头,绝对算得上体面。
尤其是那盘咸菜肉丝里的肉丝,虽然不多,但实打实地切成了丝,不是那种把肉沫子混在菜里滥竽充数的做法。
刘大柱他们四个工人已经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了。
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层油渍和汗渍,手指甲缝里全是机油,但精神头倒是不错。
刘大柱的碗里堆得老高,埋头就往嘴里扒。
赵铁锁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张全和王二麻子挨在一起,王二麻子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张全偶尔应一声。
小赵、张工和小刘三个技术员坐在另一边,边吃边聊上午拆卸的情况。
林明远找了个位置坐下,打了一碗饭,夹了几筷子菜,慢慢地吃。
第105章 不比了,越比越没劲
吃饭的时候,小赵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冲王总工开口道:
“总工,有个事儿我得跟您说一声。”
“嗯?”
王总工嘴里嚼着饭,抬头看向他。
小赵搁下碗,伸手比划了一下。
“那隔断里头太热了。”
“冬天的话,那地方封得严实,保暖倒是棒棒的。”
“可这大夏天的,四面都是木板和油毡布,密不透风。”
“尤其是绘图桌正上方挂着那俩大灯泡,就跟两个火炉在脑袋上烤。”
“我在里面那么久,后背的汗就没干过。”
“小林那个位置比我还靠里,离灯泡更近。”
小赵说到这儿,看了林明远一眼。
林明远正低头扒饭,没吭声。
小赵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林明远流鼻血的事情说出来。
他不确定林明远愿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男人嘛,谁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身子骨不行。
万一总工知道了,非得把人赶去医务室休息,那下午的活谁干?他换了个说法。
“反正吧,下午的时候,您看是不是找后勤弄把风扇来?”
“不用多好的,能转就行。”
“哪怕从哪个办公室借一把过来也成。”
王总工边吃饭边点头。
“我知道了。”
“那里面确实热。”
老头搁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我刚才进去的时候就感觉了,跟蒸笼似的。”
“这么闷着干活,不中暑才怪。”
“等下吃完饭你们先别着急进去。”
“我去和后勤沟通。”
小赵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他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
林明远流鼻血这事儿,他看在眼里,但不适合往外传。
一来,林明远自己不当回事,他要是替人家嚷嚷出去,显得多管闲事。
二来,这种事传到车间里,指不定就变了味。
有的人嘴碎,添油加醋是本事。
到时候传成“那新来的小子干活干到吐血了”,王总工和朱科长脸上都不好看。
小赵又看了林明远一眼。
吃饭的样子倒是稳当,一筷子一筷子,不急不慢,看着胃口还行。
行,那就不是大事。
王总工嚼了两口饭,突然想起一件事。
“哦对了——”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
“小林上午已经出了两张正式图纸了。”
这话一出来,刘大柱嘴里的饭差点没咽下去。
抬头看了林明远一眼。
他抬头瞅了林明远一眼,脑子里转得慢,但有些东西他是懂的。
车间里挂着的那些发黄的图纸,每一张都用玻璃板压着,不让人随便碰。
师傅们看图纸的时候,手都要先在工装裤上搓两把,生怕弄脏了。
那种东西,几个小时就能画出来两张?
赵铁锁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也抬头看了看林明远。
他没说话,但眼里的神色变了。
干了这么多年,他比刘大柱更清楚图纸意味着什么。
图纸就是命根子,没有图纸,再好的手艺也是瞎摸。
有了图纸,哪怕是个二、三级工,照着尺寸一步步来,也能车出合格的零件。
他们这些工人在车间里拼死拼活,磨了一辈子的手艺,归根结底就是为了看懂那张纸,按照那张纸把东西做出来。
而画那张纸的人,才是真正掌握命脉的。
赵铁锁重新低下头,继续扒饭,但扒饭的速度明显慢了。
小赵、张工、小刘三个技术员倒是能掂量出这分量。
这速度,在他们技术科,只有王总工自己年轻时候才能比一比。
张工嘴里嚼着土豆丝,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没说话。
但他看林明远的眼神变了,变成了是一种搞技术的人才会有的、对同行的认可。
他画图不算慢,但他也清楚自己的斤两。
一张像尾座套筒那样的零件图,从测量数据到三视图成形,再到全部标注完毕,他至少得花一整天。
还不能保证一遍过,多半还得改个两三处。
而且据小赵说,那两张图里有一张是刀架底座的,带燕尾槽剖视图,角度还是用百分表反推的。
张工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什么好说的,年轻人嘛,后浪推前浪,他认。
小刘年纪最小,憋不住话。
“两张?这么快的……那第三张呢?”
林明远低头扒饭,语气平平淡淡的。
“丝杠螺母的图下午再画。”
“上午时间不够了。”
小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在飞快地算——上午从十点多正式开始干活,到十二点半吃饭,满打满算两个小时。
这还包括了测量、记录、计算、画图、标注的全部流程。
小刘咽了口唾沫,上午他画了一个刀架面板压板的草图,画了两个小时,还被小赵挑出了三处投影关系的错误。
行了,不比了,越比越没劲。
王二麻子坐在最角落里,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竖着耳朵听。
两张图?
他想起自己上午送零件进隔断时看到的那一幕——林明远鼻血滴答滴答往地上上淌。
那会儿他还以为姓林的不行了呢,结果人家不光没事,还出了两张图纸。
王二麻子嘴里的饭嚼了两下,咽了,他偷偷瞄了林明远一眼。
这人正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脸色还有点白,但神态自若,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王二麻子心里犯嘀咕。
这到底是真没事,还是硬撑着?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
流完血还能画图,这股子狠劲儿,王二麻子自问做不到。
他王二麻子碰破个手指头都得嗷嗷叫半天,恨不得让全车间的人都知道他受伤了,最好再给他批个半天假。
可人家鼻血糊了一脸,擦擦就继续干。
王二麻子嘴上不说,心里悄悄地服了那么一小截。
就一小截,不能再多了。
王总工扫了一圈众人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帮人上午干得不错。
尾座和刀架总成的拆卸基本完成了,零件清洗编号也在同步进行。
虽然速度不算快,但胜在规矩,没出乱子,这个开局,比他预想的要好,老头搁下筷子,正色道:
“下午拆机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小赵一愣。
“放一放?”
王总工摆了摆手。
“不是不拆了。”
“是先缓一缓节奏。”
“上午拆下来的那些零件,还没全部量完呢。”
“零件送进去太快,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反而堆在那儿占地方。”
第106章 先试丝杠螺母?
小赵一想,是这个道理。
零件拆得再快,测绘那边跟不上也白搭。
隔断里就巴掌大那么一块地方,堆一堆零件在旁边,碍手碍脚不说,万一磕碰了哪个,还得多一笔糊涂账。
不如拆一批、送一批、测一批,前后工序咬着走,既不窝工,也不堆料。
王总工嚼了两口饭,接着说道:
“上午说的事儿,你们别转个身就忘了。”
小赵愣了一下。
“哪件事儿?”
王总工瞪了他一眼。
“小林这边出了图纸,就得立马安排上机加工。”
“测绘是测绘,验证是验证,两条腿走路。”
“图纸画出来不上机试一把,你怎么知道数据对不对?”
“这东西不是纸上谈兵,得拿实物说话。”
小赵这才想起来。
王总工确实交代过这茬——测绘不是终点,图纸出来之后,要挑几个关键零件先试制一轮,用实际加工出来的零件去跟原件比对,验证尺寸精度和配合关系。
通俗点说,就是先照着图纸造一个出来,看看能不能装得上去。
装得上去,说明图纸没问题。
装不上去,说明哪儿量差了,哪儿算错了,回头再改。
这叫“以制代验”,是逆向工程里最笨但也最靠谱的法子。
小赵放下碗筷,认真问道:
“总工,那上机加工这块,安排谁来干?”
“咱们项目组里的人够吗?”
王总工往刘大柱他们四个工人那边扫了一眼后,目光收回来,对着小赵说道:
“大柱是钳工,手上活儿稳,装配和修整的事儿让他来。”
“赵铁锁干活细,虽然慢了点,但这种验证件,要的就是细,不要快。”
“张全以前修过刀架,这块儿他有经验。”
“至于车工活儿……”
说到这儿,老头顿了一下。
“王二麻子是车工,按理说车削的活儿归他。”
小赵心里打了个突。
王二麻子的名声,在一车间那是有目共睹的。
有人看着的时候,活儿干得确实利索,没人看着的时候嘛……
小赵看了一眼角落里正跟张全嘀嘀咕咕的王二麻子,斟酌着说了一句。
“王师傅车工底子是有的,就是……得盯着点。”
王总工哼了一声。
“我还不知道他那德行?”
“但眼下也没别的车工能用。”
“李小军给咱们挑的这几个人,就这个搭配。”
王总工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里带了点不满。
他当然看得出来,李小军那份名单打的什么算盘。
他又不是不懂这些门道,只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跟一个车间主任较劲。
“行了,就这么安排。”
“下午外面的拆卸放慢节奏,主要是把床身导轨那块清理出来。”
“导轨是整台机床的基准,不能急着拆,先清洗、观察、记录磨损情况。”
“小赵,你带张工和小刘继续跟进拆卸和记录。”
“清洗好的零件分批往里送,一次别超过十个。”
“等小林那边出了图,你第一时间拿给我过目。”
“我签字确认之后,立刻安排上机试制。”
“明白。”
王总工又看向刘大柱他们那边,提高了嗓门。
“你们几个,下午的安排听小赵的。”
“拆卸的时候手脚轻点,尤其是导轨面,那层淬火层薄,磕一下就是一个坑。”
刘大柱赶紧咽下嘴里的饭,点了点头。
“放心吧总工,我心里有数。”
赵铁锁没吭声,但筷子放下了,表示听见了。
王二麻子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
张全倒是问了一句实在的。
“总工,导轨面的清洗用什么?还是煤油?”
“煤油先粗洗,把油泥和铁屑清干净。”
王总工说着,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导轨面上如果有锈蚀的地方,别用钢丝刷硬刮。”
“用细砂布蘸着煤油,轻轻地擦,把浮锈去掉就行。”
“手下没轻没重刮狠了,原始尺寸就完了。到时候小林那边推算磨损量会出偏差,一个数带一串错,谁也兜不住。”
张全记住了,点了点头。
林明远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听到这些安排,心里对王总工又多了几分敬意。
这老头虽然在具体的测量手法上不如自己,但在工程管理和流程把控上,经验老到。
什么先做什么后做,哪个环节不能出差错,哪个零件必须优先处理,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几十年摸爬滚打攒下来的功底,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
林明远吃完最后一口饭,搁下碗筷,站起来。
“总工,下午我先把丝杠螺母的图出了。”
“这个零件的梯形螺纹参数比较关键,图纸出来之后,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先拿这个上机试一下。”
王总工疑惑的问道:
“先试丝杠螺母?”
“为什么不先试套筒或者刀架底座?那俩图不是已经出了吗?”
林明远解释道:
“套筒和刀架底座的结构相对规则,即便有小偏差,装配的时候可以通过钳工修配来调整。”
“但丝杠螺母不一样。”
“梯形螺纹的中径、螺距、牙型角,三个参数必须同时对,差一个都拧不进去。”
“如果这个零件能试制成功,说明我的测量数据和计算方法都是对的。”
“后面其他零件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按同样的流程走。”
“反过来,如果螺母试制失败,说明我的三针法测量哪里出了问题,越早发现越好,不然后面一串儿都得返工。”
王总工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有道理。”
“先啃最硬的骨头,把基准定下来。”
“行,就按你说的办。”
老头搁下搪瓷缸子,看向小赵。
“小赵,你记住了。”
“下午丝杠螺母的图纸一出来,立马拿给我。”
“我签完字,直接安排上机。”
“车削的活儿给王二麻子,让赵铁锁在旁边盯着。”
“棒料的事儿我去跟后勤协调,45号钢应该有库存。”
小赵应了一声。
“明白。”
饭吃得差不多了,众人开始收拾碗筷。
后勤那边来的人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饭盒搪瓷盆都归拢到了一起,拎着就走了。
王总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去后勤那边。”
“一是催催电风扇的事儿,二是把棒料提前准备好。”
“你们休息一会儿,半个钟头之后各就各位。”
说完,老头就推门出去了。
第107章 标注是整张图纸的灵魂
李小军的办公室里,几个人三三两两地散坐着,趁着饭后这点空当歇歇脚。
刘大柱找了个墙角,靠着就打起了盹。
这人入睡速度堪称一绝,脑袋一歪,三秒钟鼾声就起来了。
赵铁锁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养神,但没睡。
张全在看自己上午画的草图,核对着几处拿不准的标注。
王二麻子躺在一条长凳上,两只脚翘在凳子扶手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上午在隔断里看到的那一幕。
他原来以为,技术科的人嘛,无非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画画线、抄抄数、喝喝茶,跟工人不在一个层次上。
可今天看了林明远干活那股子劲儿……
这股子狠劲儿,工人里面也没几个有的。
王二麻子又翻了个身,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了。
想多了伤脑子。
反正他就是个五级车工,让他干啥他干啥,别的跟他没关系。
至于那个姓林的能不能把图纸画好,那是人家的事。
他王二麻子只管车零件,车好了交差,车不好返工。
就这么简单。
不过——
万一真让他车那个什么丝杠螺母……
梯形螺纹,左旋的……
王二麻子眼皮跳了一下,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别自己吓自己,没准轮不到他呢。
……
半个钟头过得很快。
小赵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都起来吧,该干活了。”
刘大柱的鼾声戛然而止,条件反射般地睁开眼睛,抹了把嘴角的口水,跟没睡过一样利索地站了起来。
赵铁锁睁开眼,慢吞吞地从椅子上起身,不急不慌。
王二麻子哀嚎了一声,从长凳上坐起来,一脸生无可恋。
“又要干活了……”
张全已经把草图收进了画板夹里,整装待发。
几个人走出李小军的办公室,各奔各的工位。
林明远和小赵回了隔断,保卫干事掏出钥匙开了锁,放两人进去。
门重新关上,隔断里的闷热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中午这段时间门窗紧闭,又闷了不少。
林明远一进去就感觉到了那股热浪。
不过比起上午,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他走到绘图桌前,先把上午画的两张图纸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因为高温而变形起翘。
然后他取出一张新的绘图纸,铺在桌上,用磁条压好四角。
丝杠螺母。
今天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一个。
林明远坐在绘图桌前,翻开上午的测量笔记本。
三针法测出来的m值36.247,经过公式推算,中径33.52,螺距6mm,牙型角30度。
标准的tr36x6梯形螺纹。
这些核心数据是上午已经算好的,下午要做的,是把这些数据变成一张完整的工程图纸。
数字是骨架,图纸才是皮肉。
没有图纸,再精准的数据也只是笔记本上的墨迹。
林明远闭了一下眼,在脑子里构建丝杠螺母的三维形态。
外形是一个短圆柱体,中心是贯通的内螺纹孔,螺母外壁上有两个对称的扳手平面,用来安装和拆卸。
底部有一个法兰面,法兰上有四个沉头螺栓孔,用来固定在尾座壳体上。
内螺纹是左旋的。
这一点他上午就确认过了,苏联机床的尾座丝杠大多采用左旋螺纹,跟国内的习惯不同。
如果图纸上旋向标错了,加工出来的螺母跟丝杠就是拧不上去的。
差之毫厘,废之千里。
这种低级错误,绝对不能犯。
脑子里的三维模型清晰了,铅笔就可以落纸了。
林明远在纸上先画了一条中心线,确定了主视图的位置。
主视图取全剖。
因为丝杠螺母最重要的信息全在内部——螺纹的牙型、螺距、大径、中径、小径,这些东西不剖开是看不到的。
铅笔落在纸上,先画外轮廓。
圆柱体的外壁、法兰面的台阶、扳手平面的切面。
这些是规则几何体,画起来不费什么劲。
接下来是内螺纹的剖面。
梯形螺纹的画法跟普通三角螺纹不一样。
三角螺纹的牙型截面是等边三角形或等腰三角形,线条尖锐,视觉上很好分辨。
梯形螺纹的牙型截面是等腰梯形,上底窄、下底宽,线条比三角螺纹平缓,但画起来更容易出错。
尤其是在剖视图上,内螺纹的牙顶和牙底分别用粗实线和细实线表示,方向还跟外螺纹正好相反。
一般的制图员画到这儿,十个有八个要停下来翻书查标准。
林明远却是直接下笔。
牙顶线、牙底线、螺纹终止线、退刀槽。
每一根线的位置、粗细、虚实,都没有犹豫。
小赵搬着凳子坐在旁边,一开始他还想帮忙,递递尺子、翻翻手册什么的。
看了两分钟之后,他安静了。
帮不上忙。
这张图的每一根线条,都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坐着,别出声,别打扰。
林明远画完主视图的螺纹剖面,又在右侧开始画左视图。
左视图是从螺母端面看过去的投影。
圆形的外轮廓,里面是螺纹孔的大径圆。
法兰面上的四个沉头螺栓孔均匀分布在圆周上,呈90度对称排列。
每个孔的直径、沉头深度、孔壁粗糙度,都需要标注。
林明远量过这四个孔,都是m8的通孔,沉头孔直径14mm,深度5mm。
标准件的参数,直接标上去就行。
左视图画完,再画俯视图。
俯视图主要表达扳手平面的位置和尺寸。
两个对称的切平面把圆柱体切出了两个平行面,对边距30mm。
这个尺寸决定了用多大的扳手来拧这个螺母,标错了就配不上工具。
三张图画完,林明远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开始标注。
标注是整张图纸的灵魂,一张图画得再好看,标注不对,就是废纸一张。
车间的工人不看你的线条有多漂亮,他们只看标注。
尺寸多少,公差多少,粗糙度多少,哪个面是基准面。
这些信息决定了工人在机床上怎么装夹、怎么走刀、怎么检验。
标注错一个数,工人就得错一刀。
一刀下去,一个零件就废了。
零件废了事小,误了整台机床的测绘验证进度,那才叫要命。
第108章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林明远先标注螺纹参数。
tr36x6(p6)Lh。
tr表示梯形螺纹,36是公称直径,6是螺距,Lh表示左旋。
这串字母和数字,就是这个螺母的身份证。
少一个符号,车间工人就可能理解错。
尤其是那个“Lh”。
不标这两个字母,工人默认右旋,一刀车下去,方向反了,整个螺母直接报废。
然后是中径公差。
中径33.52,公差等级7e。
这是苏联标准里梯形螺纹内螺纹的常用公差等级,跟国内标准略有不同,但差别不大。
林明远查过王总工从部里借来的那本苏联机械设计手册,里面有详细的梯形螺纹公差表。
他对照着表格,把上偏差和下偏差都标了上去。
小赵凑近看了一眼那些数字,瞳孔缩了缩。
上偏差、下偏差、中径的名义值,三个数排列在一起,干净利落。
他要是自己来标,光翻那本苏联手册找对应的公差表,就得翻上十来分钟,找到之后还得反复核对,生怕查错了行、看串了列。
林明远倒好,像是把那张表背下来了似的。
接下来是牙型角的标注。
30度。
这个不需要标公差,因为牙型角是由加工刀具的角度决定的。
只要刀具磨得准,牙型角就不会出偏差。
但林明远还是在旁边加了一行技术要求:牙型半角偏差不大于正负15分。
小赵看到这行字,愣了一下。
“这是……提醒车工磨刀的?”
林明远嘴角微微一动。
“嗯。”
“梯形螺纹车刀的半角是15度,磨刀的时候差个一度两度,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但装上机床一车,牙型就歪了,螺母跟丝杠的配合面接触不均匀,用不了多久就会磨偏。”
“加这行字,就是给磨刀的人提个醒——别马虎。”
小赵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一个刚进厂的新人,画图的时候已经在替车间工人的操作习惯兜底了。
这份心思,比图纸本身还值钱。
你图画得再漂亮,工人拿到手里看不明白、理解错了,那就是白搭。
真正好的图纸,是工人拿起来就知道该怎么干,不用猜,不用问,不用回来返工。
螺纹参数标完,开始标注外形尺寸。
螺母外径45mm,法兰直径58mm,法兰厚度8mm,螺母总长32mm。
扳手平面对边距30mm。
四个沉头螺栓孔的分布圆直径46mm,孔径8.5mm(m8螺栓的过孔),沉头孔直径14mm,深度5mm。
每一个尺寸后面都跟着公差。
外径和法兰面的公差取一般等级,It12,不需要太精密,车床上走一刀就能到位。
扳手平面的对边距公差稍紧一些,It10。
这个尺寸决定了用多大的扳手来拧螺母,松了拧不动,紧了套不进去,必须卡得刚刚好。
沉头孔的位置度公差0.2mm。
小赵在旁边瞅着,发现林明远标公差的时候几乎不翻手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脑子里不光有零件的三维模型,还有一整套加工工艺的流程在同步运转。
他标注的不只是尺寸,是在告诉车间的工人——这一刀该怎么走,精度该卡到什么程度,哪里是关键面,哪里可以放一放。
这简直就是在写一份加工说明书。
林明远一边标注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加工工艺。
这个螺母如果上车床加工,大致的工序应该是这样的——
先车外圆和法兰面,留精车余量,然后调头,车另一端面,控制总长,再镗内孔,留螺纹加工余量,接着上螺纹车刀,车梯形内螺纹。
这一步最关键,进刀量、走刀速度、退刀方式,都得控制好。
梯形螺纹的牙深比三角螺纹大得多,不能一刀切到底,得分层进刀。
一般先用两侧交替进刀法粗车,再用直进法精车到尺寸。
车完螺纹之后,铣扳手平面,钻沉头孔。
最后去毛刺,检验。
整套工序下来,一个熟练的五级车工,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如果是王二麻子来车……
林明远想了想那位带薪拉屎第一名的尊容,心里做了个评估。
旁边有人盯着的话,应该没问题。
关键是得有人盯着。
他把最后一个粗糙度符号标上去,又在图纸下方的技术要求栏里写了几行字。
一、螺纹加工前需退火处理,硬度控制在hb170-210。
二、螺纹加工后需与原件丝杠配对检验,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
三、法兰面平面度不大于0.02mm。
四、零件清洗后涂防锈油保存。
四条技术要求,条条都是干货。
尤其是第二条。
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这句话看着平平无奇,实际上是整张图纸里最值钱的一行字。
因为这不是书上写的东西。
这是车间里老师傅传下来的实战经验。
螺母跟丝杠配对的时候,光拿千分尺量尺寸是不够的。
数据全对,拧上去照样可能卡。
为什么?
因为螺纹的中径、螺距、牙型角三个参数之间存在耦合关系,任何一个的微小偏差都会累积到旋合手感上。
所以老师傅们的办法很简单也很粗暴——拧上去试。
拧进去一个螺距的长度,手感顺滑,无卡滞,无偏摆。
这才算合格。
你要是不写这条,车间工人量完尺寸就交活了,装上机床才发现拧不动,那时候再返工,黄花菜都凉了。
写完这些,林明远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图纸完成了。
小赵一直在旁边看着,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憋出了一句。
“小林,你这图……”
“怎么了?”
“没怎么。”
小赵又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螺纹的剖面画法,规范。
标注,齐全。
技术要求,内行。
尤其是那条“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的检验要求。
小赵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这玩意儿……书本上可没有。
他在技术科待了这些年,翻过的教材和手册摞起来比人高,哪本书里都没写过这条。
这是老师傅带徒弟的时候,手把手教、嘴对嘴传的东西。
而且不是随便哪个老师傅都知道。
得是真正在车间里车过螺纹、配过丝杠、吃过亏、返过工的老把式。
小赵终于没忍住问道: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林明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赵哥,我说我在学校实习的时候跟车间师傅学的,你信不信?”
小赵看了他一眼。
“信。”
嘴上说信,眼神里写着“鬼才信”。
但他不打算追问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本事摆在那里,来路却跟谜一样。
你问他一百遍,他给你笑一百遍,笑完了,该不说的还是不说。
第109章 二麻子,该你上场了!
小赵拿起那张图纸。
“我这就送去给总工看。”
“去吧。”
小赵推开隔断的门,跟保卫干事打了个招呼,快步走了出去。
隔断里就剩林明远一个人。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腰椎酸得他龇了龇牙,坐了这么久,屁股都快跟凳子长一块儿了。
他甩了甩胳膊,扭了扭脖子,目光扫过隔断角落——咦,什么时候多了一台落地电风扇?
看那成色,八成是王老头去后勤催来的。
他走过去把电风扇插好电,扇叶呼啦呼啦转了起来。
风不大,吹出来还是温的,跟对着嘴哈气差不多,但好歹能让空气流动起来。
林明远站在风扇前面吹了一会儿,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走回绘图桌前,把上午和下午画的三张图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丝杠螺母的试制顺利通过验证,后面的工作就会快很多。
因为测量方法和计算流程已经跑通了,剩下的零件只需要照搬同样的流程就行。
当然,还有更难的在后面等着,比如主轴,比如进给齿轮箱。
但那是以后的事。
......
小赵拿着图纸一路小跑到车间办公室。
王总工正坐在里面跟后勤的人扯棒料的事儿。
“45号钢的圆棒,直径60的,库里有多少?”
“总工,我查了下台账,60的还有三根,每根一米二。”
“够了,先给我切一段下来,大概150就行。”
“切好了送到二号车床旁边,我一会儿安排人加工。”
后勤的人应了一声,拿着条子走了。
小赵推门进来的时候,王总工正好忙完。
“总工,图出来了。”
小赵把图纸递过去。
王总工接过来,展开铺在桌上,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老头的目光从左上角开始,沿着标题栏一路扫过去。
图号、零件名称、材料、比例、日期、绘图人。
然后视线转向主视图。
全剖。
螺母的外轮廓、法兰、扳手平面的切面,一目了然。
内部的梯形螺纹剖面画得清清楚楚,牙顶粗实线,牙底细实线,方向对了,左旋。
王总工的手指头沿着螺纹的牙型线划了一下。
牙型角30度,螺距6mm。
跟苏联标准手册上的参数吻合。
他又看左视图。
端面投影,法兰上四个沉头孔的分布,位置度标注0.2mm。
再看俯视图。
扳手平面对边距30mm,这个尺寸他没记错的话,车间里那把32号开口扳手正好能卡上。
标注看完了,老头的目光落到了图纸下方的技术要求栏。
他习惯性地一条一条念出声来。
“螺纹加工前需退火处理,硬度hb170到210……”
老头微微点头,嘟囔了一句:
“嗯,对,45号钢不退火的话太硬,车螺纹的时候容易崩刀,这条写得到位。”
“螺纹加工后需与原件丝杠配对检验,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
王总工念到这一条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框上方看向小赵。
那眼神里有东西,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审视,又或者两者都有。
“这条是他自己加的?”
小赵点头。
“对,他自己写的。”
王总工盯着小赵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他把老花镜推回去,低下头,继续往下念。
“法兰面平面度0.02……零件清洗后涂防锈油保存……”
四条技术要求,念完了。
老头没吭声。
他把图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
看第一遍是看内容,看第二遍是看有没有遗漏。
第二遍看完,他确认没有问题。
这张图纸,无论是制图规范、标注完整性、还是技术要求的合理性,都挑不出毛病。
王总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铅笔,在图纸右下角的审核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通过。”
他把图纸递还给小赵。
“拿去,安排上机。”
小赵接过图纸,刚要转身走,被王总工叫住了。
“等等。”
王总工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
“棒料我已经安排后勤切好了,150长的一段45号圆钢,直径60。”
“大概半个钟头送到二号车床旁边。”
“你去把王二麻子叫过来,让他准备准备。”
“刀具自己磨,梯形螺纹车刀,牙型角30度。”
“这个角度他要是拿不准,让赵铁锁帮他校。”
小赵应了一声。
“明白。”
“还有——”
王总工又加了一句,语气沉了下来。
“你全程盯着。”
“王二麻子那个人我了解,有人看着他就是一条龙,没人看着他就是一条虫,恨不得在机床上躺着睡觉。”
“这个零件是验证件,出不得半点差错。”
“他要是敢偷懒耍滑,你直接来找我。”
小赵点了点头,拿着图纸走了。
……
二号车床在车间的南面靠墙位置,是一台c616普通车床。
比那台趴窝的c620小一号,但精度还算过得去。
这台车床平时归一车间公用,谁有活儿谁上,没有固定的机台工。
小赵找到王二麻子的时候,正跟赵铁锁有一搭没一搭地洗零件。
确切地说,赵铁锁在洗零件。
王二麻子在旁边蹲着,拿刷子有气无力地刷一下,歇三下。
“王师傅。”
王二麻子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一脸的“又怎么了”。
“干嘛?”
“活儿来了,跟我走。”
小赵把手里的图纸晃了晃。
“丝杠螺母,上车床车。”
“总工签过字了,你准备一下,去二号车床。”
王二麻子的眼皮抖了一下,上机?
这是正儿八经上车床加工了?
他把手里的刷子往煤油桶边上一搁,站起来,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瞬间就没了。
“图纸给我看看。”
小赵把图纸递给他。
王二麻子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了螺纹参数。
这是车工的本能——拿到一张图纸,别的先不看,先看螺纹。
因为螺纹决定了你要磨什么刀、挂什么挡、走什么进给。
tr36x6,Lh。
左旋梯形螺纹。
他皱了皱眉。
“左旋的?”
“对,苏联机床的尾座丝杠是左旋的。”
小赵把林明远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王二麻子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
“这牙型角30度,螺距6mm……”
他嘴里嘟囔着,脑子里在过加工方案。
梯形螺纹他车过,但不算多。
平时车间里的活儿,大部分是三角螺纹,偶尔来一个梯形的。
左旋的梯形螺纹……他记忆里好像只车过一次。
那还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是给三车间修一个老设备上的螺杆,也是左旋的。
“刀子我得重新磨一把。”
王二麻子把图纸还给小赵,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30度的牙型角,左旋,这个刀子不能拿普通螺纹刀凑合。”
“得专门磨一把梯形螺纹车刀,而且是左旋的,刀杆装法也不一样。”
小赵点了点头。
王二麻子虽然平时懒散,但在技术活面前,还是有五级车工的底气的。
知道什么该凑合、什么不该凑合,这就是本事。
第110章 车工的活儿,还是交给车工
小赵又转头看向赵铁锁:
“行,你去磨刀,棒料一会儿送过来。”
“赵师傅,你等下也过来二号车床,帮二麻子校校刀。”
赵铁锁点了个头。
“行。”
王二麻子已经迈开步子往磨刀间走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小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果然,有活儿干的时候,这人还是靠得住的。
......
小赵拿着图纸,跟着往二号车床那边走。
他步子快,心里也急。
这张图纸是整个测绘项目的第一份验证件,能不能通过试制,直接关系到后面所有零件的测绘流程是否跑得通。
路过那台趴窝的c620的时候,他瞥了一眼。
刘大柱和张全两个人蹲在机床两侧,一人手里捏着蘸了煤油的棉纱,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轻,很慢。
导轨面上的油泥积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黑乎乎一层,跟沥青差不多。
有些地方还混着铁屑,硬邦邦的,手指头抠上去跟石头一样。
得先拿煤油泡上一会儿,等那层硬壳软了,才敢动手擦。
刘大柱干这种活儿倒是在行。
他那人平时话少,脑子轴,但手上的活儿稳。
让他擦导轨面,他就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不急不躁,跟个老和尚擦佛像似的。
张全蹲在机床另一侧,也在擦。
擦着擦着,他手底下突然停了。
赵技术员,你过来看看这儿。
小赵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见叫声又折了回来。
他蹲下身子,顺着张全手指的方向看。
导轨面的中段位置,有一条细细的划痕,从左到右,贯穿了整个导轨面。
刚才被油泥盖着看不出来,这会儿煤油一泡,棉纱一擦,那条划痕就露出来了。
在煤油的浸润下,那条线看得很清楚,不深,但是很长。
小赵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是铁屑拉出来的?
多半是。
张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心疼。
他虽然是个四级工,但在一车间待了七八年,对机床多少是有感情的,看着好好的导轨面被糟蹋成这样,心里不得劲。
张全指了指那条划痕的走向说道:
以前操作这台机床的人,估计不怎么清理铁屑。
你看这个方向,跟溜板的行程一模一样。
铁屑掉进导轨面上,溜板一来回,就拉出了这么一条沟。
要是当时操作的人勤快点,干完活把铁屑扫干净,哪至于拉出这么长一道。
话里头是惋惜,也是气。
小赵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条划痕,指尖传来一丝细微的凹陷感,不深,但能感觉到。
这就是问题。
导轨面是整台机床的基准,基准面上有伤,机床的精度就打折扣。
溜板在导轨上走的时候,经过这条划痕,就会产生一个微小的跳动。
这个跳动传递到刀架、传递到刀尖,最后就变成了工件表面上的一道痕。
虽然肉眼可能看不出来,但用千分尺一量,数据就出来了。
小赵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这条划痕的位置正好在导轨面的中段,也就是溜板行程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区域。
如果这台机床以前加工精度下降过,这条划痕多半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记下来吧。
小赵站起身,语气沉了一点。
“位置、走向、大致长度,深度也估一个数。”
“小林那边需要这些磨损数据,一个都不能漏。”
张全点了点头,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铅笔头,在草图上添了一笔标注。
位置、走向、大致长度,写得清清楚楚。
刘大柱在对面听了一耳朵,没插话,继续低头擦他的导轨面,棉纱蘸了煤油,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前推进。
小赵看了一眼两人的进度,导轨面大概清理了三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今天下午差不多能把整个床身导轨面都清理出来。
你们继续,有情况随时喊我。
小赵交代了一句,转身继续往二号车床走。
到了二号车床旁边的时候,小赵先环顾了一圈。
这台c616在车间的南面靠墙位置,旁边是一扇半开的窗户,能透进来一些光,不算太暗。
车床不算新,漆面有些脱落,但整体保养得还行。
小赵把图纸夹在车床旁的画板架上,然后开始检查车床状态。
先看油箱。
油位在正常刻度线的中间位置,油色是透明的淡黄色,没有浑浊,没有铁屑。
行,油没问题。
再看卡盘。
三爪自定心卡盘,他用手转了一下,运行顺畅,没有卡顿。
卡爪面上有些磨损的痕迹,但不影响夹持精度。
导轨面上的润滑油是今天早上新加的,用手一摸,还有一层薄薄的油膜。
刻度盘和进给手轮的间隙他也试了试。
大拖板手轮转动的时候,有轻微的空行程,但在正常范围内。
横拖板的间隙稍微大了一点,不过对这种普通精度的加工来说,影响不大。
小赵心里有了数。
这台c616的精度比不上那台趴窝的c620,但车一个丝杠螺母够用了。
关键是车螺纹的时候,丝杠传动链的精度别差太多就行。
棒料还没送来。
小赵站在车床旁边等着,没什么事干,就顺便把丝杠螺母的图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他想提前把加工工序在脑子里过一遍,免得一会儿王二麻子问起来,自己两眼一抹黑,那多丢人。
外圆先粗车,留精车余量。
法兰面车到位,控制平面度。
调头车端面,保证总长。
镗内孔,留螺纹加工余量。
然后是车梯形螺纹。
小赵看着图纸上那个的标注,心里悄悄提了口气。
左旋螺纹。
这东西他自己虽然不车,但道理是懂的,左旋螺纹跟右旋螺纹的进刀方向相反,挂轮也得换。
普通车工平时干的活,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右旋螺纹,左旋的,一年到头碰不上几次。
手感不一样,习惯不一样,稍微一走神,刀就吃反了。
小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c616的挂轮表。
螺距6mm的话,主轴螺距是6mm,传动比是一比一,那就不用换挂轮。
等等……c616的丝杠螺距是多少来着?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算了,这些让王二麻子自己去算,车工的活儿,还是交给车工。
他就负责盯着,别出岔子就行。
第111章 技术员和工人的不同!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勤的人推着小推车来了。
车上放着一根截好的圆钢棒料,亮银色的截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截面上还留着锯条切割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弧线,说明是用弓锯手工截断的。
后勤的人把棒料从小推车上搬下来,放在车床旁边的料架上。
45号钢,直径60,长度150。
总工交代的,你们验验。
小赵拿起游标卡尺,卡住棒料的一端,量了一下直径。
59.8。
比标称的60mm小了两丝。
圆钢出厂的时候就有偏差,再加上表面有氧化皮,实际直径比标称值小一点是正常的。
反正粗车的时候还得把外皮车掉,只要棒料直径比零件最大外径大就行。
螺母的法兰直径58mm,棒料直径59.8mm,留了1.8mm的余量,够了。
行了,放这儿吧。
后勤的人推着空车走了,小赵把棒料拿起来掂了掂。
45号钢,密度7.85,直径60,长度150,算下来大概三斤多的分量。
他把棒料放回料架上,继续等。
又过了一会儿,王二麻子从磨刀间的方向走过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把新磨的车刀,刀柄朝下,刀头朝上,举在眼前端详着。
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走路是拖着脚走的,左脚拖一步右脚跟一步,跟穿着拖鞋逛菜市场似的。
这会儿的步子利索了不少,脚底板踩得实实在在的。
赵铁锁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把万能角度尺。
两个人走到车床旁边,王二麻子把车刀往小赵面前一递。
磨好了。
老赵帮我校过了,30度,没问题。
小赵接过车刀看了看,刀头的两个切削刃研磨得很光滑。
角度对称,前刀面平整,没有砂轮烧伤的痕迹。
这一点很重要。
磨刀的时候如果压得太狠或者不浇冷却液,刀头的温度会急剧升高,钢材表面就会烧伤变色,烧伤的刀头硬度下降,上机切削的时候容易崩刃。
王二麻子这把刀磨得讲究。
看来有人盯着的时候,这人确实不含糊。
小赵又看了看刀尖。
梯形螺纹车刀的刀尖不是尖的,是平的。
那个小平面就是螺纹的牙底宽度,必须磨得准。
小赵用手指头摸了一下,平整,没有毛刺。
他把车刀还给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接过车刀,走到车床正面,他先看了一眼夹在画板架上的图纸。
目光在那张图上停留了有半分钟。
小赵注意到,王二麻子看图纸的顺序跟他完全不一样。
小赵看图纸是从标题栏开始看的,先看零件名称、材料、比例,然后看三视图,最后看标注。
这是技术员的看法。
王二麻子看图纸,先看螺纹参数。
tr36x6,Lh。
这六个字符,他盯了最久。
然后看法兰尺寸、外径、总长,最后才扫了一眼三视图。
他不是在欣赏这张图画得好不好看,他是在脑子里排加工工序。
先车什么,后车什么,哪一刀用什么转速,哪一刀用什么进给量。
这些东西,图纸上不写。
图纸只告诉你最终要什么样,怎么做到,那是车工自己的事。
王二麻子看完图纸,没说什么。
他蹲下身子,打开车床底座旁边的工具柜,翻出卡盘扳手。
棒料从料架上取下来,塞进三爪卡盘的卡口里。
伸出的长度大约100mm,剩下的50mm夹在卡盘里。
他拿着扳手拧紧三个卡爪,拧完之后,他把扳手抽出来,用手转了一下卡盘,棒料跟着转了一圈。
他歪着头看了一眼。
赵铁锁,帮我打一下表。
赵铁锁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百分表和磁力表座,表座吸在床身上,表头贴上棒料外圆。
王二麻子慢慢转动卡盘,赵铁锁蹲在旁边看表盘。
表针跳了两格。
0.02,还行。
赵铁锁嘴里蹦出这两个字,收起百分表,退到一边。
0.02mm的跳动量,对于粗车来说完全可以接受,如果是精车外圆或者镗精密内孔,可能还需要再校一校。
但现在这个阶段,先把外形车出来,0.02不是事儿。
王二麻子没有立刻开机。
他站在车床前面,两只手分别搭在大拖板手轮和横拖板手轮上,空转了两下,感受手轮的阻力和间隙。
然后他弯腰看了一眼车床侧面的铭牌。
小赵在旁边看着他,知道他在干什么——确认丝杠螺距。
c616的丝杠螺距是6mm。
巧了。
要车的螺纹螺距也是6mm。
传动比一比一,最简单的情况,挂轮不用换。
王二麻子的手在挂轮箱的手柄上摸了一下,验证了自己的判断。
然后他直起腰,又看了一眼图纸。
那两个字母在灯光下很清楚。
左旋。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主轴要反转。
他嘟囔了一句,伸手把主轴正反转的拨叉扳到了反转位置。
右旋螺纹,主轴正转,刀从右往左走。
左旋螺纹,主轴反转,刀从左往右走。
这是车工的基本功。
但基本功归基本功,真正上手的时候,那种别扭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就像一个惯用右手写字的人,突然让他用左手。
笔还是那支笔,字还是那些字,但手就是不听使唤。
王二麻子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合上了车床的电闸,主轴开始转动。
嗡——
电机的声音在车间里并不算突兀,周围其他机床也在转,各种声响混在一起。
但小赵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这台c616上。
棒料在卡盘里飞速旋转,亮银色的表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圆柱体。
王二麻子拿起那把普通外圆车刀,装上刀架,拧紧压板螺丝。
第一步是车外圆。
他右手摇动大拖板手轮,把刀架送到棒料右端面的位置。
然后左手摇横拖板,刀尖缓缓靠近旋转的棒料外圆。
嚓——
刀尖触上了棒料。
一圈薄薄的铁屑从刀尖下方卷了出来,银色的,像一条细长的弹簧。
王二麻子的右手匀速摇动大拖板手轮,刀架沿着导轨向左移动。
铁屑源源不断地从刀尖下涌出来,越卷越长,最后垂落在机床底盘里。
第一刀,吃刀量1mm,走完全程。
棒料的外径从59.8变成了57.8。
王二麻子退刀,回到起点,再进一刀。
第二刀,又是1mm。
55.8。
第三刀。
53.8。
车到这个尺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时候棒料外圆已经车到了接近法兰外径58mm以下的位置。
但他不是在整根棒料上都车到这个尺寸。
法兰部分要保留。
王二麻子看了一眼图纸上的法兰长度——8mm。
他用粉笔在棒料上量了8mm,画了一条线。
从这条线往右,是法兰部分,外径保持在58mm。从这条线往左,才是螺母本体部分,外径要车到45mm。
这个台阶,得分步车。
第112章 左旋螺纹,二麻子也没底!
他先把法兰外径精车到58mm,留了0.1mm的精车余量。
然后换位置,把螺母本体部分继续往下车,一刀一刀的,耐心得很。
小赵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王二麻子干起正经活来,确实有两把刷子。
走刀速度均匀,吃刀量控制得稳当,每一刀下去出来的铁屑粗细都差不多。
这说明他的手感在线。
不像有些车工技术不到位,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铁屑一段粗一段细。
更重要的是,他干活的时候注意力很集中。
眼睛盯着刀尖和工件接触的位置,耳朵听着切削的声音,手上的力道随着声音的变化在微调。
这是老车工才有的本事。
听声辨刀。
切削声音正常的时候是沙沙沙的,均匀、连续,跟撕布似的。
如果声音突然变尖,说明刀钝了,或者吃刀量太大了。
如果声音变闷,说明排屑不畅,铁屑塞住了。
王二麻子这双耳朵,比眼睛还好使。
小赵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服气。
这人平时在车间里东晃西晃的,谁能想到他认真起来是这副样子?
赵铁锁站在车床侧面,也在看。
他看得比小赵更仔细,因为他接下来要负责检验加工出来的零件。
每一刀的吃刀量、每一个面的加工顺序,他都得心里有数。
到时候量尺寸的时候,才知道哪个面是精加工过的,哪个面还是粗车的状态。
外圆车完之后,王二麻子停了机。
他拿起游标卡尺,卡住螺母本体部分的外径,眯着眼看了一下读数。
45.15。
留了0.15mm的精车余量。
再量法兰外径。
58.12。
也留了余量。
先不精车,等螺纹车完再说。
王二麻子放下卡尺,嘟囔了一句。
小赵没吭声,心里认可。
这是合理的工序安排。
螺纹加工的时候,卡盘要反复正转反转,如果先精车外圆,反复装夹可能导致外圆跳动增大,白车了。
不如等螺纹车好了,最后再精车一遍外圆和法兰面,一次到位。
这个道理,不用人教,干过几年车床的都懂。
王二麻子拿起粉笔,在棒料上标记了端面的位置。
然后他调头装夹,车另一个端面,控制总长32mm。
这一步不复杂,但需要仔细。
总长控制不好,法兰面的位置就会偏。
法兰面偏了,螺栓孔的位置跟着偏,装到尾座壳体上就对不上。
王二麻子车完端面,量了一下总长。
32.05。
留了0.05mm,精车的时候再修一刀。
小赵在旁边看了一眼读数,没说什么。
到现在为止,王二麻子的每一步操作都挑不出毛病。
外圆、法兰、端面,三个部分的粗车全部完成,余量合理,尺寸稳定。
小赵心里的评价悄悄往上提了一档——这人确实有真本事,就是平时藏得太深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镗内孔。
这个孔不是普通的通孔。
这个孔的内壁上,要车梯形螺纹。
所以镗孔的时候,内径要留出足够的螺纹加工余量。
梯形螺纹tr36x6,大径36mm,中径33.52mm,小径30.5mm。
内螺纹的加工是从小径往大径方向车的。
也就是说,先把内孔镗到接近小径30.5mm的尺寸,然后再用螺纹车刀一层一层地往外扩,直到车到大径36mm。
王二麻子换上镗孔刀,调整了刀头的伸出长度。
赵铁锁。
一会儿我镗到30mm的时候,你帮我量一下。
车床再次启动。
镗孔刀伸进棒料的中心孔里,棒料中心本来是实心的,没有预钻孔,所以第一步得先钻一个底孔出来。
王二麻子把镗孔刀退出来,换上钻头。
25mm的麻花钻,装在尾座上,对准棒料中心。
咔咔咔——
钻头切入棒料端面,铁屑从螺旋槽里涌出来。
钻通。
然后换回镗孔刀,一点一点地把内孔从25mm扩大到30mm。
这个过程比车外圆要慢。
因为内孔加工看不见刀尖的位置,全凭手感和刻度盘的读数。
王二麻子干得很稳。每进一刀,退出来量一次。不急,不慌,一刀一刀地啃。
赵铁锁蹲在车床旁边,拿着内径千分尺等着。
最后一刀退出来,赵铁锁把千分尺伸进孔里,卡住,读数。
30.02,够了。
王二麻子收刀,关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擦机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然后他从刀架上卸下镗孔刀,拿起了下午磨的那把梯形螺纹车刀。
正菜开始了!
王二麻子把梯形螺纹车刀装上内孔刀架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钟。
然后他的手恢复了正常,把刀杆塞进刀架的方孔里,拧紧两颗压板螺丝。
但小赵看见了,他看见王二麻子停顿的那一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二麻子心里也没底。
梯形螺纹内车刀,左旋,30度牙型角,螺距6mm。
这几个条件凑到一块儿,在一车间的日常加工任务里,属于一年都碰不上一回的活儿。
王二麻子上一次车左旋梯形螺纹,还是两年前的事。
两年没碰了,手生不生?
肯定生。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怂,说了就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是五级车工,总工点了名让他来车这个零件。
他要是说我手生,这活儿我干不了,那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以后在车间里还混不混了?
王二麻子把嘴抿了抿,没犹豫太久,他弯腰检查了一下挂轮箱的设置。
螺距6mm,车床丝杠螺距6mm,传动比一比一。
进给方向拨到反向——因为是左旋螺纹。
主轴反转。
他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问题。
然后他直起腰,站到车床正面。
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
右手搭在大拖板手轮上,左手握住开合螺母的操纵杆。
这是车螺纹时的标准站姿。
跟打靶的射手一样,身体得稳,手得稳,脚得稳。
一旦开始车螺纹,中途不能停。
刀进去了,必须走完一个行程才能退刀。
要是半路上手一抖、脚一滑,刀偏了,螺纹就废了。
螺纹废了还是小事,刀要是撞上已经车好的牙,崩刃事小,工件飞出来砸到人,那就是安全事故。
小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给王二麻子留操作空间。
赵铁锁站在车床的另一侧,也退开了一步。
他的眼睛盯着王二麻子的手。
车间里其他机床的噪音还在响着,但小赵觉得周围好像安静了一些。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王二麻子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合上电闸。
主轴反转启动。
嗡——
棒料在卡盘里反方向旋转,这个声音跟正转的时候稍微有点不一样。
不是音调不一样,是王二麻子的心理不一样。
反转的主轴,意味着一切都是反着来的。
刀的进给方向反了,走刀的顺序反了,退刀的时机也反了。
脑子里那套练了十几年的肌肉记忆,此刻得全部翻转过来。
王二麻子把螺纹车刀伸进内孔,刀尖对准了孔壁。
先试一刀。
试刀不吃金属,只是让刀尖贴着内壁空走一遍,检查行程和进给方向有没有问题。
他合上开合螺母。
车床的丝杠带动大拖板,刀架开始沿着轴向方向移动。
方向是从左往右。
对了!
左旋螺纹,从左往右进刀,方向没错。
刀尖贴着内壁空走了一个完整行程,没有碰触,没有异响。
王二麻子松开开合螺母,退刀,回到起点。
第113章 一个丝的差距!
小赵在旁边看着,注意到王二麻子松开合螺母的时机很准。
刀尖刚好走到螺纹终止线的位置,不早不晚。
早了,螺纹长度不够。晚了,刀尖会撞上退刀槽的端面,那就不是出不出活的问题了,那是出不出事故的问题。
试刀没问题。
王二麻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丝。
他右手摇动横拖板手轮,刀尖向孔壁靠近。
第一刀。
吃刀量0.3mm。
梯形螺纹的总牙深接近3mm,如果一刀吃到底,刀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切削力,要么崩刃,要么工件变形。
所以得分层进刀。
第一层0.3mm,刮掉一层薄薄的金属。
王二麻子合上开合螺母。
“嚓嚓嚓——”
不一样的声音。
螺纹加工的声音比车外圆的声音更尖锐、更密集。
因为刀尖不是在连续切削,而是在间歇切削——刀尖进入牙槽的时候在切,越过牙顶的时候不切。
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声音就带了节奏。
第一刀走完,退刀,回到起点。
王二麻子看了一眼孔壁,内孔表面出现了一圈浅浅的螺旋痕。
间距6mm。
方向——左旋。
他盯着那圈痕迹看了两秒,确认方向没问题,然后继续。
第二刀,进刀0.3mm,第三刀,0.3mm,第四刀,0.2mm,吃刀量在减小。
这是梯形螺纹加工的常规操作——先大后小,先粗后精。
前几刀吃刀量大,快速去除多余金属,建立螺纹的基本形状。
后面的几刀吃刀量逐渐减小,修正牙型,保证精度。
王二麻子每走完一刀,都会停机查看一下螺纹的成形情况。
用手指头伸进内孔里摸一摸,感受牙型的轮廓。
牙顶平不平?牙侧面光不光?有没有毛刺?有没有接刀痕?
手指头能告诉他很多东西。
不需要量具,这是老车工的绝活,十几年的经验全长在手指头上了。
到第六刀的时候,螺纹已经初具雏形。
王二麻子拿起手电筒,照进内孔里看,梯形螺纹的牙型清晰可见。
上底窄,下底宽,等腰梯形的截面。
他又用手指头摸了一圈,感觉牙侧面还有点粗糙,需要精车。
“还有几刀。”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
小赵在旁边能感觉到,王二麻子的状态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在车间里,这人是出了名的懒散、油滑、满嘴跑火车。
但此刻站在车床前面,他整个人是绷着的。
肩膀微微紧张,呼吸节奏变慢了,眼神也变得专注。
这是手艺人的本能。
不管平时多散漫,活儿摆在面前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切换到另一个状态。
精车阶段,吃刀量降到了0.05mm。
每一刀都在给螺纹做最后的修整,一层一层地把多余的金属刮掉,让牙型越来越接近图纸上的形状。
刀尖在内孔壁上划过,带出来的铁屑变得又细又短,不再是之前那种长长的弹簧状。
声音也变了,从“嚓嚓嚓”变成了“丝丝丝”,更细,更轻。
最后一刀,王二麻子把横拖板手轮的刻度盘归零,进了0.02mm,合上开合螺母。
“丝——”
刀架缓缓移动,走完全程,退刀,关机。
王二麻子松开双手,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刚才车这十几刀螺纹的时候,全身肌肉一直在绷着。
现在一松下来,才感觉到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老赵。”
王二麻子的声音有点干。
赵铁锁走过来,手里拿着内径千分尺,他把千分尺伸进内孔,量螺纹大径。
“36.01。”
在公差范围内。
再量中径,这个要用三针法。
赵铁锁拿出三根量针,小心地放进螺纹牙槽里。
王二麻子在旁边看着,手指头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赵铁锁的动作很慢,量针放好了,千分尺贴上去,轻轻旋转测微螺杆。
小赵也凑过来看,赵铁锁读出了数字。
“m值36.24。”
小赵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林明远测量原件的m值是36.247,赵铁锁量出来的是36.24。
差了0.007mm。
七个微米,这个偏差在公差范围内。
小赵又问道:
“中径呢?”
赵铁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算了起来。
三针法测量中径,有一套固定的换算公式。
m值减去三倍的量针直径,再加上一个跟螺距和牙型角有关的修正系数。
公式不难,但不能算错。
赵铁锁算得慢,每一步都在纸上写得清清楚楚,然后核对了一遍。
旁边没人催他,这种时候,慢就是快。
“33.51。”
比图纸上的33.52小了0.01mm。
一个丝。
小赵听到这个数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丝的偏差。
在梯形螺纹7e公差等级的允许范围内吗?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那张公差表。
7e等级的中径公差带,下偏差是负数,上偏差也是负数,33.51落在公差带里,他看向赵铁锁。
“在公差内。”
赵铁锁把千分尺收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三个字。
小赵松了一口气。
王二麻子也松了一口气,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上。
五级车工的面子还是要的,要是表现得太紧张,让旁边的人看笑话。
但他心里清楚。
这十几刀螺纹车下来,他的手心全是汗。
两年没碰左旋梯形螺纹了,手感确实生。
第三刀的时候他差点走神,刀尖往孔壁偏了一丝。
幸亏吃刀量还大,那一丝的偏差被后面的精车刀给修回来了。
要是到了精车阶段才出这种问题,这个零件就废了。
好在没出事。
但这种后怕的劲儿,他是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小赵站在旁边,心里在过另一件事,数据对了,不代表就能用。
图纸上那行技术要求写得明明白白——“螺纹加工后需与原件丝杠配对检验,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
得拿原件丝杠来试,拧上去,走一圈,顺滑、不卡、不偏,这才算合格。
量具能告诉你尺寸对不对,但手感才能告诉你这个零件到底行不行。
小赵对王二麻子说道:
“外圆和法兰面先精车到位,螺栓孔等会儿再钻。”
“我去拿原件丝杠过来试配。”
王二麻子点了点头。
“行,我先把外面的活儿干完。”
他重新站回车床前面,开始精车外圆和法兰面。
这些活儿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了。
外圆从45.15车到45,法兰外径从58.12车到58,一刀一个准。
他干得比平时还仔细,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十几刀螺纹耗尽了他所有的散漫劲儿。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小赵没多耽搁,转身一路快步走回隔断。
林明远正坐在绘图桌前,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小赵的脸上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劲儿。
“图纸总工签了,王二麻子已经把螺纹车出来了。”
“尺寸在公差内,中径33.51,差一个丝。”
“我来拿原件丝杠,要试配。”
第114章 一个还行,一个可以用!
林明远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站起来。
“一个丝?”
“对,33.51,图纸标的33.52。”
林明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一个丝的偏差,在7e公差等级里完全站得住脚。
但这个数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拧上去之后的手感。
“我跟你一起去。”
林明远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长条零件——那就是从c620尾座上拆下来的原件丝杠。
他抱着丝杠往门口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对了,叫老头了没有?”
小赵愣了一下,“老头”是他们私底下对王总工的称呼,当面可不敢这么叫。
“还没。”
林明远想了想。
“去叫上他吧。”
“这是第一个验证件,他不在场,以后扯皮扯不清楚。”
小赵明白了,第一个零件合不合格,不是他说了算,也不是林明远说了算,得王总工拍板,这是规矩。
“行,我去叫。”
小赵转身就要走,林明远又把他叫住了。
“别跑了,让门口的同志帮忙传个话就行。”
小赵推开隔断的门,跟保卫干事交代了几句。
干事点头应了,快步往车间办公室那边跑去传话。
林明远和小赵两个人往二号车床的方向走。
隔断到二号车床的距离不远,也就百来米。
但沿途经过了好几台正在运转的机床,各种噪音混在一起,说话得扯着嗓子。
林明远懒得费那个劲,一路没吭声。
两个人走到二号车床旁边的时候,王二麻子已经把外圆和法兰面精车完了。
工件还夹在卡盘上没卸,等着试配。
王二麻子看见林明远过来了,又瞅见他怀里那根丝杠,嘴巴下意识地抿了一下。
搁平时,他这会儿早就掏烟了,点上一根压压场面。
但他看了一眼林明远的脸色,还是忍住了。
这姓林的,虽然年纪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往那儿一站,就让人不太敢放肆。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你知道他比你懂得多,你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没用。
这种感觉比怕还难受。
赵铁锁也凑了过来,站在车床的侧面等着。
大约过了五分钟,王总工的身影从车间办公室那边出现了。
老头走路的速度很快,工装外套的下摆都飘起来了。
王总工走到二号车床跟前,先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车床上夹着的工件,林明远手里的原件丝杠,旁边站着的王二麻子和赵铁锁。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走到卡盘跟前,弯腰凑近了看。
螺母还夹在卡盘上,法兰朝外,从端面的开口能看到内部的梯形螺纹。
老头盯着看了好几秒,伸手在内孔口子上摸了一下。
手指头在螺纹牙面上划了一道,收回来,搓了搓。
“不错。”
王二麻子听见了,耳朵动了动,但脸上不敢露出得意的样子。
王总工直起腰,转向小赵问道:
“数据多少?”
“大径36.01,中径33.51,m值36.24。”
小赵早就把数字背下来了,张口就来。
王总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挑毛病。
“丝杠呢?”
林明远把手里的丝杠递过去。
王总工接过来,左右翻看了一下,问了一句。
“谁来试?”
林明远看了一眼王二麻子。
“让车工来。”
“他加工的零件,他自己试配,手感最清楚。”
就像厨子炒完菜,第一口得自己先尝。好不好吃,舌头最清楚。
王二麻子到底没接话,走上前去。
王总工把丝杠递给他。
王二麻子接过丝杠,先下意识地用袖子在螺纹面上蹭了一下。
这是车工的习惯动作,跟老农民下地前先往手心吐口唾沫一个性质——不蹭一下,手不踏实。
然后他把丝杠的一端对准卡盘上螺母的内孔口。
螺纹轴线要对正,歪了拧不进去。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丝杠的螺纹牙跟螺母内孔入口处的第一道牙对齐。
“咔。”
牙尖搭上了牙槽。
王二麻子开始转,左旋螺纹,逆时针方向旋入。
第一圈,丝杠的螺纹头部进入了螺母的内孔。
手感有点紧,不是卡的那种紧,是新螺纹特有的那种涩。
因为没有经过磨合,两个新配合面之间的接触还不够均匀,有些地方贴得紧,有些地方还有微小的间隙。
这种涩感是正常的,跑合几圈之后就会好,王二麻子继续转。
第二圈,手感开始变得顺了一些,丝杠在螺母里走了一个螺距的距离——6mm。
图纸上的技术要求是“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
现在已经到了。
但王二麻子没停,他想多走两圈,多感受一下。
第三圈,顺滑,没有卡顿,没有偏摆,手腕上传来的反馈力很均匀,没有忽轻忽重的感觉。
第四圈,更顺了,丝杠在螺母里走得跟在黄油里穿一样。
王二麻子的手停了。
他没有继续往里拧,而是开始反方向退出来。
顺时针,退。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丝杠从螺母里退了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手感同样顺滑,没有涩,没有卡。
王二麻子拿着丝杠,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丝杠螺纹面上的接触痕迹。
螺纹的两侧牙面上,能看到一层极薄的亮痕——那是配合面接触后留下的。
两侧都有,而且分布均匀。
这说明螺母的牙型角是对称的,中径也是准的。
如果牙型角偏了,只有一侧有接触痕,另一侧是空的。
如果中径偏了,接触痕会集中在牙顶或牙根,而不是均匀分布在牙面上。
王二麻子看完这些痕迹,心里有了判断。
但他没开口。
这种事,该技术员说。
他一个车工,把零件车出来就完了,合不合格是检验员和技术员的事。
越界的事不干,抢话的事不做。
这是车间里的规矩,也是他王二麻子为数不多遵守得很好的规矩之一。
王总工一直盯着王二麻子的手和脸。
从他拧进去的第一圈开始看,一直看到他退出来、低头检查痕迹。
老头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手感怎么样?”
王二麻子把丝杠递回去,嘴里挤出两个字。
“还行。”
这是五级车工的含蓄。
翻译过来就是——“挺好的,比我预想的好。”
王总工接过丝杠,又把它递给了林明远。
“你也试试。”
林明远接过丝杠。
他没急着往螺母里拧,而是先检查了一下丝杠螺纹面上的接触痕迹。
跟王二麻子刚才看的一样——两侧均匀,分布合理。
然后他把丝杠对准螺母,开始旋入。
他的动作比王二麻子慢,不是他转不快,是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感受。
王二麻子是车工,他感受的是“能不能用”。
林明远是画图的人,他感受的是“跟原件比差多少”。
原件的丝杠和螺母配合了不知道多少年,螺纹面已经磨合到了最佳状态。
新螺母跟原件丝杠的配合,肯定没有原件那么丝滑。
但差距在什么范围内,这个得靠手来判断。
林明远转完三圈,停了,然后反方向退出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王总工盯着他看。
“怎么样?”
林明远把丝杠放在车床旁边的料架上,擦了擦手。
“能用。”
“前两圈稍微有点涩,第三圈开始就顺了。”
林明远补充了一句。
“这是正常的,新加工的螺纹面粗糙度比原件高一些,跑合之后会改善。”
“旋合的时候没有卡顿,没有偏摆,说明中径和牙型角都在合理范围内。”
“可以用。”
第115章 要不我去送?
王总工听完,半天没吭声。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推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推回去。
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做了好几回了。
小赵站在旁边,知道老头又在琢磨事儿了。
一般来说,王总工反复擦镜片的时候,就是脑子里在过流程,这时候谁开口,谁挨骂。
半晌,他开口了。
“刚才试配的结果,中径差一个丝,旋合手感合格。”
“数据没问题,配合也没问题。”
“但这个零件不能就这么算过了。”
小赵没听明白。
“总工,这不是已经验证通过了吗?”
王总工瞥了他一眼。
“小赵啊,你在技术科待了这些年,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尺寸对了,配合对了,就算完了?”
“材质呢?内部缺陷呢?硬度呢?”
小赵一拍脑门。
对啊。
尺寸和配合只是验证的第一步。
一个零件能不能用,不光看外面的尺寸和表面的手感,还得看里面的东西。
铸件有没有砂眼,锻件有没有裂纹,热处理之后硬度够不够。
这些东西肉眼看不见,千分尺也量不出来,得上专业设备检测。
探伤——用磁粉检测内部有没有暗裂纹和夹杂。
硬度检测——用洛氏硬度计或者布氏硬度计测材料的硬度值,看跟图纸上的技术要求对不对得上。
这些活儿,车间里干不了,得送到厂里的质检科去做。
王总工接着说道:
“这个螺母是第一个验证件,意义不一样。”
“后面所有零件的加工流程,都要参照这个来。”
“如果这个螺母的材质和内部质量没问题,说明咱们选的棒料没问题,加工工艺没问题,整条路子就通了。”
“如果有问题——”
“那就得从头来过。换料,换工艺,重新试。”
小赵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现在理解了,这不光是验证一个螺母的事,这是在给整个测绘项目的后续加工定基调。
第一个零件的全套检测数据,就是后面所有零件的参照标杆。
标杆歪了,后面全歪。
王总工把螺母托在手里,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小赵。
“我把这个螺母带回去,找刘科长安排人做一下探伤和硬度检测。”
刘科长是质检科的一把手,四十多岁,在厂里资历老得很。
王总工跟他关系不错,私底下经常一起喝茶下棋。
这种检测任务走正式流程的话,光填单子、批条子、排队等机器,最快也得两三天。
但王总工亲自去找刘科长,面子摆在那儿,当天就能出结果。
小赵赶忙问了一句:
“总工,要不我去送?”
王总工摆了摆手。
“你去送?他认识你是哪根葱?”
“这个螺母,我亲自送过去。”
“顺便把情况跟他说清楚,让他安排最好的检测员来干。”
“不是随便测测就完了,每一项数据都得记下来,回头存档。”
小赵讪讪地缩回了脖子。
也对,质检科的老刘头是出了名的认人不认事。
你要是个小年轻跑过去说“我们项目急用,给插个队”,人家理都不理你。
但王总工去了就不一样,两个老头一辈子的交情,一杯茶的功夫就能把事儿办了。
王总工把螺母包好,揣进了工装外套的大口袋里,然后他转向林明远。
“小林。”
林明远站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
从他进来到现在,他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说的都是技术上的判断,没有什么多话。
王总工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丝杠螺母的验证,目前来看是过了。”
“但最终结论得等探伤和硬度的报告出来才能定。”
“在那之前——”
老头用手指点了点林明远的方向。
“你还是去隔断,继续画图。”
“已经出了三张了,后面还有一堆零件等着。”
“能画多少画多少,别停。”
林明远点了点头。
“明白。”
王总工又交代了一句。
“还有两张图,套筒和刀架底座的,我签过字了,也一并安排上机加工。”
“不用等螺母的检测结果。”
“那两个零件的结构没有螺母复杂,加工难度低,先做出来,等螺母的报告一出,三个验证件就能一起跟原件做装配试验。”
小赵在旁边赶紧记着。
“总工,套筒和刀架底座的加工也安排王师傅?”
王总工想了想。
“套筒让王二麻子车,他干这个没问题。”
“刀架底座——”
老头扭头看了看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正靠在车床旁边抽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他的耳朵竖着呢。
“刀架底座的燕尾槽得上刨床加工,车床干不了这个活。”
王总工皱了皱眉。
“刨工……咱们项目组里没有刨工。”
这确实是个问题。
李小军当初给项目组配人的时候,配了一个车工、一个钳工、一个装配工,外加赵铁锁这个万金油,唯独没配刨工。
是疏忽还是故意的,大家心里各有各的猜测,王总工也不想在这个事情上纠缠。
“这样,刀架底座的燕尾槽加工,我回头跟李主任协调,从车间借一个刨工过来用半天。”
“其余的外圆和端面,还是让王二麻子在车床上先做了。”
“刨工一到位,直接上刨床铣燕尾槽,不耽误时间。”
“是!”
小赵应了。
王总工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又在车床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二号车床上的切屑和油污。
他弯腰捡起一根弹簧状的长铁屑,放在掌心看了看,铁屑的颜色是均匀的银灰色,断面光亮,没有发蓝的迹象。
这说明切削的时候温度控制得不错,没有过热。
王总工把铁屑扔回废料箱里,拍了拍手。
“行了,我去质检科。”
“你们各忙各的,有事找小赵。”
说完,老头转身走了。
王总工走远之后,林明远没多待,他把原件丝杠拿起来,朝小赵点了点头。
“赵工,我先回去了。”
“行。有啥事让门口的同志喊我。”
林明远抱着丝杠往隔断的方向走,小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的过道里。
他愣了几秒,收回目光。
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锋芒,是那种沉重、踏实的分量感。
技术科来来走走那么多人,小赵还是头一回在一个刚进厂的新人身上看到这种东西。
“赵工。”
王二麻子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小赵回过神。
王二麻子已经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凑到他旁边来。
“下一个车啥?”
“套筒,尾座套筒。”
“图纸在这儿。”
小赵从画板夹里抽出那张尾座套筒的零件图,展开铺在车床旁边的工作台上。
王二麻子凑过去看了一眼,直筒零件,外圆加内孔加键槽,这种活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多大的棒料?”
“45号钢,外径50的棒料,应该在料架上。”
王二麻子走到料架那边翻了翻,找到了一根45号钢的圆棒料,拎回来在手里掂了掂。
“行,这个简单。”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脑子里过加工工序了。
先车外圆到46,留精车余量,然后调头,车另一端面,控制总长,再钻内孔,扩孔,镗内孔到尺寸,最后车外圆到30,精车到公差范围内。
键槽——键槽得上铣床或者插床,车床干不了。
王二麻子把图纸上的尺寸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开始装夹棒料。
赵铁锁默默地走到车床的另一侧,把千分尺、卡尺、百分表这些量具都摆好了,等着用。
小赵在旁边看了一眼,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他放下心来,转身去找张工和小刘了。
外面还有一堆拆卸和记录的活儿等着呢。
......
第116章 一路走,一路装。
林明远回到隔断,把门带上。
他把丝杠放回绘图桌旁边的零件区,摆正了位置。
电风扇在角落里呼啦呼啦地转着,林明远在风扇前站了一会儿,让脑子缓了缓。
上午两张图,下午一张图,三张图的工作量已经不少了。
脑力劳动这东西,不像体力活,累了歇歇就能缓过来。
脑子一旦转过头,再硬撑下去画出来的线条都是虚的,数据也容易看花。
林明远心里盘算了一下。
下午再出一张图就差不多了。
挑个中等难度的零件,不用太费脑子,慢慢画,磨到下班刚好。
他走回绘图桌前坐下,从桌上那堆零件里挑了一个。
进给箱外壳上拆下来的一个轴承端盖。
结构不算复杂,一个法兰盘加中间的止口,再加几个螺栓孔。
但也不是闭着眼睛就能画的,止口的配合精度有要求,法兰面的平面度也得标出来。
属于那种不需要绞尽脑汁,但也不能掉以轻心的零件。
正好。
林明远拿起游标卡尺,开始量第一个尺寸,动作比上午慢了不少。
他有意放慢了节奏,量一个尺寸,记一个数据,喝口水,再量下一个。
这不是偷懒,这是合理分配体力。
一天的精力就那么多,前面透支了,后面就得悠着点花。
电风扇吹着温热的风,灯泡在头顶烤着。
林明远一笔一划地画着,时间在这种单调的节奏里变得很慢。
隔断的门一直没有再打开过。
小赵没回来。
林明远倒是能理解。
这隔断里又闷又热,电风扇吹出来的风跟人哈气差不多,根本不解暑。
小赵在外面还有拆卸和记录的活儿要跟进,犯不着把自己关在这个蒸笼里陪着。
况且林明远画图的时候也不需要人打下手,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反倒清净。
......
易中海这一下午过得不太踏实。
嘴上跟贾东旭说得挺好听,什么打杂的活儿白给我都不去,什么咱们工人阶级靠手艺吃饭。
可心里那股子好奇劲儿就是按不下去。
他一边在工位上干活,一边时不时地抬头往车间南面那个方向瞅。
二号车床就在那边靠墙的位置。
他知道王二麻子被叫过去干活了。
上什么活?不知道。
车什么零件?不知道。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对易中海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他是一车间的六级钳工,按理说,车间里但凡有个什么技术上的事儿,他应该是最先知道的那批人。
可现在倒好。
一帮歪瓜裂枣在那儿进进出出,保卫科的人端着枪在外面站岗,技术科的人跑来跑去,搞得神神秘秘的。
他一个六级工,却什么都不知道,这让易中海心里怎么能平衡?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活儿放下,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车间南面走。
他走得很慢,一副随便转转的样子。
路过几个工位的时候还停下来跟人搭两句话,好显得自己不是专门奔着那边去的。
小周啊,你那个零件倒角记得去一下毛刺。
老孙,你这卡尺该送去校准了,用了多久了?
一路走,一路装。
等他晃悠到二号车床附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王二麻子正站在车床前面,两只手搭在进给手轮上,盯着工件看。
赵铁锁蹲在车床旁边,手里拿着千分尺,一声不吭地等着。
小赵站在边上,正低头在本子上记什么东西。
易中海的脚步又放慢了几分。
他想凑近点看看王二麻子到底在车什么零件,但又不敢走太近。
毕竟李小军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他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站着,脖子伸得老长,试图看清车床卡盘上夹着的那根棒料是什么形状。
可惜距离太远,加上车床旁边堆了几个铁皮工具箱挡着视线,他只能看到王二麻子的后脑勺和飞溅出来的铁屑。
就在他探头探脑的时候,小赵抬头了。
小赵的目光正好跟易中海对上了。
哟,易师傅。
小赵直起身子,脸上带着客气但不热络的笑。
您有事儿?
易中海被人当面逮个正着,老脸微微发烫。
但他到底是在车间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这点场面还撑得住。
他咳了一声,语气四平八稳。
没什么事儿,我就是过来转转。
看见二麻子在这儿开车床,我寻思过来瞧瞧,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毕竟都是一个车间的同志嘛,互相照应。
小赵听完这话,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易师傅,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不过这边的活儿是有安排的,用不着您操心。
您还是回去忙您自己的吧,车间那边的精密活儿可离不开您。
这话说得客气,但易中海听出来了。
什么叫“用不着您操心”?
什么叫“回去忙您自己的”?
易中海的脸上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毕竟人家说的是客气话,你总不能非赖在这儿不走吧?
那就真成不要脸了。
易中海干笑了两声。
那……那行吧。
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过身,背着手,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好奇变成了憋屈,从憋屈又变成了恼火。
一个技术科的毛头小子,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易中海越走越快,越走越气,胸口那股闷气堵得结结实实,想发又没地方发。
等他经过刘海中工位的时候,刘海中正好抬起头来。
刘海中看见易中海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二号车床的方向瞟了一眼,再看看易中海那副灰溜溜的样子,顿时就明白了。
刘海中嘴角往上一挑。
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比说话还让人来气。
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嘴巴微微咧着,鼻孔都跟着张大了几分。
整张脸上就差写四个大字——活该倒霉。
易中海看见刘海中这副德行,气得胸口一阵发堵。
他狠狠地瞪了刘海中一眼,加快脚步回了自己的工位。
贾东旭见他脸色不对,识趣地没敢凑过来。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水都是凉的,但浇不灭他心里那把火。
他在心里把小赵、刘海中、王二麻子挨个骂了一遍。
骂完了,又觉得没意思。
骂谁都没用。
他就是被排除在外了。
第117章 合格,定心丸!
“叮铃铃——”
五点半,下班铃响了。
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麻利地收拾工具,擦手,准备回家。
车间里到处都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和人们的说笑声。
易中海没动,他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人潮涌动。
贾东旭凑了过来,小声问道:
“师父,还不走啊?”
易中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走什么走?”
“你没看那边还干着呢?”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车间南边。
下班铃响了,那边的人一个都没动。
王二麻子还在车床前站着,赵铁锁和小赵也在,就连刘大柱和张全都还围在那儿没走。
贾东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也泛起了酸水。
“师父,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看他们就是瞎折腾,一个破机床,拆了装,装了拆,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易中海心里舒服了点,总算有人跟自己是一个想法。
他冷哼一声:
“他们乐意当这个冤大头,你管得着吗?”
“等着瞧吧,这事儿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
“画几张图,车几个零件,做做样子给领导看,然后就没下文了。”
“到时候功劳是领导的,苦劳是他们这帮傻小子的,最后啥也落不着。”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贾东旭听,也是在说服自己。
对,肯定是这样。
自己没参与进去,是好事,是避免了当炮灰。
自己才是最明智的。
就在师徒俩自我安慰的时候,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王总工大步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表情严肃。
径直朝着车间南面,二号车床的方向走去。
王总工的出现,让原本准备离开的工人们都停下了脚步。
好奇心这东西,比下班铃管用多了。
“看,王总工回来了。”
“手里拿的什么?是报告单吧?”
还没走远的刘海中也停了下来,他离得不远,抱着膀子,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架势。
易中海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总工的背影。
他看到王总工走到二号车床旁边,跟小赵他们说了几句话。
然后,那几个人,包括王二麻子,赵铁锁,刘大柱,张全,全都跟着王总工走进了隔断里。
门关上了。
这一下,车间里剩下的人又议论起来。
“这是干嘛?开秘密会议啊?”
“肯定是出结果了,不然不能把人都叫进去。”
“你说那零件合格了吗?”
“我看够呛,王二麻子那手艺,心血来潮的时候牛得很,一走神就不好说了。”
贾东旭凑在易中海耳边,小声说道:
“师父,您看王总工那脸色,黑得跟包公似的,我估计是没成。”
“肯定是零件报废了,现在进去追究责任呢!”
易中海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王二麻子那小子手上功夫是有,但责任心约等于零。
这种需要百分之百专注的精密活儿,他十有八九会掉链子。
易中海压低了声音,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哼,等着吧。”
“一会儿就该有人哭丧着脸出来了。”
刘海中在不远处听到了只言片语,他大声对身边的人说道:
“我看未必!”
“王总工那是对工作认真负责,干正事儿的人脸上哪能嘻嘻哈哈的?”
“咱们厂的技术力量,我是信得过的。一个螺母而已,还能怎么样?”
他这话明着是反驳那些看衰的人,实际上句句都是冲着易中海去的。
你易中海不是觉得他们不行吗?我偏说他们行!
你不是盼着人家出问题吗?我偏要给人家叫好!
易中海气得脸皮抽搐了一下,他硬是把脸扭到一边,不再搭理这个专门跟自己对着干的刘老二。
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的。
不值当的。
他在心里念了两遍,火气依旧一点没消。
……
隔断里,气氛确实有些紧张。
七八个大男人挤在里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汗。
王总工站在绘图桌前,把手里的那张检测报告单拍在了桌子上。
他没急着说话,目光挨个从众人脸上扫过。
王二麻子下意识地把伸进口袋,就看到王总工瞪过来的眼神,又悻悻地缩了回来。
赵铁锁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刘大柱和张全则是一脸的茫然,不知道这会儿叫他们进来干嘛。
只有林明远,表情最平静,他看着桌上那张报告单,眼神里没有紧张,只有探究。
王总工终于开口了。
“我刚从质检科回来。”
“刘科长亲自盯的,用了他们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检测员。”
他拿起那张报告单。
“这是丝杠螺母的检测结果。”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二麻子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着胸口。
“第一项,硬度检测。”
“图纸技术要求,hb170到210。”
“质检科在螺母的法兰面、外圆、螺纹根部,取了三个点进行布氏硬度检测。”
“三个点的平均值是——hb198。”
“完全符合要求。”
王总工说完,隔断里静得可怕。
王二麻子感觉自己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小赵的脸上露出了喜色,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第二项,探伤检测。”
王总工继续念,语气反而沉了下来。
“用的是磁粉探伤法,检查零件内部是否存在微小裂纹、夹杂、疏松等缺陷。”
“未发现任何线性缺陷和圆形缺陷。”
“材质均匀,内部组织致密。”
“简单说,这个零件,从里到外,是块好料,也是个好活!”
“啪啪啪——”
小赵再也忍不住了,第一个鼓起掌来。
刘大柱和张全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道这是好事,跟着咧着嘴鼓掌。
赵铁锁也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用力地拍着手。
王二麻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咧开嘴笑了,他用力地搓了搓手,也跟着鼓掌。
林明远也微笑着鼓掌,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的测量数据和计算方法不会错,王二麻子的手艺只要被盯紧了也没问题,加上轧钢厂大厂的材料质量有保证,这个结果是水到渠成。
王总工等掌声稍微停歇,抬手压了压。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二麻子的身上。
“王二麻子。”
“到!”
王二麻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王总工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松动:
“这次干得不错。”
“证明你小子只要肯用心,活儿还是拿得出手的。”
“嘿嘿,总工,这不都是您领导有方嘛。”
王二麻子难得谦虚了一回。
王总工没理他的马屁,又转向赵铁锁。
“还有你,赵铁锁,你盯着有功。以后他的活儿,都归你盯着。”
赵铁锁嘴笨,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总工。”
最后,王总工的目光停在了林明明的脸上。
“小林。”
“总工。”
“你的图纸,是这一切的基础。数据精准,技术要求提得到位,才有了这个合格的零件。”
“这个头,开得很好。”
王总工的话,等于是在项目组所有人面前,给林明远定了调,他才是这个项目的技术核心。
林明远没有半点得意的神色,只是平平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王总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小子,有能耐,还不骄不躁,这种人,最难得,他把报告单递给小赵。
“把这份报告,连同图纸,一起归档。”
“这是咱们项目的第一个里程碑,也是后续所有工作的标准流程。”
“从现在开始,套筒和刀架底座,可以放心大胆地加工了!”
“是!”
小赵激动地接过报告单,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不仅仅只是一张纸,这是他们项目组的定心丸!
第118章 今天的事,你看到了多少?
隔断里的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王总工把报告单交给小赵之后,又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工作安排。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明天继续,保持住今天这股劲。”
说完,他转头看向小赵。
“小赵,带一个保卫干事去技术科,图纸和报告单全部锁进铁柜子里,钥匙你自己收着。”
“是!”
“小刘,把这套工具收拾好,送到李主任那儿去!”
“明白!”
“走吧。”
王总工第一个推开隔断的门,迈了出去。
众人跟在后面,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劲头,脸上的表情跟早上进来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样。
离开之前,照规矩还是得过安检。
保卫干事在门口等着,挨个检查口袋、工具包,确认没有带出任何图纸资料和零件。
这套程序,大伙儿早就习惯了,主动把兜翻出来,举着手让人家检查,比排队打饭还利索。
轮到王二麻子的时候,这货嘴又欠了,他一边掏兜一边嬉皮笑脸地说道:
“哥们儿,我要是想偷,我把螺母吞肚子里你查得出来不?”
保卫干事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
“你吞一个试试。”
王二麻子的笑僵在脸上,讪讪地收了嘴。
赵铁锁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
“少废话,赶紧走。”
这俩人现在就跟捆绑销售似的,一个干活,一个盯梢,走哪儿都是一对儿。
检查完毕,众人散开。
刘大柱搓着手,跟张全并肩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
“嘿,今天这活儿干得痛快!总算没白忙活。”
张全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了笑容:
“是,心里踏实了。”
之前大伙儿多少都有点犯嘀咕。
毕竟这活儿谁也没干过,逆向测绘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谁心里也没底,万一搞砸了,不光白忙活一场,还得担责任。
现在石头摸着了,河也趟过去了第一步。
后面的路虽然还长,但心里有底了。
……
厂门口。
易中海和贾东旭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厂门。
贾东旭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瞄易中海的脸色。
从车间出来到现在,易中海一句话都没说,脸拉得老长,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背在身后,脚步又快又沉,跟赶命似的。
贾东旭不敢凑上去搭话,就这么远远地跟着。
他从小就跟着易中海,对这老头的脾气摸得门儿清,越是这种闷不吭声的时候,越是一肚子火。
这种时候千万别去触霉头,让他自己消化消化,等气顺了再说。
要是这会儿贴上去嘘寒问暖,保准挨一顿没头没脑的训。
两人一路无话。
从厂门口出来,沿着大马路往南走,拐进小胡同,再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南锣鼓巷的方向。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辆自行车从身边擦过去,“叮铃铃”地响一声。
晚风带着点燥热,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
快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易中海终于开了口。
“东旭。”
“哎,师父,您说。”
贾东旭赶紧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易中海目光直视前方,没看他。
“今天车间里的事,你看到了多少?”
贾东旭愣了一下,脑子转了转,斟酌着措辞。
“我看见王二麻子那边干到下班都没停,后来王总工拿着张纸进了隔断,再出来的时候,里头好像还鼓掌了。”
“师父,他们是不是搞成了什么东西?”
易中海没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句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东旭,你跟我学钳工几年了?”
贾东旭完全没料到他问这个,张了张嘴。
“快……快十来年了”
“十来年了。”
易中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十年了,你现在几级?”
贾东旭脸上那点讨好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二级……”
“二级。”
易中海又重复了一遍。
十年了,还是二级工,搁在一车间里,这成绩拿出去都嫌丢人。
一般的学徒,三年出师,第四年定一级,第五年就该考二级了。
贾东旭呢?出师之后磨磨蹭蹭混了三年,才勉强爬到二级。
而且这二级还是他易中海在考核的时候,私底下帮忙打了招呼才过的。
要不是有他护着,贾东旭早就被车间主任找去谈话了。
但这事易中海从来没在贾东旭面前提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教他的时候,拍着胸脯说记住了,转身一出门,风一吹,忘得比谁都干净。
手底下的活儿毛毛躁躁的,公差能配到正负两丝的,他能给你干出正负五丝来。
你说他态度不端正吧,他每天也到得挺早。
你说他认真吧,出的活儿一个比一个糙。
就那种温吞水似的混法,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易中海有时候也后悔,当初怎么就选了贾东旭。
可选都选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的养老计划,整个就拴在贾家身上。
贾东旭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贾家欠他的情分、人情、恩惠,攒了这么多年,将来是要用“养老”两个字来还的。
要是现在换人,前面这么多年的投入全打了水漂,后面还得从头开始经营关系。
他易中海今年四十九了,耗不起这个时间了。
“师父……”
贾东旭感觉到气氛不对劲,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赶紧找话岔开。
“您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林明远的事儿?”
易中海斜了他一眼。
“我想什么了?”
“那个……就是他被调进项目组的事儿呗。”
贾东旭嘿嘿一笑,凑到易中海耳边。
“师父,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那个林明远,不就是仗着有张中专文凭嘛。”
“搁咱们这种靠手艺吃饭的地方,文凭有什么用?”
“画几张图就了不起了?那图纸最后不还得靠咱们工人来加工?”
“没有咱们,他那图纸就是一张废纸!”
贾东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股子酸劲儿,还掺着几分讨好。
他知道师父最近心里不舒坦,所以想顺着易中海的心思说两句解气的话。
在他看来,林明远就是个靠文凭吃饭的毛头小子。
会画图了不起吗?
最后零件不还是得工人一刀一刀车出来的?
你图纸画得再漂亮,离了车床和钳工台,那就是一张废纸。
可易中海听着贾东旭这番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废纸?
今天整个项目组的人,从王总工到王二麻子,一个个围着林明远那几张图纸转。
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明远不是花架子,是有真本事的。
可贾东旭看不清这一层。
他自己就是个半吊子,站在一楼往上看,觉得谁都差不多高。
第119章 你有没有想过,再考一次三级?
“行了,别说了。”
易中海语气很沉,直接打断了贾东旭的话。
不是嫌他说得不对,是嫌他蠢。
蠢到连对手几斤几两都掂不清楚,还在这儿大放厥词。
什么“图纸就是一张废纸”?
今天整个项目组从上到下,从总工到最底下的王二麻子,全围着林明远那几张图纸转。
这叫废纸?
自己连那图纸是时候都不知道,就被隔在了门外。
但易中海没把这话说出口,说出来又能怎样?
骂他一顿,明天他还是二级工,后天还是二级工。
贾东旭呆了呆,识趣地闭上了嘴。
两人又闷头走了一段路。
易中海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还重了几分。
“回去之后把嘴闭严实了。”
“厂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头漏。”
贾东旭条件反射般地点头。
“师父您放心,我懂。”
“你懂个屁。”
易中海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贾东旭。
“我说的不光是厂里那个项目组的事儿。”
“今天车间里什么情况,谁干了什么活儿,出了什么结果,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头漏。”
贾东旭被易中海那股认真劲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不说,不说,我谁也不说。”
易中海盯了他两秒,又加了一句。
“尤其是你妈那儿。”
“管住她那张嘴,别到处嚷嚷。”
这话一出,贾东旭脸上的讨好笑容僵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师父这话不是白说的。
贾张氏那张嘴,全院儿没几个人不怕的,不是怕她骂人,是怕她传话。
这老太太肚子里存不住东西,今天听了什么,明天整条南锣鼓巷都知道了。
而且传出去的话还会变味儿,三分真七分假,添油加醋是她的拿手好戏。
万一她到处说“那个林明远在厂里搞了个大项目”、“我们家东旭的师父没被选上”之类的话,不光丢人现眼,搞不好还得惹出大麻烦。
“我知道了!”
易中海冷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心里对这个保证有多少信任度,自己清楚得很。
这对母子,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身就忘。
两人继续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沉默了一阵,易中海突然说了句让贾东旭摸不着头脑的话。
“东旭,你有没有想过,再考一次三级?”
贾东旭愣住了。
三级工?他考上二级,那还是师父在背后帮忙打了招呼才过的。
要说三级……
按规矩,二级到三级至少得再熬三年,还得通过考核。
以他现在的手艺,说实在的,三级的活儿他根本拿不下来。
锉配精度要求正负一丝,他锉出来的东西正负五丝都悬。
钻孔定位他到现在还吃不准,每回都得找师父帮他校一遍。
这些毛病,别人看不出来,但易中海心里一清二楚。
贾东旭赔着笑,搓了搓手心里攒出来的汗。
“师父,这……是不是早了点?”
“车间里那些老师傅,好多二级干了五六年才往上考的……”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易中海的语气里听不出是鼓励还是敲打。
“你要是还打算在二级这个坑里窝一辈子,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你看看人家林明远。”
“刚进厂几天?”
“人家已经在技术科独当一面了。”
“你比人家大几岁?进厂比人家早多少年?”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贾东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师父在拿林明远比他。
可他心里不服气。
人家是有文凭的技术员,跟他一个学徒出身的工人能比吗?
人家进来就是干部编制,每月三十七块五的实习工资,转正之后更高。
他贾东旭呢?学了这么多年,二级工,三十八块六,多一块一毛钱,多出来的全是汗珠子。
“师父,林明远那是念过书的,跟咱们不一样……”
“不一样?”
易中海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
“你说得对,是不一样。”
“人家念了几年书,一进厂就坐办公室、画图纸、搞技术。”
“你跟着我学了十年,锉刀都拿不稳。”
“这能一样吗?”
这话噎得贾东旭脸上挂不住了。
易中海也没打算往死里踩,这小子再不成器,也是自己的徒弟,打击太狠了,把人打跑了,自己才是最大的输家。
他缓了缓语气,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
“我不是骂你。”
“我是替你急。”
“你今年都二十九了,上有老下有小,就靠那三十八块六的工资过日子。”
“淮茹没户口,没工作,你妈也是农村户口,几张嘴都等你喂。”
“你要是不往上爬,这日子只会越过越紧。”
贾东旭低下了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何尝不想往上爬?
可这手艺这东西,不是想好就能好的。
有时候他也纳闷,明明师父教得都一样,为什么别人学得快,自己就是记不住?
大概是因为他心思没全放在活儿上。
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家里的事——老婆的粮本怎么办,娘的嘴怎么堵,棒梗的鞋又破了得找谁借布票……
这些事儿搅在一起,还有什么心思琢磨工艺?
易中海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
“行了,今天说这些也不是逼你。”
“你自己好好想想。”
“以后在车间里,少耍嘴皮子,多看多练。”
“别人干活的时候,你在旁边盯着学。”
“尤其是精密配件的锉配和划线,这是三级考核的重点。”
“我能帮你一次,帮不了你一辈子。”
“二级那回,是我找人说了话,你才勉强过的关。”
“三级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考核官都是兄弟厂的人,我的面子不好使。”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你连二级都是我帮你混过去的,三级你得靠自己。
贾东旭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师父,我……我知道了。”
“回去我好好练,一定把手艺提上去。”
易中海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月光透过槐树叶子,斑斑驳驳地洒在青石路面上。
快到南锣鼓巷95号院门口的时候,贾东旭突然想起了什么。
“师父,对了,那个林明远的事儿……”
“什么事儿?”
“就是……咱们以后在院里,还管不管他?”
易中海脚步一顿。
管?怎么管?以什么名义管?
人家有文凭、有本事、有领导赏识,现在是厂里重点项目的核心技术人员。
这小子以后要是在厂里站稳了脚跟,别说管他,不知道多少人还得琢磨着怎么跟他处好关系呢。
易中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就行。”
“别人的事少操心。”
第120章 知道该往上爬,却不知道怎么爬!
易中海撂下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贾东旭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跟了易中海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两人拐进南锣鼓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进了院门,前院几户人家都把竹床、马扎搬了出来,占好了各自的地盘。
几个光着脚的小孩满院子疯跑,手里举着用树枝削的木头枪,嘴里“突突突”地叫唤。
被大人骂了一嗓子,消停不到三秒,又嗷嗷叫着窜了出去。
闫富贵一家子占据了院子西边靠墙那块儿。
闫富贵叉着腿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捏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那把藤椅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扶手上的漆皮都磨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竹篾。
但闫富贵把它当宝贝,谁要是没经过他允许坐上去,他能念叨一个礼拜。
杨瑞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手揽着闫解旷,一手给闫解娣扇风。
易中海从他们跟前走过的时候,闫富贵抬了抬眼皮,喊了一声。
“一大爷回来了。”
“嗯。”
易中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径直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贾东旭跟在后面,缩着脖子快步走,像是怕被谁逮住问话似的,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里。
闫富贵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易中海今天不对劲。
这老东西平时进院,都是端着架子的。
跟谁说话之前,都得先拿一大爷的谱摆好了,等人家先开口请安,他再不紧不慢地回一句。
今天倒好,头都不带回的,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闫富贵把蒲扇搁在腿上,眼珠子转了两圈,没急着下结论。
杨瑞华凑过来问了一句。
“一大爷今天脸色不太好看啊。”
闫富贵嗤了一声。
“管他脸色好不好看呢。”
“人家的事,跟咱有什么关系。”
嘴上这么说,脑子可没闲着。
易中海脸色不好看,十有八九就是厂里出了什么事。
要么就是被领导训了,要么就是在车间里吃了瘪。
以他对易中海的了解,这老头平时在院里装得再稳当,一旦在厂里受了气,回来的步伐就会变快,跟谁说话都不超过两个字。
今天这表现,八九不离十。
但闫富贵不急。
情报这东西,急不来的。
他闫富贵靠什么在这院子里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耳朵长、嘴巴紧、脑子活。
慢慢听,慢慢看,等别人自己漏嘴。
闫解成扇着扇子,忽然冒出一句。
“爸,那个倒座房的新住户今天还没回来呢?”
闫富贵哼了一声。
“谁知道。”
“也许是在外头鬼混呢。”
说完这话,闫富贵自己又沉默了。
他现在对林明远这个人的态度很复杂。
一方面,一个乡下来的中专毕业生,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这四九城的地界儿,中专生多了去了,满大街一抓一把。凭什么他就能住进南锣鼓巷,还一进院就不把他这个三大爷放在眼里?
可另一方面,这小子又确实不是好惹的主儿。
昨天让那个蹬三轮的老刘指着鼻子骂了一顿,骂得他半天没缓过劲来。
那个老刘嗓门大、脾气横,关键是占着理,他闫富贵连句像样的回嘴都没找着。
窝囊。
想起那天的事,闫富贵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但他不是那种吃了亏就冲上去拼命的人。
闫富贵这辈子信奉一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暂时不跟林明远硬碰硬,先看看风向再说。
反正他闫富贵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杨瑞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她了解闫富贵,这副咬着后槽牙不吭声的样子,八成又在肚子里盘算什么呢。
热风裹着胡同里的灰土味儿吹过来,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
中院里也不消停。
贾家门口,棒梗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正在地上戳蚂蚁。
一群蚂蚁忙忙碌碌地搬着碎馒头渣子,棒梗把树枝往蚂蚁队伍中间一拨拉,队伍散了,蚂蚁们乱成一团。
棒梗咧着嘴乐。
等蚂蚁重新排好队,他又拨拉一下。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乐此不疲。
秦淮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棒梗扇着风。
她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神往垂花门那边瞟了一眼。
易中海刚才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了。
脸色不好看,步子急,跟人说话也不耐烦。
秦淮茹心里打了个鼓。
一大爷心情不好,那贾东旭呢?
她正想着,贾东旭就从垂花门那边进来了。
“回来了?”
秦淮茹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贾东旭“嗯”了一声,没正眼看她,耷拉着脑袋就往屋里钻。
秦淮茹愣了一下,赶紧跟了进去。
屋里,贾张氏正盘着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得呼呼响。
看见贾东旭进来,老太婆脸一拉。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厂里加班呢。”
贾东旭随口应了一句。
贾张氏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
“加班?”
“你那个车间天天加班?”
“别是跑出去打牌去了吧?”
“上回张大勺家的媳妇跟我说,在鼓楼那边看见你跟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打扑克,输了一毛多。”
“你可给我听好了,家里就你一个挣钱的,你要是把工资输没了,你看我不把你腿打折!”
贾东旭脸一红。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就打了一把,总共就输了一毛二分钱。这老太太的情报网比保卫科还灵通。
“妈,我没打牌。”
贾东旭声音里透着疲惫。
“真是厂里有事,耽搁了。”
贾张氏将信将疑地哼了一声,又拿蒲扇指了指秦淮茹。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他热饭去!”
“窝头在锅里,还有半碗咸菜疙瘩。”
秦淮茹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那边忙活。
贾东旭坐在炕沿上,脱了鞋,两只脚丫子搁在地上凉快。
他脑子里还在翻易中海路上说的那些话。
他今年二十九了。
上面有老娘,下面有老婆、孩子,全家就他一个人有城市户口,有粮本。
棒梗一天天长大,饭量见涨,贾张氏和秦淮茹都是农村户口,没有定量。
这日子,越过越紧。
可就算他知道该往上爬,他也不知道怎么爬。
秦淮茹把热好的窝头和咸菜端过来,放在炕桌上。
“吃吧。”
贾东旭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
硬邦邦的,棒子面掺了不少麸皮,拉嗓子。
他没说话,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秦淮茹看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心里犯嘀咕,但也不敢多问。
贾张氏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明天上班跟你师父打听打听,厂里最近发不发劳保用品。”
“上回说发毛巾和肥皂,到现在也没见影儿。”
“别人家都发了,就咱家没有,是不是有人扣下了?”
贾东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没心思跟老太太解释劳保用品是按季度发的,上回发过了,下回还得等两个月。
说了她也不懂,不懂就会骂。
吃完饭,贾东旭把碗一推,往炕上一躺。
棒梗从外面跑进来,一身的泥,手指头上还粘着蚂蚁。
“爸!爸!我今天逮了一只大蚂蚁!有这么大!”
棒梗兴冲冲地比划着。
贾东旭没理他。
棒梗又凑过来,使劲摇他的胳膊。
“爸!你看嘛!”
“去去去,一边儿玩去。”
贾东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棒梗瘪了瘪嘴,转头跑到贾张氏那边。
“奶!你看!”
贾张氏接过棒梗手里那只半死不活的蚂蚁,看了一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大孙子真有本事!”
“比你那窝囊废爹强多了!”
贾东旭翻了个身,把脸冲着墙,不想听。
第121章 这小子不像上回那么嚣张了?
林明远比易中海晚到了大约半个钟头。
掏出钥匙,拧开挂锁,推门进屋。
屋里黑得啥也看不清。
他摸黑走到窗台边,找着了那截蜡烛头,“擦啦”一声划着火柴点上。
烛火晃了两晃,昏黄的光一圈一圈往外扩,总算把这四面墙给照出了个轮廓。
林明远站在屋子当间儿,前后左右扫了一遍。
不行,这屋子得弄出点人住的样子。
空间里头条件好得很,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可他不能天天躲在空间里过日子。
这倒座房就是他在外面的壳子。
万一哪天有人来敲门,半天没动静,传出去又是一堆扯不清的麻烦事。
到时候有多嘴的一咧咧,什么“深更半夜房里没人”“不知道跑哪去鬼混”,这种话能编出来十八个版本。
林明远心里盘算了一下,系统商城打开了。
青砖,买了六十块。
他蹲在地上,按照床的长度和宽度,前后左右一共垒了六个砖柱子,每个柱子十块砖,高度大约一尺二。
不高不低,刚好坐在上面脚能着地。
砖柱垒完,他又走到墙角那堆木头跟前,挑了七块宽窄差不多的木板,扛过来架在砖柱上。
板子铺好之后,用手按了按,还算稳当,就是硬了点。
他又进了空间,田边上有一些去年留下来的干稻草,正好派上用场。
林明远抱了一大捆出来,铺在木板上面,用手拍平压实。
完事儿之后,又从系统商城里买了一床薄被子、一张凉席,往上面一铺一展。
林明远一屁股坐上去,试了试。
嘿,还真不赖。
有弹性,不硌人,虽然跟空间里的条件没法比,但足够了。
床搞定了,林明远又琢磨起另一件事。
他从空间里翻出一截麻绳,找了两个钉子钉在南北两面墙上,把绳子绷直了系紧。
然后取出一块粗布,往绳子上一搭。
布帘两边垂下来,正好把屋子隔成了前后两截。
帘子一拉,外头进来的人只能看见前半间,后半间的情况一点儿都瞧不着。
以后他从空间里往外倒腾东西,也有了个遮挡。
林明远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行了。
虽然简陋得不像话,但总算有了床、有了帘子、有了几分住人的模样。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这些东西的来路也都好解释。
砖头,工地上捡的废砖,到处都有人扔;草,郊区弄来的,这玩意儿不花钱;被子和凉席,王总工给的票,顺便置办的。
谁也挑不出毛病。
林明远弄完床铺,浑身黏糊糊的。
这隔断里闷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又在屋里搬砖垒床,汗出了好几茬,身上又馊又咸。
得冲一冲。
他拿上胶桶,拔了门闩出去。
院子里还没完全安静下来。
前院这边,闫富贵一家子还在外面乘凉。
林明远从倒座房出来的时候,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
说话声一下子就低了。
闫富贵本来正跟闫解成嘀咕着什么,看见林明远的身影从门口闪出来,嘴巴立马闭上了。
他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不看林明远那边。
杨瑞华的目光在林明远身上停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低头哄孩子。
闫解成倒是多看了两眼,但也没吱声。
上回林明远搬木头进院的时候,那个蹬三轮的站在大门口指着他爹鼻子骂的场面,闫解成记得清清楚楚。
他爹被人堵在门口,连句像样的话都还不上嘴,回来气了一宿没睡着。
从那以后,闫家上下对林明远这个新住户,就换了一副做派。
明面上不招惹,暗地里也不亲近。
就当没这个人。
林明远当没看见他们,径直走到水龙头跟前。
公用水龙头就那么一个,全院的人都用这个打水洗涮。
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接了大半桶。
大热天的,最痛快的做法当然是直接在水龙头底下冲。
脑袋往下一伸,凉水从头顶浇下来,那个爽快劲儿,比什么都舒坦。
但林明远没那么干。
他眼角扫了一圈。
闫富贵那边虽然脸背着,耳朵可没闲着。
杨瑞华的眼神时不时往这边溜一下,闫解成更是直接盯着水龙头的方向看。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要是在这儿敞开了冲,明天保准有人跳出来。
不用猜是谁。
闫富贵那张嘴,能把你用一桶水的事说成是你用了一吨水。
“浪费公共资源”、“不顾集体利益”、“一个人霸占水龙头”,这些帽子扣下来,他还得费口舌去解释。
犯不上。
林明远拧紧水龙头,提着桶转身就走。
闫富贵听见水龙头关了,偷偷扭头瞅了一眼。
就打了一桶水?
他眯着眼睛看着林明远提着桶往倒座房走的背影,心里琢磨了一下。
这小子今天倒挺老实,不像上回那么嚣张了。
闫富贵的嘴角刚要翘起来,又赶紧绷住了。
他不打算现在跟林明远打交道。
上次的亏还在心里堵着呢,这笔账他记着。
但眼下不是翻账的时候。
他闫富贵别的本事没有,观察人这块儿,在这院里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闫解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爸,这人每天这么晚才回来,到底在外头忙什么呢?”
闫富贵扇了他一蒲扇。
“你管人家忙什么?”
“人家的事,少打听。”
嘴上这么说,可脑子里的念头一个套一个,压根就没停过。
这林明远每天早出晚归,白天在厂里干什么不知道,晚上回来就闷在屋里不出来。
不串门,不跟人搭话,连水都是打了就走,眼皮都不往人堆里扫一下。
要么是心里有事儿不敢让人知道,要么就是打心眼里瞧不上院里这帮人。
不管是哪种,闫富贵都觉得不舒服。
你一个从乡下来的中专毕业生,住着全院最差的倒座房,兜里穷得叮当响,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摆谱?
但闫富贵忍住了,他扇了两下蒲扇,说了一句。
“走,回屋睡觉。”
“蚊子都出来了,在外头待着招咬。”
第122章 许家的野望!
中院。
正房屋里,灯拉着,但门窗关得死死的。
傻柱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捏着根卷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何雨水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拿着个白面馒头,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铝饭盒,里面是小半盒鸡块。
她吃得急,差点噎着,赶紧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灌了两口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傻柱嘴上这么说,眼睛一直盯着自家妹子。
何雨水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了傻柱一眼,含糊不清地说道:
“哥,你不吃啊?”
傻柱吐出一口烟,摆了摆手。
“哥在食堂吃过了,这都是给你留的福根儿。”
其实这鸡是今天厂里招待部委领导,小灶剩下的。
往常这种好东西,他一半留给聋老太太,另一半基本都进了贾家的肚子。
更准确地说,是被秦淮茹半道给截胡了。
可今天,傻柱硬是把门窗都给栓死了。
为啥?
因为前几天那事儿,傻柱心里不舒服。
秦淮茹直接追进屋,当着何雨水的面,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伸手就把装肉的饭盒端走了,走的时候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傻柱这人是属顺毛驴的。
你好好说话,客客气气的,他乐意帮你,那是他的情分。
但是我不想给你,你直接进我屋里明抢,这就变味了。
这叫拿我不当干部,不把我傻柱当回事!
更何况,亲疏远近他还是分得清的。
贾家再困难,能有亲妹子长身体重要?
所以今天下班,他长心眼了。
出了厂门,他没像往常那样大剌剌地把网兜提在手里晃悠,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而是把俩饭盒塞进了网兜,外面又套了个布袋子。
回到四合院,他故意磨蹭到天快黑才进门。
进门后,先一溜小跑去了后院。
给聋老太太分了一小碗鸡汤。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直夸柱子孝顺。
伺候完老太太,他掉头就往自个儿屋跑。
进门的工夫,余光扫了一眼贾家那边——秦淮茹果然又站在门口了。
傻柱装没看见,一头扎进屋里,反手就把门闩给插上了。
何雨水那时候正饿得肚子咕咕叫,见傻柱跟做贼似的掏出饭盒,当时就愣了。
等打开盖子看见鸡肉时,小丫头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哥,秦姐今天没在门口堵你?”
何雨水一边啃骨头一边问。
傻柱毫不在意的说道:
“堵了。”
“我没搭理她。”
何雨水破涕为笑。
她对秦淮茹的意见大得很,大到看见那张脸就来气。
“哥,你以后别总给他们家送东西了,咱们家也不富裕。”
傻柱摸了摸后脑勺,烟夹在指缝间,叹了口气。
“你当我想给啊?”
“一大爷天天拿大道理压着我,什么远亲不如近邻,什么帮人就是帮己。”
“我要是不帮一把,贾家在院里就得喝西北风,到时候传出去,说我何雨柱见死不救。”
“再说了,你秦姐也确实不容易。”
何雨水嘴一撇,筷子往桌上一搁。
“她不容易?她婆婆那一身肥肉是怎么长出来的?”
“院里比他们家困难的有的是,三大爷家也吃不饱,怎么没见你去接济三大爷?”
这话把傻柱给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三大爷是个老抠门,秦淮茹长得好看会说话吧?
傻柱瞪了她一眼。
“行了行了,吃你的肉,大人的事儿小孩少插嘴。”
何雨水也不气,低头继续吃。
只要肉吃到自己肚子里,哥哥爱说啥说啥。
......
后院西厢房。
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泡。
许大茂他爹,许伍德,正坐在桌子前,手里端着个小酒盅,滋溜滋溜地抿着散装的二锅头。
桌上摆着一碟油炸花生米,半个咸鸭蛋。
许伍德的老婆坐在对面,手里捏着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
许大茂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旁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时不时地扇两下,脸上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劲儿。
许伍德把酒盅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
“老婆子,娄家那事儿谈得怎么样了?”
许母脸上堆起了笑。
“老头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娄太太那边我已经探过口风了。”
“那娄家虽然以前是这四九城有名的大资本家,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啊。”
“他们家成分不好,上面天天盯着呢,正愁着怎么给自家闺女找个根正苗红的婆家,好歹洗一洗那个成分。”
许母说到这儿,声音都亮了几分。
“咱们家大茂,轧钢厂放映员,正经的工人阶级!”
“这身份多硬气!而且咱们家三代贫农,底子多干净!”
“娄太太听我一说,当时就有些活心了,说是要回去跟娄老爷商量商量。”
许大茂在一旁听着,猛地坐直了身子,两眼放光。
“妈,真有戏?”
他搓了搓手,露出一丝猥琐的笑:
“您是不知道,那娄晓娥我远远见过几次,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白、嫩、俏!”
“跟咱这大院里的村野丫头可不一样。”
“而且听人说,她爹娄半城以前那家产,金条都是按箱论的!”
“我要是能把她娶进门,那我许大茂在这四合院里,谁还敢惹我?”
许大茂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做起吃绝户的美梦了。
许伍德瞪了他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小子有点出息行不行!”
“光看着漂亮管个屁用,关键是娄家的底蕴!”
许伍德眼神一变,精明劲儿全出来了。
“虽然现在他们家捐了厂子,交了家产,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你当娄振华是傻子?那种人精,能把家底全交出去?“”
“娄家手指缝里稍微漏点东西出来,就够咱们许家吃上十辈子的。”
“娄振华那是聪明人,他知道现在金山银山都不如一个好成分保命。”
“你要是娶了娄晓娥,那就是他们娄家的保护伞!”
“他不光不会拦着,他还得求着你娶。”
“这买卖,咱们稳赚不赔!”
许家这父子俩,算盘打得比闫富贵精出十条街。
闫富贵算计的是针头线脑,几分几毛,这许家父子算计的,是人家的全部家当。
格局这东西,确实不在一个层面上。当然,阴损程度也不在一个层面上。
许母也跟着附和道:
“那是,大茂这条件,配他们家那绝对是下嫁了。”
“等这门亲事成了,我要让他们家陪嫁一套大房子,再来几大件,电视机、自行车、缝纫机,全得要最好的!”
“还有!每个月得给大茂拿生活费!他们家出得起!”
一家三口在屋里越盘算越美,觉得娄家的财产已经全都改姓许了,就差去搬了。
许大茂听得心花怒放,从桌上抄起酒瓶,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杯。
“爸,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您得让我妈再去催催,早点把亲事定下来。”
“我跟您说,等我许大茂发财了,我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那个傻柱!”
提到傻柱,许大茂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咬牙切齿的。
从小到大,他没少挨傻柱的揍。
傻柱那家伙就是个愣头青,手黑劲儿大,每次都打得他嗷嗷直叫。
许大茂一直把这笔账记在心里,就等着有一天能把傻柱踩在脚底下。
“那个绝户厨子,天天拽得很,不就会颠两个菜吗?”
“等我娶了娄晓娥,有了娄家的支持,我直接找厂领导疏通关系,弄个干事当当。”
“到时候,我要让傻柱那王八蛋在我面前端茶倒水,趴在地上学狗叫!”
许伍德冷笑一声道:
“你跟那傻子置什么气?”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你和娄振华那闺女生米煮成熟饭,那娄家的钱就是你的钱。”
“有了钱和地位,想办他还不简单。”
“那个傻不愣登的厨子,天天围着秦淮茹那个小娘们儿转,迟早要被贾家吸干血,落个绝户的下场。”
“不用你动手,他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许伍德一眼就看穿了傻柱的结局,在这个院里,论阴险狠毒,许家绝对排得上号。
“爸您说得对。”
许大茂举起酒盅,跟许伍德碰了一下。
“为咱们家即将到来的大富大贵,干一杯!”
父子俩相视一笑,饮尽杯中酒。
第123章 妈了个巴子,再搞台风扇来!
林明远在屋檐下,脱了衣服只剩个大裤衩。
随便冲了几下之后装装样子之后,回屋穿好衣服,又提着桶去水池那边搓衣服。
闫富贵一家还没睡。
闫解成蹲在门槛上,看着林明远搓衣服,然后凑到闫富贵跟前问道:
“爸,您说他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厂里干啥呢?”
“天天这么晚才回来,搁谁家也不正常啊。”
闫富贵撇了撇嘴,蒲扇摇得呼呼响,语气里全是不屑。
“干啥?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他能干啥?”
“多半就是在车间里实习呗,打打下手,搬搬零件。”
闫解成挠了挠头。
“那实习也不至于天天加班到这个点吧?”
闫富贵冷哼一声,蒲扇摇得更快了。
“谁知道呢,兴许是白天偷懒,晚上加班补活儿呢。”
“这种事儿在厂里多了去了,新来的愣头青,干活不会偷巧,能不磨蹭到半夜?”
说完这话,闫富贵自己倒先信了。
林明远洗完衣服,回屋里重新扯了根绳,将衣服挂在上面。
他叹了口气,一个人住确实不方便,天天回来的晚,还要防这防那的。
又想起远在老家的乔雨和乔雪,他揉了揉太阳穴。
那俩丫头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
算了,忙完这阵再说吧!
林明远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起身吹了蜡烛。
整个人消失在原地,进空间过好日子去了。
……
第二天,轧钢厂,临时隔断里。
项目组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不过今天,隔断里多了个人。
王总工也搬了张凳子,坐在林明远旁边,戴着老花镜,拿着铅笔和图板,也埋头画起了图。
老头子画得很慢,遇上拿不准的,都要停下来想半天,或者拿起一个零件反复端详。
没画多一会儿,汗就下来了,后背的白衬衫湿了一大片。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又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结果蹭了一道黑色的油印子。
“妈的!”
老头突然骂了一句,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林明远画图的动作停了一下,扭头看他。
王总工腾地站起来,在隔断里烦躁地走了两步。
他指着那台有气无力的电风扇,越说火气越大。
“就这么个玩意儿,顶个屁用!”
“扇出来的风跟人哈气似的,热的还是热的!”
“这他娘的叫人待的地方吗?跟蒸笼一样!”
“不行!”
“这么下去,图还没画完,人先烤熟了!”
王总工说着,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去找后勤,今天必须再给我弄台风扇来!”
“妈了个巴子的,别图没出几张,先热死俩人在这儿!”
老头拉开门,头也不回,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门口的保卫干事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赶紧闪到一边。
林明远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隔断确实够呛。
就算年轻人扛得住,王总工那个岁数,待久了真能中暑。
林明远低头继续画图,没再多想。
……
上午十一点,隔断的门又被拉开了。
朱科长的脑袋探了进来,满脸是汗。
“小林!小林!
他语气里全是兴奋。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弄来了!”
朱科长侧着身子挤进隔断,左手提一个白桶,右手拎一个纸包,往桌上一放。
“看看!”
“二十斤石膏粉,五斤纯蜂蜡!一样不少!”
他指着白色桶说道:
“石膏粉好说,我跟医务室老王打了个招呼,他直接从库房给我提了一袋子新的。”
朱科长擦了把汗后,才继续说道:
“那个蜂蜡费了点劲。”
“我去找养蜂场的老张头,他一开始还不乐意给,说这是他留着冬天喂蜂的口粮。”
“我好说歹说,又搭进去半斤花生米,他才从蜂箱底下给我撬了这么一块成色最好的。”
朱科长指着那块蜂蜡,一脸得意。
“你闻闻这味儿!”
“纯!”
“绝对没掺一点松香和石蜡!”
“老张头说了,这块蜡,是今年头茬的蜜蜡,拿回去都能直接当口香糖嚼!”
林明远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是一股纯正的蜂蜡香气,没有丝毫杂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朱科长了,这东西可帮上大忙了。”
朱科长摆了摆手,大咧咧地一笑。
“辛苦啥!”
“我老朱说话算话!”
他正说着,王总工又黑着脸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后勤的工人,抬着一台崭新的落地电风扇。
“放那儿!对着桌子吹!”
王总工指着角落,中气十足地吼道。
两个工人赶紧把风扇装好,插上电,一股强劲的凉风立刻吹了过来,总算把隔断里的闷热冲淡了几分。
林明远被这阵风吹得头发都飘了起来,整个人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王总工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才像话。”
然后他一转头,看见了朱科长和桌上那些大桶小包,愣了一下。
“老朱?你这又是桶又是包的,整的什么名堂?”
朱科长赶紧解释道:
“这是小林要的石膏粉和蜂蜡。”
“蜂蜡?”
王总工的目光落在蜂蜡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虽然听林明远解释过用途,但亲眼看到这玩意儿出现在一个精密测绘的现场,还是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他走过去,用手指在那块蜂蜡上抠了抠,捻了捻。
“就这玩意儿,真能把齿轮的参数给弄出来?”
老头的语气半信半疑。
林明远笑了笑,没说话,直接开始动手。
他从桌上一堆清洗好的零件里,挑出进给箱手柄。
这个手柄的握把部分是一个不规则的曲面,用卡尺很难精确测量。
他找来一个干净的铁皮饭盒,倒了些石膏粉进去,又舀了点水,用一根小木棍飞快地搅拌起来。
“总工,朱科长,你们看好了。”
林明远一边搅拌,一边解释:
“石膏翻模这个法子,其实不稀奇,搞雕塑的,做假牙的,都在用。”
“咱们就是借用一下他们的思路。”
很快,石膏就变成了均匀的糊状。
他把那个手柄放进一个空纸盒里,然后将搅拌好的石膏浆缓缓地倒了进去,直到完全淹没手柄。
“倒进去之后,等它凝固就行了。”
“快的话,一二十分钟,慢的话,半个钟头。”
王总工和朱科长,二个人都凑在旁边,像看西洋镜一样看着林明远的动作。
老朱忍不住问道:
“这……这就行了?”
林明远解释道:
“等凝固了,把模子剖开,零件拿出来,再把两半模子合上,一个跟零件一模一样的空腔就出来了。”
“到时候咱们往里头量也行,再灌点别的材料复制一个也行,怎么都比对着原件量方便。”
王总工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他懂,就是没想到能用在测绘机床零件上。
林明远放下石膏,又拿起那块蜂蜡。
他冲王总工笑了笑。
“至于这个,”
“总工,借您火柴用一下。”
王总工从兜里掏出火柴递给他。
林明远找了个废弃的罐头瓶,用钳子捏住一小块蜂蜡,在酒精灯上小心地烤着。
蜂蜡很快融化,变成了金黄色的液体。
他又从零件堆里找出一个小齿轮。
“用蜂蜡印齿形,关键就一个字,快。”
他说着,把融化的蜂蜡迅速地倒在齿轮的几个齿牙上,滚烫的蜡液瞬间填充了齿间的缝隙。
他没等蜂蜡完全冷却,在它还保持一定塑性的时候,就用小刀轻轻地把附着在齿轮上的蜡块给撬了下来。
一块带着清晰齿牙印记的蜡片,出现在众人眼前。
林明远拿起那块蜡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成了。”
他把蜡片递给王总工。
“您看,这齿形的轮廓,是不是清清楚楚?”
王总工接过那块温热的蜡片,凑到老花镜前仔细端详。
蜡片上,几个完整的齿形凹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边缘清晰,轮廓分明,连齿面上极其细微的加工痕迹都复制了下来。
“嘿!”
王总工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朱科长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这玩意儿比照相机拍的还清楚!”
第124章 我看得出来,你这法子管用!
林明远手上的活儿可没停。
他把那块印着齿形的蜂蜡片放到一张坐标纸上,用铅笔沿着齿形的轮廓,一笔一划地描了下来。
林明远一边画,一边给旁边围观的三人讲解:
“有了这个轮廓,咱们就能反推了。”
“把这个图形放大,量出齿顶高、齿根高,再根据齿数,就能大致推算出模数。”
“有了模数,压力角也就能算出来了。”
王总工趴在桌边,老花镜几乎贴到了坐标纸上。
他看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渐开线,嘴里喃喃自语。
“妙啊……”
“真是妙啊!”
朱科长在旁边看了半天,插了一句嘴。
“老王,我虽然不懂你们这些技术上的弯弯绕,但我看得出来,这法子管用!”
“一块蜡,一张纸,一支笔,就把老毛子的参数给扒出来了。”
“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还不得乐疯了?”
王总工没搭理他,全部心思都在那张坐标纸上。
他看着林明远手里的铅笔,从齿顶滑到齿根,又从齿根回到齿顶,几个齿牙的完整轮廓已经跃然纸上。
老头伸出手指,指着坐标纸上的网格线。
“小林,这个齿顶高,我目测大概……2.5毫米?”
林明远点了点头。
“差不多,等我把整个轮廓描完,用比例尺精确量一下就知道了。”
他说着,又拿起那块蜂蜡片翻了个面,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下。
“蜂蜡的收缩率非常低,冷却之后尺寸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也是为什么我让朱科长弄纯蜂蜡的原因。”
“掺了松香或者石蜡的,冷却收缩大,印出来的齿形会比实际的小一点。”
“差个几丝,模数就可能算偏,一偏就全完了。”
王总工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强调纯蜂蜡!”
“我还以为你是讲究呢,原来这里头有门道!”
林明远笑了笑,没接话,把最后一个齿牙的轮廓线收了尾。
他放下铅笔,拿起一把钢直尺,在坐标纸上量了几个关键尺寸。
齿顶高,齿根高,齿距。
他把数据一个个记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然后开始算。
王总工和朱科长就这么站在旁边看着他算。
老头其实也能算,但他想看看林明远的算法跟自己学过的一不一样。
林明远写了几行公式,停笔。
“模数2.5,压力角20度。”
他把草稿纸推到王总工面前。
“标准齿轮,苏联的标准跟咱们国标一样,都是20度压力角。”
王总工接过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公式对,数据对,推算过程清清楚楚。
“2.5模数,20度压力角。”
老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感慨。
“要是用万能齿轮量仪测,也就是这个结果。”
“你一块蜡片,顶了半台仪器。”
朱科长虽然不懂什么模数压力角,但他听出来了——这事儿成了。
他搓着手,一脸兴奋。
“小林,往后进给箱里那些齿轮,是不是都能用这个法子?”
林明远点头。
“能用。”
“进给箱里大大小小的齿轮少说有二十来个,每个齿轮的模数和齿数可能不一样,但测量方法是通用的。”
“蜂蜡印齿形,坐标纸描轮廓,反推参数。”
“一套流程走下来,最慢一个齿轮也就几小时。”
王总工深吸了一口气,把草稿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这张纸,我得留着。”
“回头写项目报告的时候,这就是佐证材料。”
林明远摆摆手,表示随便。
他现在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桌上那个石膏模上。
石膏灌进去已经有一阵了,林明远伸手在纸盒外面摸了摸。
纸盒壁上传来的温度比刚灌进去的时候低了不少,但还没有完全凉透。
石膏凝固的过程会放热,这是正常的化学反应。
等表面温度降到跟室温差不多的时候,里面基本就硬了。
“再等几分钟。”
朱科长这时候已经在旁边坐不住了,他伸着脖子盯着那个纸盒,恨不得用手把石膏掰开来看。
“这石膏到底行不行啊?”
“别到时候一开模,里面全糊了,那可白瞎了我老朱跑了三趟的腿。”
王总工瞪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
“人家小林说等就等,你在这儿催催催,催出毛病来你负责?”
朱科长嘿嘿一笑,不吭声了。
林明远又等了大概五六分钟,再伸手去摸纸盒的外壁。
温了,不烫了。
他拿起纸盒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纹丝不动,实实在在地凝成了一个整块。
“差不多了。”
林明远把纸盒放到桌面上,去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锤和一把平头改锥。
王总工和朱科长同时凑了过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林明远身后,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明远先用小刀沿着纸盒的四条棱,把外面的纸壳划开。
露出来的是一个白色的石膏方块。
石膏块的表面光滑平整,颜色均匀,没有气孔,没有开裂。
林明远满意地看了一眼。
石膏粉的质量不错,估计是医务室存的好货,水灰比他也控制得准,凝固出来的效果很理想。
他拿起小锤和改锥,沿着事先预留的分模线,小心地敲击着。
改锥的刃口对准分模线的位置,小锤一下一下地轻敲。
力道不能大,大了石膏会崩裂。
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劈不开。
“啪。”
“啪。”
每一下都是一样的力道,一样的节奏。
王总工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他注意到林明远握锤的手非常稳,这份手上功夫,不是课本里能学来的。
“咔哒”一声轻响。
石膏模沿着分模线裂开了一条缝。
林明远放下锤子,双手捏住石膏块的两半,均匀用力,慢慢掰开。
那个进给箱手柄,完好无损地躺在其中一半的模腔里。
金属件的表面干干净净,连石膏粉都没怎么粘上。
林明远把手柄取出来,放回桌上的零件区。
然后他将两半石膏模重新合拢,对准分模线,轻轻一扣,严丝合缝,一个完美的手柄空腔模具。
他把模具递给旁边的王总工。
“总工,您看看。”
王总工双手接过那两半石膏模,翻来覆去地看。
他先看外面,再看里面。
模腔内部的表面出奇地光滑,手柄上的每一个圆角,每一处弧度,每一条棱线,都被复制了下来。
就连手柄握把部分那个不规则的曲面,也丝毫不差。
第125章 光看不练假把式,我也来试试!
王总工的手指伸进模腔,沿着曲面慢慢滑动,指腹下的触感圆润顺滑,没有台阶,没有毛刺。
当他的指尖划过握把底部一个复杂的过渡圆角时,老头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那个圆角上反复摩挲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科长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老王,到底行不行啊?”
“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王总工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石膏模递给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小赵。
小赵赶紧双手接过去,凑到灯光底下仔细看。
模腔里那个手柄的负形,清晰得让人不敢相信。
连原件表面上车刀走过的微微痕迹,都在石膏模里留下了对应的纹路。
小赵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这也太准了!”
“比我们用卡尺一段一段量,再用圆规和曲线板一点一点画出来的,准太多了!”
“这个过渡圆角!”
“这个地方我之前量了四五次都拿不准,圆规画出来的线总觉得哪里不对,尺寸也老是有偏差。”
“现在好了,石膏模一翻,原形全在这儿了!”
“我拿着这个模子回去画图,比对着原件量还方便!”
林明远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桌上的工具收拾了一下,把蜂蜡重新用油纸包好,石膏粉的桶盖盖紧。
这两样东西后面还要反复使用,保存条件得注意。
蜂蜡受潮会变脆,石膏粉更不用说,一旦进了水汽就结块,结了块的石膏粉搅出来的浆料不均匀,翻出来的模子就废了。
王总工这会儿已经缓过劲来了。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用衣角使劲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林明远一眼。
老头在机械行业干了三十多年,从学徒干起,一步一个脚印。
但今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块蜂蜡和一包石膏粉,在他面前活生生地演示了一套完整的逆向测绘技术。
没有精密仪器,没有进口设备,就是几样不值钱的土材料。
但出来的效果,不比那些洋设备差。
这让王总工心里翻江倒海,三观都被刷新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朱科长和小赵都没敢吱声,看老头这副沉思的样子,谁开口谁倒霉。
终于,王总工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口了。
“小林。”
林明远抬头看他。
“你这不光是在测绘。”
王总工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块蜂蜡,又指了指那两半石膏模。
“你这是在给咱们厂,给咱们整个机械行业,教方法啊。”
林明远赶紧摆手,语气很是谦虚。
“总工您太客气了。”
“我也是学的前辈们的经验,这些法子不是我发明的,人家搞逆向工程的,早就在用了。”
王总工却不这么认为,他摇了摇头。
“前辈们的经验也好,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也好,关键是你用对了地方。”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齿轮参数测不准的时候,要么硬啃公式,要么跑到部里去借仪器。”
“从来没想过,一块蜂蜡就能解决问题。”
老头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到底是老了,思想僵化,脑子转不动了。”
林明远刚想顺着话头再谦虚两句,王总工却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把推开他,兴冲冲地挤到了绘图桌前。
“行了,废话少说!”
“光看不练假把式!”
“我也来试试!”
王总工这话说出来,朱科长和小赵两个人都愣住了。
老头要亲自动手?
开什么玩笑!
王总工是厂里的总工程师,平时都是在办公室里看图纸、审方案,要么就是去车间里头背着手检查工作,什么时候见过他亲自动手干这种活儿?
朱科长下意识地就想去拦。
“哎,老王,老王!您这是干什么!”
“这点小活儿哪能让您动手啊?让小赵来就行了。”
王总工眼睛一瞪。
“你懂个屁!”
“这是小活儿吗?”
“这是新技术,新方法!”
“我不亲手试试,我心里能有底?”
“以后跟上面汇报,人家问我细节,我一问三不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撸起了袖子。
他学着林明远刚才的样子,找了个干净的饭盒,拿起石膏粉的袋子就要往里倒。
林明远赶紧上前一步。
“总工,我来吧,这玩意儿粉尘大。”
王总工把饭盒一抱,护在怀里。
“你别动!今天我就是个学徒工,你就是师傅!”
“你就站旁边看着,我哪儿做不对了,你给我指出来!”
这话一出口,小赵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林明远也是哭笑不得,但看王总工那股子认真的劲头,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好由着他去了。
“那行,总工,您先倒粉,再加水,水要一点一点加,边加边搅。”
“没问题!看我的!”
王总工信心满满地应了一声,抓起石膏粉袋子,手头没个轻重,哗啦一下倒了小半盒。
粉尘“噗”地一下扬了起来,直冲面门,当场呛得老头连着剧烈咳嗽了好几声。
朱科长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王总工抹了把脸,拿起水瓢就要往里头加水。
林明远赶紧提醒:
“总工,悠着点!水多了这玩意儿可就稀成汤了。”
“知道知道!”
王总工嘴上应着,手底下却没个准头,水瓢一歪,半瓢水直接灌了进去。
石膏粉瞬间变成了一滩白色的稀泥。
王总工拿着小木棍搅了搅,那浆稀得跟豆浆似的,根本挂不住。
“嘿,这他娘的!”
老头看着那盒废掉的石膏浆,老脸一红,有点挂不住了。
他刚才看林明远操作,觉得挺简单,不就是和泥巴吗?谁小时候没玩过。
真轮到自己上手,才知道这里头的水深水浅。
林明远在旁边看着,也不点破,只是说:
“总工,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水加多了。咱们倒了重来。”
王总工脖子一梗,嘴硬道:
“谁说我这是第一次了?”
“我……我就是想先试试这粉的吸水性!”
朱科长在旁边小声嘀咕:
“得,道理又都让您给说了。”
王总工瞪了他一眼,把那盒稀泥倒进废料桶,重新拿了个干净饭盒。
这次他学乖了,先倒粉,然后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往里加水,眼睛死死盯着饭盒里的变化。
搅了几下,他觉得稠了,又加点水。
搅了几下,又觉得稀了,又赶紧添点粉。
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分钟,总算是调出了一盒勉强合格的石膏浆。
王总工脑门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他从零件堆里挑了个最简单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垫块,放进纸盒里,然后把石膏浆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妈的,比画一张总装图还累!”
林明远笑着说:
“总工,这叫实践出真知。”
您下次就有经验了。”
王总工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第126章 你说步骤,我来干!
等着石膏凝固的工夫,王总工又把主意打到了蜂蜡上。
“那个印齿形的,我也试试。”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上的蜂蜡,手已经伸过去了。
林明远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那包石膏粉,被这位老同志祸害了小半斤,调出来的第一盆浆跟豆浆似的,直接倒了。
好不容易第二盆调对了,整个过程连搅带洒的,绘图桌上撒了一层白粉。
现在又要动蜂蜡。
这五斤蜂蜡,纯度极高,一块都不能浪费。
但林明远看了看王总工的表情,那股子劲头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去。
“总工,蜂蜡这东西跟石膏不一样。”
林明远先打了个预防针。
“石膏弄坏了可以重来,石膏粉不值几个钱,二十斤够咱们折腾一阵子的。”
“蜂蜡不行。”
“一共就五斤,废一块少一块,补都没地方补去。”
王总工的手在蜂蜡上面悬了一下,没有缩回去,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你说这些我懂。”
“你刚才怎么跟我说的?”
“实践出真知!”
“我自己不上手试试,光看你操作,我能记住个什么?”
这话有道理,林明远没法反驳。
小赵在旁边听着,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
“总工,要不……我先来?”
“我先练练手,等我熟了再教您?”
王总工斜了他一眼。
“你来?”
“你连齿轮模数怎么算都得翻书查公式,你来印齿形?”
“印出来你看得懂吗?”
小赵被噎了一下,老老实实闭嘴了。
林明远想了想,从零件堆里翻了一阵,挑出一个小齿轮。
这个齿轮是尾座手轮传动机构上的一个过渡齿轮,齿数少,模数大,齿间的空隙宽敞得很,就算蜂蜡倒得不太均匀,也不至于把齿形给糊了。
“总工,您要试,就拿这个练。”
林明远把那个小齿轮放到王总工面前。
“这个齿轮模数大,齿间距宽。”
“就算蜡倒多了,或者压偏了,影响也不大。”
王总工拿起那个小齿轮端详了两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这是怕我把好料给废了。”
林明远没否认,笑了笑。
王总工哼了一声,把齿轮往桌上一放,撸起两只袖管。
“行!就这个!”
“你说步骤,我来干!”
林明远找出那个废罐头瓶,用钳子夹了一小块蜂蜡放进去。
“第一步,融蜡。”
“用酒精灯烤,火不要太大,慢慢来。”
“蜂蜡的熔点大概六十多度,很快就化。”
“但是不能烧过头,温度太高蜡会变黄,变黄了之后冷却收缩率就大了,印出来不准。”
王总工接过罐头瓶,一手捏着瓶底,一手划了根火柴点着酒精灯。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老头很自然地把罐头瓶怼到了火上。
不是火苗的外焰,是直接压在了灯芯上。
林明远赶紧出声。
“远点!”
“外焰!用外焰烤!”
王总工手一哆嗦,赶紧把瓶子提高了几公分。
“知道知道,外焰,外焰。”
老头嘴上应着,耳根子却红了一截。
蜂蜡在罐头瓶里慢慢开始软化,边缘的部分先变得透明,然后逐渐向中间蔓延。
一股好闻的蜂蜜香气从瓶口飘了出来。
小赵在旁边闻了一下,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王总工盯着瓶里的蜂蜡,手举得纹丝不动。
这一点林明远倒是服气,老头手上的稳定性确实不是盖的。
大约两三分钟后,瓶里的蜂蜡完全融化,变成了一小滩金黄色的液体。
“化了!”
王总工张嘴就来了一句,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林明远点了点头。
“好,现在第二步,倒蜡。”
“把融化的蜡液倒在齿轮的齿牙上。”
“注意,不能倒太多,薄薄一层就够了。”
“倒的时候要快,蜂蜡冷却快,磨蹭了就凝在瓶子里了。”
王总工深吸了一口气。
他左手按住齿轮,右手端着罐头瓶,瓶口对准了齿轮上的几个齿牙。
蜡液滚烫,从瓶口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缕白色的热气。
王总工一紧张,手腕往下一沉,蜡液哗的一下全倒了出去。
不是倒在齿牙上,是倒在了齿轮旁边的桌面上。
一大滩金黄色的蜡,在绘图桌的铁皮面板上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圆饼。
小赵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老头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他盯着桌上那摊蜡,半天蹦出一个字。
“操。”
林明远忍着笑,走过去,用小刀把桌面上的蜡饼铲了起来。
还好蜂蜡冷却快,凝固后跟桌面不粘连,铲起来很干净,一点没浪费。
“没事,这块蜡还能用。”
林明远把铲起来的蜡重新放回罐头瓶里。
“咱们再化一次。”
王总工杵在原地,表情挂不住了。
但老头就是老头,脸皮这东西,干了几十年工程的人哪有薄的?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硬邦邦的。
“刚才那是……热身。”
“手没拿稳。”
“再来。”
小赵在一旁使劲憋着,脸都憋红了。
第二次融蜡的过程顺利了不少。
王总工这回学精了,把罐头瓶举得老高,远远地用酒精灯的外焰去烤。
火候控制得很稳,蜡液融化的速度比第一次慢了点,但胜在均匀。
林明远在旁边看着,没再插嘴。
有些东西,说十遍不如自己摔一跤,摔完了,比谁都记得牢。
蜡化好了。
王总工端着瓶子,深呼吸了三次。
林明远适时提醒了一句。
“总工,这回倒的时候,瓶口贴着齿面,让蜡顺着齿沟往下流。”
“别端着从高处往下浇,那样控制不住量。”
王总工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他把罐头瓶的瓶口凑到了齿轮的齿面上方,大概一公分的距离。
然后他慢慢倾斜瓶身,蜡液从瓶口淌出来,这回不是哗的一下全倒,而是慢慢地流。
金黄色的蜡液顺着齿轮的齿面往下淌,填满了第一个齿沟,然后溢出来,流进第二个齿沟。
王总工的手很稳,倾斜的角度控制得好。
三个齿沟全部填满之后,他把瓶子收回来,放到一边,朝着林明远问道:
“够了吗?”
林明远扫了一眼齿轮上的蜡液。
“够了。”
“现在等它冷一冷,别急着取。”
“太烫的时候取,蜡还软,一掰就变形。”
“等到摸上去温温的,不烫手了,就可以取了。”
王总工盯着齿轮上那层蜡液,看着它从流动的金黄色慢慢变成半透明的浅黄色。
蜡液凝固的速度很快,表面先结了一层薄薄的壳,然后是内部。
大概一分多钟之后,林明远伸手试了试温度。
“可以了。”
王总工这回没急着动手。
“怎么取?”
摔过一次的人,下次伸手之前总会先问一嘴。
林明远拿起那把小刀。
“沿着蜡的边缘,轻轻往里插。”
“刀尖贴着齿面走,慢慢把蜡从齿沟里撬起来。”
“力气要均匀,别猛撬,一猛蜡就碎了。”
林明远把小刀递给王总工。
王总工接过刀,在齿轮边缘找了个起点,刀尖小心地插进蜡和齿面之间的缝隙。
他的动作比刚才倒蜡的时候慢了不止一倍。
刀尖一点一点往里走,蜡片跟着一点一点松动。
第127章 今天,我学到东西了!
汗珠子顺着鬓角直往下淌,老头根本顾不上擦。
“啪”的一声,蜡片从齿面上脱离了。
王总工赶紧用左手接住,捏在手指间,举到灯光下看。
蜡片上印着三个齿牙的凹槽,但不是三个完整的。
第一个齿牙的印模非常清晰,齿面的轮廓线条分明,连加工痕迹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个也还行,边缘稍微有点毛糙,但整体形状没走样。
第三个废了,齿沟的底部有一个明显的气泡坑,蜡液在凝固的时候没能完全填满齿根的位置。
王总工看着那个气泡坑,一脸的不高兴。
“怎么回事?”
“他奶奶的,前两个齿都好好的,第三个怎么就有气泡了?”
林明远凑过去看了一眼,解释到:
“倒蜡的时候,第三个齿沟是最后填满的。”
“蜡液流到那儿的时候温度已经降了不少,流动性变差了。”
“齿根的角落是死角,蜡液温度一低,就流不进去了,空气排不出来,就形成气泡了。”
王总工听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这才闷声问道:
“那怎么解决?”
林明远说道:
“两个办法。”
“第一,蜡化好了之后,动作要快,别犹豫。”
“从开始倒到倒完,最好控制在三秒以内。”
“蜡液温度越高,流动性越好,越容易填满死角。”
“第二,一次别贪多,印两个齿就够了。”
“两个齿的蜡面足够推算模数和压力角了。”
“非要印三个四个,蜡液不够,最后面的齿就容易出问题。”
王总工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块蜡片,前两个齿的印模质量确实很好。
如果只要这两个,其实已经够用了,他忽然回过味来,猛地抬头。
“小林。”
“你刚才让我拿这个大模数的齿轮练手……”
“是不是早就料到我第一次会出问题?”
林明远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王总工冷哼一声,接着逼问到:
“这个齿轮齿间距大,就算有个气泡,也不影响前面两个齿的印模质量。”
“要是换成进给箱里那些小模数的齿轮,齿间距窄,我这一手下去,三个齿全废了。”
“一块蜡也跟着报销了。”
林明远又笑了一下,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总工,您多心了。”
“我就是觉得这个齿轮结构简单,适合上手。”
王总工盯了他两秒钟,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小子嘴严,不说就不说。”
“反正我心里有数。”
老头把那块蜡片小心地放在桌上,又看了两眼那个气泡坑。
“再来一次。”
“我就不信了,这回连第三个齿都给你印满了。”
林明远摇了摇头,随口劝了一句。
“总工,第一次练手,这个结果已经相当好了。”
“正式印的时候,一次两个齿就够了,没必要冒险印第三个。”
王总工嘴上没答应,心里却默默承认了这个建议的合理性,他把用过的蜡片重新放回罐头瓶里,准备化了重来。
小赵看着这他俩,心里感慨万千。
总工在厂里什么时候当过学生?
哪个技术员汇报工作不是毕恭毕敬,总工一发话就是定论。
今天倒好,一个二十出头的中专生在这儿当师父,总工在旁边点头哈腰地学,还学得挺认真。
小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林明远讲的每一个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
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行字——
“蜂蜡印齿,一次只印两个齿。”
......
第三次融蜡。
王总工这回是不慌不忙,外焰加热,火候到位。
蜡液融化后端起罐头瓶,瓶口贴着齿面,手腕一倾,蜡液滑了下去。
只倒了两个齿沟。
第三个齿沟到了瓶口跟前,他顿了一下,把瓶子收了回来。
林明远在旁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老头听进去了。
蜡液凝固之后,王总工操起小刀,轻车熟路地一转,蜡片完美脱落。
举起一看,两个齿牙的凹槽印模清清楚楚,没有气泡,没有缺损,齿面的轮廓线比他刚才那块还要清晰。
“成了!”
老头的声音激动了一下。
他把蜡片举到灯底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那种兴奋劲儿,跟年轻人头一次车出一个合格零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赵凑过去,看完之后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
“总工,这块比小林刚才印的都不差。”
这话说得王总工心花怒放,嘴上却还要端着架子。
“那是。”
“我干了几十年的机械,手上的功夫还是有的。”
“缺的就是这个思路。”
他说着,把蜡片地放到桌面上,跟林明远之前印的那块摆在一起。
两块蜡片并排放着,质量几乎没有区别。
王总工看了看自己印的那块,又看了看林明远印的那块。
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小林,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法子整理一下,写成一份操作手册?”
林明远正在收拾桌面上的蜡渣,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操作手册?”
王总工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起来。
“石膏翻模法,蜂蜡印齿法,包括你之前说的那些测绘流程和数据校验的方法。”
“这些东西光靠嘴说、靠现场教,传不远。”
“你今天教了我和小赵,明天呢?”
“后天呢?”
“全国那么多机械厂,有多少厂子跟咱们一样,拆不了、量不了?”
“他们可没有你这么个人手把手地教。”
“但如果有一份操作手册,写清楚了步骤、要点、注意事项,发下去让他们照着做……”
王总工说到这里,自己先激动了。
“那可就不是一台c620的事了。”
“那是给全国的机械工人都开了一条路!”
林明远放下手里的蜡渣,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年代,各个厂子各自为战,有的厂靠老师傅的经验,有的厂靠拍脑袋,大部分厂连逆向工程的概念都没接触过。
如果真能把这些土办法整理成册,形成一套可操作、可复制的规范,推广出去……
意义确实不小。
但林明远心里也有一本账。
写操作手册这种事,费时费力不说,还涉及到保密和审批。
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保密项目,他写的任何东西都得经过技术科、厂领导、甚至上级主管部门的审核才能外发。
真要搞,不是他能拍板的。
“总工,这事儿得您跟杨厂长商量。”
林明远的回答很务实。
“写是写得出来,但怎么定密级、怎么发放、发给谁,这些不是我能定的。”
“而且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咱们厂的图纸测绘完。”
“手册的事,可以等项目告一段落之后再说。”
王总工想了想,也承认这话在理。
“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也对,好饭不怕晚。”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揣进上衣口袋。
“行了,今天我不在这儿碍你的事了。”
“外面还有一堆人等着汇报,我得回办公室坐一会儿。”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小林。”
“嗯?”
“今天,我学到了真东西。”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夸张的感慨。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古人说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
“今天,我是真服气了。”
林明远立刻站直身子,给足了对方面子。
“总工,您这几十年的底子在那儿摆着。”
“这些土办法,换个人来用,未必能用得好。”
“这不是我教得好,是您底子硬。”
王总工听了这话,表情绷了两秒,然后发自肺腑地畅快大笑起来。
笑完了,老头背着手,大步地走出了隔断。
门口的保卫干事看见总工出来,立刻立正。
王总工冲他摆了摆手,哼着小曲儿,走了。
隔断里,小赵看着王总工离开的背影,感叹了一句。
“老头今天赚大了。”
林明远把桌面上的工具收拾好,蜂蜡重新包好,石膏粉的桶盖拧紧。
“别发感慨了。”
“咱们也赶紧干活。”
第128章 谭雅丽母女来95号院!
这一个多星期的日子,林明远天天泡在保密车间的那个木板隔断里。
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天,厂里终于放了一天假。
林明远也没去别处溜达,干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倒座房的墙根底下乘凉。
太阳虽然毒辣,但墙根下总归是有些阴凉的。
他闭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今天这95号院里,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一大早,后院的许家就跟过年似的,时不时传来许母高兴得有些尖锐的笑声,还有许伍德故作威严的呵斥声。
林明远心里觉得好笑。
这个院里,谁家有点动静都瞒不过人,何况是许家这种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院知道的。
许伍德的老婆子这段时间可没闲着。
她隔三差五就往娄家跑,死皮赖脸地跟谭雅丽套近乎,全凭一张嘴输出。
嘴里那是把自家儿子夸成了一朵花。
什么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成分那是顶顶好。
什么轧钢厂放映员,八大员之一,体面工作,走哪儿都受人尊敬。
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娄晓娥嫁过来,那就是许家的姑奶奶,绝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好吃好喝供着。
这娄振华现在正发愁成分问题。
虽然他把厂子交了,成了名誉董事,但头顶上“资本家”的帽子还在。
他心里清楚,现在这年头,家产再多,也不如一个稳当的成分来得实在。
娄振华一琢磨,真要是找个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当女婿,也算个保护伞,能给女儿的未来多添一份保障。
于是娄振华就没反对。
谭雅丽这才决定,今天亲自带着闺女娄晓娥,上南锣鼓巷95号院来认认门,看看这未来女婿到底是什么模样。
许家这头,自然是惊喜交加,觉得这天大的好事就快要落到自己家头上了。
许伍德坐在桌子跟前,手里捏着烟卷,一边抽一边指挥着老婆和儿子。
“大茂,你这头油抹得太多了!”
“赶紧拿毛巾擦擦,显摆什么?”
“人家娄家以前是什么门第?”
“大户人家的闺女,什么没见过?”
“你弄得这么油滑,人家会觉得你不踏实!”
许大茂今天穿了件确良衬衫,下摆扎在裤腰带里,脚下却是一双旧皮鞋,这是他觉得既有“派头”又不至于太过招摇的装扮。
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满脸的不服气。
他心里想着,那娄晓娥可是大小姐,不打扮得精神点,人家能看上吗?
嘴上却不敢顶撞他爸,只能小声嘟囔:
“爸,您懂什么啊。”
“这叫派头。”
“那娄晓娥可是大小姐,我要是穿得跟个土鳖似的,人家能看上我吗?”
许伍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烟灰乱飞。
“你懂个屁!”
“人家要的就是咱们这无产阶级的质朴劲儿!要的是咱们这坚实的阶级立场!”
“你给我老实点,一会人来了,少说话,多倒茶。”
“嘴巴甜一点,一口一个伯母叫着,听见没有?”
“别给我耍你的那些花花肠子!”
许母端着一盘子刚洗好的桃子从外头进来,她赶紧打圆场:
“行了老头子,你别数落大茂了。”
“咱们大茂这模样,这身板,站出去就是招牌,多精神!”
“我跟你说,今天这事儿只要成了,咱们许家可就发达了!”
“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许大茂凑过去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满脸都写着得意和猥琐。
“妈您放心吧。”
“只要那娄晓娥进了门,我保证让她服服帖帖的,听话得很。”
许伍德冷哼一声,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踏实,但嘴上却还是提醒着:
“哼!你给我收敛点。”
“今天这事关乎咱们许家的前程,谁也别给我掉链子,都给我精神着点!”
临近中午。
一辆倒骑驴的三轮车停在了南锣鼓巷95号院的大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女人,一个中年贵妇,一个年轻姑娘。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贵妇,虽然穿着普通的蓝布外套,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和身段,那副保养得宜的模样,一看就不是胡同里那些寻常的家庭妇女能比的。
她的衣料虽然素净,但剪裁合体,面料上乘,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
这是娄晓娥的母亲,谭雅丽。
她心里七上八下,这次来相看,既是为了女儿的未来,也是为了娄家自己,这年代,活着不容易,有依靠更不容易。
跟在后面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
她身上穿了件没有花色碎花的素白衬衫,下身是一条的确良的黑裤子,头上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
虽然已经尽量往朴素了打扮,力求融入这寻常百姓的生活,但脚下那双小皮鞋还是出卖了她的家底,款式秀气,鞋面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这便是娄晓娥。
娄晓娥下了车,看着眼前这灰扑扑的大门楼子。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嫌弃。
这种地方,她从小到大,连路过都觉得有些不自在,更别说要踏进去了。
“妈咪,咱们真要进这种大杂院啊?”
“这也太……”
谭雅丽赶紧拉了她一把,低声呵斥道:
“小声点!没规矩!”
她眼神严厉地扫了一眼女儿,又看了看周围无人,才继续说道:
“出门前怎么教你的?”
“把这句妈咪给我改了,叫妈!”
“现在可不是你那些小洋楼里的日子了。”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现在不比以前了,你爹天天晚上愁得睡不着觉。”
“这许家虽然条件差了点,住在这大杂院里头,但人家成分好,根正苗红。”
“你只要嫁过去,以后就算有了依靠了,懂不懂?”
“这个家,可不是咱们能挑挑拣拣的了,明白吗?”
娄晓娥委屈地扁了扁嘴,心里憋着一股气,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小声嘟囔着:
“可我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吧。”
她实在不甘心,自己这条件,凭什么要在这大杂院里随便找个泥腿子嫁了。
第129章 我是许大茂?
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大杂院的环境,能养出什么好模样的人来。
“那个许大茂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万一是个歪瓜裂枣呢?”
谭雅丽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道:
“许家那婆子说了,她儿子长得精神着呢,个子也高,又是个放映员,在厂里也是个体面人,比那些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工人强多了。”
“你就听妈的,一会进去了,你少说话,跟着我看就行了。”
她虽然也有些担忧,但想着许家的“成分”,心里觉得再差也差不到哪去,至少能保女儿一个安稳。
娄晓娥跟在母亲身后,心里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门道。
空气里混杂着饭菜味、煤烟味和隐约的馊味。
她嫌弃地抿紧嘴唇,目光四处打量,试图找点能让自己心情顺畅的东西。
就是这一抬眼,她愣住了。
门道的墙根底下,那一片稀疏的树荫里头,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上身穿着件打了几个补丁的白背心,却掩盖不住那结实的胳膊和流畅的肌肉线条。
那五官长得极其周正,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沉稳和自信。
往那一坐,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从容和干净劲儿,在这脏乱的大杂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娄晓娥心头突地跳了一下。
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到脸上,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红晕。
她本来对这趟相亲充满了排斥,觉得大杂院里能出什么好人,能有什么值得她看上的。
可眼前这青年,怎么看怎么顺眼,跟她想象中的“歪瓜裂枣”简直是天壤之别。
难道……这就是许大茂?
如果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许大茂,那这所谓的“成分论”,这“下嫁”到大杂院的委屈,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能嫁给这样的人,哪怕是住在大杂院里,哪怕是日子清贫一些,她也愿意。
娄晓娥盯着树荫底下的林明远,眼睛都看直了,仿佛着了魔一般。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谭雅丽的衣服下摆,脸上泛起了一丝娇羞和喜悦:
“妈咪……”
她又喊了一声,随即改口:
“妈……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许大茂啊?”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甚至带着一丝憧憬。
谭雅丽顺着闺女的目光看过去,也瞧见了正闭目养神的林明远。
她心里暗自点头,这小伙子长得确实不错,一表人才,而且身上有股子读书人的气质,不像是那种什么大老粗。
要是许大茂真长这样,那这门亲事倒是也不委屈晓娥了。
甚至她还觉得,许家那老婆子虽然嘴巴夸张了些,但这回倒没说谎,这小伙子,确实是顶顶的好。
谭雅丽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
“嗯,看起来倒是个精神的小伙子,仪表堂堂的。”
她正想上前打个招呼,娄晓娥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林明远。
林明远听见了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两个女人,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年轻姑娘。
两个人都穿着不算惹眼,但气质却与院里人截然不同。
他冲两人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着,这又是哪家来走亲戚的?
他也懒得起身,只是坐着,手里摇着蒲扇,算是打了招呼。
娄晓娥见林明远看向自己,心头一紧,脸颊又红了几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
“哎哟!娄太太!娄小姐!”
许母那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从中院垂花门传了出来,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她一路小跑着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听见许母的声音,许伍德也从后院屋里出来,许大茂则是一脸得意洋洋地走在最后。
许母走到谭雅丽面前,拉住她的手,热情地摇晃着:
“可算把贵客盼来了!快里面请!”
“老头子,大茂,快来见过娄太太和娄小姐!”
许伍德应了一声,脸上带着笑容,冲谭雅丽点了点头。
许大茂则摆出一副自认为最英俊的笑容,走到娄晓娥面前,眼神赤裸裸地在她身上打量了几圈。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娄晓娥的手:
“晓娥,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
娄晓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眼前这个大长脸、眼神油滑的男人,就是许大茂?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许大茂伸过来的手。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墙根底下,那个依旧从容摇着蒲扇的林明远。
此刻,那道身影在她眼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遥远。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委屈,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谭雅丽也看出了闺女的抗拒,再看看许大茂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才还以为墙根下那个青年就是许大茂呢,结果真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许家老婆子嘴里的“精神小伙”,原来是这个样子。
虽然不如刚才那个青年,但谭雅丽也清楚,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
她赶紧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娄晓娥身前,缓解了尴尬。
“哎哟,许家妹子,你看你,这么客气。”
谭雅丽说着,脸上挂着的笑容,心里却已经把许母的“夸大其词”记在了账本上。
“这就进屋说吧。”
许母还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乐呵呵地拉着谭雅丽往后院走。
“走走走,屋里凉快,我给你们沏茶去了!”
许大茂见娄晓娥躲开了自己的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他自作聪明地以为娄晓娥是害羞。
于是咧着嘴,露出一口并不整齐的牙齿,朝着娄晓娥走近了一步。
“晓娥,别害羞啊,以后都是一家人,用不着这么生分。”
他试图再次去拉娄晓娥的手,眼神在她身上不住地打量。
娄晓娥心里一阵恶心,她再次后退,将手背在身后。
她偷偷看了林明远一眼,林明远只是淡淡地看着,仿佛事不关己。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心里更加难受。
第130章 姑娘,我劝你擦亮眼睛!
许母见娄晓娥愣在原地,许大茂还想上前去拉扯,她赶紧上前将许大茂推开。
“哎呀,大茂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许母嘴上训斥着,心里却对娄晓娥的表现有些不满了,觉得这姑娘也太娇气了。
这可是他们许家!成分好,工作好。
这大小姐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不过心里这么想,许母脸上可半点没带出来。
她赶紧笑着拉起娄晓娥的手,强行把她往后院拽。
“娄小姐,外面热,快进屋凉快凉快!”
“我跟你说,我们家大茂就是性子急,见到好姑娘就迈不动步子了,可不是什么坏心眼!”
谭雅丽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但也只好忍着性子跟进院。
她心里虽然不快,但毕竟是上门相看,总不能当场就拂了人家的面子。
她朝娄晓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忍耐。
娄晓娥心里百般不愿,她甚至不想再往前多走一步了。
但迫于母亲的眼神压力,她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进了院。
前院水池子旁边,傻柱正穿着个大裤衩子,光着膀子在那洗脸。
这大周末的,他昨晚喝了点酒,今天日上三竿才起。
听见脚步声,傻柱一抬头,就看见了被许家人簇拥在中间的娄晓娥和谭雅丽。
傻柱那双眼睛,当场就看直了。
他平时在轧钢厂食堂,见过的女工一茬接一茬,院里秦淮茹就算拔尖得了。
可眼前这姑娘,白净,水灵,这气质把全院的女人加起来都比不下去!
傻柱连脸上的水珠都顾不上擦,扯着嗓子就喊了一句。
“哟,许大茂!”
“从哪儿坑蒙拐骗来这么一漂亮水灵的姑娘啊?”
“回头别让人派出所给你逮去!”
许大茂正围在娄晓娥身边献殷勤,听见傻柱这话,脸当即就拉了下来。
在娄晓娥面前,他可不能丢了面子。
许大茂一挺腰板,指着傻柱的鼻子就骂:
“嘿!“傻柱,你出门没刷牙是吧?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看清楚了,这可是我相亲对象!”
“少在这儿满嘴喷粪,赶紧回你那狗窝待着去,别搁这儿碍老子的眼!”
傻柱一听是许大茂的相亲对象,心里那种酸水直接咕嘟嘟冒了上来。
就许大茂这长着一张驴脸、一肚子坏水的孙子,凭啥能找这么标致的姑娘?这简直没天理了!
傻柱眼珠子一转,当即一声冷笑。
“得了吧许大茂!跟我搁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接着他转头看向娄晓娥说道:
“姑娘,我劝你擦亮眼睛。”
“这小子可是一肚子坏水,谁嫁他谁倒霉半辈子!”
许大茂气得原地炸毛,挽起袖子过去跟傻柱比划比划。
许母一看情况不对,一把拽住许大茂的胳膊:
“大茂,你疯了!正事要紧!”
她扭过头,瞬间又换上笑脸对谭雅丽和娄晓娥解释到。
“这傻柱就是个浑人,厨子出身,没文化,大老粗。”
“他平时就嫉妒我们家大茂工作体面,您二位别跟他一般见识。”
谭雅丽勉强扯了扯嘴角,连话都不想接。
娄晓娥却忍不住多看了傻柱一眼,心想这院子里到底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吵吵嚷嚷,粗俗不堪。
好不容易无视了傻柱,一行人终于到了后院许家的门前。
刘海中正坐在自家门口喝茶。
看见许家带着这么气派的客人进院,刘海中立刻放下茶缸子,背着手,端着架子就走了过来。
“哟,打扰了,老许这大周末的,家里来贵客了?”
许伍德一看刘海中,立刻迎上去,脸上的得意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老刘,这是娄太太和娄小姐,今儿过来认认门。”
“娄太太,娄小姐,我给您介绍,这是我们院里的管事二大爷,轧钢厂的五级锻工!”
刘海中一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老许家是咱们院里根正苗红的好家庭里的表率。”
“大茂也是个体面的好工人。”
“娄太太,以后常来走动啊!”
谭雅丽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表面上礼貌地点头应付着。
应付完了院里的邻居,许母终于拉着谭雅丽和娄晓娥进了正屋。
屋里摆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高背椅,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边角都已经卷了起来。
因为门窗关得比较严实,屋子里一股经年不散的煤油味、烟草味和发霉的潮气混合在一起。
娄晓娥刚迈过门槛,迎面就被这股热浪熏得直犯恶心。
又闷又臭,她站在原地,沾都不想沾这里的家具。
许母见状,赶紧拿抹布在椅子上胡乱抹了两下。
“快坐快坐!别站着!”
娄晓娥看着那本来就发黑的抹布,再看看那把椅子,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谭雅丽却拉了拉她的手,率先坐了下来,娄晓娥只能硬着头皮挨着母亲坐下。
许大茂这时候又凑了过来,一脸谄媚。
“晓娥,外面大太阳晒的,渴了吧?我给你倒水喝。”
说着,他拿起桌上那个掉了瓷的白底红花大茶壶,倒了一杯水。
那茶杯带着一个明显的豁口,边缘还有一层黄褐色的茶渍。也不知道是没洗干净,还是长年累月浸泡出来的。
许大茂双手捧着茶杯,笑嘻嘻地递到娄晓娥面前。
“家里没什么好茶叶,你凑合喝口凉的润润嗓子。”
娄晓娥看着那杯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后才说道:
“不用了,谢谢。”
“我不渴。”
谭雅丽在旁边看得真切,哪能不懂女儿的折磨。
她自己也是大家闺秀出身,看着这豁口茶杯,心里同样直摇头。
她更看出了许大茂那举手投足间的油滑和不讨喜。
谭雅丽心里叹了口气,这门亲事怕是悬了,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才听了许婆子的鬼话。
但她不能就这么直接拒绝,那样显得娄家没有礼数,于是,她便笑着开口道:
“许家妹子,大茂啊。”
“我们家晓娥从小在家里娇养惯了,有些认生,不爱说话。”
“咱们今天头一次见,也别急着定名分,先让两个年轻人慢慢认识认识吧。”
第131章 娄晓娥的煎熬!
许伍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小茶壶,小口嘬着。
他是个精明人,自然听出了谭雅丽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先拖着,打太极,不把话说死,但也不给准话。
许伍德心里有些不甘,他们许家算计这门亲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许伍德也知道,这种门第的差距在这摆着,不能逼得太紧。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搓手的许大茂,心里恨铁不成钢。
这小兔崽子,平时在乡下哄大姑娘小媳妇不是挺能耐吗?
怎么到关键时候,在真格的大小姐面前就这么不顶用!连几句拿面子的话都说不出来。
实在指望不上儿子,许伍德清了清嗓子,决定亲自上阵。
“娄太太说得在理,孩子们的事不着急。”
“不过咱们做长辈的,眼光得放长远,还得看这小两口以后的门庭。”
许伍德放下茶壶,眼神透出几分深意。
“现在这世道,最讲究什么?成分!”
“别看咱们住的是大杂院,可咱们许家,那是实打实的三代贫农!”
“往上倒三辈,连个富农都扒拉不出来,身世清白得很呐!”
许伍德看着谭雅丽,话里有话。
“大茂这孩子,从小受我们这种贫下中农的教育,思想觉悟高!”
“您要是把晓娥交到我们家,别的我不敢说,单说这成分上的庇护。”
“就算外面风浪再大,咱们许家也能稳如泰山!”
谭雅丽眼皮一跳。
这老东西,真是一捏就捏准了娄家的死穴!
心里再腻歪,她也只能挤出个笑脸附和。
“您说得是,现在这年月,踏实安稳比啥都强。”
许母一看老头子起了头,赶紧接过话茬。
“就是啊娄太太!”
“您别看大茂现在就是个放映员。”
“您走在街上问问去,谁不羡慕?”
“大茂去乡下放电影,公社的大队长都得陪着笑脸请喝酒!”
许大茂一听他妈夸到自己这儿了,立刻来精神了。
他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凑近娄晓娥。
“晓娥,这可不是我吹。”
“我去那些公社放电影,那是座上宾!”
“走的时候,老乡们那个热情啊。”
“公鸡、蘑菇、野味,大包小包地往我那自行车上挂。”
“我都说不要了,人家急得差点跟我翻脸!”
许大茂满嘴跑火车,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腕儿。
“以后你要是跟了我。”
“这逢年过节的,咱家的肉和细粮都吃不完!”
“我还能带你去厂里看内部电影,这待遇一般人可没有!”
娄晓娥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滑稽。
要饭都要出经验来了,还当成荣耀了。
那些土特产,还不都是他拿权力卡人家老百姓卡来的?
她眼帘低垂,只是敷衍地“嗯嗯啊啊”应付着。
心思早就飞出这屋子了。
她满脑子都是进院时,倒座房墙根底下那个摇着蒲扇的青年。
那人穿着虽然破旧,但干干净净,气质沉稳。
要是那个人是许大茂该多好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许家这三口子跟没眼力见似的,轮番上阵疯狂画大饼,足足轰炸了一个多小时,娄晓娥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知女莫若母,谭雅丽看出闺女的煎熬。
原本定好要留在许家吃顿午饭的,但谭雅丽果断站了起来打断他们。
“哎哟,今天真是麻烦许家了。”
“你们看,咱们晓娥今天这脸色不太好,估计是来的时候受了暑气。”
“真是不巧,我们得赶紧回去歇着了。”
许母一听急眼了。
“这怎么行呢?”
“大茂他爸一大早排队,特意去割的上好五花肉呢!”
谭雅丽摆出职业级的客套笑脸。
“真的不麻烦了,改日,等改日方便,我们再登门拜访。”
谭雅丽拉起娄晓娥就往外走,脚步急促。
许伍德一看这架势,拦是拦不住了。他瞪了许大茂一眼,示意他去送。
许大茂赶紧跟上,一路点头哈腰地把娄家母女往外送。
“晓娥,你慢点走,当心脚下的门槛。”
走到前院的时候。
闫富贵这人,雁过拔毛,算计到骨子里,正在门口候着。
眼看着娄家母女出来,闫富贵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他笑眯眯地迎了过来,拦了半步路。
“哟,大茂啊,这是人家娄小姐吧?”
“我看你们俩站一块,挺般配!”
“要是这事儿成了,大茂你可得好好摆几桌,绝不能少了三大爷我这杯喜酒啊!”
许大茂正急着在美人跟前刷好感,哪有空理这老抠门,他不耐烦地随口敷衍到:
“三大爷您瞧好吧,到时候少不了您的好菜!”
娄晓娥压根没理会闫富贵,闷头快步走过前院。
临出大门道的时候,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倒座房。
树荫还在,墙根下那张小木头马扎还在。
但那个穿白背心、从容摇扇的青年,却已经不知去向,娄晓娥心里忽然就空落落的。
谭雅丽在旁边低声催促道:
“晓娥,看什么呢?快走吧!”
两人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胡同口,只留许大茂在后面挥动着手臂,笑得见牙不见眼。
“娄太太慢走!晓娥下次再来啊!”
送走了娄家母女,前一秒还满脸堆笑的许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恼怒和不甘。
“死老头子你都看见了!”
“你瞅瞅大茂刚才那副死相!”
“人家姑娘明显就没看上他,连口水都没喝!”
许伍德本来就憋着火,听老婆子一嚷嚷,当即一拍桌子。
“你怪谁!”
许伍德指着刚从外面进来的许大茂,直接骂道:
“我千叮咛万嘱咐!”
“让他今天穿得朴素点,洗把脸,别整那油头粉面的死出!”
“这小子倒好,偏不听!”
“非要抹那个猪油膏。”
“你看看你那副样子,跟个跳大神的猴子似的!”
“娄家以前是什么门第?人家什么没见过?”
“人家能瞧得上你这种一眼假的轻浮玩意儿?”
许大茂被骂得也是一肚子火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挺好,倒茶、送人、搭话,哪一样少规矩了?简直是个完美好男人。
要怪只能怪那娄晓娥太矫情!
他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爸,这能怪我吗?”
“我这叫派头!我好歹是轧钢厂放映员!”
“您没看出来吗?那娄晓娥一看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她骨子里就瞧不上咱们大杂院,嫌这儿破,嫌这儿臭!”
许大茂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再说了,我刚才好心端茶倒水献殷勤,她看我那眼神,跟看个要饭的没两样!”
“我看是她自己没这享福的命!”
第132章 其实那大院里,也不全是那种人!
许伍德抓起桌上的茶杯,作势要砸许大茂。
“你给我闭嘴!”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东西!”
许母哪能眼看着儿子挨揍,赶忙扑上去拦住许伍德的胳膊,一把夺下那只茶杯。
“老头子你消消气,大茂说得也对,娄家那闺女确实太娇气了。”
许伍德手指着许大茂的脑门,恨恨道:
“娇气也得娶!”
“这门亲事绝不能就这么黄了!”
许大茂撇了撇嘴,嘴上虽然不敢再犟,心里却一百个不服气。
他觉得今天的场面不赖他,要赖就赖那娄晓娥。
许伍德没搭理儿子的小心思,他转头看向许母,下了死命令。
“老婆子,明天你备点东西,再去娄家探探口风。”
“死皮赖脸你也得给我磨下来!”
“就跟他们讲政策,讲成分,我还不信娄振华不害怕!”
许母点了点头,但心疼的毛病又犯了。
“带什么东西啊?咱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上回去,我还搭进去半斤鸡蛋糕呢。”
许伍德看她,像看个白痴。
“你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去供销社买两斤桃酥,再买一斤白糖,拿得出手一点!”
“将来那是要从娄家搬金条回来的,你现在抠这点东西有什么意思?”
许母一听金条,立马来了精神,抠门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许伍德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见了谭雅丽,少扯那些有的没的,把话往正点上引。”
“就说现在形势紧,他们娄家的成分问题迟早要出事。”
“咱们许家是贫农出身,大茂是正经的工人阶级,这是保命符。”
“记住,别把人家吓毛了,但也得让她知道厉害,知道除了咱们许家老实人,没人敢接这个盘!”
许母连连点头,把许伍德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许大茂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嘴里嗑着花生米,那股子迷之自信又上来了。
“爸,我跟您说,今天那娄晓娥虽然对我冷了点,但她嫁不嫁我,不是她说了算。”
“她爹娄振华才是拍板的人。”
“只要把娄振华拿捏住,她就是头倔驴,也得给我乖乖进门。”
许伍德难得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小子,总算放了个明白屁。”
“娄振华是聪明人,聪明人就怕一个字——势。”
“只要让他觉得不嫁过来就没好果子吃,他自己会把闺女送上门的。”
一家三口又商量了半天细节,从带什么礼物到说什么话术,事无巨细,算计得滴水不漏。
许大茂越听越兴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
另一边,谭雅丽和娄晓娥下了三轮车,付了车钱,急匆匆地迈进家门。
娄家的客厅宽敞明亮,相比以前精简了不少,但那套真皮沙发、落地的古董大钟,还有墙上的山水中堂,依旧透着大本钱的讲究。
娄振华正坐在沙发上。
手里夹着一根雪茄,茶几上摊着几张信纸,是今天刚从厂里传出来的消息。
最近轧钢厂搞内部清查,虽然还没点到他头上,但风声越来越不对。
虽然火还没烧到他这个名誉董事头上,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听见门响,娄振华掐灭了雪茄,把那几张信纸随手塞进沙发垫子底下。
“这么快就回来了?”
“怎么没在许家吃个饭?”
“看的怎么样?”
谭雅丽把皮包扔在沙发上,脱下外套,重重地往旁边一坐。
“别提了!”
“这门亲事,我看悬。”
娄振华眉头猛地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说?”
谭雅丽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开始倒苦水。
“那个许大茂,长得尖嘴猴腮不说,那举止,简直油滑到了极点!”
“连倒杯水都恨不得把眼珠子掉晓娥身上。”
“说话满嘴跑火车,拿公家的特权当自己炫耀的资本。”
“什么去公社放电影老乡送鸡送蘑菇,这不就是以权谋私嘛,还当成光荣事迹到处吹。”
“你听听,这像是个能托付终身的本分人吗?”
娄振华没接话,等着她说完。
“还有那许家婆子,之前跟我吹得天花乱坠,说她儿子精神得很,一表人才。”
“我今天一看,就是个……”
她顿了顿,措辞了一下。
“就是个十足的下头混子!”
“那一家子住的屋,闷得我头疼。”
“茶杯上都是茶渍,也不知道洗没洗。”
坐在一旁的娄晓娥听到这儿,委屈得再也绷不住了。
“爹,他们家那个屋子,全是一股怪味,茶杯上还有牙印呢!”
她眼眶一红,眼泪直打转。
自己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瘪,受过这种罪?
在那种地方坐了一个多小时,许大茂那双贼兮兮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光是回想起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娄振华听完母女俩的控诉,出奇地没有发火,只是缓缓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
“我难道不知道许家是个什么底细吗?”
“但雅丽,你得看看现在的风向。”
“咱们头顶上的帽子太重了。”
“我选许大茂,就是因为他们是红星轧钢厂的稳定工人阶级!”
“咱们需要这个盾牌!”
娄振华转过头,看着妻子和女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谭雅丽不甘心。
“就算要找盾牌,也不能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你要是真把晓娥嫁给那种人,不出三年,她非得被折磨得哭着跑回来。”
“到时候亲事结了,把柄落人手里了,闺女的一辈子也毁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图什么?”
这话戳中了娄振华的软肋,他再怎么精明,再怎么算计,娄晓娥终归是他的亲闺女。
他沉默了。
谭雅丽见状,赶紧趁热打铁到:
“今天我在那大院里看了一圈,那院里乱糟糟的,什么人都有。”
“有个厨子,光着膀子在大院洗脸,就差没跟许大茂打起来了。”
“那许大茂在自家院里的人缘都奇差无比,一看就是个招人嫌的。
“这种人,以后能给咱家撑什么事?”
娄晓娥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听到母亲说起大院里的事,脑海里那个摇蒲扇的身影又冒了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心一横,大着胆子插了一句。
“妈,其实这大院里……也不全是那种人。”
谭雅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门口树荫底下,坐在墙根歇着的那个小伙子?”
娄晓娥耳根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我看他长得剑眉星目,干干净净的。”
“一看就是个读过书的文化人,身上一点市侩的油腻气都没有。”
“当时他就坐在那儿,也不凑热闹,也不张嘴多话,稳稳当当的。”
第133章 两手抓的计划!
虽然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但她记住了那副面孔,记住了那种从容的气度。
在那个大杂院里,那个人像是被放错了地方。
娄振华听见女儿这句不经意的夸赞,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态度变化。
他把夹着雪茄的手放了下来,眼神一凝。
“哦?”
“那个大杂院里,还有这号人物?”
谭雅丽这时候也回过味来,连声附和到:
“这我倒是看见了,长得确实是一表人才。”
“当时我还以为他就是许大茂呢,差点上去打招呼。”
“后来许家那个老婆子一惊一乍跑出来,我才知道认错了人。”
听完这话,娄振华摸着下巴,在沙发上重新坐了下来。
他是个生意人,大半辈子都在商海里摸爬滚打,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找备选方案。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他做人做事的信条。
如果许大茂这个人品行实在太差,烂泥扶不上墙,那强行联姻反而可能是个定时炸弹。
这种人要是得了好处,那是不知道收敛的。
将来要是翻起脸来,他可不管你什么岳父不岳父,下起死手比谁都狠。
万一以后许大茂拿捏着娄家的把柄反咬一口,娄家死得更难看。
但若是没个“根正苗红”的护身符,娄家又怎么熬得过接下来这凛冬?
娄振华端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心里下了决断。
“雅丽。”
“回头你找个靠谱的,去暗中盘盘那个年轻人的底!”
“叫什么,干什么的,什么成分,家里什么情况,都给我摸清楚。”
“既然那大杂院里住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工人阶级,找许家是结亲,找别人,自然也一样!”
此话一出,谭雅丽眼睛蓦地一亮,压抑了一早上的郁气一扫而空。
“你的意思是……”
娄振华抬手制止她把话说完。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先打听清楚再说。”
“万一是个面上光、肚里糠的草包,或者成分不好,那也白搭。”
“许家那边的事,先别断。拖着他们。”
“两条腿走路,真假虚实,咱们娄家才不会被动。”
娄晓娥在旁边听着,没敢乱插嘴,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没敢表现得太明显,继续低着头绞着衣角,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谭雅丽是过来人,哪能看不透女儿的心思,心里暗叹。
这丫头,还没见过人家第二面呢,心就飘到天上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做母亲的,谁不希望闺女嫁个称心如意的?
只要这小伙子身家清白,工作稳定,又是个明事理的,哪怕家里穷点,大不了娄家多贴补些彩礼。
总比那个满嘴跑火车的下九流强出百倍。
“行,我这就去找人交代。”
谭雅丽点头应下。
娄振华重新点燃雪茄,烟雾缭绕中,语气透着狠硬。
“这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让许家人察觉出半点风声。”
“许伍德当年在我厂里干过一段时间,那是个人精,最会顺杆爬。”
“你要是让他看出咱们有了别的心思,他在大院里随便泼点脏水,那小伙子的名声也就毁了。”
谭雅丽重重地点头,这点利害关系她还是清楚的。
一家三口在客厅里,悄然敲定了两手抓的计划。
......
另一头,林明远压根不知道,自己坐在墙根底下摇个扇子,就被人给盯上了。
他看着许大茂把娄晓娥母女俩领进后院后,就拍拍屁股走了。
他出门顺着胡同拐了几个弯,直奔街道办事处。
林明远今天出门是有正事的。
他分到的这间倒座房,什么都好,不用跟院里那帮禽兽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有个致命的缺点,没电。
这年头要扯根电线可不是去供电局交个钱就能办的。
得要工作单位出证明,还要街道办盖戳同意,证明你是个思想进步、有实际需求的革命群众,人家供电局才肯派两个电工来给你拉线装表。
林明远昨天已经找房管处把单位的条子开出来了。
现在就差街道办这最后一道关卡。
进了街道办办事处,林明远问到了王主任的办公室。
王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这年头的街道干部那都是火眼金睛,谁家添了把新椅子她都能门儿清。
林明远敲门进屋,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王主任,您忙着呢?”
正低头写材料的王主任抬起头,见是个生面孔,推了推眼镜问道:
“你是哪个院的?找我什么事?”
林明远赶紧几步走上前,双手把轧钢厂人事科开的证明条递了过去。
“王主任,我是刚分到咱们南锣鼓巷95号院前院倒座房的新住户,我叫林明远。”
“这是红星轧钢厂给我开的居住证明和工作证明。”
王主任接过条子仔细看了看,原本有些严肃的脸顿时浮现出一丝笑意。
“哟,还是个中专毕业的技术员呢!”
“咱们街道这块,可正缺你们这种有文化的知识分子啊。”
王主任语气热络起来:
“小林同志,你在那倒座房住得还习惯吗?”
“有什么困难就直接跟街道提,你们可是建设国家的宝贵人才。”
林明远脸上的笑容透着股淳朴和踏实。
“多谢王主任关心,住得挺好,就是有个不起眼的小事,还得麻烦您受累签个字。”
林明远不露痕迹地指了指证明条底下的一行备注。
“这倒座房以前没通过电。”
“虽然我刚参加工作,白天在厂里跟着老师傅们学手艺搞生产,但晚上回来,我还得研究咱们国家的冶金书籍啊。”
林明远说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
“现在国家正处于大建设时期,咱们当技术员的,那是需要分秒必争,一刻都不能松懈。”
“这晚上点蜡烛看书,不但看不清图纸,还容易犯困。”
“我是想着,能不能麻烦街道给我开个证明,我去供电局扯根线,装个灯泡。”
讲到这里,他还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您放心,电费我绝对按时交纳,绝对不占国家半点便宜。”
“这一切,全是为了能多看几本书,多为咱们国家的冶金事业做点贡献!”
一番话,句句都踩在时代最正确的主旋律上!
就这思想觉悟,这废寝忘食的工作态度。
王主任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林明远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劳模标兵。
第134章 老同志,你这就不懂政策了!
王主任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林明远的眼神里,欣赏都快溢出来了。
“好!说得好!”
“你们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为国家搞建设的拼劲儿!”
“点蜡烛看大图纸怎么能行?”
“这把眼睛熬坏了那是国家的损失。”
王主任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钢笔,就在那张证明条的空白处唰唰写了几行意见。
一边写,还一边热心地叮嘱。
“这接电的证明我给你开了。”
“你拿着去供电所,他们看了这个,绝不耽误你学习!”
林明远双手接过条子,满脸憨厚地连连道谢。
他没急着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办公室门关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包油纸包好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放在了王主任桌子角落的一沓报纸底下。
那是他在系统里兑换的一两上等好茉莉花茶。
这年头不仅买茶叶费钱,还得有茶票。
“王主任,您平时做基层群众工作太费嗓子了。”
“这是乡下亲戚自己炒的一点高碎茶叶,不值什么钱,就是给您润润喉,您千万别嫌弃。”
林明远压低声音,语气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王主任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批评他搞这一套。
林明远根本不给她开口批评的机会,直接抢了话头。
“您别张嘴批评我,这不是什么糖衣炮弹。”
“就是咱们革命群众对街道基层干部的一点心意,您要是让我拿回去,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新街坊了。”
说完,林明远敬了个礼,转身就跑出了办公室。
王主任看着他逃跑的背影,又看了看压在报纸底下的那个小纸包,隔着纸都能闻见那股浓郁的茉莉花香。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滑头的小子,倒是挺有眼力见。”
水至清则无鱼,一小包不值钱的乡下土特产,算不上犯大错误。
林明远从街道办出来,快步去了供电所。
交了五块钱的接线材料费和押金,有王主任的特批条子开路,事情办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供电所的调度看了条子,直接让两个闲着没事干的电工师傅带上电线和工具,骑着二八大杠就跟着林明远回了四合院。
夏天的午后,日头毒得很。
大杂院里刚吃过饭,正是大家伙坐在阴凉处扯闲篇的时候。
闫富贵端着搪瓷茶缸子,他今儿个到底是没在许家讨到便宜,心头正窝火呢!
忽然,就瞅见林明远领着两个穿蓝色劳保服、背着帆布包的电工进了大门。
闫富贵那眼睛顿时一亮,茶缸子往旁边的板凳上一放,快步就迎了上去。
“哟,小林!”
“这是干什么呢?”
“这二位师傅是哪单位的啊?”
林明远面上还是得客客气气的,笑吟吟地搭腔道:
“闫师傅乘凉呢?”
“这是供电局的师傅。”
“我这倒座房不是一直没电吗?”
“我刚向厂里和街道同时打了申请,王主任大力支持咱们技术员搞夜间学习,特批让我扯根线进去。”
闫富贵一听。
好家伙,拉电线!
这可是个吃大户的绝佳机会,这便宜不占王八蛋啊!
他连忙凑到那两个电工师傅跟前,腆着老脸笑着说道。
“两位师傅,大热天的辛苦了。”
“那个……正好你们人都来了,也带了这么多富余的线卷。”
“我们家屋里那个灯口,前两天受了点潮,有点接触不良了。”
“你们受累,顺手帮我把线捋捋?”
“或者趁这功夫,再给我床头接个插座出来呗?”
“就在前院那屋,一抬腿的功夫!”
电工师傅哪是省油的灯,天天走街串巷拉线,这种想顺手牵羊薅社会主义羊毛的主儿,见得比喝水都多。
带头的那个高个子师傅脸一沉,毫不客气地当场回绝。
“老同志,你这就不懂政策了。”
“我们拉几米线,用几个螺丝,那都是要在局里登记造册的。”
“你家的灯口要是坏了,自己去供电局报修,交材料费。”
“动国家公家的物资干私活?借我三个胆子我也不敢呐!”
闫富贵被当面卷了面子,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在嘟囔着:
“不就几寸电线的事儿嘛,死脑筋……”
林明远根本没搭理他,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抽了两根递给两位电工师傅。
“师傅,天儿热,抽根烟提提神。”
电工师傅一看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脸色缓和了不少,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跟着林明远有说有笑地进了倒座房。
前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中院立刻就有人听见了。
贾张氏一听说倒座房那个叫林明远的新住户在拉电线,她立刻就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秦淮茹!你赶紧出来看看!”
“这是什么世道啊!”
“咱们家四口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到了晚上连个五瓦的灯泡都舍不得开。”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光棍,一个人霸着那么大一间倒座房,还要单独扯电线摆阔气!”
秦淮茹抬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她走到贾张氏跟前,小声说道:
“妈,您小点声,人家是中专毕业的技术员,干部编制,有这待遇也是正常的。”
贾张氏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放他娘的连环螺旋屁!”
“什么狗屁技术员!我看就是个吃独食的缺肉白眼狼!”
“他一个人用得了那些电吗?”
“也不知道接济接济咱们这种困难户。”
“东旭!这事你不能不管!”
贾东旭躺在坑上翻了个身坐起来,满脸的不耐烦。
“妈,人家拉电线,人家跑手续,你搁这儿惹什么闲气?”
“那电表走的可是人家的钱。”
贾东旭虽然懒,但他不傻,拉电线这是公家行为,他一个钳工去闹也讨不到好。
倒座房那边。
电工师傅干活很麻利,从胡同口的电线杆上扯了一根主线下来,穿过墙眼,进屋走了明线。
在屋子顶上吊了个带拉线开关的灯口,角落里还按照林明远的要求,装了一个厚实的胶木插座,墙外头钉上了一个崭新的黑壳电表。
全部弄好,试了一下电,灯泡亮得刺眼。
“成了,林同志,这电表上有铅封,您可别私自拆,这按度数每个月去交电费就行了。”
“太感谢两位师傅了,这大热天的,慢走啊。”
林明远客客气气地把两人送出大门。
等供电局的人一走,一直在门口转悠的闫富贵又凑了上来。
“小林啊,这灯泡够亮的啊。”
第135章 你想白嫖我的电?
闫富贵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跟个鹅似的,把脑袋从门框边上探进去。
屋里头,一只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吊在房梁上。
虽说算不上多敞亮,但跟煤油灯、蜡烛比起来,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闫富贵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心里的算盘就拨上了。
这小子手续齐全,厂里开的条子,街道办盖的章,供电局派人来装的表。
这一套下来,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合法用电户。
闫富贵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一度电一分五厘钱,一个二十五瓦的灯泡,一晚上开五个小时……
他在心里掰着手指头一算,一个月也就不到六分钱的电费。
六分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闫富贵脑袋里顿时迸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他嘿嘿干笑了两声,凑到林明远跟前。
“小林啊,我说句心里话,你这个用电的事儿,办得好!”
“年轻人嘛,晚上多学习多看书,这是进步的表现,我们这些老同志非常支持。”
林明远瞥了闫富贵一眼。
这老抠门平时见面不是挑毛病就是扣帽子,今天怎么突然改了风向,学会夸人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林明远没吭声,就站在门口等着闫富贵下文。
果不其然。
“不过呢,小林啊,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看,咱们前院这院子里,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
“大伙出来上个茅房都得摸瞎,深一脚浅一脚的,前些天闫解旷差点绊在水池子边上磕掉门牙。”
林明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闫富贵见他没驳嘴,心里一喜,胆子立刻大了三分。
“既然你这接了主线,要不从你们家这儿,给院子里扯一根副线出去,装个灯?”
闫富贵说到这儿,用手往前院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就在院子中间的那棵槐树上挂一个灯泡,不用太亮,十五瓦的就成。”
“晚上大伙出来进去的,也能看清脚底下的道儿,省得再有人摔了碰了。”
林明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闫富贵以为这事有门了,赶紧趁热打铁,生怕这口气一松就凉了。
“这电费嘛……当然都走你的电表。”
“你是个干部,技术员,以后前途大着呢,也不差这三瓜两枣的电费。”
“这也算是你给咱们前院除四害、搞建设做贡献的一部分嘛!”
“你想想,以后院里的老街坊们提起来,谁不夸你林明远一声好同志?”
“这名声,可比那几分钱电费值钱多了!”
这算盘声,大得简直隔着三条胡同都能听见。
拿林明远的钱,走林明远的电表,去点亮整个前院。
让全院的人白白占便宜,电费全算林明远头上。
而闫富贵自己呢?一分钱不掏,还落个“热心为民”的好名声。
林明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家伙!
刚才电工师傅在的时候,想蹭公家的线没蹭着。
这会儿转过头来,又盯上自己的电表了。
这脸皮的厚度,怕是子弹都打不穿。
林明远脸上挂着诚恳的微笑,双手一摊,语气无比认真。
“嗨!闫师傅,您这话说的!”
“您是人民教师,思想觉悟比我高十条街啊。”
“为群众办好事,这个出发点我双手赞成。”
闫富贵一听这话,心说这小子终于上钩了。
以后晚上可以在院子里借着路灯,连蜡烛钱都省了……
可林明远话音一转,脸上的笑容收了三分。
“可是闫师傅,这电费我掏得起,但我绝不能那么干呐!”
闫富贵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明远叹了口气,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您想啊,这国家现在号召我们要厉行节约,每一度电那都是煤炭烧出来的国家资源!”
“咱们北京的电,是发电厂的工人师傅们三班倒、没日没夜烧锅炉发出来的。”
“一度电的背后,是多少工人阶级的血汗?”
林明远越说越上劲,声音都大了几分。
“如果我随便给院子里扯路灯,那属于毫无节制的浪费国家能源!”
“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面子,就犯这种严重的路线错误!”
闫富贵的脸色开始往下沉了。
路线错误?
这小子怎么张嘴就往这上面扯?
他嘴唇动了动,想插嘴,但林明远根本没给他开口的缝儿。
“还有,闫师傅!”
“刚才电工师傅可是当着大伙的面交代了。”
“这电表上有铅封,谁要是敢私自从电表后面接线搭线,那就是偷盗国家电力。”
“闫师傅,您教了这么些年书,应该比我清楚,偷电这个罪名,是要被拉去劳改的。”
闫富贵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这年头什么都不怕,就怕沾上“偷盗国家资源”这个罪名。
轻了,街道批评教育,写检讨书,在大会上做检查。
重了,那可真是要进去蹲笆篱子的。
闫富贵嘴唇哆嗦了两下,慌忙摆手。
“谁……谁说偷电了?”
“我这不是说让你合理分配嘛……”
林明远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紧跟着就把话头堵死。
“闫师傅,您这想法我理解,也敬佩。”
“但我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新同志,这倒座房的电表是供电局按我个人生活用电的标准装的。”
“每个月的用电度数,供电局那边都是有记录的。”
“我要是突然多出一大截用电量,人家供电局来查表的时候一看,嚯,你一个人住的倒座房,用电量顶得上半个四合院?”
“您觉得人家会怎么想?”
林明远掰着手指头给闫富贵算:
“人家肯定觉得我在偷电,或者私拉乱接!”
“到时候查出来,我这电给停了事小,要是供电局把这事往派出所一报,我的政审还要不要了?”
“我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我好不容易中专毕业分配到轧钢厂,就因为给院里扯了个路灯,把自己搭进去了?”
“闫师傅,您说我冤不冤?”
闫富贵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前院几个纳凉的街坊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呢,这会儿谁也不出声。
林明远把两手往身后一背,站在倒座房门口,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不过闫师傅,您刚才说的那个问题,确实是个问题。”
“前院晚上黑灯瞎火的,不安全,这我承认。”
“但这种事,得走正规渠道。”
“您要是实在想为院里做贡献,去街道办打个报告,让院里以集体名义的申请,等王主任批了。”
“到时候供电局来装一块公用电表,电费大伙按户头分摊。”
“那才叫合情合理合规矩。”
林明远说到这儿,冲闫富贵一抱拳,笑得很真诚。
“到时候,我林明远绝对第一个给您鼓掌叫好!”
“还得在院里大会上表扬您闫师傅——为前院群众办了一件大实事!”
第136章 道德天尊要出手了!
闫富贵气得直嘬牙花子。
去街道办打报告?让全院按户头分摊电费?
那他闫富贵自己也得掏钱啊!
他图的就是一分钱不花,稳稳当当白嫖林明远屋里的电。
现在倒好,被这小子一通大帽子扣下来。
什么浪费国家资源、什么偷盗国家电力、什么政审危险、什么走正规渠道申请。
每一条都又红又专,每一条都无懈可击。
他闫富贵总不能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说——“我就是不想花自己的钱,就想让你白掏电费”吧?
那他还要不要脸了?
闫富贵最后只能一甩袖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接就不接!”
“扯什么国家资源,一个灯泡的事儿,搞得跟天大的路线问题似的。”
“真是不通人情世故!”
闫富贵嘟嘟囔囔地往回走,心里那个堵啊。
今天这一天,从早上到现在,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先是在许家那儿蹭饭没蹭着,现在又被这小子用政策怼得哑口无言。
白忙活了一整天,毛都没捞着一根。
闫富贵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回到屋里,把手里的缸子往桌上一顿,把正在炕沿上补袜子的杨瑞华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吃枪药了还是走路踩狗屎了,这脸拉得比驴都长?”
闫富贵指着门外的方向,气不打一处来。
“还不是倒座房那个姓林的小子闹的!”
“我寻思着他刚装了电表,让他给咱们前院扯根线出来当个路灯,大家伙晚上走路也方便。”
“这可是造福街坊的好事,他作为大院的一份子,做点贡献怎么了?”
“你猜那混小子怎么说?”
“这满嘴的官腔打得比街道办主任还要溜!”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往我头上扣,什么破坏国家建设,什么偷电要抓去劳改!”
“这铁公鸡,简直油盐不进!”
杨瑞华一听也来气了,手里的针线一放。
“这小子怎么这么抠啊?”
“他挣那么多工资,一个人花得完吗?”
“给咱们院里点个灯能花他几毛钱?”
“真是越有钱越不是东西!”
闫富贵越想越觉得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闫富贵在这个大杂院里当了这么多年管事三大爷,平时谁家借个油条拿棵葱的,谁不要看他几分脸色?
这要是传到中院跟后院去,易中海和刘海中不定怎么背地里笑话他呢。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小子不是拿大帽子压人吗?
那就在大院里找个能压得住他的去对付他。
闫富贵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
自己虽然是个三大爷,但到底只是住在前院,说话分量在全院里排不上号。
可易中海不一样啊。
人家是院里的头号管事一大爷,是那帮街坊心里的主心骨,更是那种最喜欢搞“邻里互助”、“尊老爱幼”道德大旗的老手。
只要把这事跟易中海一说,把林明远那种“独狼”作风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
以易中海那种凡事都要讲究个大院风气、讲究个邻里团结的性子,绝对不会容忍林明远这么不合群。
“你先缝你的袜子,我出去一趟。”
闫富贵重新端起茶缸子,迈开步子就往中院走去。
这大杂院里的事,不怕水混,就怕没人去搅合。
水越混,他这条老泥鳅才好在里面摸鱼。
中院。
易中海正坐在小马扎上。
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眼前的小方桌上放着一壶高碎,看样子正享受着放假后的悠闲时光。
闫富贵凑过去,脸上堆着笑,拉过一条长板凳在旁边坐下。
“老易啊,喝着呢?”
易中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天太热,喝口水透透汗。”
“你这前院的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
闫富贵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缸子放在桌上。
“还不是倒座房那个新来的林明远闹的!”
易中海摇扇子的手顿住了,压低了声音问道:
“他怎么了?”
“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闫富贵往易中海那边靠了靠,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今天下午找供电所的人,愣是给倒座房扯了一根线,装了个电表!”
“屋里那大灯泡挂得,白晃晃的,别提多扎眼了!”
易中海一听是这事,眉头锁了起来。
扯电线要开证明,还得交初装费,这年月能干成这事的年轻人可不多。
但他也是见过世面的高级工,对于装电灯这件事本身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人家自己有本事把电接进来,那是人家的能耐。”
“你找我干什么?”
闫富贵见易中海没接茬,立马开始倒苦水。
“老易,你听我说完啊。”
“咱们大院前院晚上多黑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好声好气地跟他商量,让他给院子里扯一根副线出来,装个十五瓦的小灯泡。”
“大伙晚上上个茅房也不至于摔跤对吧?”
“这是多好的增进邻里感情的机会啊!”
“结果这小子怎么说?”
“这小子不但一口回绝,还拿什么路线错误、破坏国家资源来威胁我!”
“说我要是让他扯线,就是去偷电拉他下水!”
闫富贵越说越来劲,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
“老易啊,你是咱们院的一大爷,你给评评理。”
“这大杂院里住着,讲究的就是个人情味,讲究的就是互帮互助。”
“他一个单身汉,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给大院出点力、做点贡献,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照他这么吃独食的做派,以后咱大院的优良风气,还不让他一个人给全带歪了?”
易中海听着闫富贵的这番话,心里已然门儿清。
闫富贵那点想白用人家电的小心思,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是,闫富贵有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大杂院的规矩,绝不能让一个新来的刺头坏了底线!
在易中海眼里,这个大院就是一个大家庭,所有人都得听他这大家长的指挥。
有困难的要受到照顾,有本事的要多做贡献。
只有大伙都把心思放在“邻里和睦”上,他这个管事一大爷的地位才稳固。
他日后的养老大计,才能万无一失。
要是院里的人都像林明远这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油盐不进,那他以后说话谁还听?
这不符合他管理大院的理念。
易中海放下蒲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老闫,你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这现在的年轻人啊,刚跨进社会,没经历过咱们大院同舟共济的风雨。”
“这思想觉悟,确实得好好敲打敲打了。”
第137章 用集体的名义,去行白嫖之实
闫富贵一听这话,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心里猛地一喜。
他还以为这伪君子还会像上次一样,遇到倒座房的事就打太极不管呢!
今天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掏心掏肺的词,准备多费点口舌。
没想到这就成了!
看来林明远那小子扯电线装电表这事,确实扎了大家伙的眼。
这就叫枪打出头鸟。
就在闫富贵准备再添点柴、把火烧旺的时候,对过贾家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
贾张氏刚才一直躲在门背后,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这老虔婆听到拉电线这几个字,那动作倒挺麻溜,三步并作两步就窜到了小方桌前。
贾张氏一开口就是大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一大爷,三大爷,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可全听见了!”
“倒座房那个叫林明远的小绝户,真扯电线装电表了?”
闫富贵连连点头。
“那可不,刚才供电局的人刚走。”
“屋里那大灯泡,亮堂着呢!”
贾张氏一听,嫉妒得直跺脚。
“这还有天理吗!”
“咱们大院这么多老少爷们都黑灯瞎火的,他一个小兔崽子凭什么一个人点那么亮的大灯泡?”
“吃独食也不怕噎死!”
“不行!”
“既然前院要装灯,咱们中院也得扯一根!”
“就接在我们家屋檐下!”
“他一个厂里的干部,就得有干部的觉悟,接济接济咱们这种困难户怎么了?”
闫富贵一听贾张氏也要掺和进来,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这贾张氏可是个不要脸的,有她出面闹,林明远那小子肯定顶不住。
他赶紧顺杆爬。
“哎哟,老嫂子,您这话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我也是这么跟那小子说的,可人家态度强硬着呢,说这是偷电,要拉干系的。”
就在这个时候,秦淮茹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立马搭上了腔,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一大爷,三大爷,按理说咱们不该占林兄弟的便宜。”
“可咱们大院的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
“东旭一个人养活我们一大家子,日子过得紧巴,家里晚上点个煤油灯都得卡着时辰。”
“要是能在院子里接个灯,院里的孩子们也能借点光看书认字。”
秦淮茹的声音软绵绵的,透着一股子楚楚可怜的劲儿。
“人家林兄弟是国家干部,工资高,觉悟也高。”
“咱们大伙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吃亏。”
“这拉线的钱,大伙儿‘一起想办法’凑凑就是了,千万别为了这点事伤了邻里和气。”
秦淮茹满嘴抹蜜,话说得漂亮极了。
大伙一起想办法?这也就是随口一说。
她秦淮茹在大院里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往外真掏过一分钱?
这大院里谁不知道,只要沾上“钱”这个字,秦淮茹一准能哭出十几条理由来不认账。
今天贾张氏要买止疼片,明天家里断了棒子面。
反正就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易中海听着贾家婆媳在这里一唱一和,心里的大盘算滴溜溜地转。
他看着秦淮茹那副委屈求全、还顾全大局的模样,心里那股子“大院家长”的使命感瞬间就上来了。
看看人家贾家,这才是听话的好群众。
家里再困难,遇上事了知道找一大爷解决,也讲究个大院内部的和气。
秦淮茹虽然说大伙一起想办法凑钱,但这钱最后肯定不用大伙出。
他易中海出面去找林明远,那是给林明远脸,让他有机会融入这个集体。
作为大院里的高收入单身年轻人,帮一把大家伙怎么了?
再回头看看那个林明远。
买东西吃独食,拉电线关起门来全自己用。
闫富贵好心去给他出个拉拢人心的主意,他竟然还拿街道和政策来压人。
这就叫不合群!
这叫严重脱离群众!
长此以往,大院里要是再多几个这种刺头,他这个一大爷说话还管不管用了?
他费尽心思维持的这个“互相帮助”的道德大环境,岂不是要被林明远给带偏了?
易中海顿时就下了决心,脸色瞬间变得正气凛然。
“淮茹,你这话在理。”
“咱们大院是个集体,不能光顾着自己舒坦,不管别人死活。”
“林明远既然是厂里分进来的年轻人,就应该懂我们这大院的规矩。”
“他有难处,或者不懂人情世故,咱们可以教他。”
“但他要是一意孤行,非得自己搞什么独立王国,那我就得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
闫富贵见易中海彻底下场,赶紧顺杆爬:
“老易啊,那你说咋办?”
“这小子嘴里全是什么路线错误、国家政策,我差点都让他给绕进去!”
贾张氏在旁边不解恨地啐了一口大粘痰:
“什么国家政策,那就是他不想拔一毛的借口!”
“他有本事把整个大院的电费全包了啊,那才是大肚量!”
“他要是不给咱们中院接线,我晚上就拿着大喇叭去他门口喊,让大伙都来看看这个没人味的畜生!”
易中海皱了皱眉,对贾张氏这种泼妇行径有些反感。
“老嫂子,你别乱来。”
“咱们是讲理的,不能去搞泼妇骂街那一套,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易中海皱了皱眉,双手背在身后,拿足了一大爷的威严派头。
“这事既然我管了,那就得走大院的正规程序。”
“老闫,你现在去后院,把老刘也叫上。”
“咱们三个大爷一起去前院找这个林明远谈谈。”
“他要是识大体,给前院中院各接一根线出来,这电费嘛,咱们就跟淮茹说的那样,大家伙凑。”
“他要是不识大体,咱们就只能召开全院大会,让全院的老少爷们来评评理了。”
话说到这份上,聪明人早就听出味儿来了。
凑钱?
易中海这老狐狸,一上来先说凑钱,一旦线拉上了,大家一抹大鼻涕说没钱,林明远还能去强行剪线不成?
这电费,最后还不是林明远一个人兜底!
更何况,真到了全院大会上,易中海只要把“关心邻里”、“尊老爱幼”的帽子一扣。
全院几十口人一起施压,别说他林明远一个刚毕业的干事,就是老油子也得扒层皮下来。
这就是易中海的道行。
用集体的名义,去行白嫖之实。
“行行行,我这就去后院找老刘。”
“老刘本就看他不顺眼,有这耍威风的机会,他保准去。”
闫富贵听懂了,乐得合不拢嘴,屁颠屁颠就往后院跑去找刘海中。
秦淮茹心里长松了一口气。
只要三位大爷出面,这事多半能成,到时候自家也能跟着沾光换个亮堂灯泡。
第138章 你这派头不小啊?
没过多久,闫富贵就领着刘海中从后院过来了。
刘海中听说前院那个新来的林明远装了电表,又顶撞老闫,这官瘾顿时就犯了。
再加上那天晚上在倒座房门口砸门,被隔壁院的人给揍了一顿,这新仇旧恨搁在一块儿,刘海中那暴脾气跟点了二踢脚似的,上来就冒火星子。
刘海中一边走,一边把褂子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系好,步子迈得又大又沉。
“老易,这事我听老闫说了。”
“这小兔崽子太不像话了!”
“咱这大院几十口人,他一个人住着倒座房,好吃好喝不说,拉了电线还不让大家伙沾光。”
“这这要是搁在我手底下,我非得抽他几个大嘴巴子让他认认门规!”
易中海摆了摆手,示意他收敛点。
“老刘,咱们是去讲道理的,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我们要以德服人,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主动为大院做贡献。”
刘海中撇了撇嘴,不太乐意,但还是收了几分火气。
上回在倒座房门口吃了暗亏,这次有易中海带队,闫富贵在旁边搭腔,三位大爷一块儿去,阵仗够大,量那林明远也不敢翻天。
三位大爷打头阵。
易中海居中,手里还摇着那把大蒲扇,不紧不慢。
刘海中在左边,挺胸腆肚,恨不得把“二大爷”三个字刻脑门上。
闫富贵在右边,缩着脖子跟在后头,跟乌龟探路似的。
贾张氏和秦淮茹跟在后边,浩浩荡荡地就往大门外的倒座房走去。
贾张氏走路带风,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走!”
“今天非得让那个小绝户知道知道咱们大院的规矩!”
秦淮茹紧跟在婆婆身后,头微微低着,一副被裹挟着来的委屈模样。
实际上她脚底下走得比谁都快,生怕去晚了分不到好处。
这阵仗,引起了院里不少人的注意。
好几个闲着没事的街坊也跟在后面凑热闹,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聋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一眼这一行人,嘬了嘬嘴,没吭声。
傻柱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外张望了几眼。
“嘿,这是干嘛去呢?”
没人搭理他。
傻柱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也甩着膀子跟了上去。
倒座房的门开着。
林明远正坐在屋里的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机械手册,翻得有模有样。
听见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林明远抬头往外一看。
哟呵,来得挺齐啊。
三位管事大爷排成一排,后头还跟着贾张氏和秦淮茹。
再后面还有七八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连傻柱都来了。
这架势,跟开批斗会差不了多少。
闫富贵那条老泥鳅,自己不敢出头,把易中海和刘海中都搬来了。
还拉上贾家婆媳当啦啦队,这是要搞车轮战啊。
林明远没起身,依旧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合上书,双手往桌上一放。
“哟,这是?”
“我这屋子小,坐不了太多人,有事咱就在门口说?”
刘海中脾气最爆。
那天就在这个倒座房门口丢了大人,今天一看到这扇门,火就蹿了起来。
他直接一步跨进门槛,手指着房梁上那个白炽灯泡说道:
“林明远,你这派头不小啊?”
“全大院几十户人家就你一个人扯电线,你这是搞什么搞?”
“你今天必须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林明远掏了掏耳朵,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你谁啊你?”
“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接电线?”
“我走正规手续,花自己的钱,厂里开的条子,街道盖的章。”
“我给谁交代?”
刘海中被一句话呛了回来。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是这大院的管事二大爷,我问你话呢!”
林明远看着他,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
“你管中院还是后院来着?”
“这倒座房可在大门外头,不归前中后院管。”
“这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刘海中张了张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他一时半会儿真不知道怎么接。
他就知道扯嗓子叫唤,真要摆事实讲道理……他那脑子是万万跟不上趟的。
易中海见刘海中一上来就把气氛搞僵了,赶紧出来打圆场扮红脸。
“小林啊,别介意,老刘那个脾气就是急了点。”
易中海脸上挂着慈祥的笑,语气拿捏得刚刚好。
“咱们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是来跟你商量个事儿。”
“小林,你是中专毕业生,有文化,我们这些老工人都看在眼里。”
“但你刚离开学校,到这个大杂院来,有些人情世故,那不是课本上教得出来的,得慢慢学。”
林明远没接话,就看着他,等着下文。
易中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教导晚辈的味道。
“这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啊。”
“你看看咱们这院里,各家各户都有难处。”
“贾家一根蜡烛分五天用,口粮月月不够吃。”
“你一个人住这么宽敞的倒座房,还扯了电线装了灯泡。”
易中海指了指房梁上那个二十五瓦的灯泡。
“老闫刚才跟你提议,给院子里扯一根副线装个小路灯,这提议是好的嘛。”
“你给大家伙行个方便,大伙以后心里都记着你的好。”
他语重心长,一副完全为了林明远好的口气。
“有了好名声,以后你在这红星轧钢厂,那都是受人尊敬的。”
“你要是在大院里有这份人缘,以后遇上什么事,大伙不得帮衬着你?”
“你也不用担心电费的事。”
“大伙商量了,到时候每个月我们大家集资,把这个电费给你补上。”
门口围着的几个街坊一听这话,都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一大爷说得对。”
“小林,你要搞好群众关系嘛。”
贾张氏在门外嚎了一句。
“就是!”
“邻里邻居的,谁家还没个困难的时候?”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给穷苦人家接根线怎么了?”
“院里的娃娃们连个灯看书认字的条件都没有,你就忍心看着?你还是不是人?”
秦淮茹赶紧拽了拽贾张氏的袖子,随即她自己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林兄弟,我婆婆她嘴急了点,但意思是好的。”
“大家伙儿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
“毕竟都是一个院子住着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
林明远听完这一套组合拳,当场一声轻笑。
这易中海,真不愧是道德绑架本绑。
把白占便宜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连“集资”这种词都用上了。
集资?
这帮人谁家大门口跑了条狗都能讹人家赔三副碗筷,你指望他们集资掏钱?
第139章 干部的觉悟是守规矩、讲政策!
林明远站起身,走到门口,没急着开腔,先把门口这一群竖着耳朵、伸着脖子的街坊扫了一遍。
这才把目光落回易中海身上。
“易师傅,这话说得真漂亮。”
“可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味儿呢?”
笑容一收,林明远脸上的客气劲儿也跟着撤干净了。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这个所谓的集资,到底谁来收?怎么收?什么时候收?”
“是你一大爷每个月挨家挨户收上来,统一交给我?”
“还是大伙自觉自愿,每个月往我门缝里塞钱?”
这三个问题一砸下来,易中海脸上的慈祥笑容纹丝没动。
不愧是在这院里当了十几年家长的老江湖,这脸皮的功夫,钢板都没他厚。
“这个……到时候大伙坐一块儿说清楚就行了嘛。”
“咱们院里的事,向来都是明明白白的。”
林明远慢慢摇了摇头,他一板脸,语气硬了三分。
“我只信政策。”
“我拉这个灯泡是自己晚上学习用的,那是街道王主任亲自批的条子。”
“白纸黑字上写得清清楚楚,批准的是个人生活用电。”
“你们让我给院子里私接电线,那叫什么?那叫私拉乱接!”
“刚才那个谁来,我就跟他讲过这个政策了。”
林明远的目光转向闫富贵,闫富贵被他这一看,头立刻往旁边偏了偏。
林明远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易中海脸上。
“怎么着?”
“他听不懂政策,你作为一大爷也听不懂?”
“还是说……你也想知法犯法?”
这四个字一出口,易中海的笑容僵了半秒钟,但随即又恢复了。
“小林,你这话就重了。”
“什么叫知法犯法?我们这是……”
林明远直接把他的话头截断了。
“这是替你着想。”
“你要是真心替我着想,那就别让我去犯这个错。”
“我今天要是脑子一热,答应了给院子里扯线。”
“明天供电局的人来查表,一看用电量不对头。”
“你猜他们先找谁?”
“找我。”
“这电表上写的是我林明远的名字,出了事我担。”
“到时候追责下来,说我私拉电线给院子供电,还走的个人表。”
“轻了,供电局停我的电,让我交罚款。”
“重了,这事上报到轧钢厂人事科,我的政审上多一笔。”
林明远两手一摊,看着门口这一群人。
“各位,我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技术员,在试用期呢!”
“你们说我经得起折腾吗?”
这话一出,门口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街坊都闭了嘴。
人家说的确实在理。
这电表挂的是人家的名字,出了事就是人家顶锅。
这年头政审上被记了一笔,那可是跟一辈子的事。
刘海中不懂政策,但他听懂了“政审”这两个字,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被堵回去。
“那你就看着大家伙儿摸黑走夜路,也不管?”
“你可是干部编制,干部就得有干部的觉悟!”
林明远看了他一眼,连表情都懒得变。
“干部的觉悟是守规矩、讲政策。”
“不是拿着自己的政治前途,去替全院人违反供电法规。”
“你要说前院中院照明不好,这是院里几十户人的公共问题。”
“公共问题就该走公共程序。”
“去街道办以院里的集体名义打报告,申请公共用电,供电局批了,装一块公用电表,电费按户分摊。”
“这才是正路。”
“偏偏要走歪的,从我的个人电表里偷接,这叫什么?”
“这叫拿我一个人的政治前途去替全院垫背。”
林明远的目光在三位老登脸上依次扫过。
“你们三个,谁签字替我担这个担子?”
三个大爷,没有一个吭声。
院子里一片安静,担责?谁签?
易中海不签。
他这辈子精明算计,从来只干拿名声不担风险的买卖。让他出面说教可以,让他白纸黑字签上自己的名?门都没有。
刘海中也不签。
他就是来过官瘾、抖威风的,又不是来替人扛雷的。真让他签字,他跑得比谁都快。
闫富贵更不可能签。
他恨不得全世界的便宜都让他一个人占了,让他掏一分钱他都肉疼,何况是签字担责任。
就在三位大爷面面相觑的时候,贾张氏沉不住气了。
她这个人的脑子跟她的嘴是脱节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的话已经飞出去了。
“呸!”
贾张氏一口唾沫喷出老远,一把挤开秦淮茹,往门口一站,双手叉腰,当场就开了嗓。
“你少拿这些吓人的话唬咱们老百姓!”
“什么政审不政审的,我活了五十多年了,没见过谁因为一个灯泡进监狱的!”
“你就是抠门!”
“你就是不想给大院出一分力!”
“你一个月挣四十多块钱,一个人花,你花得完吗?”
“我们贾家一大家子人,连口稀的都快喝不上了。”
“你在这儿大鱼大肉地享福,花钱花得跟个地主老财似的!”
“我家老贾要是活着,非得骂你一句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贾张氏骂完,还鼻子哼了一声。
林明远就知道这位迟早会跳出来。
贾张氏这种人,属于典型的有枣没枣打三竿。
只要有人带头闹事,她就跟着上去咬一口。
占到便宜是她赚了,占不到便宜她也不亏,反正她丢的那张脸,从来就没要过。
但今天不巧,贾张氏的嘴对上了林明远的脑子。
林明远站在门口,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我打断你一下。”
“你刚才说一大家子人,连口稀的都快喝不上了。”
“那我想请教一下,你家一家几口人的户口,都落在四九城里了吗?”
就这一句话,贾张氏的嘴就没声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贾家的户口问题,是他们家最大的软肋。
贾东旭是城市户口,有粮本,但口粮定量也就四十几斤。
贾张氏和秦淮茹都是农村户口。
孩子跟母亲走,也是农村户口,没有粮食定量。
说白了,贾家这么多张嘴,全指着贾东旭一本粮本在扛。
这事在院里人人都知道,但一般没人当面挑破。
“你要是北京城里的户口,有定量,有粮本,日子再苦也有国家兜底。”
“可要是没有城市户口……”
林明远没把话说完,他不用说完,贾张氏的脸色已经一层一层地往下垮了,她“哇”地一声就要开嚎。
“你欺负我们老贾家没人了是不是!”
“我们老贾死得早,就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的……”
林明远一抬手。
“我没欺负谁。”
“我是好心提醒你。”
“你家的户口问题,我一个外人不该管,也管不着。”
“但你跑到我门口来,说你家困难,说我不给你拉电线就是没良心。”
“那我也得问你一句。”
“你家的困难,是我造成的吗?”
“是我不让你家吃饭了?还是我不让你家点灯了?”
“我跟你家,非亲非故,你凭什么要求我替你掏电费?”
秦淮茹眼看势头不妙,赶紧上前一步拽贾张氏的胳膊往后拖。
“妈,妈,算了,回去吧。”
秦淮茹心里暗叫不好。
这姓林的跟院里那些老实人可真不一样。
他句句话都踩在政策上,你想泼妇骂街都找不到缝儿。
秦淮茹使劲拽着贾张氏往后拖,嘴里还不忘给自己加戏。
“林兄弟,我婆婆她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们也不是……”
第140章 你怎么把邻里关系想得这么市侩呢?
秦淮茹使劲拽着贾张氏往后退,眼泪说来就来,委屈得不行。
“大家伙儿也是看院里太黑,为了老人和孩子着想。”
“这接电线的事,咱们刚才不都说好了吗,电费大家凑,绝不让你一个人吃亏。”
林明远像是没看到似的,冷笑了一声。
“秦淮茹对吧?”
“刚才你婆婆口口声声说你们家穷得揭不开锅,连口稀的都喝不上。”
“怎么这会儿,你又充大方说大家一起凑电费了?”
林明远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
“那行,你当着三位大爷的面表个态,这电线的材料费和每个月的电费,你们贾家打算出多少?”
这话一出,秦淮茹小嘴微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出钱?
她秦淮茹嫁到这胡同里多少年了,从来都是她往贾家捞东西,什么时候往外边掏过一分钱?
别说一分钱,就是别人家做菜多放了点油,她婆婆都能眼红地惦记三天。
林明远见她装哑巴,两手一摊。
“怎么不说话了?”
“刚才不是说大伙一起想办法吗?”
“既然提议给院里接灯,那最受益的就是院里的人。”
“电工师傅接线路、装灯泡、扯副线,少说也得再交五块钱材料费,你秦淮茹先掏出来?”
秦淮茹赶紧低头,委屈地嘟囔着。
“我们贾家什么情况,院里的知道,哪有闲钱……”
林明远嗓门拔高了一些。
“既然没闲钱,那你凑什么热闹?”
“自己一分钱不想出,却跑到我门口来高喊着‘大家凑钱’。”
“搞半天,你嘴里的这‘大家凑钱’,最后不就是让我一个人当冤大头吗?”
林明远目光一转,落在易中海脸上。
“易师傅,你听明白这段了吗?”
“人家贾家可是特困户,一分钱掏不出来。”
“这电费和材料费要是真摊下去,贾家这顶锅谁来背?”
“是你这管事一大爷掏?还是另外两个管事大爷掏?”
“如果他们都不掏,那最后是不是就落到了我这个出头的冤大头身上?”
易中海的脸色,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大杂院里的一笔糊涂账。
平时只要他这个一大爷发句话,大伙抹不开面子,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
等事办成了,再让贾家流两滴眼泪哭两声穷,这事儿也就稀里糊涂过去了。
谁知道今天碰上林明远这么个主,事情还没起头,就先明算账。
“小林啊,你这个同志,怎么把邻里关系想得这么市侩呢?”
易中海板起脸,拿出大家长的架势,又开始道德培训了。
“大家都是一个院的革命群众,谈钱多伤感情?”
“贾家困难这是事实,大家都有目共睹。”
“作为院里的一份子,你既然有能力接通电,多出点力帮衬一下困难户,这是高尚的品德。”
刘海中在旁边早就按捺不住官威了,立刻跳出来帮腔。
“就是!”
“老易说得对!”
“你这同志思想觉悟太低,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
“你这态度是要不得的,我现在以大院二大爷的身份命令你,马上表态,给院里拉线!”
林明远看着这几个人,就像看一群跳梁小丑。
“命令我?”
“刘海中,你是红星轧钢厂的厂长啊,还是街道办的主任啊?”
刘海中被问得一愣,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我……我这是为了大院的作风建设!”
“拉倒吧你,少拿大帽子压人。”
林明远嗤笑一声,指了指头顶的灯泡。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扯,咱们今天就好好掰扯掰扯这作风建设!”
“易大爷,你是咱们红星轧钢厂的六级钳工对吧?”
“一个月工资加补贴,起码七十多块钱吧?”
说完,手指转向刘海中。
“你是五级锻工,每个月工资六十一,对吧?”
“算上各种杂项补贴,一般的双职工家庭都没你们俩日子过得滋润!”
这两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报出高工资,心里还是有几分得意。
易中海背着手,微微抬起下巴。
“这都是组织上对我多年工作的肯定,跟今天拉电线的事有什么关系?”
林明远厉声打断到。
“关系太大了!”
“你们一个是管事一大爷,一个是管事二大爷,平时一口一个高尚品德,拿的又都是国家的高薪。”
“口口声声为了大院的群众,为了晚上老人孩子走路不摔跤。”
“既然这么有觉悟,这么心疼贾家这种困难户。”
“为什么你们两个高收入的,不自己去街道办打申请,自己掏钱去供电局立个户头,给院子里接一根公共路灯?”
这话一出,易中海的脸色,这下是彻底挂不住了。
他这辈子最怕别人算计他的钱。
他在院里搞的所谓“接济”,全是用嘴接济,偶尔捐点棒子面也是逢年过节做做样子。
让他真金白银掏个十块八块去拉电线装电表,每个月还要承担电费?
那简直是在挖他的肉!
刘海中更是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
他一个月六十多是没错,他有三个儿子要成家,哪有钱给这帮穷邻居交电费?
林明远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
“怎么都不说话了?”
“你们二位加起来一个月一百多块的进项,给院子里扯个路灯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连你们的一半都不到。”
“你们舍不得拔一毛,却跑来教导我必须要奉献,必须要有大院精神?”
“合着在你们眼里,奉献这种高尚品德,就是专门用来要求别人的!”
“你们自己的品德在哪呢?”
易中海被当场扒了底裤,怼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周边看热闹的街坊们,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纷纷窃窃私语。
“林明远说的有道理啊。”
“一大爷二大爷工资那么高,怎么不见他们给大院拉灯泡?”
“可不是嘛,光红口白牙让新人出钱,尽想着空手套白狼了,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
风向全变了。
傻柱站在人群后面,挠了挠那个大脑袋。
听完林明远这番话,傻柱竟然觉得十分在理!
“这小子嘴皮子可以啊,一大爷都被他绕进去了。”
傻柱心里嘀咕着。
易中海知道今天这趟算是彻底栽了,再待下去,自己这道德天尊的威信就要崩塌了。
他猛地沉下老脸,用力甩了一下袖子。
“你这完全是强词夺理!”
“我们大爷管事也是义务为群众服务。”
“你不愿意接线就算了,扯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今天就当我们没来过!”
说完,易中海转过身,黑着脸就往中院走,他实在待不下去了。
刘海中看着主心骨易中海都跑路了,自己一个人哪还扛得住这烂摊子?
他满脸尴尬,只能色厉内荏地恶狠狠指了指林明远。
“你……你小子给我等着,以后有你好受的!”
说完,也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溜了。
第1章 组织摸底
【脑子存放处,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1958年,3月。
倒春寒未去,冶金机电学校,教导处办公室。
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方那张伟人像目光深邃,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下一个,林明远。”
林明远闻声出列。
他没急着推门,而是先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打了五六个补丁的上衣。
在这个年代,穷,那是光荣。
做完这套动作,他才伸手推开那扇关着的木门。
屋内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教导主任王德彪,左边坐着的是班主任李强,右边那个生面孔,估计是上面局里下来把关的。
红漆办公桌上,放着厚厚的一叠档案袋,还有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这不仅是毕业分配,更是政治审视。
在这个年代,成分决定命运,档案定终身。
“坐。”
王德彪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表格上方,没抬头。
林明远规矩地坐在对面的圆凳上,双手平放在膝盖处,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接受检阅的姿态。
“姓名。”
“林明远。”
“家庭成分。”
“贫下中农。”
王德彪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重重一划,打了个钩。
右边的干事翻开档案,扶了扶黑框眼镜,盯着纸面上的记录:
“父亲林大牛,51年病故。
母亲改嫁乔家,继父乔根旺,也是贫农。
你还有两个妹妹?”
“是。”
林明远回答得很快:
“两个妹妹是继父所出,乔雨和乔雪。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都是阶级兄弟姐妹,我们感情很好!”
右边的干事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
“思想觉悟不错。”
对未来的分配有什么想法?”
这是在考察你是否“听话”,是否“有觉悟”。
这年代要是敢挑肥拣瘦,说想留京、想坐办公室,档案上哪怕不记一笔“贪图安逸”,印象分也得大打折扣。
林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狂热且真诚。
“报告领导。”
“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
“无论是去边疆战风沙,还是留京进厂拧螺丝,只要能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我就没有任何怨言!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这套标准答案,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果然。
王德彪抬起头,那张严肃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丝满意的笑。
现在的学生,虽说大口号都会喊,但能像林明远这样喊得这么真诚、这么热血沸腾的,不多见。
“嗯,觉悟很高。”
王德彪在“思想政治”那一栏,写下“优秀”二字。
“社会关系方面,有没有海外关系?
有没有和地富反坏右分子有来往?”
林明远腰杆更直了,声音有力的回到:
“没有。”
“我自幼受党和国家教育,时刻与反动思想划清界限。
我的社会关系清清白白,经得起组织任何形式的审查。”
啪。
档案合上。
王德彪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叶沫子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他吐回杯里。
“行了,出去吧,叫下一个。”
林明远站起身,甚至还标准地鞠了一躬。
“谢谢领导关心,谢谢组织培养。”
出了门,冷风一吹,后背微凉。
走廊拐角,一个瘦弱的男生正靠在墙边抖腿,那是隔壁班的孙卫民。
看到林明远出来,孙卫民一把薅住他的胳膊,急得满头汗:
“明远哥,咋样?
严不严?都问啥了?
“咱这……不能真被发配到大西北去吃沙子吧?”
林明远不着痕迹地抽出胳膊,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稳得一批:
“别紧张。”
“问什么答什么,只要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组织不会为难咱们。”
说完,也不等孙卫民再问,大步地朝教室走去。
回到教室。
黑板上还留着昨天政治课的板书:“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几十号人聚在一起,讨论声不断响起,焦虑的情绪在蔓延。
“我想去第四机械厂,可是听说那边只要二十个名额,还要技术过硬的。”
“我家托人找了关系,说能去纺织厂,也不知道准不准……”
......
林明远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自己从这嘈杂的漩涡中抽离出来。
窗外,操场上的单双杠孤零零地立着,天空灰蒙蒙的,像极了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迷茫前途。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摊开放在桌上,视线却并没有落在字里行间。
【叮!】
【今日签到已刷新,是否签到?】
脑海中响起那道熟悉的机械音。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三年前穿越过来,这系统就绑定了。
每天签到,随机给物资,还有一个一百亩的随身空间。
要是没这金手指,他也读不起这中专,更别提在这个人人吃不饱的年代,还有余力供两个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读书。
“签到。”
林明远在心里默念。
【签到成功。】
【获得:大黑拾一张,全国通用粮票20斤,精品五花肉2斤,奶糖一包。】
东西自动存入了随身空间。
林明远把书撑起挡着脸,借着掩护,心神沉入空间。
一百亩的黑土地上,以中心泉眼流出的四条小河沟为限,分割成了四大块,种满了大豆、土豆还有稻子。
虽然是粗耕,但是土地肥力好,没有虫害,收成还是不错的!
角落里还圈养着一群鸡鸭。
就算这次分配把他扔到戈壁滩上去种树,他也饿不死。
不过……林明远收回心神。
他可不想去戈壁滩,谁没事愿意去吃沙子?
“明远,想什么呢?”
前桌的李国华转过头,一脸愁容。
“你说咱们能分到哪儿?
我就怕分到外地去,我妈身体不好,离不开人。”
林明远合上书,神色平静。
“不知道!”
“看组织安排!”
李国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哎,你是不知道。
我听说,这次要是分不好的,直接下放农村公社。
“咱们读了这么多年书,要是回去种地,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种地?林明远脸上挂着不明意义的笑。
在这个年代,劳动最光荣,口号喊得震天响,可真到了自己头上,谁不想坐办公室?谁不想吃商品粮?
这就是人性,真实得可怕。
“别瞎想了。”
等到五月份动员大会开了,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林明远重新看向窗外,眼神深邃。
还有两个月。
五月底就是毕业分配动员大会。
到时候,名单一公布,这教室里的人就要各奔东西了。
第2章 尘埃落定,分配红星轧钢厂!
学习还得继续,转眼便到了五月底。
教室后墙黑板上的倒计时,不知道被谁擦了。
窗外的知了开始没完没了地叫唤,那声音一下一下地磨着人的神经,吵得人心烦意乱。
“咣当。”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班主任李强夹着一个黑皮笔记本,大步地走上讲台。
他面沉似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都坐好。”
“今天开毕业分配动员大会,就讲两件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一,大方向定了。咱们冶金机电这一届,毕业生总共三百一十二人。
六成,也就是一百八十多人,进厂当工人或者技术员。”
听到这里,底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松气声,大部分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三成,差不多九十多号人,响应国家号召,去基层公社,支援农业生产。”
这话一出,刚才还带着笑的脸,一下子垮了一大半。
去公社?那不就是回农村种地吗?
李强没理会下面的骚动,眼神冷冷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他视线特意在那个平日里最调皮捣蛋、家里又没甚么背景的学生脸上停了两秒。
“剩下的一成,三十来个人……支援边疆建设。”
前排一个女生心理防线崩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边疆!”
“那地方连草都不长,去了还能活吗?”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我不想去种地啊,李老师!”
“三成去公社,一成去边疆……这加起来快一半人了,到底是谁去啊?”
焦虑和恐惧像是会传染的瘟疫,迅速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动。
林明远没动。
他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神平静地盯着讲台上李强。
这种动员大会,向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所谓的大方向,那是说给上面领导听的,显得学校积极响应号召。
具体谁去吃肉,谁去吃沙子,才是底下这帮人真正要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
“安静!”
李强拿起黑板擦,用尽力气狠狠地敲了敲桌子。
“哭什么?闹什么?像什么样子!”
“党和国家培养你们这么多年,就是让你们在这挑肥拣瘦的?
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
“去边疆怎么了?那是去经受考验,是光荣!”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教室里总算安静了些,只剩下零星的抽泣声。
李强语气又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第二件事,”
“具体的名单,现在还没完全定死。
从今天开始,一直到名单公布,这几天会有市里和局里的工作组下来,对你们进行最后的考察和微调。”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这段时间,把尾巴都给我夹紧了!
别想着到处托关系走后门,更不许给我惹是生非!
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捅出篓子,别怪我不讲这几年的师生情面,我第一个就把他的名字写到支援大西北的名单上去!”
会议结束得草率又沉重。
李强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整个教室就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林明远心里冷哼一声。
考察微调?
说得倒是好听。
说白了,不就是到了拼爹、拼妈、拼人脉、拼关系的最后关头了吗?
这接下来的半个月,对那些没门路没背景的学生来说,恐怕就是最黑暗、最煎熬的“黑色半个月”。
所谓的“微调”,无非就是把有关系、送了礼的,从“边疆”、“公社”的名单里调出来,塞进“市区”、“厂矿”的好单位。
再把那些没背景、家里穷、又不懂事的倒霉蛋,从好单位里踢出去,填补那些空出来的倒霉名额。
这很公平。
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来说,这再公平不过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
接下来的半个月,被学生们称为“黑色半个月”。
教导处主任王德彪的办公室,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白天,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拎着网兜,装着点心、罐头、烟酒的家长们,一个个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想往里挤。
到了晚上,办公楼那间屋子的灯也经常亮到半夜。
总有那么几辆不显眼的小轿车,悄悄停在楼下,下来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人,行色匆匆地上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半个月,就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所有人都在为了那张留京派遣证杀红了眼。
除了林明远。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有闲心锻炼身体。
他那个同桌李国华,急得嘴上都起了好几个大燎泡,天天拉着他问:
“明远,你真的一点都不急啊?
我爸托了我二舅家的表姑父,说是在局里能说上话,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你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觉都睡不着。”
林明远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急也没用,听天由命吧。”
他不是装深沉,他是真有底气。
拼爹?他确实没得拼。
但他的档案,就是他最硬的后台。
“家庭成分:贫下中农”,这是根正苗红的第一道护身符。
面试时,王德彪亲笔在“思想政治”那一栏写下的“优秀”二字,这是第二道。
再加上他这几年在学校里,年年都是三好学生,专业成绩门门拔尖。
王德彪只要脑子没被门夹了,就不会动他的档案。
开什么玩笑?
一个根正苗红、思想觉悟极高、成绩还顶尖的优秀毕业生,你把他发配到边疆去种地?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只会觉得你王德彪工作能力有问题,识人不明,甚至是故意打压进步青年。
在这个年代,政治上的污点,比任何错误都可怕。
所以林明远断定,自己不仅不会被分到差的地方,而且很大概率会被分到最好的那一批里去,当成学校的门面和标杆。
......
煎熬的半个月终于过去。
六月中旬,全校师生再次被召集到大礼堂,召开最后的毕业分配大会。
这一次,是要当众宣读每一个学生的具体分配单位。
礼堂里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王德彪站在台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打开摆在面前的名册。
“现在,开始宣读一九五八届,冶金机电学校毕业生分配名单。”
“王建国,第四机械厂。”
“到!”
一个高个子男生“噌”地一下站起来,满脸涨红。
“刘丽娟,第三棉纺织厂。”
女生捂着嘴喜极而泣,不用去吃沙子了!
“孙卫民……”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孙卫民,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一抖。
王德彪顿了顿:
“……张家口,宣化县,赵川人民公社,农业技术员。”
孙卫民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眼神空洞。
名单一个一个地念下去。
有人欢呼,有人哭泣。
人间悲喜,在这一个小小的礼堂里,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国华,第三机床厂。”
李国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不如红星轧钢厂,但好歹是留在了京城,他激动地抓住林明远的胳膊。
“明远!留京了!我留京了!”
林明远拍了拍他的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向台上。
虽然有九成九的把握,但只要名字没念出来,就不算尘埃落定。
终于。
“林明远。”
王德彪念到这个名字时,特意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林明远,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和满意。
“红星轧钢厂。”
话音刚落,整个礼堂都响起一片议论声。
“天哪!红星轧钢厂!”
“那是厅级单位啊!万人大厂!待遇最好的地儿!”
“不仅留京,还是去了最好的厂?这小子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什么运气?人家那是成分好、成绩好!这就是命啊!”
无数道目光落在林明远身上。
在这个年代,进了红星轧钢厂,那就是端上了真正的金饭碗,连找媳妇都能高人一等!
林明远缓缓站起身,朝着主席台,鞠了一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属于他的,波澜壮阔又暗流涌动的时代,终于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第3章 派遣证到手,什么是顶梁柱?这就是!
“安静!都给我安静!”
王德彪用尽力气压住了礼堂里鼎沸的噪声,拿起名册,继续往下念。
林明远安静地听着,静静听着。
这批毕业生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五个幸运儿也被分到了红星轧钢厂。
名单念完。
王德彪讲了几句“到了新岗位要继续发光发热”的场面话,便宣布散会。
人群涌向门口。
哭爹喊娘的、欣喜若狂的、骂骂咧咧的,那叫一个众生百态。
林明远没有急着走,他心里清楚得很。
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仅仅是拿到了入场券。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厂里还会进行二次分配,到时候分到哪个科室,哪个车间,甚至哪个班组,那才是真正决定往后命运的关键。
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
转眼到了七月上旬。
盛夏的暑气笼罩着四九城。
林明远去校务处领回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套东西。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盖着鲜红的公章,里面装着他这几年的所有记录,这是要跟他一辈子的东西。
一张淡黄色的毕业证书,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专业。
最要紧的,是一张被称为“派遣证”的报到证。
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如千斤。
上面清晰地写着:兹派遣毕业生林明远同志,前往红星轧钢厂报到。
报到截止日期:一九五八年八月一日。
这意味着,他还有差不多二十天的时间做准备。
办完户口迁移和组织关系转接。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学生,而是国家干部,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
离开读了四年的学校,林明远坐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
他家在西城和石景山交界处的一个村子里,坐车要一个多小时,下车后还要走上个把小时的山路。
汽车摇摇晃晃,车窗外的白杨树飞快倒退。
林明远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首先是安抚家里人,把工作的好消息告诉他们。
其次,就是得为进厂后的二次分配做准备了。
人情世故,到哪儿都免不了,必要的准备还是得有。
他空间里签到得来的那些烟酒、点心,这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这不叫行贿,这叫“增进同志感情”。
汽车到站,林明远下了车,脚下扬起一阵尘土。
他拎着布包,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村口的老槐树了。
村里的小路上,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其中两个身影格外熟悉。
正是他那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乔雨和乔雪。
暑假了,俩丫头玩得正疯,满头大汗,脸蛋红扑扑的,衣服上也沾满了泥土。
“小雨,小雪,快看!
你哥回来了!”
一个眼尖的小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正跟人玩“跳房子”的乔雨和乔雪,听到这话,身子明显一僵。
俩丫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完了。
她们飞快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整理着散乱的头发。
“哥!”
“哥你回来啦!”
乔雨和乔雪小跑着迎了上来,低着头,压根不敢看林明远。
林明远停下脚步,目光从她们俩脏兮兮的衣服和鞋子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玩疯了?”
乔雨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
“没……没怎么玩。”
“暑假作业做了吗?”
乔雪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做了……做了一半……”
林明远严厉地说道:
“玩可以,但得有个度。
下学期乔雨你上初三,乔雪你上初二,都是关键时候,要是功课落下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还有,看看你们这身衣服,我怎么跟你们说的?
衣服要保持干净整洁,补丁可以有,但不能有泥。
我们是贫下中农家庭,但穷不代表可以邋遢,更要活出精气神来,让人看得起!”
“知道了,哥……”
两个丫头连忙点头,心里对这个哥哥是又敬又怕。
在这个家里,林明远的地位是绝对的。
乔根旺老实巴交,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母亲李芝性子软弱,凡事都听林明远的。
是林明远坚持让两个妹妹读书,也是林明远拿钱出来,让家里不用再为那点口粮发愁。
回到家,一座低矮的土坯房。
继父乔根旺正坐在院里编筐,母亲李芝在灶台前忙活。
“明远回来了!”
看到林明远,乔根旺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手里的柳条一扔就站了起来。
“爹,娘。”
林明远喊一声。
李芝从厨房里端着一碗温水出来,递给林明远,眼神里满是关切。
“快喝口水,这一路累坏了吧。”
林明远接过李芝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后,直接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工作的事,定下来了。”
“分到红星轧钢厂了!”
乔根旺正准备捡柳条,刚拿起来又掉了。
“啥?轧钢厂?”
“是……是那个万人大厂?”
“嗯。”
“哎呀!
老天爷开眼了!
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李芝激动得双手合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红星轧钢厂,那是什么地方?
对于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来说,那就是跟衙门一样。
能进那种地方当工人,这辈子就稳了!
“太好了!太好了!”
乔根旺搓着手,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明远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一份好工作,就能让他们看到全部的希望。
“爹,娘,你们先别激动。”
林明远从布包里,拿出了一斤五花肉,一包糖,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
“这是……”
乔根旺和李芝看着那块五花肉,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猪肉可是稀罕物,逢年过节才能凭票买上一点点。
“我毕业了,学校发的奖励。”
林明远随便找了个借口。
“晚上让娘给你们炖肉吃。”
他把糖塞给乔雨和乔雪。
两个丫头看着手里的糖,眼睛亮晶晶的,却不敢立刻就吃,而是先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林明远。
看到林明远点头,她们才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得眉眼弯弯。
“这……这咋好意思,明远啊,这都是你的功劳,你自己留着补身子啊。”
李芝看着那肉,直咽口水,嘴上却推辞着。
“娘,我进了厂,以后城市户口了,月月都有工资和定量,还差这口吃的?”
林明远笑了笑,把那一沓粮票硬塞进李芝手里。
“这二十斤粮票收好,别舍不得吃。
咱们不攒着,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事。”
现在寄东西也不方便,那边安排好了之后,我会来信的,以后家里缺粮或者是缺钱了,再上那边找我。”
什么是顶梁柱?这就是!
儿子有本事,还孝顺,这要是传出去,十里八乡谁不羡慕死?
第4章 集体下的生活
李芝激动过后,手脚却越发麻利起来。
她先是警惕地朝窗外瞅了一眼,这才把那一斤五花肉捧在手里。
李芝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子紧张:
“现在村里正搞大食堂,家家户户的锅都砸了去炼钢。
要是让人闻见咱家飘肉味儿,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不仅肉得充公,人还得拉去挨批斗,扣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帽子!”
林明远点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1958年,大锅饭正如火如荼,私自开火那是资本主义尾巴,虽然实际上农村还没那么绝,但小心无大错。
李芝转身走到角落的大水缸前,揭开木盖子。
水缸里漂着个大葫芦瓢,随着水波晃悠。
她把肉放进瓢里,借着深井水的阴凉气儿保鲜,再严丝合缝地盖上盖子。
这年月,谁没事也不会闲得去翻别人家的水缸,这是最安全的“土冰箱”。
“行了,先把正事办了,吃饭去。”
乔根旺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随手别在裤腰带上。
此时正是饭点,村中央大队部那口挂在树上的老钟被敲响,“当当当”的声音传遍了田间地头。
乔根旺看了一眼林明远,叮嘱道:
“明远,你在家歇着。”
“你是吃商品粮的城镇户口,关系都在学校,队里的大食堂没你的定额。
你要是去了,容易招闲话。”
这年头,户口就是天堑。
农村户口靠工分吃饭,城市户口吃商品粮。
林明远这种虽然是回老家探亲,但在生产队社员眼里,那就是个“外人”。
要是去大食堂蹭吃蹭喝,肯定有人要嚼舌根,说占集体的便宜。
“我知道,爹,你们去吧,别饿着。”
林明远本来也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大食堂现在的伙食看着热闹,其实也就是红薯面窝头配咸菜汤,还要听队长在上面念文件,不仅胃受罪,耳朵也受罪。
李芝带着两姐妹,跟着乔根旺出了门,屋里一下子清静下来。
林明远反手插上门闩,往炕上一躺,意识沉入空间,换了两个白面馒头还有牛肉罐头,就着凉水,快速吃了下去。
等到下午两点多,上工的上工,地里热火朝天的。
林明远也没闲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柴火垛重新码了码。
他既然要在家里待段时间,总得干点活,不能真当大少爷。
......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他们都回来了。
院门一关,插上门闩,气氛立马变得紧张而又期待。
“娘,快拿出来!我都想一下午了!”
乔雪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缸。
李芝好笑地拍了一下小女儿的手背:
“急什么?
去,把窗户缝都给我堵严实了!
漏出去一点味儿,咱今晚都别想吃消停!”
家里的铁锅早就上交了,灶台上光秃秃的。
李芝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缺了个口的砂锅,这是家里唯一剩下的炊具,平时用来熬药的。
“今儿个,咱们用砂锅炖肉!”
李芝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块被凉水镇了一下午的肉捞出来。
虽然没有像样的菜刀,但李芝手劲巧,硬是用把磨得飞快的铁片,把肉切成了手指厚的大片。
先挑出几块肥的,扔进烧热的砂锅里熬油。
一会儿一股浓郁的荤油味就在厨房里升起。
乔雨和乔雪两姐妹趴在灶台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闻着这味儿都觉得是过年。
“好香啊……”
乔雨喃喃自语,口水都要挂下来了。
李芝手脚麻利,赶紧把剩下的肉倒进去翻炒,又加了半瓢水,盖上盖子。
调料少得可怜,只有一点粗盐和几滴酱油,连大料都没有。
但这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人来说,已经是顶级美味了。
“嘘!小点声!别吧唧嘴!”
乔根旺蹲在灶坑前烧火,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此刻也舒展了不少。
砂锅导热慢,但胜在聚气。
随着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肉香味越来越浓。
李芝不得不找了块布,把门缝和窗户缝都给塞得严严实实。
要是让隔壁闻见了,保不齐就要有人扒墙头问:
“老乔家,这是不过日子了?吃啥好东西呢?”
到时候分不分?
分了自家不够吃,不分又得罪人。
林明远坐在一旁,看着一家子为了顿肉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发酸。
这就是这个时代。
一块肉,能让人把尊严和体面都先放一边,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和小心翼翼的生存智慧。
一个小时后,李芝揭开锅盖。
“好了,出锅!”
浓稠的汤汁裹着颤巍巍的肉片,在砂锅里翻滚。
李芝先端了一碗,那是给林明远的,里面全是实打实的肉片,足足有半斤。
“明远,你是咱家的功臣,你多吃点。”
林明远接过碗,却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大半肉回去。
“我都多大了,还需要专门开小灶?”
“大家一起吃,谁也别让着谁。
林明远少吃一口,他们就能多吃一口。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也都不再矫情了。
当那油汪汪的肉片入口时,就连最矜持的大妹乔雨,也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饭桌上摆着从大食堂打回来的几个红薯面窝头。
但今天不一样。
有了那砂锅红烧肉做底,这窝头蘸着肉汤吃,竟也变成了无上的美味。
“慢点吃!没人和你们抢,别噎着!”
李芝看着两个狼吞虎咽的女儿,既心疼又好笑。
乔雨和乔雪根本顾不上说话,嘴巴周围全是油光,腮帮子鼓鼓的。
乔根旺虽然是个男人,平时还要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但这会儿筷子也抡得飞快。
相比之下,林明远吃得倒是斯文。
他在学校虽然也缺油水,但好歹有系统开小灶,不像这一家子,那是真饿。
一斤肉,听着不少,可对于这么久没见过荤腥的几张嘴来说,也就是个牙祭。
没多大功夫,砂锅就见了底。
连最后的汤汁,都被乔根旺拿窝头擦得干干净净,那砂锅亮得都不用洗了。
“这肉……真好吃啊。”
乔根旺打了个饱嗝,一脸的意犹未尽。
“行了,吃饱了就收拾收拾。”
李芝麻利地收拾碗筷,把那个砂锅藏回柜子深处。
又把门窗缝里的布扯下来透气,生怕留下一丁点味道被人发觉。
第5章 帘子隔开的夏夜,少女心事藏不住
夜深了。
大夏天的,吃了一身热汗,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李芝说道:
“洗澡吧。”
但这洗澡也是个麻烦事。
统共就两间土坯房,连个专门的澡堂子都没有。
只能烧一锅开水,兑上井拔凉水,在屋里用大木盆对付着擦擦。
“爹,娘,你们先洗。”
林明远很识趣,拎着个蒲扇就去了院子里喂蚊子,顺便避嫌。
等老两口洗完了,把水倒了,才轮到孩子们。
林明远是个大老爷们,在院子里拿桶凉水冲一下就算完事,也不讲究那么多。
轮到乔雨和乔雪的时候,问题就显出来了。
两姐妹虽然是亲姐妹,但在屋里擦洗,林明远就不好待在屋里,只能继续在院里喂蚊子。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该睡觉了。
这一家子的居住环境,那叫一个局促。
乔根旺和李芝住东屋,那屋炕大点。
西屋炕小,以前林明远没考上学的时候,还能勉强挤一挤。
现在林明远是一米八的小伙子,乔雨十六,乔雪十五,都是大姑娘了。
三个人挤在一张炕上?这像什么话?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名义上是兄妹,可这毕竟不是亲生的,男女有别这根弦,谁心里都绷着。
李芝站在西屋门口,看着铺好的铺盖,脸上露出了难色。
“明远啊……这……”
林明远看出了母亲的窘迫,笑着摆摆手:
“没事,娘。
中间拉个帘子就行。
我就住这一阵子,等去了厂里报到,我就住集体宿舍了。”
李芝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总不能让儿子去睡柴火垛。
于是,在这个闷热的夏夜,西屋的炕中间挂起了一块灰扑扑的布帘子。
林明远睡在靠窗这一侧,两个妹妹睡在里面那一侧。
说是帘子,其实也就挡个视线。
熄了蜡烛,屋里黑漆漆的,屋里陷入黑暗,感官反而会被放大。
林明远躺在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帘子那边传来的细微呼吸声。
这屋里闷热得很,土坯房虽然隔热,但架不住人多。
那股子属于少女特有的清甜味,哪怕是混着蚊香草的味道,也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
黑暗中,乔雪小声问道:
“哥,你睡了吗?”
“没呢。”
“哥,轧钢厂大不大?是不是比咱公社大好多?”
“嗯,万人大厂,很大。”
林明远随口应付着。
乔雨的声音比较轻,带着一丝试探:
“那……你能分到房子吗?”
“听说城里的工人都能分楼房,有电灯,还有自来水。”
林明远心里苦笑一声。
分房?想得美。
哪怕是红星轧钢厂这种大单位,住房也是紧缺资源。
多少老工人一家三代挤在十几平米的筒子楼里,甚至还有住地震棚的。
他一个刚报到的中专生,虽然是干部编制,但大概率还是得从单身宿舍住起。
想要在城里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那是得熬资历、评先进,还得看领导心情的。
林明远淡淡地说道:
“房子没那么容易分。”
“但我肯定能分到宿舍。
等以后转正了,评了级,自然会有房子的。
到时候接你们去城里玩。”
“真哒?”
乔雪兴奋地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真的。
快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林明远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但帘子那边的动静却没停。
两个丫头似乎在说悄悄话,声音极低,偶尔还传来几声压抑的嬉笑。
林明远只觉得这天更热了。
......
第二天清早,乔根旺和李芝早早地起了床,随便垫吧了一口昨晚剩下的凉窝头,就扛着锄头下地挣工分去了。
在这个集体劳动的年代,这就是农民的命。
林明远不用去。
他是“读书人”,又是准“国家干部”,村支书还没胆肥到给他派活。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洒在炕席上。
林明远正坐在桌前,脑子里盘算着进厂后的那些弯弯绕绕。
乔雨和乔雪两姐妹走了进来。
哪怕是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也掩盖不住她们身上那股子如春草般疯长的青春气息。
这个年纪的姑娘,就像是还没熟透的青杏,带着点酸,又透着点甜。
乔雪手里捏着一本初二的数学课本,扭扭捏捏地走到他身边喊道:
“哥……”
“这道题我不会做,你教教我呗。”
乔雨虽然没说话,但也拿了个作业本,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他。
林明远瞥了一眼那道题。
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组。
这丫头平时挺机灵的,这题能不会?
“拿过来。”
林明远没戳破,接过课本,那是他当年用过的旧书,上面还有他的笔记。
乔雪顺势就凑了过来,半个身子几乎都要贴在林明远胳膊上。
一股子淡淡的胰子味儿,混着少女刚出汗的体香,直往林明远鼻子里钻。
林明远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声音严厉了几分:
“站好。”
“做题就做题,靠那么近干什么?能看清吗?”
乔雪被训了一句,吐了吐舌头,稍微站直了一些,但眼神还是大胆地在林明远脸上扫来扫去。
“哥,你真好看。”
林明远眉头一皱,拿着笔敲了一下桌子:
“乔雪,这就是你的学习态度?”
“哎呀,人家说实话嘛。”
乔雪撒娇似的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乔雨倒是规矩些,但那心思也不比妹妹少。
她把自己那个写了一半的作文本推到林明远面前。
“哥,你帮我看看这作文写得行不行?
题目是《我的理想》。”
林明远低头一看,只见作文本上工工整整地写着:
“我的理想是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像哥哥一样,读很多书,去城里的大工厂当工人。我要努力学习,以后也要去城里,去哥哥在的地方……”
好嘛,这哪是作文,这分明就是变相的情书。
林明远是个穿越者,心理年龄早就三十好几了,哪能看不出这两个小丫头片子的心思?
这年头,娱乐匮乏,崇拜英雄。
在这个村里,林明远这样长得精神、又有文化、还能赚钱养家、现在更是进了万人大厂当干部的男人,那就是顶天妥妥的“金龟婿”。
别说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就是村里其他的大姑娘小媳妇,看林明远的眼神都带着钩子。
情窦初开是好事,但要是开在自己身上,那就是麻烦。
虽然法律上没什么阻碍,但这要是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林明远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乔雨,这作文立意不行。”
“理想是要为国家做贡献,不是围着某个人转。
你应该写要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而不是只想去城里找哥哥。”
乔雨咬了咬嘴唇,脸有点红,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你,乔雪。”
林明远指了指那道题。
“这题我上次回来的时候讲过类似的,自己先去想十分钟,想不出来再来问我。
现在,都给我坐回去,老老实实写作业。”
林明远拿出了作为大哥的威严。
两姐妹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怕这个大哥真的生气,只好乖乖地拿着书本坐到了炕边。
屋里静了下来,但这氛围却怎么都正经不起来。
偶尔一抬头,林明远就能撞见两道偷瞄过来的视线。
那视线里,有崇拜,有依赖,还有那种恨不得快点长大的急切。
特别是乔雪,那双脚丫子在炕沿边晃荡着,时不时还故意把那打着补丁的裤腿往上提一提,露出白生生的脚踝。
林明远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低估了少女的决心,也低估了这个年代女人对于改变命运的渴望。
嫁给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对于她们来说,不仅仅是爱情,更是一条通往城市、通往好日子的金光大道。
第6章 这夜晚,怕是又难熬了。
林明远板着脸训道:
“脚!把脚收回去!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我看你是皮痒了!”
乔雪撇了撇嘴,那是半点都不带怕的。
她把裤腿稍微往下放了放,那双脚丫子还是不安分地在半空中晃悠。
她歪着头,眼神在林明远身上打转,嘴里哼哼唧唧:
“哥,你凶啥嘛,我又没得罪你,小气鬼。”
林明远把书往桌上一扣,发出“啪”的一声响。
“没得罪我?
让你做题你想什么呢?
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乔雪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那眼神里哪有半点悔改的意思。
旁边的乔雨倒是老实些,赶紧低下头假装写字。
可那握笔的手,也显示着她的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了。
要是亲大哥,她们自然不会有这种越界的想法,只会觉得大哥贴补家里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关键他不是。
在这个十里八乡的穷山沟里,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成了亲,那是常有的事,老辈人管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更叫“亲上加亲”。
村东头的老王家,就是收养的童养媳,最后不也过得挺好?
两个丫头心里清楚得很。
要想跳出这只有黄土的农门,要想不重复爹娘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唯一的指望就是眼前这个即将进城、端上铁饭碗的“大哥”。
这就是她们的救命稻草,抓住了就能上岸,抓不住就得在泥坑里打滚一辈子。
所以,这点训斥算什么?
哪怕林明远拿棍子赶,她们也得死皮赖脸地贴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骚扰”不仅没停,反而变本加厉了。
七月的天,正是最热的时候。
屋里更是闷得像个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那挂在炕中间的布帘子,简直就成了摆设。
为了通风,窗户得开着,门得留缝,那帘子时不时就被过堂风撩开一角,露出那边的光景。
两个丫头也是热得受不了,在自家屋里穿得就单薄。
那粗布的背心,短得不能再短的裤衩,稍微一动弹,就是一大片白腻腻。
特别是到了晚上,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林明远躺在炕这头,身上只穿个大裤衩,手里摇着蒲扇,却怎么也扇不灭心里的那股燥火。
这具身体正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火力壮得能烙大饼。
帘子那边,时不时传来翻身的动静,还有那种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半夜。
林明远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热乎乎的,直往自己怀里钻。
那触感细腻滑溜,跟自个儿这糙皮肉完全不一样。
一睁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林明远差点没叫出声来。
乔雪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帘子这边。
一条腿大咧咧地压在他肚子上,那脚丫子还不老实地蹭了蹭。
她睡得正香,嘴边还挂着晶莹的口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红烧肉……哥……真香……”
林明远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一脚踹下去了。
可这是乔雪。
虽然没血缘,但这要是把人弄醒了,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搂一块儿,那才叫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小心地捏住那条腿的脚踝。
入手一片温软。
林明远咬着牙,把那条腿给拨回去,又把人一点一点推回帘子那边。
“真是欠了你们的。”
林明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可没过十分钟。
一只手又伸了过来。
这回是乔雨。
相比乔雪的豪放,乔雨就算是睡着了也带着点小心机。
她不压肚子,她抓胳膊。
那只手紧紧抓着林明远的胳膊就不撒手,身子还一个劲儿地往这边凑,嘴里哼哼唧唧的,带着点让人心疼的哭腔:
“别走……哥……带我走……别丢下我……”
林明远听着这梦话,心里也是一软,继而又是无奈。
这是做了噩梦,怕自己把她丢在这穷乡僻壤里不管了吧?
他想把手抽出来,可稍微一动,乔雨就抓得更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生怕他跑了似的。
林明远叹了口气,只能任由她抓着。
这大夏天的,两个火炉子在旁边烤着,这觉还怎么睡?
林明远知道这种小丫头说不得,正是青春期叛逆的时候,自尊心又强又敏感。
你要是真把话挑明了骂一顿,说她们不知羞耻,那是要出大事的。
万一这丫头脸上挂不住,离家出走了,或者寻死觅活的,那这个家就算毁了。
到时候乔根旺和李芝得哭死,自己这“孝顺儿子”的人设也得崩塌。
所以,只能忍。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林明远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只觉得腰酸背痛,比下地干活还累。
两姐妹倒是睡得神清气爽,一个个面色红润,起来看见林明远那模样,还在那捂着嘴偷笑。
乔雪一边梳头一边明知故问,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哥,你昨晚那是咋了?
大半夜翻烙饼呢?”
“跟谁打架了这是?”
林明远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跟蚊子打架!
两只大蚊子,成精了都,赶都赶不走!”
“赶紧洗脸吃饭,书背完了吗就在这贫嘴?我看你就是作业太少了!”
下午还是一样的模式,他们去大食堂吃饭,然后上地挣工分,林明远在家里躲清静。
傍晚一家人回来,气氛倒是温馨,只不过今天晚上没肉吃了。
那点肉早就进了肚子化成了油水,桌上摆着的又是红薯面窝头。
他的口粮还是从他们嘴里扣出来的。
林明远有空间,能偷吃点好的,虽然他不需要这份食物,但这个姿态必须做足。
饭桌上,他把半个窝头掰给乔雨,又把剩下半个塞给乔雪。
“我不饿,中午吃了干粮。”
“哥,你真好。”
乔雪接过窝头,眼神拉丝地看着他,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但桌子底下,一只不安分的小脚,借着桌腿的掩护,轻轻碰了碰林明远的腿,还顺着裤腿往上蹭了蹭。
林明远身子一僵,不动声色地把腿收回来,低头吃着窝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心里叹了口气。
这夜晚,怕是又难熬了。
第7章 顶不住了,准备离开
林明远在家里住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也给这个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家,添了不少“负担”。
虽说他带来了粮票和肉,但家里为了照顾他这个“城里人”,那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连平时舍不得用的灯油都多费了不少。
最要命的,还是那两姐妹。
这俩丫头越来越大胆了,那种处于青春期特有的躁动和大胆,让林明远这个穿越者,都觉得心惊肉跳。
起初还只是言语上的试探,或者是晚上睡觉时不经意的触碰。
到了后面几天,那简直就是明目张胆。
闲着没事就往他身上挂,看书要贴着,写字要挨着,就连他在院子里劈个柴,乔雪都要凑过来帮忙扶着木头,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恨不得粘在他身上。
有意无意的手在他胳膊上、背上摸来摸去,嘴里还说着什么“哥你肌肉真硬”、“哥你身上真好闻”之类的虎狼之词。
乔雨虽然含蓄点,但那端茶递水时的眼神,那洗衣服时特意把他衣服抱在怀里的动作,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林明远是个正常男人,又不是柳下惠。
天天这么被撩拨,心里那团火是越烧越旺,可理智这盆冷水又得不停地往上泼。
这一热一冷的,谁顶得住?
这要是真走火了,在这个年代,流氓罪虽然还没定得那么死,但作风问题也是能要人命的。
不行,必须得撤了。
于是,在第十天的早晨。
乔根旺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李芝正算计着下个月的工分够不够吃。
林明远清了清嗓子,说道:
“爹,娘,有个事儿我说一下。”
乔雪闻言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李芝紧张地抬起头问道:
“咋了明远?
是不是饭不合胃口?”
“还是昨晚蚊子多没睡好?”
林明远摇摇头,神色严肃道:
“不是。”
“我打算今天就回城里。”
“啊?”
乔雨着急道:
“这么急?
不是说能住到月底吗?”
乔雪更是一脸的不乐意,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
“哥,你才回来几天啊?
是不是嫌弃家里破?
还是嫌弃我们烦你了?”
林明远没理会两个丫头的抱怨,对着乔根旺和李芝解释道:
“不是嫌弃。”
是新分去的干部得提前去报到,要参加岗前培训,还得落实住宿和档案的问题。这可是组织上的安排,耽误不得。”
林明远撒起谎来那是脸不红心不跳,这理由找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乔根旺一听这话,立马把烟袋锅灭了,神情严肃起来。
“那是正事!
工作要紧,可不能因为家里这点事耽误了公家的事。”
“明远啊,既然厂里有安排,那你赶紧去,别迟到了让人家领导有看法,觉得咱觉悟不高。”
李芝虽然舍不得儿子,但也知道轻重,连忙点头:
“对对对,工作是天大的事。
那……那你今天就走?”
“嗯,赶上午那一趟车,下午就能到厂里。”
林明远快刀斩乱麻,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这家里现在的气氛太过暧昧,再待下去,指不定今晚帘子那边就要搞出什么戏码来。
见爹娘都发话了,俩丫头彻底蔫了。
乔雪眼睛红红的,也不说话,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林明远。
乔雨则是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一脸的委屈和不舍。
林明远硬起心肠,假装没看见。
说完他就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个布包,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布包。
临出门前,林明远把李芝拉到一边。
他背着身子,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那是他特意攒下的毛票。
有一角的,两角的,也有五分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有五块多钱。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两盒火柴,几分钱能吃顿早饭的年代,五块钱,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那绝对是一笔巨款。
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半年的工分钱了。
“娘,拿着。”
林明远把钱塞进李芝手里。
李芝手一哆嗦,赶紧往回推:
“这……这么多钱?
明远你这是干啥?
你在外面也要花钱,还没发工资呢,给我们干啥?”
“娘,你听我说。”
林明远握住李芝那双粗糙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定。
“这钱是我平时省出来的。”
我在学校有补贴,到了厂里有工资,饿不着。”
“这钱你拿着,你自己收着。”
“主要是给乔雨和乔雪读书用的。
买个本子,买支笔,或者在学校吃顿午饭,别让她们在同学面前太寒酸。”
“还有,这学费要是凑不够,你就拿着这个去交。”
李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手里攥着那把毛票,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明远啊……你……你这孩子……”
“你真是咱家的顶梁柱啊!娘没白疼你!”
林明远笑了笑,伸手帮李芝擦了擦眼泪,温声道:
“娘,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厂里安顿好了我就写信。”
李芝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像两个门神一样堵着路的乔雨和乔雪。
“你俩还愣着干什么?
不送送哥?”
俩丫头这才如梦初醒,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股子决绝。
“哦!好的!”
乔雪一把抢过林明远手里的布包,抱在怀里。
“我给哥拿包!”
乔雨也不甘示弱,上来就挽住林明远的胳膊。
“我扶着哥走!”
林明远身子一僵,想把胳膊抽出来,可看着乔雨那红肿的眼睛,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任由她挽着了。
“走吧。”
三人走出了院门,留下乔根旺和李芝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眼里满是欣慰和期盼。
只是老两口不知道,这三个年轻人的心里,此刻正翻涌着怎样惊涛骇浪的心思。
林明远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走到车站。
但这最后一段路,怕是不好走啊。
通往公社汽车站的土路,蜿蜒曲折。
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地,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这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踩在碎石子路上的沙沙声。
林明远走得快,乔雨和乔雪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这时候,路上也没什么人。
乔雨突然停下了脚步,拽住了林明远的胳膊。
“哥!”
这一声喊,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勇气。
林明远心头一跳,暗道一声“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平时温婉内敛,此刻却像是一团烈火般的大妹妹。
此时的乔雨,哪里还有平时的矜持和稳重?
她的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着,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风停了,玉米叶也不响了。
第8章 烈火烹油,丫头的告白
林明远明知故问,试图打个哈哈混过去。
“咋了这是?走累了?”
那咱歇会儿?”
“我不累!”
乔雨猛地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光一样,大声喊道:
“哥,你去了城里,可不许忘了我!”
“你……你再等我两年!就两年!”
“等我初中毕业,等我到了十八岁,我就去城里找你!”
说到这,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要嫁给你!
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给你……生娃!”
林明远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毫无遮拦的表白,还是觉得脑仁一阵生疼。
这年头的姑娘,看着腼腆,真要动了情,那是比烈火还要炽热。
还没等他开口想好怎么拒绝,旁边的乔雪不干了。
这丫头把怀里的布包往地上一扔,一把推开乔雨,自己挤到了林明远面前。
“凭啥是你嫁给大哥?”
乔雪仰着头,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满是不服气和占有欲。
“哥最疼的是我!晚上哥都没推开我!”
“哥,你别听她的!
她太笨了,就知道死读书。不像我,我啥都听你的。”
乔雪抓着林明远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眼神狂热得吓人:
“哥,你等我三年!我也能长大的!”
“说好了啊,咱们拉钩!”
“你要是敢娶别人,我就……我就去你们厂门口闹!拿着大喇叭喊你是负心汉!”
林明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哪是妹妹,这是两个要命的债主啊。
他板着脸,沉声训斥道:
“胡闹!”
“我说你俩脑袋瓜子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现在是新社会,讲究自由恋爱,也讲究个辈分伦理!”
“我是你们哥!
虽然不是亲的,但在一个户口本上,那就是一家人!”
“这话以后不许再说,让人听见,要把咱家的脸都丢光吗?”
要是平时,林明远这一发火,俩丫头早就吓得不敢吱声了。
可今天不一样。
林明远这一走,可能就是几个月甚至半年见不着面。
相思最是熬人,恐慌更是让人失去理智。
她们怕,怕林明远这一进城,就被城里那些穿布拉吉、踩小皮鞋的洋气姑娘给勾走了魂。
到时候,她们这两个乡下丫头,就真的只能在土里刨食,眼睁睁看着他成为别人的新郎。
乔雨没有丝毫退缩,她往前一步,鞋尖抵着林明远的鞋尖,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
“林明远!”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听清楚了,我不要做你妹妹!
我也从来没把你当亲哥!”
“我就要做你媳妇儿!”
“你要是嫌弃我是乡下人,不想娶我……”
乔雨咬着牙,眼里的泪水终于决堤,却透着一股决绝:
“到时候你不娶我,我就死给你看!”
“我说到做到!
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你要是不要我,我就去跳村口的井!”
这话一出,连林明远都被震住了。
这丫头,是真敢啊!
在这个年代,贞烈观念重,这种誓言,往往不是说说而已,那是真拿命在赌。
还没等他回过神,乔雪也跟着嚷嚷起来:
“我也是!我也不要做你妹妹!”
“你别娶她,娶我!”
“我比她好看,我比她听话!我身段还好!”
“你要是不答应,我也死给你看!
咱们三个人,要么一起过,要么就一起死!”
“我说到做到!
大不了我去喝农药!”
林明远捂住额头,只觉得天旋地转。
冤孽啊!
这是造了什么孽,惹上这么两个偏执的小祖宗。
这就是传说中的病娇吗?
他头疼地看着眼前两个泪眼婆娑,却又一脸决绝的丫头,知道这事儿不能硬来。
“你们听我说。”
林明远放缓了语气,试图讲道理。
“你们现在是见识的世面少,天天待在这山沟沟里,看谁都觉得新鲜。
等你们以后自己考上中专了,在学校见识过的男生多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文化的,会说话的,什么样的没有?
到那时候,你们自然就不会觉得我优秀了。”
他以为这番话能起到点作用,哪知道乔雨根本不吃这一套。
“什么世面不世面的?
我要见那么多世面干什么?”
“我谁也不要,你就是最好的!
城里的小伙子再好,他们会像你一样供我读书吗?
他们会像你一样,有好吃的先想着我们吗?
他们不会!”
“林明远,你别想用这些话糊弄我!我心眼儿是不多,但我不傻!”
林明远被逼的没办法了,只得换个思路,从现实问题入手。
“那好,我们不说这些虚的,说点实际的。”
“我们没办法结婚的,我的关系,组织上都清楚。
我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母亲李芝,继父乔根旺,底下还有两个没有血缘的妹妹。
组织上为什么给我评‘优秀’?
就是看重我能团结继父家庭,能抚养没有血缘的弟妹,这叫思想觉悟高!”
“可要是跟你们其中任何一个结婚,那性质就全变了!
林明远加重了语气,一脸严肃地吓唬道:
组织上会怎么看我?
人家会说我林明远从一开始供你们读书,就是图谋不轨,是打着养童养媳的主意!
这是封建思想余孽!你懂不懂?”
“这帽子一旦扣下来,轻则丢工作,说不好还会被当成坏分子,直接发到大西北去吃沙子!
“到时候别说结婚了,我连人都没了,这辈子都毁了,你们跟谁过?”
林明远觉得这番话够有分量了。
在这个年代,“组织”和“成分”就是压在每个人头上的两座大山,谁敢不带怕的?
哪知道乔雪这丫头脑回路清奇,压根不按常理出牌。
她眨巴着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突然冒出一句:
“那我们不和你结婚就是了!”
林明远一愣:
“啥?不结婚?”
乔雪理直气壮地一叉腰:
“对啊!”
“你不娶我们,我们也不嫁给你,不领那个证,这样组织就管不着了吧?”
但是,我们要生活在一起。
我们给你洗衣做饭,给你生娃,一辈子伺候你。
“然后,你再去找个城里姑娘结婚,当面子上的媳妇儿,只要那个城里媳妇儿能接受我们就行了!”
林明远听得目瞪口呆,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好家伙!
这思想,稍微有点超前了吧?
他伸手就想敲这丫头的脑袋,气得都笑了:
“我说乔雪,这都什么年代了?
早就没有小老婆了,还找个能接受你们的?
“你当你哥真是什么香饽饽啊!还是觉得城里姑娘都傻?”
没等乔雪反驳,旁边的乔雨却幽幽地说了一句。
“你就是香饽饽。”
她的眼神里没有乔雪那种天真,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早熟。
“我知道你,林明远。
你跟村里那些男人不一样。
你长得好,有文化,有本事,现在又是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
“你这样的男人,以后身边的女人肯定少不了!
这一点,我和小雪早就知道了。”
这话直接把林明远给干沉默了。
第9章 拖字诀,终到红星轧钢厂!
林明远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俩丫头根本没法沟通,这都不是代沟,这是物种隔离。
她们的逻辑不仅自成一派,而且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你跟她们讲道理,她们跟你谈感情,哭得梨花带雨。
你跟她们谈现实,她们跟你玩命,眼神比什么还坚定。
要是玩命吓不住你,她们还能给你整出个“和平共处”的离谱方案,这谁顶得住?
林明远彻底没辙了,他只能用上最后的拖字诀。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
林明远深吸一口气,副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们说的这些,都太早了。”
“你们一个十六,一个十五,连成年都不到,懂什么叫过日子,懂什么叫嫁人?”
他看着两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林明远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开始循循善诱: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
“你们先好好读书,考上学。”
“等你们到了十八岁,真正成年了,有了自己的见识,如果到时候你们还坚持今天的想法,我们……我们再谈,行不行?”
“那也得等你们十八岁再说吧!”
这话,总算让两个濒临爆发的丫头冷静了下来。
十八岁,这是一个有盼头的年纪。
对她们来说,这不算拒绝,反而像是一种承诺,一种约定。
乔雨死死咬着嘴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真的?”
“你不许骗我们!谁骗人谁是小狗!一辈子吃不到肉!”
“不骗你们,骗你们我是孙子。”
林明远心里叫苦连天,嘴上却答应得比谁都干脆。
先稳住再说,别说当孙子,只要现在能脱身,当重孙子都行。
“拉钩!”
乔雪立刻伸出了小拇指,眼角还挂着泪珠,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
“好好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蛋。”
林明远无奈地伸出手,跟两个丫头分别勾了勾手指,盖了章。
看着她们脸上终于露出的笑容,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暂时落了地。
总算把这两个小祖宗给稳住了。
至于十八岁以后?
呵呵,到时候哥们儿早就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成了老油条了。
这俩丫头进了城,见识了那么多小伙,想法指不定早就变了。
就算不变,到时候再想办法就是了。
能拖一年是一年,能拖一天是一天。
“行了,我也该走了,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林明远如释重负,一把抄起地上的布包,拍了拍上面的土。
“都回去吧,好好听爹娘的话,好好学习,别让我失望。”
这一次,两个丫头没有再死缠烂打。
她们只是站在路边,看着他大步走远,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吹过玉米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乔雨和乔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那是戒备,是竞争,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联盟。
......
林明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步子迈得飞快。
从村里到西黄站,足足有十几里路。
这年头进京,最方便经济的就是坐那种绿皮慢车。
要是坐公共汽车,不仅要倒好几趟,时间没谱,钱还花得多。
万一错过了车,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那才叫抓瞎。
上午九点,林明远紧赶慢赶,总算到了西黄站。
其实就是一个小站台,几排长椅,稀稀拉拉坐着些挎着包裹的乡民。
他走到售票窗口,递过去两毛钱和介绍信。
“同志,买一张到西直门的。”
售票员头也不抬,撕下一张硬纸板车票,从窗口推了出来。
等到了十二点,那辆老式小火车才缓缓进站。
一上车,一股子汗味、烟味和各种说不清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车厢里,过道上,到处都塞满了人。
林明远仗着个高,好不容易才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能站脚的地儿。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速度慢得像老牛拉车。
十几公里的路,走走停停,沿途又上来不少人,车厢里更是连转身都困难。
硬是晃悠了四十多分钟,才总算听到了西直门火车站的报站声。
随着人流涌出车站,站在偌大的广场上,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四九城,我来了。
高大的城楼,宽阔的马路,还有那来来往往的公共汽车和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一切都和记忆里的那个年代渐渐重合。
可问题来了,红星轧钢厂到底在哪儿?
他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坐公车?
站牌上的字倒是认识,可哪路车到哪儿,鬼才知道。
就算问明白了,估计也得倒腾好几次,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问路上。
林明远眼珠子一转,看到不远处停着一排等着拉活儿的人力三轮车。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虽然贵点,但省心省力,还能点对点送到门口,值了。
他溜达过去,找了个看起来面相老实、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的车夫。
“师傅,红星轧钢厂去不去?”
那车夫正拿着蒲扇扇风,见有生意上门,立马来了精神。
“去啊!怎么不去!”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明远,看这小伙子虽然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但精气神十足,一看就不是普通盲流,便笑着说道:
“小同志,轧钢厂可不近呐,在东直门外,从我这儿过去,七拐八拐的,少说也有个八九公里。”
林明远点点头,也不废话:
“您给个价。”
车夫想了想,说道:
“一块五,爷们儿,不能再少了。
您瞧我这把老骨头,拉您过去,我再空车回来,这一来一回几十里地,就挣个辛苦钱。”
一块五,都够买二斤肉了,但林明远现在不差这点钱,他只想赶紧把事情办妥。
“行,走吧。”
他没二话,直接把布包往车上一扔,自己也坐了上去。
“好嘞!您坐稳喽!”
车夫吆喝一声,蹬开脚刹,三轮车平稳地汇入了车流。
一路上,车夫是个话匣子,一边蹬车一边跟林明远唠嗑。
“小同志,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这是来四九城走亲戚?”
“不是,来上班的。”
“哟!上班?”
车夫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哪个单位的啊?这么好的福气!”
“红星轧钢厂。”
“哎哟喂!”
车夫一听,脚下蹬得更有劲了。
“那可是咱们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厂!
小同志,你这可真是跳龙门了!以后就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
车夫的语气里满是羡慕。
这年头,能进红星轧钢厂,那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林明远只是笑了笑,没多说。
车子骑了将近四十分钟,总算在一座气派的厂门前停了下来。
巨大的红五星标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一排排高大的厂房,仿佛巨兽般盘踞在地上。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这气场,确实不一样。
林明远付了钱,道了声谢,拎着自己的布包,走到大门前。
他从怀里掏出派遣证,递给了门口的保卫干事。
“同志,你好,我是新来报到的毕业生。”
第10章 初入红星,时代的轰鸣
门口站岗的保卫干事,约莫三十来岁,一张国字脸,风吹日晒的皮肤呈古铜色,看起来就不苟言笑。
他没急着接那一纸文书,先是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两眼。
这年头,敌特还没肃清,轧钢厂又是国家重点单位,门口这双眼睛就是第一道防线。
见林明远虽然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但站姿挺拔,眼神不躲不闪,不像是个心里有鬼的,那干事的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他伸手接过林明远的派遣证,手指头有点粗糙,那是常年摸枪磨出来的茧子。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对着上面的照片和林明远本人比对了好几回。
“林明远?冶金机电学校的?”
“是,同志。”
林明远答得干脆,声音洪亮。
这是一种姿态,在这个讲究出身和精气神的年代,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你要是缩头缩脑的,人家保卫科的还真以为你是哪里溜进来的盲流。
那保卫干事点了点头,把派遣证合上,那种审视的压迫感消散了不少。
他抬手往大门旁边一指,那边有个挂着“收发室”牌子的小木屋,窗户上糊着报纸,只留出下半截玻璃。
“去那儿登记,然后进大门直走,看见那个灰色的五层楼没?
那是综合大楼。上三楼,找人事科。”
说完,他便把派遣证递还给了林明远,随后两脚一并,继续目视前方。
林明远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谢谢同志,辛苦了。”
他转身走向收发室。
这地方虽然不起眼,但也是进厂的必经之路。
推开门,一股子浓烈的旱烟味儿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有点暗,一张木桌后面,坐着个带军帽的大爷。
这大爷鼻梁上架着一副少了条腿儿的老花镜,正低头在一张报纸上找什么,手里还捏着个紫砂壶,壶嘴都包了浆。
“大爷,劳驾,我是来报到的。”
林明远轻敲门框,规矩得很。
大爷慢吞吞地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了林明远一眼,也没说话,随手从旁边那一摞本子里抽出一个,又把一支系着红绳的钢笔扔了过来。
“写。”
“名字,哪来的,找谁,几点。”
林明远也不废话,拿起笔,“唰唰”几下写好。
大爷瞥了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夸奖,
“字不错,有骨头。”
“行了,进去吧。
别乱跑,厂里有些车间是涉密的,乱跑抓起来没人保得住你。”
“好嘞,您歇着。”
办完这套手续,林明远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刷着红漆的铁门槛。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踏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地界。
眼前的景象,比他在外面看到的大门还要震撼得多。
一条宽阔主路贯穿南北,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旁种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正绿得发亮。
再往两边看,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高大厂房,红砖墙,黑瓦顶,巨大的烟囱直插云霄,正往外喷吐着灰白色的烟雾。
“轰隆隆——轰隆隆——”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那是煤烟、机油、铁锈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这味道在后世人闻起来那是污染。
可放在一九五八年,这就是工业化的香气,是国家强盛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路上人来人往。
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们行色匆匆,有的夹着图纸,有的拎着扳手,每个人的脸上虽然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昂扬向上的精气神。
那是属于这个时代“大厂工人”特有的自豪感——咱们是领导阶级,咱们端的是铁饭碗,咱们是在为国家炼钢!
林明远走在路上,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这红星轧钢厂,就是《情满四合院》那个故事发生的大舞台。
在这里,有道貌岸然的一大爷易中海,有官迷心窍的二大爷刘海中,有满肚子坏水的许大茂,还有那个拎不清的傻柱。
这些人,现在应该都在这片厂区的某个角落里忙活着。
但他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去找这些剧情人物“打卡”,而是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栋“鹤立鸡群”的五层建筑。
那就是综合大楼,也就是工人们口中的“厂部”。
那地方可不一般,是整个轧钢厂的“大脑”和“神经中枢”。
厂长、书记、各个处的处长,还有各大实权科室的头头脑脑,都在那儿办公。
那里也是权力的漩涡中心。
林明远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迈着稳健的步子,朝着那栋大楼走去。
还没走近,就能感觉到这栋楼的威严。
门口没站岗的,但进出的人明显不一样。
工装少了,中山装和列宁装多了。
大家走路也不像车间工人那么风风火火,而是带着几分矜持和稳重,见面也是点头致意,说话声音都不大。
林明远走进大楼,迎面就是一块巨大的黑板报。
上面用红粉笔写着醒目的大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旁边还画着炼钢工人挥舞大锤的插图,笔触有力,栩栩如生。
楼道里铺着水磨石的地面,走在上面,脚步声清脆回响。
空气里没有了外面的煤烟味,入鼻的是一种淡淡的墨水香和纸张发酵的味道。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叶香。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林明远顺着实木扶手往上走,触手冰凉厚重。
一楼是收发和后勤,二楼似乎是财务和保卫科,三楼……
林明远站在三楼的走廊口,看着墙上的指示牌。
左手边第三间,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人事科。
就是这儿了。
这里决定着整个厂人员的去留升迁,也决定着他林明远在这个厂里的起点。
是去车间当个技术员跟铁块打交道,还是能分到个清闲点的科室?
虽说他是中专毕业生,按理说是要去一线技术岗,但档案里的那句“思想政治优秀”,加上他的系统空间,让他有了更多的想法。
在这个年代,在这座大厂里,要想过得比谁都滋润,光有技术那是蛮干。
得懂人情,得懂权谋,得知道风往哪边吹。
第11章 人事科,冷板凳!
林明远站在门口,没有急着敲门。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把那种初来乍到的生涩保留三分,把属于年轻人的朝气展示五分,最后两分,则是那种对组织的绝对服从和信任。
这套表情管理,对于穿越者的他来说,那是基本功。
“咚,咚,咚。”
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轻,带着点京腔的慵懒。
林明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很大,比学校教导处的办公室还要大上一倍。
两扇朝南的大窗户敞开着,窗台上几盆君子兰油绿发亮,给这严肃的办公室添了几分生气。
靠墙的位置是一排高大的档案柜,柜门紧锁,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纸袋。
屋里摆着四五张红漆办公桌,桌对桌地拼在一起。
几个穿着干部服的干事正坐在桌后忙活。
有的在低头写材料,有的在打算盘,还有一个正拿着电话筒,在那“喂喂”地喊着,声音虽然压着,但也听得出是在协调什么物资的事儿。
林明远一进门,这屋里的声音仿佛也没受什么影响,大家各忙各的,这就是机关单位的常态,没人会因为一个毛头小子的到来而停下手里的活儿。
看到林明远进来,一个离门最近的年轻干事抬起了头。
这人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白净净的,看着斯文,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同志,你找谁?”
年轻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热情,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林明远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憨厚和微笑。
“同志您好,我是今年冶金机电学校的毕业生,林明远,来向组织报到。”
说着,双手递上派遣证和介绍信,姿态那是相当端正。
听到“冶金机电”四个字,年轻干事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这学校是轧钢厂的“嫡系兵工厂”,哪怕是人事科,也会高看一眼。
他接过文件翻了翻,看到上面的公章,脸色缓和下来:
“哦,是林明远同志啊,欢迎欢迎。”
“我是咱们厂人事科的干事,叫张志强。”
“张干事好,以后还请多多批评指正。”
林明远立刻顺杆爬,微微欠了欠身。
张志强指了指墙上的日历,笑了笑:
“你来得挺早啊。
这才七月中,按照往年的惯例,大部队都要等到月底才来呢。
像你这么积极的毕业生,还真不多见。”
“家里也没啥事,就想着早点来厂里熟悉熟悉,笨鸟先飞嘛,也能早点为建设添砖加瓦。”
林明远张口就是标准答案。
这种话在这个年代那是政治正确,谁听了都舒服。
果然,张志强赞许地点了点头:
“觉悟不错。”
他拿着林明远的档案袋,原本想直接打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规矩。
张志强把档案袋放在自己手边压好,略带歉意地说道,
“那个,林同志。”
“你的入职定岗,得经过我们科长签字。
这会儿科长去楼上给领导汇报工作了,估摸着得一会儿。”
张志强指了指靠门角落里的一条长条木凳说道:
“你先在那边坐一下,等他回来给你办手续。”
那凳子光溜溜的,看来平时没少坐人,也就是俗称的“冷板凳”。
“好嘞,没事,我不急,您先忙。”
林明远很识趣,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他走到长凳边坐下,把那个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忙碌。
林明远坐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似目视前方发呆,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他知道在任何一个单位,人事科都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别看这屋里只有几个干事,他们嘴里漏出来的半句话,可能就关系到厂里的人事变动或者是风向。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个打电话的干事放下了听筒,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抱怨。
“哎,听说了吗?
采购科那边又在要人了。”
旁边那个打算盘的中年妇女停下了手。
“采购科?”
“他们不是刚招了一批临时工吗?
怎么又要人?”
“那是临时工,顶什么用?
现在这年景,你也知道,到处都缺物资。
李副厂长那是急得满嘴起泡,想要几个真正能办事、脑子活络的正式编制,去下面公社跑跑关系,弄点计划外的肉蛋奶回来。”
打电话的干事叹了口气:
“可是现在这人才难找啊。
大学生、中专生都心高气傲,谁愿意去干那伺候人的采购?
都盯着技术科和办公室呢。”
“嘘——”
打算盘的妇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往门口林明远这边瞟了一下,
“小点声,有新来的在呢。”
那干事立马闭了嘴,重新埋头看文件。
林明远坐在角落里,脸上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是微微一动。
采购科?李副厂长?
这不正是《情满四合院》里的关键人物李怀德吗?
那个未来会把杨厂长斗下去,在风起时掌权,最后还全身而退下海经商的老狐狸。
而且,采购员这个职位……
林明远眯了眯眼睛。
对于一般人来说,采购员确实是个苦差事,要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还要看人脸色。
但对于拥有随身空间的林明远来说,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职位!
空间里那些产出,总得有个合法的出路吧?
要是去了车间当技术员,天天下班就是两点一线,哪有机会倒腾物资?
可采购员不一样啊!
奉旨下乡,手里有条子,兜里有公款,时间自由,想去哪儿去哪儿。
只要能把东西带回来,谁管你是哪儿弄的?
关键是,采购员油水足,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那是真正的肥缺。
林明远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原本他是想着听从分配,哪怕去车间也无所谓,反正有技术在身。
但现在听到了这耳朵风,他的目标变了。
如果能去采购科,那是最好不过。
但这事儿不能急,更不能自己提。
哪有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放着好好的技术干部不当,主动要求去当采购员的?
那太反常了,容易惹人怀疑。
得想个办法,让这事儿顺理成章地落到自己头上。
正想着,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皮鞋走路的声音。
屋里的几个干事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都坐直了身子,原本还有点懒散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张志强更是赶紧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小声对林明远提醒了一句:
“坐好了,科长回来了。”
第12章 和人事科长对话!
林明远也立刻站起身,目光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股子混着发蜡味儿的官场气场先一步涌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藏青色中山装。
四十岁上下,身材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这人手里夹着黑皮本,口袋插着两支钢笔,迈步的时候下巴微抬。
眼睛不大,转得却快,见人三分笑,那是标准的“笑面虎”配置。
正是人事科科长,赵卫军。
“科长。”
张志强和其他几个干事都站起来打招呼。
赵卫军略一点头,也没多话,径直走到办公桌后。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扔,端起茶缸抿了一口,似乎是茶凉了,眉头微微一皱,又重重放下。
“刚才跟杨厂长还有李副厂长开了个会。”
赵卫军一边解开领口勒人的风纪扣,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敲打屋里的人:
“今年上面的任务重啊,各部门都在要人。”
尤其是技术部门和后勤那一块,缺口不小。”
他说着,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林明远身上。
“这位是?”
张志强连忙拿着林明远的档案走了过去,双手递给赵卫军。
“科长,这是刚来报到的毕业生,叫林明远,冶金机电学校的。”
赵卫军正在解扣子的手一顿,有些意外:
“来得挺积极啊,还没到大部队报到的点儿呢。”
他接过档案袋,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用审视的目光,把林明远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估量着这个新来的“零件”,到底该安在这一台庞大机器的哪个部位,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林明远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洪亮:
“报告领导!
毕业生林明远前来报到!
请组织指示!”
赵卫军正准备坐下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几分欣赏。
他在人事科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新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大多数毕业生,要么是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要么就是一股子酸腐气的清高。
像眼前这个小伙子,既有规矩,又有朝气,还真是不多见。
“行,坐吧。”
赵卫军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语气里少了些官腔,多了点随和。
林明远依言坐下。
赵卫军不紧不慢地拆开那个封着火漆的档案袋,抽出里面那一叠纸张。
屋内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张志强给赵卫军重新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然后退到一边,竖着耳朵听着。
赵卫军先看了看学历一栏。
“冶金机电,算是咱们厂的嫡系工厂了。”
“专业课成绩……机械制图满分,金属工艺学满分,电工基础满分……”
赵卫军一边念,一边忍不住点头。
这成绩,哪怕是在他们这个万人大厂里,也是凤毛麟角,这是奔着八级工去的种子选手啊!
按常规流程,这种好苗子,技术科和一车间那帮家伙能抢破头。
但是,当他的目光下移,落在“思想政治”和“家庭成分”那一栏时,捏着纸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
“贫下中农。”
“思想政治评语:立场坚定,觉悟极高,时刻准备为革命事业献身……优秀。”
看到那个力透纸背的“优秀”二字,赵卫军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搞人事的,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一般学生的评语,大多是“良好”、“合格”,或者“表现积极”。
能让学校教导处亲自批注“优秀”,并且写下这种评语的,那绝对不是只靠死读书就能拿到的。
这意味着这个林明远,不仅是个技术苗子,更是个在政治上靠得住、红得发紫的“根正苗红”。
赵卫军合上档案,端起热茶喝了一口,透过缭绕的热气看着林明远。
“林明远同志,你的档案我看过了,非常优秀。”
“按照咱们厂的惯例,像你这样的技术人才,通常都是直接分配到技术科或者下面的精工车间去实习。
现在车间正缺人,把你放下去,那是好钢用在刀刃上。”
林明远立刻接话,语气诚恳道: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哪里艰苦我就去哪里!”
赵卫军笑了,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态:
“哎,别急着表态。”
“去一线当然是光荣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
“刚才我也说了,厂里现在不光是生产任务重,这后勤保障的压力也不小。
尤其是现在这形势,除了要会造零件,还得有人会办事,懂政策,能协调。”
赵卫军想起刚才会上李副厂长那满脸愁容的样子。
李怀德现在正如日中天,管着后勤这一大摊子肥差,但他手底下缺人啊。
特别是那种既有文化、又懂分寸、最重要是出身清白能让人放心的“自己人”。
采购科那帮老油条,要么是没文化的大老粗,要么就是太滑头。
李副厂长一直想掺沙子,换几个听话又有能力的进去。
眼前这个林明远,成分好,政治过硬,人看着也机灵,关键是刚出校门,是一张白纸,好调教。
把他放到车间去跟铁块打交道,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而且,把这么个好苗子送给李副厂长,那也算是一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赵卫军是个老狐狸,心思在肚子里转了十八个弯,脸上却是一点不显。
他没有直接说破,而是像拉家常一样问道:
“明远啊,你在学校除了专业课,这平时待人接物,特别是替领导跑跑腿、办办事这方面,有没有经验?”
林明远心里一动。
这老狐狸是在试探自己是不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他刚才在旁边听得真切,知道采购科缺人,也知道李怀德的需求。
这时候要是回答没有经验,那肯定就被扔车间去了。
林明远略作沉吟,脸上露出一种自信和稳重:
“报告领导。
我在学校虽然是以学业为重,但也经常帮着教导处王主任跑跑腿,处理一些学生之间的纠纷,或者去局里送送材料。
王主任常说,我这人虽然是个闷葫芦,但办事还算靠谱,嘴也严。”
这话一出,赵卫军的眼睛亮了。
帮教导主任跑腿?嘴严?
这两个特质,简直就是给机关单位量身定做的!
“好,好一个嘴严办事靠谱。”
赵卫军满意地点点头。
他拿起钢笔,笔尖在档案袋上悬了悬,似乎在做一个决定,然后重重落下。
“林明远同志,组织上对你是非常重视的。”
“虽然你是学技术的,但我们考虑到你的综合素质很高,如果单纯把你放在技术岗位上,可能有些局限了。”
赵卫军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明远的反应。
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露出喜色或慌张,心里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是个沉得住气的。
第13章 你们也是知道的,现在的住房资源可太紧张了!
赵卫军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半空,似是在掂量这一笔落下去的分量。
他抬眼看了看坐姿端正的林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官场老手才懂的深意。
“这样吧。”
“你的接收手续,我先给你签了。”
“至于具体去哪个科室,我还需要跟上面领导再请示一下,毕竟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属于重点培养对象。”
他在派遣证上签下“赵卫军”三个大字,然后从桌角的印泥盒里沾了红泥,拿起公章,“啪”的一声盖了上去。
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林明远不再是一个拿着派遣证到处跑的学生娃,而是这万人大厂里实打实的一份子了。
赵卫军把文件合上,没有直接递给林明远,而是转手递给了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张志强。
“你先去后勤处领宿舍钥匙和饭票,把安顿工作做好。”
“这几天你就先在厂里熟悉熟悉环境,等我的通知。”
赵卫军指了指张志强手里的档案袋,语气特意加重了几分:
“小张,你带林同志去办一下入职登记,把粮食关系转过来。”
“记住,给安排个好点的宿舍。”
这话一出,屋里另外几个埋头工作的干事,手里的笔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
“好点的宿舍”,这五个字在后勤紧张的轧钢厂,那可不仅是居住环境的问题,那是待遇,是面子,更是风向标。
张志强是个人精,哪能听不出科长话里的意思。
他接过文件,原本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真心实意的笑脸,对着林明远使了个眼色。
“林同志,跟我来吧。”
林明远站起身,没有因为听到好消息就喜形于色。
他对着赵卫军再次鞠了一躬,声音依旧沉稳洪亮:
“谢谢领导关心!谢谢组织栽培!”
走出办公室,林明远感觉后背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这虽然只是个简单的报到,但这几分钟的对话,每一句都藏着机锋。
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他知道,赵卫军最后那句“请示一下”,八成就是要把他的档案递到李怀德那里去了。
在这个厂里,能被称为“上面领导”,且让赵卫军这种人事科长都要特意去跑一趟的,除了厂长杨思琦,就是主抓后勤和人事大权的副厂长李怀德。
杨厂长是搞技术的出身,为人相对正直,但也有些刻板,若是他看了档案,肯定二话不说就把林明远扔到车间去磨练技术。
但赵卫军显然不是杨厂长的人。
他是李怀德的得力干将。
只要档案到了李怀德手里,凭着这身“清白”的皮和“优秀”的履历,那个贪财好色的李副厂长,绝对不会放过他这块“好料”。
走在楼道里,张志强对林明远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甚至主动放慢了脚步,和林明远并肩而行。
“林老弟,你也别太担心。”
张志强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道,连称呼都从“林同志”变成了“林老弟”。
“听科长这意思,这是要重用你啊。”
“咱们厂,除了车间,好地方多着呢。”
“一般来说,中专生来了都是定岗技术员,下车间那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可科长特意说了让你等通知,还让我给你找好宿舍,这说明什么?”
张志强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我看你这运气,差不了。”
“搞不好是要把你往机关科室里调,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地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经常在领导面前露脸。”
林明远脸上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憨厚模样。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嗨,我也不懂这些。”
“只要能有张床睡觉,有个地儿吃饭,我就知足了。”
“反正我是农村出来的,不怕吃苦。
要是组织让我去掏大粪,我也绝无二话!”
张志强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的赞赏更浓了。
“啧,老弟这觉悟,活该你进步。”
这年头的年轻人,要么傲气冲天,要么唯唯诺诺,像林明远这样既有本事又懂得藏拙的,那是聪明人。
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后勤处的方向走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标语和生产进度表。
什么“大干苦干三十天,誓夺红旗保平安”,什么“向劳模致敬,向先进学习”。
这种热火朝天的氛围,让林明远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行政科房产股在一楼,位置有些偏,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门口挂着半截蓝布帘子,挡住了外面的日头,也挡住了里面的乾坤。
“老孙,忙着呢?”
张志强一把掀开帘子,推门进去,冲着里面喊了一嗓子。
屋里光线稍微暗点,一股子陈年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张办公桌散乱地摆放着,桌上堆满了账本、饭票和各种杂物。
坐在柜台后面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眯着眼,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对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勾勾画画。
听见声音,他慢吞吞地抬起头。
这是房产股的孙有福,人称孙胖子,别看行政级别不高,就是车间主任来了,也得给他递根烟。
孙有福放下笔,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也没起身,只是笑呵呵地打趣道:
“哟,张干事,稀客啊!
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咋的?
人事科又招了漂亮女干事,让你来给我送喜糖?”
张志强笑骂了一句,也不见外,直接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单子往柜台上一拍。
“去你的,没个正形。”
“带个新人来办手续。”
他指了指身后的林明远。
“今年分来的中专生,林明远。”
说完,张志强身子微微前倾,凑近老孙,特意压低了嗓门:
“科长特意交代的,粮食关系得办利索,还得给挑个好点的单身宿舍。”
“这可是重点,你别给我打马虎眼。”
孙有福原本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听是“科长交代的”,那是赵卫军亲自发话,这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他也不敢怠慢,伸手接过单子,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看了看。
“林明远……冶金机电的啊,那是正规军啊。”
孙有福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一眼,见这小伙子长得精神,腰杆笔直,不像那些刚进厂的生瓜蛋子缩手缩脚,心里也有了数。
不过,有了数归有了数,这手里的权力不用一用,那还叫房产股吗?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林同志是吧?欢迎欢迎。”
“不过张干事,你也是知道的,现在的集体宿舍可太紧张了,那是僧多粥少啊。”
“稍微好点儿的房间,早就塞满了人。”
“特别是单身宿舍,那更是紧俏,有的技术员都还得四五个人挤一间呢。”
老孙望着两人,一脸的无奈:
“这好一点儿的……啧,那是实在不好找啊,我也难做不是?”
林明远站在一旁,心里冷笑。
宿舍紧张是事实,但手里有没有留着的“机动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手里不捏点资源哭穷卖惨,怎么让人求着办事?
怎么显出他孙有福的能耐?
第14章 过于优秀,李怀德有点为难!
张志强也明白这里的道道。
他没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孙。
“老孙,赵科长刚才可是当着我的面签的字,还特意嘱咐了一句。”
“这人,可是上面领导关注的苗子。”
“你要是给安排个八人通铺,到时候领导要是去视察,问起来……”
“得得得!我怕了你了!”
孙有福一听这话,立马举手投降。
他当然不敢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赵卫军那是李副厂长的红人,得罪了他,以后在厂里还混不混了?
“怕了你了,张干事,你这张嘴啊,真是厉害。”
孙有福一边嘟囔着,一边从柜台底下掏出另外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房号和名字。
这本子可跟刚才那本不一样,上面记的才是真格的。
“你等着啊,我看看哪儿还有人少一点的,或者位置好点的空位。”
“这筒子楼三层的204倒是有个空铺,不过那屋住了五个锻工,呼噜声震天响,怕是林同志这文化人受不了。”
“红星招待所那边倒是腾出来两间,可那是给外地来学习的工程师留的……”
张志强也不催他,自顾自地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老孙,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孙表演。
他知道老孙这是在卖好,这种把戏在机关里那是司空见惯。
你要是不显得这事儿难办,怎么能显出你办事的人情大呢?
林明远在旁边看着,心里不得不感叹,这六十年代的职场智慧,一点也不比后世差。
......
就在孙有福在后勤处“大海捞针”找宿舍的空档,综合办公楼的三楼。
赵卫军已经整理好了仪容,夹着林明远的档案袋,迈着稳健的步子,朝着楼梯口走去。
这年头,在机关里走路也有讲究。
要是去见杨厂长,那就得步履匆匆,显得你有急事汇报,工作效率高。
但去见李副厂长,那就得稳,得显得你沉得住气,是一起“共谋大事”的心腹。
赵卫军走到挂着“副厂长”牌子的红木门前,并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先转身进了隔壁的秘书室。
秘书小刘,三十出头,正趴在桌上写材料,见赵卫军进来,连忙站起身。
“赵科长,您怎么来了?”
赵卫军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顺手放在小刘桌上。
“领导这会儿方便吗?”
小刘熟练地用文件盖住烟,往那扇红木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领导正在里面歇着呢。”
“发了一通火,这会儿正头疼物资的事儿,您要是没急事……”
赵卫军笑了笑,指了指手里的档案袋,自信满满:
“我这就是给领导送止疼药来的。”
“你给通报一声,就说冶金机电今天来了个毕业生,我觉得是个好苗子,特意拿来给领导过过目。”
小刘愣了一下,一个毕业生还值得赵科长亲自跑一趟?
但他是个聪明人,没多问,点了点头:
“行,您稍等。”
小刘敲门进去,没过半分钟就出来了,把门开得大了些。
“赵科长,领导请您进去。”
赵卫军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恭敬又不失亲近的笑容,走进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李怀德的办公室比赵卫军的那间还要大上一倍。
靠墙是一排深色的实木书柜,里面摆满了马列着作和各种文件。
红木办公桌后,李怀德正靠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捏着鼻梁,一脸的疲惫。
他今年四十多岁,梳着个大背头。
虽然穿着中山装,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圆滑和精明,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卫军啊,坐。”
李怀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透着疲惫。
“什么事儿非得这会儿来?
那个毕业生有什么特殊的?”
赵卫军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墙角的暖水瓶边,给李怀德的茶杯里续了点热水。
“厂长,您上午不是还在为采购科缺人的事儿发愁吗?”
赵卫军把茶杯轻轻放在李怀德手边,这才把档案袋双手递了过去。
“这不,今天刚来报到的毕业生,冶金机电的,叫林明远。”
“我刚才面试了一下,也看了档案,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李怀德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采购科”三个字,来了点兴趣。
他直起身子,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纸张。
“林明远……家庭成分贫下中农,父亲病故,继父家庭……”
李怀德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
这种身世,在现在这个年代,那是绝对的“红五类”,用起来最放心。
赵卫军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这就是当心腹的自我修养:
“厂长,我看重的不仅仅是他的成分。”
“这小伙子刚才在我那儿,表现得非常沉稳。”
“我试探了他几句,这小子说话滴水不漏,而且很懂规矩,不像一般的学生那样书生气重。”
“最关键的是,他档案里教导处给的评语——‘思想觉悟极高,办事稳重,守口如瓶’。”
李怀德正在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赵卫军一眼,笑了笑。
“守口如瓶?有点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了成绩那一栏上。
“机械制图满分……金属工艺学满分……”
李怀德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合上档案,眼里的光亮闪烁不定。
“卫军啊,你这次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赵卫军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厂长,您的意思是?”
李怀德叹了口气,把档案往桌上一扔。
“这确实是个好苗子,简直是太好了。”
“成分好,懂事,嘴严,这简直就是天生的采购料子,甚至以后放到行政口培养也是把好手。”
“但是……”
李怀德指了指那行满分的成绩单。
“你看看这成绩,这专业能力。”
“这可是咱们厂这几年来少见的技术尖子。”
“技术科那帮老家伙,还有生产部的一车间、二车间,眼睛都盯着这批毕业生呢。”
“我要是现在一声不吭,把这么个未来的八级工苗子给弄到采购科去……”
李怀德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等到大部队正式报到的时候,杨厂长和那个总工老王,要是查不到这号人,转头发现他在我手底下跑腿……”
“他们不得去部里告我的状?
骂我李怀德是糟蹋人才,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黑锅,不好背啊。”
第15章 要让小同志感受到组织的温暖嘛!
李怀德虽然贪,但他不傻,甚至精明得可怕。
现在的轧钢厂局势微妙,杨厂长还是一把手,管着生产和技术,那是厂里的命脉。
他李怀德管着后勤和人事,看着权力大、油水足,但只要还没把那个“副”字去掉,就不能吃相太难看,绝不能落下把柄。
特别是这种明显属于“技术天才”的人物,一旦动了,那就是捅了马蜂窝。
赵卫军是个人精,一看李怀德这表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刚才光顾着献宝邀功,把这茬给忘了。
“那……厂长,您的意思是,这人咱不要了?
还是按照正常流程,分到技术科去?”
赵卫军试探着问道,心里有点打鼓,这要是办砸了,显得自己多没眼力见。
李怀德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档案,目光在林明远的那张一寸黑白照片上停留了许久。
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明亮,神情坚毅,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不像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
“不要?我舍不得啊。”
李怀德叹了口气,他是真缺人。
尤其是现在物资紧缺,搞采购简直就是要在石头缝里榨油。
手底下那帮大老粗,除了喝酒吹牛、拍桌子骂娘,办事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每次下乡,不是被老乡灌得找不着北,就是被人拿烂红薯当好货给糊弄了。
好不容易送来这么个看着顺手、成分又对、脑子还清楚的好苗子,就这么拱手让人?
他不甘心。
“不行。”
“到嘴的鸭子,哪有飞了的道理?”
李怀德猛地合上档案,站起身,背着手在宽大的办公室里踱步。
他在盘算,怎么才能把这人给弄到手,还得让杨思琦挑不出毛病来。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人心烦,李怀德却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赵卫军,脸上露出那种只有算计得逞时才有的笑容。
“卫军啊,这确实是个好苗子。”
“不过这人,我吃不了独食!”
“既然不能独吞,那就换个吃法。”
赵卫军眼神一闪,赶紧几步走到李怀德身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厂长,您指示,我这脑子笨,还得您拿主意。”
李怀德眯着眼,指了指那份档案。
“咱们不能直接把他定在采购科,那样吃相太难看,技术科那边也不会放人。”
“杨厂长和那帮搞技术的,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名分,是定级,是专业对口。”
“既然他们要名分,那咱们就给他们名分。”
李怀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是对自己智商的绝对自信。
“入职手续上,岗位定级给他定‘技术员’,这是必须的,按照中专毕业生的最高标准来定。”
“编制,暂时挂靠在后勤处下属的‘设备维修组’。”
赵卫军一听,差点没忍住拍手叫好。
高啊!还得是领导啊!
设备维修组,这可是个两头沾边的妙棋。
名义上,它是搞技术的,负责修机器,跟林明远的专业对口,谁也挑不出毛病。
杨思琦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说后勤保障也需要技术人才,没法硬抢。
但实际上,这个组归后勤处管,也就是归李怀德管!
只要人在后勤处的花名册上,那干什么活,还不是李副厂长一句话的事儿?
李怀德看着赵卫军领悟的表情,继续说道:
“而且,你再去跟他交代一下。”
“就说鉴于目前厂里设备更新换代的需要,尤其是农村公社那些农机设备的维护,组织上决定派他先去下面公社‘调研’。”
“顺便,搞搞‘技术支援’。”
“这‘技术支援’嘛,内容就很灵活了。”
“去公社帮老乡修修拖拉机是支援,跟老乡联络联络感情也是支援。”
“感情联络到位了,顺手帮咱们厂带点农副产品回来改善伙食,那更是对工人阶级最大的支援!
这逻辑,通不通?”
赵卫军听得连连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通!太通了!
厂长,您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简直太高明了!”
李怀德嘿嘿一笑,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
“这样一来,他的人在我手里,干的也是我要的活儿。”
“要是杨厂长问起来,我就说这小子正在基层锻炼,搞设备调研呢,过几个月就调回去。”
“这一拖两拖的,等人染成了我的人,尝到了采购员那份自由和油水的甜头……”
“到时候就算我想赶他走,让他回车间去面对那冷冰冰的机器,去拧一辈子的螺丝,你觉得他自己还能愿意吗?”
这就是人性。
李怀德太懂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只要林明远在外面跑野了,心也就野了,谁还耐烦回车间受那个约束?
赵卫军听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脸上的佩服那是一点都不掺假:
“厂长,您这一手既堵住了技术口的嘴,又把人实打实地抓在了手里。”
“而且这设备维修的名头好听,以后提干也有借口,比单纯的采购员名声好听多了。”
李怀德坐回椅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心情大好。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办。”
“你去跟那个孙有福打个招呼,既然是我看中的人,生活上不能亏待了。”
“后勤也是战斗力嘛,要让小同志感受到组织的温暖。”
“对了,南锣鼓巷那边,是不是还空着几间房?”
赵卫军想了想,脑子里的房源信息飞快过了一遍。
“是有,95号那个三进的大院。”
“前院还有间倒座房一直空着,不过那屋朝向不好,终年不见阳光,也就是俗称的‘凶宅’,一般人不愿意住……”
“什么凶宅不凶宅的,那是封建迷信!我们是唯物主义战士!”
李怀德挥了挥手,一脸的不以为然。
“那个院里住的都是咱们厂的老职工,易中海、刘海中都在那儿,便于管理。”
“尤其是易中海,那是六级钳工,咱们厂的‘道德模范’。”
说到“道德模范”四个字时,李怀德嘴角的笑容有些玩味。
“让小林住在那儿,跟易中海做邻居,也能多受点‘熏陶’,学学怎么为人处世。”
“你去安排吧,把这小子安顿好了,别让他跑了。”
“只要他在那个院里扎下根,以后这人情网就算织成了。”
“是,我这就去办!”
赵卫军夹紧了档案袋,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自己这次算是给李怀德办了件漂亮事。
那个林明远,不管他愿不愿意,从今天起,就已经上了李怀德的船了。
第16章 李怀德他这是想干什么?
赵卫军前脚刚带着一脸得意的笑离开李怀德的办公室,后脚这消息就溜进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机关大楼里,哪有什么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在这轧钢厂,风吹草动都能脑补出一场大戏。
十分钟后,厂长办公室。
杨思琦低头批阅着这一季度钢铁产量的报表。
他眉头紧锁,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显然是心不在焉。
门被轻轻推开,秘书小陈手里拿着个热水瓶走了进来。
小陈这人机灵,跟了杨厂长三年,察言观色那是基本功。
他一边给杨思琦的茶杯里续水,一边看似随意地闲聊:
“厂长,刚才我路过楼道,看见人事科赵科长从李副厂长屋里出来了。”
杨思琦随口应道:
“赵卫军?
他是管人事的,去找李怀德汇报工作,这不是常事吗?有什么好稀奇的。”
李怀德分管后勤和人事,赵卫军去汇报工作,那是天经地义。
小陈把热水瓶放下,凑近了一些道:
“是不稀奇。
可稀奇的是,赵科长出来的时候,那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这就奇怪了。”
杨思琦闻言抬头看了小陈一眼。
小陈接着说道:
“还有个事儿。”
“我刚才去厕所方便,蹲坑的时候,听见人事科的两个干事在洗手池那儿嘀咕。”
“说是今天冶金机电学校有个学生来报到了。”
“而且这学生一来,赵科长连面试流程都走得飞快,转头就拿着档案去找了李副厂长。”
冶金机电学校?
杨思琦捏了捏鼻梁。
这是厂里的对口输送学校,每年都有人分过来。
按理说,这种常规分配,都在月底的大部队里,怎么这时候冒出来一个?
而且,就算是个别提前报到的,按照规矩,技术类的一律归技术科管,行政类的归人事科定岗。
什么时候轮到他李怀德亲自过问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了?
杨思琦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
“你去打听打听。”
“什么学生这么金贵?
还值得赵卫军那个人事科长亲自跑一趟腿?”
这厂里,现在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但底下的暗流,杨思琦不是不知道。
李怀德那个人,无利不起早。
他这几年在后勤搞得风生水起,现在手又想往人事调动上伸,这是想干什么?
“好嘞,我这就去。”
小陈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杨思琦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赵卫军是李怀德的铁杆心腹,这俩人凑一块,准没憋什么好屁。
要是为了几个临时工或者车间杂工,根本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能让他们这么上心的,除非是……
不到五分钟,小陈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脸色有点古怪。
“厂长,问清了!”
“谁啊?”
杨思琦放下茶杯,看着小陈这副急吼吼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冶金机电这一届的毕业生,叫林明远!”
杨思琦愣了一下。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又对不上号。
每天要处理的文件那么多,要记住的人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林明远……林明远……”
杨思琦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小子什么路数?
是上面哪个领导的亲戚?”
如果只是个关系户,李怀德想收去做个人情,那也就随他去了。
只要不往关键技术岗位上塞草包,杨思琦通常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水至清则无鱼嘛。
小陈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有些精彩,甚至带着点意外。
“不是关系户。”
“厂长,您忘了吗?
上个月,我去市教育局拿毕业生分配名册的时候,您特意圈出来的那个!”
“您当时还拍着桌子说,这小子是个宝贝,必须抢过来给总工当徒弟!”
“就是那个……专业课全是满分的那个!”
“噗——!咳咳咳!”
杨思琦一口热茶刚咽下去一半,听到这话,直接喷了一桌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顾不上擦嘴边的水渍,猛地站起身。
“你说谁?”
杨思琦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盯着小陈。
“就是那个……林明远?”
记忆的大门瞬间被撞开。
一个月前,那份厚厚的分配名单摆在他案头。
他在几百个名字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成绩单。
机械制图满分,那意味着这小子的空间想象力和绘图能力是顶级的,这种人不用怎么教,上手就能画图,甚至能改图!
金属工艺学满分,说明他对材料的性能、加工方式了如指掌。
还有那一栏极其罕见的“贫下中农”出身和“思想优秀”的评语。
这就是个天生的八级工苗子,甚至好好培养个十年,那就是下一任总工程师!
当时为了争这个名额,杨思琦还特意给上面局里的老领导打了电话,好说歹说才把这小子给抢了过来。
结果现在告诉他,人来了?
而且还没经过他这个厂长的手,直接被李怀德给截了?
小陈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他,林明远!”
“我刚才特意去看了门卫的登记簿,名字、学校都对得上,错不了!”
杨思琦猛地一拍桌子,茶缸盖子被震得跳起来老高。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他怎么来这么早?
现在才七月中旬,大部队都还在家里歇暑假呢!”
“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杨思琦越想越气,更让他上火的是李怀德的动作。
“李怀德这是想干什么?啊?”
“一个搞技术的尖子生,他弄到后勤去干什么?
去给他数土豆?还是去帮他扛大白菜?”
“这是浪费!这是犯罪!
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建设的墙角!”
杨思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小陈。
“赵卫军是不是把档案给扣下了?”
小陈点了点头:
“听说是办了入职,但档案确实没转到技术科,还在赵科长手里攥着呢。
而且……我还听说,赵科长让后勤的老孙给那学生安排宿舍,还要安排好的。”
“好个屁!”
杨思琦爆了句粗口。
“糖衣炮弹!这就是赤裸裸的糖衣炮弹!”
“李怀德这是想用小恩小惠,把这个刚出校门的生瓜蛋子给腐蚀了!”
要是林明远真被弄去干了采购,或者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行政活儿,那这身本事不就废了吗?
这年头,培养一个技术人才容易吗?
国家花了多少粮食,才喂出来这么一个满分苗子?
绝不能让李怀德得逞!
第17章 你马上把那个林明远给我截住!
杨思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脑子开始飞快运转。
这事儿不能光靠嘴皮子吵。
李怀德既然敢截胡,手里肯定准备了说辞。
毕竟他是分管人事的,名义上这事儿归他管。
要是自己一个人去要人,李怀德那个无赖肯定会打太极,说什么“服从组织安排”、“综合素质培养”之类的鬼话。
得找帮手。
得找那种李怀德也不敢轻易得罪,而且一听这事儿就能跟自己同仇敌忾的人。
“小陈!”
杨思琦猛地抬起头。
“在!”
杨思琦指着门外,语气急促道: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去,马上把那个林明远给我截住!”
“不管他在干什么,哪怕是在拉屎,也得给我看住了!”
“千万别让他签什么乱七八糟的岗位确认书,更别让他被李怀德的人给带跑了!”
“告诉他,这是我的命令,让他原地待命!”
小陈被这股气势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是!我这就去!”
“慢着!”
小陈刚跑到门口,又被杨思琦叫住了。
“还有。”
“你顺道去一趟总工办,把王总工给我叫上。”
“还有主管生产的刘副厂长,只要是在厂里的,都给我叫过来!”
“就跟他们说,咱们厂未来的总工程师,要被李怀德拉去搞猪肉了!”
“我看他们急不急!”
小陈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
看着小陈飞奔出去的背影,杨思琦扯了扯勒紧的风纪扣,咬牙切齿道:
“李怀德啊李怀德。”
“你想吃肉,我可以让给你。你想捞钱,我也可以装瞎。”
“但你想动我的技术苗子。”
“那你今天是想屁吃!咱们这就好好掰扯掰扯!”
杨思琦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猛灌了一口,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就往外走。
……
技术部总工程师办公室。
王总工正趴在图纸上,手里拿着圆规和铅笔,正在攻克一个关键零部件的改进方案。
“王总工!王总工!”
小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差点被门口的门槛绊一跤。
王总工皱着眉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的不高兴。
“小陈?怎么这么毛躁?
没看我在搞研究吗?
思路都给你喊断了!”
搞技术的,最恨这种咋咋呼呼。
小陈顾不上喘气,扶着膝盖说道:
“王总,别画了!”
“咱厂新来的那个技术尖子,就是那个机械制图满分的林明远,被人截胡了!”
“啪!”
王总工手里的铅笔,硬生生被捏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比圆规还要圆。
“你说谁?林明远?”
“就是杨厂长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好苗子?”
对于这个还没见面就已经神交已久的“满分天才”,他可是早就把工位都给安排在自己对桌了。
小陈急得跺脚。
“对!就是他!”
“人刚到报到,档案就被李副厂长的人给扣下了。”
王总工平日里是个斯文人,此刻气得直接爆了粗口:
“狗屁!简直是放狗屁!”
“把一个搞精工的好苗子扔去后勤?那是人干的事吗?”
“简直是暴殄天物!是对国家资源的极大浪费!”
王总工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工作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外冲。
“走!找杨厂长去!”
“我倒要看看,李怀德是不是想让咱们厂的机床全都停摆!”
“他要是敢动我的人,我老头子今天就拿圆规扎死他!”
这就是技术大拿的威力,只要涉及到专业领域,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王总,您慢点,杨厂长正等着您呢!”
……
主管生产的刘副厂长正在车间视察。
听到消息后,刘副厂长把手里的安全帽往地上一摔,吓得周围工人一哆嗦。
“妈了个巴子的!”
刘副厂长是个火爆脾气,嗓门大得像锣:
“老子的一车间正缺人手,连个能看懂全套图纸的技术员都找不出来。”
“好不容易来个明白人,李怀德那个老家伙还想抢?”
“反了他了!”
“走!抄家伙……不是,去讲道理!”
刘副厂长带着几个车间主任,气势汹汹地朝着办公楼杀去。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明远,此刻正看着眼前的孙胖子在那儿装模作样。
孙有福手里那个本子都要被翻烂了,每一页都被他捏得卷了边,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啧啧”的为难声。
“哎呀,这间不行,这间朝北,阴冷。”
“这间也不行,隔壁住着个酒鬼,天天半夜耍酒疯。”
“这间……哎哟,上个月刚漏了雨,还没修好呢。”
孙有福一边翻,一边用余光去瞟林明远和张志强。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好房子有的是,但我也不能白给啊,不得意思意思?
林明远心里的白眼都翻了几十个了。
这老东西,真当我是雏儿呢?
当着张志强的面,我就是想给你塞好处,你也得敢收啊。
既然你想演“困难重重”,那我就陪你演“憨厚老实”。
他脸上挂着那种初出茅庐的学生特有的“憨厚”与“不知所措”。
反正我也不急这一会儿。
张志强靠在柜台边,脚底下的烟头都踩灭四五个了。
他也看出来老孙这是想拿捏这个新人,但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但科长还在上面等着呢,这老东西有点过了。
“我说老孙,你这本子一共才多少页?
你都翻了快二十分钟了,上面的字儿都快被你蹭没了吧?”
张志强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
“差不多得了啊。”
“这可是科长亲自交代的任务,要是耽误了领导的时间,你担待得起吗?”
孙有福手一顿,嘿嘿一笑,那脸皮厚得跟城墙拐弯似的:
“张干事,瞧你这话说的。”
“咱们干后勤的,就是为大家服务的,哪能随便指个地儿就把人打发了?”
“我这也是为了林同志好,想给他挑个舒心点的窝不是?慢工出细活嘛。”
嘴上说着漂亮话,但他那只手还是按在本子上,没有要拿钥匙的意思。
他心里盘算着,这小子看着是个生瓜蛋子,但这穿戴虽说打了补丁,可精气神足,不像是个穷得叮当响的主。
不榨出二两油来,他不甘心。
就在老孙头准备再磨蹭两句的时候,门口那挂蓝布帘子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赵卫军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在楼上等了一会儿,左等右等不见人上来,心里也是犯了嘀咕。
李副厂长那边还等着回话呢,这帮人怎么办事的?
见赵卫军亲自下来了,孙有福连忙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哎哟,赵科长!
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这……我这正给林同志挑宿舍呢。”
“现在的房源实在是太紧张了,我这也是想尽办法在协调……”
赵卫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耐烦。
都已经交代好了,还拖这么久,这孙有福明显是不给他面子!
第18章 这就有点不合规矩了吧?
赵卫军没工夫跟孙有福磨牙,语气那是相当的不客气:
“行了,别给我扯那些没用的咸淡。”
“别挑了,95号院那边不是还有间大一点的倒坐房吗?”
“大领导发话了,给小林分到那儿去!”
“赶紧的把钥匙给他,我还有事儿交代他!
等会儿你找人陪他去看看,随便去街道落实把手续给办了。”
孙有福心里一咯噔,这没搞错吧?
95号院那间倒坐房?那可是足足有二十多个平方的大通间啊!
虽然是倒坐房,终年见不到阳光,还是在门口,俗称“看门房”。
但架不住它面积大啊!
按厂里的分房计划,那是要分给老员工,或者是那种家里人口多、实在是住不开的困难户,至少要住六七口人的。
怎么分给这个新来的毛头小子了?这也太超标了吧?
老孙头心里直打鼓,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道:
“赵科长,那可是大间……而且那房子之前一直空着,说是有点那个……”
他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那屋有点邪乎,或者是给某些“特殊关系户”留着的机动房。
赵卫军眼睛一瞪。
“哪个?”
“房子空着就是给人住的!什么这个那个的?”
“领导说行就行!”
“你有意见?还是你想教李厂长做事?”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孙有福脖子一缩,连连摆手:
“没意见!没意见!
我哪敢有意见啊!”
他也不敢多话,只能找起钥匙来!
他从一大串钥匙里扒拉了半天,解下一把铜钥匙,又开了一张盖着行政科房产股公章的住房分配单。
“林同志,这是95号院前院倒坐房的钥匙。”
老孙头把东西递给林明远的时候,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肉疼和不解。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刚来就能分这么大的房?
林明远双手接过钥匙,看着上面写着的“95-前-01”。
95号院,南锣鼓巷。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禽满四合院”啊!
而且是前院的倒坐房。
如果没记错的话,闫富贵就住前院。
这倒坐房虽然采光差点,夏天潮点,但胜在独立,而且离大门近,进出方便,不用穿过垂花门去中院跟那帮人挤。
最关键是,二十多平米,在这个人均几平米的年代,那真是属于大宅了!
林明远脸上露出了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感激,双手紧紧攥着钥匙和单据:
“谢谢领导!谢谢孙干事!
这……这也太好了!”
赵卫军见事情办妥,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催促道:
“行了,钥匙拿了,赶紧跟张干事去认个门。”
“回头安顿好了,明天一早直接来我办公室找我。”
“小林啊,好好干,咱们厂对你那是有重用的。”
就在赵卫军准备转身离开,林明远也刚把钥匙揣进兜里,准备落袋为安的时候。
“慢着!!!”
一声大吼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谁也不能走!”
陈秘书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有点乱,完全没了平日里厂长秘书的那份斯文劲儿。
但他的气势很足,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另一只手直直地指着屋里的几个人。
“都……都先别动!”
赵卫军眉头一皱,转过身来,看清来人后,脸当场就黑了。
这是杨厂长的贴身大秘,陈峰。
这个时候他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能有什么好事?
“陈秘书,这是怎么了?
跑得这么急,杨厂长有新指示了?”
赵卫军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身子却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林明远的前面。
小陈深吸了两口气,把气喘匀了,这才站直身子,也不看赵卫军,目光直接锁定了站在后面的林明远。
“林明远同志是吧?”
小陈快步走进屋,直接无视了赵卫军那张臭脸,对着林明远说道:
“我是杨厂长的秘书,陈峰。”
“杨厂长有指示,让你现在马上跟我走!”
“关于你的工作分配,厂里还要重新研究,之前的安排全部暂停!”
这话一出,孙有福吓得缩在柜台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妈耶,神仙打架啊!
一边是李副厂长的心腹红人,一边是杨厂长的贴身秘书。
这两人代表的就是轧钢厂最有权势的两股力量。
赵卫军脸上的假笑彻底维持不住了。
他也没想到杨思琦的反应会这么快。
这才多久?半个小时不到吧?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那个“满分天才”在技术派眼里的分量。
但他赵卫军也不是吓大的。
既然已经在李怀德面前立了军令状,这人要是被带走了,打的就是李副厂长的脸,也是砸他赵卫军的招牌。
“陈秘书,这就有点不合规矩了吧?”
赵卫军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小陈想要去拉林明远的手。
“林明远同志的入职手续已经办完了,派遣证我也签了字,盖了章。”
“就连宿舍钥匙,刚才都已经发到他手里了。”
“按照厂里的流程,他现在已经是我们后勤处设备维修组的人了。”
“杨厂长虽然是一把手,但也不能随便推翻已经生效的人事命令吧?”
赵卫军搬出“流程”和“命令”来压人,这在官场上是最好用的挡箭牌。
小陈被噎了一下,但他既然敢来,自然也是有底气的。
“赵科长,你也别拿流程那一套来吓唬我。”
陈峰寸步不让,眼神犀利。
“你应该还不知道,林明远同志是咱们厂向局里特批引进的技术人才。”
“按照规定,凡是中专以上的技术类毕业生,必须由总工办和人事科共同考核定岗。”
“你一个人事科,没经过总工办的同意,就把这么个技术尖子塞进后勤处?”
“你这是在滥用职权!是在浪费国家人才!”
赵卫军也是个老油条,根本不接这个大帽子。
“浪费不浪费,那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们后勤处的设备也是国家财产,也需要高技术人才来维护。”
“怎么?
只许车间要人,我们就不能要?”
两人针尖对麦芒,火药味十足。
林明远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通往95号院的钥匙。
他表面上装出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呆呆地看着两人吵架。
截胡?这也太刺激了!
如果直接去了杨厂长那边,固然专业对口,能学技术,但肯定要天天泡在车间里,既累又不自由,而且按照杨思琦那种老派干部的作风,想搞点副业恐怕难如登天。
跟着李怀德混后勤,虽然名声差点,但油水足,自由度高,而且有“设备维修”这个幌子,自己想干嘛就干嘛。
不过,现在杨厂长亲自派人来抢,说明自己那份档案的分量比想象中还要重。
林明远弱弱地插了一句嘴,试图刷一下存在感。
“两位领导……”
“我……我这钥匙……”
“钥匙拿着!”
“钥匙放下!”
赵卫军和陈峰几乎是同时喊出声。
赵卫军瞪了小陈一眼,转头对林明远换上一副和蔼的面孔:
“小林啊,别听他瞎嚷嚷,别怕。”
“你是我们后勤处的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钥匙你拿着,房子既然分给你了,那就是你的。”
“谁要是敢让你交出来,那就是跟李副厂长过不去!”
陈峰一听这话,急眼了:
“赵卫军!你别拿李副厂长压人!”
“我告诉你,杨厂长已经去请王总工和刘副厂长了!”
“今天这人,你带不走!”
听到“王总工”和“刘副厂长”这两个名字,赵卫军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如果只是杨思琦一个人,还能扯扯皮。
但要是加上那个老倔头王总工,还有那个脾气火爆的刘大炮……
这三座大山压下来,李怀德能不能顶得住还真不好说。
第19章 你嚷嚷个屁!
赵卫军到底是混机关的老油子,脑子转得飞快。
见硬刚不行,他立马收了那股子火药味,脸上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行行行,陈秘书,你既然把杨厂长和王总工都搬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
赵卫军整理了一下袖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陈峰:
“不过,人是我们人事科招进来的,手续也是我办的。
你现在要把人带走,总得有个说法吧?
“不然以后我们人事科还怎么开展工作?”
陈峰也不是吃素的,寸步不让:
“说法?
杨厂长的话就是说法!
技术人才归口技术部,这是厂里的红头文件规定的!”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赵卫军摆了摆手,退了一步:
“你嚷嚷个屁!
既然大家都有理,那就别在这里争了,那是给外人看笑话。”
“这样吧,先把人带去我人事科办公室坐着!
至于这人到底归谁,等几位大领导碰了头,有了明确指示,咱们再按指示办!”
这就是缓兵之计。
只要人还在人事科,那就是在他赵卫军的地盘上,变数就还在。
陈峰皱了皱眉,心里盘算了一下。
硬抢肯定不行,这毕竟是厂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而且杨厂长现在的目标是找李怀德要档案,只要人不被赵卫军偷偷运去哪个犄角旮旯藏起来,待在人事科倒也能接受。
“行!”
陈峰点了点头,语气生硬道:
“那就先去人事科待着!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想搞什么小动作,我就在这儿盯着!”
“哼,小人之心。”
赵卫军冷哼一声,转身对着已经看呆了的张志强挥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当木头桩子呢?”
带上林同志,回科里!”
张志强手里捏着那根没抽完的烟,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看看一脸严肃的陈秘书,又看看强作镇定的赵科长,最后目光落在旁边看起来一脸无辜的林明远身上。
这不就是个刚毕业的中专生吗?至于吗?
张志强回过神来,赶紧凑到林明远身边,陪着笑脸:
“哎,哎!好嘞!”
“林……林老弟,咱们走吧?
林明远点了点头,但脚步没动。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铜钥匙,目光在赵卫军和陈峰之间扫了个来回,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不知所措”。
“那个……两位领导。”
林明远举起手里的钥匙,弱弱地问了一句:
“这宿舍钥匙……我是拿着啊,还是还给孙干事啊?”
这可是个关键问题。
工作岗位可以变,但这到了嘴边的房子,那是绝对不能吐出来的。
只要钥匙在手,只要这今晚住了进去,这就是既成事实。
这年头,请神容易送神难,分出去的房子泼出去的水,想收回去?
门儿都没有!
孙有福缩在柜台后面,伸长了脖子,巴不得这烫手山芋赶紧收回来。
这大房子给这小子住了,他不知道得少捞多少油水。
“这钥匙……”
陈峰刚想说交回去重新分配,毕竟技术科那边也有宿舍安排。
赵卫军眼珠子一瞪,在这事儿上他必须硬气。
“拿着!当然拿着!”
人在哪儿办公可以商量,但这房子是后勤处分的,代表的是李副厂长的脸面!
“房子是后勤处分的,手续都走完了,盖了公章的!
这就是你的合法权益!”
赵卫军指着林明远,语气极其坚定:
“不管你去哪个科室,哪怕你去扫厕所,你是咱们厂的职工,这房子你就安心住着!
谁要是敢让你交出来,那就是剥夺职工福利,那是犯错误!”
说完,他还特意挑衅地看了陈峰一眼。
陈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件事上跟赵卫军纠缠不划算,现在的重点是抢人。
一套房子而已,给就给了,杨厂长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李怀德彻底撕破脸。
陈峰没好气地催促道:
“既然赵科长这么大方,那你就拿着吧。”
“赶紧走,别让领导等急了!”
林明远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冲着赵卫军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领导!谢谢组织关怀!”
一行人各怀心思,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后勤处。
只留下一屋子的烟味,还有那个还没回过神、心疼得直抽抽的孙有福。
……
与此同时,综合办公楼,三楼。
副厂长办公室里,李怀德的心情很不错。
他靠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叠最新的物资报表,嘴里哼着小曲儿,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赵卫军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只要把那个林明远弄到手,以后这物资采购的事儿就多了一条路子。
这年头,物资就是话语权,就是地位。
而且这个林明远档案那么干净,人又机灵,要是培养好了,那就是手里的王牌。
既能帮他在外面跑腿办事,又能用“技术员”的名头堵住别人的嘴。
想想看,以后杨思琦那帮人还在为几个螺丝钉发愁的时候,他李怀德这边已经是大鱼大肉,物资充沛。
到时候,这全厂上万号工人的心,是向着只会喊口号的杨厂长,还是向着能让他们吃饱饭、吃好饭的李副厂长?
这账,傻子都会算。
李怀德越想越得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惬意地抿了一口。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李怀德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恢复了领导的派头。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厂长,这是一车间报上来的下个月劳保用品申请单,请您过目。”
李怀德接过来,随意扫了两眼,刚拿起笔准备签字。
突然。
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群人。
“快走!快走!”
“李怀德肯定在里面!”
这大嗓门,带着一股子火药味,一听就是主管生产的刘副厂长,人送外号“刘大炮”。
李怀德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动静……听着有点不对劲啊。
第20章 什么叫交出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秘书小刘已经脸色大变,几步窜到门口,想要出去看看情况,顺便拦一下。
“几位……几位领导,这……你们这是……”
门外,乌拉拉地来了一票人。
为首的是杨思琦,王总工,副厂长,还有几个车间主任。
这阵仗,跟打仗似的。
根本没给小刘说话的机会,主管生产的刘副厂长那是出了名的大嗓门,又是暴脾气,膀子一甩,直接把秘书小刘给拨拉到一边去了。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刘副厂长一马当先冲了进来,指着正坐在老板椅上的李怀德就开骂。
“好你个李怀德!
你是不是存心想让咱们厂的一车间停工?”
“你也是老干部了,怎么这觉悟就跟这茶杯里的茶叶沫子似的,全都浮在表面上?”
李怀德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
但他这人,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搞行政出身的,最擅长的就是变脸。
只见他脸上的惊愕只停留了半秒,立马就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甚至还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去迎接。
“哎哟,这是怎么话说的?”
“老刘,老王,还有杨厂长,你们这是……来我这儿视察后勤工作来了?”
李怀德冲着门口喊道:
“小刘!
没看见几位领导来了吗?赶紧倒茶!”
李怀德这招叫“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场面话兜圆了。
可惜,今天来的人,没一个是冲着喝茶来的。
王总工根本不理会李怀德的寒暄,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盯着李怀德。
“李副厂长,茶就不喝了。”
“我就问你一句话,那个林明远的档案,是不是在你这儿?”
李怀德一脸无辜,开始装傻充愣:
“林明远?谁啊?”
“咱们厂上万号人,我哪能个个都记得住?”
杨思琦背着手走了进来,他挥退了门口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反手把门关上,脸色阴沉道:
“少跟我来这一套!”
“老李,明人不说暗话。”
“冶金机电那个机械制图满分、金工满分的毕业生。”
“我不管你是怎么操作的,现在马上把档案交出来,转到技术科。”
话说到这份上,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见装傻这一招混不过去了,李怀德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坐回椅子上,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打起了官腔:
“哦,你是说那个小林啊。”
“想起来了,刚才赵科长是跟我提过一嘴。”
“不过杨厂长,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什么叫‘交出来’?
人家是正儿八经通过人事科面试,双向选择,分配到我们后勤处的。”
“手续合规,流程合法。”
“您现在让我把人交出去,这不是视厂里的规章制度为儿戏吗?”
刘大炮听不得这种歪理,当场就炸了:
“放屁!”
“规章制度?哪条规章制度写了让画图纸的去管猪下水?”
“李怀德,你还要不要脸?”
“那小子是咱们厂未来二十年的技术顶梁柱!”
“你把他弄去后勤处干什么?
修桌椅板凳?还是给你去乡下换鸡蛋?”
“这简直是拿着金饭碗去讨饭,糟蹋东西!”
面对刘大炮的指责,李怀德一点都不慌。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甚至还给每人散了一根,虽然没人接,他也不尴尬。
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老刘,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糟蹋?”
“咱们是轧钢厂,生产是第一位的,这没错。”
“但后勤保障就不是战斗力了?”
“工人们吃不饱饭,哪有力气抡大锤?哪有力气炼钢?”
李怀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大食堂的方向说道:
“你们去看看,现在的食堂里,工人们吃的都是什么?”
“清汤寡水,窝头野菜。”
“就这,还经常供应不上。”
“我把小林要过来,不是让他去换鸡蛋,我是让他发挥聪明才智,去给咱们厂的农机设备搞搞革新,去支援农村建设!”
“这也是为了生产,也是为了咱们红星轧钢厂的上万名职工!”
这一番话,那是大义凛然,把那点私心藏得严严实实。
杨思琦皱了皱眉。
他不得不承认,李怀德这张嘴,确实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现在的物资确实是厂里的头等大事,他这个当厂长的也头疼。
但他更清楚,粮食是一时的,技术是一世的。
“老李,你少拿大帽子压我。”
杨思琦走到李怀德面前,两人目光对视。
“粮食的问题,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但人才难得。”
“林明远这种苗子,放到后勤就是浪费。”
“今天这人,我要定了。”
“哪怕是官司打到部里去,我也要把他要回来!”
李怀德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烟灰缸上轻轻弹了弹。
他看出来了,杨思琦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要是真闹到部里,自己截胡技术人才这事儿,确实也不占理。
毕竟部里的领导更看重的是产量和技术革新。
但他李怀德吃进肚子里的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杨厂长,您别激动嘛。”
李怀德突然笑了,语气软化了一些,开始和稀泥。
“要不这样。”
“人,手续已经办在我们后勤了,这是改不了的,档案要是涂涂改改,对小同志以后前途不好。”
“但我答应您,他在后勤处挂的是‘设备维修组’的职。”
“平时呢,他在我这儿搞搞设备维护。”
“要是技术科那边有什么攻坚任务,或者需要画个图什么的,我随时让他过去帮忙,绝不拦着。”
“这叫‘一专多能,联合培养’,既不违反规定,也能让他两头都顾上,您看怎么样?”
这才是李怀德的狡猾之处。
借调?帮忙?
那还不是他说了算?
到时候一句“下乡公干去了”,你能去哪儿找人?
王总工一听这“借调”俩字,气得直推眼镜。
“胡闹!简直是胡闹!”
“搞技术那是需要专心致志的!
哪有一会儿修拖拉机,一会儿画精密图纸的道理?”
“心都野了,手也就生了!”
“杨厂长,不能答应他!”
王总工拉着杨思琦的袖子,一脸的焦急。
杨思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环境对人的影响更是巨大的。
要是真跟着李怀德那帮人天天吃吃喝喝、搞关系,再好的技术苗子也得废了。
“不行。”
杨思琦断然拒绝。
“必须转岗。”
“档案必须调到技术科。”
李怀德见软的不行,脸色也拉下来了,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一按。
“老杨,你这就是不讲道理了。”
“怎么着?我后勤处就不是娘养的?就不配有个大学生、中专生?”
“合着好东西都得归你们,剩菜剩饭才归我?”
“今天我也把话撂在这儿。”
“人是我先看中的,手续是我先办的。”
“只要我李怀德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人事调动单,我就不签!”
“有本事,你就让部里下红头文件撤了我!”
这就是耍无赖了。
作为分管人事和后勤的副厂长,他要是不签字,这档案还真就转不走。
除非杨思琦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跟李怀德彻底撕破脸,甚至引发厂里的高层动荡。
现在的局势微妙,上面也不希望看到班子不团结。
杨思琦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他看着面前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李怀德,恨不得上去给他两拳。
但他作为一把手,得顾全大局。
如果现在强行抢人,不仅程序上走不通,还容易被李怀德抓住把柄,说他搞“一言堂”。
第21章 你把他给我,我还给你三个!
屋里的气氛僵住了。
杨思琦不再说话,沉着脸走到待客区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王总工和刘大炮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坐了下来。
几个车间主任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极其识趣地贴着墙根找地儿蹲着。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没人说话。
所有人非常有默契地把手伸进兜里。
“滋啦——”
火柴划过磷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紧接着就是吞云吐雾的声音。
这年头,男人解决问题,一半靠吼,一半靠烟。
杨思琦抽的是中华,那是上面特批的;李怀德抽的是牡丹;刘大炮是个粗人,抽的是劲儿大的“大前门”。
王总工平时不怎么抽,但这会儿也是愁得慌,管旁边的主任借了一根烟,吧嗒吧嗒地嘬着。
不到两分钟,这副厂长办公室就跟炼丹炉似的,烟雾缭绕,对面都要看不清人脸了。
李怀德也不赶人,更不着急。
他甚至还把自己那包软牡丹扔到了茶几中间,那意思很明显:想抽就抽,想坐就坐,反正人我是不给。
他稳坐钓鱼台,甚至还得瑟地抖起了腿。
杨思琦隔着烟雾,眯着眼盯着李怀德那张油光水滑的脸,心里盘算着得失。
为了一个还没入职的学生,跟李怀德彻底撕破脸,甚至闹到部里去,确实不划算。
部里领导看的是结果,是产量,不是你厂里这点争权夺利的小破事。
要是真因为这事儿让李怀德撂了挑子,后勤保障出了问题,最后背锅的还是他这个一把手。
杨思琦重重吸了口烟后,打破了沉默。
“老李,咱们各退一步。”
李怀德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下文。
杨思琦语气加重道:
“这个林明远,你现在给我。”
“等到八月份,大部队分配下来的时候,我让你先挑。
我再额外补给你三个中专生,全是学会计或者行政管理的,怎么样?”
这是要谈条件了。
一换三,还是专业对口的,这要是换了旁人,早乐得屁颠屁颠答应了。
王总工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觉得这买卖划算。
后勤嘛,要那么多懂机械制图的干嘛?
算算账、管管库房才是正经事。
谁知,李怀德听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嗤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老杨啊,你这是拿我当叫花子打发呢?”
“三个?
你就是给我十个、二十个那种生瓜蛋子,能顶得上这一个林明远吗?”
李怀德放下茶杯,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那些学会计的,学管理的,书生气重,到了下面公社,看见老乡家的狗都得吓一跳。
指望他们去跟那些大队支书、公社主任打交道?”
“到时候别说换东西了,我不还得派车去把这帮少爷小姐给拉回来?
还得给他们擦屁股贴补贴,这不纯粹是亏本买卖吗?”
说到这儿,李怀德猛地一摆手,态度坚决:
“不行!
我就要这个林明远!
十个我也不换!”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没想到李怀德对这个学生的评价这么高。
那个一直憋着火的刘大炮终于忍不住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那大嗓门震的人耳膜疼。
“嘿!我说李怀德!”
“你盯着这么个搞技术的尖子生干啥啊?”
“咱们谁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
你就确定这小子真能给你弄来东西?
你就这么肯定他是个搞采购的料?”
“要是这小子去了你那儿,最后也就在办公室给你写写材料,那不是把好好一块钢料当废铁卖了吗?”
面对刘大炮的质问,李怀德根本不怵。
他把脸一板,原本笑眯眯的眼睛瞬间透出一股子阴冷。
“刘副厂长,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用人,自然有我的道理。
我看人的眼光,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李怀德冷哼一声,弹了弹烟灰:
“至于能不能弄来东西,那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你要是能把一车间的废品率降下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
刘大炮气得脸红脖子粗,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旁边的两个车间主任死命抱住。
“行了!”
杨思琦猛地一拍茶几,“啪”的一声,震住了场面。
他算是看出来了,李怀德今天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但杨思琦也是个狠角色,今天要是空手而归,以后技术科在后勤面前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最后,不得不咬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线。
“既然你不想放人,我也不想让你把人废了。”
杨思琦盯着李怀德说道:
“折中!”
李怀德挑了挑眉毛,身子往后一靠,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怎么个折中法?”
“一人半个月。”
杨思琦这话一出,屋里安静得连烟头燃烧的“滋滋”声都能听见。
“什么意思?”
李怀德明知故问。
杨思琦语气不容置疑。
“很简单。”
“档案可以暂时挂在你们后勤处,名分给你。
但是,这小子必须下车间。”
“每个月,上半个月在技术科和车间,跟着王总工或者刘副厂长的一车间干活,搞技术攻关,熟悉生产流程。”
“下半个月,归你后勤处调遣。
你是让他去修拖拉机也好,还是让他去干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问,也不管。”
杨思琦加重了语气:
“但是!”
“这半个月的时间少一天都不行!”
李怀德眯着眼睛,没有立刻答应。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一人半个月?
这听起来似乎是他李怀德吃亏了,毕竟人是他先抢到手的。
但仔细一琢磨,这事儿对他反而更有利。
为什么?
因为人性本贱,也是好逸恶劳的。
车间那是人干的活吗?
尤其是现在大炼钢铁的任务重,一车间里高温、噪音、油污,累死累活不说,还要天天被刘大炮那个大嗓门喷得狗血淋头。
王总工那边更是枯燥,天天对着图纸趴在桌子上,还要计算那些哪怕错一个小数点都要挨批的数据,那是费脑子的苦差事。
反观他后勤处这边呢?
下乡采购,那是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
能呼吸新鲜空气,能跟老乡换点土特产,还能在路上顺便给自己捞点油水。
就算不采购,在办公室里修修设备,那也是轻闲活。
让林明远那个小年轻两头跑,有了对比,才有伤害啊!
第22章 你当是分猪肉呢,还一半一半!
等那小子在车间里累得跟孙子似的,转头到了后勤处享受几天神仙日子。
不出三个月,不用他李怀德说话,这小子自己就会哭着喊着要彻底调到后勤来,到时候还会对把他往车间推的杨思琦一肚子怨气。
这招叫“欲擒故纵”,高明着呢。
杨思琦见李怀德不说话,以为他还要拿乔,心里也有点急了,他催促道:
“怎么样?”
“老李,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你要是还不同意,那咱们现在就去部里!
让上面的领导来评评理,看看是生产重要,还是你那个后勤重要!”
一听要闹到部里,李怀德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变脸比翻书还快,笑得那叫一个大度。
“哎哟,老杨,看把你急的。”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不答应,倒显得我不顾大局,不支持生产建设了。”
“一人半个月,就这么定了!”
“不过,既然是一半一半,那工资和福利,咱是不是也得说道说道……”
李怀德这人,那是雁过拔毛的主,这时候还不忘在经费上找补点回来。
杨思琦差点被气笑了,没好气地怼回去:
“有什么好说的?
人都挂在你后勤的编制上,你要是抠搜得连这份钱都不想出,行啊,把档案转我技术科,工资奖金我全包了,双倍都行!”
李怀德一摆手,那叫一个干脆:
“别介!”
“后勤出就后勤出!
我们后勤处虽然也困难,但这几十块钱工资还是发得起的。”
档案在哪儿,人就在哪儿,这点原则李怀德还是拎得清的。
就在两人达成一致,准备握手言和的时候,旁边的王总工却彻底炸了庙了。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老头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哪有他妈的一半一半的道理?”
“杨厂长,李副厂长,你们把搞技术当成什么了?
当成分猪肉呢?”
“搞技术讲究的是连续性!
是专注!是心无旁骛!”
“今天让他去车间磨齿轮,看图纸,明天让他去乡下收大白菜,跟老农讨价还价?
这脑子能转得过来吗?”
“半个月不摸图纸,手就生了!
半个月不看数据,脑子就钝了!”
“你们这不是在培养人才,你们这是在把一个未来的总工程师往废了整!
这是犯罪!是对科学的亵渎!”
王总工越说越激动,他几步冲到杨思琦面前,也不管什么上下级了,拽着杨思琦的袖子就喊:
“厂长,不能这么干啊!”
“这就跟让你一边写红头文件,一边去食堂颠大勺一样,这能行吗?
这不出乱子才怪呢!”
杨思琦看着眼前这个急得团团转的专家,心里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能不知道这对技术培养不利吗?那是搞技术,又不是搞杂耍!
但眼下这形势,这是目前唯一能把人从李怀德那个无赖手里抠出来的办法了。
要是硬刚到底,李怀德那个性格,真敢把档案锁死在柜子里,到时候林明远就真得天天去数土豆了。
总比彻底烂在后勤处强吧?
“老王!你冷静点!”
杨思琦一把拉住王总工的胳膊,把他按回沙发上,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先把人弄过来再说!不管多少,先占住坑!”
“只要他进了车间,尝到了技术的甜头,看到了咱们对他的重视,咱们再慢慢想办法把他彻底拽过来。”
“现在要是谈崩了,这小子可就真成猪肉贩子了!
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王总工张了张嘴,看着杨思琦那一脸无奈,又看了看旁边翘着二郎腿、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李怀德。
他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力地擦着上面的雾气,不再说话。
这算是默认了这个荒唐的决定。
杨思琦见搞定了内部矛盾,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李怀德说道,语气变得雷厉风行起来:
“既然定了,那就得讲效率。”
“按照规矩,一般学生进厂,都要进行七天的入厂教育,学规章,学纪律。”
“我看这个林明远就免了。”
“这小子思想觉悟高,又是咱们重点关注的苗子,没必要走那些过场。”
“明天!就给他一天时间!”
“上午让他学习厂史厂情、光荣传统;下午学安全规程、保密纪律,还有当前的生产形势和工厂任务。”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流程全部压缩,一天之内必须走完!”
“后天一早,也就是第三天,直接下车间!”
杨思琦盯着李怀德,生怕这老小子反悔:
“前这半个月归我,后半个月归你!”
“至于半个月之后,你是让他去修拖拉机也好,还是去干别的,我不管。”
“但是下个月初一,他必须准时回到车间报到!少一分钟都不行!”
李怀德眯着眼听完,心里暗笑杨思琦这急不可耐的吃相。
这老杨是真急了,连入职培训都敢压缩,生怕夜长梦多啊。
不过这样也好。
早点让他去车间受罪,让他去闻那一车间的机油味,让他去听刘大炮的骂声,就能早点让他死心塌地跟自己混。
年轻人嘛,谁不喜欢轻松自在?
谁不喜欢手里有点小权利?
“行!”
李怀德站起身来,显得格外痛快。
“那就这么办!”
“明天让赵卫军安排人给他培训,后天一早,我亲自把他送到一车间门口!”
“老杨,咱们可说好了,愿赌服输,到时候这小子要是自己不愿意在车间干了,觉得太苦太累想回我后勤处,你可别怪我挖墙脚。”
杨思琦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带着还在生闷气的王总工和一脸不忿的刘大炮,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一屋子的烟味,还有李怀德那得意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
随着几位大佬的离去,这场关于林明远的争夺战,算是暂时落下了帷幕。
而后勤处那边,得到消息的赵卫军第一时间就把林明远叫到了跟前。
赵卫军现在的脸色有点复杂,既有没能完全独占这个“人才”的遗憾,又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心里不由得感慨:这小子,命是真好,也是真苦啊。
“小林啊,情况有变。”
赵卫军叹了口气,一副替林明远感到惋惜的口吻:
“上面斗法,把你给扯进去了。”
林明远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三分惊慌,三分茫然,还有四分对未来的恐惧:
“赵科长,那……那我还能留在后勤处吗?
我是真的很想在咱们后勤战线上发光发热的。”
第23章 你以为我在第一层,实际上我在第五层!
这话赵卫军听着顺耳极了。
他站起身,绕过那张红漆办公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林明远的肩膀,脸上演足了“领导的关怀”:
“留是肯定留!你的档案还在我这儿锁着呢,谁也抢不走。”
“不过嘛!
杨厂长爱才心切,非要让你去车间锻炼锻炼。”
“以后你就是两头跑,半个月在车间跟王总工他们干技术,半个月回咱们这儿搞设备维护和采购调研。”
“这可是苦差事啊,车间那活儿我也知道,又脏又累,还得看那帮大老粗的脸色。”
赵卫军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挂着那种过来人的同情。
似乎已经看到了林明远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累得灰头土脸,下班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惨样。
在他看来,好好的办公室不坐,去下车间,那就是遭罪。
然而,此刻低下头的林明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苦差事?
这哪里是苦差事?这简直就是天胡开局啊!
他正愁怎么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呢。
去车间,那是正道。
在这个工人老大哥最光荣的时代,懂技术、能在一线干活,那就是最大的护身符。
能名正言顺地练技术,这叫硬本领,跟着王总工这种技术大拿混,哪怕只是挂个名,那也是“大拿亲传弟子”。
想想那个贾东旭,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就因为有个易中海罩着,在车间都能横着走。
自己要是成了王总工的得意门生,哪怕将来风起云涌,谁敢轻易动一个对国家建设有用的技术骨干?
这叫政治安全,这叫不用看人脸色的底气。
回后勤,那是实惠。
那是自由时间,是操作空间。
有了“采购调研”和“设备维护”这个两头沾边的幌子,他就不再是被困在流水线上、上个厕所都要打报告的螺丝钉。
他那空间里出产物资,正愁没地方洗白呢。
要是能下乡去修拖拉机,那这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还能借着李怀德那庞大又复杂的关系网搞点副业,甚至可以用公家的车去办私人的事,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掌握了物资流通渠道,就是掌握了话语权。
有技术傍身受人尊敬,政治上安全;有后勤油水滋润生活,物质上富足。
这日子,放眼整个轧钢厂中低层,谁能熬过他?
林明远强压下嘴角那一抹差点失控的笑意,猛地挺直腰杆,脚后跟“啪”地一磕,大声回答,声音洪亮得把赵卫军都吓了一跳: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无论是造机器还是修机器,都是为人民服务!
只要能为国家做贡献,我不怕苦,不怕累!”
赵卫军被这股子初生牛犊的楞劲儿给震住了,随即满意地点点头。
“好!有觉悟!
不愧是咱们后勤处选中的人。”
他心里暗想,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世道艰难。
等他在车间里吸上半个月的铁屑,估计哭都找不着调,到时候还得乖乖回来求自己。
赵卫军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三点半了。
“行了,表决心的话留着以后慢慢干。”
“今天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去街道把住处先落实了。”
“钥匙和单据都拿好了,那是你的窝,得看住了。
南锣鼓巷那地界儿,寸土寸金,也是是非之地。”
“要是来得及的话就回来厂里吃晚饭,要是来不及就随便应付一下,明天早点过来,要学习一整天,后天你就得下车间了。”
林明远利索地回答道:
“是!”
赵卫军冲着外面的大办公室喊道:
“张志强!”
那个一直在外面候着的张干事,立马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堆着笑:
“科长,您叫我?”
“带着小林去南锣鼓巷一趟,带他认认路,顺便帮着把手续办了。”
赵卫军指了指林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自己人才能听懂的关照:
“这大杂院不比筒子楼,人多眼杂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你帮衬着点。
这可是咱们后勤处的人,哪怕以后要去车间半个月,那根儿也在咱们这儿,别让外人欺负了。”
张志强答应得那叫一个脆生。
“得嘞!
您就放心吧!那片儿我熟的很!”
临出门前,赵卫军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林明远,眼神在他的旧衣服上扫了一圈:
“小林啊,你也知道,现在什么都紧张,生活用品这些,被褥、脸盆什么的,厂里是不发的。”
“我看你这……也没带什么行李。”
“你……要是手头紧,或者没票,跟我说一声,我看看能不能从劳保用品里给你匀一套出来,不过得从你工资里扣。”
这就是试探了。
赵卫军想看看这小子的家底。
要是真的穷得叮当响,他不介意施点小恩小惠,这种雪中送炭的情分最容易收买人心。
林明远闻言,立刻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
“报告科长,不用麻烦组织!”
“我在学校的时候,因为成绩优异,拿过几次奖学金,平时勤工俭学也攒下过一些票,还有点积蓄。”
“置办点日用品,没问题!不能占公家的便宜!”
开什么玩笑?从劳保用品里扣?那就是欠了人情,还得那是公家的东西私用,落人口实。
再说了,要是连床被子都要领导操心,那不就成了只会伸手的废物了吗?
在这个年代,穷那是光荣,但不能没志气。
越是表现得独立、不麻烦组织,反而越能赢得领导的高看。
果然,赵卫军点点头,眼里的欣赏又多了一分:
“行,是个会过日子的,也是个有志气的。
去吧!明天不要迟到了!”
林明远再次敬了个礼:
“是!”
说完,也不拖泥带水,转身跟着张志强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林明远的背影,赵卫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小子,有点意思,不简单啊!
……
出了红星轧钢厂的厂门。
张志强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林明远跟在旁边,步伐轻快。
张志强一边走,一边咂舌,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明远啊,你这运气,那是真没谁了。”
“刚来就能分房,还是倒座房那么大一间。
我跟你说,厂里多少在那排队等着分房的老职工,眼睛都熬绿了。
虽然说咱们要去的是那个……咳咳,比较复杂的95号院,但好歹是个窝啊。”
“二十多平米的大通间!
哪怕朝向不好,哪怕潮点,那也是在城根底下有瓦遮头了。”
林明远笑了笑,没有接这茬。
他看向张志强,装作好奇地问道:
“张哥,您刚才说那院子复杂,那是咋回事啊?
是不是……有什么说道?”
第24章 街道办的质疑,你这单子没搞错吧!
林明远心里冷笑一声,嘴角撇了撇。
禽满四合院嘛,谁不知道?
这院里住着的都是“神人”。
道德天尊易中海,官瘾患者刘海中,算盘精阎富贵,还有那个顶级吸血鬼秦淮茹和她的好吃懒做婆婆贾张氏,外加一个绝户许大茂和一个战神傻柱。
这简直就是个养蛊的罐子,谁进去都得被扒层皮。
不过,这话他不能自己说,得让张志强说。
张志强嘿嘿一笑,把他听到的那些小道消息,一股脑给林明远倒了出来。
“兄弟,哥哥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才跟你透个底。”
“那95号院,在咱们这一片儿,那是出了名的‘先进大院’。年年评先进,年年流动红旗都挂在那儿。”
“但也正是因为太‘先进’了,里头的规矩大得很。”
“院里有三个管事大爷,一大爷易中海,不仅管着邻里纠纷,还要管大家的思想品德。你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他能给你开个全院大会,站在道德高地上把你批得体无完肤。”
“二大爷刘海中,官瘾大,总觉得自己是个当官的料,实则狗屁不是!”
“至于那个住前院的三大爷阎富贵……”
张志强啧啧两声,一脸的一言难尽:
“那是算盘珠子成精!你住前院,正好在他眼皮子底下,以后你就知道了,半夜算账的声音都能给你吵醒。”
林明远听着,露出一副后怕的表情。
“张哥,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张志强不屑道:
“夹着尾巴?凭啥!”
“既来之则安之。
咱们是轧钢厂的人,又不归他那个小学教书匠管,你腰杆子给我挺直了!”
“谁要是敢给你上眼药,你就回厂里摇人!咱们后勤处不是吃素的!”
两人一路闲聊,张志强这人嘴碎,爱显摆自己知道的多,林明远就负责捧哏,两人的关系在这短短的一路车程里,迅速拉近了不少。
很快就到了红星街道办。
这年头街道办权力大,管着这一片儿居民的吃喝拉撒、结婚生孩子。
红砖的小平房,门口挂着几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进了办事大厅,里头没几个人。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妇女,烫着个这个年代时兴的小卷发,正拿着个毛衣针织毛衣,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办什么事儿?”
林明远赶紧上前,脸上挂着笑:
“同志您好,我是新分到咱们辖区的,来办一下户口转入。”
说着,他递上房产股开的单子,还有工厂介绍信及个人证件。
那妇女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漫不经心地接过那一叠材料。
原本还是懒洋洋的,可当她看到那张住房分配单时,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95号院前院倒坐房?”
她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林明远。
一身补丁衣服,看着文弱书生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背景的主儿。
“小同志,这单子没搞错吧?”
妇女拿着单子抖了抖,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那间倒坐房登记面积是二十四平米。
按规定,那是要分给五口之家以上的困难户的。”
你一个刚毕业的单身汉,一个人住这么大一间?”
这年头,住房紧张得要命。
多少人一家三代挤在十来平的小屋里。
这一人占二十四平,简直就是拉仇恨。
林明远还没说话,旁边的张志强不乐意了。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这办事员质疑单子,那就是质疑后勤处,就是质疑赵科长,甚至是质疑李厂长。
“哎哎哎,我说这位大姐,怎么说话呢?”
张志强那股子机关干部的派头立马就拿捏起来了,下巴一抬:
“什么叫搞错不搞错?
“那上面盖着我们红星轧钢厂行政科的大红公章,您是眼神不好使怎么着?”
办事员也不怵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我不看章,我就看规定!”
这么大的房子分给一个人,不符合街道的住房调配原则。
万一是你们弄错了,或者是私相授受,以后查起来,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就是典型的“小鬼难缠”。
她不管你是什么大厂小厂,在她的一亩三分地上,她就要拿把掐一下,显示显示自己的存在感,顺便看看能不能抠出点好处或者人情来。
林明远见状,也不慌,只是依旧保持着那种老实人的微笑,站在一旁不吭声。
这时候,让张志强去交涉效果更好。
果然,张志强火了。
他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拍在柜台上。
“看清楚了!
我是轧钢厂后勤处的干事!”
“这位林明远同志,那是我们厂重点引进的高级技术人才!”
是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亲自过问、特批安置的!”
张志强这扯虎皮做大旗这一套他玩得溜熟。
“这是厂里大领导特批的!”
“怎么着?
你是要让杨厂长还是李副厂长亲自给你打个电话解释解释?
还是说,你们街道办觉得我们轧钢厂的领导班子做决定还得先跟你请示汇报一下?”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那办事员的脸色终于变了。
红星轧钢厂那是厅级单位,厂长那是大领导,她一个小小的街道办事员哪里得罪得起?
办事员立马换了副笑脸,手脚麻利地拿起印章:
“哎哟,你看你这同志,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我这也是按章办事,随口问问嘛。
既然是领导特批的技术人才,那肯定没问题。”
“啪!”
红色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了证明上。
有人办事就是快,户口转入很快就办好了,还有其他的一些必要证件,拿到这些证件之后,林明远心里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个,他就是正儿八经的四九城居民了,这在这个年代,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身份。
张志强收起工作证,哼了一声。
他转头对林明远说道:
“看见没?
跟这帮人打交道,你就不能软。
你越软她越捏你,你硬气点,把大旗一扯,她比谁都听话。”
林明远一脸崇拜地点头:
“还是张哥您厉害,刚才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多亏有您!”
这记马屁拍得张志强浑身舒坦。
张志强指了指林明远手里的那一叠新证件:
“行了,这事儿办完了。
不过还有一桩大事。”
“你等下拿着这个证明再去粮管所去办理粮食关系转入,领粮油供应证。”
“这玩意儿可是命根子,比户口本还重要。
林明远当然知道粮本的重要性,在这个统购统销的年代,那就是吃饭的家伙。
他装作为难的样子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又看了看张志强的自行车:
“张哥,这粮管所……远不远啊?
我这人生地不熟的……”
“得!”
张志强一拍脑门,懊恼道:
“你也是两眼一抹黑,让你自己去找,指不定摸到天黑都找不着庙门。
正好我有车带你去,也快,办完了直接送你去院里,也省得你瞎跑。”
林明远立刻道了声谢,语气真诚道:
“太麻烦张哥了!
回头我发了工资,一定请您喝两盅!”
“嗨!
别客气,互帮互助,以后说不定我还有求到你的时候。”
张志强这话倒不是客套。
林明远现在是两厂长争抢的红人,又是李怀德看重的苗子,只要不犯大错误,将来前途肯定比他这个干事强。
现在结个善缘,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25章 粮本到手,正式到95号大院!
这会儿日头还很毒辣。
张志强蹬着自行车,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脊梁沟上。
林明远坐在后座上,手不敢扶张志强的腰——那太不老爷们了。
只得紧紧攥着那一叠刚办好的文件袋,随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坑洼,身子一颠一颠的。
到了粮管所,那是一排高大的红砖房,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子陈米的特殊味道,那是混杂着麻袋味、谷壳味和一点点霉味的独特气息。
因为还没到月底发粮票和大家伙儿来买粮的高峰期,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只有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大妈,手里攥着布袋子,正跟柜台里的营业员掰扯那几两损耗。
“跟紧我。”
张志强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扎,也没锁,这年头粮管所门口停着公家的车,借谁个胆子也不敢偷。
张志强显然对这套流程门儿清,带着林明远绕过那几个排队的大妈,径直走向最里头那个挂着“关系转入”牌子的窗口。
窗口里坐着个戴着袖套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张报纸盖在脸上打盹。
“咚咚咚。”
张志强也不客气,在木头柜台上敲得震天响:
“老马!醒醒!
别做梦娶媳妇了!来活了!”
那叫老马的男人身子一激灵,报纸滑落下来,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一看是张志强,脸上的不耐烦立马收了一半,换上了一副熟络的油条笑脸:
“哟,这不是张干事吗?
这大热天的,咋亲自跑一趟?”
“这不是厂里来了个重点人才嘛,我得给安排妥当了。”
张志强一边说,一边把林明远的介绍信、户口页还有刚从街道办盖了章的证明一股脑塞进去。
“麻利点,把你那压箱底的好本子拿出来,给兄弟办个漂亮的。”
林明远也适时地递上一句话,语气谦逊:
“马同志,辛苦您受累。”
老马翻了翻材料,眉毛一挑,啧啧两声:
“红星轧钢厂的技术员?
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深红色小本子——《市镇居民粮食供应证》。
老马一边拧开钢笔帽,一边例行公事地问:
“林明远是吧?
定量按照脑力劳动者算,还是按照重体力?”
这可是个关键问题,脑力劳动者定量低点,但是细粮多点儿,重体力劳动者定量高点,粗粮多。
没等林明远开口,张志强就抢着说道:
“目前定的是技术员,但接下来要下车间锻炼,你先按车间工人的标准给核,那个定量高。”
老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钢笔在纸上开始书写:
“得嘞。”
“行,那就按每月32斤的定量走。
其中细粮占百分之二十,剩下的都是粗粮,也就是棒子面、高粱面这些。
油票每人每月半斤,肉半斤。”
写完,“啪”的一声,红色的公章重重地盖在了第一页。
老马把红本子递出来,语气郑重道:
“拿好了。”
这玩意儿就是命根子,丢了可难补的很。
每个月25号以后带着本来买下个月的粮,过时不候。”
林明远双手接过那个红本子,指尖触碰到封皮,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
虽然他有空间,里面堆满了大米白面,甚至还有这时候想都不敢想的肉蛋奶。
但在外面,这本红色的证件才是他生存的合法凭证,是真正的一张长期饭票。
“谢了老马!”
张志强挥挥手,带着林明远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出了粮管所的大门,热浪再次扑面而来。
张志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眯着眼看了看天:
“看着日头,差不多快五点了,这手续办得还算顺当。
走,带你去95号院看看房子,完事了,我还得回厂里跟赵科长交差。”
林明远看着张志强那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十分识趣地说道:
“麻烦张哥了!
等我安顿好了,非得请您好好喝一顿。”
“嗨,客气啥,以后都是自己人。”
张志强嘴上客气,脚下蹬车的劲头却明显更足了。
......
自行车穿过几条胡同,拐进了一条宽敞些的巷子。
两边的墙根下坐着不少乘凉的大爷大妈,摇着蒲扇,眼神盯着过往的每一个陌生人。
很快,一座气派的院子映入眼帘。
门墩子已经被摸得油光锃亮,透着一股子岁月的沧桑感。
这就是南锣鼓巷95号大院。
张志强捏了把刹车,单脚撑地,指着大门说道:
“到了,就这儿。
这一片儿也是老宅子了,以前据说是前朝哪个王府的侧院,后来公私合营,就分给了咱们厂的职工住。”
林明远跳下车,眯眼打量着这座大院。
门楣高大,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推着车进了大门,是一个青砖铺地的门廊。
过了影壁,就是前院。
这前院还算宽敞,靠西墙边种着几盆花草,大多是些好养活的指甲花、死不了,没什么名贵品种,但收拾得还算利索。
张志强把车支好,指了指门廊往左那一溜房子:
“瞅见没?那就是倒座房。”
所谓的倒座房,就是坐南朝北,背对着阳光。
在这个讲究“坐北朝南”的四合院里,倒座房通常是给下人住的,或者是当客房、杂物间用。
因为终年见不到阳光,冬天阴冷,夏天潮湿,是院里最不受待见的屋子。
张志强领着林明远走到中间那扇紧闭的木门前,说道:
“这一排其实有三间,两边的那屋子小,估计是什么杂物间,中间这间还凑合。”
林明远看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门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灰,显然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他掏出孙有福给他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有些生涩,但还是转动了,林明远用力一推。
“吱呀——”。
木门缓缓打开。
一股子沉闷的霉味夹杂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志强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哎哟,这味儿……确实够冲的。
他看了看林明远,似乎怕这年轻人嫌弃,赶紧找补道:
“不过你别看这味儿大,只要开窗通通风,再烧两把艾草熏熏,也就没事了。”
林明远倒是一点没嫌弃,他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但借着西晒的余光,勉强能看清全貌。
这一看,林明远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甚至还有点小惊喜。
这屋子足足有二十多平米,还是个规整的长方形。
虽然地上铺的是青砖,有些地方返潮发黑,墙皮也脱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黄泥胚子。
但这都不是事儿,关键是位置!
这屋子在最角落,紧贴着院墙,背面就是大街。
私密性极好!
他有随身空间,平时要在屋里弄点好吃的,或者从空间里拿东西出来,最怕的就是隔墙有耳。
这倒座房虽然阴冷,但胜在没人盯着,不像前中院那是四面透风,谁家放个屁全院都能听见。
至于潮湿阴冷,那就更不是事儿了。
大不了冬天多烧点火,反正他不缺那点燃料。
张志强站在门口没进来,探着头问,
“怎么样?”
“要是实在嫌破,回头我跟房管科说一声,找俩泥瓦匠给你抹抹墙?”
林明远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用麻烦公家!”
“这屋子挺好!宽敞!
我就喜欢这种清净的地儿。
收拾收拾就能住,不用浪费厂里的资源。”
张志强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了一句:
“行!
是个能吃苦的!
那这事儿就算定……”
两人说笑的声音,惊动了前院西屋正在摆弄花草的一个瘦小老头。
第26章 闫富贵,初次交锋!
那老头本来正拿着个喷壶给花洒水。
听到动静,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这老头正是前院的三大爷,阎富贵。
阎富贵因为放暑假,现在是这院子最闲的人。
见来了生人,还开那座倒坐房,阎富贵连忙把喷壶放下,连忙跑出来问道:
“哎哎,干什么的?
懂不懂规矩啊?”
他对这倒座房惦记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家虽然是住大屋,但是有6口人,而且他有三个儿子,以后都结婚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特别是大儿子阎解成,十九了,眼瞅着就要相看对象,要是没个婚房,谁家姑娘乐意嫁进来跟一大家子挤通铺?
阎富贵那眼珠子先是在张志强的推车上扫了一圈,又在林明远的补丁衣服上刮了一遍。
一看穿得穷酸,阎富贵背着手,摆出一副院里管事大爷的派头,脸拉得老长:
“这屋子可是公家的财产,街道早就封了,谁让你们开的门?”
他在街道办那边磨了好几次嘴皮子了,想把这间倒坐房租下来,甚至还暗示过能不能把门给通到前院来,算作自家的扩建。
街道办王主任虽然没松口,但他一直觉得这事儿有门儿。
没成想,今儿个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张志强哪能看不出这老头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哟,这是阎老师吧?
我是咱们轧钢厂后勤处的张志强。
这位是咱们厂新来的技术员林明远同志。”
“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林同志的宿舍。”
“技术员?”
阎富贵一听这三个字,那本来板着的脸皮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这年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技术员可是干部身份,工资高,待遇好,前途无量。
但他心里的那个痛啊,就跟刚掉了两分钱似的。
他的房子啊!
他的解成的婚房啊!
就这么飞了!
阎富贵不死心,往前凑了两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张干事,这……这不对吧?”
“我前几天还去街道办问过,说这房暂不安排。怎么厂里说分就分了?”
他又指了指林明远:
“再说了,这小同志看着年纪轻轻的,刚参加工作吧?
一个人住这么一大间,这也不符合规定啊。”
“咱们院里住房困难户可不少,这要是传出去,怕是大家伙儿要有意见。”
这话里话外,不仅是在质疑程序的合法性,更是在拿全院邻居压人。
这就是阎富贵的一贯伎俩,道德绑架加上煽动群众,想让你知难而退。
林明远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
他还不明白这老东西打的什么主意?
这是想给自己个下马威,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儿搅黄了。
要是换个脸皮薄的生瓜蛋子,被这么一唬,可能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不好意思,没人是蠢蛋,把到手的鸭子还让它飞出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看向张志强。
这种时候,得让公家的人出面,才显得名正言顺,更有威慑力。
果然,张志强听完闫富贵这套说辞,把脸一沉。
“阎富贵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不符合规定?”
“这房子虽然归房管局,但使用权调配那是咱们厂和街道办协调好的。”
“刚才我们是从街道办盖了大红章子过来的,手续齐全,合理合法!”
“你要是觉得咱们杨厂长和李副厂长特批的人才有问题,或者是觉得街道办盖的章子不算数,你可以直接去厂里或者街道办反映。”
“但这门,我们今儿是开定了!”
“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怎么着?
你这管事大爷,还要管到咱们轧钢厂的人事调配头上来?”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阎富贵砸晕了。
杨厂长?李副厂长?还特批?
阎富贵虽然爱算计,但他胆子小啊。
他就是个小学教员,哪敢跟厅级单位的大领导叫板?
“哎哟,张干事,您看您这话说的,言重了,言重了!”
阎富贵那张老脸瞬间就跟变戏法似的,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我这不是……也是为了院里的安全着想嘛,例行公事,例行公事!”
“既然是领导特批的技术人才,那是大好事!大喜事啊!”
“咱们院这就叫……叫蓬荜生辉!”
“欢迎,热烈欢迎林同志入住咱们95号院!”
阎富贵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双有些干枯的手,想要去握林明远的手。
但这老小子的算盘珠子从来就没停过。
房子既然是要不回来了,那就得从这新人身上找补点回来。
“小林啊,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我是这院里的三大爷,就在前院住,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阎富贵眼神往那敞开的屋门里瞟了一眼,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嘛,咱们这院里有个不成文的老规矩。”
“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新人进院,为了图个吉利,也为了跟大伙儿联络联络感情,一般都是要请全院老少爷们儿吃个喜糖,散把瓜子的。”
说到这,他还咽了口唾沫,补充道:
“当然了,条件好的,摆两桌也不是不行。”
“你看这……”
啧啧啧,这刚进门,这占便宜的嘴脸这就露出来了,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张志强刚想张嘴骂人,这阎老西儿还要不要脸了?
人家刚来,连口水还没喝上呢,就开始伸手要东西?
林明远却抢先一步,握住了阎富贵的手,笑得那叫一个真诚,甚至比阎富贵还热情。
“您说得对!”
“入乡随俗嘛,我懂!这是规矩,必须得办!”
阎富贵心中一喜,心想这小子是个愣头青,有门儿!
然而下一秒,林明远脸上露出了“三分羞涩七分窘迫”:
“不过我现在刚毕业,工资还没发,这兜里实在是比脸还干净。”
“本来我还愁呢,这屋里空荡荡的,连个扫把簸箕都没有,今晚怎么住。”
“既然您这么热情,又是管事大爷,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明远抓着阎富贵的手用力晃了晃,一脸期待地说道:
“我能不能先跟您借把扫帚,再借个盆?
我看您那花盆不错,借我那屋接点水擦擦地?”
“还有这屋里有点潮,您家要是有多余的干草或者煤球,也借我两块熏熏?”
“咱们都是邻居,您又是街道选出来的管事大爷,肯定会照顾我们这些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的,对吧?”
阎富贵傻眼了。他这算盘还没打响呢,怎么反倒要往外借东西了?
他的东西,那就是他的命啊!
“这……这个……”
阎富贵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这看起来文弱书生的林明远,手劲儿竟然大得出奇。
第27章 闫富贵的“好心提醒”,你这屋可不太好啊!
阎富贵暗地里使了两次劲,硬是没把手抽回来。
这新来的小年轻,这手劲儿跟铁钳子似的,箍得他指骨生疼。
他看着林明远那双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眼睛,阎富贵到了嘴边的话,愣是被噎了回去。
这剧本不对啊!
往常新来的,要是听到要散喜糖,哪个不是为了面子,哪怕再穷也得咬牙掏个三毛五毛的买点水果糖意思意思?
这小子倒好,一毛不拔也就算了,还反手就要借东西?
“那个……小林啊。”
阎富贵干笑了两声,另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试图化解尴尬:
“你看这不巧了嘛,我家那扫帚,昨儿个刚被我家那老婆子把把儿给坐断了,还没来得及修呢。”
“至于那花盆,那都是泥,脏得很,不好接水不是?”
借东西是不可能借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借的。
阎富贵这人,那是出了名的抠门,你从他这儿拿走一根针,那以后都得还十根。
林明远也没指望真能借到,他就是为了堵这老东西的嘴。
他顺势松开手,脸上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哎呀,那真是太不巧了。”
“看来咱们院里的物资也挺紧张的,大家都困难啊。”
“那就算了,我自己克服克服。”
林明远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一脸正色道:
至于这喜糖……”
“闫......闫老师是吧!
您是人民教师,觉悟肯定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高。”
“现在国家提倡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浪费,这是大政方针!”
“我这一分钱还没挣呢,要是拿着国家的助学金来买糖请客,那不是搞享乐主义吗?”
“这要是传出去,让街道办知道了,说咱们95号院搞这种陈规陋习,还要强迫新来的困难职工请客......”
“那这‘先进大院’的牌子,怕是挂不稳当吧?”
林明远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往阎富贵的肋骨缝里戳。
阎富贵脸色一变。
这小子,嘴够毒的啊!
张口闭口就是国家政策,就是先进大院的荣誉。
这要是真因为这事儿把流动红旗给弄丢了,易中海和刘海中能把他生吞了。
“咳咳!那什么……”
阎富贵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讪讪的:
“小林你这就误会了,误会了不是?”
“什么强迫请客?没有的事儿!”
“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提个建议,纯属建议!不听也没关系嘛!”
“咱们院那是讲文明、树新风的模范院,哪能搞那些封建糟粕?”
阎富贵眼看这喜糖是蹭不上了,心里那个难受啊。
但他转念一想,既然捞不着实惠,那也不能让这小子住得太舒坦。
他扶了扶眼镜,眼珠子转了转,阴恻恻地说道:
“小林啊,既然你是技术员,有些话我得提醒你。”
“你这屋,可不太好啊。”
张志强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老家伙又想作什么妖?
阎富贵指了指屋里,咋咋呼呼地说道:
“这前院的倒坐房,以前那是马号,后来死过人,阴气重得很!”
“而且这屋子背阴,终年不见太阳,潮气那是往骨头缝里钻。”
“你瞅瞅这墙根底下的青苔,都长毛了!”
“年轻人火力壮是不假,但住久了,那是要得风湿、闹关节炎的。”
“我听说上一个住这儿的,没住俩月就搬走了,说是晚上总听见有人在房梁上叹气……”
阎富贵说得绘声绘色,要是换个胆小的,这会儿估计腿都软了。
他就是想恶心恶心林明远。
就算你住进来了,我也得让你心里膈应,让你住得不踏实,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
要是能把这小子吓跑了,这房子不就又空出来了吗?到时候再慢慢谋划给自家老大……
张志强听不下去了,刚要开口呵斥这种封建迷信的言论。
林明远依然面带微笑,声音洪亮道:
“您这话我就更不懂了。”
“咱们是唯物主义者,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神?”
“要有鬼,那也是心里的鬼。”
“至于条件艰苦,那就更不是问题了。”
“革命先辈们爬雪山、过草地,那条件比这艰苦一万倍!”
“我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年轻人,住个倒座房怎么了?有什么好娇气的?”
“这正是锻炼我意志的大好机会!”
“而且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就把这间屋子,当成我磨练革命意志的战场!”
“要是连点潮气都怕,我还怎么去建设社会主义?怎么去为人民服务?”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阎富贵给噎得翻白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怎么聊?这根本没法聊!
人家直接把高度拔到了革命意志的层面,他要是再敢说什么风湿、阴气、死人,那就是思想落后,就是拖革命后腿,就是还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正好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下班回来的工人路过前院,听到这番话,都不由得驻足观看。
“嚯,这小伙子觉悟高啊!”
“这话说的提气!”
“这口才,杠杠的!”
......
阎富贵看着周围邻居赞许的目光,脸上挂不住了。
他本来想给这小子那个下马威,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成了这小子立“先进人设”的垫脚石。
阎富贵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是是是,小林觉悟高,觉悟高。”
“那你先忙着,慢慢‘磨练’吧,我得回去了。”
说完,他飞快的钻进了自家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张志强看着阎富贵那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林明远的肩膀,眼神里全是欣赏:
“行啊明远!”
“刚才我还担心你应付不来这老算盘精呢,没想到你几句话就把他给怼回去了!”
林明远谦虚地笑了笑:
“张哥您过奖了,我这也是被逼无奈。”
“跟这种老前辈打交道,咱不能硬顶,但也绝不能软。”
“只要咱们站在大义的名分上,他就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张志强赞同地点了点头:
“行,既然这事儿摆平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这屋你先收拾着,早点休息,明儿个培训千万别迟到!第一印象很重要!”
“我得赶紧回去交差了,不然赵科长该下班了。”
林明远一直把张志强送到大门口,礼数周全:
“张哥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张志强骑着自行车远去,林明远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这座深沉的大院,眼神变得幽深。
这才刚进门,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阎富贵只是个开胃小菜,是个贪便宜的小鬼。
真正的心眼儿脏的,还在中院和后院坐着呢。
第28章 杨瑞华套话
送走了张志强,林明远脸上那副“老实孩子”的笑容瞬间消失,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回到了那间倒坐房,他眼神里全是嫌弃。
刚才那是做给外人看的,现在门一关,还得面对现实。
环视四周,这屋子有些地方的灰都半寸厚,啥玩意儿都没有,就是个空房间。
连个灯泡都没有就一个灯头,墙角还有一些老鼠屎,房梁上的蜘蛛大的能炖汤。
窗户纸烂得跟筛子似的,风一吹呼呼响。
这要是个稍微娇气点的人,这会儿估计得坐在行李卷上哭出声来。
虽然这种大工厂都有木工房,凭着技术员的条子能去领点废料打个桌椅板凳,但他哪有时间去找木头!
而且加工是需要时间的,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找师傅帮忙,不够那个费劲的。
水桶扫把这些,他也没时间去买。
供销社这会儿估计都要关门了,就算没关,还得排队,还得要票。
这要是普通人分到这个房子,没人帮衬,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正式住进来。
但他是挂b。
林明远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瞄了一眼。
闫富贵家大门紧闭,只有隔壁几家屋顶上开始冒起了炊烟。
这会儿工人们还没大批下班,院里的大妈们忙着做饭,没人盯着这边。
“算了,直接不装了。”
林明远意念一动。
一套扎实的高粱苗子扎成的大扫把,一个暗红色的硬塑料加厚胶桶,外带一块抹布,就出现在他手里。
这是之前签到的一些小零碎玩意儿。
不过这桶太新了,在这个年代,塑料制品那可是稀罕物,这么大个红桶要是拿出去,非得让人眼红死不可。
林明远想都没想,把桶拎起来,在那全是灰的青砖地上使劲搓了两圈,又抓了一把墙角的陈年积灰,往桶身上一抹。
但这还不够。
新塑料那种特有的光泽太扎眼,这年头的东西讲究个“包浆”,讲究个“沧桑”。
他找了块破瓦片,对着桶底和桶身侧面,“滋啦滋啦”划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看着像是常年在井边磕碰留下的伤痕。
他又从墙缝里扣了点黑泥,和着刚才的灰,唾了口唾沫,调成个泥糊糊,专门往把手衔接的地方、桶底的缝隙里塞。
这一通操作下来,原本锃亮的新桶,就看着像是用了两三年的旧物件。
林明远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味儿了。”
在这满院禽兽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任何一点不合理的高调都不行。
扫把不动,这玩意儿说是老家带来的没人查。抹布在地上踩两脚,齐活儿。
准备工作做完,该干正事了。
林明远拎着红桶,推门走了出去。
刚迈出门槛,一股子晚风吹来,夹杂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这就是这年头的味道,不算好闻,但这就是生活气。
前院有个公共的水池子,也就是个自来水龙头,下面砌了个水泥槽子,周围常年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
林明远走过去,拧开龙头。
“哗啦啦……”
水流冲进桶里,激起一层浮灰。
这年头水压不稳,水流有点细,接满一桶得好一会儿。
他一边等着水满,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
前院西屋那边,窗户虽然关着,但他能感觉到窗帘缝隙后面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不用猜,肯定是闫富贵那个老算盘精。
刚才吃了瘪,这会儿正躲在屋里复盘呢,指不定心里在憋什么坏水,想找补回来。
就在水快满的时候,西厢房的门帘子猛地一挑。
一个穿着灰色打补丁褂子、精瘦的老婆子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把烂菜叶子,那是真烂,外面的帮子都发黄了,有的地方还带着虫眼,显然是从菜市场捡回来的或者是买的处理价。
这就是闫富贵的老伴,杨瑞华。
她是准备到水池边择菜的,一看生面孔在接水,那眼珠子立马定住了。
紧接着,目光下移,锁定了那个红桶。
虽然看着旧,但这材质,这颜色,看着就结实。
杨瑞华那也是个过日子的好手,眼光毒着呢。
这年头家家户户用的都是洋铁桶或者是笨重的木桶,洋铁桶容易生锈漏水,木桶死沉死沉的还容易散架。
这种塑料桶,她只在供销社的橱窗里见过类似的,据说叫什么“合成材料”,死贵死贵的,还得要工业券。
杨瑞华没忍住,两步凑了过来。
“哟,这就是新搬来的那个技术员吧?
听老阎念叨了。”
杨瑞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常年算计柴米油盐的市侩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把那一捧烂菜叶子放在水泥台上,身子往林明远这边挤了挤,像是要看清这桶。
林明远关上水龙头,拎起水桶,脸上挂着憨厚笑容:
“大婶儿好,我是林明远,刚分到这院里的。”
“诶,好,好。”
杨瑞华嘴上应着,眼睛却根本没往林明远脸上看,全粘在那个桶上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桶沿上敲了敲。
“啧啧,小林啊,你这桶是个好东西啊。”
“这料子厚实,摸着也顺手,咱们胡同口的供销社可没见过这种款式的。”
“这得不少钱吧?还得要专门的票?”
这就是在套话了。
要是林明远说是刚买的,那就说明这小子手里有钱有票,是个肥羊;要是说是别人送的,那就说明这小子有路子,以后得巴结着点。
林明远哪能让她摸到底?
他大大方方地把桶往上一提,让她看清楚那上面划痕和污渍。
“嗨,大婶儿您这就看走眼了。”
“这哪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以前上学学校奖励的,一直没舍得扔,也是旧东西了。”
“您看这底下,都磨花了,也就是看着颜色鲜亮,其实不值钱。”
“我这也是穷得没办法,实在没钱买新洋铁桶,就把这老物件带过来了,凑合用呗。”
林明远这话既解释了来源,又哭了一波穷。
学校奖励的,那说明学习好,光荣;旧东西,说明勤俭节约,会过日子;没钱买新的,说明现在手头紧,别想着来借钱借物。
三大妈一听“旧东西”,再看看那些划痕,眼里的光稍微暗了点。
但这并不妨碍她心里的羡慕。
就算是旧的,那也是稀罕货啊,这要是自家能有一个,以后接水洗衣服多轻省?
这小子,看着穷酸,好东西倒是藏着掖着。
第29章 咋了,你在他那儿吃瘪了?
杨瑞华眼珠子转了转,那副算计的模样和阎富贵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明远却根本不给她深究的机会。
他胳膊猛地发力,稳稳拎起那桶水,顺势露出个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大婶儿您忙着,我那屋里灰大,得赶紧收拾,不然晚上没地儿睡。”
说完,他迈开大步,转身就走。
看着林明远的背影,杨瑞华吧唧了一下嘴,手里择着那菜叶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这人平日里最是抠门,但也最爱看这院里的热闹,尤其是这种新来的“生瓜蛋子”,总觉得能从人家身上抠出点什么来。
可这林明远,看着客气,实际上滑不溜秋,一句话就把她堵得死死的。
“到底是读过书的,心眼子长得跟筛子似的。”
“上学还能奖这种高级桶?
我家解成当初上学,除了把裤裆磨漏了,连根针都没往家拿过!”
她小声嘟囔着,眼神在那红桶留下的水渍上停留了片刻,总觉得那色泽透着一股子她没见过的“高端感”。
她也没心思择菜了,抓起那一捧叶子,火急火燎地回屋找阎富贵汇报情报去了。
屋里,闫富贵正坐在靠背椅上,手里捏着旱烟杆子,没点火,在那儿干嘬,脸拉得比驴还长。
他心里烦得很。
这前院的倒座房,在他眼里那早就打上“闫”家的标签了。
眼瞅着这到嘴的肥肉让个毛头小子给叼走了,他心里能平衡才怪。
杨瑞华一进门就喊道:“老闫,老闫!”
“那小子,邪性得很!”
阎富贵掀了掀眼皮,没好气道:
“咋了?见鬼了?”
杨瑞华压低声音,凑近说道:
“我刚才在水池子那边瞧见了,他手里拎着个红桶,那料子,啧啧,厚实得紧,看着跟咱们平时用的洋铁桶完全不是一码事。”
“他说是在学校得的奖,我看那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你刚才在他那儿吃瘪了?”
闫富贵冷哼一声,把烟杆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吃瘪?”
“笑话!我是那吃亏的人吗?”
“那小子嘴皮子确实溜,张口闭口就是大政策,连革命意志都搬出来了,我那是懒得跟一个愣头青计较。”
话虽这么说,闫富贵心里却在盘算。
这林明远说是技术员,可看着穿戴也一般,全是补丁。
但手里能有那种稀罕物件,要么是真的受学校重视,要么就是家里底子厚。
不管是哪样,这人往后在这院里扎了根,怕是不好对付。
他得把这事儿往中院和后院传传,让那两位大爷也操操心,不能光让他一个人郁闷。
......
林明远回到屋里,把水桶往地上一搁,这回是真得干活了。
他先把窗户全部打开,这窗户纸残缺不全,推开的时候还掉了一层陈年老灰。
他也顾不上外面会不会有人吐槽扬尘了,大扫除嘛,灰不大点怎么显得他这革命意志坚定?
在这个年代,一个勤劳的年轻人总是能获得更多第一印象分的。
林明远把袖子一撸,裤腿一卷,从空间里摸出一根长竹竿,顶端绑了那把扫帚,对着房梁就开始猛挥。
“哗啦啦!”
陈年的灰尘混合着蜘蛛网,跟下雪似的往下掉。
这些灰里透着一股子霉味和土腥气,呛得他赶紧闭住呼吸。
几只大黑蜘蛛被捣了老窝,吓得四处乱窜,有的顺着墙角就要往地缝里钻,有的直接从房梁上蹦了下来。
这要是让它们跑了,晚上睡觉指不定爬到脸上来,这年代的蜘蛛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明远眼疾手快,手中的竹竿扫帚精准打击,脚下也没闲着,瞧准那些落地的。
“噗嗤!”
“噗嗤!”
几声脆响,刚才还在房梁上作威作福的土霸王,直接被送去投胎,变成了地板上的一滩黑泥。
林明远心里暗笑,这院里的那些“禽兽”,其实跟这些蜘蛛没啥区别,都爱缩在阴暗角落里张网捕食。
你要是弱,你就得被吸干;你要是硬,直接一脚踩死就行。
一桶水洗黑了,倒掉;再去接,再洗。
一来二去,整个前院的人都知道,新来的技术员是个能干活的,而且是个讲究卫生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大多人路过门房的时候,都下意识地往倒座房这边瞅了一眼。
看见里面那个正在挥汗如雨的年轻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这倒座房虽说朝向不好,但它大啊!
而且独立,谁不眼热啊?
今儿个回来,门开了,有人住进来了?
而且还是个生面孔,看那身板和穿着,不像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倒像是个刚进城的学生娃。
“这谁啊?怎么一声不响就把房给占了?”
“就一个人,分这么大一间房?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就是,我在厂里干了五六年了,申请个单间都申请不下来,凭什么这毛头小子一来就能住这儿?”
......
几个下班的工人一边压低声音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嫉妒。
但奇怪的是,没人像闫富贵那样直接上去质问。
这院里的人虽然爱占便宜,但也都有几分小聪明。
人家既然大大方方地开了门,还在那搞卫生,那就证明手续是正规合法的,手里肯定捏着厂里或者街道办的条子。
这时候谁要是贸然上去找茬,万一踢到铁板,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而且,大家伙儿都在观望。
谁不知道闫富贵对这间房那是觊觎已久。
如今被人捷足先登,这老抠门能忍?
林明远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压根没打算出门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只要手里有厂里的红头文件和房管科的钥匙,他就是这屋子的合法主人,谁来也不好使。
外面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人,但要是谁敢当面把指头戳到他鼻子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屋里扫下来的陈年老垢堆成了几小堆。
林明远再取出一个簸箕,把这堆土扫了进去,准备去倒到胡同口的公共垃圾箱里。
迈出门槛还没走几步,迎面就撞上个只有宽度没有高度的身影。
第30章 你谁啊你?刘海中炸毛了!
来人挺着个将军肚,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
那架势,不像回大杂院,倒像是大领导下乡视察工作来了。
这大热天的,光膀子的爷们儿到处都是。
这人却把那件蓝色工装扣子一路扣到了嗓子眼,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一张胖脸板得紧紧的,仿佛全天下的重担都压在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上。
这人正是后院的管事二大爷,刘海中。
刘海中是厂里的五级锻工,平日里在车间就爱打官腔。
这刚在厂里开了个什么“安全生产动员会”,那股子领导瘾还没过足,心里正憋得慌。
一进门就看见个生面孔,还提着个簸箕,从那间他一直觉得应该改成院里公共活动室的倒座房里出来。
刘海中当即就把眉头一皱。
这院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经他这个二大爷过目,怎么凭空冒出个人来?
这还了得!
这简直就是对他这个管事大爷权威的公然挑衅!
必须得杀杀这新人的威风,彰显一下存在感。
刘海中把脚步一顿,身子往门道中间一横,拦住了林明远的去路。
他上下打量着林明远,看他一身补丁衣服,脸上还沾着灰,眼神里就带上了几分轻视。
“哎!你,站住!”
刘海中嗓门洪亮,透着一股子审犯人的味道。
“你是谁啊?哪个单位的?谁让你进这院儿的?”
他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下巴微微抬着,等着对方毕恭毕敬地回答。
林明远拎着簸箕,里面全是扫出来的陈年垃圾,正急着去倒掉。
冷不丁被这么个胖子拦住,还用这种口气问话,他心里有点不耐烦。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人,一身的官僚气,挺着个肚子,跟只成了精的蛤蟆似的。
林明远这会儿脸上全是灰,也懒得装什么憨厚老实了,直接开口问道:
“你谁啊?”
就这三个字,刘海中一下就炸了!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个官威,就是个面子!
在厂里,那些小年轻见了他,哪个不是“刘师傅”、“刘师傅”地叫着?
回到院里,他更是说一不二的二大爷!
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一个看着就像是乡下来的泥腿子,用这种口气反问“你谁啊”?
刘海中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反了你了!”
“你还敢问我是谁?”
他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挺着肚子撞到林明远身上。
“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是这个院的管事二大爷,刘海中!
轧钢厂堂堂的五级锻工!”
这头衔报得,铿锵有力,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名号,能把人当场吓趴下。
林明远听完,心里就有数了。
哦,原来是那个官迷心窍,回家就开会,拿儿子当出气筒的二大爷刘海中。
这味儿太冲了。
他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轻飘飘的,却比直接骂人还让刘海中难受。
林明远把簸箕换了个手,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是今天刚分到厂里的技术员,林明远。
这房子是厂里分的宿舍,手续都在街道办和厂后勤备了案,齐全得很。”
“你还有别的事儿没有?
要是没有就赶紧让让,我得去倒垃圾,这里灰大,别呛着你这‘五级锻工’的嗓子。”
说完,他作势就要从刘海中身边挤过去。
这下刘海中是彻底下不来台了。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吧,他这二大爷的威风扫了一地,以后在这院里还怎么“主持工作”?
不走吧,这小子油盐不进,把话都说死了,手续齐全,厂里分的,他一个管事大爷还能把人赶出去不成?
他总不能因为人家问了句“你谁啊”,就动手打人吧?那也太不像话了。
刘海中一张胖脸憋得通红,正不知道该怎么找回场子,后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算是给他搭了个台阶。
“老刘啊,在门口跟谁说话呢?”
还不赶紧进去,家里正等你开饭呢。”
说话的人是易中海,他后面还跟着他的徒弟贾东旭。
易中海一进院,一看刘海中那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肯定是这老刘的官瘾又犯了,想给新来的人立规矩,结果碰了个钉子。
易中海走上前,先是冲着刘海中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有话进院里说,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林明远。
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切换出一副慈祥长者的笑容。
“这位就是新来的小同志吧?”
易中海主动伸出手,姿态摆得很正,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
我是这院里的管事一大爷,易中海,也在轧钢厂,是个钳工。”
林明远看了一眼易中海,这“道德天尊”倒是看着比刘海中顺眼多了。
但他知道,比起咋咋呼呼的刘海中,这个一脸正气、满口仁义道德的易中海,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林明远把簸箕放在地上,伸出手跟易中海握了握,手上全是灰,但他也不在乎,直接就握了上去。
“你好!我刚来,不懂规矩,还得各位多提点。”
易中海的手僵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减,还用力晃了晃:
“欢迎欢迎,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困难就跟院里说,大家伙儿都会帮你的。”
刘海中一看有了台阶,冷哼一声,背着手摆起了谱:
“既然是一大爷说话了,那这事儿就算了。”
“年轻人,以后眼皮子活泛点,见了长辈要懂礼貌!别整天跟个刺头似的!”
说完,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先进了院子,仿佛刚才吃瘪的不是他一样。
贾东旭跟在易中海屁股后面,斜着眼瞟了林明远一眼,又看了看那间敞着门的倒座房,撇了撇嘴,小声对他师傅嘀咕:
“师傅,这小子谁啊?
一个人住这么大一间房,也太便宜他了。”
声音虽小,但林明远听力好,听得真真的。
这贾东旭也不是个好东西,跟他那个妈贾张氏一样,看不得别人比他家好,典型的“红眼病”晚期。
易中海没搭理贾东旭,只是对着林明远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林啊,快收拾吧!
你刚来事儿肯定多,这天都要黑了,今儿就不打扰你了,改天再聊。”
说完,也带着贾东旭往中院走去。
一直躲在屋里偷听的阎富贵,一见两个大爷都回来了,立马觉得自己的主心骨也到了。
他赶紧从自家屋里钻了出来,屁颠屁颠地跟上了易中海和刘海中的脚步。
“你们可回来了,这事儿……得说道说道啊!”
三个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通往中院的月亮门后。
第31章 一个蠢,一个坏,一个又蠢又坏。
林明远看着他们的背影,重新拎起簸箕,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这院里的水,确实深,但也没深到要把人淹死的地步。
刚才这一出,实则是这院里权力结构的第一次试探。
这才刚进门不到个把钟头,这前、中、后院的三位管事大爷就算是都见识了一遍。
要是换个刚出社会的愣头青,刚才那阵仗,要么被刘海中的官威吓住,要么被阎富贵的算计绕进去。
最不济也被易中海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给骗了,真把他当成个好长辈,感恩戴德地想要融入这个“大家庭”。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林明远。
在他眼里,这三个老帮菜,那是早就被贴上了标签的,甚至可以说,他比他们自己都要了解他们。
简单总结就三句话:一个蠢,一个坏,一个又蠢又坏。
刘海中,典型的蠢货代表。
这胖子官瘾大得没边,是个官就想拜,是个民就想踩。
在红星轧钢厂,他虽然是个五级锻工,技术是有的,但因为没文化又爱摆谱,被车间主任训得跟孙子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一肚子窝囊气没处撒,回了院里就把自己当土皇帝,搞什么“一大爷二大爷”的排位。
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儿子,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却又是个实打实的草包。
只要稍微捧着点,或者比他更横点,拿出比他级别高的压着他,这人最好拿捏。
刚才自己不过是硬了一句“你谁啊”,这老胖子立马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典型的外强中干,纸老虎一个。
阎富贵是那个坏的。
这老东西一肚子的小算盘,抠门那是刻在骨头里的基因。
他那是真正的“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谁家要想从他身上拔根毛,那比登天还难。
哪怕是自家人,算账也得精确到分厘。
但他这坏,是小市民的坏,是那种为了几分钱能跟你磨半天嘴皮子的坏,胆小怕事,色厉内荏。
只要涉及到自身利益,或者碰到硬茬子,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刚才为了不借扫把,连“把儿坐断了”这种蹩脚的谎话都编不利索,可见其格局之小,成不了大气候。
至于易中海……
林明远眼神冷了冷,这才是那个段位最高的,也就是那个又蠢又坏的。
说他坏,是因为这老绝户为了给自己找个养老的,那是无所不用其极。
看似公道,满口仁义道德,整天把“尊老爱幼”、“邻里互助”挂在嘴边,实际上心里的那一杆秤永远偏向对他有利的一方。
为了绑住傻柱给他养老,能硬生生把人家何大清寄回来的钱截胡,能看着傻柱被秦淮茹一家吸血吸到骨髓干枯,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这是“互帮互助”,是“积德行善”。
这不仅是坏,这是阴损,是杀人不见血。
说他蠢,是因为他这辈子都活在一个虚假的“道德模范”的人设里,以为只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就能控制一切。
他忘了,这世道在变,人心也在变。
他那套“一大爷”的把戏,也就只能忽悠忽悠傻柱那种缺心眼的,或者用来压榨一下老实人。
遇到不吃这一套的,他那点道行,就是个笑话。
林明远拎着簸箕,慢悠悠晃到胡同口的公共垃圾箱旁。
“哗啦”。
陈年垃圾倾泻而下,连带着胸中的浊气也吐出去几分。
林明远站在胡同口,并没有急着回去。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个大爷正在下棋,周围围了一圈看客,在那指指点点。
不远处,供销社的门口,几个小孩子正在拍洋画,喊杀声震天。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两分钱的“经济”牌香烟,这烟劲儿大,辣嗓子,但他现在的人设是个穷技术员,抽这个才合身份。
虽然他不怎么抽烟,但这年头是个社交工具,兜里揣着烟,见人散一根,路都能宽三尺。
目光扫过周围的街景,灰墙灰瓦,路过的行人大多穿着蓝、绿、灰三色的工装,墙上刷着斑驳的标语:“大干快上”、“多快好省”。
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燃烧的硫磺味和饭菜的味道。
他需要融入这个时代,但又不能完全被它同化。
在这个集体主义盛行,个人隐私几乎为零的大杂院里,任何一点“特立独行”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把柄。
手里有金手指,那是他最大的倚仗。
但如何运用,如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在这个人人眼红、个个算计的95号院里,为自己谋求一条康庄大道,这是他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
“呵,跟我斗?”
“只要我不犯错,手里握着国家干部的身份,你们这帮禽兽也就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回到倒座房时,院子里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
那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光,电压不稳,偶尔还会闪烁一下。
阎富贵家为了省电,用的是瓦数最小的灯泡,那光亮得跟鬼火似的,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林明远把簸箕扔在墙角,再去前院水池打了桶水回来,这会儿水池边没人,他也省得再跟谁虚与委蛇。
回屋,关门,上栓。
摸出两根蜡烛点上。
现在刚搬进来,去供销社买灯泡、买电线、找电工来接电,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得大半天。
而且他现在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学生人设,哪有钱装电灯?
“嗤——”
火柴划过磷片,两簇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将屋里的阴暗驱散了几分。
窗户纸早就烂成了筛子,夜风顺着破洞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把林明远的影子拉得在墙上乱舞,看着还真有点“聊斋”的味道。
林明远意念一动,手里多了一摞旧报纸和一瓶胶水。
他借着烛光,也不讲究什么美观,抹上胶水,一层层地往窗户缝上贴。
报纸上,那些激昂的文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大跃进万……”
“亩产万……”
看着这些充满了时代狂热的标题,林明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这时代的人真敢想,也真敢干。
只可惜,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是把那些漏风的窟窿都给堵上了。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
今晚是睡不下了。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里安静了不少。
看来得进空间凑合凑合了。
正好在里面洗洗澡,把这一身的灰和臭汗都冲掉,再弄顿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
第32章 易中海家的小会
易中海家里,屋里烟雾缭绕,跟炼丹炉似的。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烟都抽了几轮了。
阎富贵那脸皱得跟个苦瓜一样,心疼得直抽抽。
虽然大伙儿是轮流发烟,但他刚才为了充面子,拿出的可是两毛多的“大丰收”,而刘海中这老抠发的是八分钱的“经济”牌。
这一进一出,每根烟亏了一分二厘。
没占到便宜就是丢了钱,这是他的人生信条,这会儿他看刘海中那张胖脸是越看越不顺眼。
刘海中没工夫搭理阎富贵的小九九,他那张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显然是还在为刚才在门口丢的面子生气。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我刘海中,在厂里大小也是个五级锻工,带过十几个徒弟!
回到院里,我是管事的二大爷!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敢当着我的面问我是谁?”
刘海中气得腮帮子肉都在抖:
“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目无长辈,目无组织!”
阎富贵坐在对面,心里腹诽:你也就是个窝里横。
但他面上还是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唉声叹气地拱火:
“哎,老刘,你就别为这事儿生气了。
“我现在愁的啊,是那房子!”
“那倒座房,我可是跟街道王主任磨了小半年的嘴皮子了,好话赖话都说尽了,就想着给我家解成腾出来当婚房。
这说没就没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一个大小伙子,单身一人,凭什么住那么大一间房?
咱们院里哪家不比他困难?这不公平!”
房子没了,这是既定事实,但他阎富贵不能白白吃这个亏。
他得把这事儿搅和起来,让一大爷和二大爷出头,看看能不能从这新来的小子身上,找补点什么回来。
一直沉默着抽烟的易中海,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不像刘海中那样暴跳如雷,也不像阎富贵那样满脸算计,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很深。
“老阎。”
“他下午来的时候,你和他接触过没有?
他到底是什么路数?
谁陪他一起来的?”
听到这话,阎富贵想了想道:
“接触了!
那小子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
嘴皮子利索得很!”
“陪他来的,是厂里后勤处的,叫张志强!”
“张志强?”
易中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后勤处的张志强?”
他脑子里把厂里后勤处那帮人都过了一遍,没想起来有这么一号人物。
后勤处管房子、管仓库的那几个,他都熟得很,没一个姓张的。
易中海追问了一句。
“老阎,你确定是后勤处的?”
阎富贵被问得一愣,随即笃定道:
“那还能有假?”
“人家自己报的家门!
再说,不管房子的,能领着人来分宿舍吗?
那张志强一口一个‘厂里特批’,把话堵得死死的,威风得很!”
易中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对劲。
厂里确实有个叫张志强的干事,他也认识,但那人不是后勤处的。
那是人事科的人!
一个管人事的,怎么会亲自跑腿来办分房子的事?
分房子是后勤处房管科的活儿,跟人事科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
这林明远,绝对不是普通分配来的中专生那么简单。
人事科亲自出面安排,还走了“特批”的路子,这说明这小子上面有人,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儿吹胡子瞪眼的刘海中,又看了一眼满腹牢骚的阎富贵,心里暗暗摇头。
一个蠢货,一个算盘精,眼皮子都太浅,根本没看到问题的关键。
刘海中还在那儿嚷嚷:
“我管他什么路数!
一个新来的,就得守院里的规矩!
明儿个我就召集全院大会,好好说道说道这个住房不公的问题!
“我就不信,咱们三个大爷,加上这么多老职工,还治不了一个他?”
阎富贵一听开会,立马附和:
“对!开会!”
“得让大家伙儿都评评理!
这就是群众的力量!
不能让他这么舒坦地住进去,怎么着也得让他吐点血出来!”
易中海看着这俩人,实在忍不住了,冷冷地打断道:
“开会?开什么会?”
“你们拿什么说道?
说人家手续齐全,是厂里特批的,不合规矩?
“还是说咱们院里的‘土规矩’,比厂里盖的大红章子还好使?”
一句话,直接把刘海中和阎富贵给问住了。
刘海中张了张嘴,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瘪了下去。
他也就是敢在院里横,真要让他去质疑厂领导的决定,他比谁都怂。
阎富贵也讪讪地闭上了嘴,他就是想煽动群众给对方施压,可真要让他去跟厂里对着干,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易中海看着他们俩那怂样,心里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老阎,我再问你,那个张志强,是不是瘦高个,说话挺客气,还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阎富贵回忆了一下,连连点头:
“对对对!老易你认识他?”
易中海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警告:
“我不光认识,我还知道,他是人事科专门负责新进干部档案定级的。”
人事科!
这三个字一出来,刘海中和阎富贵都愣住了。
他们再没见识,也知道人事科在厂里是个什么地位,那可是管着所有人乌纱帽和饭碗的地方。
刘海中有点懵了,额头开始冒虚汗:
“这……这人事科的,跑来管分房?
这不合规矩啊……”
易中海敲了敲桌子:
“这还想不明白吗?”
“这说明这个林明远,是人事科那边点了名要保的人!甚至是上面有人特意安排下来的!”
分房子,只是安顿他的第一步!”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结论:
“这种人,咱们惹不起。
至少现在,咱们两眼一抹黑的时候,绝对惹不起。”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对着干,是得先看清楚,他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刘海中和阎富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忌惮。
阎富贵还是不甘心,他大儿子的婚房啊。
“那……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易中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后,撇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
“这小子嘴皮子有多厉害,你今天也领教了,再加上背后的关系,咱们拿什么斗?”
易中海放下茶杯,语气阴沉下来:
“咱们得换个法子。”
“从明天起,都把眼皮子放亮点。不要跟他硬碰硬,要智取。”
“看看他跟谁来往,看看他平时都干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把柄。”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只要他住在这个院里,就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到时候,咱们手里有了实锤,再名正言顺地开全院大会,那才叫师出有名。”
易中海这一番话,有理有据,进退自如。
刘海中虽然心里还憋着火,但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战略性撤退。
阎富贵则是在心里快速地盘算起来。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既然这小子有背景,那说不定油水也足。
以后得多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什么小便宜能占。
这场小会,就这么在各怀鬼胎中结束了。
第33章 贾家的理所当然!
这中院贾家的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这大热天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子怪味儿。
那是长年累月的汗酸味、咸菜缸里的发酵味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息。
贾东旭这一脱,更是把那股子车间里的机油味和汗馊味给释放了个彻底。
他光着膀子,那排骨似的身板上全是黑泥卷儿,两腿大剌剌地张开,像个没骨头的瘫在凉席上。
“哎哟喂,可是累死我了。”
贾东旭哼哼唧唧地叫唤着,伸手就在胳肢窝里搓了个泥球,随手一弹,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贾张氏正盘着腿坐在炕头,她那双眼在贾东旭空空如也的手上扫了一圈,眉头一皱,声音透着一股子不满:
“东旭啊,今儿咋空着手回来的?”
“这一大家子几张嘴都张着呢,你就没从食堂打点饭菜回来?”
贾东旭翻了个身,把脸贴在还有点凉气的竹席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妈,您就别念叨了。
今儿个傻柱又去伺候小厨房了。”
一听“小厨房”三个字,贾张氏那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子瞬间撑开了。
“小厨房?”
“那敢情好啊!既然是小厨房,那肯定有油水!有肉吧?”
贾东旭虽然累,但提到吃,也来了精神,咽了口唾沫说道:
“那必须的。”
“我看那采购科的人往后厨搬了不少好东西,还有只鸡呢!”
“晚上肯定有好吃的,傻柱您还不知道?
只要有剩下的,肯定给咱们留着。”
贾张氏听得直吸溜口水:
“哎哟,那是得留着肚子。
傻柱这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这手艺是真没得说,最关键是知道孝敬老人,接济咱们这困难的。”
在她嘴里,“接济”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仿佛傻柱欠了她们家的一样。
贾东旭也一脸的理所当然:
“所以我就没打饭。”
“打了也是浪费钱和票。
你要是实在饿得慌,就叫淮茹给你整俩窝头,切点咸菜丝,先垫吧垫吧!
等傻柱回来了,咱们再开荤!”
贾张氏一听有好吃的,也不说别的了,刚才那股子没见着饭盒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成,那就听你的。留着肚子吃好货!”
贾张氏美滋滋地说道,随后扯着嗓子冲着里屋喊道:
“淮茹!淮茹!
死哪去了?
没听见东旭回来了吗?
也不出来伺候着,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这老虔婆,变脸比翻书还快,对着儿子是一副“慈母”样,转头对着儿媳妇,那就是地主婆对长工的恶毒嘴脸。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贾家这屋也是大通铺,为了那点所谓的“隐私”,中间拉了道蓝底白花的破布帘子。
贾东旭和秦淮茹带着孩子睡里面,贾张氏一个人霸占着外面这一大半。
这老太婆胖,怕热,还打呼噜,一个人占的地儿顶俩人。
帘子挑开,秦淮茹走了出来。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系着个灰扑扑的围裙,头发有些乱,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虽然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但那身段依旧丰满,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风韵
她一出来,先是看了眼瘫在炕上的贾东旭,眼底闪过一丝嫌弃与无奈,但很快就被一种习惯性的顺从掩盖了下去。
“妈。”
秦淮茹喊了一句,然后对着床上的贾东旭道:
“这么热天,回来了也不先去冲个凉?
这一身汗津津的,把席子都弄黏糊了,晚上还怎么睡?”
贾东旭不耐烦地一摆手:
“洗什么洗!
累了一天了,腰都要断了,哪有那个力气折腾。”
“先躺躺,让我缓缓劲儿。
等下晚点吃完饭,有了力气再洗!”
这贾东旭,那就是典型的“大爷”做派。
在这个家里,他是顶梁柱,是唯一的城市户口,是挣钱的人。
秦淮茹那是农村户口,吃喝都得靠他,所以他指使起媳妇来,那是心安理得,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秦淮茹也不敢多说什么,转身去柜子上的凉茶缸里倒了碗水,双手递到贾东旭嘴边:
“那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贾东旭就着秦淮茹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觉得那股子燥热稍微退下去了一点。
他抹了把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一股子八卦和嫉妒混合的神情。
“妈,那前院的倒座房,被分走了你知道吗?”
贾张氏正在那儿脑补着傻柱饭盒里会不会有红烧肉,冷不丁听见这话,她愣了一下:
“什么?
那破倒座房分出去了?”
贾张氏一脸的茫然和不可置信:
“我不知道啊!
今儿下午天太热,我就没往大门口去,一直在中院树荫底下跟一大妈她们唠嗑呢,也没瞅见有人搬东西进来啊!”
贾东旭“哼”了一声,把身后的枕头垫高了点,一脸的不爽:
“我也是刚进院门碰上的。门开着,人在里面收拾呢。”
“是个小年轻,看着面生,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厂里新来的技术员!”
贾张氏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技术员?”
“技术员有什么了不起的?
咱们院里除了傻柱那个混不吝的,谁还不是个工人阶级?”
在她那狭隘的认知里,管你是什么员,只要没给她家送东西,那就都不是好东西。
贾东旭语气里透着股酸溜溜的味道:
“重点不是他是谁。”
“重点是那房子!”
“妈,您想想,前院那倒座房,虽然朝向差点,背阴,但那面积可不小啊!
那可是足足一大间,要是隔开,那是能当两间使唤的!”
“咱们院里的闫老抠,那就是个算盘精,他惦记那房子多久了?
天天跟那儿像看自家地窖似的守着。”
贾东旭说到这,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但那笑声里又夹杂着强烈的不甘心:
“这下好了,鸡飞蛋打!”
我就想知道,这口气他闫富贵能咽的下去?”
秦淮茹在一旁听着,也不多话。
她虽然不插嘴,但这耳朵可是竖得尖尖的。
这院里每多一户人家,那就意味着多一份变数,也可能多一份资源。
她这心里的小算盘也在打着:这新来的技术员,是个什么性子?好不好说话?要是家里缺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的,能不能借得出来?
她一边琢磨,一边拿起蒲扇,轻轻地给贾东旭扇着风,眼皮低垂,掩盖住眼底的想法。
贾张氏听完儿子的描述,那张胖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先是嘲笑闫富贵吃瘪,紧接着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更严重的问题。
“那这新来的,几口人住啊?
第34章 秦姐,等谁呢这是?
在她看来,既然分了那么大一间房,那肯定是一大家子人。
要是那样,她心里还能稍微平衡点。
人多,就意味着她欺负不了,而且人多也就意味着不够住,大家都惨,那我也就不惨了。
贾东旭摇了摇头道:
“就一个人!”
贾张氏手里的蒲扇“啪嗒”一下掉在炕上,那双眼瞪得溜圆,眼白多黑仁少,看着渗人:
“什么?一个人?”
“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有没有搞错啊!”
贾张氏那哭丧的调门立马就拉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贾东旭怎么着了呢。
“这老天爷不开眼啊!这是造孽啊!”
“咱们家马上都要五口人了!”
“这么一大家子,就挤在这二三十平米的屋子里,转个身都能撞着屁股!”
“晚上睡觉连个翻身的地儿都没有!”
“他一个毛头小子,一个人住那么大一间?他睡得过来吗?”
“他也不怕那屋子太空,半夜招了鬼!”
这就是贾张氏的逻辑。
她不看人家的级别,不看人家的贡献,也不管这是厂里的分配制度。
她只看到了“不公平”,看到了别人碗里的肉比自己多,看到了巨大的资源浪费。
在她的认知里,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应该给她们这种困难户留的。
贾张氏越说越来气:
“凭什么啊!”
“东旭,这事儿你没问问?”
“是不是厂里搞错了?”
“还是这小子走了什么后门?”
贾东旭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和颓丧:
“我哪敢多问啊!”
“那小子看着年轻,嘴皮子利索着呢。”
“刚才在门口,把二大爷都给怼得哑口无言,脸都气绿了。”
“我就听了一耳朵,说是上面特批的,手续齐全。”
正在给贾东旭扇风的秦淮茹手一顿,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二大爷都被怼了?”
刘海中那可是个官迷,平时在院里谁不让他三分?
哪怕是傻柱,也就敢犯犯浑,不敢真把刘海中怎么样。
这新来的年轻人,这么刚?
“可不是嘛。”
贾东旭翻了个白眼,想起刚才刘海中那吃瘪的样,心里虽然稍微解气,但也对这个新邻居多了几分忌惮:
“看着不像是个好惹的主。”
“连一大爷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没敢摆架子。”
贾张氏气呼呼地喘着粗气,那一对鼻孔一张一合的:
“管他好惹不好惹!”
“这就是浪费国家资源!”
“一个人占那么大茅坑,也不怕拉不出屎来!”
秦淮茹看着婆婆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暗暗叹气。
婆婆这是老毛病又犯了——红眼病。
这就是典型的见不得人好,恨人有,笑人无。
秦淮茹柔声劝道,试图平息这场无意义的怒火,毕竟气坏了身子还得花钱买药:
“妈,您也别气了。”
“既然是厂里分的,咱们也没办法。”
“人家是技术员,那是干部身份,待遇肯定跟咱们工人不一样,听说技术员都有住房补贴呢。”
“再说了,那倒座房确实条件不好,冬天冷的像冰窖,还不通透,一进门就是一股子霉味。”
“咱们这中院厢房,那是风水宝地,冬暖夏凉的,不比他差。”
这话算是稍微给贾张氏找补回了一点面子,虽然是强行找补。
贾张氏嘴硬道:
“哼,那倒是。”
“那破房子以前是养马的,一股子骚味,给我住我都不稀罕!”
贾张氏虽然嘴上说不稀罕,但眼神里那股子贪婪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这年头,房子就是命根子。
谁不想住宽敞点?
贾张氏眼珠子乱转,那股子坏水又开始往上冒: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改明儿我也得去瞧瞧,看看这小子屋里都有些啥家当。”
“要是真那么有钱,一个人住那么大,怎么着也得让他出点血,接济接济咱们这困难户。”
“这也是为了帮他积德!省得他那屋阴气太重!”
这就是贾家的生存哲学:我是弱者我有理,你比我有钱你就该帮我。
这套理论在傻柱身上用得炉火纯青,吸血吸得理直气壮,现在显然是想往新邻居身上套。
贾东旭没接这话茬,他对房子虽然眼热,但他现在更关心肚子,满脑子都是肉味儿。
“妈,您先别琢磨那房子了。”
“那房子跑不了,人也跑不了。”
“现在的关键是肚子!”
贾东旭揉了揉肚子,里面正“咕噜咕噜”地打雷:
“这都几点了?傻柱怎么还没回来?”
“再不回来,我这胃都要饿穿孔了!”
贾东旭这话音刚落,就像是老天爷听见了他的召唤似的。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鞋底子拖在地上的声音,一听就是那个混不吝的。
紧接着就是一个哼着小曲儿的声音传来,透着一股子二流子的得意劲儿:
“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
贾东旭猛地从炕上弹了起来,完全看不出刚才还要死不活的样子:
“回来了!回来了!”
贾张氏也是精神一振,那股子想房子的怨气瞬间被食欲取代:
“快!淮茹。”
“赶紧出去迎迎!”
“别让别人抢了先!
尤其是后院那聋老太太,鼻子灵着呢!”
“一定要把饭盒拿回来,不然今晚咱们娘仨就得喝西北风了!”
这贾张氏,使唤起秦淮茹来那是比使唤丫鬟还顺手。
在她看来,秦淮茹出去抛头露面要东西那是应该的,她贾张氏可是要脸面的,不能轻易出手。
秦淮茹也没含糊,她习惯了。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头发,扯了扯衣角,脸上挂起那一副惯用的、带着几分愁苦又带着几分期盼的表情。
这表情,她练过无数次,那是拿捏傻柱的必杀技。
秦淮茹挑开门帘,快步走了出去。
傻柱手里提溜着两个铝饭盒,网兜勒着,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他今儿个心情确实不错。
小厨房的菜是他掌勺,那帮领导吃得满意,剩下的这点“福根儿”,可是实打实的油水,自己拿回来喝俩盅,那真是美滋滋。
刚走到中院,就看见秦淮茹俏生生地站在自家门口。
虽然穿着旧衣裳,但那股子成熟女人的韵味,确实是这院里独一份的。
傻柱一见秦淮茹,那脚步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脸上堆起憨笑:
“哟,秦姐,这点儿了还在门口站着呢?”
“等谁呢这是?”
秦淮茹眼圈微微一红,这眼泪那是说来就来,含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鼻音:
“柱子,姐等你呢。”
第35章 姐就厚着脸皮拿回去了啊!
傻柱这人,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吃软不吃硬。
但他还是下意识多问了一嘴:
“你等我干啥?
贾东旭没回来?
这个时期的傻柱,对秦淮茹根本没那意思。
接济贾家,更多的是被易中海那种“邻里互助”的大帽子给忽悠的,觉得这是一种仗义,一种爷们儿该干的事。
秦淮茹看着傻柱手里的饭盒,咽了咽口水。
她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皂角味混着女人味钻进傻柱鼻子里:
“柱子,你也知道姐家里的情况,棒梗正长身体……”
话还没说完,手已经极其自然地伸了过去,眼瞅着就要把那饭盒给顺过来。
就在这时,傻柱那屋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瘦瘦弱弱的少女走了出来。
那是傻柱的妹妹,何雨水。
这姑娘今年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脸色蜡黄,头发也枯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她站在门口,看着傻柱,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哥。”
这一声“哥”,把傻柱叫得浑身一激灵。
他这才想起来,自家妹子还在屋里饿着呢。
他忙着厂里招待,都没怎么顾得上雨水,今儿个特意留了这俩好菜,主要也是想给妹子补补。
傻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看了一眼面前楚楚可怜的秦淮茹,又看了一眼门口瘦骨嶙峋的亲妹子。
这时候的他,脑子还没完全进水。
亲情这杆秤,还是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傻柱侧过身,避开了秦淮茹伸过来的手,一脸歉意:
“抱歉了,秦姐,雨水叫我呢。”
“这丫头估计是饿坏了,我先把东西拿进去,你也早点回吧。”
说完,他也没敢看秦淮茹那失望的眼神,侧身从秦淮茹跟前挤了过去,大步走向何雨水。
“雨水,哥回来了!
看哥给你带啥好吃的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傻柱的背影,衣角都要绞烂了。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这可不行!
屋里贾张氏那还在等着吃肉呢,要是空着手回去,那老虔婆非得骂死她不可。
再说了,凭什么给何雨水吃?
那丫头片子吃个窝头不就行了?这么好的油水,那是给她家棒梗长身体用的!
秦淮茹那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在这院里混了这么些年,脸皮早就练得比城墙拐弯还厚。
被拒绝一次算什么?
要是这么点挫折就放弃,那她贾家早就饿死了。
她看着傻柱进了屋,那门还没关严实。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把刚才那点失望藏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我是来帮忙”的热心肠模样。
脚下一转,直接跟着傻柱的后脚跟,掀开门帘就钻进了傻柱那充满单身汉气息的屋子。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八仙桌和两条长凳。
傻柱正要把饭盒往桌上放,何雨水正眼巴巴地盯着那网兜,馋得直咽口水。
“哥,是什么呀?好香啊。”
何雨水的声音很轻,透着虚弱。
她是真饿。
家里没大人管,傻柱又是个大大咧咧的,经常是饱一顿饥一顿。
“那是!你哥我是谁?”
傻柱正得瑟着,还没来得及解开网兜。
身后就传来秦淮茹那略带嗔怪、又透着股亲昵的声音:
“哎哟,柱子,你看你这屋乱的。”
秦淮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走进来,顺手就把旁边一条搭着脏衣服的凳子给收拾了。
“衣服都馊了也不洗洗,也就是雨水这孩子老实,不嫌弃你。”
傻柱愣了一下,回头看着正在忙活的秦淮茹,有点懵:
“秦姐?你咋进来了?”
何雨水看到秦淮茹进来,眼睛瞬间黯淡了几分。
她虽然年纪小,但这几年看下来,心里门儿清。
只要这女人一来,哥哥带回来的好吃的,基本就剩不下什么了。
她下意识地往桌子边靠了靠,想要护住那两个饭盒。
秦淮茹像是没看见何雨水的小动作一样,笑盈盈地走上前,直接伸手要去接傻柱手里的网兜。
“嗨,姐这不是怕你累着嘛。”
“你那手是拿炒勺的,这些收拾屋子的粗活姐帮你干。”
“来来来,饭盒给我,姐帮你把菜倒盘子里,这铝饭盒装着多寒碜。”
这动作,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屋里的女主人呢。
傻柱这人虽然有时候浑,但也架不住秦淮茹这一套“温柔攻势”。
人家都主动帮你干活了,你好意思把人赶出去?
他手里的网兜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秦淮茹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网兜的提手。
“哎,这就对了嘛。”
“雨水啊,你也别愣着,去拿俩盘子来。”
秦淮茹一边熟练地解着网兜的扣,一边反客为主地支使起何雨水来。
何雨水站在那儿没动,嘴唇紧紧抿着,小手死死抓着衣角,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哥……我饿……”
傻柱看了一眼妹子那可怜样,心里一软,伸手按住了秦淮茹正在解扣的手。
“那个……秦姐。”
傻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今儿这菜……不多。”
“雨水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我想着先让她吃个饱。”
“你看这……”
秦淮茹动作一僵,心里的算盘珠子都要崩了。
这傻柱,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上道?
但她反应极快,脸上瞬间露出一副“我很理解,但我更难”的表情。
“柱子,姐知道你疼雨水。”
“可是……你也能不能心疼心疼姐?”
秦淮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哽咽,身子还得往傻柱身上靠了靠:
“棒梗那孩子,都在家哭了一下午了。”
“你也知道,那是姐的命根子。”
“姐也不全要,你就匀一点,哪怕给点鸡汤泡饭也行啊。”
“雨水这孩子胃口小,大晚上的吃多了油水也不消化,是不是?”
这一番话,又是拿孩子说事,又是拿何雨水身体找借口,直接把傻柱架在了火上烤。
你要是不给,那就是不想让棒梗活,那就是不懂事。
傻柱这根直肠子,瞬间就有些动摇了。
秦淮茹见状,趁热打铁,手上用力,凭借着极其丰富的经验,直接把其中一个分量最重、明显装着肉菜的饭盒给拽了出来。
“这就对了嘛,姐就知道柱子你最心善了。”
“这一盒给雨水吃,这一盒……姐就厚着脸皮拿回去给棒梗尝尝。”
说完,她根本不给傻柱和何雨水反应的机会,转身就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屋子。
“谢了啊柱子!
改明儿姐帮你把那堆脏衣服洗了!”
声音还在屋里回荡,人早就没影了。
屋里,只剩下傻柱和何雨水。
何雨水看着桌上剩下的那个饭盒,那是小半盒素菜和一点剩汤。
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傻柱看着妹子这模样,再看看那空了一半的网兜,抬起手想给自己一巴掌,最后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了雨水,别哭了。”
“哥……哥再去给你煮碗面,卧俩鸡蛋!”
而此时,拿着饭盒跑回贾家的秦淮茹,脸上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可怜样?
全是算计得逞的得意。
这一大家子,今晚算是能开荤了。
至于何雨水?那是谁?
能有我家棒梗重要?
第36章 入职培训开始
翌日,清晨六点。
林明远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穿上那身打了补丁的旧衬衫和裤子,出了空间,天光已经熹微。
用昨晚备好的红桶里的水,在门外迅速洗漱完毕。
早饭是从空间里拿的两个肉松面包,三两口下肚,锁好门,林明远迈开步子,朝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今天有入职学习,这是继报到之后的第二印象,绝不能迟到。
从南锣鼓巷到东直门外的轧钢厂,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步行得四五十分钟。
一路上,天色由灰白渐渐转亮。
穿着各式工装、推着自行车或步履匆匆的工人汇入人流,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和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昂扬的劲头。
七点多,林明远准时站在了轧钢厂气派的大门前。
门口站岗的依然是昨天那个国字脸保卫干事,旁边还多了两个抱着枪的同事,两人表情严肃。
上班的洪流正从大门涌入,每个进厂的职工都会熟练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在那保卫干事面前一晃而过。
轮到林明远,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主动上前一步。
“同志,你好。”
“我昨儿个刚来报到,还没来得及办工作证。
今天是人事科安排我过来学习的。”
那国字脸保卫干事抬眼一看,眼神在他脸上一顿,显然是认出了林明远。
毕竟像林明远这么精神的小伙子,还穿着带补丁的衣服,想忘都难。
他表情虽然还要绷着,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却淡了不少。
昨天那场高层“抢人大战”的消息,虽然未必会传得人尽皆知,但他们这些守着大门的“眼睛”,总能比别人先听到些风声。
一个能让杨厂长和李副厂长同时出马的学生,再怎么普通,也普通不到哪儿去。
“是你啊,稍等。”
保卫干事没有直接放行,也没有刁难,这是规矩。
他指了指旁边的传达室,公事公办地说道:
“我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林明远立刻应道,态度好得没话说。
“好嘞。”
“您打到人事科,找赵卫军赵科长就行,是他安排的。”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直接点出了赵科长的名字,既是提供了核实信息,也是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自报家门。
保卫干事走进传达室,很快,里面就传来了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
门口排队等着进厂的工人们,不少都好奇地打量着林明远,窃窃私语起来。
“这年轻人生面孔啊,哪个车间的?”
“不知道,看着像学生,但能让李干事亲自打电话核实的,估计不是一般人。”
“穿得倒是朴素,不像是什么干部子弟。”
“嗨,现在就讲究这个,越朴素越光荣嘛!”
这些议论声,林明远听得一清二楚,他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在这座大厂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人放大解读,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为自己塑造第一印象。
没过两分钟,保卫干事走了出来,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核实清楚了,人事科的同志确认了。”
他从传达室的窗口里递给林明远一张临时出入证。
“你进去吧,还是昨天那栋综合大楼,人事科在三楼,会有人接待你。”
“谢谢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林明远双手接过,再次郑重道谢,这才迈步走进了厂区。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保卫干事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那目光里少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和确认。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哪怕只是狐假虎威。
昨天他只是一个待分配的学生,今天,他就成了“赵科长安排的人”,这待遇立马就不一样了。
到了人事科,办公室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忙活了。
林明远没看见张志强。
一个坐在门口办公桌旁,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干事站了起来。
“你就是林明远同志吧?”
“是,同志你好,我是林明远。”
女干事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
“我叫张莉,赵科长今天一早就交代过了,让我负责你的入职手续。”
“那可太麻烦张莉姐了。”
林明远嘴甜了一句。
“应该的,跟我来吧。”
张莉的办事效率很高,没有一句废话。
她先是带着林明远去了趟仓库,领了两套新的深蓝色工装,一双厚底的劳保鞋,还有手套和毛巾。
张莉一边登记一边解释:
“这套耐磨的是让你下车间穿的,这套料子稍微好点的是平时在后勤处穿的。
接着,她又带着林明远去办证件。
当林明远看到桌上那两张刚刚打印好的工作证时,他都愣了一下。
一张上面写着“后勤处”,另一张上面赫然印着“技术科”。
“张莉姐,这……”
张莉看着林明远惊讶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稀奇的意味。
“没错,就是两张。
这也是咱们轧钢厂头一份了。”
她把两张工作证分别装进塑料套里,递给林明远。
“赵科长特意嘱咐的,你在车间就挂技术科的证,回后勤就挂后勤处的证。
方便你两边走动。”
搞完这些,张莉看了看时间:
“时间差不多了,我带你去会议室,今天一天的入职培训,领导们特意给你压缩到一天了,内容比较满,你做好准备。”
“是!”
林明远把工作证放进内兜,跟上了张莉的脚步。
新的身份,新的开始,从这轧钢厂独一份的双料工作证开始了。
张莉领着林明远穿过人事科的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中山装,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吹着热气。
另一个则年轻得多,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清亮,浑身透着一股子朝气。
“王干事,小孙,人我给你们带来了。”
张莉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干事放下茶缸,站起身来,笑呵呵地打量着林明远:
“这位就是林明远同志吧?
我是厂工会的王富贵。”
那年轻姑娘也站了起来,声音清脆:
“林明远同志你好,我是厂团委的孙敬。”
“王干事好,孙同志好。”
林明远也向两人问好。
张莉简单交代了两句便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王富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笑:
“坐吧,小林同志,别拘束。
今天上午呢,就由我们俩,给你上上这入厂的第一课,思想教育课。”
第37章 咱们厂,那是有着红色基因的!
林明远规规矩矩地坐下。
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架势。
这个动作让王富贵和孙敬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哪个年代,态度这东西,有时候比能力好使多了。
王富贵清了清嗓子,端起了领导讲话的标准范儿:
“那咱们就开始。”
“小林同志啊,首先我代表厂工会,欢迎你加入我们红星轧钢厂这个光荣的大家庭!”
接着,王富贵便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输出。
从旧社会的苦难讲到公私合营的辉煌,再到如今的国家重点企业,讲得那叫一个激情澎湃。
“咱们厂,那是有着红色基因的!
是咱们工人老大哥当家做主的地方!”
“进了这个门,你就是领导阶级的一份子,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要有主人翁精神!要把厂子当成家!”
林明远听着这些熟悉的口号,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在给他定调子,让你明白,在这里,集体永远大于个人。
他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唰唰”地记着,时不时还抬起头,露出“深受鼓舞”的表情。
王富贵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
终于轮到了团委的孙敬接棒。
这姑娘显然比王干事要更“红”一些,一开口就是当前的大形势。
“林明远同志,现在全国上下都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我们青年人,是祖国的未来,是建设的生力军!更要走在最前头!”
“你要时刻警惕那些没有被改造好的资产阶级思想,要跟一切享乐主义、个人主义划清界限!
“要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组织把你拧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发光发热,绝无二话!”
孙敬说得小脸通红,两条麻花辫随着脑袋的晃动一甩一甩的,眼里闪着理想主义的光。
林明远听着,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受教了”的微笑。
这些话在后世听起来可能有点那个,但在这个年代,这就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辩证这些话的逻辑,而是要无脑拥护,还要拥护得有水平、有深度。
等两人都讲得差不多了,林明远看准时机,缓缓举起了手。
“王干事,孙同志,听了二位的教导,我真是醍醐灌顶。”
“但我有个不太成熟的小想法,想跟组织汇报一下,请教请教。”
王富贵喝了口茶,显然是心情不错。
“说,咱们不搞一言堂,畅所欲言嘛。”
林明远抿了抿嘴,语气极其认真:
“刚才您讲到咱们厂的劳模李铁牛师傅,为了攻克技术难关,三天三夜没合眼,这种精神让我特别感动。”
“但是我想问,这种‘螺丝钉’精神,具体落实到我们技术人员身上,该怎么辩证地看?”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要为了工作完全放弃个人生活,甚至透支身体?如果身体垮了,将来还怎么为国家健康工作五十年?”
这个问题问得有水平。
既表现出他认真听讲了,又把工会的“劳模精神”和团委的“螺丝钉精神”结合了起来,还巧妙地提出了一个年轻人都会关心的问题。
这问题要是问得直白了,就是“是不是要我天天加班不要钱”,但这么一包装,就成了“如何更好地奉献”。
王富贵和孙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这小子,脑子活泛,是个搞行政的好苗子啊!
王富贵沉吟了一下,也不端着了,笑着指了指林明远:
“小林同志这个问题问得有水平!”
“劳模精神,不是说让你不吃不喝不睡觉,那是蛮干!那是我们要批评的!”
我们讲究的是科学地奉献,是在工作时间内,把效率提到最高,把工作做到最好!
当然,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我们工人阶级也从不含糊!”
孙敬也赶紧补充,生怕把这棵好苗子吓坏了:
“没错!
螺丝钉精神,核心是服从组织安排,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
组织上也是很关心大家身体的嘛!
革命的本钱是身体,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两人一番解释,算是把这个问题圆了过去。
一上午的思想教育,就在这种“友好”的氛围中结束了。
......
中午饭点。
张莉又过来领着林明远去了食堂。
轧钢厂的食堂极大,分成了好几个区域,光是大灶窗口就排了七八条长龙。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菜特有的油烟味和汗味。
张莉带着林明远挤在人群里,指着小黑板上的菜单:
“小林,你想吃什么?
今天大师傅手艺不错,有红烧肉,不过得要票。”
林明远扫了一眼那红烧肉,本能地咽了咽唾沫。
不过这第一顿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吃肉,那不是显得自己娇生惯养吗?他摇摇头:
“我吃馒头和白菜就行,刚进厂,要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
张莉看他的眼神更柔和了。
这年头,懂事又不贪嘴的小年轻,真是少见。
打了饭菜,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明远大口啃着馒头,心里却在盘算着下午的事。
上午的课算是过关了。
下午的保卫科和生产科,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那里的人,可不像工会和团委这么好说话。
......
吃完午饭,稍作休息,张莉便带着林明远来到了综合大楼的二楼。
二楼的氛围明显和三楼的人事科不一样。
走廊里来往的人少了,脚步声也重了许多,个个都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张莉在一扇挂着“保卫科”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陈设简单,几张铁皮桌子,一个锁着铁栏杆的文件柜。
正对着门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一道浅浅的疤痕从他的左边眉角划过,给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这人就是保卫科科长,马国栋。
“马科长,人我带来了。”
第38章 身份越复杂,越容易被敌人渗透!
张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显得格外谨小慎微。
马国栋抬起眼皮,他的目光在林明远身上扫了一圈,从头到脚,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看透。
林明远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自在,但他没有躲闪,而是迎着马国栋的目光,腰板挺得笔直。
几秒钟后,马国栋开口了。
“你就是林明远?”
林明远立正站好,大声回道:
“报告马科长,我是林明远!”
马国栋没有立刻搭理他,而是转头对站在门口有些拘谨的张莉摆了摆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下午他就在我这儿了。”
“好的马科长。”
张莉同情地看了林明远一眼,应了一声后,转身就走,还贴心地把那扇木门给带上了。
门被关上,屋里只剩下林明远和马国栋两个人。
马国栋没有让林明远坐下,就让他那么站着。
他自己则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划着火柴,点了根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红色的火星子猛地一亮,随后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严肃的脸。
隔着青烟,他突然问道:
“知道我们保卫科是干什么的吗?”
林明远按照标准答案回答道:
“报告科长,保卫科是保卫工厂财产和人员安全,抓生产,抓安全的!
“维护工厂秩序,严防死守,杜绝国家物资流失!”
“嘭!”
马国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屁!”
这一声暴喝,把林明远吓了一跳,但他脚后跟没动,还是稳稳地站着。
“那是对外说的场面话!那是糊弄外面那些生瓜蛋子的!”
马国栋蹭地一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明远面前。
他个子不高,但身上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压迫感,直让人喘不过气。
“小子,给我听好了!
保卫科的第一要务,是抓奸细!防破坏!
是跟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敌人作斗争!”
“你以为现在天下太平了?把鬼子赶跑了,把光头打跑了,咱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那是做梦!”
马国栋吐出一口浓烟,喷在林明远脸上:
“你脚下踩的这片土地,生产的每一块钢板,都关系到国家的命脉!
这厂子以前老娄家的底子,成分复杂着呢!
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吗?
有多少敌特分子想从咱们这儿搞到情报,搞破坏吗?”
林明远听得心里发紧,他当然知道这年代敌特还没肃清。
但这马国栋一上来就把高度拔得这么高,显然是在敲打他。
马国栋围着林明远转了一圈,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知道你是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争着要的红人,又是技术科又是后勤处的,还要下车间,还要下乡去支援,听着挺风光是吧?”
林明远没敢接话,这时候多说多错,闭嘴才是正确的。
马国栋冷笑一声,停在林明远面前:
“但在我眼里,你越是这样两头跑,嫌疑就越大!
“身份越复杂,越容易被敌人渗透,也越容易被拉下水!”
“别以为有那两位罩着你,我就不敢动你。
进了这个厂,你就不再是你自己。
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先过一遍脑子!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你都得给我记清楚了!”
这就是下马威。
这就是要把林明远那点因为“双料职工”而飘飘然的心思,彻底给按死在土里。
林明远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倒不是装的,是被这气氛烘托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到:
“是!我记住了!
时刻警惕,保守秘密,绝不给组织添乱,绝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马国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这小子眼神没飘,也没被吓得腿软,这才收敛了一身煞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马国栋转身走回桌子后面,拉开抽屉,扔出一个黑皮本子。
“这是保卫条例,还有厂规厂纪。
尤其是保密守则那一部分,给我背下来!
“我不要求你倒背如流,但你要是敢犯上面的任何一条……”
马国栋脸上露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到时候别怪我马国栋翻脸不认人,把你当特务办了,谁来求情都没用!”
“是!保证完成任务!”
林明远双手接过本子,感觉比刚才领的工装还要重。
这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
但林明远心里清楚,这马国栋绝对是个狠角色,以后在这个厂里混,千万不能落把柄在他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保卫科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马国栋偶尔喝茶的声音。
林明远坐在角落的一张板凳上,捧着那本《保卫守则》看得飞快。
得益于穿越后的精神强化,他的记忆力虽说没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但也比常人强出不少。
那些枯燥的条例:“严禁私自带人入厂”、“严禁在涉密车间拍照绘图”、“发现可疑人员必须上报”……一条条都被他刻进了脑子里。
下午三点半,那个熟悉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张莉推门探头进来,看见林明远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明显松了一口气。
“马科长……那个,生产科那边已经在催了,说是要进行安全教育。”
马国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哼了一声:
“催什么催,这帮搞生产的,除了催命还会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林明远面前,把那个黑皮本子抽了回来:
“看得怎么样了?”
“报告科长,基本记住了。”
马国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
“行,我不考你。”
“记没记住,看你以后的行动。”
“去吧,别让那帮人等急了。”
林明远敬了个礼,跟着张莉走出了那个烟雾缭绕的保卫科长办公室。
一出门,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林明远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张莉看着林明远额头上的细汗,抿嘴笑了笑,小声安慰道:
“吓着了吧?
马科长就是那个脾气,咱们厂要是没这只镇山虎,早乱套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明远抹了一把额头,脸上恢复了那副憨厚的笑容:
“没事,马科长是战斗英雄,身上有杀气那是应该的。
被英雄教育,是我的福分。”
张莉赞许地点了点头,领着他往楼梯口走去,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你这心态倒是好。走吧,下一站是生产科。”
“接下来要学的东西,那可都是带血的。”
第39章 只要进了车间,安全规程那就是天条!
出了保卫科,被外头的大日头一晃,林明远才觉着身上那股子阴恻恻的寒意散了不少。
他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问身旁的张莉:
“莉姐,生产科离这儿不近吧?”
张莉抬手往远处一指,那几根冒着滚滚黑烟的大烟囱底下,趴着几栋灰扑扑的建筑:
“不远,就在一车间外头,那个灰色的三层独立小楼就是。”
“干生产的嘛,离了现场就是瞎指挥。”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耳边那动静就越来越大。
到了那栋灰楼跟前,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在拍桌子骂娘。
“这是生产科朱科长,脾气比马科长还爆。”
张莉脚步一顿,回头给林明远打了个预防针,压低声音道:
“你是去接受安全教育的,这时候进去那是往枪口上撞,但没办法,流程得走。
不管他说得多难听,你左耳进右耳出,千万别顶嘴。”
林明远点了点头,一脸乖巧:
“莉姐你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推开门,屋里乱得跟遭了贼似的。
图纸、报表堆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几张巨大的生产进度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线蓝线。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两个技术员模样的年轻人喷口水:
“产量!产量!光知道要产量!
安全不要了?
那台冲床的防护罩坏了三天了,为什么还没修?
非得等人手指头断了才报修?”
“朱科长,备件库那边说没货……”
其中一个技术员小声辩解到。
“放你娘的屁!”
朱科长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没货就去抢!
去拆东墙补西墙!
“哪怕去废料堆里刨个铁皮焊上也得给我挡住!”
今天下班前防护罩要是装不上,我就把你们俩的手绑上去当防护罩!滚!”
两个技术员吓得缩着脖子,抱着文件灰溜溜地跑了。
张莉硬着头皮领着林明远走了进去,脸上堆着假笑:
“朱科长,消消气。
这是赵科长安排过来做入职安全培训的新同志,叫林明远。”
朱科长猛地转过身。
这张脸黑红黑红的,头发乱糟糟像个鸡窝,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明远,鼻子里哼了一声。
“又是新来的?还是个学生娃?”
朱科长随手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在那积灰的马扎,往林明远脚边一踢:
“坐。”
张莉把人送到,也不敢多待,跟朱科长打了声招呼就撤了。
林明远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马扎上。
朱科长也不废话,转身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山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啪”的一声摔在林明远面前的桌角上。
“识字吧?”
“识字。”
“那就好。”
朱科长点了根烟,那烟也就是普通的“大生产”,几分钱一包的那种。
“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看仔细了。
看完了要是还没吐,咱再谈规章制度。”
林明远有些纳闷,伸手解开档案袋上的缠绳。
刚抽出第一张照片,林明远眼神一凝,心脏瞬间绷紧了。
那是张黑白照片,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内容足够惊悚。
一只手,或者说曾经是一只手,现在是一堆烂肉,四根手指齐根而断,白色的骨茬子在那黑乎乎的血肉里格外刺眼。
下面还有一行钢笔字注解:1956年3月,二车间冲压事故,违规操作,致残。
林明远胃里一阵翻腾,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是一个人的半条腿卷进了传送带。
第三张,高温钢水飞溅,烫伤的一张脸,五官都模糊了。
第四张……
这一沓照片,足足有二十多张。
每一张背后,都是一声惨叫,一个残疾的工人,甚至一个破碎的家庭。
朱科长一直斜眼盯着林明远。
他见过太多新来的学生,看到这些照片要么吓得脸色煞白,要么捂着嘴就要往外跑,甚至还有当场吓哭的。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虽然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有些难看,一张一张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默哀。
大概过了十分钟,林明远合上了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
朱科长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看完了?”
“什么感觉?
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是阎王殿?”
林明远抬起头,眼神复杂。
作为穿越者,他在后世看惯了ppt里的安全规范,但这种把血淋淋的现实直接甩在脸上的冲击力,是任何文字都替代不了的。
“朱科长,这些……都是咱们厂发生的?”
朱科长猛地站起来,指着那袋子照片道:
“废话!
“不是咱们厂难道还是老子闲得慌画出来的?”
“这里头的每一个人,出事之前都跟你一样,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反应快,觉得规章制度就是那墙上的废纸,是拿来糊弄人的!”
“那个断手指的,是个二级工,老油条了!
觉得自己闭着眼都能操作,为了赶进度把感应给关了,一脚下去,这辈子就废了!现在只能在传达室看大门!”
“那个烫伤脸的,嫌热,不戴防护面罩,钢花一爆,毁容了!媳妇儿都跟他离了!”
朱科长越说越激动:
“小子,你记住了。
我不管你是那个科那个处的,也不管你是谁的关系户。
只要进了车间,安全规程那就是天条!”
“你违规,那不是扣钱的事,那是玩命!”
“你可能会说,那些规章制度太繁琐,太耽误事。
但我告诉你,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那都是拿人命换回来的!
这番话震耳欲聋,在这个缺乏娱乐、也没有太多所谓的“人文关怀”的年代,这种粗暴却赤诚的警告,才最见人心。
这年头的工业化,那是真的一寸山河一寸血,这钢厂里的每一个零件,都可能带着血腥味。
林明远站起身,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对着朱科长深深鞠了一躬,
“朱科长,我受教了。”
“您放心,以后我只要进车间,哪怕是拧个螺丝,我也按规程来,我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也不给厂里添乱。”
朱科长盯着他看了半晌,眼里的烦躁慢慢消退。
“行,是个明白人。
不像有些读书读傻了的,满嘴理论,眼高手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红皮的小册子,扔给林明远:
“这是《车间安全操作规范》,拿回去背。
不过背得再熟也没用,关键是看你怎么做。”
“走吧,光看照片不顶用。
趁着还没下班,我带你去一车间转转,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战场。”
第40章 车间参观,抓包刘海中
朱科长抓起挂在墙上两个柳条帽,自己一个,顺手把另一个甩向林明远。
“戴上!”
那帽子是用柳条编的,看着土气,却是这年头车间里的标配“安全帽”。
虽然防不住大重物砸击,但防个磕磕碰碰、挡个飞溅的铁屑还是管用的。
林明远伸手接住,触手有些粗糙,上面甚至还沾着点发黑的机油。
他二话没说,把那本《车间安全操作规范》的小红本揣进贴身兜里,反手就把柳条帽扣在了头上。
帽子有点大,扣在头上晃晃荡荡的,林明远伸手压了压,确保它不会掉下来。
朱科长把帽子往脑袋上一压,推门就往外走。
“走,跟紧了。
“眼珠子别乱瞟,看路!
脚底下全是铁渣子,扎穿了鞋底别怪我没提醒!”
林明远快步跟上。
刚一出生产科的小楼,那股属于重工业的喧嚣声就像海浪一样拍了过来。
刚才在办公室里还能听见人说话,这一出门,耳朵里全是“咣当咣当”的金属撞击声和机器轰鸣声。
朱科长背着手,脚步迈得很大,在那乱七八糟堆满钢材和废料的过道里穿行。
林明远紧随其后,眼睛却时刻警惕着周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车间的大门。
这车间大得惊人,房顶挑高足有十几米,上面横亘着巨大的行车,正吊着一捆烧得通红的钢坯缓缓移动。
“滋——”
不远处,火花四溅,一个电焊工正蹲在高架上作业,蓝色的弧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朱科长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台正在轰隆作响的巨型机器,扯着嗓子吼道:
“看好了!
这是咱们厂的镇厂之宝,苏式重型冲床!”
“这玩意儿劲儿大,一压下去就是几百吨!”
那机器像个怪兽一样,每一次冲压下去,地面都要跟着颤三颤。
朱科长的手指指向操作台上的一个红色大按钮:
“看见那个没有?
“那个叫急停!救命用的!”
“但这机器有惯性,就算你把急停拍烂了,那冲头也得往下走一截!”
他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林明远:
“刚才给你看的照片里,断手指头的那个,就是以为自己手快,想去扶一下歪了的料。
“结果呢?料是扶正了,手留那儿了!变成了肉泥!”
“给我记住!”
“机器是死的,没脑子!人是活的,得长心眼!”
在机器面前,人的骨头就是豆腐渣!千万别跟它较劲!谁较劲谁死!”
林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声回道:
“记住了!”
在这鬼地方说话,不大声根本听不见。
朱科长见这小子没被吓住,满意地点点头,又领着他往深处走。
这一路上,朱科长虽然嘴臭,但讲的东西全是干货。
哪儿是视线盲区,哪儿容易飞铁屑,行车过顶的时候该怎么躲,讲得清清楚楚。
走到锻工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高了十度,一个个光着膀子、挂着厚帆布围裙的工人们正挥舞着钳子,在汽锤下翻动着红热的工件。
“铛!铛!铛!”
汽锤砸击的声音震耳欲聋。
朱科长指着一台冒着白烟的汽锤说道:
“这叫自由锻,看着简单,全凭手感和眼力。
手底下没准头,一锤子下去,工件报废是小事,那崩出去的铁皮能像子弹一样把人打穿!”
正说着,林明远的目光突然一定。
他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台汽锤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胖胖的身材,背着双手,挺着个将军肚,正对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徒弟指指点点。
虽然戴着柳条帽,穿着那一身被撑得紧绷绷的工装,但那股子官僚气,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这不正是四合院里的老官迷,刘海中吗?
刘海中这会儿可没干活。
他手里竟然还端着个茶缸子,架子端得足足的,像个监工一样,正训斥着那个操作汽锤的小徒弟。
“笨!真笨!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火候!要注意火候!”
这钢都快烧白了你不砸,非得等凉了砸?
“你是不是想把老子的锤头给崩了?败家玩意儿!”
那徒弟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嫩得很,被训得脸红脖子粗,手里握着火钳都在哆嗦,还得一边点头哈腰:
“是是是,师父我错了,我这就砸,这就砸。”
刘海中一摆手,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厂长来了:
“砸个屁!现在砸晚了!给老子回炉!”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我当学徒的时候,那眼力价……”
林明远嘴角扯出一抹笑。
这刘海中,在院里耍威风也就算了,到了车间里还是这副德行,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朱科长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他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他最恨的,就是在车间里摆谱不干活,还在那瞎指挥影响别人操作的。
尤其是这种明明是工人,非要把自己当成干部的老油条。
“走,过去看看。”
朱科长冷哼一声,大步走了过去。
刘海中正骂得起劲,忽然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一股杀气逼了过来。
他下意识一回头,正好对上朱科长那双要喷火的眼睛,以及站在朱科长身后,一脸淡定的林明远。
刘海中愣了一下。
他先是看到朱科长,心里猛地一哆嗦,赶紧把茶缸子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堆起谄媚笑容:
“哟,朱科长,您怎么亲自下车间了?视察工作啊?”
紧接着,他又看见了林明远。
这一看,刘海中的表情就像川剧变脸一样精彩。
先是惊讶、疑惑,然后迅速转变成了一种长辈见到晚辈的傲慢与优越感。
他心里琢磨着:这林明远怎么跟朱科长混到一块儿去了?哦,对了,昨儿听说他说是什么技术员,估计是带下来参观的生瓜蛋子。
既然是新来的,又是住一个院的,这时候不摆摆“二大爷”的架子,更待何时?
刘海中挺了挺肚子,也不管朱科长还在旁边黑着脸,直接冲着林明远点了点头,拿腔拿调地说道:
“小林啊,这就开始下车间了?
“不错,年轻人嘛,就是要多吃苦,多锻炼。”
“既然到了咱们锻工车间,那就好好看,好好学,别眼高手低。”
“我是这儿的五级锻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当然了,前提是你得先把态度摆正,别跟昨晚似的,没大没小……”
第41章 反面教材刘海中
话还没说完,朱科长已经彻底炸了。
“刘海中!”
这一声暴喝,比旁边的汽锤声还要响亮。
整个锻工小组的工人都吓了一哆嗦,手里的活儿都停了,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刘海中那刚端起来的架子,瞬间塌了一半。
“朱……朱科长……”
刘海中老脸一僵,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朱科长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几步跨到他面前。
“你是个什么东西?
“在这儿摆谱?你也配?”
朱科长指着那台还在空转的汽锤,又指了指那个满头大汗、不知所措的徒弟。
“机器开着,你作为师父,不在工位上盯着,背着个手在旁边喝茶遛弯?
“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吧?当这是你家后花园呢?”
“还五级锻工?
“我看你连个刚进厂的学徒工都不如!”
“安全条例背到狗肚子里去了?‘严禁在操作区域闲谈、脱岗’!这几个字你不认识还是怎么着?”
刘海中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在这轧钢厂混了这么些年,好歹也是个老师傅,平时谁不敬让他三分?
今儿个当着这么多工友的面,特别是当着林明远这个新住户的面,被朱科长指着鼻子骂,这老脸往哪儿搁?
他试图挽回一点尊严,赔着笑脸狡辩道:
“朱科长,您误会了,真误会了。”
我这是在指导徒弟呢,这小子手太笨,我刚才正在教他怎么看火候……”
“指导个屁!”
朱科长丝毫不给面子,当场揭穿:
“刚才我在那边看得清清楚楚!
人家孩子刚才那火候正好,是你非要在旁边瞎指挥,才把那块料给废了!
你自己眼瞎,还要怪徒弟笨?”
“还要脸不要脸?”
周围的工友们虽然不敢笑出声,但一个个都在低头耸肩,显然是憋得难受。
大家伙儿平时没少受刘海中这窝囊气,这老胖子技术一般,官瘾最大,动不动就拿师父的款儿压人。
今天看到恶人自有恶人磨,大家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林明远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憨厚老实的表情,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这朱科长,简直就是他的嘴替啊!
林明远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得甚至带了点“焦急”:
“朱科长,您别生气。
其实......二……哦不,这位刘师傅他在我们院里也是这样的。平时最喜欢教育我们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要开全院大会,那也是为了我们好嘛。”
“可能……可能就是把院里当领导的习惯带到车间来了,方式方法上有点那个……”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刘海中求情,实则是火上浇油。
果然,朱科长一听“院里领导”这几个字,更来气了。
“院里?
“这儿是工厂!是生产一线!是国家建设的战场!”
朱科长狠狠瞪了刘海中一眼:
“把你那一套封建家长的做派给我收起来!
在这里,只有工人,没有大爷!”
“刘海中我警告你,再让我看见你在工位上装大尾巴狼,你就给我滚去废料场推板车!我看你还有没有力气摆谱!”
“现在立刻给我干活去!”
最后一声咆哮,震得刘海中耳膜嗡嗡响。
这要是真去了废料场,他刘海中这辈子在厂里都抬不起头了!
刘海中被骂得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他只能灰溜溜地走到工位拿起火钳,走到汽锤旁,连看都不敢看林明远一眼。
“看什么看?
生火啊!没眼力劲的东西!”
他把气撒在了旁边那个徒弟身上。
朱科长骂痛快了,转过身,看着林明远。
“看见没有?”
朱科长指了指正满头大汗抡大锤的刘海中。
“这就叫反面教材。”
“不管你是几级工,哪怕你是八级工,只要违反了规章制度,只要拿生产当儿戏,在我这儿就是个屁!”
林明远立刻肃然起敬:
“明白了朱科长!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敬畏岗位,敬畏规章!不管是谁,绝不搞特殊!”
朱科长哼了一声,看这小子顺眼了不少,脸上的怒气稍微消散了一些。
“行了,这片儿乌烟瘴气的,没啥好看的。”
“跟我去热处理那边转转。”
说完,朱科长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明远跟上去之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抡大锤的刘海中。
刘海中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那眼神里充满了羞愤。
林明远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正了正头上的柳条帽,转身跟上了朱科长的步伐。
想当大爷?
在梦里当去吧。
接下来的参观,朱科长依旧是那副暴脾气。
看到哪个工位上有违规操作,上去就是一顿臭骂。
但林明远也发现,工人们虽然怕他,但并不恨他。
因为朱科长骂归骂,真遇到技术难题,这老头是真上手,一点架子没有。
这就是六十年代的技术骨干,粗鲁,但有真本事。
两个小时的时间,林明远跟着朱科长把几个主要车间都转了一遍。
腿跑细了,脚站麻了,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安全规范和工艺流程。
但这收获,比他在学校里学半年还要多,更是让他把这厂里的“生态链”摸了个门儿清。
直到下午五点半,生产科的小楼前。
张莉正在那儿等着。
看见林明远跟着朱科长从车间那边走过来,虽然满脸是灰,工装上也蹭了不少油污,但精气神还挺足,并没有那种被骂蔫了的样子。
张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能在朱科长手底下全须全尾地走一遭,而且看朱科长那表情,似乎还挺满意?
这新来的小伙子,有点东西啊,抗压能力一流。
张莉笑着迎上去。
“朱科长,麻烦您了,这下午把您累坏了吧?”
朱科长把那个柳条帽从林明远头上摘下来,又看了一眼林明远,难得地没骂人。
“行了,这小子还凑合。
不娇气,能吃苦,是个干实事的料。”
这就是极高的评价了。
林明远赶紧鞠躬,态度恭敬:
“谢谢朱科长教导,今天我学到了很多,受用终身。”
朱科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傲娇地摆摆手:
“学到个屁,都是皮毛。
要想真学会,还得上手练。”
说完,他也不多废话,背着手,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第42章 审查无处不在!
张莉咂咂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我进厂这么久了,也没见过那个新人是由几个科长亲自进行培训的!
“一般都是科里的老办事员带一带也就是了,你这待遇,全厂独一份。”
这时候,办公大楼里已经有了动静,陆陆续续有人往下走,那是坐办公室的准备下班了。
林明远笑了笑,把手里的柳条帽轻轻拍了拍灰:
“可能是领导们怕我这个生瓜蛋子给厂里惹祸,毕竟我是技术员还要下车间,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事。
“马科长和朱科长这是对我负责,也是对厂里的生产负责。
“这份苦心,我肯定不能辜负,必须好好干!”
听着这话,张莉眉梢一挑,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年头,新来的大学生、中专生,十个有八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进了厂就是干部,就是来指挥工人的。
像林明远这样,被两个黑脸煞神轮番轰炸了一下午,还能这么平心静气地找补回来的,确实少见。
在这厂里混,这种心态最能长久。
张莉点点头,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亲近了不少:
“你倒是想得开。”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了,明天你自己来生产科找朱科长,他会安排你的任务!
“半个月后你再来后勤,赵科长那边还有安排!”
“明白,谢谢莉姐带路,今天跟着您跑前跑后的,也没少受累。”
林明远客气地道谢,语气真诚,身子微微前倾,透着一股子对前辈的尊重。
张莉摆摆手笑出了声:
“行了,跟我还客气啥,都是革命同志。
赶紧把帽子还了,回去歇着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下班的人流中。
林明远看着张莉的背影,脸上的憨笑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又不傻,这看似简单的“特殊培训”,背后的弯弯绕绕可多了去了。
杨厂长和李副厂长都在争取他,这人事科、保卫科、生产科的头头脑脑们,一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马国栋拿保密守则敲打他,是怕他仗着背景乱来,更是警告他别成了那一派斗争的牺牲品。
朱科长骂他,给他看那些血淋淋的照片,是看他是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绣花枕头。
至于那位还没怎么露面的后勤赵科长,估计也在暗处拿着放大镜观察着呢。
这分明就是一场全方位的“政审”和“站队”测试。
只要他林明远刚才露出一丁点的不耐烦、傲慢,或者是被吓破了胆,那他在这个厂子的前途,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林明远转过身,拎着柳条帽,走向生产科办公室。
里头已经没人了,就剩个值班的干事。
林明远把帽子还了回去,做了个登记,这才算是彻底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
出了办公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发黄了。
这时候,厂区的大喇叭响了,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后。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伴随着歌声,成千上万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厂大门。
自行车“叮铃铃”地响成一片。
大家伙儿脸上虽然挂着疲惫,有的脸上还带着煤黑,但那种只有这个时代才有的精气神儿,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听说了吗?一车间那老张,今儿个因为废品率低,被表扬了!”
“嗨,那是人家手艺好。对了,晚上回去喝两盅?供销社新到了点散酒。”
“喝什么喝,家里孩子都要断顿了,赶紧回去给老娘们做饭去。”
......
林明远夹在人流里,感觉自己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滴水。
这种集体的氛围,让他这个后世来的灵魂感到既陌生又震撼。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洪流,个人在其中显得无比渺小,却又无比紧密地被裹挟着向前。
林明远想了想,既然要在那里长住,这生活用品还得置办齐全了。
哪怕空间里有,明面上的功夫也得做足。
想到这,他脚下步子加快。
去晚了,供销社可就关门了!
......
这年头的供销社,那就是老百姓眼里的圣地。
林明远刚挤进去,一股子复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那是酱油味、醋味、布匹味、还有雪花膏的香味混杂在一起的特殊气息。
柜台是那种高高的玻璃柜,把顾客和售货员隔成了两个世界。
柜台里头的售货员,一个个穿着白大褂,或者是蓝色的工装,脸上普遍挂着一种“我很忙,别烦我”的高傲。
墙上虽然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红标语,还有那张着名的“严禁打骂顾客”的告示。
但显然,这并不影响她们用鼻孔看人。
这可是“八大员”之一,硬气的很。
林明远没工夫跟人置气,他直奔日用杂货区。
“同志,拿个铁皮暖壶,要带牡丹花那个。”
林明远指了指货架上那个红艳的暖水瓶。
这玩意儿可是硬通货,有了它,才有热水的保障。
那个女售货员懒洋洋地说道:
“两块五,三张工业券。”
林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叠票证,数出几张工业券和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这钱和票,都是签到日积月累攒的,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女售货员看见那崭新的工业券,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转身把暖壶拿了下来。
“出门概不退换,自个儿看好了内胆!碎了别赖我!”
林明远拔出木塞子,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水银胆,确信没毛病,这才重新塞好。
紧接着,他又买了一个搪瓷脸盆,上面印着“万紫千红”四个大字。
又买了一口生铁锅,两个粗瓷大碗,一把筷子,还有一个带盖的搪瓷缸子。
这一通买下来,总花费将近十块,外加一堆票据。
这也就是他,换成别人,光攒票都要攒好久。
看着手里这点东西,林明远心里盘算着,还得弄个炉子。
倒座房没火炕,冬天得冻死人,而且做饭也离不开火。
不过炉子是大件,得去专门的废品站或者托人弄个二手的,供销社的新炉子太贵,而且还要票。
“算了,先把这些拿回去,炉子的事儿回头再说,反正这大热天的,也不急着取暖。”
林明远拎着东西,挤出了供销社,迎着夕阳往南锣鼓巷走去。
第43章 闫富贵眼红,张嘴就扣大帽子!
南锣鼓巷95号院的大门口,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
一群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正趴地上弹玻璃球,叽叽喳喳的,全是地道的京片子。
闫富贵守在前院门口那块儿当“哨兵”。
这老小子有两副面孔,那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看见手里没东西的,或者是拎着一捆烂菜帮子的街坊邻居,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要是看见谁手里拎着点东西,哪怕是拎着半斤棒子面,或者是一小块豆腐,他也能立马放下他那管事大爷的身段,舔着脸凑上去跟人套近乎。
哪怕揩不到油,闻闻味儿,心里也能盘算半天这家日子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有了外财。
林明远住的倒座房不用进二门,也就是垂花门,但是位置挺微妙,有三分之一的位置是对着前院大门口的。
他要去开门,必须得经过闫富贵跟前。
闫富贵那眼珠子多贼啊,脖子像乌龟一样伸得老长。
只见林明远一手提着个网兜,另一只手拎着一口大黑锅,胳膊窝里还夹着个脸盆,正大步地往这边走。
“嚯!好家伙!”
这新来的小子,昨儿个不是还在那哭穷吗?
说什么兜里比脸还干净,连买喜糖的钱都没有,还要跟自己借扫把、借煤球熏屋子。
怎么这才过了一天,这大包小包地往回扛?
闫富贵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死命地刮。
那暖水瓶,那是新的!
红彤彤的牡丹花样式,那是供销社最紧俏的货,没两张工业券拿不下来!
还有那个脸盆,上面印着“万紫千红”,那是搪瓷的,厚实着呢,掉地上都摔不坏!
再看手里那个黑黝黝的家伙什,生铁锅!
这一套置办下来,光钱就得个十块八块的,要是算上票,那更是不得了!
闫富贵心里就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爬,那是心疼,也是眼红。
这一套东西,抵得上他十天的工资了!
这小子哪来的钱?哪来的票?
不过,闫富贵脚底下没动。
昨天晚上在易中海家开的那场小会还在脑子里热乎着呢。
易中海千叮咛万嘱咐,制定了“冷处理、多观察、抓把柄”的战略方针。
这时候自己要是舔着脸上去问,那不是显得自己太没定力了吗?
这要是让刘海中那草包知道,指不定怎么在背后编排自己呢,说他闫富贵见钱眼开,没个长辈样。
闫富贵强行把头扭向一边,心里却在默念:我不看,我不问,我就看看这小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这是战术,这是深沉。
可这时候,林明远走近了。
那新买的生铁锅,随着林明远的步伐晃动,偶尔碰到旁边的搪瓷盆,“哐当”一声。
这一声响,简直就是天籁!
那是物资的脆响!是富裕的回声!
闫富贵脑子转了半天,那种占便宜、爱打听的市侩心理逐渐占据上风。
什么易中海的战略,什么刘海中的嘲笑,在实打实的物资面前,那都是浮云。
作为管事三大爷,关心新住户的生活水平,那是天职!这叫密切联系群众!
这时候,林明远已经走到了倒座房门口。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从兜里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
这动作,在闫富贵眼里那就是赤裸裸的炫耀。
闫富贵再也装不下去了,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了过来。
“哎哟,小林回来了啊!”
这一声招呼,带着三分惊讶,三分责备,还有四分掩饰不住的贪婪和探究。
林明远其实早看见这老登在门口探头探脑了。
这老东西,你不理他,他难受;你理他,他更来劲。
听到闫富贵的招呼,林明远也没急着回头,先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听见锁舌弹开的声音,这才转过身,脸上挂着憨笑。
他看着闫富贵那张老脸,故意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是闫…..闫什么来着?
闫老师是吧,您忙着呢?”
闫富贵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心里那个气啊。
这小年轻,记忆怎么这么差呢!
这才过了一晚上就不记得名字了?
他不满地扶了扶眼镜框,也不顾得装矜持了,强调道:
“我叫闫富贵!
是这院里的三大爷!
记住咯,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连长辈名字都记不住像什么话!”
不过他也顾不上跟林明远计较这个名字的事儿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被地上的东西吸住了。
闫富贵也不管林明远同不同意,直接蹲下身子,那只手就伸向了那个崭新的暖水瓶。
“嚯!好东西啊!”
闫富贵咂摸着嘴,手指头在那光滑的瓶身上摩挲着:
“这是上海产的吧?
牡丹花样式的,透亮!紧俏货啊!
你小子行啊!”
说着,他又摸了摸那个生铁锅,手指头还在锅沿上当当地敲了敲,听那个回音:
“这铁口也不错,听声音就脆,是个好锅。
用来烙饼肯定不沾。
小林啊,你这一趟可是下了血本了。”
摸够了,看准了,估好价了,闫富贵心里的醋坛子也彻底打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严肃表情,背着手,下巴微微扬起。
“不过我说小林,你这就不地道了吧?”
闫富贵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明远,语气里带着质问:
“昨儿个是谁跟我说,兜里比脸还干净,连把扫帚都买不起,还要跟我借?
说没钱买喜糖,没钱请客?”
“你看看这地上的东西,这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十好几块吧?
再加上那些票据……啧啧啧。”
闫富贵背着手,围着那堆东西转了半圈,眼神里满是审视,仿佛抓住了林明远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年轻人,这做人得诚实。
你这明明有钱,还在那儿哭穷,这就叫……叫不真诚!
这以后在院里,大伙儿还怎么信你?
你这第一印象,可是大打折扣啊!”
这是要把“撒谎”和“品德败坏”的帽子,不由分说地往林明远头上扣。
第44章 我借钱买东西也归你管?
林明远看着闫富贵那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模样,心里差点没笑出声。
这老算盘精,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站在道德高地上撒泡尿,也不怕风大迷了眼。
昨儿个是“不懂规矩”,今儿个就成了“不真诚”。
林明远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
“您这可就冤枉好人了。”
“我有钱?
我要是有钱,昨儿能跟您借扫帚吗?”
闫富贵指着地上的东西,那是真眼红啊,哼了一声道:
“没钱?那你这怎么解释?”
这天上掉下来的?”
林明远长叹一口气,弯腰把脸盆拿起来:
“这不,为了过日子嘛。
我这也是没办法,这钱和票啊,都是我厚着脸皮跟张干事借的。”
闫富贵一脸的不信。
“借的?”
林明远一本正经地胡扯,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可不!”
“我是新人,这屋里啥也没有,总不能天天喝凉水、睡凉炕吧?
我跟张干事说了我的困难,人家看我可怜,这才凑了点票给我。
这不,下个月发了工资还得还人家呢。
现在我这兜里,那是比昨天还干净,那是真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了,苦啊!”
这年头,互相借点票据那是常有的事儿,谁家没个急难愁盼的?
这理由,合情合理。
但闫富贵哪能这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他心里那个酸啊。
借钱买暖瓶?借钱买新锅?
这小子日子过得比他这个攒了一辈子钱的三大爷还阔气!
闫富贵眼一瞪,也不管这逻辑通不通,直接把管事大爷的架子端了起来:
借的钱就能这么大手大脚?
年轻人要懂得艰苦朴素!
“年轻人要懂得艰苦朴素!勤俭持家!”
“你这借钱都要买这么好的暖瓶,这是什么作风?这是贪图享乐!这是小资情调!”
“再说了,你买东西……这大件物品进院,怎么也得跟我这个管事大爷报备一下吧?
万一这来路不正呢?
“咱们院可是连续三年的先进大院,治安防范那是第一位的!任何可疑物品都得过过眼!”
这完全是没事找事,想找回点刚才没占到便宜的场子,顺便恶心一下林明远。
林明远一阵腻歪,这老帮菜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他脸色虽然没变,语气不善道:
“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我买自家用的东西,还得向您报备?”
这国家法律哪一条规定了,老百姓买个锅碗瓢盆,得经过邻居大爷的批准?”
“街道办也没这规定吧?就连派出所的同志,也没管这么宽吧?”
林明远逼视着闫富贵:
“还是说,咱们这95号院,比街道办、比派出所的权力还大?
您这管事大爷,连我家锅里煮什么米,兜里剩几分钱,是不是借债过日子都要管?”
闫富贵被林明远这一连串的反问给噎住了。
他不高兴了,脸拉得跟驴似的:
“你这小同志,怎么说话呢?
我是管事三大爷!
这是街道办赋予我的权利!
是大家伙儿推选出来的!
我这是为了院里的安全着想,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多管闲事了?”
“我这是负责任!懂不懂什么叫负责任?”
闫富贵试图用嗓门来掩盖底气不足,唾沫都喷出来了。
旁边的几个小孩都停下了玩弹珠,瞪着大眼睛往这边看。
林明远丝毫不惧,反而一脸好学地问道:
“哦?负责任?
那敢情好。”
“那我倒要请教请教您了,这管事大爷的职责,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帮着街道办调解邻里纠纷、传达政策精神、搞好大院卫生呢?
还是专门盯着住户的口袋,盘算人家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顺便再给定个‘享乐主义’的罪名?”
“如果是前者,那我举双手赞成,拥护您的工作。”
“要是后者……”
林明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那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管事大爷,倒像是旧社会的保长,或者是……查户口的特务呢?”
“特务”这两个字一出来,闫富贵吓得浑身一激灵。
这年头,这种帽子可不能乱扣,那是会死人的!
闫富贵急得脸都红了,指着林明远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是特务?谁像保长?
“你这是污蔑!是对长辈的极度不尊重!我要开全院大会批斗你!”
“我就是问问!就是关心一下新邻居!怎么就成特务了?”
林明远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既然是关心,那我就谢谢您嘞。
不过这东西确实是我借钱买的,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厂里查,也可以去供销社问。
但我自个儿花钱到供销社买东西,还得跟您汇报,这道理走到哪儿也说不通吧?”
“您说是吧,闫老师?”
作为人民教师,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不讲道理,没逻辑。
闫富贵看着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几个邻居,还有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孩,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本来是想给这小子个下马威,顺便看看能不能用“不诚实”这个借口敲打敲打他,没准还能让他心虚之下,孝敬点什么东西封口。
谁成想,这小子嘴皮子这么利索,几句话就把他架在火上烤,还差点给他扣个大帽子。
闫富贵气急败坏地摆了摆手:
“行行行!你有理!你嘴皮子厉害!”
“我不跟你争!
我这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爱买什么买什么,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别来求街坊邻居!”
闫富贵这话说得是色厉内荏,明显是想找个台阶下。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里,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正是前院那家没啥存在感的,这会儿也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大家伙儿平时没少被闫富贵这盘根究底的毛病烦着,谁家买二两肉都要被他算计半天,今儿个看见他在新来的小年轻手里吃了瘪,大家心里都觉得痛快。
那妇女插了一句嘴:
“哎哟,三大爷,人家小林说得也没错嘛。”
“这买个暖壶啥的,确实是个人的事儿,您这一盘问,不知道的还以为咱院里进小偷了呢。”
闫富贵冲着那妇女瞪了一眼气急败坏道:
“去去去!
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看门那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大家伙儿的安全?”
他转过头又看着林明远,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第45章 你又在他手里吃瘪啦?
林明远压根没打算跟这老帮菜在门口练嘴皮子。
虽然这院里全是奇葩,但毕竟还得在这儿住着。
真要是现在就撕破脸皮,以后出门也是一脚泥,恶心人。
他嘴角一扯,也不管闫富贵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拎起地上的东西,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客气:
“成,闫老师,我也没那闲工夫跟您在这儿掰扯。“
“我这刚下班,累了一天了,还得回去收拾屋子,还得做饭呢。“
“至于您说的那些‘艰苦朴素’的大道理,改天!“
“改天我一定搬个小马扎,好好听您讲讲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顺便学学您这‘算计不到一世穷’的独门绝学。”
说完,他也不等闫富贵回话,人已进屋。
“哐当”一声。
直接把闫富贵那张想继续喷粪的嘴给关在了门外。
闫富贵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气得直跺脚。
“朽木!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那儿探头探脑的邻居,为了找补点回来,他冲着那门又啐了一口:
“借钱买东西?骗鬼呢!”
“我看这小子就是个败家子!打肿脸充胖子!典型的享乐主义!”
这么花钱,以后肯定有他哭的时候!等到月底喝西北风去吧!”
闫富贵骂完了就背着手转过身往回走,一张老脸拉得老长。
目光一扫,正好瞅见那几个还在撅着屁股弹玻璃球的小屁孩。
这会儿,看着那几个小兔崽子正瞪着大眼睛看他,似乎在看他这个三大爷的笑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看什么看!作业写完了吗?”
“这么晚了,打玻璃球还看的见吗?
回家去!谁家孩子这么没家教,见了大爷也不知道喊一声!”
几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了一跳,抓起玻璃球,一溜烟地跑没影了,嘴里还喊着:
“三大爷吃瘪喽!三大爷也要写检查喽!”
“三大爷略略略!”
......
“嘿!这帮小兔崽子!”
闫富贵气得想脱鞋底子抽人,但追了两步又停下了,舍不得鞋底磨损。
吓跑了几个孩子,闫富贵这心里还是堵得慌。
便宜没占着,惹了一肚子气,还被几个小屁孩看了笑话。
这心里一盘算,今晚这顿饭算是吃不香了。
那二合面馒头估计都得少吃半个,不然这口气咽不下去,容易积食,到时候还得花钱买消食片,那是双重损失。
......
倒座房里。
林明远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歇了,这才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闫富贵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而且没脸没皮,只要闻着点腥味就往上凑。
今儿个买了锅,明儿个买了肉,这老小子肯定还得凑上来,防不胜防。
不过,林明远心里也有数。
之所以对他们这三个老帮菜还保持着面子上的客气,没直接撕破脸皮大骂一通,那是为了以后考虑。
这年头,想要在厂里往上爬,那是得过政审的。
组织部提拔干部,那是要派人来街道和院里搞外调的。
这要是邻里关系搞得太僵,哪怕是这帮禽兽故意抹黑,那也是个污点,会扣形象分。
“小不忍则乱大谋。”
林明远把手里的生铁锅和脸盆往角落里一扔,拍了拍手,意念一动。
唰!
整个人消失在原地,进了随身空间。
跟这帮穷算计的禽兽置什么气?
自己过的好才是正经。
……
闫富贵家。
杨瑞华正和着棒子面,看见自家老头子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就知道他又在外面没讨着好。
“你不是当哨兵去了吗?”
“这是怎么了?
杨瑞华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可不饶人。
闫富贵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缸猛灌了一口,差点没被呛着。
“别提了!提起来就一肚子火!”
里屋的门帘一掀,闫解成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爸,谁惹您生气了?”
闫解成随口问了一句,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自己这爹,除了算计那点蝇头小利,也没别的本事。
在外面吃瘪,那不是家常便饭吗?
巴不得老头子多气几回,最好气出个好歹来,自己就能早点当家作主。
闫富贵没好气地瞪了闫解成一眼。
“还不是倒坐房那个新来的!”
杨瑞华一听,手上和面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又在他手上吃瘪了?”
这话跟拿锥子扎他心窝子没两样。
闫富贵老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什么叫吃瘪?会不会说话!”
“我那是教育年轻人!那是通过现象看本质!”
那小子花钱大手大脚,昨天还哭穷,今天就买了新锅新暖壶,我作为管事大爷,我问问怎么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跟我耍嘴皮子,还说我像旧社会的保长!特务!这帽子扣的!”
杨瑞华撇撇嘴,低头继续和面,懒得搭理。
自家老头子那点心思,路边的狗都知道。不就是看人家买了好东西眼红,想上去揩油没揩着,反被崩了一嘴牙吗?
闫富贵看老婆儿子都不搭理他,自说自话更没劲,这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小子不仅不守规矩,还敢公然顶撞长辈,扣大帽子!
这股歪风邪气要是不刹住,以后这院里还有谁把他这个三大爷放在眼里?
以后还怎么算计别人的东西?
他越想越气,觉得这已经不是一个暖壶一口锅的事儿了,这是关乎他“管事大爷”尊严的大事!
“我得去找老易和老刘说道说道!”
闫富贵也懒得再找借口了,扔下这句话,黑着脸就出了门。
……
后院,刘海中家。
“啪!”
“我让你不好好干活!我让你给我丢人!”
“啊——爸!别打了!”
刘海中正拿着根鸡毛掸子,追着二儿子刘光天和三儿子刘光福满屋子跑。
两个半大小子吓得嗷嗷直叫,哭声震天。
今天在车间,被朱科长当着全车间工人的面,尤其是在林明远那个新来的小子面前,指着鼻子一顿臭骂。
这股火在厂里他不敢撒,一回到家,这俩儿子就成了现成的出气筒。
“还敢跑?反了天了你们!”
大儿子刘光齐站在一旁,低着头。
他心里明白,爹这是在厂里受了气,拿弟弟们撒火呢。
这种事儿从小到大他见得多了,只要别烧到自己身上就行。
第46章 老易,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刘!”
“别打了,出来一下!”
闫富贵这一嗓子,直接打断了刘海中的“施法前摇”。
刘海中手里的鸡毛掸子僵在半空,那张胖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他正打得起劲呢,这算盘精凑什么热闹?
“老闫,虽说你是前院的管事大爷,但这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
刘海中不乐意了,官腔张嘴就来:
我教训我自家的小崽子,那是为了让他们以后能接班,能为国家做贡献!
这叫……这叫家庭内部教育,你插什么手?”
此时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趁着刘海中分神,赶紧往墙角缩了缩,两双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闫富贵,心里都在喊:三大爷,您倒是再多说两句啊!
闫富贵这会儿哪有闲心管这俩倒霉孩子屁股开没开花,他神色凝重道:
“谁稀罕管你家这破事儿!”
“出来,有正事!跟那新来的倒座房有关!”
一听“倒座房”三个字,刘海中手里那根鸡毛掸子“啪”地一下扔在了桌子上。
原本涨红的胖脸,瞬间阴转多云,眼神闪烁不定。
他本来想的是下午车间这事儿太丢人,绝对不能让院里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易中海和闫富贵这俩老家伙知道,他这二大爷的威信还要不要了?
但现在闫富贵主动找上门来,听那语气,好像还在那小子手里吃了瘪?
刘海中心思一动,冲着两个儿子吼道:
“滚!都滚回屋去!
今儿个看在你们三大爷的面子上,先饶你们一次。
明儿个要是再让我看见谁不听话,我把他腿打折!”
俩小子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里屋。
刘海中背着手,挺着肚子走到门口,还得端着架子:
“老闫,啥事啊?
这一惊一乍的。
那小子又怎么了?”
闫富贵也没废话,拉着刘海中就往院里阴影处走了两步,那张脸苦得能拧出水来。
把刚才在门口看到林明远大包小包往家扛东西的事儿,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老刘,你说说,这像话吗?”
闫富贵痛心疾首,仿佛是花的自家的钱:
“昨儿个还跟咱们哭穷。
今儿个好家伙,那崭新的暖水壶,上海产的!那生铁锅,敲着叮当响!
还有那脸盆……这一套下来,没个十几块钱下不来!
再加上票,这小子富得流油啊!”
刘海中听着,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股气。
钱,他不缺,毕竟五级锻工工资摆在那儿。
他在乎的是林明远的态度,是那股子不服管教的劲儿!
刘海中咬牙切齿,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这小子,是个刺头!”
“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哼!
也就是嘴皮子利索点。”
他到底没敢把车间的事儿说出来,话锋一转道:
“他跟你说什么了?”
闫富贵气得直哆嗦,指着倒座房的方向:
“说什么?”
“他说我像保长!像特务!说我查户口!
你说说,我作为这院里的三大爷,盘查一下不明来源的大件物品,那是为了全院的安全,怎么就成特务了?”
刘海中一听这话,那是感同身受。
“反了!真是反了!”
他在车间想摆师父的款,被怼了个没脸;闫富贵在院里想摆大爷的谱,被扣了顶特务的帽子。
这新来的,分明就是没把他们这些“老前辈”放在眼里啊!
闫富贵在那儿拱火道:
“老刘,你说这事儿咱们能忍?”
“这要是不给他立立规矩,以后这院里,谁还听咱们的?那还不乱了套了?”
刘海中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那股子官瘾和报复心噌噌往上涨。
“不能忍!绝对不能忍!”
“走!找老易去!
必须开全院大会!今晚就开!
我要当着全院老少爷们的面,狠狠地批斗这种享乐主义、这种目无尊长的歪风邪气!”
闫富贵一看火拱起来了,心里暗喜。
反正到时候冲在前面得罪人的是刘海中,他在旁边敲边鼓,要是能让那小子服软,那暖水壶没准还能借来用用。
两人一拍即合,气势汹汹地就往中院易中海家走去。
......
贾家。
贾张氏正盘着腿坐在炕上,眼却贼溜溜地往窗外瞟。
“淮茹啊,我看那刘海中和闫富贵俩老东西又往一大爷那屋钻了,肯定没憋好屁。”
秦淮茹听到这话,抬起头,那张俏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股精明:
“妈,您管他们呢。
只要不找咱家麻烦就行。”
贾张氏撇撇嘴,一脸的不屑与贪婪:
“哼,我才懒得管。”
“我就是听前院那动静,说是新来的那叫林……林什么的小子,买了老多好东西回来?
那暖壶是带花的?那锅是新的?”
秦淮茹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
这年头,谁家要是添置这么一套东西,那得是多大的喜事。
自家这锅都补了三回了,那暖壶胆也不保温了,每天早上倒出来的水都是温吞的。
“听三大爷在门口嚷嚷,说是那小子借钱买的。”
秦淮茹叹了口气。
贾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道:
“呸!借钱?也就闫富贵那老抠门信!”
“我看他就是装!
这年头谁傻啊,借钱买享受?
肯定是有家底的!
淮茹,以后你让棒梗多去那倒座房转悠转悠,看有没有什么不用的破烂,要回来也是好的。
再说了,都是邻居,他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接济接济咱们,那不是应该的吗?”
秦淮茹无奈地摇摇头:
“妈,人家刚来,咱别这就惦记上了。
再说了,我看那人也不像是傻柱那么好说话的。”
贾张氏眼一翻,那是看透了这院里的生态:
“不好说话?
哼,到了这院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这三个大爷能饶得了他?”
“你就等着看戏吧,今晚肯定有热闹!”
......
易中海屋里,烟雾缭绕。
翠兰给倒了两杯白开水,就识趣地去里屋避着了。
她知道,这三个老头凑一块儿,准没好事,不是算计这个,就是整治那个。
易中海披着件蓝布褂子,手里端着那个大茶缸,听完了刘海中和闫富贵你一言我一语的控诉,脸上那表情,那是相当的平静。
刘海中急得直拍桌子,
“老易,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小子太狂了!
在车间……呃,我是说,在思想觉悟上,完全没有一点工人阶级的朴素作风!必须严惩!”
闫富贵也在那儿帮腔,满脸委屈:
“是啊老易,这特务的帽子都扣到我头上了,这要是传出去,我这人民教师的脸往哪儿搁?街道办那边我怎么交代?”
“今晚这会,不开不行!”
第47章 别说整,咱们是教育他
易中海耷拉着眼皮,吸了口烟,吐出一圈灰白的烟雾。
“老刘,老闫,稍安勿躁。”
灯光下,易中海那张脸显得格外阴沉,却又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淡定。
“你们想开全院大会?理由呢?”
“就因为人家买了东西?就因为人家顶了老闫两句嘴?”
刘海中一听这话,眼瞪得溜圆:
“这还不够吗?”
“他这是目无尊长!这是……”
“不够。”
易中海磕了磕烟灰,继续道:
“买东西,那是人家的自由,只要人家能拿出票来,派出所都管不着。
“至于顶嘴,那只能说是年轻人不懂事。”
“咱们要是上纲上线,反而显得咱们这些当长辈的心眼小,容不下人,传出去不好听。”
闫富贵一脸的不甘心,那口生铁锅和新暖壶的影子还在他眼前晃悠,心里的酸水直冒:
“那……老易,这事儿就这么忍了?”
易中海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微下撇:
“当然不能算。”
“咱们这院里,讲究的是什么?”
“是团结,是友爱,是互帮互助。”
“这是咱们连续三年拿先进文明四合院的根本。”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开始定调子。
“林明远这小同志,刚来,不懂咱们院的规矩,这很正常。”
“但他最大的问题,不是买东西,而是他的态度。”
易中海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们。
“他借钱买高档用品,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有计划,没有过日子的长远打算。”
“这是享乐主义的苗头,是必须要纠正的资产阶级作风。”
“他顶撞老闫,甚至用‘特务’这种敏感词汇,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缺乏对邻里关系的正确认识,缺乏对长辈的基本尊重,甚至可以说,是破坏大院团结的害群之马。”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不仅有了高度,还有了深度。
刘海中听得连连点头,那大肚子一颤一颤的:
“对对对!”
“就是这个理儿!”
“老易,还是你看得深!”
“那咱们怎么整?”
易中海摆摆手,一脸的大义凛然:
“怎么整?”
“整人那是犯错误的。”
“别说整,咱们是帮助他。”
“是教育他。”
“是为了让他更好地融入咱们这个大家庭。”
这一手“以德服人”,玩得那是炉火纯青。
“这样,老刘,你去通知各家各户,十分钟后,中院开会。”
“就把大家都叫出来,哪怕是抱孩子的也得来,这是全院的集体活动,谁也不能缺席。”
“老闫,你想想待会儿怎么说。”
“别提那些细枝末节的钱啊票啊的,就咬死一点:他不尊重长辈,破坏邻里团结,思想滑坡。”
易中海眯着眼,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咱们的目的,不是要罚他什么,是要让他当众做个检讨,认个错。”
“只要他低了这个头,以后在这个院里,那就是咱们说了算。”
易中海心里很清楚,林明远这种有背景的刺头,硬碰硬不行,得用软刀子割肉。
得用舆论的压力,用“大义”的名分,把他压死。
在这个集体主义大于天的年代,一个人的名声要是臭了,或者被孤立了,那他在这个院里,甚至在厂里,都寸步难行。
只要他在全院人面前服了软,那以后有什么事,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想让他掏钱接济贾家,那是为了“互助”;想让他把房子腾半间出来放杂物,那是为了“团结”。
“好嘞!我这就去!”
刘海中一听有官威可以耍,立马来了精神,他颠颠地跑出去通知了。
闫富贵也推了推眼镜,心里开始打腹稿。
怎么把那小子说得一无是处,怎么把自己说得委屈巴巴一心为公,这可是他的强项。
要是能让他赔礼道歉,顺便那个暖壶……嘿嘿。
这三个老禽兽,在这昏暗的屋子里,三言两语就把一个新来的年轻人的命运给安排了。
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小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
刘海中屁颠屁颠的跑到前院,站在倒座房门口,清了清嗓子。
“咳咳!”
他先是摆了个架势,然后抬手敲门。
“砰!砰!砰!”
“林明远!”
“开门!”
“我是二大爷刘海中!”
“通知你个事儿,马上到中院开全院大会!”
然而,屋里静悄悄的,连个屁声都没有。
刘海中等了半天没动静,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这刚跟老易吹完牛逼,说要给这小子立规矩,结果连门都叫不开,这要是让别的邻居看见,他这二大爷的威信往哪搁?
屋里没传来回声,刘海中更生气了。
“好小子,跟我装聋作哑是吧?”
“玩空城计?”
刘海中想踹门,脚都抬起来了,但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这年头踹别人家门也是结生死仇,那是流氓行径。
而且这倒座房的门也是公家的财产,踹烂了还得自己赔!
他刘海中虽然有钱,但也不是冤大头。
于是,他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在了手上。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跟打雷似的,震得门框都在掉灰。
“林明远!”
“你给我出来!”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这是组织的决定!这是全院的大事!你这是什么态度?”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赶紧给我把门开开!”
刘海中这一嗓子接一嗓子,一直嚎了几分钟,嗓子都快冒烟了。
这会儿正是晚上七八点钟,天还没黑透,但那是真热啊。
七八月的天本就燥热,大杂院里人口密度大,各家各户都敞着门窗通风,或者光着膀子在门口拿着蒲扇乘凉。
大家伙儿本来就被这闷热的天气搞得心烦意乱,再听着这跟报丧似的砸门声和刘海中的咆哮声,那火气噌噌地往上冒。
尤其是隔壁两号院的一帮人,正坐在自己院里闲聊,被这动静吵脑仁疼。
“嘿!这谁啊?大晚上的号丧呢?”
“听着像是95号院那个刘胖子,整天咋咋呼呼的,有点官瘾没处使了是吧?”
“走,看看去!这还没完没了了!这大热天的,让人清净会儿不行啊?”
一帮人光着膀子,手里摇着蒲扇,气势汹汹地跑到了95号院的大门口。
正好看见刘海中在那儿对着门疯狂输出。
那姿势,恨不得把门给吃了。
第48章 都一个院的,看二大爷挨打像什么话?
领头的一个汉子,姓周,人称周大炮,也是个暴脾气,平时最烦刘海中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德行。
“刘海中!”
“你个老胖子,你有完没完?”
刘海中正砸得起劲,被这一声吼吓了一哆嗦。
回头一看,见是隔壁院的,立马脖子一梗,那股子虚假的官威又端起来了:
“哟,老周啊。”
“这是我们院内部的事,我们这正抓思想教育呢,你少管闲事!”
周大炮把手里的蒲扇往裤腰带上一插,眼神里全是嘲讽:
“抓思想教育?”
“你也不看看几点了,你这是扰民懂不懂?”
“大家伙儿都累了一天了,想图个清静。”
“你在这一会儿哐哐砸门,一会儿嗷嗷乱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院闹鬼了呢!”
“赶紧给我停手!”
“要教育明天教育去,别耽误老少爷们睡觉!”
刘海中本来就在气头上,一看外院的人也敢来指手画脚,这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他在自己院里或许还会顾忌一下易中海,对外面的人,他可不管那一套。
“我说周大炮,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这是95号院!”
“我是这儿的二大爷!”
“我想什么时候开会就什么时候开会!我想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
“你算老几?”
“这地界归你管吗?”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周大炮被气笑了,往前走了两步,身后那几个汉子也跟着围了上来。
“嘿!”
“刘海中,给脸不要脸是吧?”
“怎么着,你这当个破管事大爷,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再敢敲一下,老子就不客气!”
刘海中看着围上来的几个人,心里也有点虚,但看着自家院里不少人都出来了,傻柱、许大茂都在后面看着呢,觉得自己不能丢份儿。
“你不客气?”
“你动我一下试试?”
“我是红星轧钢厂的五级锻工!咱们是工人阶级!我看谁敢动粗!”
“我今儿个就要敲!我不仅要敲,我还要大声敲!”
说着,刘海中为了示威,举起拳头,对着林明远的门又是重重地“哐”了一声。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操!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周大炮骂了一句,蒲扇一扔,直接冲了上去。
刘海中还想拿身份压人,嘴硬得很。
“你敢打工人阶级?你……”
“揍的就是你个不知好歹的死胖子!”
周大炮根本不听他那一套,上去就是一脚,正踹在刘海中那肥硕的肚子上。
刘海中虽然是锻工,有把子力气,但他那一身肥肉大部分是虚膘,平时也就是抡大锤有点死劲儿,真打起架来哪有周大炮这种街溜子灵活?
“哎哟!”
刘海中被踹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们……你们敢打人?”
“反了!反了!”
刘海中还没爬起来,周大炮身后的那四五个汉子就一拥而上。
这年头大家伙儿火气都大,平时也没少听着刘海中这边的噪音,积怨已久,这会儿动起手来那是谁也不让谁。
几个人把刘海中按在地上就是一顿胖揍。
“哎哟!打死人啦!”
“救命啊!老易!老闫!光齐!快来帮忙啊!”
刘海中抱着头,惨叫声比刚才的敲门声还要响亮,响彻了整个南锣鼓巷。
这下子,看热闹的95号院众人才反应过来。
易中海和闫富贵本来是站在后面压阵的,想看着刘海中把林明远逼出来,没想到林明远没出来,反倒把隔壁的煞星给招来了。
看见刘海中被人按在地上摩擦,易中海脸色一变,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
“住手!都住手!像什么样子!”
“光天化日……呃,大庭广众之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易中海试图用他那一套道德说教来控场,但周大炮那帮人根本不鸟他。
周大炮一边踹着刘海中的屁股,一边指着易中海骂道:
“老绝户,你给老子闭嘴!”
“关你屁事?再叫唤连你一块儿揍!”
易中海被这一声“老绝户”噎得脸色铁青,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是他最大的痛处,平时院里谁敢当面这么说?
他看着还在那儿挨揍的刘海中,只能转头看向自家院里的“生力军”。
“柱子!光齐!解成!快去拉架啊!”
“都是一个院的,看着二大爷挨打像什么话?”
傻柱抱着胳膊,听到易中海叫他,他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说道:
“一大爷,这我可不敢上。”
“人家一群人呢,万一伤着我这大厨的手,明儿个厂里几千号人吃不上饭,那责任谁担?”
“再说了,二大爷平时不是说他力气大吗?”
“那是锻工,钢铁都怕他,这几个人算什么,让他自个儿练练呗。”
刘海中平时没少给他穿小鞋,这会儿看着这老胖子挨揍,他心里比过年还高兴,巴不得周大炮多踹两脚。
易中海气结,又看向刘光齐。
这可是刘海中的亲儿子啊!
亲爹挨打,总不能不管吧?
不过刘光齐也是个自私鬼,这种明显挨揍的事情,他会去干吗?
他看着自家老爹在地上打滚的样子,不仅没有心疼,反而觉得有点解气。
刘光齐往后缩了缩,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一大爷,我……我这两天腰疼,动不了。”
易中海又看向闫解成。
闫解成更绝,直接把头扭向一边,假装看天上的月亮:
“哎哟,今晚月亮真圆啊。”
关他屁事?刘海中挨揍,又不是他爹闫富贵挨揍。
再说了,就算是闫富贵挨揍,还得算算医药费划不划得来呢。
几个年轻壮劳力,没一个动的。
易中海看着这帮人心散了,知道指望不上,只能色厉内荏地冲着周大炮喊道:
“行!你们行!”
“再打!有种你们再打!”
“再去我就去街道办请王主任来!我看你们怎么收场!这是破坏团结!”
周大炮一听这话,停下了脚上的动作,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正好吐在刘海中那件白背心上。
“呸!”
周大炮指着易中海的鼻子,一脸的不屑:
“拿王主任压我?你吓唬三岁小孩呢?”
“你去叫啊!你现在就去叫!”
“这死胖子大半夜不睡觉,砸门扰民,还得理不饶人,对我们动手!我们这是正当防卫!”
“我倒要看看,王主任来了是向着你们这帮扰民的,还是向着咱们这些要睡觉的!”
“老东西,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以后你们院要是再敢半夜三更搞这种破事,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说完,周大炮一挥手:
“哥几个,走!回去睡觉!”
那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前还故意从刘海中身上跨了过去,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刘海中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哎哟……我的腰……我的屁股……你们这帮没良心的……看着我挨打也不帮忙……”
易中海看着地上的刘海中,又看了看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场精心策划的“全院大会”,还没开始,就成了全胡同的笑话。
而那倒座房大门,自始至终,连条缝都没开过。
第49章 烂泥扶不上墙,还要装大尾巴狼!
刘光齐见那帮人走了,这时候才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一样。
极有眼力劲儿地跑过去扶刘海中,那副大孝子的模样立马就装起来了。
“爸!您没事吧?”
“哎哟,这帮孙子,下手也太黑了!”
刘光齐一边咋咋呼呼地喊着,一边假模假式地拍打刘海中背心上的黑脚印。
脸上那心疼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才是在积蓄怒气值呢。
刘海中这会儿那叫一个狼狈,捂着老腰,疼得那张胖脸直抽抽,五官都快挤一块儿去了。
可疼归疼,这面子是万万不能丢的。
“起开!”
“用得着你扶?”
刘海中一把甩开刘光齐的手,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摔个跟头。
他站在路中间,对着周大炮他们离开的方向,梗着脖子放狠话:
“姓周的!有种别跑啊!”
“咱们没完!这事儿没完!”
“你们这么多人围攻我一个五十岁的老同志,你们还要不要脸?”
刘海中的声音在胡同里回荡,显得格外滑稽:
“要是只有那个姓周的一个人,老子一只手就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老子那是五级锻工,每天抡大锤,这手上的力气那是闹着玩的?”
他这话一出来,站在后面看热闹的傻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哟,二大爷,您这手上的力气合着全使在‘认输’上了?”
傻柱抱着胳膊,笑得那叫一个损:
“刚才我可瞧得真真的,您那肥肚子被周大炮踹了一脚,跟皮球似的乱晃。”
“那时候您怎么不使出五级锻工的威风,给那一脚给顶回去啊?”
刘海中听见这话,老脸涨得比猪肝还紫:
“何雨柱!你个混账东西!”
“你看着长辈挨打,不在前头冲锋,还在旁边看西洋镜?你良心让狗吃了?”
骂完傻柱觉得不过瘾,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越看越觉得这帮人面目可憎。
“还有你们!”
“平日里一个个‘二大爷’叫得亲热,真到了关键时刻,全他娘的是缩头乌龟!”
“老易!你就干看着?”
“你这‘一大爷’是摆设啊?”
“外人都骑到咱们大院头上拉屎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易中海的脸色本来就难看,这会儿被刘海中当众点名,那股子道德模范的劲儿差点儿没端住。
他心里暗骂:我不放屁?我上去跟你一块挨揍啊?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想把事儿抹平:
“老刘,你冷静点,大家那是没反应过来。”
“再说了,你敲门动静也确实大了点,大热天的,谁没点火气?”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刘海中彻底炸毛了。
“大热天怎么了?”
“我那是为了谁?”
“我那是为了抓咱们院的思想建设!我这是公事!”
“你们倒好,眼睁睁看着我被外人打成这样,这以后咱们院还争什么先进?”
“我看都争‘先进缩头乌龟’算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那股子丢人的羞耻感全转化成了无能狂怒。
“你们这帮人,一个个心眼儿都坏透了!看我笑话是吧?”
“觉得我这个二大爷好欺负是吧?”
“刘光齐!还有你!”
“你刚才在那儿猫着干什么呢?”
“我是你亲爹!”
“你爹挨揍,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刘光齐被骂得低下了头,心里暗骂:老东西,你自己作死,还得拉着我挨打?我那还没结婚呢,要是被打毁容了,领导的女儿还能看上我?
闫富贵在旁边瞅着这势头不对,赶紧往后撤了两步,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这可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老刘,惹谁不好去惹周大炮……”
刘海中这通发火,直接把原本还剩几分同情心的邻居们全给推到了对立面。
一个平日里跟刘海中不对付的住户忍不住回了嘴:
“嘿,刘海中,你这话说得可就不讲理了。”
“是你自个儿大晚上不睡觉去砸人家小林的门,这院墙挡不住声儿,人家隔壁院的人来提意见,你还跟人叫板。”
“你自己挨了揍,赖咱们?”
“咱们是你的保镖还是怎么着?”
“就是,当个二大爷还真把自己当县太爷了?”
“还得咱们全院的人替你冲锋陷阵?”
大家伙儿忙活了一天,本来就累,被叫出来喂了一肚子蚊子,还要挨顿骂,谁惯着你?
“走走走,这热闹没意思,大半夜的净听疯狗叫唤了。”
“就是,还教育人家新来的呢,自个儿那德行都没教育好。”
几个关系不好的住户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走,连最后这点面子都不给了。
看着众人散去,刘海中气得在原地直跺脚,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他全然忘了,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他想拿捏一下那个没开门的林明远。
易中海看着那一个个扭头就走的背影,心里那叫一个堵。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要在今晚把林明远这个刺头给按下去,竖立起三个大爷绝对的权威。
可谁能想到,这刘海中就是个草包,敲个门都能敲出一场全武行来。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易中海心里暗叹,他觉得自己头上的白头发这会儿又得冒出不少。
闫富贵凑了过来,嘴上却是担忧的语气:
“老易,你瞧瞧,这人心都散了。”
“老刘这一闹腾,咱们这管事大爷的威信,可是掉了一地啊。”
这时候,有个还没走远的老娘们儿停下脚步,转头问道:
“我说一大爷,这全院大会……还开不开啊?”
“我这抱了一晚上的孙子,手都酸了。”
“要是不开,我们可回去歇着了。”
易中海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中间,原本摆好的那几条长凳这会儿歪七扭八地躺着。
刘海中还在那儿哼哼,闫富贵在一旁阴阳怪气,这队伍都散成这样了,还开个屁的大会!
他摆了摆手,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疲惫:
“不开了,不开了。”
“大家辛苦了,都回去歇着吧。”
剩下的几户没走的,一听这话,动作快得离谱,几秒钟的功夫,中院就剩下了这三个大爷和刘海中的家里人。
刘海中一听不开会了,急眼了,顾不得身上的疼,蹦起来喊道:
“老易!凭什么不开?”
“我这一身伤是白挨的?”
“那林明远从头到尾没露面,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他这是挑起邻里矛盾的根源!”
易中海终于忍不住了,低吼了一声:
“行了老刘!”
“你看看现在的样子!你看看这院里人看你的眼神!”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易中海是真的火了。他辛辛苦苦经营的“和谐大院”,今天这一场闹剧,全给毁了。
刘海中被易中海这么一吼,缩了缩脖子,气焰消了一半,但还是嘟囔着:
“那……那我这一身土怎么说?”
“我这药费谁给出?”
傻柱在旁边听得真切,乐呵呵地补了一刀:
“找周大炮要去呗!”
“您不是五级锻工吗?”
“要有种去要回来,我傻柱今儿个就把您供起来当亲爹!”
“何雨柱你给我闭嘴!”
易中海瞪了傻柱一眼,然后对刘光齐挥了挥手,
“光齐,把你爸扶回去,弄点红花油揉揉。”
“老刘,这事儿以后再说,先顾着身子吧。”
闫富贵见没戏看了,也没捞着便宜,也打算撤了。
“那老易,我也回了。”
“这闹腾了一宿,脑仁儿疼。”
说完,溜得比谁都快,生怕慢一步就要被讹上两毛钱药费。
易中海没说话,只是在那儿抽烟,烟草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把他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刘海中在刘光齐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院挪。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会儿骂林明远是个缩头乌龟,一会儿骂周大炮不得好死,一会儿又骂院里人全是白眼狼。
第50章 贾张氏,你笑什么?
刘光齐搀着刘海中,一步一哎呦地往后院挪。
这中院到后院统共也没几步路,可对于此刻身心俱疲、全是还火辣辣疼的刘海中来说,那简直就是长征。
各家各户虽然门窗紧闭,但这并不代表大伙儿都睡了。
大杂院的隔音效果,懂的都懂,这会儿不知道多少耳朵正贴在门缝上,等着听这后续的动静呢。
贾家屋里,那更是一盏灯如豆,一家子人凑在一块儿,跟开了锅似的。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她脸上哪有一点同情心。
眼里全是幸灾乐祸的光,笑得前仰后合,连身子都不直溜了。
“哎哟喂,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
贾张氏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模仿刚才刘海中在地上的姿势:
“你们瞅见没?”
“刚才那老刘,被那个叫周大炮的一脚踹在肚子上,那模样……啧啧啧,跟个大西瓜成了精似的,骨碌骨碌就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秦淮茹虽然觉得婆婆这话损得冒烟,但脑补了一下刚才那画面,嘴角也忍不住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这刘海中平时拿着二大爷的架子,没少给贾家脸色看,动不动就拿“大局”压人。今儿个被人当众像耍猴一样揍了一顿,这口恶气出得,那是真通透。
不过秦淮茹毕竟段位高,心里痛快归痛快,嘴上这把门还得装装样子。
“妈,您小点声。”
“这要是让二大爷听见了,指不定又怎么找咱们麻烦呢。”
贾张氏不仅没收敛,反而嗓门更大了:
“怕什么?”
“我会怕他个死胖子?”
“他自己没本事,还要去招惹外院的硬茬子。”
“被揍了也是活该!”
“还五级锻工呢,我看也就是个挨揍的工种!”
“刚才他在地上那哼哼唧唧的样儿,比咱们胡门口那条老赖皮狗叫得还难听!”
贾东旭瘫在椅子上,也是一脸的阴损坏笑。
他这人平时不敢得罪刘海中,这会儿回了家,那是一点顾忌都没了。
“妈,您还别说,那刘光齐也是个怂包软蛋。”
贾东旭把腿翘在凳子上,吊儿郎当地晃悠着:
“亲爹挨打,他躲得比谁还快。”
“我看啊,这刘海中这辈子算是白忙活了,养了三个儿子,没一个顶用的,将来也是个绝户命,没人给他摔盆!”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贾张氏的心坎里,她咯咯地笑出了猪叫声,那叫一个猖狂:
“那是!”
“哪像咱们棒梗,那可是咱们贾家的顶梁柱,将来肯定比这帮废物强!”
“那刘海中啊,这就是报应!”
“平时架子耍得震天响,一动真格的,立马变成软脚虾!”
贾张氏越说越兴奋,甚至还比划上了:
“那一脚踹得真是瓷实,‘砰’的一声,我听着都觉得肚皮疼。”
“你说他那肚子里是不是全是黑心油水啊?”
“不然怎么能弹性那么好,直接弹出去那么老远?”
这娘俩在屋里肆无忌惮地编排着,跟广播电台似的。
好巧不巧,刘海中这会儿正好挪到了中院。
他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身上的伤疼得他直吸凉气,心里正琢磨着回家怎么再把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拎出来打一顿出出气。
结果这刚走到贾家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了贾张氏那杀猪一样的笑声,还有对自己那极尽侮辱的形容。
“大西瓜成精”、“老赖皮狗”、“绝户命”、“软脚虾”……
刘海中那张老脸,瞬间经历了从红到紫再到黑的变色过程,最后黑得跟锅底灰似的,气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他在厂里那是受人尊敬的老师傅,在院里那是管事的二大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更何况,这羞辱还是来自贾张氏这个平时只会撒泼打滚、他最看不上的老虔婆!
“爸,您慢点……哎?”
刘光齐刚想假惺惺地劝两句,只觉得胳膊上一轻。
刘海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刘光齐,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
他也顾不上屁股疼腰疼了,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到了贾家门口。
“砰!”
这一脚,刘海中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虽然没有周大炮那脚力,但也把贾家那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踹得晃了三晃,门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贾张氏吓了一跳,秦淮茹更是惊恐地看向门口。
只见刘海中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那一身白背心上还印着周大炮的黑脚印,显得既滑稽又狰狞。
他指着屋里的贾张氏咆哮道:
“贾张氏!你个老不死的泼妇!”
“你刚才笑什么?啊?你笑什么!”
“你在背后嚼舌根子,编排院里领导,你这是什么思想?你这是什么作风!
刘海中这一嗓子,直接把贾家那几口人给吼懵了。
谁也没想到,这刚挨完揍的二大爷,战斗力恢复得这么快。
贾张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泼辣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她在院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除了怕易中海断了接济,怕傻柱犯浑,她还真没怕过刘海中。
只见贾张氏把身子往炕上一盘,双手叉腰,嗓门比刘海中还高:
“笑什么?笑你是个草包!笑你是个废物!”
“怎么着?”
“只许你刘海中在外面丢人现眼,还不许我们在家说两句实话了?”
“这嘴长在我身上,我爱笑就笑,你管得着吗?”
“你当你是天王老子啊,连人家放屁打嗝都要管?你家住海边啊管这么宽!”
刘海中气得脑瓜子嗡嗡的,血压飙升。他没想到这贾张氏被抓了现行还敢这么嚣张。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架势恨不得上去给贾张氏两巴掌,教她做人。
“你……你这是对管事大爷的不敬!是对组织的挑衅!”
“我要开全院大会批斗你!我要让你做检讨!让你写八千字检查!”
“批斗我?”
贾张氏直接从炕上蹦了下来,穿着布鞋就往刘海中跟前凑。
“来啊!你批斗一个试试!”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刘海中在外面受了窝囊气,回来欺负我们贫困户啦!”
“他在外头被野汉子揍得跟孙子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回到院里就拿我们老贾家撒气!”
“欺负我这个死了男人的老婆子啊!还有没有天理啦!”
贾张氏这“招魂术”的前奏一出,刘海中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这要是放在旧社会,那就是标准的“叫魂”。
刘海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攻击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刚才那股子冲劲儿瞬间被这无赖的架势给卸了一半。
“你……你简直是胡搅蛮缠!”
“我这是就事论事!你刚才那些话,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我呸!”
贾张氏一口唾沫直接喷了出来,还好刘海中躲得快,不然这一下就能给他洗把脸。
“人格?”
“你还有脸提人格?”
“老贾啊——!”
“你睁开眼看看吧!”
“看看这就是咱们院里的二大爷啊!”
“他在外头丢了人,现了眼,被人踹得像死狗一样,回来就把火撒在咱们头上!”
“东旭啊,你个没用的东西,就看着你妈被人这么欺负?”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是不是站着尿尿的!”
第51章 老贾啊,带走这个死胖子吧!
贾东旭缩在椅子上,他能说什么?
刚才跟着老娘笑话刘海中的时候,他也是乐得跟个什么似的。
背地里说人也就算了,正主都找上门来了,他还怎么说?
在这个家里,贾东旭虽然是唯一的壮劳力,但上头有贾张氏这个强势的妈压着,他在外面偷奸耍滑,在家里也是个没主见的。
贾东旭小声嘀咕了一句。
“妈,您少说两句吧,这……这也太难听了。”
贾张氏这会儿正是“战斗状态”,无差别攻击,逮谁咬谁。
“难听?”
“嫌难听那你把耳朵割了去喂狗!也没见你少听一句!”
刘海中指着贾张氏骂道:
“你……你这个泼妇!”
“你刚才说我什么?”
“大西瓜成精?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你这是对阶级兄弟的侮辱!是对工人阶级干部的污蔑!”
贾张氏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把身子往后一仰,一边跺脚,一边拍着大腿,哭腔拉满:
“老贾啊——!”
“你快上来看看吧!”
“这院里没好人啦!欺负咱这个老婆子没靠山啊!”
“这刘胖子在外面被人揍成了猪头,不敢放屁,回来拿咱们家撒气啊!”
贾张氏一边哭,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刘海中的表情,见他脸都绿了,心里更得意了。
“还要批斗我!还要让我写检查!”
“我大字不识一个,我写个屁啊!”
“我给你画个乌龟你要不要?”
“东旭他爹啊,你要是有灵,今晚就别走了,顺手把这死胖子带走得了!”
“省得他在这儿祸害咱们贾家!带走!统统带走!”
这一套连招下来,刘海中胸口那股气本来就没顺下去,这会儿被贾张氏这么一咒,只觉得嗓子眼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刘海中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两句没杀伤力的话:
“你……你这是搞封建迷信!你这是破坏风气!”
“我要去保卫科告你!我要让厂里把你抓起来!”
刘海中也就是虚张声势,他兜里连张举报纸都没有,手里还扶着腰,那模样实在没威信。
贾张氏根本不带怕的,从地上抓起一把瓜子皮,扬手就往刘海中脚底下扔。
“去啊!你去啊!”
“正好让保卫科的人来看看,咱们厂的五级锻工是怎么欺负老百姓的!”
“顺便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被人打得跟个皮球似的在地上滚的!”
周围开窗户看热闹的邻居,有的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又捂住嘴。
秦淮茹站在一旁,看着婆婆这么闹腾,虽然心里觉得丢人,但看着刘海中那吃瘪的样,心里也是暗爽。
这刘海中平时没少拿二大爷的架子数落她们家。
秦淮茹假模假式地拉了拉贾张氏的袖子,声音柔柔弱弱的:
“妈,您快别说了,二大爷毕竟是管事的,这要是气出个好歹来……”
这话听着是劝架,实际上是在火上浇油。
果然,贾张氏一把甩开秦淮茹,继续输出:
“气死正好!死了干净!”
“气死省得给国家浪费粮食!咱们院还能省点空气!”
刘海中听着这话,两眼发黑,伸手扶住门框,愣是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易中海回到中院,脸色那是极其难看。
他作为院里的一大爷,一直致力于维护一个“团结、和谐”的假象,可今晚这场面,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要是让贾张氏这么闹下去,明天这事儿传出去,南锣鼓巷95号院的名声全得臭大街,他这个一大爷也算是干到头了。
“够了!”
易中海猛地一跺脚,大吼了一声。
这一声还是有点威力的,场面稍微静了一下。
易中海阴沉着脸走过来,先是狠狠瞪了贾张氏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平时极少露出的狠厉和警告。
“老嫂子,你也少说两句!怎么越老越糊涂!”
“什么带走不带走的?这也就是在院里,要是传出去,你就得去街道办学习班蹲着!我看谁能捞你出来!”
易中海很清楚贾张氏的软肋。
这老娘们虽然浑,但最怕被抓去教育,那就意味着没好日子过了。
贾张氏脖子缩了缩,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哼唧了一声。
易中海没理她,又转头看向刘海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老刘,你也真是的,越活越回去了。”
“跟个老娘们儿置什么气?有失身份!”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还有点二大爷的样子吗?还要不要脸了?赶紧回家去!”
刘海中还在那儿委屈呢,他身上被周大炮踹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不平衡。
“老易,她……她咒我死!”
“你听听她说的那叫什么话?”
“什么老贾显灵,这分明就是阶级立场有问题!这是大是大非!”
刘海中还想上纲上线,试图把火烧到贾家身上,好弥补自己今晚损失的威严。
易中海没好气地怼了一句,直接把他的路堵死了:
“那你也咒回去?你也撒泼打滚?”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大家伙明天不上班了?”
“闹到半夜三更,你不睡大家伙还要睡呢!”
“光齐!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扶你爸回去歇着!丢人现眼!”
刘海中见易中海不帮他说话,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确实太差,再闹下去,指不定还得被谁补一刀。
易中海环视了一圈躲在阴影里的邻居们,提高了嗓门:
“这事儿到此为止!”
“谁要是再闹,那就是破坏团结,今年的先进要是评不上,大家伙儿的福利都没了,我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一听“福利”两个字,原本还想帮腔或者多看两眼热闹的人,都纷纷缩了回去,窗户关得震天响。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先进大院能分到的煤球、副食品票,那是实打实的好处。
贾张氏那哼唧声也彻底停了。
她虽然浑,但涉及到实打实的好处,她比谁都精,她知道易中海这不是在开玩笑。
“哼!”
“看在一大爷的面子上,今儿个饶了你这死胖子!”
贾张氏借坡下驴,还不忘最后损刘海中一句。
刘海中气得脑门儿都要冒烟了,里子面子全丢了个精光。
他恨恨地甩开刘光齐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嘴里还骂骂咧咧:
“刁民!全是刁民!咱们走着瞧!”
“等明天到了厂里,看我不找机会……”
后面的狠话因为疼得倒抽凉气,愣是没连成串。
一场闹剧,终于在易中海的和稀泥下收了场。
第52章 你昨儿晚上可真是好定力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明远就从空间里出来了。
昨晚院里那场从砸门开始,到全武行收尾,最后以贾张氏的“招魂术”作为压轴大戏的精彩表演,他是一点都没听见。
照常开门,从那个红色的塑料桶里舀了点水,就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洗漱。
他这边正刷着牙呢,前院的大门也开了。
闫富贵手里提着个小马扎,胳膊上挎着个鱼篓,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副绑好了线的钓竿,看样子是要去什刹海那边赶个早口。
他这一出门,正好撞见在门口刷牙的林明远。
闫富贵那脚步瞬间就顿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林明远,眼神里那叫一个复杂。
有惊讶,有好奇,还有点想不通。
这小子……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心态这么稳的吗?
昨儿晚上那么大的阵仗,刘海中那嗓门喊得半条胡同都听见了,又是砸门又是叫嚣要开全院大会的,最后还被外院的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这动静,就算后院的聋老太太估计都听见了,他这倒座房里住着的,能不知道?
可看林明远这气定神闲的样子,脸上没有半点惊慌,也没有半点得意,就好像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闫富贵心里那个痒啊,他特别想上去问问:“哎,昨晚你听见没?你就不怕?刘海中那架势,一般人早吓得开门求饶了,你怎么就敢不开门呢?”
但这还是在嘴边打了个转,又硬生生给咽回去了。
不行,不能问。
前脚刚在这小子手里吃了瘪,被他几句话噎得差点心梗,今天要是再上赶着去搭话,那不是显得自己太没记性,太掉价了吗?
他可是三大爷,是长辈!
再说了,这小子嘴皮子太利索,万一他又说出什么“您是不是专门打听人家隐私”之类的话,自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这比钓不到鱼还亏?
于是,闫富贵酝酿了半天,最后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挺着胸脯,从林明远身边走了过去,头都没回。
林明远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用清水漱了漱口,看着闫富贵那故作深沉的背影,一脸的狐疑。
这老算盘精又抽什么风?
一大早给我演哪出呢?
莫名其妙。
他摇摇头,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洗漱完毕,林明远转身回屋,拿了两个白面馒头,就着温开水,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早饭。
等他收拾利索准备去上班的时候,院里出来的人就多了。
上班的工人,买菜的大妈挎着菜篮子,三三两两地从垂花门里出来。
这些人经过倒座房门口时,无一例外,都会往林明远这边瞟上几眼,然后凑在一块儿咬耳朵。
“诶,你看,就这小伙子。”
“嚯,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主儿啊,跟没事人一样。”
“可不是嘛,昨儿晚上刘海中都快把他家门给拆了,他愣是连个屁都没放。这心理素质,一般人真比不了。”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这叫什么来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再看刘海中那德行,被人揍得在地上打滚,丢人现眼。”
“嘘!小点声,别让他听见了,这小伙子深不可测啊。”
人群中,秦淮茹也挎着个篮子,正准备去早市捡点便宜菜叶子。
她那双桃花眼在林明远身上转了一圈,因为是她也是第一次见林明远,打量的格外仔细!
只见这小伙子站在那儿,身材高大挺拔,那精气神,跟院里这些佝偻着背的老少爷们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阳光洒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精神,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跟喝了蜜似的。
原本以为自家那个偷奸耍滑的贾东旭算不错的了,可在这林明远面前,啥也不是。
她在十里八乡,哪怕是在这四合院附近,都没见过这么周正的小伙子。
关键是人也不简单。
面对刘海中那种撒泼耍横的,不硬顶,也不服软,就用一招“不开门”,活活把刘海中给憋炸了,还借了外人的手把他给收拾了。
全程自己没露面,没沾上半点因果,这手段,比院里这些老油条高明多了。
秦淮茹心里暗暗盘算:这样的人,潜力巨大,以后是得想办法拉拢拉拢,还是得保持距离呢?
要是能……
正琢磨着,前院那个爱传闲话的王大婶路过林明远身边,实在没忍住,凑过去小声说道:
“哎哟,小林啊,你昨儿晚上可真是好定力啊,大婶我都服你了!”
林明远听着这些议论,再结合这大婶的话,脸上露出了疑惑:
“大婶,您这是说什么呢?”
“什么定力不定力的?”
他这一问,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那王大婶也瞪大了眼睛:
“你……你不知道?”
林明远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知道什么啊?”
“我昨儿个第一天上班,累得够呛,回来倒头就睡了,睡得特别沉,啥动静也没听见。”
说到这,他脸色微微一变,试探着问:
“怎么了?”
“昨晚院里出事了?”
那大婶张了张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跟说书似的,把昨晚刘海中如何砸门叫嚣,如何被隔壁周大炮带人胖揍,最后又如何跟贾张氏对骂的“光辉事迹”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周围的人也都竖着耳朵听,时不时还补充两句细节,比如刘海中在地上打滚的样子,贾张氏喊魂的调调。
林明远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后怕,最后是庆幸。
他拍了拍胸口,一脸感激地对那大婶说:
“哎哟我的天,这么大的事?”
“那我可真是睡得太死了。”
“多亏我没开门,这要是开了门,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收拾呢。我这新来的,哪敢惹他啊!”
“谢谢您了王大婶,给我提了个醒,以后我可得小心点了。”
看着林明远这后知后觉的样子,大家伙儿心里那点“这小子心机深”的猜测,顿时烟消云散。
嗨,原来是真没听见啊!
还以为是什么运筹帷幄呢,闹了半天单纯就是运气好,睡得死!
众人顿时觉得这新来的小伙子也没那么神秘了,反而多了几分亲切感。
秦淮茹看着林明远那无辜的表情,心里也犯起了嘀咕,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这小子就是个傻人有傻福的?
只有林明远自己心里清楚,在这大杂院里,你可以聪明,但不能让人觉得你心眼多;你可以有本事,但不能让人觉得你有威胁。
扮猪吃老虎,才是长久之道。
跟邻居们道了别,林明远把门锁好,迈开步子,迎着朝阳,照常去上班。
第53章 你小子还挺会说话!
红星轧钢厂,生产科。
林明远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穿着灰色工装的干事们抱着一摞摞的报表和图纸,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股子被生产任务逼出来的焦躁。
没人搭理林明远这个新面孔,他也很识趣地找了个不碍事的墙角站着。
这时候谁要是没眼力见儿去挡道,那纯粹是找骂。
这年头搞生产的脾气都大,完不成指标,那是对不起国家,是要挨处分的。
等了约莫有十几分钟,办公室那扇被推了无数次的门,被人从外面“哐”的一声猛地推开。
朱科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图纸,一边走一边对着身后跟来的一个技术员骂。
“三号炉的耐火砖又裂了!我昨天怎么说的?”
“让你们加强巡检!加强巡检!”
“你们把我的话当放屁是不是?”
“等炉子塌了,钢水流出来了,把你们一个个都塞进去当耐火砖!”
那技术员被骂得头都快缩进脖子里了,手里攥着个安全帽,那是大气都不敢出。
朱科长骂完,把图纸往桌子上一摔,一抬头,正好看到戳在墙角的林明远。
他那暴躁的眼神在林明远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杵在这儿干嘛?”
“当门神啊?”
林明远赶紧上前一步:
“报告朱科长,我是林明远,今天过来报到!”
朱科长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他把那个倒霉的技术员挥手赶走,自个儿端起大茶缸子灌了一口凉茶,这才算是把火气压下去一点。
昨天被这小子恭敬的态度捧了一下,火气降了点,但今天一看到生产上的烂摊子,那火又蹿上来了。
朱科长眯着眼打量林明远。
今天的林明远,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学生兵的利索劲儿。
跟办公室里这些被工作折磨得灰头土脸的老油条比起来,确实精神,看着让人心里不那么堵得慌。
“嗯,还算有个样。”
朱科长难得没开骂,只是语气依旧生硬。
“知道你今天要来,我还以为你得磨蹭一会儿呢。”
“这要是换了别的学生,第一天不迟到个几分钟都显不出身份。”
林明远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赶紧回答道:
“不敢迟到,怕您把我绑机器上当防护罩。”
这话带了点玩笑,也算是昨天被训之后的自我调侃。
朱科长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又硬生生憋住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不像是那种脸皮薄经不起骂的。
他板着脸,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那是早就准备好的。
“填了。”
林明远接过来一看,是《车间实习安全责任书》和《技术人员保密承诺书》,密密麻麻全是条款。
他也没废话,走到旁边一张空桌子前,借了支笔,坐下就写。
朱科长就站在旁边,斜着眼看他。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林明远写的内容,而是看他写字的态度。
这年头,字如其人这句话,还是很被人看重的。
要是字迹潦草,心就浮;要是字迹轻飘飘,人就靠不住。
林明远的字是那种标准的正楷,一笔一划,刚劲有力,透着股子沉稳。
朱科长看着看着,脸色缓和了不少。
看来杨厂长他们抢这小子,也不是没道理的,至少这态度,就比厂里那些眼高手低、字写得跟鸡爪子挠似的大学生强多了。
等林明远签好字,双手把表格递过去。
朱科长接过来扫了一眼,确认无误,揣进了兜里。
“行了,跟我走。”
朱科长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语速飞快。
“你那一人一半的事我听说了。”
“既然前半个月归我们生产口管,那就不能让你闲着,咱们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大爷。”
“你不是冶金机电专业的吗?正好。”
“王总工那边最近在攻关一个技术难题,缺人手,尤其是缺能看懂图纸又能下车间动手的。”
林明远强压下心里的激动,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憨厚的样子,快步跟上。
“是!”
“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王总工添乱!”
朱科长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泼冷水:
“别光说不练。”
“王总工那脾气,比我还臭。”
“我是骂娘,他是骂骨头。”
“在他那儿,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千万别不懂装懂,哪怕是一个数据报错了,他能把你骂得怀疑人生。”
“出了事儿,不仅你麻烦,我也得跟着吃挂落!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林明远听着这“善意”的警告,大声说道。
“记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上了三楼。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安静得有些压抑,墙上贴着大红色的标语:“向科学进军,为生产服务”。
楼门口甚至还站着两个挎着枪的保卫科干事,神情严肃。
看到朱科长,两个干事立刻立正敬礼。
“朱科长好!”
朱科长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林明远。
“新来的技术员,我带他去见王总工。”
其中一个干事拿出一个登记本,让林明远签了字,核对了工作证,这才放行。
这股子严谨劲儿,让林明远对即将见到的王总工,期待感又多了几分。
三楼尽头的那扇门半掩着,里头传出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纸张翻动时急促的哗啦声。
到了门口,刚才还风风火火的朱科长,居然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那股子狂躁劲儿收敛了不少。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
里面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朱科长推门进去,林明远紧跟其后。
屋里很宽敞,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几张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三角尺、算盘,还有散落的零件。
正中间的一张桌子后面,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正趴在那儿,手里拿着个放大镜,对着一张蓝图死磕。
正是那天在李怀德办公室据理力争的王总工。
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的技术员,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看着比刚才那个被骂的还惨。
“老王,忙着呢?”
朱科长喊了一声。
王总工头都没抬,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了个圈:
“忙!忙得都要尿裤子了!”
“这破设备的齿轮咬合总是差那么两毫米,急死个人!”
第54章 王总工的考校!
朱科长扯着嗓门儿喊了一句:
“那个林明远我给你送来了!”
听到这话,王总工这才从那一堆图纸里抬起头来。
他先是斜着眼看了朱科长一眼,似乎在怪大嗓门吵了他的思路。
然后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目光挪向了站在后面的林明远。
老头儿没说话,眼神从头到脚把林明远给扫了一遍。
身材挺拔,像棵小白杨;样貌周正,透着股子书卷气却不酸腐,眼神清亮,不飘不躲。
王总工心里暗暗喝彩,这卖相,放在几十年前,那就是世家公子的派头。
放在现在,那就是标准的青年才俊。
这简直是关门弟子的最佳人选啊!
可一想到这么好的一棵苗子,居然被李怀德那个搞后勤的给要去了一半,甚至档案还在人家手里攥着,王总工心里那股子火就怎么也压不下去,连带着看林明远也没了好脸色。
这就好比自己刚娶进门的漂亮媳妇,还没怎么着呢,就得跟隔壁老王一人一半,这叫什么事儿?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语气硬邦邦地问道:
“你就是林明远?”
林明远没被老头的气势吓住,双脚一并,昂首挺胸,大声回到:
“报告!”
“我是林明远!”
“原冶金机电专科学校机械制图专业毕业生,向您报到!”
王总工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精气神他喜欢,搞技术的虽然是坐办公室,但不能没得那股子劲儿,软趴趴的怎么攻坚克难?
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地嘟囔:
“可惜了,怎么就跟那帮倒腾土豆的混一块儿去了。”
旁边的朱科长听得直翻白眼。
心说您老这是指桑骂槐呢,谁不知道李怀德现在主抓食堂和采购,那土豆也是战略物资啊!
王总工懒得理会朱科长的表情,他伸手在桌子上扒拉了两下,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索性不找了。
他转过头,对着旁边那个正缩着脖子、生怕被点名的助理工程师说道:
“小赵。”
“去,到废料库那边,找个那啥……苏式c620车床的变速箱齿轮组过来,要那种磨损严重的。”
说着,他又指了指桌上的白纸和绘图工具:
“再给这小子准备一套家什。”
小赵一听,“哎”了一声,撒丫子就跑,生怕跑慢了挨骂。
朱科长一听“变速箱齿轮组”,眉头就皱起来了:
“老王,你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刚来的学生,你让他画那个?”
“那玩意儿结构复杂,还是磨损件,测绘难度可不小。”
王总工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怎么?心疼了?”
“要想在我这儿待着,光有档案上的满分没用。”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
“我得看看,这小子到底有没有那个金刚钻,能不能揽这个瓷器活。”
“要是连个测绘都搞不定,趁早回后勤处去修桌椅板凳,别在我这儿浪费粮食。”
林明远站在原地,脸上没得半点慌张。
有意思!这是要给我下马威?
真当我这挂是摆设呢!
没过五分钟,小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怀里抱着一个油腻腻的铁疙瘩,上面还挂着些铁屑和油泥,显然是刚从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
小赵把那坨东西往空桌子上一放。
“总工,找来了。”
王总工下巴扬了扬,对着林明远说道: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
“给你一个小时。”
“不需要你做全套测绘,把这个齿轮组的主视图、俯视图、左视图给我画出来。”
“既然是磨损件,你就得给我还原出它原本的数据。”
“公差范围、倒角角度、键槽尺寸,一样都不能少。”
“要是画不出来,或者是数据差得太多……”
王总工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哪凉快哪待着去。
朱科长有些担忧地看了林明远一眼。
还原磨损件的数据,这可是老技术员才有的本事,需要极强的经验和理论推导能力。
刚毕业的学生,往往只知道照本宣科,哪懂这个?
这老王,是存心想把人赶走,还是想把人给吓住?
谁知,林明远二话没说,直接挽起袖子。
他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把游标卡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熟练地用大拇指推了一下尺身,听了听滑动的声音。
“卡尺归零没问题,虽然旧了点,但精度还可以。”
林明远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拿起那个沉重的齿轮组,直接上手摸。
手指抚过齿面,滑过键槽,感受着磨损的痕迹。
王总工原本还在看图纸,听到那清脆的卡尺滑动声,忍不住抬眼皮瞄了一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小子拿卡尺的手势,还有检查零件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刚出校门的生瓜蛋子。
“有点意思。”
王总工嘟囔了一句,这次没再低头,而是把目光锁在了林明远的手上。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真有两把刷子。
林明远没急着动笔。
他把那个油腻腻的齿轮组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脑海里的空间思维瞬间启动,那个满是油污和磨损痕迹的实体零件,在他脑子里迅速被拆解、剥离,变成了一根根清晰的线条和一个个精确的数据。
c620车床,这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时期的主力机型,国内仿制的也不少。
这玩意的变速箱齿轮,最大的问题就是材质热处理不过关,导致齿面容易点蚀。
林明远手指肚在那坑坑洼洼的齿面上划过,心里已经有了底。
“唰——”
他拿起绘图铅笔,甚至没怎么用直尺打底稿,手腕悬空,笔尖落在白纸上。
一条长横线,平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样。
旁边看着的小赵嘴巴微微张大,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卧槽?
这就画上了?不用尺子比划比划? 这手也太稳了吧!
紧接着,林明远左手拿着卡尺测量,右手拿着笔记录,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咔哒。”
“沙沙沙。”
......
测量声和绘图声交织在一起。
不到三十分钟,一张图纸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王总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林明远身后。
他原本是想挑刺的,想等着这小子在那抓耳挠腮,然后自己再上去以前辈的身份“指点”几句,杀杀他的锐气。
可看着看着,老头的表情变了。
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凝重。
第55章 你是不是在哪个机修厂干过?
林明远画图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太准了。
最让王总工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小子在标注数据的时候,根本没有犹豫。
要知道,这是一个从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报废齿轮,齿面磨损得不像样,有的地方甚至崩了角。
那个齿轮的齿顶圆已经磨损了至少0.5毫米,表面坑坑洼洼的。
按理说,想要还原这个齿轮的原始数据,必须得先测量齿根圆直径,然后根据模数公式,反推导出原本的齿顶圆直径。
这是一个繁琐的计算过程。
公式虽然不算太难,d=m(z+2),但涉及到具体的修正系数和实际测量误差的排除,普通技术员得拿着算盘或者计算尺,在那儿噼里啪啦算上半天,还得反复核对好几遍才敢下笔。
可他呢?
他只是拿着那个游标卡尺,往齿根那里一卡,“咔哒”一声轻响。
眉头微微皱了半秒,连那个那张用来打草稿的纸都没看一眼。
手里的铅笔就在图纸上那个相应的位置,标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Φ142mm。
“这……”
站在身后的王总工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心算?还是蒙的?
或者是这小子以前背过c620车床的所有零件数据?
不可能啊,那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没人会闲得去背那个。
王总工不信邪,他眯着眼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公式。
模数是4,齿数刚才数了是34,齿顶高系数是1……
再加上齿顶圆直径等于模数乘以齿数加2……
没算完,王总工就得出了大概结论:如果是全新的齿轮,理论直径确实应该是144mm。
但是!
这是个旧车床上的件儿,考虑到当年的加工公差是负公差,再加上齿顶倒角的修正……
如果按照标准值画,那这图纸拿去车间加工出来的零件,装进旧变速箱里绝对会卡死!
必须进行减量修正!
王总工心里算得费劲,额头上都要冒汗了。
可当他把所有的修正系数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的那个最佳数值,正好就是142mm左右!
这小子标的居然是对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王总工还在震惊的时候,林明远手里的笔根本没停。
“沙沙沙……”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三个标准的工程视图完美地呈现在纸上。
线条粗细分明,轮廓线刚劲有力,尺寸线纤细精准,剖面线间距均匀。
他在图纸的右下角,还额外画了一个局部放大图。
那是齿轮键槽的受力面。
他用虚线标出了磨损前的形状,用实线画出了现在的状态,并且在旁边用小字注明了:“建议此处堆焊修复后,重新拉键槽,配合公差调整为h7/k6。”
林明远放下铅笔,动作利索地把手上的油污在旁边的抹布上蹭了蹭,站直了身子。
“报告!”
“我画完了。”
而刚才那个小赵,此时正张着大嘴,看看桌上那张图纸,又看看一脸淡定的林明远,那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自己进厂三年了,要是让他画这个,还得查手册、算数据,起码得折腾一个上午。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朱科长虽然是个大老粗,看不懂那些太深奥的技术细节,但他会察言观色啊。
他看王总工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又看了看小赵那副怀疑人生的死样,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露脸了!
朱科长心里那个乐啊,比自己捡了钱还高兴。
好家伙,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
王总工没搭理林明远,几步窜上去,一把抓起那张图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放大镜,趴在桌子上,对着图纸上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符号,一个个地核对。
“齿厚公差……对的。”
“中心距……0.02的偏差,考虑到了热胀冷缩,对的。”
“表面粗糙度……光洁度符号标的是花6?这都知道?这种老设备的齿面要求就是这个!”
越看,王总工的手抖得越厉害。
这不是被气的,这是激动的。
这张图,画得比他手下那几个干了三五年的技术员还要标准,还要老练!
甚至可以说,这张图如果直接拿到车间去,哪怕是刚出师的一级工,照着这图也能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因为上面的工艺要求标得太清楚了!
这哪里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机械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工程师!
王总工猛地抬头,摘下眼镜,死死盯着林明远:
“你小子……给老子说实话!”
“你以前是不是在哪个机修厂当过大工?”
“还是家里有人是搞这个的?”
林明远被老头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他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表情,摇了摇头:
“没有啊,王总工。”
“我出身贫农,家里祖辈都是种地的,哪懂这个。”
“我一直在学校读书。”
“不过在学校工厂实习的时候,我帮老师傅修过几台这种老式的c620车床,拆得多了,对它的结构就比较熟。”
“熟?”
王总工指着那个反推出来的数据。
“你管这叫熟?”
“这齿顶圆都磨没了,你那个数据是怎么来的?别告诉我是蒙的!”
“你脑子里装了计算尺啊?不用算盘就算出来了?”
林明远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轻松得让人想打他:
“王总工,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对数字比较敏感。”
“刚才我量了一下齿根圆,脑子里大概过了一下公式,感觉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就写上去了。”
“可能……算得快一点吧。”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什么叫“感觉差不多”?
搞技术的讲究的是严谨,是分毫不差!
可偏偏他这个“感觉”,比别人算半天还准!
这就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
不,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王总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撑炸。
然而,下一秒,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至极。
一股无名业火从心底直冲脑门。
这么好的苗子!这么逆天的天赋!
居然被李怀德那个只会搞这种投机倒把的家伙给要去了一半?
还要让他去后勤处干半个月?
第56章 走,咱们找杨厂长去!
王总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胡闹!简直是胡闹!”
老头把图纸往桌子上一拍,震得上面的铅笔都跳了起来。
“小赵!”
旁边的小赵吓得一激灵:
“到!总工您吩咐!”
“把这张图给我裱起来!挂墙上!”
“让那帮天天就知道抱怨图难画的兔崽子们都来看看!”
“看看人家新来的同志是怎么画图的!”
说完,老头转过头,对着还站在那里的林明远说道,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能听出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欣赏和惋惜:
“你先坐会儿!”
“喝口水,歇歇脑子!”
林明远赶紧立正:
“谢谢总工,我不累。”
王总工没再理他,而是一把拽住还在旁边傻乐的朱科长的胳膊。
“老朱!跟我走!”
朱科长被拽得一个趔趄,一脸懵逼:
“干啥去啊?”
“老王,这正上班呢……”
“上个屁的班!”
王总工爆了句粗口,拽着朱科长就往门外拖。
“跟我去找杨思琦!”
“今天这事儿没完!”
“他李怀德要是敢不放人,我就睡在他办公室门口不走了!”
朱科长被拽得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才跟上老头的步伐。
“哎哟,老王,你慢点!”
“我的鞋都要跑掉了!”
朱科长一边提着鞋后跟,一边喘着气问道:
“你这是要干啥去啊?”
“至于这么急赤白脸的吗?”
“刚才那小子画图是不错,可你也没必要激动成这样吧?”
王总工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唾沫差点喷到朱科长脸上。
“不错?你管那叫不错?”
“老朱,你是搞生产管理的,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我不怪你。”
“但是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张图意味着什么?”
王总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指着技术科的方向说道:
“咱们厂现在缺什么?缺设备吗?那是苏联老大哥不给了。”
“缺材料吗?那是国家调拨困难。”
“但归根结底,咱们最缺的是能把这些破烂设备玩转的人!”
“那个林明远,他不是一般的学生。”
“刚才那个齿轮,哪怕是我亲自上手,也不敢说能在二十分钟内画得比他好。”
“那种对数据的直觉,那种不用算就能知道结果的天赋,那是多少工程师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的!”
说到这儿,王总工的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可你看看现在的安排!”
“一人一半?”
“这就好比你手里有一块极品的和田玉,你非要把它劈开,一半拿去做传国玉玺,另一半拿去垫桌脚!”
“李怀德那个混蛋,他懂个屁的技术!”
“他把这种人才弄去后勤处,能干什么?”
“这是糟蹋!”
“这是把龙搁在浅滩上,把千里马拴在磨盘上!”
“我告诉你老朱,今天我就算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了,撒泼打滚,我也得把人给抢回来!”
“哪怕是跟李怀德那孙子干一架,我也在所不惜!”
朱科长听着王总工这一番的咆哮,也被震住了。
他虽然技术不如王总工,但他知道王总工这人虽然脾气臭,但在技术上从不说假话。
要是真像王总工说的这么邪乎,那把林明远放在后勤处,确实是太浪费了。
朱科长也是个暴脾气,被王总工这一煽动,火气也上来了。
“行!老王,你说得对!”
“那个李怀德,整天就知道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次那个劣质焦炭的事儿我还没找他算账呢!,害得我一车间废品率直线上升!”
“走!咱们找杨厂长去!”
两人达成一致,气势汹汹地杀向了行政楼。
......
此时,厂长办公室里。
杨思琦正揉着太阳穴,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发愁。
这是一份关于提高钢材合格率的军令状,部里压下来的任务很重。
可厂里的设备老化严重,技术力量又青黄不接,想要在短时间内提高产量和质量,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连门都不敲,除了王总工那个倔老头,也没别人了。
杨思琦抬头一看,果然是,外带一个朱科长,两人一脸怒气。
杨思琦放下文件,有些无奈地问道:
“这是怎么了?”
“老王,又是因为什么事儿发火啊?”
“哪个车间的设备又坏了?”
王总工根本不理会杨思琦的寒暄,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盯着杨思琦。
“杨厂长,我来就为了一件事。”
“那个林明远,必须全职调到技术科!”
“那个什么狗屁的一人一半的协议,立刻作废!”
杨思琦愣了一下,没想到又是为了这事儿。
他有些头疼地站起身,给两人倒了杯水,试图降温:
“老王啊,这事儿不是都说好了吗?”
“咱们得讲信用,而且李副厂长那边也是咬死了不松口……”
“讲个屁的信用!”
王总工一把挥开杨思琦递过来的水杯。
“那是对君子讲的,对李怀德这种人,讲什么信用?”
“杨厂长,你不知道那小子是个什么材料!”
“刚才我考了他一下。”
“你知道吗?c620的变速箱齿轮,报废件!”
“他连算盘都没碰,拿着卡尺看了一眼,直接就把修复数据给标出来了!”
“半个多小时!整套测绘图画得跟印刷的一样!”
“这种本事,这种天赋,别说咱们厂,就是放眼整个京城的重工业系统,你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杨思琦听得也有点发愣。
他虽然知道林明远成绩好,但没想到实操能力居然强到这个地步。
不用算盘直接出数据?这确实有点骇人听闻了。
“真的?”
杨思琦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我还能骗你不成?”
王总工急得直跺脚,
“我那俩助理就在旁边看着呢!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图纸拿来!”
“厂长,你想想。”
“要是让他在技术科好好干几年,带带徒弟,咱们厂那些趴窝的老毛子设备,说不定都能让他给盘活了!”
“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厂未来几年的生产任务啊!”
“要是让这小子在后勤处待半个月,心野了,手生了,那咱们就是厂里的罪人!是国家的罪人!”
朱科长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杨厂长。”
“老王平时虽然爱骂人,但在技术上从不说瞎话。”
“那小子的手确实稳,是个干技术的好苗子。”
“咱们生产科现在正缺人呢,合格率一直上不去,就是因为设备老出问题。”
“要是能把他弄过来,我也能松口气,不用天天被你骂了!”
第57章 杨厂长的政治账
杨思琦听着两人的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也没急着表态,而是从兜里掏出烟来,一人给他们发了支。
火柴“滋啦”一声划燃,火苗跳动着,点燃了烟丝,办公室里又开始烟雾缭绕起来。
杨思琦重新坐回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他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这事儿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上次李副厂长的态度你们也看见了!”
“他李怀德吃进去的东西,什么时候见他吐出来过?”
“想让他松口,除非咱们把这事儿捅到部里去!”
王总工听了这话,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就捅啊!”
“咱们是为国家培养人才,是为厂子搞生产,咱们占着理!怕他个球!”
“我就不信了,到了部里大领导面前,他李怀德那套‘因为要吃肉所以要人才’的歪理邪说还能站得住脚?”
“现在全系统都在抓质量,废品率那么高,部里领导比咱们还急,我就不信他们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苗子去数土豆!”
杨思琦看着情绪激动的王总工,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老王啊,你这人技术是一把好手,可这政治觉悟……还是太单纯了。”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官司,绝对不能这么打。”
“你想想,因为一个人,哪怕他是个天才,咱们闹到部里去,上面会怎么看我们厂?”
杨思琦指了指桌上那份关于“大干快上”的文件,语气沉重。
“现在外面的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
“报纸上天天喊,广播里天天放,全厂上下都在喊团结,都在喊一心一意搞建设。”
“咱们几个厂领导,为了抢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闹得不可开交,甚至要部里来断官司。”
杨思琦冷笑一声道: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班子不团结!”
“说明我们主要精力没放在生产上,都在搞内耗!”
“这帽子要是扣下来,我和李怀德都要挨板子,谁也跑不了!”
说到这儿,杨思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根直挺挺冒着黑烟的烟囱,声音更沉了几分。
“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结果是两败俱伤,或者这个林明远被部里直接收走,我们鸡飞蛋打,只落得一地鸡毛!”
一直在旁边闷头抽烟的朱科长听得云里雾里,他忍不住插嘴道:
“厂长,啥叫被部里收走?”
“部里又不炼钢,收个技术员干啥?”
“难不成还能让他去机关端茶倒水?”
杨思琦转过身,目光扫过一脸憨直的朱科长和若有所思的王总工说道:
“老朱,你不懂,老王应该明白。”
“这种人是天生的科研料子!”
“这种本事,这种天赋,放在咱们厂那是宝贝,可要是放在部里那些大领导眼里,那就是要去设计院、去研究院的苗子!”
“一旦事情闹大,部里派人下来一核实,发现这小子真有这本事,甚至比我们说的还要神。”
杨思琦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无奈。
“你觉得,部里还会让他留在咱们这种一线生产单位,天天跟油泥铁屑打交道吗?”
“到时候一纸调令下来,人家直接去坐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搞保密项目去了!或者是去支援那些重点军工单位!”
“到时候,咱们只能眼巴巴看着人被带走,连个屁都不敢放!”
王总工彻底愣住了。
他刚才只顾着生气,只顾着想把这么好的苗子抢过来,放到自己的手下好好培养,却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是啊,在这个年代,国家对顶尖科研人才的渴求,那是如饥似渴。
多少海外的科学家都想方设法回国效力,就是为了国家的科研事业。
像林明远这种展露出惊人天赋的年轻人,一旦曝光在更高级别的领导面前,那确实就没有轧钢厂什么事儿了。
轧钢厂虽然是厅级大厂,但在某些保密单位面前,也就是个干粗活的。
“这……”
王总工张了张嘴,原本那股子冲天的气势,瞬间就瘪下去一半。
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摘下眼镜,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
“这要是调走了,咱们那些趴窝的老毛子设备咋办?厂里的技术革新咋办?”
“我这还指望着他能帮我把那几台进口磨床给修好呢……”
杨思琦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所以说,这事儿不能捅破。”
“咱们得把肉烂在自家锅里。”
“要是闹到部里,李怀德固然要挨批,咱们也讨不了好,最后人还没了。”
“这就叫给别人做嫁衣,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朱科长这下总算听明白了,急得直拍大腿。
“那咋整?”
“难道就真让那小子一人一半?我这听着就来气!”
杨思琦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在烟雾中变得深邃起来。
“老李想用糖衣炮弹腐蚀他,想让他尝尝后勤的油水,觉得车间又苦又累,从而死心塌地跟着他混。”
“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咱们不给他油水,不给他轻松。”
“咱们给他的,是真正的荣誉,是技术人员那种无可替代的成就感!”
“我就不信,一个专业课满分毕业、眼神那么清亮的小伙子,会甘心一辈子给人扛大包、数土豆!”
杨思琦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总工,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
“老王,既然你这么看好他,你打算怎么带他?”
王总工琢磨了一下,眉头紧锁,显然是在心里盘算着培养计划。
“按规矩,新人来了都得先去车间待一年,熟悉生产流程,这是规矩,不能乱。”
“不过这小子底子好,技术确实过硬,让他去锉铁块纯属浪费时间。”
“我打算让他先跑跑腿,描描图,把咱们厂里所有设备的图纸都过一遍,熟悉熟悉设备结构和原理。”
“等过个半年一载的,火候差不多了,我再带着他搞搞小改小革,让他上手修修简单的机床。”
这已经是王总工能想到的最快培养路径了,换了别人,没个三年五载根本别想摸图纸。
谁知,杨思琦听完,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可以是可以,稳扎稳打,没毛病。”
“但是他的天赋那不是浪费了?”
“而且根本不足以让他产生那种舍我其谁的成就感,更不足以把他从李怀德的糖衣炮弹里拉回来!”
第58章 年轻人嘛,不压担子怎么成长?
王总工一听这话,愣了一下,有点没跟上杨思琦的思路:
“老杨,你把话说透喽,啥意思?”
杨思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要给他一个天大的任务!”
“老王,你告诉我,咱们厂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王总工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设备老化,图纸缺失,零配件断供!”
“尤其是当年老毛子援助的那批设备,现在一个个都跟老头子似的,动不动就趴窝。”
“图纸要么在当年的运动里烧了,要么就是压根就没给全,坏了只能靠老师傅的经验去摸索着修,拆东墙补西墙。”
“没错!”
杨思琦一拍手掌。
“问题就在这儿!”
“既然他林明远有这个本事,能靠一个报废的齿轮就还原出原始数据,那咱们为什么不让他把这个本事发挥到极致?”
“我要让他把全厂每种型号的进口设备,那些没图纸的,全部给我测绘出来!”
“不管是磨损的,还是坏掉的,全部给我还原成原始设计图!”
“咱们自己造零件!甚至……自己造机床!”
这话一出,不只是王总工,连旁边的朱科长都听得倒吸一口气。
自己造机床?我的老天爷,老杨这真是敢想啊!
王总工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老杨!你没糊涂吧?”
“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工作量?”
“别说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就是把我技术科那一帮子人全填进去,没个几年也干不完啊!”
“再说了,他每个月只有半个月是我们的!”
杨思琦摆了摆手,打断了王总工的顾虑。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年轻人嘛,不压担子怎么成长?”
“你不是说他不用算盘就能出数据吗?那就让他把这个本事用到极致!”
“咱们不求一口吃成个胖子,先从最要紧的开始!”
“又不是让他测量全部的,那些重磨损的、经常出故障的、趴窝最久的,全都交给他!其他的,你们技术科分担!”
“先搞车床,再去搞铣床!一个一个来!”
杨思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你回去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工作,这是厂里交给他的政治任务!是厂里对他最大的信任!”
政治任务!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这个年代,比什么都重。
它代表的不是工作,是荣誉,是前途,是组织对你最大的肯定。
看着王总工还在犹豫,杨思琦继续加码:
“老王,你琢磨琢磨,这事儿要是真让他干成了,那是啥概念?”
“往小了说,咱们厂腰杆子硬了,再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去到处找配件;往大了说,这就是给国家工业造血!”
“只要他能把这套图纸拿出来,我杨思琦豁出这张脸,亲自去部里给他请功!我给他申请‘特批技术津贴’,我给他发全厂通报嘉奖!”
“到时候,钱有了,荣誉有了,他就是咱们厂的技术英雄!李怀德那边拿什么跟他比?”
“是去乡下收两个臭鸡蛋光荣,还是为国家攻克技术难关光荣?”
“呼——呼——”
王总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杨思琦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
这才是搞技术的人该干的事!
这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
跟这个比起来,什么人情世故,什么勾心斗角,都他娘的是狗屁!
一个真正的技术人才,最大的追求不就是看到自己的技术变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难题吗?
李怀德能给什么?无非就是点吃的喝的,轻松快活。
可杨厂长给的,是事业,是名声,是技术人员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舞台!
王总工咬着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
“厂长!既然你敢下这个本钱,我老王今天也就豁出去了!”
“我现在就回去安排!”
“我他娘的就不信了,咱们还斗不过李怀德那个搞后勤的!”
说完,王总工一转身,拉着还有点发懵的朱科长就往外走。
“走了!回技术科!干活!”
朱科长被拽得踉踉跄跄:
“哎哎哎,老王你慢点!”
“我这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呢,这咋就要造机床了……”
“转个屁!”
“回去执行命令!谁敢掉链子我骂死谁!”
……
后勤处副厂长办公室里。
李怀德正悠闲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秘书小刘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声音汇报:
“厂长,刚才眼线来报。”
“刚才王总工和一车间的朱科长,气冲冲地去了杨厂长办公室,待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又跑回技术科去了。”
李怀德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
“哼。”
他发出一声轻笑,把茶杯放回桌上。
“不用理会。”
“这林明远今儿个不是正式下车间了嘛,肯定是送到他那儿之后,那个小林干了什么事儿,让他觉得惊为天人。”
“觉得这么个宝贝放在我这后勤半个月,是天大的浪费,心里腻歪的慌。”
“所以啊,就拉着那个朱大嗓门儿,去找杨思琦告状,想找我掰扯掰扯,看看能不能把之前说好的一人一半给推翻了!”
秘书小刘在一旁听着,佩服地点点头:
“厂长您真是料事如神。”
李怀德得意地抖了抖腿,拿起桌上的牡丹烟,给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急了好啊。”
“杨思琦和王总工越是急,就越说明他们心里没底。”
“他们怕啊,怕那小子在我这儿待上半个月,尝到了甜头,就不想回车间去受苦了。”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充满了对人性的洞悉。
“年轻人嘛,谁还没几根软骨头?”
“你让他天天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动动嘴皮子就把事儿办了,再让他回去闻机油味儿,听机器响,他能乐意?”
“让他们折腾去吧。”
“等半个月后,林明远到我这儿报到,我让他看看咱们后勤是怎么给厂里搞福利的,让他看看那些大队书记是怎么捧着咱们的。”
“到时候,不用我开口,他自己就得琢磨,是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有前途,还是跟着王总工那个老头子画图纸有意思。”
“慢慢来,不着急。”
在李怀德看来,这场人才争夺战,他已经赢了一半。
第59章 是你们疯了,还是我耳朵塞驴毛了?
“砰!”
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被王总工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动静太大,把门口坐着的一个描图员吓得手一抖,墨水差点滴在刚画好的图纸上。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去而复返的两位领导。
只见王总工满脸通红,根本没理会其他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林明远面前。
“林明远同志!”
这一声称呼,把刚才那随意的“小子”换成了郑重其事的“同志”。
听得林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事情有变。
俗话说,领导突然客气,非奸即盗。
在机关单位里混,要是领导喊你“小林”,那是拿你当自己人;喊你“林工”,那是公事公办;可要是突然板着脸喊“同志”,那多半是要让你去顶雷或者是去干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了。
林明远脑子转得飞快,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慢。
他立刻站起身,双腿并拢,甚至还条件反射地敬了个礼。
“到!请领导指示!”
不管怎么说,姿态得先做足了。
王总工没立刻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林明远,过了好几秒,他大手一挥:
“你跟我来!”
说完,也不管林明远答不答应,转身就往旁边那个平时用来存放保密图纸的小办公室走去。
那地方平时可是禁地,除了正副科长和总工,一般技术员连靠近都不行。
朱科长在后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是刚才一路急行军给热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伸长脖子、交头接耳看热闹的科员,把脸一沉,大嗓门吼道:
“看什么看!”
“都没活干了是吧?”
“这个月的废品率要是再降不下来,全车间扣奖金!”
吼完这一嗓子,他也跟着钻进了小办公室,顺手还把那扇厚重的木门给反锁上了。
林明远的心往下沉了几分。
这架势,怎么跟三堂会审似的?
小办公室里没窗户,只开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王总工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刚才,我和朱科长去见了杨厂长。”
“杨厂长听了你的表现,对你的技术能力非常赏识!他对你寄予了厚望啊!”
这一顶高帽子戴下来,林明远不但没觉得飘,反而觉得脖子发凉。
这种“欲扬先抑”的套路,他太熟了。
王总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明远:
“经过厂领导班子的慎重研究,主要是杨厂长的拍板。”
“现在决定,交给你一项光荣而又艰巨的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林明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那是重如泰山。
它意味着你不能拒绝,不能讲条件,甚至不能失败。
一旦接了,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那就是思想有问题,甚至是态度有问题。
玩大了,沾上政治两个字就没好的!
这年头,任务越光荣,那是越要命。
通常意味着没钱、没休假、还得拼命,最后甚至连名字都不能留。
但他脸上不敢露怯,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一副热血青年的模样问道:
“王总工,您就直说吧。”
“是要我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只要是为了厂里,为了国家建设,我林明远绝不含糊!”
王总工看着林明远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是刀山火海,但也差不多。”
“厂里决定,让你利用在车间的那半个月时间,把厂里那没有图纸的机床,全部给我测绘出来!”
“杨厂长的原话是:我们要自己造零件,甚至将来自己造机床!不再受制于人!要在苏联老大哥撤资的困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林明远只觉得脑子里炸了个雷。
他猜到了会有任务,以为顶多也就是让他多画几张图。
可没想到,这人居然疯到了这个地步!
逆向测绘一整台机床?还要复原全套图纸?
这杨厂长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还“自己造机床”?
那是一台机床啊!
几千个零部件,复杂的传动系统,精密的公差配合,还有那最核心的材料热处理工艺!
这根本不是一个技术员能干的活,这甚至不是一个厂技术科能干的活!
这是国家级机械研究所一个团队干好几年的项目!
这就好比你让一个刚学会炒菜的厨子,去复原满汉全席,还得把每一道菜的配方、火候、食材产地都写成教科书!
这不是要把他累死,这是要逼死他啊!
林明远听完王总工的话,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这要是接了,以后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别说去后勤处捞油水,能不能活着走出车间都是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直接说不干,那样就是思想落后;得从技术角度把困难摆出来,让他们知难而退。
“王总工,朱科长。”
林明远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语气里全是无奈:
“这任务……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测绘机床,我不怕累,也不怕脏。”
“但是,咱们得讲科学啊。”
“一台苏式c620,哪怕是简化版的,零件也得有上千个。”
“这里面涉及到的材料学、热处理工艺、公差配合,那都是也是即使有图纸也难以解决的难题。”
“咱们没有光谱仪,怎么分析人家齿轮的合金成分?”
“咱们没有高精度的硬度计,怎么知道人家的淬火深度?”
“咱们连个像样的三坐标测量仪都没有,那些复杂的曲面怎么测?”
“我就算把样子画出来了,那是照猫画虎。”
“如果材质不对,热处理不到位,造出来的零件装上去,轻则不耐用,重则直接炸机!那是事故!是要死人的!”
林明远越说越激动,这倒不是装的,是真急了。
“而且,杨厂长这命令……我一个刚来的学生兵接这种任务,您不觉得这是在乱来吗?”
“就算我有三头六臂,把这机床拆了,测绘完,再装回去。”
“这中间还得实操验证,还得反复调试。”
“光是这一套流程下来,没个大半年根本下不来。”
“我这还要去后勤处半个月呢!”
“按照这个进度,几年都未必能干完一台!”
朱科长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
他是搞生产的,虽然不懂那么深的理论,但也知道林明远说的有道理。
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这要是硬上,最后弄出一堆废铁,他这个车间主任也得跟着吃挂落。
朱科长搓了搓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心酸和无奈:
“小林啊……”
“你也别有压力,别急着撂挑子。”
“我们也知道这难,难于上青天。我们也知道咱厂条件艰苦,要啥没啥。”
“但这是厂里对你的信任,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你也知道,咱们现在的处境……”
“老毛子那是说走就走,设备坏了连个修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那些好好的钢料堆在那儿,却因为设备趴窝加工不出来,我这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啊!”
第60章 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
王总工却不为所动,突然提高了嗓门,打断了朱科长的诉苦。
“林明远!”
“你说的这些困难,我不知道吗?杨厂长不知道吗?”
王总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往前一步,那股子搞技术搞出来的执拗劲儿,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果有光谱仪,有三坐标,有现成的专家团队,我还用得着找你吗?”
“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
“咱们搞技术的,要是天天盯着条件不足,那咱们国家现在的导弹还能造得出来吗?”
“你小子刚才那股子不用算盘就能出数据的劲头哪去了?”
“你说没设备分析材质,那是你的事!”
“我看你就是有那个天赋,我看你就是能靠经验、靠直觉,甚至靠你那脑子里的那个我也搞不懂的‘公式’,把这些东西给我推出来!”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蛮不讲理。
这完全就是唯心主义,是精神胜利法。
林明远心里直翻白眼,心想你这老头怕不是疯了,科学是能靠“感觉”搞出来的吗?
那还要实验室干什么?还要科学家干什么?大家都回家打坐冥想造机床算了!
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种“人定胜天”的精神,却又是最无可反驳的理由。
你要是敢说个“不”字,那就是思想落后,是畏惧困难,是典型的右倾投降主义。
这帽子扣下来,可比干不成活儿严重多了。
王总工看着林明远那张憋得有点发红的脸,也觉得自己刚才话说得太冲,把人给逼得太紧了。
他缓了口气,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强硬。
“这事儿……,我也承认,杨厂长是急了点,但这火烧眉毛了,不急不行啊!””
他拉了把椅子过来,自己坐下,也示意林明远和朱科长坐。
“不过!有困难也要上!”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拆装、什么验证,我会全力配合你!”
“你需要拆哪个部件,我让钳工班最好的老师傅给你拆!你需要什么工具,只要厂里有的,我给你调!厂里没有的,我去部里借!”
“这事儿我亲自牵头,给你当后勤部长!朱科长也会全力配合你,车间的人手你随便用!”
朱科长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抽,心说这还没怎么着呢,怎么就把我的家底都给许出去了?
但他也不敢反驳,只能苦着脸点头。
王总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明远。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敢不敢接?”
“你要是敢接,这事儿干成了,你就是咱们厂的功臣,是咱们技术科的英雄!”
“我王某人以后见了你,都得恭恭敬敬喊你一声老师!”
说到这,王总工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视:
“你要是不敢接,那也没关系,说明我看走了眼。”
“你就老老实实地描图,下半个月去后勤处跟着李怀德倒腾白菜土豆,我绝不拦着。”
这话说得,已经是把林明远逼到了悬崖边上。
接,就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事。
不接,就是自己承认自己是怂包,以后在技术科别想抬起头来,这辈子的技术路子就算彻底断了。
林明远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想去后勤处混日子、捞油水啊,那多舒坦,多滋润!
可问题是,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他呢。
他要是现在就缩了,那之前展现出来的所有能力,都会被人当成是吹牛皮、是侥幸。
到时候,王总工这边对他失望透顶,李怀德那边呢?
李怀德那样的人精,会真心重用一个被人看扁了的“怂包”吗?
两头都想讨好,最后的结果就是两头都靠不上。
到那时,他林明远可就真成了厂里的笑话了。
不行,这个任务,必须接!
但这锅,绝不能自己背!
这个“政治任务”的帽子太大了,一旦扣上,只讲奉献,不讲科学,出了问题他就是第一责任人。
必须要把这个“政治任务”,变成一个“技术项目”!
想到这里,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憨厚又坚定的笑容。
“王总工,朱科长。”
“您都把话说的这份儿上了,我不接都不成了!”
这话一出,王总工和朱科长都满意的点点头。
“好小子!有种!”
林明远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激动。
“不过,接归接,丑话我得说在前面。”
“咱是搞技术的,得按科学规律办事。”
“您二位说的我都认,精神很重要,但光有精神造不出机床来。”
林明远看着王总工,眼神变得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狡黠。
“王总工,这活儿我接了。”
“但是我只干测绘的活儿,就是把图纸给您画出来,把数据给您标清楚。”
“至于剩下的事儿,我可管不了。”
“第一,出了图纸之后,必须立马安排老师傅进行实操验证,加工零件进行装机测试。不能我这儿画完了,您那儿压箱底,最后出了问题说是我图纸不对。”
“第二,材料这事儿我也不管。我只能根据磨损情况和设备用途,在图纸上建议用什么标号的钢材,进行什么样的热处理。但具体的材料从哪儿来,成分达不达标,热处理工艺到不到位,这得您和厂里解决。我可没这方面的知识,更没那个权力。”
林明远摊了摊手,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说白了,我就是个画图的。画错了,是我的责任。但要是按图施工,因为材料或者工艺问题炸了机,那可不能赖我。”
王总工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指着林明远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滑头小子!”
“行!你说的对!就按你说的办!”
“要的就是你这个严谨的态度!要是你脑袋一热啥都敢应,我还真不敢把这活儿交给你!”
“你放心!你只管画图!剩下的,从找材料到找人加工,全都是我老王的事!出了问题,我担着!”
王总工扭头看向朱科长:
“朱科长,你听见了?”
“以后这小子在车间,谁敢给他使绊子,就是跟我过不去!”
朱科长还能说啥,只能连连点头:
“放心吧总工,我保证完成任务!”
林明远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个天大的锅,给分出去了大半。
这下,就算以后真出了问题,他也能摘得干干净净。
而干成了,那功劳,可少不了他这个画图纸的。
第61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林明远收起脸上的表情,他转头看向还在激动中的王总工和朱科长,试探着问道:
“王总工,那咱们这个大工程,打算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手?”
王总工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没立马接茬。
这老头刚才虽然话说得满,但脑子还没热糊涂。
造机床测绘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比修修补补一个零件要复杂一万倍。
刚才在杨厂长办公室那是表决心,现在到了具体执行层面,就得拿出搞技术的严谨劲儿了。
王总工在小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停下脚步后说道:
“急不得!”
“咱们虽然要快,但绝对不能盲目上马。”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猛地一拍手。
“我下午就去一趟部里。”
“厂里的那些游标卡尺和千分尺太旧了,精度差得离谱。用那玩意儿测绘出来的图,不是瞎胡闹嘛!”
“我得去死皮赖脸借一套最新的高精度量具回来,怎么着也得把德国货借来一套。部里研究所肯定有存货,我非得给磨过来不可!”
接着,他扭头看向朱科长,开始分派任务。
“老朱,你等下去一车间,找个光线最好的角落,腾出一块地方来。”
“要安静,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去打扰。”
“再拉两根电线,多装两个大灯泡。”
“桌子椅子也得挑好的,要稳,不能晃!”
朱科长听得直点头,这都是正经事,他不敢怠慢:
“放心吧老王,我亲自去办,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王总工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林明远,语气缓和了些。
“小林,在你正式开始测绘之前,也不能闲着。”
“咱们技术科的资料室里,还存着一些当年苏联专家留下的技术手册和设备原理图,虽然不全,但多少有点参考价值。”
“你这两天就泡在资料室里,把那些东西都给我看一遍,吃透了!”
“尤其是材料学和热处理工艺那几本,都快被翻烂了,你好好琢磨琢磨,先在脑子里搭个框架。”
安排完毕,老头一挥手,跟朱科长说:
“走!”
“你先去车间,我去杨厂长那儿开介绍信,晚了部里那帮人就下班了!”
说完,也不等朱科长回话,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小办公室。
朱科长苦笑了一下,也跟着急匆匆地走了。
看着两大巨头离场,林明远也晃出了小办公室。
见这两个头头都走了,剩下的技术员,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心里的八卦之火是彻底按捺不住了。
刚才王总工和朱科长拉着林明远进小黑屋,又是反锁门,又是吵吵嚷嚷的,大家伙早就好奇得抓心挠肝了。
最先凑过来的是小赵,就是之前给林明远拿齿轮的那个助理工程师。
“小林!”
小赵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探寻的意味。
“刚才总工找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任务啊?”
“看那架势,不像小事儿啊。”
他这一开口,办公室里其余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也都围了上来。
一个戴眼镜的描图员开口问道:
“是啊,小林,快给我们透个底。”
“总工那脸红的,跟刚喝了二斤二锅头似的,我进厂五年,就没见他这么激动过。”
“还有朱科长,平时嗓门跟打雷一样,刚才出来的时候我看他直搓手,那样子真猥琐。”
“啧啧啧,到底啥好事啊?”
“是不是厂里要上新项目了?”
“小林,你这可是咱们技术科的头一份啊,刚来第一天就被领导单独叫进小黑屋,以后前途无量啊!”
大家七嘴八舌,羡慕、嫉妒、好奇,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这年头的技术科,说是搞技术的,其实也跟其他单位一样,论资排辈的风气很重。
一个新来的中专生,一来就抢了所有人的风头,又是被副厂长争抢,又是被总工委以重任,大家心里能没点想法吗?
林明远看着这群热情过度的同事,心里清楚。
这帮人,一方面是真好奇,另一方面也是想探探他的底。
要是他现在就把那“测绘全厂机床”的“政治任务”说出来,保管不出半天,整个厂里都会传得沸沸扬扬。
到时候,有人会说他吹牛,有人会说他不知天高地厚,还有人会在背后等着看他笑话。
枪打出头鸟,做人还得苟啊。
林明远脸上露出了一副憨厚中带着点为难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
“各位大哥,你们可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一个新来的,能有什么大任务啊。”
他叹了口气,装出一副苦瓜脸。
“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王总工看我刚从学校出来,理论知识还算扎实,就给我布置了个学习任务。”
“啥学习任务?”
小赵不死心地追问。
林明远摊了摊手,语气极其诚恳:
“总工说,咱们厂里不是有很多老旧设备图纸都缺失了嘛。”
“他让我这段时间,多去资料室看看书,再下车间熟悉熟悉设备,主要是整理一下那些残缺的图纸资料,画几张补充图纸。”
“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活儿。”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整理资料?描图?
这不就是他们这些描图员和助理工程师平时干的活儿吗?
看王总工那阵仗,还以为是要造导弹呢,结果就这?
小赵一脸的狐疑,上下打量林明远:
“就这?”
“不可能吧?”
“就为了让你描几张图,总工至于亲自跑部里去?”
“我刚才耳朵尖,可听见说什么‘德国货’,那肯定是要借什么高级玩意儿回来。”
林明远摊了摊手,表情那叫一个无辜。
“嗨,谁知道领导想啥呢。”
“可能是总工顺便去部里办别的大事,顺嘴提一句吧。”
“反正啊,我这就是个苦差事,以后得天天趴在资料室里吃灰,或者下车间闻机油味了。”
“哪像各位大哥,坐在办公室里画图,又干净又体面,我是真羡慕啊!”
那几个原本还有点嫉妒的描图员一听,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甚至还有点优越感。
原来是去干脏活累活啊,那没事了。
“嗨,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
“整理旧图纸可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那些老图纸,油渍麻花不说,数据还都是错的,改起来比重画还累,小林你自求多福吧。”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干活干活。”
众人瞬间没了兴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小赵将信将疑地看了林明远一眼。
但看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也不好多问,只能悻悻地坐了回去。
第62章 听哥一句劝,多干活少说话!
林明远看大家伙各自忙活去了,他自己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
这技术科的办公室挺大,十几号人,大多都在埋头画图或者算数据。
他初来乍到,除了王总工和朱科长,这屋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
刚才自己虽然用话术把同事们的嫉妒心给按了下去,但也不能真就在这儿干坐着。
王总工走之前可是吩咐了,让他去资料室看那些苏联专家留下的图纸。
可这资料室在哪,门朝哪开,他一概不知。
在这地方,人头不熟可是个大忌。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斜对面的小赵。
这哥们儿是个助理工程师,级别不高不低,刚才也是他最先凑过来套话的。
这种人,有好奇心,也喜欢显摆自己知道的多,是最容易打开突破口的。
林明远嘴角微微上扬,站起身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
这年头大前门也算是不错的烟了,在厂里绝对拿得出手,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不失体面。
他走到小赵桌旁,脸上堆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赵哥,忙着呢?”
小赵正拿着个鸭嘴笔在纸上描图,听见声音抬起头。
一看是林明远,他放下笔,身子顺势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了几分老资格的架子。
“哦,小林啊,有事?”
林明远手脚麻利地抽出一根大前门,递了过去。
小赵顺手接过烟,在桌面上顿了顿。
“哟,大前门,行啊小林,没看出来你这刚毕业的学生还挺有存货。”
林明远嘿嘿一笑,帮他把火柴划上点燃。
“这不是刚发了点安家费嘛,想着以后在科里少不了麻烦各位大哥,就咬牙买了两包备着。”
“赵哥,我这刚来,两眼一抹黑的。”
“总工让我去资料室看图纸,我连门在哪都找不到。”
“您受累,给带带路?”
小赵深吸了一口烟,心里那点优越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新来的还挺懂事,知道拜码头。
“嗨,这算什么事。”
小赵站起身,夹着烟往门外走。
“走,我带你过去,顺便教教你怎么查资料。”
“那些老毛子留下的东西可杂了,没人带,你找一天也找不出个头绪来。”
林明远赶紧跟上,嘴里连连道谢。
“那就太谢谢赵哥了。”
“以后在这技术科,我还得多仰仗您提点呢。”
两人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里走。
小赵一边走,一边开始给林明远科普技术科的情况。
“咱们技术科啊,看着人多,其实真正能挑大梁的就那几个。”
“总工不用说了,那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
“底下几个工程师,也都各有各的一摊子事。”
“至于剩下咱们这些,说白了就是高级力工,画画图,算算料,混口饭吃。”
林明远在旁边适时地捧哏到:
“赵哥您太谦虚了,您可是助理工程师,那也是正经的干部编制啊,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小赵被捧得浑身舒坦,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也就是熬年头熬出来的。”
小赵摆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小林啊,听哥一句劝,在这儿干,多干活少说话。”
“尤其是那些旧图纸,你随便翻翻,装个样子把时间混过去就行了。”
“那些玩意儿都是以前留下的烂账,真要想从里面琢磨出点什么来,难如登天!”
“别傻乎乎地真往里钻,费力不讨好。”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走廊尽头,一扇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挂着个牌子:资料室。
小赵从腰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平时这儿都是我管着钥匙。”
“里面灰大,你待会进去别乱翻,按照编号找。”
门一推开,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林明远忍不住捂了捂鼻子。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两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一排排木制书架上,堆满了各种文件盒和图纸卷。
小赵走到墙边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灯泡亮了起来。
“喏,这一排,全都是五三年老毛子专家撤走的时候留下来的。”
小赵指着最里面靠墙的两个书架。
“全都是俄文的,有的还残缺不全。”
“之前总工组织人翻译了一部分,都在那个柜子里。”
“你自己慢慢看吧,我那儿还有图没描完,就不陪你了。”
林明远连连点头,满脸感激:
“行,赵哥您忙您的,我自己在这儿看就行。”
等小赵走后,资料室里就剩下林明远一个人。
他走到那两个装满苏联图纸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图纸。
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小心地展开。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机械结构,旁边标注着俄文。
这要是换了普通的六十年代中专生,哪怕是大学生,看到这一堆鬼画符,估计当场就得脑淤血。
但林明远不一样,他有挂。
他一眼扫过去,就看出了这张图纸上的好几处不合理的地方。
“公差配合太死板了。”
“这个齿轮的模数设计在实际加工中废品率肯定极高。”
“难怪王总工说那些旧设备精度不行,根子上就在这儿呢!拿着这种图纸造机器,能好用才见了鬼了。”
林明远心里暗自嘀咕。
不过他可没打算把这些错误指出来。
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把这张图纸卷好放回原处,又走到那个装翻译资料的柜子前。
找了几本中文的热处理工艺手册和材料分析基础。
他拿着这几本手册,走到资料室中间的一张旧书桌旁坐下。
掏出笔记本和笔,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的速度很快,并不是真的在学习,而是在了解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和行业术语。
他不能一张嘴就是数控机床、激光切割,那还不被人当成神经病抓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明远在笔记本上摘抄了一些看起来很高深的俄文名词和公式。
这些东西没什么实际用处,但用来忽悠人绝对好使。
等下午王总工回来,或者遇到别的技术员查岗,看到他这密密麻麻的笔记,谁也挑不出理来。
......
一车间。
工人们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在机器间穿梭忙碌。
朱科长带着两个技术科的办事员,大步地走进了车间。
车间主任李小军正在一台车床前,手里挥舞着图纸,对着一个操作失误的一级工大吼大叫。
“你怎么搞的啊?”
“这一刀下去多了两个丝!”
看着朱科长进来,李小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迎了上来。
“哎哟,老朱,什么风把你这技术科的大管家给吹到我这油锅里来了?”
李小军也是个嗓门大的。
朱科长也不客气,直接说明来意。
“老李,别跟我扯淡,杨厂长和王总工派的活儿。”
“赶紧的,在你这车间里,给我划拉一块地出来。”
李小军一愣。
“划拉地方?”
“干嘛用?”
“咱们这机床都排得满满当当的,哪有空地啊?”
第63章 这是哪位大领导要下来啊?
朱科长眼皮子一翻,根本不吃这一套。
“这我管不着,你就是把机器给我挪走,也得腾出地方来。”
“新来的那个学生林明远,要在车间搞个极其重要的测绘项目。”
“总工发话了,要光线好,要安静,要通上专用的照明电!”
李小军一听是林明远,眼角抽搐了一下。
昨天在李怀德办公室,他可是眼睁睁看着李怀德和杨思琦为了这小子撕破脸的。
他心里虽然觉得让个生瓜蛋子来车间纯属瞎胡闹,但这可是杨厂长的面子工程,借他俩胆儿也不敢怠慢。
“行行行,我怕了你们技术科了。”
李小军四下看了一圈,伸手一指车间最里面靠近东墙的地方。
“就那儿吧,靠着大窗户,平时只有几个学徒工在那边整理废料,还算清静。”
朱科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块地方确实不错,上面有天窗,旁边有大侧窗,光线是整个车间里最通透的。
“走,过去看看。”
朱科长带头往那边走去。
到了近前,朱科长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地方好是好,但现在被一个人给占了。
这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装铁锭的木箱子上,旁边放着个大茶缸子。
他指挥着两个年轻学徒工在那儿挥汗如雨地搬着钢坯,自己却在那儿抽烟。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刘海中。
此时的刘海中,那模样简直没法看。
今天早上起来,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老婆子劝他请假一天,他死活不干。
马上就要评选季度先进个人了,这节骨眼上请假,那不是把荣誉往外推吗?
再说了,他可是五级锻工,车间的顶梁柱。
他要是不到场,这车间能转得下去吗?
所以他硬撑着来了。
到了车间,李小军看他这副鬼样子,本来想让他回去休息。
他非要说自己昨晚下班路上不小心摔进了没盖井盖的旱井里,为了国家的生产任务轻伤不下火线。
李小军也懒得管他,就让他在这块比较清闲的地方盯着学徒工干活。
朱科长走到跟前,看着刘海中那滑稽的样儿,实在没忍住。
“刘海中,你这是怎么搞的?”
“受伤了就回去歇着,你这样子在车间出了事故算谁的?”
朱科长的声音挺大,周围几个干活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憋着笑。
刘海中正闭目养神呢,冷不丁被点了名,吓得一激灵。
他睁开眼睛一看,是技术科的朱科长,旁边还跟着车间主任李小军。
他赶紧忍着屁股上的疼,从木箱子上站了起来。
“朱科长啊,这……这是昨天下班没看清路,磕着了。”
“不碍事,不碍事,我这人思想觉悟高,一点小伤怎么能耽误厂里的生产建设呢?”
朱科长可没功夫听他在这唱高调,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一套。”
“磕着了就赶紧去医务室抹点红药水。”
“你把这周围的东西都收拾收拾,腾出来。”
“把你这木箱子,还有那堆废铁料,全都挪到别的地方去。”
刘海中一听,愣住了。
他在这儿待得正舒坦呢,有小风吹着,不用出大力,还能指挥学徒。
这要是挪地方,就得去那几个火炉子旁边烤着了。
“不是,朱科长,这怎么个意思啊?”
刘海中有点不乐意了,语气也硬了三分。
“我这可是带着徒弟完成李主任交代的整理钢坯的任务呢。”
“这怎么说挪就挪啊?”
“我可是五级锻工,在咱们车间那也是有头有脸的师傅。”
“这地方一直是我干活的区域,您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刘海中觉得朱科长虽然是干部,但自己作为高级技工,也是有底气的。
朱科长一听这话,气乐了。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上下打量着刘海中。
“五级锻工?”
“刘海中,你还真把你自己当盘菜了?”
“我告诉你,别说是你这个五级工,今天就是你们车间的六级、七级工在这儿,也得乖乖给我把地方让出来!”
刘海中又被朱科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顿夹枪带棒地数落,那张脸瞬间没了颜色。
他可是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昨天被抓包骂了一通,今天又被指着鼻子骂。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科长,你这叫官僚主义!”
刘海中脸红脖子粗,试图用大道理压人:
“咱们厂是工人阶级当家作主,我是凭本事吃饭的技术工人。”
“你平白无故要占我干活的地方,还不许我问两句了?”
旁边的李小军一看这老东西又开始犯浑,赶紧出声喝止。
“刘海中!”
“你胡咧咧什么!”
“让你挪你就挪,哪来那么多废话!”
“这是厂里的最高指示,是为了配合一项极度重要的保密技术攻关!”
“你要是再敢啰嗦半句,耽误了大事,我现在就给保卫科打电话,扒了你这身工作服!”
一听“保卫科”和“扒工作服”,刘海中那股子气焰,刺啦一声熄灭了。
这就是个典型的软骨头,窝里横,一动真格的比谁都怂。
“那……那我挪就是了。”
刘海中憋屈地嘟囔了一句,转头把火气撒在了旁边那两个吓得不敢出声的学徒工身上。
“你们俩没听见领导发话吗?”
“赶紧把这几百斤铁料给我搬到三号炉子那边去!”
两个学徒工哪敢触他的霉头,赶紧上前吭哧吭哧地搬那些钢坯。
这边的动静闹得挺大,把隔壁工段的易中海给招来了。
易中海是六级钳工,在车间里地位比刘海中还高一截。
他平时总爱端着一副老成持重、德高望重的架子,车间里的人也多给他几分薄面。
“老李,怎么发这么大火啊?”
他看了一眼刘海中,心里也是一阵腻歪。
但他作为“一大爷”,在外面还得维护他们这些老街坊的体面。
易中海转向朱科长,脸上堆起和善笑容。
“朱科长,李主任,这是怎么了?”
“老刘他脾气直,干活又卖力气,昨天下班还摔了一跤,受了点伤,脑子可能不太清醒。”
“要是言语上有什么冲撞的地方,您二位领导多担待。”
朱科长瞥了易中海一眼,面色稍微缓和了点。
毕竟这易中海的技术在厂里还是挂得上号的。
“老易啊,不是我不通人情。”
“这块地方,必须马上腾出来,打扫干净。”
“我还要让人拉专线,装两个大灯泡,下午得弄两张上好的绘图桌过来。”
易中海听着这阵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绘图桌?专线照明?
这待遇,一般车间的技术员可没有。
难道是部里派了哪位大专家下来指导生产?
“朱科长,这……这么大动干戈的,是要上什么新设备,还是哪位大领导要下来啊?”
易中海试探着打听消息。
他平时在厂里也喜欢钻营,多掌握点小道消息,有助于他维持“消息灵通、德高望重”的形象。
这要是能提前搭上哪位大领导的线,以后在厂里的地位那还不更是固若金汤?
第64章 技术过硬、嘴巴严实?易中海:这不就是我?
朱科长哼了一声,斜着眼瞅了瞅易中海。
“老易,你是老同志了,有些规矩不用我多说吧?”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把嘴闭严实了!就算看见了什么,也当做没看见。”
朱科长背着手,官腔打得十足:
“这是涉密任务,上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你要是到处瞎咧咧,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坏了厂里的大事,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保卫科的茶水可不好喝!”
易中海心里一咯噔,脸上那副假笑差点挂不住。
涉密?还要动用保卫科?
易中海是老江湖了,一听这词儿,立马把那点好奇心给强行按了回去。
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他太知道什么叫“红线”了。
这年头,扣你个帽子容易,想摘下来可就难了,尤其是这种涉及“机密”的大帽子,那是真能压死人的。
他赶紧点头,腰板微微弯着,一副受教的模样。
“是是是,朱科长您批评得对,是我觉悟不够。”
“您放心,我这嘴最严,保证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我这主要是关心咱们车间的生产进度,既然是上面的任务,我们绝对无条件配合。”
这易中海认错的同时还得标榜一下自己是一心为公。
表完态,他扭头看见旁边几个年轻工人正伸头探脑,手里拿着扳手一脸懵圈。易中海立马变脸,拿出了那一车间大拿的威风,眼珠子一瞪:
“看什么看?”
“手里的活儿都干完了?”
“是不是想让我检查检查你们的工件尺寸?”
“都散了!别在这儿碍领导的事儿!”
几个年轻工人被易中海这么一吼,赶紧灰溜溜地散开了。
把周围人轰散了,易中海这才算是给自己找回点场子,也显出了他在群众中的威信。
朱科长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
“好了,别在这干看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这块地方马上要封!”
易中海立马应道:
“好嘞!”
“这就走,绝不给组织添乱。”
易中海转身离开,脚步迈得似乎很坚决,但若是细看,就能发现这老小子走得极慢,一步三挪。
他那两只耳朵恨不得把身后的每一丝动静都收进耳朵里。
果然,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朱科长压低的声音。
“老李,这事儿你得抓紧。”
“这里清完,光挪走是不够的。”
“你去库房领点木板和油毡布,把这块区域给我围起来,搭个临时的隔断。”
李小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
“老朱,围起来?”
“这车间里本来通风就不好,再围起来,里面那不得闷死?”
朱科长的语气那是相当硬气:
“让你围你就围!哪那么多废话!”
“热死也比泄密强!到时候再想办法弄冰块降温!”
“总工说了,要抗干扰!”
“不能让闲杂人等随便看!”
“尤其是那些图纸,要是泄露出去,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易中海一边假装在路过的工位上拿起一个零件端详,一边心里暗自琢磨:乖乖,还要围起来?这是要造导弹还是怎么着?图纸都不能让人看?
紧接着,他又听到了让他心跳加速的一句话。
“还有,除了硬件设施,软件也得跟上。”
“你去车间里挑几个技术最过硬、嘴巴最严实的老师傅。”
“让他们先把手里的活停了,全职听王总工调遣!”
“告诉他们这是政治任务!”
“记住了,要那种不仅手艺好,还得听话、懂规矩的!别整那些刺头过来!”
易中海听到这儿,手里那个刚拿起来的螺母差点没掉地上。
还要配专职的老师傅伺候着?
这是多大的排场啊!
他在厂里干了几十年,这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待遇。
易中海的心思瞬间活泛开了。
技术过硬?嘴巴严实?听话懂规矩?
这说的不就是他易中海本人吗?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岗位描述啊!
他在一车间,那是妥妥的技术大拿,七级工虽然还没评上,但在六级工里那是拔尖的,谁不服?
而且他是出了名的“道德模范”、“老好人”,在领导面前印象分一直拉满。
要是能攀上这个“大任务”,跟里面那位神秘的大人物搭上线,那以后在厂里的地位,还不得起飞喽?
想到这儿,易中海也不装模作样地看零件了,脚底抹油,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让李小军选上自己。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易中海站到自己的钳工台前,可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拿起锉刀,对着一个还没加工完的零件比划了两下,脑子里却跟放电影似的,把刚才朱科长和李小军的对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政治任务”、“涉密”、“总工亲自抓”、“配老师傅”,这一个个关键词划过,这绝对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闹。
他易中海在厂里兢兢业业干了半辈子,熬到今天,也不过是个六级钳工。
看着风光,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都是虚的。
钳工干得再好,那也是工人,天花板就在那儿,顶了天升到八级工,退休。
一大爷的名头在院里能唬唬人,到了厂里,谁拿你当盘菜?
他做梦都想往上爬,想跟领导搭上关系,哪怕是当个组长也行啊!
可苦于没门路,没有那块敲门砖。
他培养贾东旭,那是为了防老,是留后路。
可养老归养老,自己的前途也不能耽误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当人上人?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只要能挤进这个项目组,那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领导的核心圈子。
以后但凡有点什么提干、涨工资的好事,领导第一个想到的,肯定就是你这个“参与过核心机密任务”的自己人。
到时候,身份地位,那还不是水涨船高?
想到这,易中海的心就跟火烧一样。
他偷偷抬眼,往李小军的方向瞟了一眼。
李小军这会儿肯定在琢磨人选,正在脑子里过筛子呢。
一车间的老师傅可不止他一个。
比他技术好的,有那么几个快退休的老家伙,但那帮老东西倚老卖老,脾气又臭又硬,李小军肯定不会选。
跟他技术差不多的,也有好几个,这才是劲敌。
竞争很激烈啊。
必须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要让李小军看到他的能力和忠心,又不能显得太刻意。
他先是把车间里几个有力的竞争对手在心里挨个过了一遍。
第一个想到的是七级钳工老赵。
老赵这人,技术确实没得挑,手上的活儿细致。
但是,这老小子有个致命的毛病——那张嘴,碎得简直比大院里的老娘们还邪乎。
第65章 最大的竞争对手,其实是我自己?
易中海想起昨天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情形。
老赵端着个铝饭盒,跟前面的人嚼舌根,说什么李副厂长天天在小灶吃香喝辣,连那红烧肉的色泽都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他亲眼见了一样。
这事儿要是传到领导耳朵里,那就是个大雷,不死也得脱层皮。
涉密任务讲究的是什么?
第一是嘴严,第二才是技术。
李小军只要脑子没进水,绝对不敢用老赵这种大嘴巴。
万一这老小子喝点酒,把里面的图纸数据当成下酒菜给抖落出去,李小军这车间主任也就干到头了,等着去扫厕所吧!
想到这儿,易中海在心里给老赵画了个大大的红叉。
第一个排除。
接着是老孙。
老孙这人跟老赵正好相反,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
技术扎实,干活是一把好手,让他干啥他干啥,绝无二话。
可坏就坏在这个“闷”字上。
易中海记得清楚,去年部里有领导来视察,走到老孙工位旁边,看着他正在加工的一个精密部件,随口问了几句生产工艺和难点。
结果老孙当时憋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跟羊癫疯前兆似的,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在那儿“阿巴阿巴”地比划。
当时把在一旁陪同的李小军急得差点原地升天,恨不得上去替他说话。
最后领导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走了,李小军为此那是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种重点项目,少不了要跟上面的专家、领导沟通。
领导要的是不仅能干活,还能汇报、能沟通的复合型人才。
像老孙这种一见领导就腿软、嘴瓢,不懂得表现的人,领导肯定不喜欢。
要是真有什么技术难题需要反馈,指望老孙?
黄花菜都凉了。
老孙,排除。
再就是老钱。
老钱这人倒是挺会来事儿,平时看见李小军一口一个主任叫得那叫一个亲热,又是递烟又是点火的,马屁拍得震天响。
可问题是,这是技术攻关,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人情世故局!
老钱的技术在六级工里也就是个吊车尾的水准,比起自己还差着半截呢!
这可是总工亲自抓的保密项目,要的是真金白银的本事,没真本事上去就是现眼。
到时候图纸看不懂,零件做废了,那就是给领导上眼药。
老钱,也不足为虑。
这么一盘算,易中海把外面的竞争对手全都给毙了,简直是独孤求败。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不远处正在磨洋工的贾东旭身上。
这是他的亲徒弟,也是他给自己找的“养老备胎”。
贾东旭跟着他干了好几年,现在也不过是个二级工。
这小子成天偷奸耍滑,一到干重活累活的时候不是屎遁就是尿遁,到了发工资倒比谁都积极。
刚才朱科长让搬东西,这小子早就溜到厕所抽烟去了。
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易中海心里也是恨铁不成钢。
要是平时有什么捞油水、露脸的好事,易中海肯定会想方设法提携他一把,毕竟这关系到自己将来的养老大计。
但这是政治任务,是涉密工程,带他进去万一出了纰漏,自己作为师父,还得跟着吃挂落。
不行,这种关键时刻,连徒弟也得防着。
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能跟大领导搭上线,这次必须得独吞这个机会。
梳理了一圈下来,易中海的信心顿时足了几分。
他手里的锉刀轻轻一推,嘴角差点压不住那股子得意的劲儿。
最大的竞争对手,其实还是他自己。
他得让李小军觉得,选他易中海,是最稳妥、最正确的决定。
论技术,他易中海是六级钳工,技术上在一车间那是数得着的,这点毋庸置疑。
平时在厂里,他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困难急需,他都愿意出个面张罗张罗,这群众基础可是杠杠的。
更重要的是,他懂规矩,知进退,嘴巴严。
这点,李小军是知道的。
可怎么才能做到让李小军主动点他的将呢?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不远处。
那边,刘海中刚才待的那块空地已经被彻底清出来了。
几个年轻工人正满头大汗地在李小军的指挥下,吭哧吭哧地搬运木板和油毡布。
这架势,是真的要搭一个严严实实的隔断出来,而且看样子时间紧任务重。
那几个年轻工人明显经验不足,干活毛手毛脚的,木板立得歪歪斜斜。
李小军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嗓门越来越大。
易中海心里有了主意。
这干等着天上掉馅饼可不行,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直接跑去毛遂自荐,那吃相太难看,显得自己官迷心窍,跟刘海中那个草包有什么区别?
万一被李小军打个太极推回来,那面子可就丢大了。
必须得润物细无声地把自己的优势展现出来。
要让领导看到,还得让领导觉得你是“帮忙”,而不是“抢功”。
他咳嗽一声,把手里的锉刀搁在工作台上,又拿起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朝那边搭隔断的地方走了过去。
脚步沉稳,眼神关切,活脱脱一副关心车间生产的模样。
他没有直接去找站在一旁掐着腰、一脸焦躁的李小军。
而是绕了个小半圈,直接走到了那几个干活的年轻工人旁边。
这时候,一个叫小王的青工正抱着一根两米多长的粗木方,试着往墙角立。
这小王是刚进厂没多久的学徒,没多少经验,手里也没个准头。
那木方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底下根本没吃住劲,东倒西歪的,看着都悬。
李小军在旁边看得火大,正要开口骂人,易中海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小王,停停停。”
易中海他几步走上前,伸出大手,稳稳地扶住木方。
他语气温和,像个谆谆教导的长辈,又带着几分技术大拿的自信。
“你这孩子,干活不能光用蛮力,得动脑子。”
“你这木方子得这么立,找准墙角的咬合点。”
“你看这地面是不平的,你这么硬戳,下面悬着空,上面钉得再死,下面一走位,这隔断一推就倒。”
小王愣了一下,脸上全是汗,不知所措地看着易中海:
“易师傅,那……那咋整啊?”
“李主任催得急……”
“急什么?”
易中海淡定地打断了他,余光却已经瞥见李小军正往这边看过来。
“慢工出细活,返工才是最耽误功夫的。”
第66章 李主任,这阵仗不小啊!
易中海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目光扫视了一圈地面。
顺手捡起一块三角形的硬木边角料,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抄起地上的锤子。
“看着啊,这叫找平。”
只见他将那块木楔子塞进木方底下的缝隙里,手起锤落,“邦邦”两下。
那原本摇摇晃晃的木方,瞬间就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小王试着推了推,一脸的惊喜和崇拜,赶紧点头哈腰:
“哎呦喂!”
“还是易师傅您有经验!”
“我刚才搞了半天都立不直,您这一出手就解决了。”
易中海和蔼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云淡风轻: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个巧劲儿。”
“多看,多学,以后这活儿你也拿手。”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李小军的眼睛。
原本正准备发火的李小军,看到这一幕,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原本到了嘴边的骂声也咽了回去。
易中海并没有停下,他知道光这一下还不够。
他转身又走到另一个正拿着锤子钉油毡布的小李旁边。
小李正踩在凳子上,从上往下把油毡布往木板上钉,锤子挥得挺猛,但那油毡布却皱皱巴巴的。
易中海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停停停,小李啊。”
“油毡布不能这么瞎钉。”
“你从上往下钉,看起来是顺手,但这缝隙全朝上开着。”
“车间里灰尘大,这灰全顺着缝隙漏进去了,那还怎么防尘?怎么保密?”
小李停下锤子,一脸茫然:
“那……易师傅,这玩意儿咋整?”
易中海一边比划,一边耐心地解释:
“得从下往上,一层压一层,上面的压住下面的,这叫‘鱼鳞搭法’!”
“就像鱼鳞一样,水泼不进,灰钻不进。”
“这防尘隔音效果才是最好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手里的动作也麻利。
他接过小李手里的锤子和钉子,亲自示范了几下。
“看清楚了。”
“每隔一尺一个钉,要钉在重叠的地方。”
“咚!咚!咚!”
三锤下去,不仅钉得结实,连那油毡布都被拉得平平整整,一点褶皱都没有。
接连指导了几个关键步骤,易中海把那几个年轻人治得服服帖帖。
那架势,简直比车间主任还像主任,既有技术权威,又有管理能力。
那几个年轻工人平时也受过易中海的技术指导,知道这位大师傅手艺高,连连点头称是。
按照易中海的法子干,果然进度快了不少,原本乱糟糟的立马变得井井有条,隔断的雏形眼看着就立起来了。
李小军站在两步开外,手里夹着半根快烧到手指的烟,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赞许。
要知道,这种临时任务最烦人,既要快又要好,手下这帮学徒工又不顶事,他这个当主任的也是焦头烂额。
易中海这一出手,简直是帮了他的大忙。
看看,什么叫老同志的觉悟?
这就是!
不用领导吩咐,主动为厂里分忧,不计较个人得失,还毫无保留地传授经验给年轻人。
这份稳重和技术,在一车间确实找不出几个能比得上的。
而且这易中海干活的时候,那一丝不苟的劲头,正是搞精密测绘最需要的素质。
易中海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用眼角去瞟李小军。
看到李小军那微微点头的动作,以及脸上那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第一步,走稳了。
接下来,就该来点真格的,把这钩子拽紧了。
易中海看火候差不多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帮小王扶了一把梯子,这才停下来。
他一边指导工人把最后一层油毡布压好,一边转了个身,像是干完活稍微歇口气似的,溜达到李小军身边。
易中海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这烟在厂里算是硬通货,拿得出手又不显摆。
他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到李小军面前。
“李主任,抽根烟,歇会儿。”
李小军接过来,顺手别在耳朵上,把自己手里那半截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掏出火柴,“嘶”的一声划着,先给易中海点了火,然后又点燃了自己那根。
两人站在隔断外围,吞云吐雾。
易中海吐出一口青烟,透过烟雾看着那快完工的隔断,装作一副闲聊的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感叹。
“李主任,这阵仗不小啊。”
“这大热天的,还要搭这么严实、防尘的隔断。”
“光看这工程量,就知道是要搞什么大动作。”
“这是厂里又要上新台阶了?”
李小军看了他一眼,想起刚才朱科长那严厉的警告,这事儿可是关乎他的乌纱帽,嘴巴不由得闭得很紧。
“不该问的别问。”
李小军板着脸,语气生硬。
易中海立马“醒悟”过来,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那是相当有眼力见:
“哎哟,瞧我这记性,朱科长刚强调过,转头就忘。”
“纪律,纪律最重要!”
“保密守则第一条,不该问的不问!”
他立刻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地说道:
“主任您放心,我们这些老工人,那是受过党教育多年的,思想觉悟还是有的。”
“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这嘴上要是没把门的,那还算什么老工人?”
说到这儿,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远处几个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年轻工人,压低声音道:
“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今天听了点风,明天就能给你传成雨。”
“稍微看见点新鲜玩意儿,恨不得拿大喇叭广播。”
“这种涉密的大事,还是得咱们这些知根知底的老人更靠谱些。”
这话里有话,既表明了自己的忠心和稳重,又不动声色地踩了别人一脚,顺便还把自己划到了“可靠的老人”这一行列里。
李小军是个老江湖,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深吸了一口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易中海说得在理。
那帮嘴上没毛的小年轻,确实让人不放心。
易中海见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一把柴。
“主任,您这儿要是人手不够,尽管言语一声。”
“我手里的活儿马上就干完了。”
“这种为厂里重点项目出力的机会,我们工人阶级那是义不容辞!”
“哪怕是打个下手,递个扳手,那也是光荣的!”
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毫无私心。
仿佛能被选中参与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是为了跟领导套近乎,而是纯粹为了无产阶级的伟大事业,为了红星轧钢厂的未来。
李小军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认真地上下打量了易中海一眼。
这老易,平时虽然爱讲大道理,有些让人腻歪。
但关键时刻,这觉悟,确实没得挑。
朱科长要技术过硬、嘴巴严实的老师傅,这不就摆在眼前吗?
第67章 老刘啊,你的觉悟还得提高啊!
李小军深吸了一口烟,腮帮子都陷下去一块,随后把剩下的半截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语气比刚才亲近了不少。
“行了,老易。”
“你的思想觉悟,我还是信得过的。”
“这么多年在咱们一车间,你也是起到了带头作用。”
“你先去忙你的吧,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如果有需要,我会第一时间叫你。”
虽然没得到板上钉钉的准话,但易中海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把握了。
李小军这话,等于是给了他一个积极的信号。
这“心里有数”,在厂里的潜台词就是“准了”。要是没看上,李小军早就挥手赶人了。
易中海心满意足地转身,脸上带着那一贯的忠厚笑容。
“得嘞,主任您忙,我回去接着干活。”
“有什么跑腿打杂的,您言语一声就行。”
说完,他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准备走回自己的工位。
走回工位的这一路上,易中海觉得连这车间里嘈杂刺耳的机器轰鸣声,此刻听着都像是那喜庆的过年鞭炮,专门为他易中海一个人响的。
他拿眼角的余光扫着周围。
那些平时只知道低头干活、或者凑在一起扯闲篇的工人们,这会儿都时不时地往那新搭的隔断瞟。
可没人敢像他易中海这样,能堂而皇之地走过去跟主任搭上话。
这就是差距!这就是他易中海在车间里的地位。
只要这次能顺利进到那个保密隔断里,跟里面的大人物处好关系,以后在这红星轧钢厂,他易中海说话的分量就截然不同了。
说不定明年评七级工的事儿,大领导一句话就能拍板。
想到这儿,易中海嘴角的笑意差点就压不住了,他赶紧干咳一声,强行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面孔。
这好心情刚维持没两分钟,快走到自己工位的时候,易中海眉头猛地一皱。
斜对面的机床旁边,一个人正靠在柱子上偷懒,正是他的好徒弟贾东旭。
这小子手里夹着半根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间大门外头,魂儿早不知道飞哪去了。脚底下的铁屑堆了一层都没人扫
最可气的是,卡盘上那个加工到一半的零件,歪歪扭扭地夹在那儿,看着都替他寒碜。
易中海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自己在这儿为了前途拼死拼活地算计。
这小子倒好,干着拿工资的活儿,净想着怎么磨洋工、混日子!
易中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拿起钳工台上的一把大扳手,在铁案子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当!当!”
贾东旭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烟灰全掉在了工作服上。
他扭头一看是易中海,赶紧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师傅,您这是干嘛呢,吓我一跳。”
易中海板着脸,指着贾东旭道:
“我干嘛?”
“我倒要问问你在干嘛!”
“这都几点了?你今天的定额完成了没有?”
“地上的铁屑不扫,机床不清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视察工作的呢!”
“你就这么站着给国家搞建设的?”
贾东旭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那股子惫懒劲儿看得人想抽他。
“师傅,您别这么大火气啊,容易伤肝。”
“我这不是刚才忙了一大堆工件,稍微歇口气嘛,劳逸结合懂不懂?”
“再说了,那点定额我闭着眼睛也能干完,急什么。”
易中海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抬高了嗓门,故意让周围的工友都能听见。
“歇口气?我看你是想歇一辈子!”
“咱们厂现在任务多重你不知道吗?厂里天天在广播里喊,要大干快上!”
“你本来手艺就不精,还整天偷奸耍滑!”
“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贾东旭被易中海当众落了面子,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心里那股子混账劲儿也上来了。
“师傅,您今天吃枪药了啊。”
“平时也没见您这么较真啊,我不一直这样吗?”
“是不是刚才去李主任那边热脸贴了冷屁股,拿我撒气呢?”
易中海差点被这句话给噎死。
“你胡咧咧什么!”
“我那是去帮主任出主意搭隔断!”
“我告诉你贾东旭,这是车间,不是你家炕头!”
“你再这么吊儿郎当的,年底的先进个人你别想摸着边,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回家交代!”
说完,易中海猛地一甩手,那是真的被气到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锉刀,对着一个零件开始用力地锉了起来。
贾东旭在背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的不屑。
呸!
什么先进不先进的,那奖状又不能当饭吃。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想想晚上下班怎么让秦淮茹去傻柱那儿弄点肉菜回来打牙祭才是正经事。
贾东旭慢吞吞地拿起扫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铁屑。
易中海一边推着锉刀,一边在心里摇头。
指望这小子给自己养老,真是悬啊。
还得是靠自己爬上去,手里有了权,兜里有了钱,那才是实打实的安稳。
就在易中海对着零件使劲的时候。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这人走路一瘸一拐的,手里还端着个大茶缸子。
正是刚才被朱科长赶走,又在易中海这儿吃了一肚子瘪的刘海中。
刘海中看着忙前忙后、刚才还跟李小军相谈甚欢的易中海,脸上全是嫉妒和不忿。
他刚才在远处的火炉子旁边烤了半天,跟那烤红薯似的。
热得满头是大汗,背上的伤口被咸汗水一浸,疼得他直抽抽,心里更是窝火。
他一直盯着隔断那边的动静。眼看着易中海走过去,几下子就把活儿安排得明明白白。还跟李小军抽着烟聊上了。
刘海中这心里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他想不通啊。
自己堂堂一个五级锻工,在车间里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凭什么朱大嗓门儿和李小军对自己大呼小叫的,让他滚蛋。
对易中海这老小子就客客气气的?
他凑到易中海跟前,把大茶缸子往旁边的铁架子上一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味。
“老易,这什么情况?”
“神神秘秘的,搞什么名堂?”
“刚才李主任跟你嘀咕什么了?我看你们聊得挺热乎啊。”
“是不是有什么好差事?或者是上面的新政策?”
“咱们可是多年的老邻居了,住在一个院里,你可不能吃独食啊,这不符合团结友爱的精神!”
易中海手里的动作没停,连头都没抬。
这刘海中,就是个官迷心窍的蠢货,草包一个。本事没有多少,整天想着怎么耍威风。
就你这德行?还想掺和这种涉密的大事?
光你那张爱显摆的大嘴巴,前脚知道秘密,后脚全厂连看大门的狗都能知道!到时候全车间的人都得跟着吃挂落!
易中海放下锉刀,看着刘海中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脸上却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老刘啊,不是我说你,你的觉悟还得提高啊。”
“有些事儿,不该问的,就别问。”
“这是原则问题,是纪律问题!”
刘海中一听这话,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这是……这是拿领导的腔调来压自己啊!
他气得鼻孔都撑大了。
“老易,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少跟我上纲上线的!”
“我是五级锻工!也是车间的技术骨干!”
“咱们车间有什么大事我不能知道?我难道还没资格知道了?”
“你这也就是个六级钳工,跟我半斤八两,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装什么领导啊你!”
第68章 这年代的技术氛围这么狂野吗?
易中海压根就没打算接他这个茬。
跟刘海中这种“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的主儿,你跟他掰扯什么五级工六级工,那是自降身价。
易中海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李小军没注意这边,这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道:
“老刘啊,咱们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是为你好才多嘴提醒你一句。”
“你以为这是咱们平时车间里分派任务那么简单呢?”
“那是总工亲自交代下来的保密任务!保密任务你懂不懂?”
易中海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你要是真有这闲心,觉得自己脸面大,你自己去找朱科长打听打听去?”
“你要是敢去,我易中海还真高看你一眼。”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
“刚才李主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谁要是乱打听,耽误了厂里的大事,坏了上面的计划。”
“那可不是扣工资或者记过这么简单的事儿。”
“保卫科的同志可是随时准备拿人的!”
“到时候给你扣上一顶破坏生产、刺探机密的大帽子,你这五级工的铁饭碗还要不要了?”
刘海中又听到“保卫科”和“大帽子”这几个字眼,他脸上的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但是被易中海就这么当面教训,像训孙子一样训了一通,他这五级大拿的面子怎么挂得住。
“你……你少拿保卫科吓唬我!”
“我刘海中行得正坐得端,我怕他保卫科?”
“我……我就是问问!我这是关心国家建设,我有错吗?”
易中海在心里鄙夷地笑了一声,就这怂包样,还想当官?怕是连个组长都干不明白。
他懒得再跟刘海中这种听不懂好赖话的人废话。
易中海伸出手,在刘海中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拿出了一副老大哥教训小老弟的派头。
“行了老刘。”
“咱们工人的本分就是干活,把自己的活儿干好,别整天想着打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
“做好本职工作,就是对厂里最大的贡献了,就是最好的关心国家建设。”
说着,易中海扬了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锻造区:
“你看看你那边的火炉子还烧着呢,这都离开多久了?”
“赶紧回去盯着点火候吧,别一会把里面的那几块好钢料给烧废了。”
“到时候定额完不成,李主任扣你工分事小,丢了咱们老工人的脸事大啊!”
说完,易中海摇了摇头,那一副你这人觉悟太低的表情。
背着双手,迈着步子直接往车间另一头的工具库方向走去。
刘海中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直哼哼。
“呸!”
“什么东西!”
“不就是刚才厚着脸皮凑上去帮着钉了几块破木板,多说了两句话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刘海中咬牙切齿地嘟囔着。
今天先是被朱科长当着徒弟的面赶走,接着又被易中海这个平日里总笑眯眯的老好人给教训了一顿。
这口气他刘海中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易中海,你给我等着!”
“你别看你现在得瑟,等我刘海中哪天当了官,当了车间主任,甚至当了厂长!”
“我非让你去扫厕所!让你去掏大粪!”
刘海中在这边无能狂怒,不远处偷懒的贾东旭却把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贾东旭靠在机床上,嘴角撇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这刘海中真是个没脑子的猪。
平时在院里充大爷也就算了,到了厂里还想跟易中海较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那老绝户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把你刘海中卖了,你还得帮他数钱呢。
不过贾东旭也懒得管这些闲事。
他揉了揉肚子,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件事,这班什么时候能下,中午吃啥。
......
下午四点。
技术科的大办公室里。
大家都趁着王总工不在,一边磨洋工一边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
突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技术科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王总工大步地跨了进来,那气场跟一阵龙卷风似的。
他身后的跟着一个科里的办事员小李,小李怀里小心地抱着一个皮面木盒子。
办公室里的人全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来看。
这一看,全都傻眼了。
平时那个威严端庄、一丝不苟的王总工,此刻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那件中山装上,沾了不少灰土,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衣。
最惹眼的是他的脸。
左边眼角青了一大块,嘴角还带着一点还没擦干净的血丝,几根头发凌乱地支棱着。
可奇怪的是,这老头脸上没有半点怒气,反而咧着嘴,那叫一个乐呵。
小赵最先反应过来,三两步迎了上去。
“哎哟喂!”
“总工,您这是怎么搞的?”
“这脸上怎么还挂彩了呢?”
“您这不是去部里借设备了吗?怎么弄成这样了?”
“要不要赶紧去医务室让大夫给上点紫药水啊?”
小赵这一连串的问题,把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好奇心也全都勾了起来,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关心。
王总工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嘴角,反倒有一种老将得胜还朝的霸气。
“去什么医务室,一点皮外伤,算个屁!”
“别大惊小怪的。”
他指了指身后小李抱着的那个皮盒子,语气里满是炫耀。
“你们懂个球!”
“我这可是带着战利品回来的!”
这时候,在资料室里装模作样抄俄文单词的林明远也听到了动静,从最里面晃悠了出来。
他凑到人群外围,看着王总工这副尊容,心里也是一阵纳闷。
借个尺子还能借出工伤来?
这六十年代的技术氛围这么狂野吗?
第69章 我这暴脾气能惯着他们吗?
小赵是个憋不住话的,看着王总工那张挂彩的脸,急得跟自己挨了打似的。
“总工,您倒是快说啊!”
“这到底是部里哪个不长眼的,敢对您动手?”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咱们杨厂长知道了,非得去部里拍桌子不可!”
办公室里其他的年轻技术员也都炸了锅,一个个群情激愤。
自家顶头老大出去办个事儿还能让人欺负了,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大家伙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上来了,恨不得现在就抄起扳手去帮场子。
王总工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
“拍什么桌子?”
“多大点事,值得让老杨去丢那个人?”
王总工瞪了小赵一眼,虽然嘴角还有伤,但那得意劲儿根本掩饰不住。
“再说了,我也没吃亏!”
老头一昂脖子,冷笑一声:
“你们是没瞧见那俩老小子,比我惨多了!”
小赵眼疾手快,赶紧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顺手划着火柴给点上,那叫一个懂事。
“总工,这到底是跟谁啊?”
“您赶紧给我们大伙儿说说呗。”
王总工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个木盒子,开始眉飞色舞地复盘刚才的“战况”。
“还好我去的早,不然啊,这套玩意儿,都没咱们轧钢厂的份儿了!”
“我上部里物资处的时候,正赶上办事员在库房里盘点呢。”
“我一瞅那架子上放着这个黑盒子,这心里就直打鼓。”
“我当年跟着老毛子专家干活的时候见过这玩意儿,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二话没说,直接找物资处的老刘,磨破了嘴皮子,好说歹说,连借带骗的,总算是让他点了头。”
“条子都开好了,我刚把盒子抱在怀里准备走人。”
“你们猜怎么着?”
小赵听得入神,赶紧接话道:
“怎么着了?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可不是嘛!”
王总工一拍大腿,气不打一处来。
“正好碰上机修厂的老周,还有纺织厂的老白!”
“这俩老家伙,平时看着人模狗样,那鼻子比狗还灵!”
“他们一进门,看见我抱个盒子乐颠颠的往外走,立马就把我给堵在门口了。”
“老周那孙子,上来就笑嘻嘻地套我的话,问我老王你这来部里顺什么好东西了,是不是想吃独食?”
站在人群外围的林明远听着,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王总工又冷哼一声,接着说道:
“我能告诉他们实话吗?我傻啊?”
“我就含糊其辞地说,厂里设备坏了,我来借点普通的测绘工具回去修机器。”
“谁知道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精得跟猴一样,根本不上当!”
“老白直接就上手扒拉我的胳膊,非要看我盒子里装的是啥。”
说到这儿,王总工直接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比划上了。
“他娘的,纺织厂那是织布的,能用得上这种级别的精度?”
“我这暴脾气能惯着他们吗?”
“我一把就把老白的手给拍开了。”
“我说你干嘛呢?懂不懂规矩!”
“这可是部里特批给我们轧钢厂重点任务用的!”
“这俩老东西一听重点任务,眼珠子都绿了。”
“老周更是不要脸,直接跳脚跟我吹胡子瞪眼。”
“他说他们机修厂马上要上马新型拖拉机零件的研发,比我们轧钢厂的破铁块重要多了,这套工具必须得先给他们用!”
“我当时就急了,那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我指着老周的鼻子就骂,你修那破拖拉机,拿游标卡尺能量出个屁的精度,还想用这德国货?简直是暴殄天物!给你把卷尺都嫌浪费!”
小赵听得热血沸腾,赶紧又追问道:
“那后来呢?怎么就动手了啊?”
王总工摸了摸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口气,脸上却全是光荣。
“后来?”
“文斗不行就武斗呗!那俩老王八蛋看说不过我,直接合起伙来抢!”
“老白从后面抱我的腰,老周在前面硬拽这个盒子!”
“物资处的老刘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喊着‘有话好说别动手,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可他那小身板哪拉得开我们三个红了眼的。”
“我看盒子要脱手了,这我哪能忍?”
“我直接一个后抬腿,正中老白的小腿骨,疼得那老孙子嗷的一嗓子就撒手了。”
“然后我借着劲儿,拿胳膊肘狠狠顶了老周的胸口一下。”
“不过老周这孙子临撒手的时候,死抓着我的衣领不放,一拳头就招呼到我眼角上了。”
“我也没客气,直接给他眼眶子还了个乌眼青,他那厚底眼镜都让我给干飞到墙角去了!”
说到这儿,老头忍不住乐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嘶——”
办公室里发出一阵吸气的声音。
大家都被这狂野的抢夺过程给震惊了。
为了一套工具,三个厂的总工级别的人物,居然在部委的办公室里大打出手,这也太不讲究了!
不过这在六十年代太正常了,国家一穷二白,各厂的生产任务又重如泰山。
好东西就那么多,你不抢,就轮不到你。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这种级别的量具,在当时简直就是战略物资,谁拿到了,谁的生产技术就能上一个大台阶。
王总工讲完这段光辉的“战斗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众人那震惊的表情,满意地哼了一声。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那俩老东西最后捂着眼睛抱着腿在地上直哼哼,那个惨哟。”
“物资处的保卫干事都跑来了,差点把我们当成破坏分子给抓起来。”
“要不是部里主管工业的李局长正好路过,把我们几个臭骂了一顿,今天我还真不好把这东西带出来。”
旁边的小李这时候插了句嘴,一脸的后怕又带着点兴奋。
“可不是嘛,李局长当时脸都黑了。”
“指着他们三位的鼻子骂,说他们简直是丢尽了干部的脸,斯文扫地!”
“不过最后李局长听说是咱们轧钢厂要搞重大技术测绘,还是拍了板,把东西批给了咱们。”
“当时机修厂周总工那脸黑得,比锅底还黑,看着那叫一个解气!”
办公室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总工威武!”
“这波咱们轧钢厂可是露大脸了!”
“看以后机修厂和纺织厂那帮人还怎么在咱们面前显摆,咱们总工那是文能画图,武能安邦!”
王总工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把手伸向那个皮面木盒子,缓缓掀开了盖子。
办公室里的人不由自主地全都把脖子伸了过去。
只见黑色的天鹅绒衬里上,静静地躺着几件金属器具。
两把不同规格的精密游标卡尺,一把外径千分尺,一把内径千分尺,还有一块百分表,上面还涂抹着一层薄薄的防锈保护油。
“啧啧啧,真漂亮啊!”
小赵忍不住感叹出声,眼睛都直了。
“这做工,这手感,国内那些厂子再过十年也造不出来这水平。”
一个老资格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满脸痴迷,恨不得扑上去亲两口。
王总工小心地把一把握在手里。
“那是,这可是咱们全厂的宝贝!是拿命拼回来的!”
接着,王总工猛地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锁定了站在外围的林明远。
“小林!”
“你过来!”
林明远赶紧收起看戏的表情,换上一副憨厚恭敬的神态,快步走上前去。
“王总工,您找我。”
第70章 这个老朱,天天跟吃了火药一样!
林明远这一动,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那些老资格技术员们,此刻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那些眼神里,更多的是不解。当然,里面还夹杂着一丝丝掩盖不住的嫉妒。
凭什么啊?
这技术科里,随便拎出来一个,哪个不是熬了三五年,甚至是十来年的老资历?助理工程师都一大把!
这年头讲究的就是个论资排辈,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才是正理。
平时王总工有了什么露脸的好项目,那都是几个老资格轮流上阵,年轻人连个打下手的机会都捞不着。
结果今天倒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叫林明远的毛头小子,居然能得到总工如此的另眼相看。
小赵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看着王总工那张严肃的脸庞,又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
在资料室的时候,他可是亲口劝林明远“多干活少说话”的,还把自己当成了前辈。
现在看来,这小子根本不是去干什么脏活累活的。这明显是总工的重点培养对象啊!
小赵这心里直泛酸水,早知道在资料室的时候就该多套几句近乎了。
王总工根本没理会周围这些人的小心思,他转过身,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一番。
老头本来是打算当着大伙儿的面,当众考教一下林明远。
他想看看这小子在资料室泡了一下午,到底是真看进去了,还是在那儿磨洋工。
老毛子留下的那些残本图纸,可不是那么好啃的,里面的数据错误百出,公差标注也乱七八糟。
要是林明远连这点门道都看不出来,那测绘机床这活儿,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全压在这小子身上。
老头刚张开嘴,准备抛出一个关于齿轮模数计算的刁钻问题。
可话到嘴边,他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考教,这事儿不妥。
要是这小子真像自己预估的那样,一时半会没看明白,答不上来。那不仅是林明远当场丢人下不来台,他这个当总工的脸上也挂不住。
这不等于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变相承认自己看走眼了吗?以后在技术科,自己说话的威信多少得打点折扣。
可反过来说。
要是这小子真就聪明绝顶,对答如流,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呢?那确实是给自己长脸了。
但对林明远来说,却是个大麻烦事。这不是硬生生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一个新来的中专生,一来就盖过了所有老技术员的风头。显露出了比那些老工程师还要扎实的理论功底。以后这小子还怎么在技术科里混?
老话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这年头的厂子,里面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
谁跟谁是师徒,谁跟谁是连襟,谁又是哪个副厂长提拔上来的,这水深着呢。
大家都拿死工资,凭什么你比我强那么多?
到时候,那些明里暗里的绊子,就能把这好苗子给生生毁了。
这测绘机床的大项目,关系到轧钢厂未来的产能翻倍,甚至关系到他跟杨厂长在部里的地位。
这个项目需要的是一个能安安稳稳干活、心思纯粹的人。
而不是一个处处被人针对,天天要应付办公室斗争的“天才”。
真要是那样,这活儿还没干一半,人就得被排挤走。
想到这儿,王总工清了清嗓子,把考教的心思彻底压了下去。
“行了,都别跟这儿杵着了,当门神啊?”
“该干嘛干嘛去!”
王总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周围的技术员都驱散开。
大家都讪讪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耳朵还是竖得高高的。
王总工转头对着小李说道,语气极其严肃:
“小李,你马上去把这套工具锁到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钥匙你自己拿着一把,我这儿留一把。”
“听好了,除了我亲自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这套工具!”
“这可是咱们厂的命根子,少个零件我唯你是问!”
小李赶紧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明白!总工您放心,我这就去!”
安排完这些,老头这才重新看向林明远。他脸上没啥多余的表情,语气也很平淡。
“小林,走,你跟我出去一趟。”
“咱们去生产科,找那个朱大嗓门儿!”
说完,老头一马当先,迈着大步走出了技术科的大门。
林明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刚才王总工那个欲言又止、眼神复杂的瞬间,他捕捉到了。
这老头是个明白人,知道替他打掩护。
这省了他不少麻烦。
.....
生产科在办公楼的一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
“你长个猪脑子啊!”
“三车间要的那批无缝钢管,我昨天就批了条子!”
“你今天告诉我还没拉回来?”
“物流科的人拉稀,你也跟着拉稀?”
这大嗓门儿,味儿太正了。
王总工停下脚步,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老朱,天天跟吃了火药一样,也不知道谁又招惹他了。”
他直接推开了生产科科长办公室的门。
屋里朱科长正站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点着面前一个办事员的鼻子开骂。
门一开,朱科长回头一看,刚要发作的脾气硬生生卡住了。
“哎哟,老王啊。”
“你这不是去部里了吗?”
“怎么这个时候跑我这儿来了?得手了?”
朱科长挥了挥手,把那个倒霉的办事员赶了出去。
“赶紧滚出去催!”
“今晚这批管子不到位,你明天别来上班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朱科长大步迎向王总工,刚走近两步,他突然停住了,两只眼睛一瞪,盯着王总工的脸问道:
“卧槽……老王,你这脸……这是怎么弄的?”
朱科长指着王总工眼角那一大块发紫的乌青,还有那有些凌乱的发型,他先是愣了一下,脑子里没转过弯来。
随后,他猛地拍着大腿,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
“哈哈哈哈!”
“老王啊老王!”
“你一个搞技术的知识分子,去一趟部委机关,怎么弄得跟去天桥底下跟人抢地盘的盲流一样了?”
第71章 老王,你这顿打挨得不亏!
王总工老脸一红,没好气道:
“笑什么笑!”
“我这是光荣负伤!懂?”
朱科长扶着桌角,好半天才把那股子笑劲儿压下去,腮帮子都笑酸了。
他往前凑了两步,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脸色一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正的火气。
“行了,别扯那没用的了。”
“说正经的,到底是谁下的黑手?”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动到咱们轧钢厂的总工头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去抓桌上那台黑摇把电话。
“老王你告诉我,是哪个单位的?”
“我这就打电话摇人!”
“喊上保卫科那帮小伙子,非得去他们厂门口堵着,不给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这年头的厂子,护短那是传统美德。
自家人在外面吃了亏,不管有理没理,先把场子找回来再说,绝不能让人看扁了。
何况轧钢厂是万人大厂,保卫科那可是配着真家伙的处级单位。
平时这帮保卫干事在厂里天天训练,正愁没地方使劲儿。
出去打架绝对不带含糊的,这就是大厂的底气和做派!
王总工摆了摆手,拦住了朱科长拿电话的手,走到旁边的待客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翘起了二郎腿,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劲儿又回来了。
“找什么场子?我又没吃亏!”
“就机修厂的老周,还有纺织厂的老白那两个老瘪犊子,也配让我吃亏?”
他指着自己眼角的乌青,眉毛一挑,满脸的不屑。
“我这一拳换了他俩一人一个乌眼青!”
“外带老白一瘸一拐,我赚大发了!”
朱科长听得一愣一愣的,拿着电话听筒的手停在半空。
随即又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回是带着敬佩的笑,顺手把电话给扣了回去。
“好家伙!”
“我就说你这老小子年轻时候肯定不是什么善茬。”
“五六十岁的人了,火气还这么大,还能一个打两个。”
朱科长拉了把椅子在王总工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
“为了啥啊?”
“三个人在部委机关大打出手,总得有个由头吧?总不能是你们三个抢老太太吧?”
王总工接过烟,借着朱科长递过来的火柴点燃,脸上露出笑容。
他侧过身,对着一直跟在身后的林明远招了招手。
“小林,来,你跟朱科长说说。”
“告诉他,我这伤换回来的是什么宝贝?”
林明远会意,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自豪,笑着对朱科长说道。
“朱科长,王总工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从部里借回来了一整套西德产的高精度量具。”
“里面有游标卡尺、千分尺,还有一把精密百分表。”
朱科长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西德货?”
“卧槽……”
他连烟也顾不上抽了,直接把半截烟往地上一扔,几步走到王总工面前,双手抓住王总工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老王!你他娘的是真牛逼啊!”
“这玩意儿我去年跟部里打报告申请了三次!三次啊!”
“次次都被那个物资处的刘抠门给打回来!”
“他说这是战略物资,要优先供给军工单位!咱们轧钢厂排号都排不上!”
“你是怎么从那帮铁公鸡手里抠出来的?”
王总工被他晃得眼冒金星,赶紧伸手把他那两只熊掌给推开。
“什么抠出来的?说得那么难听!”
“我这是凭本事抢回来的!”
“那俩老东西想跟我抢,门儿都没有!”
“我这一身的伤,就是我的军功章!”
老头得意地挺了挺胸膛,还不忘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中山装领子。
朱科长绕着王总工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啧啧称奇。
“值了!太值了!”
“老王,你这顿打挨得不亏!”
“别说是一个乌眼青,你就是让人打折一条腿,只要能把这套德国货弄回来,咱们厂都得给你敲锣打鼓立个功劳簿!”
王总工一听这话,脸直接黑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滚蛋!你才折一条腿呢,会不会说人话!”
“合着挨揍的不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朱科长嘿嘿直乐,搓着手,兴奋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
“有了这套工具,咱们这事儿就算是成了一半了。”
“这要是真把图纸测出来了,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越想越激动,图纸一出,他这个生产科长今年的评优那是板上钉钉,搞不好过两年位置还能往上挪一挪。
两人互吹了一波彩虹屁,朱科长这才慢慢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他拉过自己的椅子,在王总工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行了,说正事。”
“咱们这是‘器’也利了,这‘事’也该马上动起来了。”
“一车间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跟李小军那个大老粗也通了气。”
“地方已经给腾出来了,就在一车间最里头那个角落。”
“那地方靠着大窗户,光线最好,平时闲杂人也少,最安静。”
王总工收起笑容,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同样变得极其严肃。
“老朱,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咱们这机床一旦测绘出来,那就是填补国内空白的设备。”
“这不光是咱们厂的事,要是真能把机床的图纸彻底复原出来,那是给国家做巨大贡献。”
“绝对不能让那些闲杂人等乱看乱问,更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这要是图纸数据被有心人泄露出去,你我都要吃枪子儿!”
朱科长重重地点头,神色更加凝重了几分。
“你放心,这轻重缓急我要是拎不清,这科长也别干了。”
“我让李小军直接找人用木板和厚油毡布,从底到顶搭了个全封闭的隔断。”
“这门一锁,谁也看不见里面在干啥。”
“我还特意交代了李小军,找干活踏实、嘴巴严实的老工人去里面打下手。”
“那些小年轻和嘴上没把门的,一个都不许往跟前凑!”
说到这儿,朱科长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明远,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林,这测绘可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
“天天对着那些油污零件量来算去,不仅是个体力活,还极其费眼睛和脑子。”
“你,能顶得住吗?”
林明远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和坚定,赶紧表态。
“朱科长您放心,我年轻,身体好,这都不叫事。”
“只要能为咱们红星轧钢厂出力,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别说吃苦,就是睡在车间里,我也绝无二话!”
第72章 是龙是虫,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在这个时代,这种大公无私的口号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朱科长听了相当满意,脸上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
“小伙子有干劲儿,觉悟高!”
“咱们厂缺的就是你这种不怕苦、肯奉献的新鲜血液,不像有些人,推一下动一下。”
王总工在旁边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下巴微扬,一脸的傲娇。
“那是自然,我挑的人,能差得了吗?”
王总工又把话题绕了回来,看向朱科长。
“哦对了,老朱。”
“给小林打下手实操的师傅,安排得怎么样了?”
朱科长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哪有空管那么细的事儿。”
“我都交代给一车间的李小军了。”
“李小军那人你还不知道,护犊子得很,对自己车间里那些技术大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我估计他这会儿估计还在车间里扒拉人选呢,心里头不知道多不乐意呢。”
王总工听完,搓了搓捻着下巴,思考了片刻。
“李小军挑人我放心,他知道轻重,不敢在这种大事上糊弄。”
“不过这事儿光咱们内部决定还不行。”
王总工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这项目保密级别太高,还得去保卫科那边打个招呼,挑几个靠得住的干事过来。”
“这两天把东西搬进隔断以后,这隔断外面,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值班!”
“记住了,是带枪实弹的那种!谁敢硬闯,直接撂倒!”
朱科长一听,立刻点头,一脸的赞同。
“对,对!老王你想得周到!”
“这可是关乎全厂命运的大事,怎么保密都不为过。”
“保卫科那帮小伙子往门口一站,挎着那玩意儿,这震慑力才够。”
“我看谁还敢在周围瞎晃悠、乱嚼舌根子!”
王总工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行,就这么定了。”
“明天上午,在杨厂长的小会议室里,我找老杨,还有保卫科的马科长,咱们一起开个短会,把这些事都落实了。”
“你等下打个电话给李小军,让他尽快把进去打下手的师傅人员名单报上来,我亲自过一眼。”
“这种核心项目,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不能出半点差池。”
朱科长干脆利落的应下来。
“行,我这就给他挂电话催他,非得把他催出尿来不可!”
安排完这些,王总工这才转过身看向林明远。
他走到林明远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殷切的期盼。
“你小子!”
“台子我是给你搭起来了,工具也给你抢回来了,保卫科的人都给你当保镖。”
“接下来,是龙是虫,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你可别给我这个老头子丢脸,更别让我在机修厂和纺织厂那俩老王八蛋面前抬不起头来!”
林明远立刻绷直了身体,大声应道:
“总工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掉链子!”
王总工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看你这身板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明天还是先去资料室看书,把老毛子的资料再啃啃,什么时候车间那边都安排好了,咱们就正式开始!”
“是!”
……
一车间,主任办公室。
李小军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跟炼钢炉的排气口似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朱大嗓门儿打电话过来,催他赶紧把人选报上去。
催催催,就知道催!
这人选,哪是那么好定的?
技术要过硬,嘴巴要严实,还要懂规矩。
这条件往车间里一套,第一个跳进他脑子里的名字,就是易中海。
易中海那个六级钳工,技术在整个一车间都是数一数二的,平时为人也沉稳,从不乱嚼舌根,还顶着个95号院里一大爷的名头,觉悟肯定没问题。
按理说,这是最好的人选。
但是,李小军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名字给pASS掉了。
为什么?
他娘的,按照朱大嗓门儿的说法,这个任务是要脱产半个月的!
脱产是什么概念?
就是这个人半个月的时间就不归他李小军管了,听王总工的调遣,除了领工资,跟一车间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李小军作为车间主任,每个月的奖金,年底的评优,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生产指标!是车间的产量!
易中海是谁?那是钳工班的顶梁柱!
多少精密零件,多少加急任务,都得靠易中海那双手才能按时按质地完成。
现在要把他抽走,去干那个什么“政治任务”,那不是等于把他李小军的左膀右臂给卸了吗?
而且这任务听着就玄乎,什么绘图?听着就像是放卫星,八字还没一撇呢。
万一搞个一年半载,最后啥也没搞出来,那他易中海不就白白浪费了?
他车间的生产任务要是完不成,到时候挨批斗、扣奖金的可是他李小军!
那俩领导动动嘴皮子,倒霉的可是他这个一线的主任。
不行,绝对不行!
易中海说什么也不能撒手!
可除了易中海,还能有谁?
李小军把车间里那几个老师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头疼。
李小军越想越烦躁,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地摁进烟灰缸。
这本来是个香饽饽,是能在总工和厂长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可落到他手里,怎么就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娘的!”
“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去!”
李小军在办公室里生了半天闷气,最后还是没辙。
领导派下来的任务,你就是心里再不乐意,也得硬着头皮办。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黑着一张脸,在车间里溜达起来。
他得亲自去看看,再琢磨琢磨,看看到底把哪个“倒霉蛋”送过去才最合适。
车间里机器轰鸣,火花四溅,工人们穿着工装,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李小军背着手,脚步很慢,眼神在那些师傅身上扫来扫去。
他的目光在老赵的工位上停了一下。
老赵正一边慢悠悠地推着锉刀,一边跟旁边的小徒弟眉飞色舞地吹牛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书。
李小军脸一黑,直接略过。
这货不行,嘴比棉裤腰还松。这要是让他去了,第二天全厂都知道总工内裤什么颜色了。
他又晃悠到老孙那边。
老孙倒是踏实,正埋着头,聚精会神地用卡尺测量一个轴承的内径,额头上全是汗。
可李小军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不善言辞的样子,心里又打了退堂鼓。
这要是和上面沟通不畅,耽误了进度,责任还得算在他头上。
在车间里转了一大圈,李小军的心越来越凉。
他发现,车间里这些老师傅,有一个算一个,要么技术顶尖但有点毛病,要么性格老实但技术差口气。
难道,真得把易中海给交出去?
李小军心里那个纠结啊,跟吃了屎一样。
第73章 李主任的“田忌赛马”
转身回到办公室,李小军反手把门一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手又给自己续了一根烟。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花名册。
那花名册的封皮都翻卷边了,外纸壳上沾满了油渍和黑指印,一看就是平时没少被翻弄。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车间所有工人的名字、工级和特长,有的名字后面还用红笔打着叉,或者是画着圈,那是李小军自己独特的记号。
李小军舔了舔大拇指,“哗啦”一声翻开。
这时候办公室里没别人,他刚才在外面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早就没了,此刻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的劲儿。
外面的人都以为他李小军是个五大三粗的,说话跟打雷似的,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
可要真是那样,他能管得住这一车间一百多号刺头?
没点心眼子,早就被人整得渣都不剩了。
他的目光在花名册上扫过,直接跳过了第一页那几个名字,那些都是六级以上的老师傅,是车间的宝贝。
这里面排头第一个,就是易中海。
李小军看着那个名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撇了撇,发出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冷哼。
易中海这老小子,平时在车间里看着道貌岸然的,一口一个“为了生产”,一口一个“同志友爱”,搞得自己跟个道德圣人似的。
可刚才在外面那副样子,虽然藏得挺深,那眼睛里冒出来的那股子渴望和急切,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他李小军这双火眼金睛。
那老小子,一听是“涉密任务”,是“总工亲自抓”,那两只眼睛都快放光了。
这是想干啥?
想往上凑,想去领导面前露脸,想给自己捞点政治资本,以后好往上爬。
“哼,想屁吃呢!”
李小军嘟囔了一句,手指头重重地在“易中海”那三个字上弹了一下。
让你去跟王总工搭上线了,以后你在车间里是不是就更不把我这个主任放眼里了?
到时候见了王总工,一口一个“我们当时一起攻关的时候”,把我晾一边,我成什么了?
李小军心里有杆秤,不行,绝对不行!
易中海这种有野心、有手腕、还特么爱装蒜的人,必须得按在自己手底下。
老老实实给我干活,给我冲指标,给我创造剩余价值!
想借着这个机会当跳板?门儿都没有!
李小军打定主意,手指头继续往后翻,直接掠过了所有六级工的名字。
他的目标,是那些四级、五级的中坚力量。
这些人,技术不算顶尖,但也不差。
活儿都能干,就是没那么精细,也没那么快。
最关键的是,这些人数量多,平时在车间里属于那种干活不少、但又不那么显眼的角色,抽走几个,根本不耽误生产进度。
他的手指头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刘大柱,四级钳工。”
李小军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人的模样。
这刘大柱,手上的活儿稳得很,就是脑子有点轴。
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让他干啥他干啥,绝不多问一句废话。
这种人好啊!
那种保密的地方,不就需要这种嘴巴严、脑子直的闷葫芦嘛!
到时候王总工他们问起技术问题,他估计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正好凸显不出他这个车间主任管理无方。
“就你了。”
李小军用铅笔头,在刘大柱的名字后面,轻轻画了个圈。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赵铁锁,五级工。”
这个赵铁锁,技术比易中海那肯定是差着一点,但基本功相当扎实,人也老实。
唯一的缺点,就是干活慢,跟个老牛拉车似的,做什么都慢悠悠的。
李小军嘴角一咧,慢点好啊!
慢工出细活嘛!
这测绘的活儿,听着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又不赶着交货,要那么快干嘛?
你干得越慢,越显得这活儿难,越显得我们车间派出去的人认真负责。
这叫什么?这叫态度!
赵铁锁,也算一个。
接着,他又看到了一个名字。
“王二麻子……五级车工。”
李小军的眉头皱了一下,这小子平时是出了名的爱偷懒,能坐着绝不站着,带薪拉屎第一名。
但是,这小子有个优点,只要旁边有人盯着,有领导看着,他那活儿干得是真漂亮,比谁都利索。
这项目不是有王总工亲自盯着吗?
正好,把这祸害送进去,让王总工好好治治他的臭毛病,自己还能落个清净,还能省心不少。
没一会儿,一份七八个人的名单就在烟雾缭绕中诞生了。
这里面,有钳工、有车工、有铣工,工种齐全,等级也都在四级、五级,不高不低。
李小军看着这张名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他这手玩得实在是高。
这不就是兵法里的“田忌赛马”吗?
用我这边的中等马,去对你那边的上等马。
不对,王总工那个项目是上等马还是下等马还不知道呢,我用中等马去应付,把我的上等马全扣在手里,继续给我拉磨、耕地、赚奖金!
这份名单交上去,谁也挑不出毛病。
王总工那边要的是“技术过硬”的老师傅,这四、五级工,在厂里绝对算得上是老师傅了,经验丰富,说得过去。
朱科长那边要的是“嘴巴严实”,自己挑的这几个,要么是闷葫芦,要么是老实人,绝对不会出去瞎咧咧。
既给了领导们面子,又保全了自己的里子。
真正的大拿,一个都没动,车间的生产任务稳如泰山。
完美!
李小军把写着名单的纸条往花名册里一夹,眼角眯成了一条缝。
“易中海啊易中海,你就老老实实在车间里给我撸铁吧。”
“那种上层次、能露脸的高大上活儿,你这辈子是别想了。”
李小军把那本花名册往抽屉里一塞,关上,心情豁然开朗。
至于易中海刚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副渴望和忠心,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这车间里,谁是一把手,谁就说了算。
你想进步?
那得看我李小军,乐不乐意!
......
第74章 刚参加工作,就得有这种艰苦奋斗的作风!
林明远从生产科回了三楼技术科。
这时候正是轧钢厂下班的高峰期,走廊里原本紧凑的空气变得松动了许多,那是大伙儿都急着往外冲。
三楼走廊口,那两个保卫科干事还在。
虽然是下班时间,但那股子肃杀的气氛一点没减,反倒是因为人流增多,检查得更加仔细了。
林明远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其中一个干事看了他一眼,原本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
显然是对这个下午跟着王总工一起进出的年轻人有印象,但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说话。
在这种涉密单位,点头那就是最大的“面子”。
林明远也没顺杆爬去套近乎,老老实实地做了个登记,把工作证亮出来让人家看了一眼。
进了大办公室,屋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就剩下几个还没忙完手里活计的,要么就是不想回家听老婆唠叨、借着加班名义躲清静的。
小赵还没走,正在那儿磨洋工进行收尾工作。
他这人平时爱显摆,工作上也磨叽,这会儿正对着一张图纸愁眉苦脸,手里的笔转得飞快,就是落不到纸上。
林明远走到小赵跟前,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包剩下的大前门,磕出一根,递了过去。
“赵工,还忙着呢?”
“您这对革命工作也太上心了,简直是吾辈楷模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小赵一抬头,看见是林明远,那张苦瓜脸总算是舒展开了一点。
他把笔往那一扔,接过烟,就着林明远划着的火柴抽了一口,那叫一个惬意。
“嗨,这活儿哪有干完的时候啊,都是给公家干的,差不多得了。”
他整个人都瘫在了椅背上,二郎腿瞬间翘了起来。
“倒是你小林,第一天上班就跟着总工跑前跑后的,也没少受累吧?”
“老头那脾气,一般人可受不了。”
林明远憨厚一笑,顺势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我还行,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学东西嘛。”
“赵工,我这会儿有个事儿,想跟您打听个地儿。”
小赵把烟灰弹在那个用空罐头瓶做成的烟灰缸里,一副百事通的模样,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
“你说!这四九城里,只要是带个名儿的,就没有我赵某人不知道的。”
“你是想找下馆子的地儿,还是想找乐子的地儿?”
林明远装出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羞涩和窘迫:
“是这么回事。”
“我这不是刚分了宿舍嘛。”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四面墙啥东西都没有,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想着,这刚上班,手里也没几个钱,买新的实在是不划算,还得要票。”
“我就想问问,从东直门外到南锣鼓巷这一截,有啥规模大点的废品站没?”
“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淘点东西,哪怕是以前人家扔的破烂,只要能修修补补用得上就行,先凑合着过日子。”
小赵一听,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小林,你这想法对路子!”
“这刚参加工作的,就得有这种艰苦奋斗的作风。”
“不像有些人,眼高手低,非要在那家具店里排队买新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说到这儿,小赵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那废品站里好东西其实不少,很多都是……咳,很多都是以前大户人家卖出来的,或者是抄没物资处理剩下的。”
“那料子扎实,全是老榆木、花梨木的,比外头家具店里卖的那些三合板强多了,就是有的缺胳膊少腿,得自己会捣鼓。”
他想了想,伸手指着东南方向说道:
“你从厂大门出去,往东直门大街那边走,过了那个大烟囱,有个二道沟。”
“在那儿有个国营的旧货回收站,其实就是个大废品场。”
“那地儿大,东西全,而且是正规单位,不用担心有人查你投机倒把。”
“你要是运气好,还能在那儿淘换到以前那些老物件,我上次还在那儿捡了个紫砂壶盖子呢,可惜没壶身,不然高低是个宝贝!”
说到这儿,小赵脸色稍微正经了点,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指点道:
“不过我可提醒你,那边的人眼睛毒,你要是穿得太利索,他保准管你要高价。”
“也就是看人下菜碟,觉得你是肥羊就宰一刀。”
“你就这身工装,正好,看着像咱们工人阶级自己人,去了以后别露怯,就说是厂里要用点废料,兴许还能便宜点。”
林明远记在心里,脸上堆着笑,连连道谢:
“得嘞,赵工,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等我那儿收拾利索了,请您过去坐坐,到时候还得请您指点指点。”
小赵挥挥手,虽然脸上写满了受用,但还是把脑袋埋进了那一堆数据里,装模作样地忙活起来:
“行,快去吧,去晚了人家该关门了。”
“那帮人,下班比谁都积极,一到点就把大门一锁,谁叫也不开。”
林明远拎起自己的包,出了办公室。
到楼门口的时候,又被保卫科的干事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回查得更细,不仅要查包,还得查口袋,生怕有人把图纸或者零件顺出去。
林明远配合地让人摸了一遍,连裤兜都翻出来给人家看了,这才算是出了办公楼。
......
出了轧钢厂大门,林明远混在下班的蓝色洪流里头,按照小赵指的方向,步子迈得飞快。
这一路上,自行车铃声、工人们的谈笑声、和大喇叭的广播声交织在一起。
林明远没心思欣赏这些,他得赶在太阳落山前把事儿办了。
去废品站,不光是为了省钱,更是为了掩人耳目,有些东西,明面上必须得有个“出处”。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周围的房子越来越破,路也变得坑坑洼洼,两边的墙根底下堆满了不知名的杂物。
空气里飘来一股子特殊的味道,离得越近,那股味道就越明显。
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处,两扇大铁门半开着,上面斑斑驳驳的全是锈迹。
门上挂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已经掉漆了,勉强能认出是:东直门区物资回收站。
这就是小赵说的二道沟废品站了。
经过公私合营之后,这年头收废品的也是铁饭碗,属于供销社系统或者是物资局管辖。
能在里头上班的,那也都不是一般人,一个个也是把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儿。
林明远隔老远就看见时不时的有三轮车进去交货,那是街道或者小胡同里的回收员,把收来的破烂拉到这儿来总局过秤。
门口还坐着个老头,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第75章 这外快不就来了吗!
这年头,在废品站淘什么东西,那是相当有讲究的。
你要是没有认识的人,或者不懂里面的门道,根本不可能淘的到好东西。
那些真正的硬货,什么铜炉子、好木料、旧书画,早在进库之前就被懂行的人给截留了,或者是被内部消化了。
就连烂家具这类的东西,也得先去木器生产合作社走一圈。
那些稍微能用的木头,都被拉去做了再生家具或者是当了修补料,能流到这儿让你看见的,那都是合作社看不上的烂木头,或者是实在修不好的破烂儿。
你想在这儿捡个漏,搞个明清家具?那白日做梦!
除非是那种大家都看不出来,或者因为某些原因不敢要的东西。
林明远他也没想淘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东西。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烂木头,越多越好。
他需要这些东西来给家里那个倒座房做掩护,顺便如果能弄点烧火的柴火也是好的。
理了理身上那件工装,林明远迈开步子,直奔废品站大铁门。
刚走到门口,就被那个看门的老头给喝住了。
“哎哎哎!”
“瞎往里撞什么呢?”
老头那嗓门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今儿个停止收货了!”
“明儿个赶早!”
林明远也不恼,停下脚步,脸上挂着笑,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快走两步递了上去。
“大爷,您先别急着发火,我不是来卖废品的。”
“我是红星轧钢厂的工人,这不是刚分了家,想来看看有没有点旧木头板子,拿回去做几个小板凳。”
那老头瞥了一眼林明远手里的烟,大前门,好东西。
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伸手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一眼。
看到那一身轧钢厂工装,老头眼里的警惕少了几分,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淘东西?”
“那得去后面的仓库找老刘,前头这都是分类的地方,不让进。”
“而且我可告诉你,好东西都没了,剩下的都是劈柴火的料。”
林明远赶紧点头:
“没事没事,劈柴火的料也行,不挑。”
老头大喇喇地摆摆手:
“进去吧,顺着这条道往里走,看见那个红砖房就是。”
林明远道了声谢,顺着老头指的路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到处都堆满了废品。
左边是废铁堆,锈迹斑斑的齿轮、钢筋扭曲在一起;右边是废纸堆,那是报纸、旧书和纸板。
这地方,看似是个垃圾场,其实也算是个宝库,这就看你有没有那个眼力和手段了。
他没有在废铁那儿停留,那些东西现在管得严,私自买卖容易扣帽子。
他直奔后面的红砖房。
那里堆着不少木头,有的看起来像以前的床腿,有的是断裂的门板,还有些奇形怪状的木块,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一个穿着黑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个算盘在那儿算账。
这应该就是老头口里的老刘了。
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准备开始他的“淘宝”之旅。
在这个年代,物资是死的,人是活的。
哪怕是一堆烂木头,要想拿走,也得过这阎王殿里的小鬼这一关。
林明远走到红砖房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算账的中年男人老刘连头都没抬,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
“三下五去二,二一添作五……”
“同志,您受累,忙着呢?”
林明远加大了点音量,脸上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模样。
老刘这时候才不耐烦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皮扫了林明远一眼。
看到林明远是个生面孔,脸一拉,语气冲得很:
“干嘛的你?”
“这儿是办公重地,闲杂人等免进!”
“买东西去供销社,卖废品去前院过秤,别在这儿瞎晃悠!”
林明远也不生气,这种人手里有点小权利,就觉得自己掌握了生杀大权,其实就是想捞点好处。
林明远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迈步跨过了门槛,直接走到那张桌子跟前。
他也不说话,动作麻利地从兜里掏出那包还剩一半的大前门,往桌子上一拍。
老刘立马就被那红白相间的烟盒子给吸住了,大前门啊,这可是干部烟。那张板着的脸瞬间就像融化的冰雪一样,挤出了一丝笑。
但他好歹是个体制内的,还得端着。
没直接伸手去搂烟,而是用下巴扬了扬,装腔作势地问道:
“同志,你这是几个意思啊?”
“我们这儿可是正规单位,不兴这个。”
林明远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
“师傅,咱们都是给公家干活的,互相体谅嘛。”
“我是轧钢厂新来工人,这不刚分了房,屋里头凉飕飕的,想来咱这儿淘换点没人要的木头。”
“只要是木头就行,好坏不论,价格嘛……”
林明远伸手把那包烟往老刘手边推了推,语气透着股“你懂我懂”的意味深长:
“价格好商量,只要不太离谱,咱们都好说。”
老刘听到“价格好商量”这五个字,他那双眼瞬间就亮堂了不少。
这年头,死工资就那么点,谁不想弄点外快?
废品站这种地方,油水就在这“废品”的界定上。
什么是废品?什么是好东西?
还不是他老刘一张嘴说了算?这外快不就来了吗!
老刘再也装不下去了,动作飞快地把那包烟揣进自己兜里,脸上立马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原来是轧钢厂的同志啊!失敬失敬!”
“工人阶级一家亲嘛!”
“既然是兄弟单位的同志有难处,那我老刘拼了命也得帮忙解决啊!”
“来来来,兄弟,别站着了,跟我去后头瞧瞧!”
算盘一推,账也不算了。
老刘站起身,热情的领着林明远就往仓库后头走,一边走还一边给自己脸上贴金:
“兄弟,也就是你今儿个碰上我了。要是换了旁人,保准让你空手回去。”
“咱们这儿是有规定的,好木料都得留给木器社。”
“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是自家烧火用,那有几块带点瑕疵的,我也能做主给你拨过去。”
两人绕过几堆废纸板,来到了一个角落。
这儿堆着一堆黑乎乎的木头,有的还带着泥,有的已经烂了一半,确实是名副其实的“烂木头”。
老刘指了指那堆破烂,十分大度道:
“呐,全在这儿了,你自己挑吧!”
“这都是些拆房子的老料,或者是做家具剩下的边角料,也就是我不嫌麻烦给收拢起来了。”
“按咱们站里的规定,这玩意儿五分钱一斤,够意思吧?”
林明远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心里有了数。
确实大部分是烂木头,但在那堆烂木头底下,还压着几块颜色深沉、纹理细腻的板子。
那是老榆木,甚至还有块像是紫檀的边角料。
这老刘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要是林明远没给烟,估计这堆东西都不让他看。
第76章 纯纯的大肥羊?
林明远蹲下身子,装模作样地翻捡起来。
他动作粗鲁,把那些烂门框和劈柴棒子拨弄得咔咔作响,其实他那双眼睛贼着呢,早就锁定底下那几块好料了。
他专门挑那些大块的、看着结实的往外拿,顺手也把那几块老榆木和紫檀边角料混在烂木头里扒拉了出来。
这年头木材可是统购物资,没有木材票,你去家具合作社连个板凳腿都买不出来。
就这块紫檀,搁在后世那可是按克卖的宝贝。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指着挑出来的一堆木头憨厚问道:
“刘师傅,您看这些行吗?”
“我就要这些,您给大概估个重?”
老刘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林明远刚才给的大前门,随眼扫了一下那堆木头,反正对他来说,这些不能做家具的烂木头就是一堆垃圾。
能换成钱装进自己兜里,那就是纯赚的,至于多一点少一点,全凭他一张嘴。
“行,看着也不多,我也懒得给你上秤了。”
“咱们这儿没有零卖的规矩,不过看在兄弟单位的份上,我给你破个例。”
“你这一堆,给个两块钱吧,票什么的,哥哥就替你免了。”
两块钱?林明远听到这个数字,眉头挑了一下。
这价格其实有点黑。
在这个五分钱能买一根冰棍、一毛四分钱能买一斤盐的年代。
两块钱足够普通人家吃上好几天的白面馒头了。
正常来说,废品站这种烂木头也就几毛钱的事儿,就算论斤秤也超不过一块钱。
这两块钱里,估计有一块多都是给老刘个人的“好处费”。
但林明远心里门儿清,这买卖他绝对不亏。
光是那块紫檀边角料,价值就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而且他现在需要用钱来敲开老刘的嘴,为以后搭个路子。
跟这种手里有点小权的办事员,钱和烟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林明远连个磕巴都没打,二话没说,直接伸手在衣服兜里摸索。
他掏出两张一块钱纸币,直接塞到了老刘手里。
“得嘞,刘师傅爽快!”
林明远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以后我要是再缺东西,还来找您。”
“您今儿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老刘接过钱,大拇指和食指熟练地在钞票边儿上搓了搓,确认不是假的。
这可都是没入公账的现大洋。
他心里顿时乐开了花,看林明远那是越看越顺眼。
纯纯的大肥羊啊!花两块钱买一堆破烂木头,连个价都不还!这白送上门的外快不赚,简直天理难容!
要是每天都能碰上这么个棒槌,他老刘下半辈子顿顿吃肉都不愁了。
老刘把钱往黑大褂兜里一揣,态度立马变了。
之前那副公事公办的臭脸不见了,换上了一副老大哥的亲热劲儿。
他走到林明远跟前,拿胳膊肘碰了碰林明远。
“兄弟,哥看你也是个懂事的敞亮人。”
“我这儿还有一点东西,你有没有兴趣看看?”
这意思很明显了。我手里有好货,你有钱没有?
林明远心里暗爽,这鱼儿咬钩挺快啊。废品站每天进进出出多少旧物资,怎么可能全是破铜烂铁。那些真正的老物件、好家具,肯定被人截留下来了。
林明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刘哥,好东西谁不想要啊。”
“可是您也知道,我这刚参加工作。”
“但是价钱要是太贵了,我可真买不起!”
老刘一听,一巴掌拍在林明远肩膀上,力气还挺大。
“嗨,瞧你这话说的。”
“咱们可都是工人阶级,自家兄弟。”
“我老刘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知道现在的日子都不好过。”
“我坑谁,也不会坑阶级兄弟啊!”
老刘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却在算计。就算是便宜点卖给这小子,那也是自己白落的钱。总比堆在后边库房里长毛发霉、被耗子啃了强。
再说了,那些大件的好东西,一般人也不敢买。买回去了也没法跟街道办解释来源,容易被安上投机倒把的罪名。
今天碰到个轧钢厂的新工人,正需要安置家当,这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的销路!
林明远顺坡下驴,忙不迭地点头:
“那就先看看!”
“就算小弟买不起,跟着刘哥您进去长长见识,那也是我赚了!”
林明远蹲下身子,开始收拾刚才挑好的木头。他从旁边扯了根麻绳,手脚麻利地把那些木头全给捆了起来。打了个死结,试了试还挺结实。
老刘看着他这利索的动作,更加确信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苦孩子。
“你先扔哪儿。”
老刘指了指红砖房的墙根底下。
“等会儿我看你挑完啥东西,我帮你叫个三轮车一起拉走。”
“这靠两条腿扛回去,能把你小子累够呛。”
“哎!听刘哥的!”
林明远把木头挪好,拍打净身上的木屑。
老刘四下看了一眼,这时候废品站里的人基本都下班了,看大门的老头也回门房里去喝茶了。
老刘这才放心,背着手,带着林明远往红砖房后面的一个夹道走去。
红砖房后面,还藏着一个小院子。
这里头靠墙建了一排用石棉瓦搭着顶的简易仓库。
门上都挂着那种大号的黑铁锁。
老刘走到最里面的一间仓库门前停下。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挑出一把,捅进锁眼,使劲扭了两下。
取下铁锁,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里面光线挺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夕阳的黄光。
林明远跟着老刘进了这间小仓库。
等他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睛忍不住微微睁大了。
好家伙,好东西真不少!
这几十平米的空间里,满满当当塞满了各种家具。
有高低床、八仙桌、带雕花的大衣柜,还有几把看着像黄花梨的圈椅。
角落里甚至还塞着一个旧的弹簧沙发,外面罩着的布都已经破了几个洞。
还有个大书柜,上面镶着的玻璃碎了一半,但那木料看着厚重得很。
在这个买个脸盆都要票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一个地下家具城。
这老刘是真牛逼啊!
林明远脑子转得飞快。就老刘这种级别的一个底层库管,每个月也就二十多块钱工资。
他哪来的胆子和路子截留这么多大件物资?要知道,这要是被查出来,一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的罪名就能让他去吃枪子。
林明远转念一想,这老刘也许就是个白手套。
他背后肯定还有站长,甚至区物资局的干部在撑伞。
这些好东西都是上面挑剩下的,或者是留在这儿准备慢慢变现的。
林明远不敢表现出自己看透了这一切,他赶忙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样,结巴着开口问道:
“刘……刘哥,这……这么多啊?”
第77章 我那院全是得红眼病的街坊!
老刘对林明远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那是相当受用,骨子里那种小人物掌握特权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下巴一抬,充满了得意。
“震撼到了吧?”
“我告诉你,这四九城里,不知道多少人求着我来这儿看一眼呢。”
“也就是我看你顺眼,觉得你是个懂规矩的兄弟,才带你来看看。”
老刘走到那把黄花梨圈椅旁边,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椅背。
“听听!听听这动静!”
“砰砰作响,这叫一个结实。”
“这可都是从以前那些资本家、遗老遗少家里抄出来的物件。”
“你看看这雕花,你看看这漆面,这搁在以前,那都是正经少奶奶用的物件。”
“现在到了咱们这儿,嗨,也就是当个高级破烂处理。”
说到这儿,老刘猛地转过头,看着林明远,语气带上了几分警告。
“不过大兄弟,咱们丑话说前头。”
“出了这个门,刚才看到的、听到的,你得给我烂在肚子里。”
“千万不要在外面瞎咧咧!”
“真要惹出麻烦,以后这地界你别想再迈进来一步。”
“这可是要把牢底坐穿的事儿,心里有点数没?”
林明远赶紧像模像样地连连点头保证到:
“刘哥您放心,我懂!”
“我今天就来买了堆烧火柴,别的啥也没看见!”
“我这嘴严实得很,半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老刘看着这小子被吓住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挂上了笑。
“行,算你小子明白事理。”
“你自个儿看看,缺什么就挑什么!”
“这屋里的东西,你随便拿,只要你有那个财力。”
“挑完了咱们一起算钱!”
林明远哎了一声,撸起袖子开始在这堆家具里转悠,他表面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其实他脑子里转得比谁都快。
拿个屁!
这年头的政策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算你是到废品站淘点旧家具,那也得有正当理由。
你得先去街道办或者厂里打个申请,上面得盖着鲜红的公章,证明你家里确实困难。
证明你连个坐的凳子都没有,需要到物资回收站淘换点旧家具解决基本生活问题。
拿着这盖了章的困难证明,你才能正大光明地在这儿买东西。
废品站是公家的物资供应站,可不是后世那种掏钱就能随便搬的二手家具城。
而且就算有证明,你也不能买完整的、太扎眼的家具。
要想正大光明带回家,还得是些残次品。最好是当场拆了,拿回去一堆破木头板子,自己再慢慢组装。
如果自己今天大张旗鼓地拉一套完整的家具回南锣鼓巷95号院,那帮禽兽不得直接原地爆炸?
大院里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红眼病晚期。
尤其是闫富贵。
那老算盘精,第一天就盯着自己那个暖水壶还有胶桶流哈喇子。
要是看自己拉一套大衣柜回去,这老小子能半夜不睡觉,拿着放大镜趴在窗户根底下,一寸一寸地给你估价。
闫富贵那句“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可不是白叫的。他连喝瓶白酒都要兑五次水,对别人家的东西更是盯得死死的。
还有后院那个刘海中。
这老登是个官迷心窍的主儿,满脑子都是怎么踩着别人上位。
昨晚上去砸自己的门没讨到好,被外院的周大炮揍成了猪头,今天指不定怎么在家里憋着坏水要报复自己呢。
要是让他看见自己拉回一套资本家的大衣柜,刘海中绝对能笑出猪叫,连夜跑到街道办去举报。
到时候一去查,自己根本没有开困难证明。这就叫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虽然以自己现在的技术员身份,加上没有实质性的买卖行为,投机倒把的罪名不至于扣实。
但也少不了一顿严厉的批评教育,甚至会给刚刚对自己有点好印象的王总工还有朱科长留下极坏的印象。
林明远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角落里那个带雕花的大衣柜,那暗红色的木质,还有上面雕刻的祥云和牡丹图案,这做工精细得让人赞叹。
这绝不是普通老百姓家里能用得上的物件,这种超规格的东西,拉回去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在这个讲究越穷越光荣、讲究艰苦朴素的年代,家里摆个这玩意儿,跟在脑门上贴个“快来查我”有什么区别?
更别提中院还有个总喜欢道德绑架的易中海。
这老东西要是看见了,绝对得开全院大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喷口水:“小林啊,你一个人用这么好的柜子太浪费了,贾家五口人还挤着呢,做人要有良心,捐了吧!”
想到贾张氏那张肥脸和秦淮茹那副白莲花的样子,林明远就觉得反胃。
他在仓库里转了两圈,心里已经有了定计。
既要占坑,又不能给自己惹麻烦,这就是个技术活了。
林明远故意面露难色,他走到老刘跟前,双手一摊,叹了口气。
“刘哥,这东西好是好,但我这没开证明,直接拉一整套回去,院里人该说闲话了。”
老刘一听这话,嘴巴一撇,有点恨铁不成钢。
他从大褂兜里掏出一根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凑到烟头上,用力嘬了两口,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你小子,看着挺机灵,怎么胆子比耗子还小?”
老刘夹着烟,拿手指着那几件稍微旧一点的柜子。
“你瞧瞧这几个。”
“这几个没那么扎眼的,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厂里废木料拼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是从这儿全须全尾拉回去的?”
林明远摇摇头,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一把椅子腿有点瘸的黄花梨圈椅。
“不行,刘哥,您是不了解我们那个院。”
“这太扎眼了,我那院全是得红眼病的街坊。”
“特别是前院那个管事三大爷。”
“那老头是个小学老师,抠门到家了。”
“他家吃个咸菜,都得按根数,多吃一根能心疼得半宿睡不着。”
“我要是把这全须全尾的椅子拉回去,他能半夜趴在窗户根底下看。”
林明远抹了一把脸,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这还不算完,还有个所谓的二大爷。”
“那就是个纯粹的官迷,整天想着抓典型立功。”
“我要是没开证明把东西拉进去,他绝对立马跑到街道办去举报我,说我破坏集体规定,占用国家物资。”
“刘哥,我要是真拉回去,估计不用等第二天,当天晚上就得进去吃牢饭。”
老刘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在废品站阅人无数,但这四九城的大杂院里,竟还有这等卧虎藏龙的“人才”?
这哪是住街坊啊,这是住在特务连里了吧!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脸诚恳与不舍。
“刘哥,我今儿算是开了眼界了。”
“但是这些东西,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等我回厂里或者去街道办搞一张困难证明,把手续做全了再来买。”
他紧紧握住老刘的手,眼神真挚道:
“刘哥,您一定要帮我留着!千万别卖给别人!”
“等小弟把护身符求来了,一定给您包个大红包!”
第78章 这有什么难的?
林明远话说得真诚无比,连连拱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一转身,可把老刘给弄急了。
他眼瞅着这只刚迈进圈里、肥得流油的大肥羊,竟然要自个儿把栅栏撞开跑了?
那心里头能不火烧火燎嘛!到嘴的鸭子要是飞了,那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老刘今儿个可是连晚上的菜单都盘算好了,晚上去打二两莲花白,再切上半斤猪头肉,回家好好地咪西一顿呢。
要是让林明远今天走了,等他明天真拿着街道开的困难证明回来,那买家具的钱可就得一分不差地交到公家账上了。
从公家账上走,他老刘还有背后的能捞着什么油水?
顶多也就是在过秤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多报几斤,弄个几分钱的差价,那才哪儿到哪儿啊!
跟现在这直接收现大洋比,那就是蚊子腿上的肉和红烧肘子的区别!
“哎哎哎,兄弟,你急什么!”
老刘一个箭步窜上去,顾不上什么架子了,一把就拉住了林明远胳膊。
他的手劲不小,抓得林明远动弹不得。
老刘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硬是把林明远给拽了回来,那态度比刚才亲热了十倍不止。
“兄弟,你这是干嘛去?哥哥我话还没说完呢。”
“哥哥能眼睁睁看着你屋里头冷锅冷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吗?”
“那哥哥我这废品站的库管,不就白干了吗?”
林明远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为难的样子。
“刘哥,不是我不买,实在是这院里的情况太复杂了。”
“我这新来的,根基不稳,一步走错,以后在院里那就是过街老鼠,没好日子过了。”
老刘一听这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嗨!这有什么不能信的?”
“这四九城里的大杂院,我见得多了!”
“哪个院里没几个红眼病的?专门盯着别人家锅里有没有肉,要是看见你过得好,比杀了他们亲爹还难受!”
“但是兄弟,咱们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老刘压低了声音,用手指头点了点林明远胸口,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兄弟,你不就是怕拉整件的东西回去,太招摇,惹那帮孙子眼红举报吗?”
林明远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
“是啊刘哥,我是真想买,可也没胆子去赌啊。”
“您瞧瞧这椅子,这柜子,明晃晃的摆在那儿,就算是个瞎子摸两把都知道是好东西。”
“我拉回去,那不等于自个儿往脑门上贴条,告诉全院的人‘我发财了,快来占我便宜’吗?”
老刘听完,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被烟熏得焦黄的门牙,笑得那是相当鸡贼。
他觉得林明远这小子是真老实,也真被院里那帮人给吓破胆了。
这不正好吗?
这种吓破胆的小绵羊,宰起来才最顺手,这主意一出,这钱不就赚得更稳当了吗?
“这有何难?”
老刘的语气里充满了智商上的优越感,仿佛自己此刻就是那再世诸葛,他指着角落里那一堆落满灰尘的家具说道:
“你怕整件的扎眼,那咱们就不拿整件的!”
这话一出,林明远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眼睛里充满了疑惑,等着老刘的下文。
老刘看着林明远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更是得意到了极点。
“你看上哪件,跟哥哥说。”
“哥哥我今天豁出去了,这力气我帮你出!”
“我亲自给你拆了!”
“我把这椅子腿、桌子面、柜子门,还有那什么雕花,全给你卸成一块一块的木板子!”
“到时候,你用麻绳那么一捆,往三轮车上一扔,上面再盖块破布,拉回去那就是一堆正儿八经的破劈柴!”
“你们院那个什么算盘精三大爷、官迷二大爷,就算他眼睛是孙猴子的火眼金睛,他能认出来一堆破木板子,是以前资本家坐的椅子?”
林明远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他刚才费了半天的口舌,又是诉苦,又是编造对四合院那帮禽兽的恐惧,甚至把闫富贵和刘海中的德行都给描绘了一遍。
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刘自己主动提出这个“化整为零”的绝妙办法嘛!
在这个年代,老物件还没被当成宝,尤其是在老刘这种底层办事员眼里。
什么是黄花梨,什么是金丝楠木,他根本不认识,也不在乎。
在他看来,这些颜色深、款式旧的破烂家具,跟供销社里卖的那些刷着亮漆的新木头家具比起来,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要是让林明远直接说要买一堆名贵木材,老刘或许心里还会犯嘀咕,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别的门道。
但现在,是他自己要把这些“破家具”砸成“烂木头”卖给林明远。
他不仅不会有任何怀疑,反而会觉得自己脑子灵活,做成了一笔别人做不成的好买卖,既赚了钱,又卖了人情,简直是一举两得。
林明远心里已经笑翻了天,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眉头紧锁。
他看着老刘,故意带着几分迟疑地问了一句。
“刘哥,这……这能行吗?”
“这可都是好端端的家具啊,虽然旧了点,但擦擦还能用。”
“就这么拆了,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要是让领导知道了……”
老刘一听这话,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打断了他。
“嗨!这有什么糟蹋的!”
“领导?哪个领导会钻到这耗子窝里来看这些破烂?”
“这些玩意儿,反正放在我这儿也就是长毛发霉的命。”
老刘用脚踢了踢旁边一个桌子腿,上面果然有几个小洞。
“你瞧见没,有些桌子腿都让耗子给啃了,再放下去,就真成一堆木屑了。”
“只要你给的钱到位,别说是拆几把椅子。”
老刘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破了洞的弹簧沙发,豪气干云地说道。
“就算你要把这沙发里的弹簧一根根给你拆出来,哥哥我也能帮你砸了!”
他这话,把林明远给逗乐了,心想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老刘说着,直接走到墙角,从一个装满工具的铁桶里,翻出来一把羊角锤。
他在自己手心里颠了颠锤子,然后走回到那把黄花梨圈椅旁边,往地上一顿。
“兄弟,别磨叽了,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你要是点头,哥哥现在就动手,给你来个现场拆解!”
林明远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装出一副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后,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猛地一咬牙,一跺脚。
“行!”
“既然刘哥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看不起哥哥您了!”
他伸手指了指。
“我就要那几把椅子,还有墙角那个最大的书柜!”
“不过刘哥,这价钱……”
老刘一听生意终于敲定,立马眉开眼笑。
“价钱好说,都是自家兄弟,哥哥绝对不坑你!”
说完,也不等林明远再说话,老刘举起那把羊角锤,对着那把黄花梨圈椅,卯足了劲就砸了下去。
第79章 你价都不还一下?
“哐当!”
老刘手里的羊角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黄花梨圈椅的扶手和靠背连接处。
那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在这种野蛮的暴力下,被硬生生地砸开了。
林明远站在旁边,表面上乐呵呵的,心里那个疼啊。
这老刘可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败家子,暴殄天物说得就是他这种人。
要是让后世那些玩收藏的看到这一幕,估计得当场心肌梗塞,直接送去抢救。
不过,林明远面上一点没显露出来,反而像个看热闹的傻小子,在旁边瞎指挥。
“哎哟,刘哥威武!这力气真不是盖的!”
“对对对,就砸那个连接的地方,那儿结实!”
“您悠着点儿,别伤了手,这破木头不值当!”
被这一通彩虹屁拍下来,老刘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大力神附体,干劲更足了。
他抡圆了胳膊,又是几锤子下去。
“砰!”
“咔嚓!”
没几下功夫,一把黄花梨圈椅,就被他拆成了一堆长短不一的木条和弯板,散落在地上。
老刘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把汗,指着另外的问道:
“兄弟,这些也拆了?”
“拆!都拆了!”
老刘又是“哐当哐当”一通猛砸。
很快,几把黄花梨圈椅都变成了一堆零件。
接着,他又走向那个厚重的大书柜。
这大书柜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做的,用料那叫一个扎实,沉得很。
老刘试着用锤子砸了几下柜门,结果只砸出几个浅坑,震得他自己虎口发麻。
“嚯,这家伙还挺硬!”
老刘不信邪了,把锤子换了个方向,用羊角那头,对着柜门的合页缝隙,又撬又砸。
这回总算有了效果。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满头大汗地才把两扇厚重的柜门和几块侧板给卸了下来。
林明远趁着老刘在那儿跟书柜较劲的功夫,自己也没闲着。
他蹲下身,在一旁也开始挑挑拣拣,装作帮忙收拾的样子。
他专挑那些看着材质油润、纹理漂亮的老料实木板子往自己这边划拉。
刚才老刘砸得兴起,把角落里一堆杂七杂八的木料也给弄翻了。
林明远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几块颜色深紫、几乎发黑的边角料,还有几根带着漂亮花纹的酸枝木方条。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些好东西,全都混在了那些刚拆下来的书柜木板里面。
这样一来,就算老刘等会儿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书柜上掉下来的零件,根本不会多想。
不到半个小时,小仓库的中间就多了一堆木头。
那全是大小不一的木头零件,黄的、红的、紫的,混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堆等着被拉去烧火的劈柴。
老刘终于把书柜的主体结构给拆散了,他扔下锤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他脱下黑大褂,露出里面的白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指着那堆木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兄……兄弟,齐活了!”
“你看……看这些够不够你打几个板凳和一张床铺的?”
林明明远走过去,用脚随意地踢了踢那堆木料,心里满意得不得了,嘴上却还得装淡定:
“够了够了,太多了都!”
“这都拿回去,足够我把屋里打一套家具了。”
“刘哥,您今儿可是辛苦了!”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包新的大前门拆开,递了一根过去。
老刘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现在抽不动。
他搓了搓沾满木屑和灰尘的手,总算是进入了今天最重要的正题。
“那……咱们算算账吧。”
老刘站起身,走到那堆木料跟前,叉着腰,装模作样地审视了一番。
这堆东西,看着不少,但说白了还是烂木头。
可自己刚才毕竟出了大力气,这辛苦费总得算进去吧?
而且看这小子那爽快劲儿,不像是个会还价的。
不如把价格喊高点,探探他的底。
“兄弟你看啊,这些东西,就算是当废木头卖,这斤数也不少,没个百十来斤下不来。”
“再加上哥哥我刚才这顿力气活,帮你化整为零,省了你多少麻烦事儿。”
“这样,你给个十块钱,怎么样?”
“这价钱,哥哥我可是担着风险的,绝对是兄弟价!”
十块钱!在这个年代能买十几斤猪肉,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棒子面了。
用十块钱买一堆废品站里的烂木头,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疯了。
老刘这也是狮子大开口,纯粹是看林明远好说话,把他当冤大头来宰。
他心里想好了,要是林明远还价,他就顺势降降价,最后六块钱成交,自己也净赚一笔。
谁知道,林明远听完他报的价格,连个磕巴都没打,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只见他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行!”
然后直接把手伸进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挎包里,掏了半天。
最后,他掏出一坨用绳子捆着的毛票,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纸币。
“刘哥,没问题!”
林明远当着老刘的面,开始一张一张地数钱。
“十块就十块,您出了这么大力气,我还能差了您的酒钱?”
这一手,直接给老刘整不会了。
林明远把数好的钱,一把塞到了老刘手里。
老刘捧着那堆票子,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就这么……给了?连价都不还一下?
他看着林明远,真是觉得这小伙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简直就是纯纯的散财童子啊!
他舔了舔大拇指,当着林明远的面,一张一张地点了一遍。
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一毛的……数到最后,他发现好像还多了两毛钱。
不过,他可没打算把这两毛钱还给林明远,进了他老刘口袋的钱,哪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哎哟,数是对的,兄弟你这人,局气!太敞亮了!”
老刘心里美滋滋的。今天这趟外快,赚得简直比捡钱还容易。
加上之前买烂木头的两块钱,还有那半包大前门香烟,这笔钱,可都是不用入公账,纯利润!
老刘觉得自己赢麻了,看着林明远像看个大傻子。
殊不知,林明远看着那一堆“烂木头”,心里笑得比他还大声。
第80章 这招驱虎吞狼,简直妙到家了
老刘把钱往贴身衣兜里一揣,那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在这儿等着,哥哥去前院给你推辆三轮车来!”
“这么多木头,光靠手提溜,那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这话说得实在,也就是看在钱的份上。
林明远看着地上那一大堆拆散了的黄花梨和金丝楠木板子,心里也有数。他点点头,一脸感激地应声道:
“那可太谢谢刘哥了,让您跟着费心费力,我这心里真过意不去。”
“嗨,跟哥客气啥!等着!”
老刘摆摆手,转身小跑着出了这个隐蔽的小仓库。
看着老刘那屁颠屁颠的背影,林明远嘴角的憨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蹲下身,爱惜地摸了摸那块被拆下来的金丝楠木柜门。
虽然被老刘那个败家子用锤子砸得有些划痕,但好在没伤到筋骨,到时候找个手艺好的木匠,稍微改改,又能用了。
没过一会儿,一阵链条摩擦的声音传来。
老刘推着一辆旧脚踏三轮车,停在了红砖房的夹道口。
这三轮车前面的斗子挺大,看着就是专门用来拉货的,车把上还挂着个也是漆黑的帆布包。
“来来来,搭把手!麻利点!”
老刘招呼了一声,两人开始当起了搬运工。
林明远专挑那些大块的、沉的搬,把那些真的烂木头和劈柴留给老刘。
当老刘抱起两根拆散了的黄花梨椅腿和一块金丝楠木侧板时,眉头皱了一下。
“嚯!这家伙!”
“这破木头还挺压手,看着不咋地,死沉死沉的。”
“这也就是让你给买走了,要是真让我劈了当柴火烧,估计都得费我有把子力气。”
林明远在旁边搭着手,不动声色地把那几块紫檀边角料塞到了最底下,嘴上顺着老刘的话说道:
“可不是嘛,这废品站阴冷潮湿的,这木头估计是吸足了水,回去得好好晒晒,不然容易生虫。”
“要是太湿了,回头烧火都得冒黑烟,呛死个人。”
老刘一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觉得自己懂行极了:
“兄弟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这仓库漏风漏雨的,好木头也得放成糟烂货。”
其实他哪里懂,这分明就是硬木本身的密度。
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兜里的十二块钱,只要林明远肯要,别说是吸了水,就是吸了尿,那也是好木头!
两人一通忙活,终于把所有的木料都装上了车。
老刘围着车转了一圈,四下瞅了瞅,确定没什么遗漏的。
他又从墙角扯过来一块破帆布,仔仔细细地盖在了最上面。
一边盖,还一边用力往里掖了掖边角,把那堆木料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两个烂木头茬子。
“兄弟,哥哥这就叫送佛送到西。”
老刘拍了拍车把,下巴微扬,脸上带着一股子“我很讲究”的江湖气。
“这些东西要是敞着拉出去,虽然说是烂木头,但万一碰上个多嘴多舌的红眼病,也是麻烦。”
“盖上点,谁知道里头是啥?就当是拉了一车垃圾!”
“上车!哥哥亲自蹬车送你一程,省得你再费事找车了。”
“你住哪儿来着?”
林明远心里正愁怎么把这堆东西运回去呢,现在有个穿着黑大褂的“内部人员”护送,那简直是求之不得。
他赶紧说道:
“南锣鼓巷95号大院,离这儿不远吧?”
老刘一听,把袖子往上一撸,跨上三轮车,用脚试了试脚蹬子。
“嗨,我还以为是哪儿呢,南锣鼓巷啊,不远,也就三公里多地,近得很!”
“这路我熟,闭着眼都能蹬过去!”
“快上来,坐边上,我还得早点回来呢,晚了家里婆娘该骂街了。”
林明远也不客气,利索的坐在了车座旁边。
“坐稳了您呐!”
老刘吆喝一声,脚下一用力,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咯吱咯吱地往大门口骑。
看门的那老头儿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在门口漱口,听见动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跟老刘那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这废品站里的猫腻,谁还没个数?
老刘这大包小包往外拉东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只要不是把站长那张办公桌拉出去,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再说了,回头老刘得了好处,少不了他的好处。
这种默契,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是比公章还管用的通行证。
出了大铁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老刘蹬着车,那叫一个卖力。
虽然这车斗里的东西死沉,压得车胎都扁下去一块,但想着兜里那揣得热乎乎的钱,老刘觉得自己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我说兄弟,这力气活儿以后还是得少干。”
老刘一边蹬车,一边喘着粗气,还不忘以前辈的口吻教育林明远。
“这也就是碰上我心善,要不然这傍晚了,谁给你送这堆破烂?”
林明远坐在车帮上,随着三轮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老刘那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笑着递话:
“那是,刘哥这仗义,我在厂里都少见。”
“今儿要是没刘哥,我这堆东西真得扔那儿了。”
这一记马屁拍得老刘通体舒泰,脚蹬子踩得更欢了。
“不过刘哥,待会儿到了地儿,还得麻烦您个事儿。”
老刘脚下不停,看着他问道:
“啥事?”
“说!”
林明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就是我跟您提的那几个邻居。”
“特别是前院那个三大爷,待会儿进了院,要是他上来盘问,您可得帮我挡一挡。”
“我这新来的,脸皮薄,怕说漏了嘴,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事。”
老刘一听这话,鼻子一哼,一股子江湖气顿时就上来了。
“我就奇了怪了,你那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买堆烧火的烂木头都得跟做贼似的?”
他猛地蹬了两脚车,借着惯性滑行了一段,扭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林明远:
“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老实!”
“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这道理你不懂?”
“对付这种没事找事、红眼病晚期的老帮菜,你就不能给他好脸!”
“他要是敢龇牙,你就得比他更横!”
说到这,老刘豪气干云道:
“待会儿到了地儿,你一句话别说,全看哥哥我的!”
“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查老子的车!反了他了还!”
林明远心里差点笑出了声。
让老刘这个体制内的“混不吝”去对付闫富贵那个“算盘精”,这不就是典型的降维打击吗?
这招驱虎吞狼,简直妙到家了。
林明远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
“得嘞,有刘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第81章 合着你们院住的全是点畜生啊!
三轮车在胡同里穿行,这一路上,林明远也没闲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刘聊着天。
这老刘可是个直肠子、暴脾气,而且常年在废品站这种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混,身上带着股子四九城老炮儿的混不吝。
林明远看准了这一点,把四合院里那点事儿,添油加醋地给老刘灌输了一遍。
“刘哥,您是不知道,我分房到这95号院,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林明远递给老刘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老刘一边用力蹬着车,一边歪着脑袋把烟凑过去点着,深吸了一口:
“怎么个意思?”
“你们那院里还住着吃人的妖怪不成?”
林明远冷笑一声,开始了添油加醋:
“妖精倒算不上,禽兽倒是有一窝。”
“就说这中院的一大爷吧,平时装得道貌岸然的,在厂里是高级钳工,在院里是管事一大爷。”
“成天把什么‘邻里和睦’、‘互相帮助’挂在嘴边。”
“可实际上呢?专干拉偏架的勾当!”
“谁家日子稍微好过点,他就眼红,非得开全院大会,逼着你给所谓的‘困难户’捐款。”
“你不捐?那就是破坏团结,就是没有阶级感情!”
“我有钱我不花,非得养着别人的老婆孩子,这是什么道理?”
老刘听得直皱眉头,吐了一口烟道:
“呸!”
“这他妈不就是明抢吗?”
“这老帮菜心眼儿长裤裆里了吧!”
林明远点点头继续说:
“谁说不是呢。”
“再说说后院的二大爷。”
“这老登是个五级锻工,肚子里没半点墨水,偏偏官瘾大得没边。”
“在厂里当不上官,就在院里作威作福。”
“谁家买只鸡、割块肉,都得去跟他报备,要是没跟他打招呼,他能带着院里的几个年轻人去抄你的家。”
“在家里更是把二个儿子当畜生打,稍微不顺心就拿鸡毛掸子抽,美其名曰‘棍棒底下出孝子’。”
老刘惊得差点把车蹬歪了。
“我的乖乖!”
“这老瘪犊子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还带人抄家?这要是在咱们废品站,老子早把尿壶扣他脸上了!”
林明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这还不算最恶心的,我们前院那个所谓的三大爷。”
“这老小子是个小学教员,自诩是个文化人,其实抠门到了骨子里。”
老刘好奇地问道:
“抠成什么样?”
林明远撇撇嘴:
“他家家里吃咸菜,那都得按根数,多吃一根能心疼半宿。”
“他天天搬个马扎坐大门槛上当哨兵。”
“哪怕是门口过的粪车,他都得拦下来尝尝咸淡,看看里头有没有没消化完的粮食粒儿!”
虽然是夸张,但这画面感太强了。
老刘听得眼睛瞪得老大,脚下的车蹬子都忘了踩,车顺着惯性滑了好几米。
老刘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骂骂咧咧道:
“我滴个乖乖!”
“合着你们那院住的不是人,全是点畜生啊!”
“连粪车都要尝咸淡?这他妈是穷疯了还是变态啊!”
“这种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也能当管事大爷?”
老刘越说越来气,把手把捏得嘎吱作响:
“这帮孙子,平时工作不咋地,整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兄弟,也就是你脾气好能忍。”
“这帮欺软怕硬的老杂毛,就是欠收拾!”
“这要是换了我,早大耳刮子抽死他们了!”
林明远听着老刘的豪言壮语,心里早就笑拉了。
在他的刻意引导下,还没到南锣鼓巷,老刘就已经把95号院的那几个管事大爷当成了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
老刘站起身子,用力蹬了两下车,三轮车猛地提了速。
“兄弟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待会儿到了地儿,不管那个什么算盘精还是官迷凑上来,你都别开口。”
“一切有哥哥我在前头顶着。”
“老子今天非得给这帮老帮菜开开眼,教教他们怎么好好做个人!”
......
很快,南锣鼓巷95号院,到了。
这会儿正是吃过晚饭后的消食时间,夏末的天气还透着股闷热。
前院的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坐满了人。
大家伙儿搬着小板凳,摇着蒲扇,聚在老槐树底下乘凉扯淡。
几个小屁孩满院子瞎跑,惹得大人们一阵喝骂。
前院平时就是个消息集散地,谁家今晚吃了窝头,谁家偷偷炒了鸡蛋,这会儿都能抖搂个一清二楚。
三轮车停在大门口,林明远利索地跳了下来。
“刘哥,到了!”
老刘单脚支地,把三轮车稳稳地停住,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他抬眼扫了一眼这气派的老门楼子问道:
“你住院里边,还是院外边?”
“搞快点搞快点!”
“我还得赶回去交车呢。”
林明远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房子:
“院外面,就这倒座房,连二门都不用进。”
“您受累,帮我抬两把。”
“得嘞!干活!”
老刘也是个痛快人。
两人走到三轮车斗旁,一把掀开上面盖着的帆布,露出了底下那一堆长短不一、颜色深沉的木板子。
林明远也不含糊,伸手抱起两块厚实的金丝楠木侧板,转身就往倒座房走。
老刘也顺手抄起几根黄花梨的椅子腿,外加两块散板,跟在林明远屁股后面。
这实木料子分量重,两人搬运的时候难免会有些磕碰。
那些木板相互撞击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胡同口显得格外响亮。
这动静,一下就惊动了前院院子里正在聊天的邻居们。
闫富贵这会儿正端着个搪瓷茶缸子,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给几个街坊吹嘘自己今天在学校怎么受校长表扬。
正说到兴头上,外面那一阵阵搬东西的声响就传了进来。
闫富贵那耳朵平时连隔壁打个喷嚏都能听见,更别说这么大动静了。
他立刻停了话头,脖子像个老王八一样伸得老长,透过敞开的垂花门,直勾勾地往大门外瞟。
这一看,正好看见林明远背着一大摞厚实的木板子往倒座房里钻。
后面还跟着个穿黑大褂的陌生男人,手里也抱着不少木料。
闫富贵心里那把算盘又打了起来。
好家伙!
这林明远昨天刚买了崭新的生铁锅和暖水壶,这大晚上的又往家里倒腾什么好东西呢?
借着月光,闫富贵虽然看不清那木头的材质,但他直觉肯定不是一般的劈柴。
这是要打家具啊!打家具得用好木料,这年头好木料比粮食还紧俏。
这小子哪来的门路?
闫富贵管事大爷的范儿又上来了。
昨天在林明远手里吃了个闷亏,被扣了个“特务”的帽子,这口气他一直咽不下去。
这会儿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带个外人往院里倒腾不明物资。
这可是抓现行、立威的好机会啊!
第82章 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闫富贵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旁边的小方桌上重重一顿。
“嘿!”
“这小子,反了天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就往大门口走。
周围的街坊四邻一看三大爷出动了,也都不乘凉了,纷纷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热闹。
“哎哎哎!”
闫富贵人还没走到跟前,那副带着教训的口吻先飘了过去:
“小林啊,你这又是干的什么?”
“叮咣五四的,大伙儿还休不休息了?”
林明远正把第一趟木板放在屋角的地上,听到门外传来的这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直接转过身,假装没听见,继续回到门外的三轮车旁搬第二趟。
老刘这时候正好抱着木料走到倒座房门口。
听到有人在背后咋呼,他停下脚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闫富贵一番。
见这老头长得尖嘴猴腮,戴着副破眼镜,一副道貌岸然又透着穷酸的死德性。
老刘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刚才林明远在路上说的那句话——“门口过的粪车,他都得拦下来尝尝咸淡”。
老刘心里一阵恶心,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木板重重地往地上一墩。
他压根没等林明远说话,直接把袖子往上一撸,挡在了闫富贵和林明远中间。
闫富贵一看林明远装聋作哑,反倒是这个穿黑大褂的陌生男人横在跟前,还把木头墩得震天响。
他挺了挺胸脯,拿出人民教师的威严,板起面孔质问道:
“同志,你哪位啊?”
“这大晚上的往我们院倒腾什么呢?”
“我们这95号院可是先进大院,我是这院里的管事三大爷!”
“这院里进个针我都有权过问。”
闫富贵指着地上的木头道:
“这木头哪来的?谁批的条子?开证明了吗?”
“你们要是说不清楚这东西的来路,我可是要马上报告街道派出所的!”
“这就叫投机倒把!是私买私卖国家物资!”
这大帽子扣得那叫一个顺溜。
老刘那是常年在废品站跟人打交道的老油条,闫富贵这种吓唬老实人的招数,搁老刘这儿连个屁都算不上。
老刘一听这话,气极反笑,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我算哪位?”
老刘双手叉腰,指着闫富贵的鼻子,唾沫直接喷了过去:
“你算个什么几把玩意儿!”
“管天管地,你他娘的还管老子拉屎放屁?”
闫富贵被喷了一脸唾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哆嗦着嘴唇:
“你……你这同志怎么骂人呢!”
“粗俗!”
老刘步步紧逼,嗓门大得整条南锣鼓巷都能听见:
“骂你怎么了?老子今天还想抽你个老鳖孙呢!”
“什么狗屁三大爷!”
“几根鸡毛真当令箭了?”
“老子是区物资回收站的!”
“这大兄弟今天去我们站里,买了点废木头和烧火的烂劈柴。”
“我看他一个人搬不动,好心好意用站里的车给他送过来。”
“怎么着?”
“人民群众买点烂劈柴回家做饭,搁你这老狗嘴里,就成投机倒把了?”
前院看热闹的邻居们全都不出声了。
这黑大褂可真猛啊,张嘴就骂,根本不留情面。
闫富贵老脸涨得通红,他平时在院里好歹受人敬重,哪被人指着鼻子这么骂过,他强撑着狡辩道:
“物资回收站怎么了?”
“物资回收站的木头也是国家财产!”
“他一个刚进厂的,哪来的资格买这么多木头?”
“你们这叫私下交易!是薅集体羊毛!”
老刘这暴脾气彻底搂不住了,喉咙里一滚,深吸一口气。
“呸!”
一口浓痰,结结实实地吐在了闫富贵的黑布鞋鞋面上。
闫富贵跟触电了一样蹦了起来,低头盯着鞋面,心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这可是他才穿了三年的过年新鞋啊!
老刘扯着嗓子吼道:
“去你娘的薅羊毛!”
“你懂不懂政策?懂不懂规矩?”
“老子站里挑出来那些发霉生虫的废木料,给阶级兄弟拿回家生火做饭,这叫物尽其用!这叫为人民服务!”
“你瞎了你的老狗眼好好瞅瞅,这是正经木材吗?这就是一堆破劈柴!”
“你一个臭教书的,不认识好赖,在这儿瞎扣什么帽子?”
“怎么着,老子在站里干活,还得先给你写份申请书呗?”
前院鸦雀无声,只剩下老刘的输出声在四合院回荡。
林明远站在后头,强压着快要翘到后脑勺的嘴角,心里直呼内行。
老刘越骂越上头: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刘!”
“明天你就去我们物资回收站,找我们站长举报去!”
“你要是不敢去,你就是个只会窝里横的活王八!”
闫富贵被骂得晕头转向,脑瓜子嗡嗡的。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他连搬出街道办和派出所都不好使?
老刘还不打算放过他,直接揭穿他那点小心思:
“我看你这老帮菜就是没事找抽!”
“别人家买点柴火,你也要来横插一杠子。”
“咋地,眼红了?想揩油啊?”
“你想拿几块烂木头回去垫床腿,还是想烧你家那口破铁锅啊?”
“没门!”
“老子宁可把这些木头全砸碎了扔护城河里,也不给你这种眼皮子浅的势利眼沾半点便宜!”
这一番痛骂,把前院围观的邻居们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随后,不知道谁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人群里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低笑声。
闫富贵感觉自己苦心经营半辈子的斯文形象,今天算是掉进粪坑里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你是个纯无赖!”
“我不跟你这种底层粗人一般见识!”
骂不过老刘,闫富贵赶紧调转枪头,冲着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林明远喊道:
“小林!你看看你招惹的都是些什么社会盲流!”
“结交这种人,说明你思想作风有严重问题!”
“明天我就去街道办,找王主任开全院大会批斗你!”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一脸无辜的样子说道:
“哎哟,您这话说的,您这火气怎么这么大啊?”
“刘哥也是好心帮我运点烧火柴,您非要查人家底细,这不是闲的吗?”
林明远走到那堆木头前,随便抽出一块烂木头,往前一递,憨笑着说:
“您要实在看着眼馋,我送您一块烂木头回去垫桌角?”
“不用算钱,白送您了!”
这是把闫富贵当要饭的叫花子打发!
闫富贵看着递过来的那块破木头,又看了看旁边如同一尊煞神般瞪着他的老刘,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朽木!一窝子朽木!”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闫富贵一甩袖子,快步去了中院,搬救兵去了。
看着闫富贵落荒而逃的背影,老刘得意地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在老子面前摆谱,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第83章 他还往我鞋上吐痰!
老刘看着闫富贵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嘴里骂骂咧咧地又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口恶气出得那是相当痛快。
林明远站在一旁,看着闫富贵直接往中院的垂花门钻了过去,他心里清楚,这老抠门肯定是觉得一个人势单力薄,去找中院的易中海或者后院的刘海中搬救兵去了。
他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赶紧凑到老刘跟前拱火。
“老哥,老哥,这事儿闹得!”
“他这肯定是去找靠山了!”
“我们院那个一大爷,还有二大爷,那俩老头脾气可大着呢,平时就爱管闲事!”
老刘听到这话,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脸的嫌弃。
“管他个球!”
“爱找谁找谁去!”
“真当老子是被吓大的啊?在东直门外这一片,老子还没怕过谁!”
老刘不耐烦地催促道:
“兄弟,赶紧搬你的!”
“弄完了我得赶紧回去交车呢!”
“这都几点了,再耽搁一会儿,供销社的大门一关,老子连半斤散酒都买不着了。”
“真特么晦气,碰上这么个老帮菜,耽误正事儿不说,还白费老子半天口水!”
老刘这暴脾气一上来,看谁都不顺眼,他一转身,正好瞅见前院那几个还没散去的邻居。
这帮人正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做派,老刘眼珠子一瞪,冲着那群人就是一顿无差别攻击。
“去去去!”
“看什么看?都没见过木头咋滴?”
“搬几块破劈柴也值得你们在这儿盯梢?”
“大晚上的不回家奶孩子,蹲这儿孵小鸡呢!”
被老刘这么一吼,那几个邻居吓了一跳。
大家伙儿都是平头老百姓,谁愿意惹这种满嘴喷粪的社会人。
几个胆小的妇女赶紧拿起小板凳,拉着自家孩子就往屋里躲。
没多大功夫,前院就走得干干净净,连个看热闹的都没了。
林明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给老刘竖了个大拇指。
“刘哥,还得是您威武。”
林明远顺口捧了一句,转身麻利地去三轮车上卸木板。
......
中院。
易中海的家里可谓是快活极了。
屋子中间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盘炒鸡蛋。
易中海正坐在主位上,他一手夹着香烟,一手端着个小巧的白瓷酒杯。
放在嘴边“滋溜”一口,老酒下肚,他舒服得直咂嘴。
他老婆子翠兰正端着饭盒,从外面的煤球炉子上热了两个白面馒头端进来。
她看了一眼自家老头子,脸上带着几分稀罕。
“老易,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啊?”
“我看你从厂里回来就一直哼着小曲儿,这酒都喝了第二盅了。”
易中海放下酒杯,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他没打算跟这没见识的老婆娘说厂里的事。
这女人懂什么?说了她也不明白什么叫政治任务,什么叫核心机密。
易中海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厂里的大事,你不懂就别跟着瞎打听。”
“今天在车间,领导表扬我干活踏实,还说咱们这种老骨干才是厂里的中流砥柱。”
一大妈一听这话,也是满脸的高兴。
“那是,你可是咱们轧钢厂的六级钳工,技术好那是公认的。”
“你多吃几口菜,别光顾着干喝酒。”
易中海没接话,目光穿过开着的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脑子里正在一遍遍回放白天在车间里的场景,李小军当时看他的眼神,那绝对是赞赏的。
在他想来,自己肯定被李小军选上了,明天一早到了厂里,指不定通知就下来了。
只要进了那个核心圈子,跟着总工程师干活,这履历可就金贵了。
以后不管是刘海中还是闫富贵,谁还敢在他面前炸刺儿?
那些个工友,谁见了他不得规规矩矩地喊一声易工?
要是这事儿真成了,自己涨了工资。
就更不愁以后没钱给贾东旭塞点好处,让他死心塌地给自己养老了。
易中海越想越美,端起酒杯,又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连散装白酒的辛辣味,此刻在他嘴里都变成了琼浆玉液。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飞黄腾达的美梦中时。
“老易!老易啊!”
一声带着愤怒的叫嚷声,瞬间把他从云端拽回了现实。
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子热风。
闫富贵顶着那张气得发绿、比苦瓜还难看的老脸,一头撞了进来。
他那副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气喘吁吁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啊!”
“简直是不像话!这小王八蛋,无法无天了!”
好兴致被打断,易中海心里一阵火大,眉头微皱,他重重的吸了口香烟后,才问道:
“老闫,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这大晚上的,咋咋呼呼干什么?”
“你好歹也是个人民教师,注意点身份和群众影响。”
闫富贵哪还管得了什么身份,直接一屁股坐在易中海对面的条凳上,他伸手指着大门外的方向说道:
“老易,这回你可不能再和稀泥了!”
“这事儿你必须得牵头管到底!”
“倒座房那个林明远,思想觉悟已经烂透了!”
“他大晚上的,竟然往院里招惹了个二流子!”
正在给闫富贵倒水的翠兰,听到这话也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着闫富贵。
易中海心里也猛地一突。
带二流子进院?这可是破坏大院治安的恶劣事件。这要是闹出大乱子,派出所介入,他这个一大爷也要吃瓜落。
前院刚才那阵闹哄哄的动静他也隐约听到了几分。但他现在心思都在明天的提拔上,实在没闲心管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这会儿听说是二流子,易中海语气沉了下来。
“那人进院里来了?”
闫富贵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倒是没有。”
“可是老易,你不知道有多过分!”
“他和那个林明远在大门口搬木头,叮叮当当的吵死个人。”
“我作为三大爷,好心好意出去过问两句,问问那木头的来路。”
“结果那二流子张嘴就骂人,满嘴的脏话,根本就不像个好人!”
“他……他居然还往我鞋上吐痰!”
“你瞅瞅!你瞅瞅这鞋还能要吗!”
第73章 那叫优质人脉,懂?
闫富贵说到这儿,心疼得直抽抽,抬起那只脚,指着那只被糊了浓痰的黑布鞋,满脸的痛不欲生。
易中海垂下眼皮撇了一眼那鞋面上一大坨黄不拉叽的玩意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把头偏到一边。
他心里这个腻味啊。
这老闫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大晚上的跑人家跟前找骂,被吐了口水,还要拿到自己屋里来显摆。
没进院?人都没进院你跑来跟我嚎什么丧?
这大门口的事,严格来说那归街道办和片区派出所管。
这四九城里哪个胡同口没个磕磕碰碰的,他一个大院里的管事一大爷,手伸那么长干嘛?去管大门外面的事,那是吃饱了撑的。
更何况,林明远那小子可不是普通工人,人家现在是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的人。
自己白天刚在车间里摸到了那“核心机密”任务的门槛,正做着被李小军提拔,跟着总工干大事的高升美梦呢。
这骨节眼上,万一惹了一身骚,坏了自己在领导眼里的好形象,那可是得不偿失。
见易中海扭过头装聋作哑,手里还端着酒盅不搭腔,闫富贵急得直拍大腿,开始疯狂输出。
“我跟你说老易,那个林明远绝对有问题!”
“这小子作风太浮夸了!”
“他昨天刚买了崭新的生铁锅、印花脸盆和暖水壶,好家伙,今天又拉回来一大车木头。”
“我刚才在门口可瞄得真真的,那木头看着就厚实,料子极好,老值钱了!”
“他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毛头小子,就算分到了咱厂,可这厂里还没到日子放粮发工资呢!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老易你想想,这不是投机倒把,就是有作风问题!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倒把买卖!”
听着这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林明远头上扣,易中海反而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闫富贵真是想占便宜想疯了。
说白了,就是见不得别人家添置一点好东西。
他自己家里抠抠搜搜,买块豆腐都得切成八块吃三天,看着人家年轻人大把花钱,他这心里就不平衡,非得找茬把人家斗倒,顺便看能不能上去揩点油。
“老闫啊,你这话就有点上纲上线了。”
“人家林明远昨天不是当着大伙的面说了吗?那买锅碗瓢盆的钱是借的。”
闫富贵急得直跳脚,一把拽住条凳的边缘反驳道:
“借的?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谁信啊!”
“他刚分来咱这四合院,人生地不熟的,上哪找能借给他这么多钱的冤大头去?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易中海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老闫,我看你是算计那些芝麻绿豆,把自己算计糊涂了。”
“你也别光盯着人家的东西,你睁眼看看人家的身份。”
“人家林明远是中专毕业分配进来的技术员,那是国家承认的干部编制!”
“人家一进厂就是技术员,实习期一个月工资就是三十七块五,要是加上每个月的粮贴和副食补贴,这眼瞅着就奔着四十多块去了。”
“他一个光棍单身汉,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每个月有四十多块的稳定进项。就这条件,借个二十、三十的,你当没人愿意借给他?”
“这叫优质人脉!人家将来转正了拿得更多,又不是还不起。”
易中海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毫不客气地反问:
“怎么着?”
“你还打算端着个管事大爷的脸去盘问他,找谁借的钱?”
“要不要人家把欠条原原本本贴你脑门上,让你戴着眼镜好好过过目啊?”
“还是要我舍了这张老脸,跑去厂里人事科和财务科挨个核实,看看厂里谁是那个借钱给他的冤大头?”
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的问句,直接把闫富贵给问懵了。
他闫富贵要是有那个能在厂里横着走的胆子,他也不至于在这院里为了几根葱蒜扣扣搜搜大半辈子了。
“我……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大院的名声着想吗……”
闫富贵的气势瞬间瘪了一大半,只能嘟嘟囔囔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易中海两手一摊,果断开始甩锅:
“我说老闫啊,你叫我怎么帮你?”
“人家人在大门外头,没进院惹事。买东西的钱,从情理上也完全说得通路子。”
“总不能因为那个运木头的社会人嗓门大,顺嘴骂了你两句,我就大动干戈开全院大会批斗他吧?”
“这传出去不成了笑话了?”
“回头他要是去街道找王主任告一状,我怎么交代?乱弹琴嘛这是!”
闫富贵被噎得面红耳赤,彻底自讨没趣了。
易中海看着闫富贵这副垂头丧气的没出息模样,心里冒出个主意,又甩出一招祸水东引的绝活。
“这事儿啊,你找我是找错门了。你去后院找老刘啊!”
“他不是平时最喜欢摆官威、管这种得罪人的闲事吗?”
“你把这大门外头的情况跟他添油加醋这么一说,他指定乐意出头,去教训那个不懂规矩的林明远!”
闫富贵一听刘海中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昨天晚上的画面。
昨晚自己就是忽悠刘胖子去找林明远立规矩,结果刘海中在倒座房门口砸了半天门,门没敲开不说,还被隔壁院的人揍了一顿。
今天再去拱火?刘胖子那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撒呢,自己这会儿过去,那不是上赶着当送上门的受气包嘛!
想到这里,闫富贵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算了吧,老刘那人做事没脑子,就会一惊一乍的,不靠谱。”
闫富贵站起身,今天便宜没占到,没捞着几块破劈柴,还弄脏了鞋。
现在连易中海这个老滑头都不愿意出面帮他找回场子,今天这跟头算是栽到泥坑里了。
“行吧老易,你既然不管,那我也懒得操这份闲心了。”
“这大院以后要是出了流氓,你这头号一大爷也跑不了。”
他又悻悻地挑起门帘,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回前院去了。
第85章 你连垫后背的都没有,怎么睡的?
大门外头,林明远和老刘正干得热火朝天。
这大夏天的晚上,连风都是燥热的。
老刘之前蹬了半天三轮本来就憋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又帮着卸车,那件黑大褂后背早就溻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印出好大一片深色的水渍。
两人来来回回搬了三四趟,总算是把三轮车斗里那堆长短不一的木头全都给折腾空了。
老刘停下脚步,双手掐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顺手扯起搭在脖子上那条毛巾,在脸上和脖子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汗水,又甩了甩发酸的膀子。
“娘的,这实木的料子就是压秤,死沉死沉的,累死老子了。”
老刘抱怨了一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兄弟,你买这些烂木头回去当劈柴,这也太费劲了,这玩意儿耐烧是耐烧,可要劈开它,非得把你虎口震裂了不可。”
林明远没接茬。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金丝楠木和黄花梨,谁舍得当劈柴烧?那是要遭天雷劈的。
但这实话肯定不能往外秃噜。
林明远擦了把汗,从兜里掏出钥匙,借着月光,拧开了房门上的挂锁。
他顺势侧开身子,推开两扇木门,语气十分热情地招呼道:
“刘哥,今天这事儿真是麻烦您了。快进来歇会儿,喝口水润润嗓子。”
“这大热天的,辛苦您跑这一趟,还帮我把那不长眼的老头给怼回去了。”
“这些东西放在墙角就行,等会儿我慢慢往屋里倒腾。您先进来坐。”
老刘本来想着赶紧交车顺便打二两散酒,但这会儿确实渴得冒烟,刚才为了痛骂闫富贵耗费了不少口水。
他没推辞,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着林明远迈进了倒座房的门槛。
一进屋,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
林明远摸黑走到窗台边,“擦啦”一声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燃了固定在半截砖头上的半根蜡烛。
烛火摇晃,勉强照亮了这间屋子。
老刘借着亮光抬眼一扫,屋子角落里扔着一口铁锅,旁边放着个搪瓷脸盆,还有一个暖水壶,除此之外,墙皮斑驳,地上坑坑洼洼的。
真就跟林明远说的一模一样,家徒四壁,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老刘转头看向林明远,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的乖乖,大兄弟,你这连块垫后背的烂床板都没有,怎么睡的?”
林明远拿过搪瓷缸子,从暖壶里倒了杯温水递给老刘,无所谓地笑了笑:
“就睡地上呗。大夏天的,沾着地气儿还凉快呢。”
“这两天刚搬进来,厂里给安顿的房子就这条件,还没顾得上置办家当呢。”
老刘接过茶缸子,“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水灌进肚子里,抹了抹嘴巴,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出来,扯开大嗓门就骂开了:
“去他娘的!你们这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丧良心的玩意儿!”
“你一个刚分到厂里参加工作的新同志,落脚连张床都没有,只能睡在这泥地砖上。”
“他们这帮老街坊旧邻居的不说来帮把手,不给你送床破被褥就算了,连你从外头弄点劈柴回来生火做饭,那狗屁三大爷都要拦在门口当贼一样盘问!”
“这就叫先进大院?”
“这他娘的是把新来的同志当阶级敌人防着呢!”
“就这种恶劣做派,资本家见了都得喊声祖宗!”
林明远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烟来,抽出一支递给老刘:
“这年头谁顾得上谁啊。”
“我在这儿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初来乍到,人家抱团排外也正常。”
老刘接过烟,林明远十分有眼色地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他点上。
老刘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愤愤不平:
“兄弟,难怪你在站里挑木头的时候,拉着个脸跟丢了魂似的。”
“我还寻思这小伙子怎么一点朝气都没有呢。”
“我今儿个算是见识了,掉进这种是非窝里,换了谁谁也乐呵不起来!”
林明远自己也点上一根烟,拉了张旧报纸垫在地上,招呼老刘一块儿蹲下抽烟。
“刘哥,我这不是刚进厂嘛,还得过政审,不想把邻里关系搞得太僵。”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我不招惹他们,他们要是再敢来恶心我,我也不是吃素的。”
老刘夹着烟的手指着林明远,赞许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
“伟大领袖都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你别看他们这几个老东西在院里人模狗样的,真要碰上硬茬子,全是软脚虾!”
两人蹲在地上抽完了一根烟,老刘也歇过劲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告辞。
“兄弟,哥哥我得走了。”
“车还在外头扔着呢,站里那老头还得锁门。”
临出门前,老刘瞅着这空荡荡的屋子,有些不落忍:
“你这儿也太寒碜了!”
“这样,你往后抽空上我那儿转悠转悠。”
“我多帮你留意着,站里要是收上来谁家不要的破床板子、烂炉子啥的,我全给你留着!”
“只要是你刘哥经手的,保准挑结实的给你留。”
“到时候你拉回来,怎么着也得把基础设施给弄齐全了啊!”
林明远一听,正中下怀。
这废品回收站可是个大宝库,里面指不定还藏着多少好东西呢。
有了老刘这个内部人员关照,自己以后去淘宝就方便多了。
林明远一把拉住老刘的手,情真意切地说:
“刘哥,啥也不说了,谢谢您照顾。”
“您放心,弟弟我懂规矩,绝不让您白跟着受累。”
林明远说着,把刚才兜里在路上新开的大前门直接塞进了老刘的口袋里。
“兄弟,你这是干啥!”
老刘推辞着要往外掏。
“刘哥,拿着!”
林明远一把摁住他的手。
“这不是给您送礼,这是弟弟孝敬哥哥的。”
“今天没您在这镇场子,我还指不定得费多大口舌呢。”
老刘见林明远这么上道,不仅会说话,办事还敞亮,咧开大嘴笑了。
“成!”
“你这兄弟我交了!”
“以后在这片儿要是遇上啥麻烦,去回收站报你刘哥的名号!”
第86章 闫富贵的鞋,杨瑞华的劫!
林明远脸上堆着笑,满口答应着把老刘送出了门。
老刘得了烟,又受了捧,刚才还喷了那个四眼老头一顿,此刻心情大好。
他跨上那辆三轮,脚底板猛地一踩,连蹬带踹,跟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胡同口的夜色里。
林明远看着三轮车拐过胡同口,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他看着墙角那堆木头,摸了摸下巴。
这95号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成色的极品,他又不是不清楚。
一个个眼皮子浅得跟针眼儿似的,见不得别人家多根葱,主打一个“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自己家里没人招呼,要是图省事把这堆木头扔在院子里,明天出去上一天班回来,这堆玩意儿估计连个木头渣子都剩不下。
特别是闫富贵那老抠门,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瘪,肯定在家里琢磨着怎么找补回来呢。
还有中后院那几个小的老的,平时手脚也从没干净过。
不行,必须得搬进去。
想到这,林明远也不歇着了,撸起袖子,弯下腰,开始一块一块地往屋里搬。
林明远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累得满头大汗,总算全都给挪进了屋里,堆在角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没想着现在就去分辨这些木料。
这黑灯瞎火的,蜡烛光也看不真切,懒得费那个劲。
反正在自己屋里,就是安全的。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等自己在车间忙完这半个月,到时候就有空闲了。
到时候找个木匠,好好合计合计,看能打出点什么像样的家具来。
不过眼下还有个要紧事。
明天得抽空去厂里后勤科,想办法开一张困难证明,就说自己没家具用,需要从废品站淘换点旧木料。
手续做全了,把柄一丁点都不能给院里这帮人留下。
……
前院西厢房。
闫富贵铁青着一张脸,一进屋就把脚上的鞋给脱了下来,捏着鼻子,找了根小木棍,蹲在地上,开始刮鞋面上那坨黏糊糊的黄痰。
杨瑞华正在里屋铺床,听到门口有动静,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晚饭给吐出来。
“哎哟我的妈呀!”
她一个箭步冲了出来,指着闫富贵的鼻子就骂上了。
“闫富贵!”
“你这脑子是被门挤了还是得老年痴呆了?”
“那玩意儿又黏又恶心的,你不在外头弄干净了再进屋,跑屋里来刮什么?”
“你恶心不恶心啊你!”
闫富贵今天在院里丢了那么大的人,里子面子全没了,心里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呢。
这会儿被老婆指着鼻子一通骂,那火气“噌”的一下就上了头顶。
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来吼道:
“你懂个屁!”
“你知道这鞋多贵吗?”
“那口浓痰要是不赶紧刮下来,渗进布料里,这鞋就毁了!”
杨瑞华双手往腰上一叉,毫不客气的互喷道:
“鞋贵?”
“鞋有你那张老脸贵吗?”
“你非要上赶着去招惹那个新来的倒霉催的,现在好了吧?”
“被人指着鼻子骂成老狗,还吐了一鞋的痰!”
“我刚才趴窗户看过了,前院那几家都在那儿看你笑话呢!”
“一个个捂着嘴,那肩膀一耸一耸的,你当老娘瞎啊?”
“你这人民教师的脸,今天算是掉进粪坑里了!”
这话一字一刀全扎在闫富贵心窝子上,他气得直哆嗦:
“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你知道什么!”
“我是为了这个院好!”
“那个林明远来路不明,结交社会盲流,这是思想作风问题!”
“我不出面管,谁管?”
“你还好意思在窝里横,刚才那二流子骂我的时候,你但凡敢出去帮我顶一句嘴,我能让那二流子欺负成这样?”
杨瑞华听完直接冷笑出声:
“我出去?”
“我吃饱了撑的!”
“跟你一块儿让人家骂啊?我可没你那么厚的脸皮!”
“再说了,人家怎么来路不明了?”
“人家是正儿八经厂里分来的技术员,干部身份!”
“你一个小学老师,管得着人家厂里干部的思想作风?”
“你就是眼红,看人家买锅买盆,现在又弄了木头回来,你心里不舒坦!”
......
两人就在屋里头吵了起来,一个骂对方死要面子活受罪,一个怨对方不跟自己同仇敌忾。
闫解成听着外头的吵闹声,头疼得不行,他从里屋走出来当起了和事佬:
“爸,妈,两位祖宗哎,都少说两句行不行?”
“这大晚上的,吵吵嚷嚷的,让街坊邻居听见像什么样子?”
至于另外那仨小的,早就吓得缩在床角,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就在闫富贵家吵得鸡飞狗跳的时候,林明远正拎着个空桶,吹着口哨,准备去公共水池打点水回来洗澡。
路过闫富贵家的时候,听着里头砸东西的动静和杨瑞华尖锐的叫骂声,他直接乐出了猪叫。
老刘那口痰,吐得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仅恶心了闫富贵,还成功挑起了他们家的内部矛盾。
林明远心情大好,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悠哉悠哉地往水池那边走去。
今晚,这觉绝对睡得比谁都香。
......
第二天一早,林明远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从空间里出来,习惯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系统,签到。”
【叮!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十元面额人民币(毛票),午餐肉罐头一箱(24罐),体质强化(阳气过盛)!】
听到前两个奖励,林明远心里乐开了花。
可是,当他听到第三个奖励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体质强化?阳气过盛?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林明远眉头皱了起来,在心里问道:
“系统,解释一下这个‘阳气过盛’是什么意思?”
【体质强化(阳气过盛):宿主体质得到极大增强,精力、体力、恢复能力全面提升。】
【副作用:由于阳气急剧提升,当体内阳气积累到顶点时,会引发轻微鼻血。需及时进行阴阳调和,排泄过盛阳气,否则会对身体机能造成轻微紊乱。】
林明远看着系统那一板一眼的解释,脑瓜子嗡嗡的。
精力体力提升,这是好事啊,以后干活、熬夜都不怕了。
可这副作用……
这说得文绉绉的,翻译过来不就是……那啥吗!
林明远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摸了摸鼻子,感觉身体里好像确实有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里乱窜,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这感觉倒是不赖,就是一想到那个副作用,他就觉得头大。
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拉个手都可能被当成流氓的年代,上哪儿找人“阴阳调和”去?
总不能真等到流鼻血吧?那也太丢人了。
第87章 你这张嘴啊,不去广播站真是屈才了!
林明远揉了揉脸,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烦心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以后多干点体力活,把这股子劲儿都给泄出去。
意识沉入空间,取出一罐午餐肉,就着两个白面馒头,大口吞咽。
吃干抹净,他把空铁罐收回空间,绝不留下一点把柄。
洗漱完毕,关紧房门,林明远迈着大步朝轧钢厂走去。
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技术科,按规矩签到登记。
办公室里人还没来齐,林明远在自己工位上坐定,翻开笔记本,装模作样地复习昨天抄的俄文专业词汇。
过了十几分钟,小赵才晃悠进来。
林明远秒换笑脸,一根大前门直接递到跟前:
“赵工,早啊。”
“今天还得去资料室啃那些老毛子的图纸,麻烦您再给开个门。”
小赵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后,摇摇头道:
“小林啊,你还真打算在那些破纸堆里熬日子?”
“成吧,走着。”
两人一路走到资料室,小赵开锁推门,林明远道了声谢,钻进满是灰尘的资料室。
门一关,他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
从书架上抽出一叠俄文图纸摊在桌上,林明远拉过椅子坐下,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等车间那边尘埃落定,才是他全力运转的时候。
......
综合办公楼三楼,小会议室烟雾缭绕。
椭圆形会议桌前,坐着轧钢厂的几位核心人物。
厂长杨思琦坐在主位,左边是两位副厂长,右边是王总工。
生产科朱科长、一车间主任李小军,以及保卫科长马国栋分坐两侧。
杨思琦环视一圈,敲了敲桌面,语气严肃道:
“同志们,今天这会就一个核心——测绘任务。级别:绝密。”
“王总工亲自牵头,各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
“老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总工翻开笔记本,头也不抬地应道:
“场地和工具已经到位。德国产的高精度量具,昨天我从部里带回来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小军:
“小军,人选名单,出来没有?”
李小军赶紧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双手递给王总工。
“总工,这是我通宵扒拉出来的精兵强将,八个人,您过个目。”
王总工接过信纸,展开扫了一眼。
一个六级以上的老师傅都没有,全都是四级、五级工。
但是他表面不动声色,把名单放在桌面上。
老狐狸。
王总工心里门儿清,李小军这是怕抽走技术骨干影响车间产量,在这儿玩心眼呢。
不过机床测绘,真正的核心大脑是林明远。
要是弄几个七八级的大拿进去,一个个心高气傲,谁听一个刚进厂的中专生的?
到时候隔断里天天吵架,这活儿就没法干了。
四五级工正好,有基本功,听话,好拿捏。
王总工手指轻点桌面,语带深意:
“李小军。”
“这就是你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解释解释,为什么选这八个,各自都有什么特长?”
李小军心里打了个突,但脸上一点没露怯。
“总工,您听我解释,这选人可是大智慧!”
他指着名单第一行:
“刘大柱,四级钳工。这人技术扎实,最大的优点是嘴严,脑子直。领导指哪他打哪,绝对不会出去乱嚼舌根。这绝密任务,保密是第一位的,这种闷葫芦最合适!”
马国栋在旁边深吸一口烟,微微点头,保卫科最喜欢这种不多管闲事的工人。
李小军一看有人背书,吹得更起劲了:
“赵铁锁,五级工。这人干活的特点就一个字:稳!哪怕是赶工期,他一丁点差错都不出。测绘是个精细活儿,要的就是这份耐心。”
“王二麻子,五级车工。这小子平时在车间虽然有点滑头,但只要有人盯着,那手艺绝对是没得挑,干脆利落。进了隔断,有总工您亲自镇场子,他保证老老实实,效率比谁都高。”
......
李小军把这八个人夸得跟朵花似的,每一条理由都无懈可击,完美契合“保密”和“踏实”两个核心要求。
朱科长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他跟李小军打交道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这小子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
这明明就是把车间里的二线劳动力推出来顶缸。
杨思琦抿了一口茶,没表态。
半晌,王总工拿起钢笔,在名单上划了四个圈,他冷哼一声:
“李小军啊,你这张嘴,不去广播站当播音员真是屈才了。”
李小军干笑两声,搓着手不敢接话。
“行了,名单我看了。”
“既然你推荐得这么有理有据,那就定这四个。”
李小军伸长脖子一看,上面画了四个圈,刘大柱、赵铁锁、王二麻子,还有一个四级铣工张全,全是他精挑细选的“中等马”。
李小军心里乐开了花,大声保证道: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下达通知后,这四个人马上脱产,全凭总工调遣!”
王总工点点头,转头看向马国栋。
“马科长,安保这块,就交给你了。”
马国栋掐灭烟头,坐直身躯,一股肃杀之气散开。
“王总工放心。”
“一车间那个角落,我已经派人去踩过点了。”
“今天下午,保卫科出动六个人,三班倒。全副武装,二十四小时持枪站岗。没有总工的签字条,哪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那个隔断!”
杨思琦放下茶杯,做了总结。
“好!”
“各部门通力协作,一定要把这项任务拿下!”
“散会!”
众人起身离场。
朱科长故意落后半步,走到李小军身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老李,你小子行啊。”
“把那些不上不下的货色塞进去,还编出那么多词儿来。”
李小军一瞪眼:
“去去去,老朱,瞧你这话说的。”
“我这可是为了大局考虑!”
“厂里的生产指标还得靠那些六级以上的大拿顶着呢。”
“再说了,总工不是也同意了吗?”
朱科长冷笑一声:
“你就作吧。”
“到时候出了岔子,我看你怎么收场。”
李小军撇撇嘴,根本没往心里去,他心里得意极了,车间那几个老宝贝没动,产量稳了。
王总工回到技术科办公室,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大办公室。
“小赵,去资料室,把林明远叫出来。”
小赵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一路小跑奔向资料室。
推开门,就看到林明远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图纸,手里拿着笔,神情专注。
小赵喊道:
“小林,别看了。总工叫你。”
第88章 别说我老王平时不照顾你们!
林明远应了一声,麻利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赵工,麻烦您了!”
他随手把桌上那几份图纸资料整理好,不紧不慢地跟着小赵走出资料室。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技术科的大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人这会儿都齐刷刷地抬起头,大家的视线全落在林明远身上。
王总工正站在办公室正中间,手里拿着那个装德国量具的木盒子,见林明远进来,老头二话不说,直接朝门外一指。
“小林,你直接去一楼生产科找朱科长。”
“他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场地、人员,还有安保,全归他调度。”
“你过去找他,他会安排你接下来怎么做。”
“是!”
林明远应得干脆,在一众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头也不回地朝一楼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王总工这才收回视线,转头盯着桌边的小李。
王总工把手上的木盒子递了过去。
“去!把这套工具拿好。”
“你现在就去一车间找李小军。”
“把东西亲手交给他,告诉他丢了一个零件拿他是问!”
小李哪敢怠慢,双手接过盒子。
“总工您放心,我这就去。”
他抱着盒子也快步出去了,大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伙面面相觑,都感觉出今天这气氛非同一般。
王总工拉了把椅子坐下,稳稳当当地坐下,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十几个技术员和老工程师,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都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
“听我说两句。”
众人赶紧放下手里的圆规、尺子,全都转过身来。
王总工咳嗽一声后才说道:
“厂里今天开会定了。”
“咱们接下来要搞的这项任务,是厂里一等一的政治任务。”
“级别是绝密。”
“干好了,全厂跟着露脸。”
“干砸了,我这个总工第一个卷铺盖走人!”
小赵心痒难耐,忍不住低声打听:
“总工,到底是个啥名堂的大动作啊?”
王总工没搭理这茬,只是斜睨着眼,指了指林明远离开的方向。
“那小子的手艺,你们昨天都开过眼了。心里有没有数,自己掂量。”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昨天那一手测绘绝活,确实把他们这些搞了几十年的老技术都给镇住了。
王总工站起身,双手往身后一背。
“这次的任务,厂里让他做攻坚的头头!他来挑大梁!”
这话一落地,办公室里炸了锅。
一个带眼镜的老工程师急得直搓手:
“总工,这不合规矩啊!”
“他才多大?”
“满打满算是个刚进厂的中专生,让他骑在咱们头上……”
“就是啊总工,这资历压不住阵子啊!”
......
王总工双手猛地往下一压,强行切断了嘈杂。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技术面前,没那些虚头巴脑的!”
“有能耐的就给我顶上去,没能耐的就给老子靠边站!”
“这项任务的核心,就在他脑子里的那点真东西。”
“你们谁要是觉得自己能比他量得更准、算得更快,现在就站出来,我让他去挑大梁!”
全场鸦雀无声,王总工见没人搭腔,语气缓和了些,直接开始画大饼:
“告诉你们,这活儿他吃肉,咱们也得跟着喝汤。”
“他抓大方向,搞核心数据。”
“其他那些海量的小零件、琐碎的测绘数据核对。还是得靠咱们技术科的人撑起来。”
“别说你们,连老子这个总工,进组也是给他打下手的。”
“你们还搁这儿委屈上了?”
这下全屋人都被震懵了,小赵咽了口唾沫:
“总工,您没跟我们开玩笑吧?”
王总工一瞪眼。
“老子闲得蛋疼跟你们开玩笑?”
“这活儿要是干成了,这就是填补国内空白的功劳!”
“这种大功劳,别说我。”
“就是老杨,也得眼红!”
王总工走动了两步,看着下面这些年轻人。
“现在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手脚都给我麻利点。”
“别说我老王平时不照顾你们。”
“这项任务要是能顺顺利利完成。”
“只要名字挂在项目组的名单上。”
“比你们在这办公室里苦哈哈的熬上十年都有用!”
“以后评先进、涨工资、提拔干部。”
“履历上这重重的一笔,能保你们一辈子!”
几句话说得下面这群技术员热血沸腾,在这个年代,工人的目标是八级工,技术员的目标那就是当上真正的工程师。
可工程师的坑就那么多,哪有那么好升的,现在有这么一个直通车摆在面前,谁不眼馋?
大家伙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全员红眼病发作。
王总工伸出三根手指。
“不过。”
“这保密隔断里地方有限,人多了反而添乱。”
“现在我手里只有三个名额。”
“全凭自愿!想去的,现在举手!”
话音还没落地。
“唰唰唰!”
办公室里十几条胳膊瞬间举得高高的,连刚才喊“不合规矩”的老工程师,胳膊都举得快脱臼了,小赵更是恨不得站到桌子上举手。
“总工!我去!”
“我年轻,眼神好,算数快!”
“总工选我,我保证连厕所都不上,天天窝在里面干活!”
......
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推销自己,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大拿们,这会儿为了名额彻底撕破脸。
王总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士气算是调动起来了,他手一指,点了三个人。
“小赵,你算一个。”
“张工,你带个头,算一个。”
“那个……小刘,你也去。”
被点到名字的三个人喜形于色,小赵兴奋得直搓手,没被点到的人则是满脸懊丧,连连叹气。
王总工又安抚到:
“行了,没选上的也别气馁。”
“后勤的资料整理、数据汇总,还得你们在外面接应。”
“这活儿是个长久战,大家都有份出力。”
“被点到的三个,现在就去收拾工具。”
“带上你们的饭盒和水壶。”
“下午直接去一车间报道!”
“是!”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答应道。
第89章 易中海的碎碎念,下一个就是我了吧?
林明远沿着楼梯来到一楼生产科办公室。
门敞开着。
朱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桌上的烟灰缸里落了一大堆黑灰。
一见林明远进门,他立马把手里的大前门在烟灰缸沿上用力按灭。
林明远快步走上前,直接报门路。
“朱科长,王总工交代让我来找您。”
朱科长点点头,脸上堆着比昨天和气得多的笑。
“嗯,走吧,我带你去瞅瞅!”
“保卫科的人刚才也跟我通过气,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位了。”
朱科长一边说,一边从墙上拿出两顶柳条盔,递给林明远一顶。
林明远伸手接过,顺势戴在头上,嘴里客气着:
“还得仰仗朱科长和领导们的栽培,我这初来乍到的,得多学多看。”
这话听得朱科长心里那是相当舒坦。
有技术还不张狂,知道尊重领导,小伙子有前途!
“好说好说,咱们都是为了轧钢厂,为了国家搞建设嘛!”
两人带好柳条盔,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大楼,朝着一车间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碰到不少工人,见到朱科长都恭敬地打招呼。
“朱科长,您去车间视察啊?”
“科长好!”
“科长吃了吗?”
面对这些热情的招呼,朱科长只管背着手拿鼻子哼哼应着。
架子端得十足。
偶尔遇到几个熟脸的老资格工人,他才会微微点个头。
......
一车间。
李小军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正沿着过道在工位上找人。
他先溜达到刘大柱的工位旁。
刘大柱正撅着屁股,拿着钢锉在那儿干得汗流浃背。
李小军拿脚尖踢了踢刘大柱旁边的铁架子。
“大柱,先停停!”
刘大柱脑子转得慢,听见主任喊,赶紧放下锉刀,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主任,啥事?”
“我这活儿还差几毫米就到位了。”
李小军瞪了他一眼:
“还锉什么锉!”
“把手里的活儿全放下,去工具房把你的家伙什带上。”
“厂里有重要政治任务,你被抽调了!”
刘大柱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圈:
“啥政治任务?”
“我这零件明天质检科就要来收了。”
“收个屁!”
“让你去你就去!”
“记住,到了新地方,让你干啥你干啥,多干活少说话!”
“尤其是别在外面瞎打听,更不能跟别人乱说,听懂没?”
李小军加重了语气敲打。
刘大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哦,那行,我收拾收拾。”
李小军很满意,转身又去找下一个王二麻子。
走到车床边,没瞅见人,只看见机床空转着,地上一摊瓜子壳。
这小子去哪了?
李小军一转头,正看见王二麻子提着裤腰带,猫着腰准备往车间外头的旱厕溜。
“王二麻子!你给我站住!”
李小军扯着大嗓门叫了一声。
王二麻子浑身一哆嗦,赶紧转身,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哎哟,李主任,您这怎么神出鬼没的。”
“我这正准备去放个水呢,屎尿屁不等人啊。”
李小军走上前,伸手在这小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皮笑肉不笑地说:
“别去了,憋着。”
“去工具柜拿上你的工具,准备去车间那个新搭的保密隔断里报到。”
“去那儿干啥?”
王二麻子转了转眼珠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李小军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警告:
“干啥?”
“总工亲自抓的绝密测绘任务!”
“里面可是王总工亲自镇场子,还有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
“你小子平时在我这儿偷懒摸鱼就算了,进去了给我收起你那套混日子的把戏!”
“要是因为你丢了我一车间的脸,我扒了你的皮!”
王二麻子一听“总工”、“保卫干事”、“枪”,吓得膀胱猛地一紧,尿意都缩回去了,连连点头称是。
随后,李小军又把赵铁锁和张全给揪了出来。
四个人全都是老实巴交或者平时能被李小军稳稳捏在手心里的角色。
交代完这四个人,李小军长出了一口气。
田忌赛马这招,成了!
车间的生产任务保住了,自己也没得罪上面。
而此时,在工位上的易中海,正伸长了脖子,竖着耳朵,全程盯着李小军的动作。
易中海从刚才李小军出来就开始注意了。
他以为李小军第一个就会来找自己,可他眼睁睁地看着李小军去找了刘大柱,又去找了王二麻子那个出了名的懒汉,接着是慢吞吞的赵铁锁和不出挑的张全。
他心里一直在默念:“下一个就是我了,肯定是先挑几个打下手的,最后才来请我这个大拿去镇场子。”
可是,李小军交代完那四个人,竟然拍拍手,直接转身准备回办公室了!
根本就没有看他易中海这边一眼!
易中海愣在原地,是彻底破防了。
没他?竟然没他的名字!
易中海脸上那副淡定的面具裂开了,五官因为嫉妒和不解拧在一起,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他费尽心机算计,昨天还在李小军和朱大嗓门面前百般表忠心,连干活都比平时卖力了几分,就为了能在那个“绝密任务”里占个核心位置。
结果李小军宁可挑王二麻子那种上班带薪拉屎的懒货,宁可挑赵铁锁那种干活慢得像老牛拉破车的人,也不挑他这个六级钳工、车间大拿!
易中海在心里破口大骂:
“李小军这是瞎了眼吗?真是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憋屈得想砸东西。
可是他不能发作,他是车间里德高望重的老师傅,他得维持体面。
易中海深吸了两口气,强行把火压下去,装模作样地继续拧螺丝,结果手底下一个没控制住力道,直接把一个好好的螺纹给拧滑丝了。
就在这让人心梗的节骨眼上,旁边传来一阵做作的干咳声。
“咳咳!”
易中海侧头一看,刘海中腆着个大肚子,晃悠过来了。
刘海中一直盯着易中海这边的动静,昨天易中海怎么埋汰他的?
一口一个“觉悟低”,一口一个“纪律问题”,把他气得一宿没睡踏实。
这会儿看见李小军挑完了人,易中海却被晾在一边干瞪眼,刘海中心里那个痛快啊。
他走到易中海的工位前,咧着大嘴,笑得脸上的肉全挤成了一堆。
“哟,老易,忙着呐?”
第90章 李主任,我有点事不吐不快啊!
易中海眼皮跳了跳,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根本不想搭理他。
刘海中哪能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他凑近了点,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老易啊,刚才李主任在这儿挑人,我可是看得真真的!”
“怎么着?没挑上你啊?”
易中海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咬着牙,强压着火气说道:
“什么挑上没挑上的。”
“车间里每天这么多生产任务,大家伙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管别的事。”
刘海中一看易中海死鸭子嘴硬,立马精神大振。
“别装了老易!”
“你昨天去给李主任出主意搭隔断,那叫一个上心啊。”
“跑前跑后的,比孙子伺候爷爷还勤快。”
“你不就是想削尖了脑袋进那个项目组吗?”
“你当全车间的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
“结果人家李主任转了一圈,宁可要把那个一上班就跑茅房带薪拉屎的王二麻子给挑走。”
“人家都没看上你这个堂堂的六级钳工!”
“哎哟喂,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可真够丢人的。”
“感情你跟我这儿摆什么高觉悟、讲什么车间纪律,全是唱高调糊弄鬼啊?”
刘海中拿手指头指着易中海,笑得全身肥肉乱颤。
“弄了半天,你这是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人家根本就没拿你当盘菜!”
易中海气得脸色铁青,脸上的肌肉直抽搐,连带着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被刘海中这个草包当面戳穿心事,简直比当众打他两个耳光还让他难受。
他易中海什么时候轮到刘海中这头笨猪来奚落他了。
但他易中海毕竟是玩心眼的老手,知道这会儿发脾气就等于承认自己破防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工具轻轻放下,板着脸用教训的口吻对着刘海中说道:
“老刘,你这话就说得没水平了。”
“李主任那是车间的一把手,他挑人能是瞎挑的吗?”
“那是经过深思熟虑、通盘考虑的!”
“常言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去那个隔断里,说白了就是去给人家总工打下手、递工具的。”
“那种粗活累活,随便派几个四五级工去就对付了。”
“真要是遇到什么核心的技术难关,自然会有人来请咱们这些老师傅的。”
易中海斜着眼睛瞥了刘海中一眼,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鄙夷。
“你这思想就是太狭隘,整天就算计着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天天就盯着那点虚头巴脑的名利!”
“咱们身为老工人,要把厂里的生产指标放在第一位!”
刘海中这脑子本来就不够用,肚子里的墨水加起来还没半瓶多,被易中海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
他本想狠狠踩易中海一脚,结果人家三两句话拔高了思想境界,倒显得他像个只知道看热闹的跳梁小丑。
刘海中急得直搓手,脑干缺失的美感暴露无遗,他结结巴巴地反击到:
“你……你少跟我这儿扯皮!”
“你别整那些没用的词儿!”
“没选上就是没选上!”
“你这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王二麻子都去了,你没去,你连王二麻子都不如!”
易中海冷哼一声,连正眼都不看他了。
“老刘啊,你这觉悟还是太低,我不跟你争论。”
“你要是真闲得难受,就回去抡大锤去,别在这儿妨碍我干活。”
两个老家伙在这儿针尖对麦芒地吵得不可开交。
刘海中嘴笨,根本不是易中海这种道德大师的对手。
三五句话下来,刘海中就被怼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一跺脚,自讨没趣地冷哼一声,灰溜溜地走了。
等刘海中的背影消失,易中海那硬撑出来的淡定面具彻底挂不住了。
他重重地把毛巾摔在操作台上,气得肝疼。
什么好钢用在刀刃上,那都是糊弄鬼的!
能去总工跟前刷脸的好事,谁他妈想在这儿苦哈哈地拧螺丝?
易中海也没什么心情继续撸铁了。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个被自己拧滑丝的零件,越看越来气。
这事儿他弄不明白,估计一个星期都睡不好觉。
凭什么挑王二麻子那种货色,都不挑他?
他易中海在车间里干了这么多年,哪点比不上那些四五级工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晾在一边。
他得去找李小军探探口风,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易中海打定主意,把工具一收,跟旁边的徒弟交代了两句,就背着手朝车间主任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易中海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措辞。
直接问肯定不行,那样显得自己太掉价,太急功近利。
得绕个弯子,还得表现出自己一心为公的态度。
到了办公室门口,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老成表情。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出李小军那大嗓门。
易中海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严实。
李小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捧着个茶缸子滋溜滋溜地喝茶。
一抬眼看见是易中海,李小军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但脸上马上堆起了笑。
“哟,老易啊,快坐快坐。”
“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易中海没坐,反而在办公桌前站定,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李主任,我这是心里有点事,不吐不快啊。”
李小军放下茶缸子,摸出一根烟点上。
“有啥事你直说,跟我还藏着掖着干嘛?”
易中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
“主任,刚才我看见你把刘大柱、王二麻子他们几个给叫走了。”
“说是去隔断那边干什么保密任务。”
“我这心里,多少有点替您捏把汗啊。”
李小军眉毛挑了挑,假装不解:
“哦?替我捏把汗?”
“这话怎么说的?”
易中海一脸的痛心疾首。
“主任您想啊,那个任务可是王总工亲自抓的,那要求肯定高得不得了。”
“刘大柱是个闷葫芦,手脚慢;王二麻子更是出了名的懒汉,干活糊弄。”
“赵铁锁和张全那手艺也是平平常常。”
“您把这几个人派过去给总工打下手,万一他们手脚不干净,或者技术跟不上,耽误了总工的大事。”
“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还不是打您这个车间主任的脸吗?”
易中海这话表面上全是在替李小军这个领导考虑,实际上就是拐弯抹角地踩低那四个人,抬高自己。
李小军听完,心里暗暗冷笑。
这老易,真是玩聊斋都玩出花来了。
老子这波“田忌赛马”在第五层,你这老小子连第一层都没看透,还想套我的底牌?
做梦去吧!
第91章 道德天尊被忽悠麻了!
李小军把烟灰往桌上的烟灰缸里重重一弹,顺着易中海的话头就开始打起太极。
“老易啊,你刚才说的这些,我能不知道吗?”
“我李小军在这个车间干了多少年了?”
“车间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谁有几斤几两,谁干活利索谁偷懒,我心里会不清楚?”
“可是没办法啊!”
李小军故意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你以为我不想派你去啊?”
“那种能在总工面前露脸的绝密任务,我能不照顾咱们车间的老骨干?”
“刚才在办公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开会。”
“当着杨厂长和朱科长的面,我第一个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李小军说到这里,猛地站起身来,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表情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我跟王总工那是据理力争啊!”
“我拍着胸脯对总工说,咱们一车间手艺最好的就是七级钳工老张,其次就是六级钳工易中海!”
“老张身体吃不消,那这挑大梁的活儿,必须得你易中海去!”
“这事儿换了别人,就算去了我也不放心!”
易中海听到这儿,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抬高,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衣服下摆,急不可耐地追问了一句。
“那……那总工怎么说?”
李小军心里快笑翻了,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连连叹气,又坐回了椅子上。
“总工直接把我给撅回来了!”
“总工当时脸都黑了,指着我的鼻子就把我给骂了一通。”
李小军绘声绘色地开始编故事。
“总工原话是这么说的,‘一车间的生产任务重如泰山,易中海那是车间的定海神针!’”
“‘李小军你脑子进水了吧?’”
“‘我要是把易中海抽走半个月,你们车间的精密零件谁来做?’”
“‘到时候厂里下达的生产指标完不成,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李小军又绕出办公桌,走到易中海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
“老易啊,你还不明白吗?”
“总工这是心疼咱们一车间的产量啊。”
“他在会上可是明明白白地说了,去隔断里那就是个干体力活、打杂的事儿。”
“说白了,就是给人家递递扳手,拿拿卡尺。”
“让你这种六级高级工去干那种打杂的活儿,那叫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总工根本舍不得把你放在那种位置上浪费啊!”
李小军语气又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所以啊,我这也是没辙了。”
“为了应付上面的差事,我只能把那几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刺头给送过去顶缸了。”
“刘大柱脑子笨,王二麻子爱偷懒。”
“去里面给人家打个杂也算物尽其用了。”
“你得体谅厂里的难处啊,老易。”
“你得安心留在自己的岗位上,把咱们车间的重担给挑起来啊!”
“一车间要是没了你,那还不乱了套?”
易中海听完李小军这套天花乱坠的鬼话,整个人都舒坦了。刚才在车间里没被选上的自尊心,又完完整整地拼凑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根本不是李主任没看上我!
是我的重要性太高,车间根本离不开我。
这可是总工亲自开的口!这是厂领导对我这双手艺的最大肯定!
至于刘大柱和王二麻子他们,搞了半天就是去当个端茶倒水的杂役。
亏得刘海中那个蠢猪还在那儿阴阳怪气地挤兑自己。
这种伺候人的活儿,白给我干我都不去!
易中海脸上的阴霾彻底散去,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露出了一丝自鸣得意的欣慰笑容。
他赶紧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李主任,您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
“既然是总工和主任的意思,那我身为厂里的老工人,必须无条件服从组织安排。”
“咱们干工作的,绝不能给领导添乱。”
“生产指标就是咱们轧钢厂的命根子,我易中海这儿绝不含糊!”
“您放心,车间里的活儿交给我,保准不出一点差错!”
李小军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满眼赞赏。
“行,老易,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车间里的年轻人多,你平时多带带他们,多费费心。”
易中海连连点头称是,他嘴上表着忠心,可心里那股好奇劲儿又被彻底勾了起来,他忍不住试探道:
“李主任,这事儿不仅连王总工都得亲自抓,保卫科还要带枪站岗。”
“这到底是个多大的项目啊?”
“这领头攻坚的人,到底得是何方神圣啊?”
“是部里派来的外国大专家吗?”
“还是咱们四九城哪个兄弟单位请来的八级大拿?”
李小军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把脸一板:
“老易!”
“保密条例你又忘了不是?”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李小军指了指门外,眼神凌厉。
“这可是全厂的绝密,杨厂长亲自下的封口令。”
“麻烦总是不经意间惹上身的!”
“你一个老工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
“去里面带头的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易中海被李小军这突如其来的一通劈头盖脸,给训得老脸通红。
他狠狠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暗骂自己得意忘形,多管闲事。
“是是是,主任批评得对。”
“是我多嘴了,我这就干活去,绝不往外乱说半个字。”
易中海自讨没趣,赶紧赔着笑脸退了两步。
他转过身,灰溜溜地走出了李小军的办公室,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等办公室的门一关严实,李小军脸上的严厉瞬间变成了鄙夷。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大口,突然冷哼出声。
“哼,这老东西。”
“装得倒像个样子,一口一个服从组织安排。”
“真当老子看不出来你那点夺利的烂肠子。”
“就你这号算计精,也配去掺和那个项目?”
李小军把腿往办公桌上一架,悠哉悠哉地哼起了小曲儿。
田忌赛马,完美收官!
第92章 干着急的易中海!
易中海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这会儿的心情那是相当不错,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刚才在刘海中那儿受的鸟气全没了!原来自己在总工和厂领导眼里的分量这么重啊!
这就叫真金不怕火炼。
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在车间的过道上走着。
路过刘海中的工位时,易中海特意放慢了脚步。
刘海中正抡着大锤砸铁胚,累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易中海拿眼角夹了他一下,语气带着优越感:
“老刘啊,悠着点砸。”
“这人呐,得认清自己的定位,光靠一身蛮力,顶多是个高级苦力,可成不了车间的栋梁。”
刘海中停下手里的大锤,抹了一把汗。
看着易中海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刘海中气得牙根直痒痒。
这易中海刚才还一副死了爹的丧气样,怎么去了一趟主任办公室,就抖起来了?
刘海中嘴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嘴,只能干瞪眼。
易中海也懒得跟他废话,冷哼了一声,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冷不丁的,前边过道传来一阵热络的招呼声。
“朱科长好!”
“科长您来视察工作啊?”
易中海停下脚步,抬头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生产科的朱大嗓门儿正背着手,迈步走来。
朱大嗓门儿平时在车间里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这会儿却满脸堆笑。
他一边走,还一边回头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态度极其和蔼。
易中海定睛一看,朱大嗓门儿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林明远!
林明远戴着个柳条盔,不紧不慢地跟在朱科长旁边。
易中海眉头一皱,心里直犯嘀咕。
这林明远怎么又和朱大嗓门儿在一起了?安全学习不是早完事了吗?
易中海的目光在林明远身上来回打量,试图看出点什么端倪。
难道这小子又惹什么祸了,让生产科的科长亲自押送?
可看着也不像啊,朱科长那张大脸上笑得褶子都快出来了,客气得简直有些反常。
易中海这脑子开始飞速运转着,难道林明远跟这事儿有关系?
不可能!
易中海马上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给掐死了,那可是王总工亲自牵头的重大政治任务。
林明远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有资格去掺和那种大事?
估计也就是被派来跑腿打杂的。
易中海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朱大嗓门儿带着林明远,一路走到了李小军的办公室门口。
朱科长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林明远也跟着走了进去,随后门被关了个严严实实。
易中海站在原地,满怀好奇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心里痒痒得难受。
他实在想不通,林明远一个新来的,凭什么能让朱科长这么亲自陪着。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易中海回了自己的工位。
贾东旭正慢吞吞地锉着零件,明显是在磨洋工,看见易中海回来,他赶紧装出卖力的样子,拿起锉刀锉了两下零件。
“师傅,您去哪儿了?”
“我这遇到个尺寸拿不准,正想请教您呢。”
易中海现在哪有心思教徒弟,他摆了摆手,心不在焉地说道:
“先放那儿吧,我歇会儿。”
他拉过一把凳子坐下,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李小军办公室的方向瞟。
贾东旭顺着易中海的眼神看过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师傅,您看什么呢?”
“刚才我看着那个林明远跟着朱科长进主任办公室了。”
“这小子行啊,一来就跟科长主任的混上了。”
易中海斜了贾东旭一眼,没好气地训斥道:
“干你的活去,少打听那些没用的!”
“人家是干部编制,能跟咱们工人一样吗?”
“你这手艺要是能提上去,我也能让你在主任面前挂个号。”
贾东旭被骂了一通,撇了撇嘴,不敢再言语,老老实实地锉零件去了。
易中海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喝了口水,心里还在盘算。
林明远这小子肯定是从赵卫军那里走了后门,跑到车间来混日子捞资历的。
等到了年底评级,这小子随便拿个名头就能往上升。
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自己辛辛苦苦在车间里熬了十几年才混到六级工。
人家仗着有点关系,轻轻松松就能骑在他们这些老工人头上,易中海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平衡。
就在易中海胡思乱想的时候,过道上又跑过来一个人。
技术科的小李跑得气喘吁吁的,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他目不斜视,一路小跑也是直奔李小军的办公室。
到了门口,小李连气都没喘匀,敲了两下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易中海看到这一幕,眼睛中的疑惑更甚了,那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连技术科的人都这么紧张兮兮的亲自送过来。
难道是图纸?或者是刚才李主任说的那个绝密任务的重要零件?
易中海的好奇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他真想凑到那办公室门口去听听里面到底在说什么。
可是他又不敢,这种事要是被抓住了,那可是要挨处分的,他只能坐在凳子上干着急。
李小军的办公室里。
李小军刚给朱科长和林明远倒上水。
小李就抱着盒子进来了。
“李主任,朱科长。”
小李打了个招呼,转头看向林明远,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的木盒子放在李小军的办公桌上。
“李主任,这是王总工让我亲自送过来的。”
“总工交代了,这套工具是咱们厂的命根子。”
“从现在起,这东西就放在您这儿,丢了一个零件,拿您是问!”
李小军看着桌上那个木盒子,感觉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他赶紧摆手说道:
“别别别,这东西我可不敢收。”
“既然是搞测绘的,那就直接给小林同志不就行了。”
朱科长在一旁发话了。
“老李,这是总工的安排,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小林同志要在隔断里干活,这贵重东西每天下班后总得有个安全的地方锁着。”
“你这办公室里有保险柜,放你这儿最稳妥。”
李小军一听是这么个理,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那行吧,我就当个保管员。”
交接清楚后,小李转身回了技术科。
朱科长转头看向李小军,切入了正题。
“老李,人你都交代清楚了吧?”
“把那几个工人都叫过来,跟小林认识一下。”
“咱们抓紧时间进场地,保卫科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李小军赶紧点头称是。
“交代清楚了,我这就出去叫他们。”
李小军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过道上。
他扯着大嗓门儿,对着车间里喊了起来。
“刘大柱!”
“王二麻子!”
“赵铁锁!张全!”
“你们四个,带上工具,马上到一号保密隔断门口集合!”
第93章 保密任务正式开始!
这一嗓子喊出来,易中海那是听得真真切切。
他坐在工位上,手里端着大茶缸子滋溜了一口,嘴里的茶水咽下去,嘴角的笑意差点没压住。
他看着刘大柱提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往车间最里头走,王二麻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赵铁锁和张全也各自拿着家伙什,朝着那个用厚油毡布围起来的角落走去。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得意。
看吧,真就是去打杂的。
就这几块料,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把这些人派过去,李主任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话那是一点水分都没有,总工那就是要找几个听话的苦力。
易中海把茶缸子往工作台上一放,拿起锉刀,干活的劲头都足了几分。
刘海中在抡着大锤,瞥见易中海那副小人得志的做派,心里直往上泛酸水。
他不明白这老绝户到底在高兴什么。
没被选上还能乐出声,莫不是气出毛病了。
刘海中呸了一口,懒得搭理这神经病,继续砸他的铁坯。
李小军喊完人,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走到办公桌前,小心地把那个木盒子捧了起来。
这东西金贵得很,他可不敢有半点闪失。
随后,李小军前头带路,三个人一起也朝着车间那个保密隔断走去。
易中海的视线一直紧紧跟着他们。
他手里的锉刀慢了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眯成了一条缝。
当他看到林明远走在朱科长和李小军中间,并且这三人走道隐隐有一种林明远被他们两个簇拥着的架势。
易中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新来的毛头小子算哪根葱?
他一个刚进厂的生瓜蛋子,凭什么走在科长和主任的中间?
难不成他也是那个保密任务里的人选?
易中海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懂了!绝对是这小子的后台发力了,硬塞进项目组来镀金混资历的!
去里面也是给老工程师端茶倒水递毛巾的活儿。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关系户他见得多了,没什么真本事,全靠钻营。
他易中海凭的是硬碰硬的手艺,犯不着跟这种小白脸置气。
想到这里,易中海心气又平顺了,继续埋头干活。
车间最里面的靠东墙的位置,此时已经大变了样,保密隔断四周全被厚厚的木板和油毡布封死了,上面一直顶到了天花板,连个透风的缝儿都没留。
把里面捂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一点动静。
隔断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军绿色制服的保卫干事,两人肩上都挎着半自动,年轻的脸庞上满是一脸的肃杀之气。
刘大柱他们四个人站在隔断外面,看着那两个带枪的保卫干事,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刘大柱手里提着的工具箱紧紧贴着裤腿,赵铁锁和张全互相看了一眼,喉咙里直咽唾沫,王二麻子更是缩着脖子,两条腿都有点打哆嗦。
他平时就在车间里偷偷懒,耍点小聪明。
今天早上还想着去旱厕里多蹲半个钟头避避风头。
哪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阵仗。
这要是不小心犯了什么错,人家那枪托子砸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二麻子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早知道这活儿这么要命,他刚才就该装肚子疼躺地上打滚。
正瑟瑟发抖间,朱科长和李小军带着林明远走了过来。
两个保卫干事看到朱科长,立马双脚一碰,立正敬了个军礼。
朱科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站岗。
他转身看着刘大柱他们四个,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吓人。
李小军上前一步,站出来说道。
“都把耳朵给我竖起来!”
“从现在起,你们四个脱离车间流水线,算是特调人员了!”
“在里面,王总工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多干活,少说话,只带耳朵不带嘴!”
“谁要是敢不听指挥,敢在外面乱嚼舌根。”
“直接交给保卫科处理!”
李小军指了指旁边那两个带枪的干事。
“看见这枪没有?”
“要是出了岔子,别说你们的饭碗保不住。”
“就连我这个车间主任也得跟着你们一起吃花生米!”
话音落地,刘大柱赶紧点头。王二麻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声答应。张全和赵铁锁也是吓得脸色发白,站得比平时开大会还要直溜。
正训着话,王总工带着小赵他们也来了。
王总工走到跟前,问道:
“交代完没有?”
“完事儿就赶紧进去了!”
李小军赶紧退到一边,满脸堆笑。
“总工,都安排妥当了,人也都齐了。”
王总工点点头,连看都没看那四个工人一眼。
他直接走到林明远身边,语气温和了不少。
“小林,走,咱们进去看看场地。”
林明远应了一声,跟着王总工就往隔断门里走。
刘大柱他们四个这下彻底看傻了眼,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总工这种厂里的大拿,居然对他这么客气。
他们四个大活人站在这儿,总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反差也太大了。
四个人满肚子疑惑,但谁也不敢问。只能老老实实地提着工具,跟在小赵他们后面走进了隔断。
保卫干事在他们身后把那扇厚重的木门关上。
隔断里拉的是专线照明,两个巨大的白炽灯泡在正中间,中间摆着两张大号的绘图桌,旁边还有几张工作台,上面铺着干净的油纸。
王总工走到场地正中间,转过身来,他背着手,凌厉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林明远站在王总工的侧前方,神色平静。
王总工重重咳了一声,开始训话。
“这地方以后就是咱们的阵地。”
“这个任务我们每个月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里,你们就算吃喝拉撒也得给我在这附近解决。”
“时间极其严峻,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小林负责出图纸。”
“图纸一出来,你们几个必须立刻实操打样,装机检测!”
“虽然这是个慢活儿,是个笨活儿。”
“但在没有外援专家的情况下,这就是咱们唯一能杀出一条血路的硬招!”
第94章 布置第一项任务——拆卸!
王总工站在隔断正中间,那两个大白炽灯泡把他的影子投在油毡布墙上,显得格外高大。
老头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突然停住,转身面对所有人。
同志们!
这一嗓子喊出来,刘大柱他们四个工人吓得一激灵。
小赵和张工、小刘三个技术员倒是沉稳些,拿着本子站在一旁,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林明远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站在绘图桌边上。
他知道,这位老头要开始了。
果不其然。
王总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个广播喇叭。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有困惑,甚至有些人可能还在打退堂鼓。
但是!
他的手猛地往前一挥,食指指向天花板的方向。
你们要想清楚一件事!
咱们轧钢厂现在是什么处境?
老毛子撤了!设备图纸全带走了,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机床趴窝了没人修,零件坏了没地方买!
咱们就像一个被人掐着脖子的人,喘不上气来!
王总工说到这儿,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沉痛。
可咱们国家的工人,什么时候认过怂?
没有条件,咱们创造条件!
没有图纸,咱们自己画!
没有专家,咱们自己干!
今天这个隔断,就是咱们的战壕!
这张绘图桌,就是咱们的阵地!
只要咱们能把厂里主要机床的图纸全部复原出来,那就等于给轧钢厂续了一条命!
将来,等咱们自己能造零件了,能修机床了,甚至能造出自己的机床了!
到那一天,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功臣!
是国家的功臣!
是全厂上万号工人兄弟的恩人!
你们的名字,会被写进厂史,写进档案!
你们的子女,将来翻开这页历史,会骄傲地说,我爹当年参加过那个项目!
刘大柱听得眼眶都红了,赵铁锁和张全也是一脸的激动,连王二麻子那个平时最懒的家伙,这会儿都胸脯一挺一挺的。
小赵更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拆机床。
林明远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搐。
这大饼画得,又大又圆,还特么撒着双层芝麻。
什么写进厂史、名字留档、子女骄傲——这不就是精神激励法嘛。
不过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就是好使。
你看那几个工人,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把这油毡布隔断当阵地,把扳手当枪使。
王总工画完大饼,意犹未尽,又转向朱科长。
老朱,你也给同志们讲几句。
鼓鼓劲儿!
朱科长被点了名,赶紧上前一步。
他搓了搓手,大嗓门儿一亮,那声音在隔断里来回反弹。
同志们!
总工刚才说的,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我老朱是搞生产的,大道理不会讲那么多。
我就说一句——
这活儿要是干成了,别的不敢保证,年底的先进集体,跑不了咱们的!
先进个人的名额,也优先从项目组里出!
评上了先进,那涨工资、分房子,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朱科长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掌,在空中用力地劈了一下。
咱们轧钢厂这么多号人,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往上走?
可机会就这么多,僧多粥少!
现在这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了,你们要是还抓不住,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所以!打起精神来!
别怕苦,别怕累!
跟着总工干,跟着小林同志干!
把这个项目拿下来,咱们都是好样的!
朱科长说完,自己先带头鼓了两下掌。
隔断里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虽然就那么几个人,声音却不小。
林明远站在一旁,听完这两位领导的慷慨陈词,差点没把眼睛翻到后脑勺去。
年底先进?涨工资?分房子?
这饼倒是比老王画得实在,且不说这些承诺能不能兑现,就说这个项目本身——每个月只有半个月时间,就光这一台c620,几千个零部件,上千道工序。
他就是三头六臂,什么时候能干完都是个未知数。
还写进厂史呢,别到最后写进检讨书就不错了。
林明远心里吐槽归吐槽,但脸上不敢有半点不耐烦。
这年头领导讲话,你得认真听,最好再配合几个坚定的点头和充满斗志的眼神。
不过这大饼已经画了快二十分钟了,林明远实在有点坐不住了。
时间不等人啊,一寸光阴一寸金。
咳咳——
他咳了两声。
王总工和朱科长意犹未尽、准备继续互相补充的间隙里,这两声咳嗽显得格外突兀。
王总工转过头,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
林明远秒变正经脸,语气那叫一个诚恳踏实。
总工,朱科长。
二位领导说的,句句是金玉良言,我们都记在心里了。
不过您刚才也说了,时间紧,任务重。
咱们是不是——抓紧开始?
言下之意就是:行了行了,别搁这哔哔赖赖了,干活吧。
王总工愣了半秒,老脸闪过一丝尴尬,他咳了一声,摆出一副我本来就打算说正事的架势。
“对,小林说得在理。”
时间宝贵,不能光说不练。
既然动员工作已经到位了,那咱们现在就正式开始!
王总工走到绘图桌前,从桌上拿起一支粉笔,在旁边那块临时钉上去的黑板上画了起来。
那黑板不知道是从哪个车间的工具房里拆过来的,边角都磨秃了。
王总工三两笔就在上面画出了一台c620车床的大致轮廓。
虽然是粗略的示意图,但结构比例拿捏得相当准确。
“现在布置第一项任务——拆卸!”
老头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搁,转过身来,手指指向隔断外。
车间外面那台趴窝的c620-1,就是咱们这次最先测绘的目标。
那台机床主轴轴承磨损严重,进给箱齿轮崩了三个齿。
老毛子在的时候,一个电报就能从沈阳调零件。
现在?做梦吧。
所以这台机床,就是咱们最好的教材。
王总工转向刘大柱四人。
你们四个,现在就出去。
从今天开始,把那台c620给我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下来。
记住了,不是瞎拆!
是按照总成分组,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拆!
先从最外面的防护罩开始,然后是刀架总成,再然后是尾座、溜板箱……
每拆下来一个部件,都要用我发给你们的标签纸做好编号。
编号规则小赵会交代给你们。
拆完一组,清洗干净,用煤油泡过之后,晾干,再送回这个隔断里来。
听明白了没有?
刘大柱第一个举手。
总工,那……那台机床光是床身就有好几吨重,咱们四个人搬不动啊。
王总工瞪了他一眼。
谁让你搬床身了?
床身不动!就在原地拆!
零部件拆下来,用手推车运回来就行。
李小军已经给你们准备了两辆手推车和一套拆卸工具。
就在车间门口那个工具架上,找他领。
刘大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第95章 循序渐进,先易后难
王总工又看向赵铁锁。
赵铁锁,你干活仔细,拆卸的时候你负责带头。
每一颗螺丝,每一个垫片,都不许弄丢。
拆的时候注意看配合面的磨损痕迹,有异常的地方,用红漆标记出来。
赵铁锁重重地点了点头。
总工放心,我绝不马虎,我这双眼睛就是尺,绝不掉链子!”
王总工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转向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身板。
你负责清洗。
煤油、棉纱、钢丝刷,去后勤领。
领多少我已经跟后勤打过招呼了,你拿着这个条子去就行。
王总工从兜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条子递给他。
清洗的时候注意了,别把零件表面的打号和标记给刷掉了。
那些钢印号是苏联那边的原始编号,以后对照资料要用的。
王二麻子赶紧双手接过条子,心里暗暗叫苦。
清洗零件?那可是整台机床的零件!
这得洗到猴年马月?
他那双手本来就不爱沾油,这下好了,从今天开始,天天泡在煤油里,怕是连指纹都给泡没了,但他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王总工安排完四个工人,转向小赵、张工和小刘三个技术员。
你们三个。
你们的任务,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拆,你们画。
从第一个零件开始,每拆下来一个部件,你们就跟过去。
先画草图。
把零件的大致形状、外观尺寸、安装位置、配合关系,全部用铅笔画出来。
不要求多精确,但结构关系一定要对。
草图画好了,回来交给小林。
小林会根据你们的草图,结合他的测量数据,出正式的工程图。
小赵连连点头,本子上唰唰地记着。
总工,那我们三个怎么分工?
王总工看了看他们三个,想了想。
小赵,你负责传动系统部分,包括主轴箱、进给箱、溜板箱这三大件的草图。
张工,你经验老到,床身导轨系统和尾座部分交给你。
小刘,你画刀架总成和附件。
每画完一张草图,编好号,送到这张桌子上来。
王总工拍了拍左手边那张绘图桌。
这张桌子,以后就是小林的主战场。
所有的核心数据、正式图纸,都从这张桌子上出去。
“没有小林签字点头的草图,就是废纸一张,谁也不许带出这个隔断!”
“听懂没有?”
“听懂了!”
林明远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盘算着工作量。
一台c620车床,大大小小的零部件加起来少说有一千五百个。
其中关键零件大概三四百个,需要精密测绘的核心件大概六七十个。
每个月半个月时间,就算一天测绘两到三个核心件,半个月也就三四十个。
光核心件就得两个月才能搞完。
还有那些非核心的标准件、紧固件,虽然不用逐个测绘,但也得分类归档。
再加上传动关系的验证、装配图的绘制、公差配合的推算……
保守估计,整个项目至少得干半年到一年。
这还是在一切顺利、没有返工的前提下。
不过林明远没把这话说出来。
一来,这些领导已经给他搭好了台子,人也配齐了,再泼冷水就不合适了。
二来,他心里还是有底的,只要方法对,效率未必上不去。
关键是第一步要走对。
王总工安排完所有人,最后看向林明远。
小林,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明远想了想,走到黑板前。
总工,我补充一点。
他拿起粉笔,在王总工画的机床轮廓旁边写了几个字,拆卸顺序。
总工刚才说的从外到内的顺序是对的,但我建议再加一条。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把机床分成了左右两部分。
咱们不要整台一起拆。
先拆右半部分,也就是刀架和尾座这一侧。
这部分结构相对简单,零件数量少,适合大家练手。
等大家把流程跑通了,再拆左半部分的主轴箱和进给箱。
王总工听了,眼神一亮。
嗯,有道理。
循序渐进,先易后难。
行,就按你说的来。
林明远又转向刘大柱他们。
还有,拆卸的时候。
每拆一步,都要跟旁边的技术员确认。
技术员说能拆,你们再拆。
技术员说停,你们就停。
别逞能,别蛮干。
有些配合面是过盈配合,硬拆会损伤基准面。
到时候测出来的数据就不准了。
数据不准,图纸就废了。
图纸废了,咱们的活就白干了。
刘大柱憨憨地点头。
林……林同志,我们听你的。
他还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林明远,这小伙子看着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可人家是干部编制,又是项目负责人,叫显得不尊重,叫又觉得别扭。
林明远没在意称呼的问题,摆了摆手。
叫我小林就行,咱们不讲那些虚的。
这话说得刘大柱心里热乎了一下。
这年轻人虽然来头不小,但看着挺随和的,不像有些人那样眼高于顶。
王总工看着林明远安排得有条有理,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不光手上有本事,组织能力也不差。
好了!
王总工一拍巴掌,开始赶人。
废话少说,马上开始!
刘大柱、赵铁锁、张全、王二麻子,你们四个现在就出去。
先去李小军那儿领工具和手推车。
然后直接去那台趴窝的c620。
小赵,你带着张工和小刘跟过去。
拆到哪儿,你们画到哪儿。
有拿不准的,随时回来找我。
记住了,今天的目标——把刀架总成和尾座全部拆完,清洗完,送回来!
七个人齐声应了一声,提着工具箱和画板,出了隔断。
隔断的木门被拉开又关上,保卫干事在外面核实了人数,放行。
隔断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林明远、王总工和朱科长三个人。
林明远走到绘图桌前,把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翻开,开始在上面列测绘清单。
王总工看了看朱科长,朱科长冲他一努嘴,意思是您先请。
王总工也不客气,拉了把凳子坐到林明远旁边。
小林啊。
语气里少了刚才训话时的铿锵,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刚才那些话,有些是说给他们听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明远手里的笔没停,嘴上应着。
我明白。
鼓舞士气嘛。
第96章 得,道理都让你说了!
老头重重叹了口气。
“这活儿到底有多难,你比我清楚。”
“但是没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林明远点了点头。
“总工,我心里有谱。”
他走到绘图桌前,把刚才列的测绘清单推到一边,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随手画了几条线。
“先不说造零件的事,光是把这台机床的图纸复原出来,能做到维修级别的测绘,就已经够用了。”
王总工微微皱眉,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林明远把铅笔搁下,语气认真道:
“您跟杨厂长汇报的时候也别把话说太满。”
“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把维修图纸搞出来,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至于以后造不造零件、造不造机床,那是后话了。”
这话糙理不糙。
王总工听完,本想驳斥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干巴巴地点头认下。
“行,我听你的。”
“有什么需要的,你随时跟我说。”
“物料方面找老朱,人员方面找李小军。”
朱科长也凑过来,从兜里掏出小本子。
“小林,你那个测绘计划,大概列个框框出来。”
“我好跟后勤那边协调物料。”
“煤油、棉纱这些消耗品不说了,你要是需要什么特殊的工具或者材料,提前告诉我。”
“我去跟后勤那边申请。”
林明远摸了摸下巴。
“朱科长,短期内我需要的东西不多。”
“煤油和清洗用品多备一些,零件多,清洗量大。”
“另外,我需要一些石膏粉和蜂蜡。”
“石膏粉?蜂蜡?”
朱科长手里的笔停住了,一脸疑惑。
“这干什么用?”
“补墙还是封信?”
旁边的王总工也听懵了。
石膏粉他知道,医务室打石膏用的,蜂蜡就更稀罕了,那是养蜂场的东西,跟机床八竿子打不着。
林明远解释道:
“有些复杂曲面的零件,没有三坐标测量仪,光靠游标卡尺和千分尺测不准。”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一个齿轮的截面。
“用石膏翻模,可以把零件的外形复制下来。”
“等于给零件翻一个一模一样的石膏模子,然后量这个模子就行了。”
“原件不用反复搬运,减少磨损,也不耽误拆装进度。”
朱科长眨了眨眼,这他能听懂。
“那蜂蜡呢?”
林明远在那个齿轮截面上画了几条渐开线。
“蜂蜡是用来做齿轮齿形的印模的。”
“把蜂蜡加热软化后压在齿面上,冷却后取下来,就能得到齿形的精确轮廓。”
“拿回来放在坐标纸上描下来,就能推算出齿轮的模数和压力角了。”
王总工嘴巴张了张,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
“这法子……我怎么没想到?”
“石膏翻模我听说过,但蜂蜡印齿形这个,倒是头一回听说。”
老头搓着手,在隔断里直转圈。
他在机械行业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奇招怪招都见过,但蜂蜡印齿这个思路是真没有碰到过。
仔细一琢磨,这法子妙就妙在简单,不需要精密仪器,不需要复杂计算,一块蜂蜡,一张坐标纸,一支笔,就能把老毛子那些关键参数给扒出来。
这叫什么?这叫四两拨千斤。
王总工越想越觉得这小子脑袋瓜里装的东西,不是一般学校能教出来的。
林明远笑了笑,没多解释。
这法子在后世的逆向工程里是基本操作,甚至算不上什么高级手段。
但在这个年代,国内的逆向工程还处于刚起步阶段,大部分厂子连“逆向工程”这四个字都没听说过。
正规的做法当然是用齿轮测量仪,一个万能齿轮量仪架上去,模数、压力角、螺旋角,几分钟就能全部读出来。
但他们哪有那玩意儿。
全四九城也凑不出几台来,都在部属研究所里锁着,轮不到他们轧钢厂用。
没有精密仪器,就得靠土办法,土办法不丢人,管用就行。
朱科长赶紧在小本子上唰唰地写。
“石膏粉,蜂蜡。”
写完了又问。
“石膏粉好说,医务室就有库存,我去打个招呼就能调过来。”
“蜂蜡麻烦点,厂里没有现成的,得去外面想办法。”
“你大概要多少?”
林明远想了想。
“石膏粉先来个二十斤,不够再添。”
“蜂蜡不用太多,五斤就够了,但品质要好。”
“纯蜂蜡,别给我弄那种掺了松香的。”
“掺了杂质的蜡,冷却后容易开裂,印出来的齿形会变形,那数据就全废了。”
朱科长记得认真。
“二十斤石膏粉,五斤纯蜂蜡。”
“还有别的没有?”
“暂时没了,想到了再说。”
“行!”
朱科长合上本子,插进胸前口袋,看了看手表。
“那我先走了,后勤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
“石膏粉和蜂蜡我今天就去想办法,明天给你送过来。”
他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
“对了,蜂蜡这东西,我估摸着得去找养蜂场的老张头,他那边应该有存货。”
“实在不行,我托人去郊区的供销社问问。”
“总之你放心,就是上天入地,我老朱也给你弄回来。”
林明远点头道谢:
“辛苦朱科长了。”
“客气什么,这是我分内的事。”
朱科长走到隔断门口,手已经摸到了门板上,突然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小林,中午的饭我让食堂给你们送过来,你们不用出去打饭了,四菜一汤,管够。”
林明远一愣,四菜一汤?
在这个年代,食堂的工作餐标准是一荤一素加一碗汤,能吃上两个荤菜的都得是科级以上干部。
这待遇,快赶上厂长请客了。
“这……会不会太铺张了?”
林明远不是矫情,是真怕树大招风。
这年头搞特殊化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传出去影响不好。
王总工在旁边哼了一声。
“铺张什么铺张。”
“你们这是在执行保密任务,不能出去打饭,不能跟外面的人接触。”
“饭送到门口,保卫科的人核查了再递进来。”
“这是保密纪律的一部分,不是搞特殊。”
老头越说越来劲,理直气壮得不行。
“再说了,你们干的是重体力脑力活,吃不饱饭怎么干活?”
“人是铁,饭是钢。”
“我管你们吃饱,你们给我好好干!”
得,道理都让他说了。
林明远也不再推辞,干脆地应了一声。
“谢谢总工。”
朱科长拉开木门,跟门口的保卫干事打了声招呼,风风火火地办事去了。
第97章 物尽其用,各安其位!
隔断里只剩林明远和王总工两个人。
王总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
“我也得去一趟厂长那边,把今天的安排跟老杨通个气。”
“你在这儿等着,他们拆完第一批零件送回来,你先看看成色。”
“有什么问题,让小赵回来找我。”
“好。”
王总工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推门出去了。
木门重新关上,隔断里就剩林明远一个人了。
……
隔断外面,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车间里,七个人正围着那台趴窝的c620车床忙活。
这台机床周围用绳子和铁架拉了一圈警戒线,保卫科的一个干事就站在旁边看着,谁敢往前多凑半步,眼珠子就瞪过去。
刘大柱蹲在机床前面,正在用扳手拧尾座底座上的紧固螺栓。
他的手劲大,但动作很慢,每拧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旁边的张工。
张工蹲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画板,一边观察刘大柱拆螺栓的位置,一边在纸上记录。
“这个螺栓是m16的,六角头,标准螺距。”
张工嘴里念叨着,铅笔在草图上标了一个点。
“大柱,你记一下,尾座底座一共四个紧固螺栓,两前两后,对角分布。”
刘大柱点头,闷不吭声地继续干活。
赵铁锁推着手推车过来,车上铺着一层干净的麻布。
“拆下来的零件放这上面,别磕着碰着。”
赵铁锁干活细,说话也慢。
王二麻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沓标签纸和一支蘸水笔,脸拉得比驴还长。
这是小赵交代给他的活儿——给每个拆下来的零件编号登记。
他本来以为自己终于能逃过重体力活,结果发现这写标签也不轻松。
小赵定的编号规则极其严格。
每个零件的标签上要写:总成名称、部件名称、零件序号、拆卸日期、拆卸人。
王二麻子的字本来就不太好看,写这种小纸片更是费劲。
他写了三张就手酸了,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写字这么累,刚才就该躺地上装羊癫疯了!
真的。
小赵站在机床侧面,正在用游标卡尺量尾座套筒的外径。
“29.985……”
他嘴里念出数字,转头喊小刘。
“小刘,记一下,尾座套筒外径29.985毫米。”
小刘在画板上刷刷地写。
张全在另一边负责拆卸刀架总成,这部分他比较熟,以前在车间修过类似的零件,他拿着一把十字螺丝刀,正在拆刀架面板上的压板。
“这压板的螺丝锈死了,拧不动。”
张全皱着眉头,使劲拧了两下,纹丝不动。
赵铁锁走过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瓶松动剂。
“喷点这个,等几分钟再拧。”
张全接过去,对准螺丝头喷了两下。
松动剂的气味刺鼻,呛得旁边的王二麻子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你往那边喷!别冲着我!”
王二麻子一边擦鼻子,一边骂骂咧咧地躲开老远。
小赵在旁边指挥着整个拆卸流程,别看他年轻,做事有条有理,这也是王总工选他进项目组的原因。
“大柱,尾座底座的四个螺栓拆完了,先别急着把尾座整个搬下来。”
“你先把尾座顶部那个手轮拆了,再松开锁紧手柄。”
“顺序不能乱,不然里面的丝杠会卡住。”
刘大柱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按小赵说的做。
七个人配合着,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刀架总成的面板和压板已经全部拆下来了,整齐地码在手推车上。
每个零件上都贴着王二麻子写的标签。
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该有的信息一个不缺。
尾座的进度稍微慢一些,主要是锈蚀严重,好几个部位都得先用松动剂泡着。
看着零件上锈迹斑斑的样子,张工连连摇头感叹。
“这台机床零件锈成这样,保养的时候是不是没上防锈油?”
小赵苦笑了一声,透着无奈。
“张工,上什么油啊。”
“老毛子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防锈油配方。”
“咱们自己产的那种防锈油,涂上去跟没涂一样,三天就起锈。”
张工没再说话,默默地在草图上加了一行备注:零件表面锈蚀严重,部分配合面已有坑点,需特别标注。
这种磨损数据,到了林明远手里,就得靠硬核推算来修正了。
……
机床边这么大的动静,想不惹眼都难。
工人们手底下干着活,但眼珠子时不时都往那边瞟。
易中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的锉刀推一下,停三下,魂早就飘过去了。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隔断那个方向。
从刚才起,他就盯得一清二楚。
刘大柱他们四个工人领了工具出来,技术科的三个人也跟着凑过去。
七个人汇合之后,径直走向了车间那台趴窝许久的c620车床,然后就开始拆了。
易中海看得真切,他甚至能分辨出谁在干什么——刘大柱蹲在地上拧螺栓,赵铁锁推手推车,王二麻子在那儿写写画画,小赵拿着量具在量东西。
但他没看见林明远。
那个新来的小子,没有出现在那台机床旁边。
易中海的锉刀慢了下来。
奇怪。
按理说,林明远是被朱科长和李小军簇拥着一起进的隔断。
可现在干活的七个人里面,没有他。
他去哪了?难道还在隔断里面?
那他在里面干什么?别人在外面拆机床,他在里面坐着?
易中海想不通。
他把锉刀搁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泡得太久,又苦又涩,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易中海琢磨了一上午,终于想明白了。
李小军这是故意的。
那小子根本就不想把他这种顶梁柱交出去。
用四级、五级工去应付差事,把六级以上的全扣在手里,保自己的生产指标。
想通了这一层,易中海的心里反而平衡了一些。
不是他不行,是李小军不放人。
但平衡归平衡,那股子不甘心还是堵在胸口。
他易中海六级钳工,一车间技术数一数二,结果到了关键时刻,被一个车间主任给拦在门外,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而那个新来的毛头小子,进去了,还被朱科长和李主任左右护送着进去。
易中海冷笑一声,真以为干点倒茶递水的活,就能把功劳揽自己身上了?
没点真本事,走这种后门,迟早要摔个大马趴!
正当易中海在心里疯狂鄙视林明远时,贾东旭凑了过来。
贾东旭今天一上午都在摸鱼,手里的活儿干得稀烂,心思全在看热闹上。
“师父……”
贾东旭贼眉鼠眼地蹲在易中海工位旁,压低声音打听着
“那边到底搞什么名堂啊?”
“我看那台c620都开始拆了。”
第98章 师徒俩自我安慰!
易中海撇了贾东旭一眼,没好气道:
“我哪知道?”
“你要是不怕保卫科那帮煞神,你自己去问呗!”
贾东旭一听保卫科这三个字,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开什么玩笑,保卫科那帮人平时在厂里走路都带风,鼻孔朝天,看谁都像阶级敌人。
自己这会儿要是凑过去打听那种拉了警戒线的绝密项目,万一被当成搞破坏的特务给抓起来,那不是茅房里点灯,找死嘛。
贾东旭可不傻,看热闹归看热闹,占不着便宜的事他才不干,要是把自己看进去了,那可就亏大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酸溜溜地说道:
“师父,我这不是好奇嘛。”
“您看那个新来的林明远,刚才还牛气哄哄地跟着科长、主任进去,现在倒好,连个影儿都没露。”
“大伙儿都在外面顶着热气儿干活,他一个人在里头猫着,这叫什么事儿啊。”
易中海听着这话,心里那股子不平衡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那种凭关系进来的少爷羔子,你还指望他干什么活?”
“他能分得清扳手和锤子就不错了。”
易中海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他一副洞察天机的模样,分析得头头是道:
“你没看李主任把咱们车间那些偷奸耍滑的、干活慢的刺头全派去了吗?”
“刘大柱那个笨脑筋,王二麻子那个懒鬼,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干活的料。”
“这就叫物尽其用!”
“那种擦擦洗洗、端茶送水的活儿,就适合他们干。”
“至于那个林明远,估计也就是在里头给领导们看看报纸,倒倒水,混个脸熟罢了。”
贾东旭一听,赶紧连连点头,马屁张口就来:
“师父,您说得是太对了!”
“简直是一针见血,把这事儿给看透了!”
“我就说嘛,这事儿肯定有猫腻。”
“真要干出点硬活、搞技术攻坚,那还得靠您这种大拿坐镇才行。”
“他们那帮人,纯粹就是去混资历的,年底评级的时候,好往自己头上揽功劳。”
贾东旭咂了咂嘴,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哎,这年头,有后台就是好啊。”
“咱们累死累活,还不如人家动动嘴皮子。”
易中海听着徒弟这番恭维,心里那点因为被排除在外的憋屈,总算是舒缓了不少,他享受的,就是这种被人仰望的感觉。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我易中海的技术,在整个轧钢厂都是排得上号的。
至于那个项目,听着名头大,又是绝密又是政治任务的,可实际上不就是拆个旧机床嘛。
这种打杂的活儿,让那帮歪瓜裂枣去干正好。
自己要是真去了,跟王二麻子那种懒汉为伍,那才是掉了身价。
他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严肃架子,板起脸,教训道:
“行了行了,少在背后嚼舌根子,管好你自己手里的活儿!”
“咱们工人阶级,得靠手艺吃饭,不是靠嘴皮子!”
“你刚才不是说有个尺寸拿不准吗?”
“拿过来,我帮你看看!”
贾东旭一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赶紧把自己工位上那个半成品的轴承座递了过去。
那玩意儿本来要求极高的平整度,可他锉了半天,锉出来的表面跟狗啃过似的,痕迹深浅不一,用手一摸都剌手。
易中海接过工件,只扫了一眼,脸就黑了。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自己那把卡尺,在轴承座上熟练地卡了一下,读出数据后,脸色更难看了。
“东旭啊东旭,我教了你多少回了?”
“这锉活儿,心要静,手要稳,力要匀!”
“你看看你这手法,跟拉大锯似的,左边高右边低,这装到机床上,能跟台面贴合上吗?”
“组装起来主轴都得给你干偏了!”
易中海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在那粗糙的面上划拉着,满眼的嫌弃。
贾东旭被训得跟个孙子似的,也不敢顶嘴,只是嬉皮笑脸地搓着手。
“师父,我这不是手感还没练出来嘛。”
“您也知道,我这几天晚上没睡好,家里孩子闹腾。”
他凑到易中海身边,带着讨好的笑:
“您是咱们车间手艺最好的钳工,您这双手,比卡尺都准。”
“您费费心,帮我修修呗?”
“就这一回,下回我保证好好干。”
易中海心里叹了口气。
贾东旭这块料,要说天赋,确实一般,偏偏人还懒得出奇,心思全没在正道上。
要不是看在他爹死得早,将来还要指望他养老送终的份上,易中海真想一脚把他踹飞。
“就你事多!拿过来!”
他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声,但还是接过了那个废品一样的工件。
把工件夹在台钳上,拿起自己那把大平锉,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锉刀就在金属表面平稳地滑动起来,发出“唰唰”的声响。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推都力道均匀,每一锉都精准无比,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在他手底下,正一点点被抚平。
贾东旭站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娴熟的动作,心里只有佩服。
当然,佩服归佩服,让他自己这么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有师父在,自己操那份心干嘛?
十几分钟后,易中海停了下来,用手背轻轻扫去表面的铁屑。
原本坑坑洼洼的表面,此刻已经变得光洁如镜,他再次拿起卡尺一量,分毫不差。
“拿去吧。”
易中海把工件从台虎钳上取下来,递给贾东旭。
“师父,您真是厉害!”
贾东旭接过工件,摸着那光滑的表面,马屁张口就来。
“这手艺,别说咱们车间,就是全厂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们算个屁啊,真要论手上功夫,给您提鞋都不配!”
易中海听着这恭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上午的郁闷,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
就在易中海享受着徒弟的吹捧,沉浸在自我满足中的时候。
那台c620车床前,七个人围着旧机床,个个汗流浃背。
上午的工作很顺利,小赵对刘大柱和张全吩咐到:
“刘师傅,张师傅,你们俩继续拆进给箱的外壳,注意点,别把里头的齿轮给碰坏了!”
“好嘞!”
刘大柱应了一声。
小赵又指了指那块临时清出来的清洗区。
“赵师傅,王师傅,麻烦你们俩把这两车零件推到那边角落去清洗!”
第99章 隔断太热,当场飙鼻血!
赵铁锁是个实诚人,二话不说,推起一辆手推车就去干活。
王二麻子却拉长了脸,满脸写着不情愿,嘴里叽叽歪歪地直嘟囔:
“凭什么是我啊……这活儿又脏又臭的,手都得泡烂了……”
他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想他王二麻子,平时在车间里是何等的逍遥自在?
每天早上磨蹭到九点才开工,干一会儿就借口上厕所,跑到旱厕里蹲半个钟头抽袋烟,中午吃完饭还能找个角落眯上一觉。
可现在倒好,进了这个项目组,一天到晚被人盯着,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早上写标签写得他手腕子发酸,现在又要去洗那堆零件。
那煤油味儿,隔着老远都能把他熏个跟头。
王二麻子越想越气,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偷个懒。
到了清洗区,赵铁锁已经把袖子撸了起来,拿起一个零件,放进煤油盆里,用钢丝刷仔细地刷洗起来。
王二麻子却是先找了个小马扎,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哎,我说铁锁,你着什么急啊?”
“这活儿又没规定时间,咱们慢慢干呗。”
“你看那几个,还在那儿拆呢,咱们洗快了,待会儿还得等着,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赵铁锁头也不抬,一边刷着零件一边闷声说道:
“早干完早省心。”
“小赵技术员还在那儿等着咱们把零件送过去呢,耽误了正事,你这饭碗还想不想要了?”
“切。”
王二麻子不屑地撇撇嘴。
“他等着就让他等着呗,他一个技术员,动动嘴皮子,哪知道咱们一线工人的苦。”
“你看那个姓林的,从进去到现在连个面都没露!”
“我敢打赌,他肯定搁里头喝着高碎,翘着二郎腿享福呢!”
赵铁锁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埋头干活。
王二麻子一个人唱独角戏也觉得没劲,看着赵铁锁一个人在那忙活,他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
倒不是他良心发现,主要是怕赵铁锁转头去打小报告。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也拿起一个零件,嫌弃地扔进煤油里,胡乱地刷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技术员小刘走了过来。
“王师傅,洗好的零件弄出来没?”
王二麻子赶紧拿手一指赵铁锁那边,那儿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十几个洗好的零件。
“那儿呢,都洗得干干净净了!”
小刘点了点头,冲着王二麻子吩咐道:
“行,你推着这批零件去一趟隔断。”
“记住了,轻拿轻放,别磕着。”
王二麻子一听这话,顿时就有劲儿了。
去隔断?那感情好啊!这不就等于名正言顺地能进屋里歇会儿了吗?
他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故作为难地说道:
“刘技术员,我这儿活儿还多着呢……”
小刘瞪了他一眼: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快去快回,这都是要紧的东西!”
“得嘞!”
王二麻子生怕他反悔,赶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小心地把清洗干净的零件装到推车上,一溜烟朝隔断走去。
他倒要看看,那个姓林的到底在隔断里干什么名堂。
要是真在里面享清福,出去非得给他宣扬宣扬不可。
隔断门口,保卫干事像门神一样杵在那儿,王二麻子走到跟前,陪着笑脸说道:
“同志,我……我是来送零件的。”
保卫干事冷着脸,示意他把推车掀开检查。
王二麻子赶紧让他检查。
仔仔细细核对完数量,然后登记本上又记上了,确认无误后,这才侧过身,把木门拉开一条缝。
“进去吧,东西放下马上出来,不许瞎看瞎打听!”
“懂,规矩我都懂!”
王二麻子应了一声,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一进隔断,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里面比外面车间还要闷热,两个大白炽灯泡烤得空气都有些扭曲。
王二麻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年轻。
他正坐在角落的一张绘图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王二麻子心里冷哼一声:果然是在偷懒!别人在外面累死累活,他倒好,坐在这儿发呆!
可他再仔细一看,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只见林明远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地抿着,眉头也皱着,那样子看起来不像是悠闲,倒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小赵和张工,也发现了林明远的异样。
林明远感觉自己快要被点燃了,这隔断里又闷又热,像个大蒸笼。
偏偏他体内那个“阳气过盛”的buff还在疯狂发作,一股股燥热的气流在四肢百骸里乱窜,最后全都汇集到了头顶。
他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脸颊发烫,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却又无处发泄,憋得他异常难受。
张工停下手里的活,关切地问道:
“小林,你这是咋了?脸怎么这么红?”
“是不是中暑了?这鬼地方太热了,要不你出去透透气?”
林明远只觉得开口说话都往外喷火,吃力地摆了摆手:
“没……没事,就是有点热。”
他心里那个苦啊!能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他们,自己是因为阳气太盛,需要找个地方“阴阳调和”一下?那不纯纯被当成耍流氓的变态吗!
一旁的王二麻子见状,故意大声说道:
“哎哟,这里头可真够热的,比咱们外面还闷。”
“林同志,您可得当心点,别中暑了。”
这话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就是在嘲讽林明远娇生惯养。
林明远现在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他感觉自己的鼻腔里越来越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小赵走了过来,指了指王二麻子送来的推车道:
“小林,零件送来了,你看看?”
林明远强忍着不适,点了点头,他想站起来去看看那些零件,可刚一动,就觉得头晕目眩,一股更猛烈的热流直冲脑门。
完犊子!
他心里暗骂一声。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指缝“吧嗒吧嗒”往下滴。
离他最近的张工惊叫一声。
“卧槽!流鼻血了!”
王二麻子更是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
他本来以为林明远最多就是热得难受,没想到直接给热得飙血了!
这……这身体也太虚了吧?
第100章 快,头往后仰,堵住!
王二麻子心里乐开了花,他强忍着笑意,装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我的天啊!”
“林同志,你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还流血了呢?是不是累着了?”
“哎哟,这可不得了,得赶紧去医务室看看啊!”
王二麻子嘴上说着关心的话,那两只眼珠子恨不得把这场面刻在脑子里,回去好好给人学一遍。
一个大小伙子,坐着不动都能流鼻血,这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小赵和张工、小刘三个技术员可没他那歪心思,全都是一脸的紧张。
小赵第一个冲了过来。
“小林,你没事吧?”
他赶紧从桌上扯了一角白纸递过去。
“快,头往后仰!堵住!”
林明远脑子还算清醒,一把推开小赵的手。
“不能往后仰!”
“血会倒流进气管的,得往前低头!”
这是后世的基本常识,但在这个年代,十个人里头有九个半都觉得流鼻血就该仰着脖子。
林明远顾不上解释那么多,直接捏紧鼻翼,把头低了下去,鲜红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在地上那层油纸上。
隔断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盯着林明远,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紧张。
张工放下手里的画板,快步走了过来。
“小林同志,你感觉怎么样?”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林明远的脸色。
“要不我还是去叫医生吧?”
“不用。”
林明远感觉那股热流涌出来之后,脑袋里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嗡嗡的那股劲儿也散了大半,身体一下子舒坦了不少。
但这场面,实在是太丢人了,活儿都还没开始干呢,先上演了一出“血溅当场”。
要是王总工这会儿在,非得以为自己是装病逃避工作呢。
林明远那过纸擦了擦鼻子和手上的血,感觉血已经止住了。
他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老毛病了,一到夏天,天气一热就容易上火流鼻血,没事儿。”
他只能找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阳气过盛”,需要“阴阳调和”一下?那不纯纯当众刷流氓嘛!
王二麻子站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上火?”
“这火气也太旺了吧,坐着都能烧出血来……”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撇了一眼小赵他们。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哥们儿身子骨不行啊。
这年头,男人流鼻血,尤其是平白无故、坐那不动就流的那种,在老百姓嘴里可只有一个解释。
虚。
王二麻子虽然没敢当面说出这两个字,但那眼神、那表情、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把他心里想的那点龌龊念头全写在脸上了。
林明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王二麻子吓得脖子一缩,赶紧闭上了嘴。
小刘拿着个搪瓷缸子过来,里面装了半杯凉白开。
“小林,喝口水缓缓。”
林明远接过来灌了两口,凉水入喉,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他环顾了一圈,隔断里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全盯着他看。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紧张,还有王二麻子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贼精光。
不能再这么干耗着了。
林明远强打起精神,站起身来。
他需要用工作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也得让自己赶紧把这档子丢人事翻篇儿。
他走到手推车旁边,拿起一个刚刚清洗过的刀架压板,仔细端详起来。
零件的表面被煤油洗得干净,钢印编号清晰可见,配合面上有几道浅浅的磨损痕迹,赵铁锁已经用红漆标记出来了。
活儿干得不错。
林明远翻转着零件,用手指摸了摸配合面的粗糙度,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平面度。
小赵他们看到林明远似乎真的没事了,这才松了口气。
张工还是不太放心,又多看了林明远两眼。
只有王二麻子,还杵在原地没动。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那脑子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鬼主意。
他觉得自己今天算是捡到宝了。
这个姓林的,看着牛高马大挺精神一小伙子,结果身子骨虚成这样。
坐着不动就能流鼻血,这要是传出去,那可比他在车间偷懒、蹲厕所的那点事儿精彩多了。
全厂上下,谁不爱听点新鲜事儿?
尤其是那些老娘们儿,就好这一口——
“哎,听说没,技术科那个新来的林技术员,干活干到一半鼻子喷血了!”
“真的假的?那肯定是身子虚呗!”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的,连女人都没娶呢,就虚成这样……”
王二麻子光是想想这个场面,就觉得浑身舒泰。
但他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小赵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王师傅。”
小赵站在绘图桌旁,两只手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零件送到了,你的活儿完了。”
“赶紧回去,外面还有一大堆零件等着清洗呢。”
“赵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在这儿杵着干嘛?”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王二麻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他嘿嘿干笑两声。
“得嘞,得嘞,我这就走。”
他磨磨蹭蹭地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明远。
林明远正背对着他,埋头看那个刀架压板,压根儿没搭理他。
王二麻子暗暗撇了撇嘴,一肚子的八卦被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浑身难受。
保卫干事拉开木门,核查了一下他的身份,放行。
王二麻子出了隔断,走在车间里,脚步都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不是腿沉,是心里沉。
一肚子的大新闻,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李小军那天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着——
“谁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根,直接交给保卫科处理!”
“就连我这个车间主任也得跟着你们一起吃花生米!”
吃花生米!王二麻子打了个哆嗦。
但他这个人吧,天生就是个藏不住话的主儿。
肚子里有点事儿不说出来,比让他多干两个小时的活还难受。
他一路上碰见了好几个认识的工友。
老李头在工位上冲他喊了一嗓子:
“二麻子,你刚从那里面出来的?”
“里头啥样啊?”
王二麻子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脑子里突然闪过门口那两个保卫干事肩上的半自动,他又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
第101章 这才是真正考验手艺的!
“没啥,就送了点零件。”
老李头还想追问,王二麻子脚底抹油,早就溜得没影了。
等他回到清洗区的时候,赵铁锁还在那儿一个人埋头洗零件。
王二麻子扯过一个小马扎,一屁股坐下,随手拿起一个零件,心不在焉地往煤油里一丢,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长叹。
“唉——”
赵铁锁没搭理他。
“唉——”
赵铁锁还是没搭理他。
“唉——!”
第三声叹气拉得又长又响。
赵铁锁终于忍不住了,抬头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犯什么毛病了?”
王二麻子腾地一下来了精神,凑过去压低嗓门。
“我跟你说,老赵啊,我刚才啊——”
话才说了半句,他又猛地把嘴一闭。
赵铁锁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你刚才怎么了?”
“没、没怎么。”
王二麻子憋得脸色通红,一副便秘的表情。
不行!不能说!
说了就是嚼舌根,嚼舌根就是泄密,泄密就得去保卫科,去保卫科就得吃花生米!
王二麻子又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脑袋缩回来,老老实实地刷起了零件。
赵铁锁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今天有点不对劲,但也懒得深究,继续埋头干活。
王二麻子憋得浑身难受。
这么大的新闻,就闷在肚子里发霉,简直是暴殄天物啊!他越想越憋屈,刷零件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赵铁锁皱了皱眉:
“你轻点刷,钢印别给刷没了。”
王二麻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里的劲儿泄了,换成有气无力的慢动作。
他叹了口气,认命了。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反正这事儿早晚会传出去的。姓林的那身子骨,在这种又闷又热的隔断里待着,迟早还得流第二次、第三次。
到那时候,不用他王二麻子去宣扬,全车间的人自己就知道了。
他安慰着自己,手里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零件,心里盘算着——等这个项目结束了,保密期过了,他非得把今天看到的这出好戏,添油加醋地讲给全车间的人听不可。
到时候啊,就说姓林的在隔断里头,鼻血喷了一桌子,跟杀猪似的……
嘿,想想就带劲。
王二麻子脑补着那画面,直接乐出了声,干活的劲头居然也跟着足了几分。
赵铁锁瞥了他一眼,发现这人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傻乐,精神状态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二麻子,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王二麻子摆了摆手,咧着嘴笑。
“没事儿,没事儿,哥们儿今天心情好。”
赵铁锁不想搭理他了,低下头继续洗零件。
这人怕是真有毛病。
……
隔断里,小赵、张工他们仨见林明远没啥事儿之后,总算是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刚才林明远那鼻血流得突然,可是把他们几个吓了一大跳。
小赵蹲在绘图桌旁边,仰着脖子仔细看了看林明远的脸色。
虽然看着还有点苍白,但眼神清亮有神,不像是伤了元气的样子。
小赵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小林,你说实话。”
“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先歇一歇。”
“或者去医务室让大夫看看,别硬扛着。”
“这活儿又不是今天一天就能干完的,身体要紧。”
林明远抬手抹了一把鼻子底下后,摆摆手道:
“没事儿,小问题。”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
“就是这隔断里头闷了点,空气不流通,上火了。”
他指了指头顶那两个大灯泡。
“这玩意儿烤着,搁谁在底下坐半天不得冒点毛病?”
小赵听他这么说,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他两眼。
说实话,这隔断里确实闷得够呛,四面都是木板和油毡布封死的,通风全靠门口开关门那一会儿功夫带进来的风。
两个大白炽灯泡挂在正上方,亮倒是亮了,热量也跟着往下灌。
小赵自己后背的衬衫都湿了一大片,更别说林明远一直伏在绘图桌上,脑袋离那灯泡更近,烤得更厉害。
这么一想,流个鼻血好像也说得通,小赵还是忍不住叮嘱道:
“那你多喝点水。”
“别不当回事儿,这要是让总工知道你干活干到流鼻血,回头他非得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你要是出了事儿,我可交不了差。”
林明远冲小赵笑了笑。
“行了赵哥,你就别操心了。”
“我真没事儿,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
他说着,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证明自己生龙活虎。
小赵看他确实精神头回来了,也就不再多劝。这年头的年轻人,身体底子都结实,流个鼻血算什么大事。
要是搁在车间里,哪个工人干活没磕磕碰碰过,手指头切个口子拿破布一缠接着干,没人当回事。
不过话虽这么说,小赵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他转头看了看张工和小刘。
这两位刚才也被吓了一跳,这会儿正站在一旁,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继续干活还是继续候着。
小赵略一沉吟,做了决定。
“那行吧。”
“张工,小刘,你们俩还是去机床那儿继续画结构图,得赶紧跟上进度。”
“我留在里头,给小林打下手,顺便看着点。”
张工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往门口走。
小刘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明远。
“小林,你可悠着点啊。”
林明远冲他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门重新关上之后,隔断里就剩下林明远和小赵两个人了。
林明远坐回绘图桌前,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扫了一眼桌上摆着的那些零件。
刚才王二麻子送进来的是第一批清洗好的零件,一共十三个。
有刀架面板上的压板、螺栓、定位销,还有尾座上拆下来的手轮、锁紧手柄、套筒端盖,零零碎碎摆了一桌子。
赵铁锁给每个零件都做了红漆标记,王二麻子写的标签也都贴好了。
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该有的信息确实都有。
林明远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
压板、螺栓、定位销这些都是标准件,结构简单,尺寸也规矩。
用游标卡尺量几个关键尺寸,再比对一下苏联的标准手册,基本就能出图。
这类零件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交给他们三个就够了。
林明远把这几个简单零件往桌子右边推了推,归到一堆。
然后他从剩下的零件里挑出了三个。
一个是尾座套筒,一个是刀架底座,还有一个是尾座的丝杠螺母。
这三个零件的结构明显比其他的复杂。
尾座套筒是一个中空的圆柱体,外圆和内孔都有精密的配合要求,还有一条长长的键槽。
刀架底座的底面是一个弧形的燕尾槽结构,用来跟床身导轨配合的,角度和精度要求都很高。
丝杠螺母就更不用说了,那是梯形螺纹,螺距、牙型角、中径,每一个参数都得量得死死的,差一丝都不行。
这三个,才是真正考手艺的。
第102章 中专能学到这些东西?
林明远把这三个零件拉到面前,依次摆开。
他打开那个黑色木盒子,取出那把精密外径千分尺。
林明远先拿起尾座套筒,左手托着零件,右手慢慢旋转千分尺的测微螺杆,让测砧缓缓贴上零件的外圆面。
小赵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操作。
“你先量尾座套筒?”
“嗯。”
林明远眼睛盯着千分尺的刻度盘,嘴上回着。
“这个套筒是尾座里最关键的零件,跟套筒座是间隙配合的。”
“配合精度要求高,得先把外径和内径都量出来,再推算配合公差。”
小赵凑近了看千分尺上的读数。
“29.985?”
“嗯,刚才你在外面量的也是这个数。”
林明远点了点头。
“不过光量一个截面不够。”
他把千分尺沿着套筒的轴向方向移动了一个位置,重新测量。
“29.983。”
又移了一个位置。
“29.986。”
小赵眨了眨眼。
“差了三个丝?”
“正常。”
林明远把千分尺放下,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三个数据。
“这台机床用了这么多年,套筒表面肯定有磨损。”
“我多量几个截面,取个平均值,然后再根据磨损痕迹推算原始设计尺寸。”
“老毛子的设计图纸上,这个套筒的名义尺寸应该是30,配合是h7/g6。”
“从磨损量来看,基本能对得上。”
小赵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也是助理工程师,但这种逆向推算原始设计参数的活儿,他真干不来。
量个尺寸谁都会,但怎么从磨损后的实测数据里反推出原始图纸上的标注值,这就是功夫了。
林明远没再多说,继续埋头测量。
他把尾座套筒翻来覆去量了个遍。
外径量了六个截面,内径量了四个截面,键槽的宽度和深度各量了三个位置。
每一个数据都工整地记在笔记本上,旁边还标注了测量位置的示意图。
量完尾座套筒,他又拿起了刀架底座。
这个零件比套筒复杂得多。
燕尾槽的角度是个关键参数,但千分尺量不了角度。
林明远从木盒子里取出那块百分表,把表头固定在一个小铁架上。
他把刀架底座平放在桌面上,用百分表的探针沿着燕尾槽的斜面缓缓滑过。
表盘上的指针轻微跳动着,每一个跳动都代表着一个微小的高度变化。
林明远读了几组数据,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
“底边47.3,高12.8……”
他嘴里念叨着,铅笔在纸上快速计算。
“反正切……角度大概是15度8分。”
小赵在旁边看得入了神。
“你这是……用三角函数算角度?”
林明远语气轻松道:
“嗯,没有万能角度尺,只能用笨办法。”
“先用百分表测出燕尾槽斜面上两个点的高度差和水平距离,然后用三角函数反算角度。”
“精度虽然比不上万能角度尺直接读数,但误差能控制在正负五分以内,够用了。”
小赵咽了口唾沫,他在技术科干了这些年,万能角度尺见过,但没怎么用过。
至于用百分表加三角函数来间接测量角度这种操作,他是真的闻所未闻。
这小子到底是哪个大师傅教出来的?
中专能学到这些东西?
小赵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但嘴上没问。
林明远继续测量着刀架底座的各个尺寸。
燕尾槽的宽度、深度、配合面的平面度,一个一个地量,一个一个地记。
量到配合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表面。
“这个面的粗糙度不太对。”
林明远皱了皱眉,把零件凑到灯光下仔细看。
“赵铁锁标的红漆在这儿……磨损确实严重,有划痕。”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刀架底座配合面磨损超差,推测原始粗糙度Ra1.6,现状约Ra3.2,需修复或换新。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标注,这是一个刚进厂的新人写的东西?
小赵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
“小林,你在学校的时候就练过这些?”
林明远随口答了一句。
“学校教的基础,自己课后多练的。”
“我们老师说过,搞测绘这行,手上的功夫比脑子里的理论更重要。”
“理论考一百分,千分尺拿不稳,那也是白搭。”
小赵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但他心里清楚,这绝不仅仅是“多练”两个字能概括的。
这小子操作千分尺的时候,测微螺杆旋进的速度匀得像是机器在转,每一次贴合测砧都是刚好接触、不多不少。
这种手感,没有几千次的反复练习,是绝对练不出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隔断里闷热依旧,但林明远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了手里的零件和笔下的数据中。
他把刀架底座量完之后,又拿起了那个丝杠螺母。
这是今天最难的。
梯形螺纹的参数测量,在没有螺纹千分尺的情况下,得用三针法。
所谓三针法,就是把三根精密量针放进螺纹的牙槽里,然后用千分尺量三针的外径尺寸,再通过公式反算出螺纹的中径。
原理不复杂,但操作极其考验耐心和手法。
量针要放得正,千分尺的测力要均匀,否则数据就会偏。
林明远从工具箱里翻出三根量针,他小心地把三根量针放进螺母内壁的梯形螺纹牙槽里。
两根放在一侧,一根放在对面,然后用内径千分尺慢慢地贴上去,这个过程花了足足五分钟。
小赵在旁边看着,气都不敢出。
“好了。”
林明远松了口气,读出了千分尺上的数字。
“m值36.247。”
他放下千分尺,在笔记本上开始列公式,量针直径d,螺距p,牙型角a,m值……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算了大半页。
最后他在纸上画了个圈,圈住了一个数字。
“中径33.52,螺距6mm,牙型角30度。”
“标准的tr36x6梯形螺纹。”
林明远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三个复杂零件的核心尺寸,全部拿下了。
第103章 跟老毛子的设计标准一样?
小赵看着林明远笔记本上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服!
如果换成自己坐在那张绘图桌前,光一个丝杠螺母的三针法测量,他就得摸索一上午。
量针怎么放,测力怎么控制,公式怎么套,哪个数代哪个字母,光翻手册查表就够他喝一壶的。
更别说用百分表加三角函数反推燕尾槽角度这种操作了,他连想都不敢想。
小赵在技术科也干了好几年了,但今天看林明远干活,他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差距。
是那种你自己觉得已经够努力了,结果抬头一看,人家站在山顶上朝你招手的那种。
林明远把最后一个尺寸标注写上去,铅笔搁下。
尾座套筒的零件图,完成了。
他拿起图纸对着灯光看了看,一个标注一个标注地核对。
外径的几个截面尺寸,内孔的配合公差,键槽的宽度和深度,表面粗糙度符号,几何公差的形位标注。
确认无误后,他在图纸右下角的标题栏里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第一张图,出了。”
小赵凑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三视图的投影关系严丝合缝,尺寸标注规范整齐,基准面选得合理,公差等级标得明白,越看越觉得挑不出毛病。
小赵由衷地赞了一句。
“漂亮。”
这个“漂亮”不是客套话。
搞技术的人夸一张图“漂亮”,跟老百姓说一个姑娘“漂亮”不是一回事。
图纸的漂亮在于严谨,在于逻辑自洽,在于每一根线条都有它该在的位置,多一根不行,少一根也不行。
林明远这张图,就是多一根没有,少一根也没有。
“这要是拿去给总工看,老头非得乐得嘴都合不上。”
小赵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进厂这些年,见过不少技术员画图。
有的人画图快但糙,标注经常漏;有的人画得细但慢,一张简单的零件图能磨一整天。
又快又好的,他只在王总工身上见过。
但王总工那是几十年的功底,林明远才多大?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中专毕业。
小赵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但他嘴上没再多问。
有些事情,问了也白问。
人家要是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你问一百遍也问不出来。
林明远没接小赵的话,已经开始画第二张图了。
刀架底座的零件图,这张比尾座套筒复杂得多。
燕尾槽的结构需要用剖视图来表达,角度标注和公差配合也更加讲究。
林明远先在纸上轻轻勾了几条辅助线,确定三视图的布局位置。
主视图放中间偏左,俯视图放正下方,左视图放右侧,三个位置之间留出足够的标注空间,不多不少。
然后铅笔开始游走,主视图、俯视图、左视图,三个视图同步推进。
这种画法在工程制图里叫“三图联动”,是老手才敢用的技巧。
一般人都是先画完一个视图再画下一个,怕搞乱了对应关系。
新手要是一上来就“三图联动”,十有八九画到一半就对不上投影线,返工比重画还麻烦。
但“三图联动”的好处是快。
三个视图之间的投影关系随时可以对照检查,不容易出错。
前提是脑子里得有一个清晰的三维模型。
你得在下笔之前,就把这个零件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看过一遍,上下左右前后六个面,哪里有槽,哪里有孔,哪里是斜面,哪里是配合面,全都了然于胸。
然后把这个三维的东西,拆成三个二维的投影。
这个过程,考的不是画图的手艺,是空间想象力。
小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林明远的铅笔在三张图之间来回跳,画完主视图上的一条线,紧接着就在俯视图上补对应的投影。
俯视图画到一半,又跳到左视图上去勾一个转角。
三张图就这么同时往前推进,一点一点地从几条辅助线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零件图。
小赵在旁边杵了几分钟,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干瞪眼没意思,他干脆默默拿起游标卡尺,老老实实去量那些压板、螺栓之类的破标准件了。
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交流两句技术上的细节。
“赵工,这个锁紧手柄的螺纹是m10x1.5的吧?”
“我量着像是,你等等,我再核实一下……对,m10x1.5,标准的。”
“行。”
其余时间,都埋在各自的活儿里。
时间在铅笔和直尺的配合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十二点半,刀架底座的零件图也完成了。
三视图加一个局部剖视图,燕尾槽的角度标注、尺寸公差、形位公差、表面粗糙度,全部标注到位。
林明远在标题栏签上名字和日期,把图纸铺在桌上晾着。
墨线刚画完,还没完全干透,不能叠起来,会蹭花。
他正准备开始画丝杠螺母的图,隔断的木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王总工大步走了进来。
老头袖口卷到了胳膊肘,脸上全是汗珠子,看样子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围裙的后勤人员,手里提着两个大号的铝制饭盒,肩上还挎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碗筷和搪瓷盆。
王总工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吃饭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埋头苦干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里面热得跟蒸笼似的!”
老头左右看了看,皱了皱眉。
“不行,下午得让后勤弄一台电风扇过来,不然人还没把活儿干完,先中暑了。”
小赵从凳子上站起来,赶紧迎上去。
“总工,您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王总工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绘图桌,一下子就看到了桌上铺着的那两张图纸。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绘图桌前,弯下腰,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先看的是尾座套筒的零件图,一开始还只是随便扫两眼,但越看眉头越舒展,越看嘴角越往上翘。
他的目光沿着图纸上的标注线一路走,从主视图到俯视图,再到左视图。
外径尺寸、内径尺寸、键槽参数、配合公差、表面粗糙度。
每一个数据他都停下来细看,嘴巴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
看到公差标注的地方,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出来,悬在图纸上方,沿着标注线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h7/g6。
跟老毛子的设计标准一模一样。
王总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好!”
“画得好!”
第104章 老头又被惊讶到了!
他又拿起第二张刀架底座的零件图,这张图更复杂。
三视图加一个局部剖视图,燕尾槽的角度标注和公差配合标得清清楚楚。
剖视图的剖面线画得均匀整齐,间距一致,方向统一。
该画实线的地方画实线,该画虚线的地方画虚线,该画点划线的地方画点划线,线型分明,没有一处混淆。
王总工看着看着,连连点头。
他把图纸拿到灯光底下,从不同角度翻转着看。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来,又拿起去看,放下,再拿起,来回看了三遍。
小赵,你过来看看这个燕尾槽的角度标注。
小赵放下手里量到一半的零件,快步走过来,凑到图纸跟前。
15度8分。
小赵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刚才看他量的时候就在旁边。
是用百分表加三角函数反推出来的。
底边47.3,高12.8,反正切算出来的。
小赵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炫耀——他没资格炫耀,那活儿又不是他干的。
但那种亲眼目睹了某种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之后,忍不住要跟人分享的冲动,他确实憋不住。
王总工抬头看了林明远一眼。
用百分表反推角度?
林明远正在收拾桌上的工具,随口应了一句。
没有万能角度尺嘛。
土办法,精度差一点,但够用了。
王总工嘴巴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不叫土办法,这叫因陋就简,化繁为简。
想说自己搞了一辈子机械,在测量角度这件事上,从来都是死磕万能角度尺,没了角度尺就抓瞎。
想说有多少回,他在车间里对着一个复杂零件发愁,量具不趁手,精度上不去,最后只能估个大概值,心里虚得很,嘴上还得硬撑着说差不多得了。
想说他从来没想过,一块百分表、一张纸、一支铅笔,再加上一脑袋的三角函数,就能把问题给解决了。
但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老头搞了一辈子技术,有些话他不好意思当面说。
那等于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刚毕业的毛孩子。
虽然事实上……确实不如。
但知道是一回事,说出口是另一回事。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的。
半天两张正式工程图……
老头自言自语似地念叨了一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草图。
是正式的、可以归档的、能拿去车间指导加工的工程图。
换成他自己来画,就算有现成的数据摆在面前,一张刀架底座的图纸,光是三视图的布局和剖视图的选取,他就得反复琢磨一个钟头。
再加上标注、校核,怎么也得大半天时间。
而林明远,从测量到出图,两张图加起来,总共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王总工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欣慰,有震撼,还有那么一丝丝不服气。
但不服气只持续了两秒钟,就被更大的欣慰给淹没了。
他老了。
不管他承不承认,他确实老了。
眼花了,手也没那么稳了,脑子虽然还转得动,但速度跟二十年前比差远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本事。
他这把老骨头,能给这小子搭好台子、挡住外面的风就好了。
王总工清了一下嗓子,声音有点发哑。
行了,先不看了。
吃饭。
王总工扭头冲着小赵喊道:
小赵!
你等下去把外面那几个干活的都叫上,去李小军的办公室吃饭!
“哎!”
小赵应了一声。
林明远把千分尺和百分表归回木盒子里,盖好盖子。
笔记本合上,铅笔放进铅笔盒,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工具不用的时候必须归位,桌面不干活的时候必须清场。
收拾完,林明远跟着王总工走出了隔断。
门口的保卫干事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遍。
先看林明远和王总工的手上有没有带出什么东西,再扫了一眼隔断内部,确认图纸和工具都在原位。
确认无误后,保卫干事从腰上摘下钥匙,把隔断的木门从外面上了锁。
辛苦了。
王总工冲保卫干事点了点头。
保卫干事挺了挺腰板。
总工客气了,份内的事。
林明远没急着去吃饭。
外面虽然也热,但比隔断里头强多了。
车间里好歹还有几扇窗户开着,偶尔有一丝风溜进来。
他先去了趟厕所。
出来之后,他走到水龙头跟前,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从井里抽上来的地下水,带着一股子锈味。
他双手捧了一捧水,用力地搓了一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他又搓了第二把,第三把,额头上的汗渍、鼻子底下残留的血痂、眼角因为长时间盯着图纸而积攒的疲劳,都被凉水冲了个干净。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还要出丝杠螺母的图,那是三个零件里最难的一个。
梯形螺纹的画法跟普通螺纹不同,牙型截面是梯形,大径、中径、小径、螺距,每一个参数都得标注到位。
还有螺母的内螺纹剖视图,这玩意儿画起来最容易出错。
稍不留神,旋向就画反了。
他在脑子里把图纸的布局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之后,才迈步往李小军的办公室走。
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先到了。
李小军的办公室平时就他一个人坐,这会儿挤了十来号人,显得有些局促。
桌子上铺着报纸,饭盒和搪瓷盆一字排开。
林明远扫了一眼,四菜一汤。
咸菜肉丝,炒黄瓜,土豆丝,豆角,还有一个丝瓜豆腐汤。
不算铺张,但在这个年头,绝对算得上体面。
尤其是那盘咸菜肉丝里的肉丝,虽然不多,但实打实地切成了丝,不是那种把肉沫子混在菜里滥竽充数的做法。
刘大柱他们四个工人已经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了。
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层油渍和汗渍,手指甲缝里全是机油,但精神头倒是不错。
刘大柱的碗里堆得老高,埋头就往嘴里扒。
赵铁锁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张全和王二麻子挨在一起,王二麻子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张全偶尔应一声。
小赵、张工和小刘三个技术员坐在另一边,边吃边聊上午拆卸的情况。
林明远找了个位置坐下,打了一碗饭,夹了几筷子菜,慢慢地吃。
第105章 不比了,越比越没劲
吃饭的时候,小赵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冲王总工开口道:
“总工,有个事儿我得跟您说一声。”
“嗯?”
王总工嘴里嚼着饭,抬头看向他。
小赵搁下碗,伸手比划了一下。
“那隔断里头太热了。”
“冬天的话,那地方封得严实,保暖倒是棒棒的。”
“可这大夏天的,四面都是木板和油毡布,密不透风。”
“尤其是绘图桌正上方挂着那俩大灯泡,就跟两个火炉在脑袋上烤。”
“我在里面那么久,后背的汗就没干过。”
“小林那个位置比我还靠里,离灯泡更近。”
小赵说到这儿,看了林明远一眼。
林明远正低头扒饭,没吭声。
小赵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林明远流鼻血的事情说出来。
他不确定林明远愿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男人嘛,谁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身子骨不行。
万一总工知道了,非得把人赶去医务室休息,那下午的活谁干?他换了个说法。
“反正吧,下午的时候,您看是不是找后勤弄把风扇来?”
“不用多好的,能转就行。”
“哪怕从哪个办公室借一把过来也成。”
王总工边吃饭边点头。
“我知道了。”
“那里面确实热。”
老头搁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我刚才进去的时候就感觉了,跟蒸笼似的。”
“这么闷着干活,不中暑才怪。”
“等下吃完饭你们先别着急进去。”
“我去和后勤沟通。”
小赵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他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
林明远流鼻血这事儿,他看在眼里,但不适合往外传。
一来,林明远自己不当回事,他要是替人家嚷嚷出去,显得多管闲事。
二来,这种事传到车间里,指不定就变了味。
有的人嘴碎,添油加醋是本事。
到时候传成“那新来的小子干活干到吐血了”,王总工和朱科长脸上都不好看。
小赵又看了林明远一眼。
吃饭的样子倒是稳当,一筷子一筷子,不急不慢,看着胃口还行。
行,那就不是大事。
王总工嚼了两口饭,突然想起一件事。
“哦对了——”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
“小林上午已经出了两张正式图纸了。”
这话一出来,刘大柱嘴里的饭差点没咽下去。
抬头看了林明远一眼。
他抬头瞅了林明远一眼,脑子里转得慢,但有些东西他是懂的。
车间里挂着的那些发黄的图纸,每一张都用玻璃板压着,不让人随便碰。
师傅们看图纸的时候,手都要先在工装裤上搓两把,生怕弄脏了。
那种东西,几个小时就能画出来两张?
赵铁锁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也抬头看了看林明远。
他没说话,但眼里的神色变了。
干了这么多年,他比刘大柱更清楚图纸意味着什么。
图纸就是命根子,没有图纸,再好的手艺也是瞎摸。
有了图纸,哪怕是个二、三级工,照着尺寸一步步来,也能车出合格的零件。
他们这些工人在车间里拼死拼活,磨了一辈子的手艺,归根结底就是为了看懂那张纸,按照那张纸把东西做出来。
而画那张纸的人,才是真正掌握命脉的。
赵铁锁重新低下头,继续扒饭,但扒饭的速度明显慢了。
小赵、张工、小刘三个技术员倒是能掂量出这分量。
这速度,在他们技术科,只有王总工自己年轻时候才能比一比。
张工嘴里嚼着土豆丝,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没说话。
但他看林明远的眼神变了,变成了是一种搞技术的人才会有的、对同行的认可。
他画图不算慢,但他也清楚自己的斤两。
一张像尾座套筒那样的零件图,从测量数据到三视图成形,再到全部标注完毕,他至少得花一整天。
还不能保证一遍过,多半还得改个两三处。
而且据小赵说,那两张图里有一张是刀架底座的,带燕尾槽剖视图,角度还是用百分表反推的。
张工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什么好说的,年轻人嘛,后浪推前浪,他认。
小刘年纪最小,憋不住话。
“两张?这么快的……那第三张呢?”
林明远低头扒饭,语气平平淡淡的。
“丝杠螺母的图下午再画。”
“上午时间不够了。”
小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在飞快地算——上午从十点多正式开始干活,到十二点半吃饭,满打满算两个小时。
这还包括了测量、记录、计算、画图、标注的全部流程。
小刘咽了口唾沫,上午他画了一个刀架面板压板的草图,画了两个小时,还被小赵挑出了三处投影关系的错误。
行了,不比了,越比越没劲。
王二麻子坐在最角落里,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竖着耳朵听。
两张图?
他想起自己上午送零件进隔断时看到的那一幕——林明远鼻血滴答滴答往地上上淌。
那会儿他还以为姓林的不行了呢,结果人家不光没事,还出了两张图纸。
王二麻子嘴里的饭嚼了两下,咽了,他偷偷瞄了林明远一眼。
这人正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脸色还有点白,但神态自若,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王二麻子心里犯嘀咕。
这到底是真没事,还是硬撑着?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
流完血还能画图,这股子狠劲儿,王二麻子自问做不到。
他王二麻子碰破个手指头都得嗷嗷叫半天,恨不得让全车间的人都知道他受伤了,最好再给他批个半天假。
可人家鼻血糊了一脸,擦擦就继续干。
王二麻子嘴上不说,心里悄悄地服了那么一小截。
就一小截,不能再多了。
王总工扫了一圈众人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帮人上午干得不错。
尾座和刀架总成的拆卸基本完成了,零件清洗编号也在同步进行。
虽然速度不算快,但胜在规矩,没出乱子,这个开局,比他预想的要好,老头搁下筷子,正色道:
“下午拆机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小赵一愣。
“放一放?”
王总工摆了摆手。
“不是不拆了。”
“是先缓一缓节奏。”
“上午拆下来的那些零件,还没全部量完呢。”
“零件送进去太快,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反而堆在那儿占地方。”
第106章 先试丝杠螺母?
小赵一想,是这个道理。
零件拆得再快,测绘那边跟不上也白搭。
隔断里就巴掌大那么一块地方,堆一堆零件在旁边,碍手碍脚不说,万一磕碰了哪个,还得多一笔糊涂账。
不如拆一批、送一批、测一批,前后工序咬着走,既不窝工,也不堆料。
王总工嚼了两口饭,接着说道:
“上午说的事儿,你们别转个身就忘了。”
小赵愣了一下。
“哪件事儿?”
王总工瞪了他一眼。
“小林这边出了图纸,就得立马安排上机加工。”
“测绘是测绘,验证是验证,两条腿走路。”
“图纸画出来不上机试一把,你怎么知道数据对不对?”
“这东西不是纸上谈兵,得拿实物说话。”
小赵这才想起来。
王总工确实交代过这茬——测绘不是终点,图纸出来之后,要挑几个关键零件先试制一轮,用实际加工出来的零件去跟原件比对,验证尺寸精度和配合关系。
通俗点说,就是先照着图纸造一个出来,看看能不能装得上去。
装得上去,说明图纸没问题。
装不上去,说明哪儿量差了,哪儿算错了,回头再改。
这叫“以制代验”,是逆向工程里最笨但也最靠谱的法子。
小赵放下碗筷,认真问道:
“总工,那上机加工这块,安排谁来干?”
“咱们项目组里的人够吗?”
王总工往刘大柱他们四个工人那边扫了一眼后,目光收回来,对着小赵说道:
“大柱是钳工,手上活儿稳,装配和修整的事儿让他来。”
“赵铁锁干活细,虽然慢了点,但这种验证件,要的就是细,不要快。”
“张全以前修过刀架,这块儿他有经验。”
“至于车工活儿……”
说到这儿,老头顿了一下。
“王二麻子是车工,按理说车削的活儿归他。”
小赵心里打了个突。
王二麻子的名声,在一车间那是有目共睹的。
有人看着的时候,活儿干得确实利索,没人看着的时候嘛……
小赵看了一眼角落里正跟张全嘀嘀咕咕的王二麻子,斟酌着说了一句。
“王师傅车工底子是有的,就是……得盯着点。”
王总工哼了一声。
“我还不知道他那德行?”
“但眼下也没别的车工能用。”
“李小军给咱们挑的这几个人,就这个搭配。”
王总工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里带了点不满。
他当然看得出来,李小军那份名单打的什么算盘。
他又不是不懂这些门道,只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跟一个车间主任较劲。
“行了,就这么安排。”
“下午外面的拆卸放慢节奏,主要是把床身导轨那块清理出来。”
“导轨是整台机床的基准,不能急着拆,先清洗、观察、记录磨损情况。”
“小赵,你带张工和小刘继续跟进拆卸和记录。”
“清洗好的零件分批往里送,一次别超过十个。”
“等小林那边出了图,你第一时间拿给我过目。”
“我签字确认之后,立刻安排上机试制。”
“明白。”
王总工又看向刘大柱他们那边,提高了嗓门。
“你们几个,下午的安排听小赵的。”
“拆卸的时候手脚轻点,尤其是导轨面,那层淬火层薄,磕一下就是一个坑。”
刘大柱赶紧咽下嘴里的饭,点了点头。
“放心吧总工,我心里有数。”
赵铁锁没吭声,但筷子放下了,表示听见了。
王二麻子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
张全倒是问了一句实在的。
“总工,导轨面的清洗用什么?还是煤油?”
“煤油先粗洗,把油泥和铁屑清干净。”
王总工说着,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导轨面上如果有锈蚀的地方,别用钢丝刷硬刮。”
“用细砂布蘸着煤油,轻轻地擦,把浮锈去掉就行。”
“手下没轻没重刮狠了,原始尺寸就完了。到时候小林那边推算磨损量会出偏差,一个数带一串错,谁也兜不住。”
张全记住了,点了点头。
林明远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听到这些安排,心里对王总工又多了几分敬意。
这老头虽然在具体的测量手法上不如自己,但在工程管理和流程把控上,经验老到。
什么先做什么后做,哪个环节不能出差错,哪个零件必须优先处理,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几十年摸爬滚打攒下来的功底,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
林明远吃完最后一口饭,搁下碗筷,站起来。
“总工,下午我先把丝杠螺母的图出了。”
“这个零件的梯形螺纹参数比较关键,图纸出来之后,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先拿这个上机试一下。”
王总工疑惑的问道:
“先试丝杠螺母?”
“为什么不先试套筒或者刀架底座?那俩图不是已经出了吗?”
林明远解释道:
“套筒和刀架底座的结构相对规则,即便有小偏差,装配的时候可以通过钳工修配来调整。”
“但丝杠螺母不一样。”
“梯形螺纹的中径、螺距、牙型角,三个参数必须同时对,差一个都拧不进去。”
“如果这个零件能试制成功,说明我的测量数据和计算方法都是对的。”
“后面其他零件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按同样的流程走。”
“反过来,如果螺母试制失败,说明我的三针法测量哪里出了问题,越早发现越好,不然后面一串儿都得返工。”
王总工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有道理。”
“先啃最硬的骨头,把基准定下来。”
“行,就按你说的办。”
老头搁下搪瓷缸子,看向小赵。
“小赵,你记住了。”
“下午丝杠螺母的图纸一出来,立马拿给我。”
“我签完字,直接安排上机。”
“车削的活儿给王二麻子,让赵铁锁在旁边盯着。”
“棒料的事儿我去跟后勤协调,45号钢应该有库存。”
小赵应了一声。
“明白。”
饭吃得差不多了,众人开始收拾碗筷。
后勤那边来的人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饭盒搪瓷盆都归拢到了一起,拎着就走了。
王总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去后勤那边。”
“一是催催电风扇的事儿,二是把棒料提前准备好。”
“你们休息一会儿,半个钟头之后各就各位。”
说完,老头就推门出去了。
第107章 标注是整张图纸的灵魂
李小军的办公室里,几个人三三两两地散坐着,趁着饭后这点空当歇歇脚。
刘大柱找了个墙角,靠着就打起了盹。
这人入睡速度堪称一绝,脑袋一歪,三秒钟鼾声就起来了。
赵铁锁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养神,但没睡。
张全在看自己上午画的草图,核对着几处拿不准的标注。
王二麻子躺在一条长凳上,两只脚翘在凳子扶手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上午在隔断里看到的那一幕。
他原来以为,技术科的人嘛,无非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画画线、抄抄数、喝喝茶,跟工人不在一个层次上。
可今天看了林明远干活那股子劲儿……
这股子狠劲儿,工人里面也没几个有的。
王二麻子又翻了个身,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了。
想多了伤脑子。
反正他就是个五级车工,让他干啥他干啥,别的跟他没关系。
至于那个姓林的能不能把图纸画好,那是人家的事。
他王二麻子只管车零件,车好了交差,车不好返工。
就这么简单。
不过——
万一真让他车那个什么丝杠螺母……
梯形螺纹,左旋的……
王二麻子眼皮跳了一下,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别自己吓自己,没准轮不到他呢。
……
半个钟头过得很快。
小赵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都起来吧,该干活了。”
刘大柱的鼾声戛然而止,条件反射般地睁开眼睛,抹了把嘴角的口水,跟没睡过一样利索地站了起来。
赵铁锁睁开眼,慢吞吞地从椅子上起身,不急不慌。
王二麻子哀嚎了一声,从长凳上坐起来,一脸生无可恋。
“又要干活了……”
张全已经把草图收进了画板夹里,整装待发。
几个人走出李小军的办公室,各奔各的工位。
林明远和小赵回了隔断,保卫干事掏出钥匙开了锁,放两人进去。
门重新关上,隔断里的闷热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中午这段时间门窗紧闭,又闷了不少。
林明远一进去就感觉到了那股热浪。
不过比起上午,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他走到绘图桌前,先把上午画的两张图纸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因为高温而变形起翘。
然后他取出一张新的绘图纸,铺在桌上,用磁条压好四角。
丝杠螺母。
今天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一个。
林明远坐在绘图桌前,翻开上午的测量笔记本。
三针法测出来的m值36.247,经过公式推算,中径33.52,螺距6mm,牙型角30度。
标准的tr36x6梯形螺纹。
这些核心数据是上午已经算好的,下午要做的,是把这些数据变成一张完整的工程图纸。
数字是骨架,图纸才是皮肉。
没有图纸,再精准的数据也只是笔记本上的墨迹。
林明远闭了一下眼,在脑子里构建丝杠螺母的三维形态。
外形是一个短圆柱体,中心是贯通的内螺纹孔,螺母外壁上有两个对称的扳手平面,用来安装和拆卸。
底部有一个法兰面,法兰上有四个沉头螺栓孔,用来固定在尾座壳体上。
内螺纹是左旋的。
这一点他上午就确认过了,苏联机床的尾座丝杠大多采用左旋螺纹,跟国内的习惯不同。
如果图纸上旋向标错了,加工出来的螺母跟丝杠就是拧不上去的。
差之毫厘,废之千里。
这种低级错误,绝对不能犯。
脑子里的三维模型清晰了,铅笔就可以落纸了。
林明远在纸上先画了一条中心线,确定了主视图的位置。
主视图取全剖。
因为丝杠螺母最重要的信息全在内部——螺纹的牙型、螺距、大径、中径、小径,这些东西不剖开是看不到的。
铅笔落在纸上,先画外轮廓。
圆柱体的外壁、法兰面的台阶、扳手平面的切面。
这些是规则几何体,画起来不费什么劲。
接下来是内螺纹的剖面。
梯形螺纹的画法跟普通三角螺纹不一样。
三角螺纹的牙型截面是等边三角形或等腰三角形,线条尖锐,视觉上很好分辨。
梯形螺纹的牙型截面是等腰梯形,上底窄、下底宽,线条比三角螺纹平缓,但画起来更容易出错。
尤其是在剖视图上,内螺纹的牙顶和牙底分别用粗实线和细实线表示,方向还跟外螺纹正好相反。
一般的制图员画到这儿,十个有八个要停下来翻书查标准。
林明远却是直接下笔。
牙顶线、牙底线、螺纹终止线、退刀槽。
每一根线的位置、粗细、虚实,都没有犹豫。
小赵搬着凳子坐在旁边,一开始他还想帮忙,递递尺子、翻翻手册什么的。
看了两分钟之后,他安静了。
帮不上忙。
这张图的每一根线条,都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坐着,别出声,别打扰。
林明远画完主视图的螺纹剖面,又在右侧开始画左视图。
左视图是从螺母端面看过去的投影。
圆形的外轮廓,里面是螺纹孔的大径圆。
法兰面上的四个沉头螺栓孔均匀分布在圆周上,呈90度对称排列。
每个孔的直径、沉头深度、孔壁粗糙度,都需要标注。
林明远量过这四个孔,都是m8的通孔,沉头孔直径14mm,深度5mm。
标准件的参数,直接标上去就行。
左视图画完,再画俯视图。
俯视图主要表达扳手平面的位置和尺寸。
两个对称的切平面把圆柱体切出了两个平行面,对边距30mm。
这个尺寸决定了用多大的扳手来拧这个螺母,标错了就配不上工具。
三张图画完,林明远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开始标注。
标注是整张图纸的灵魂,一张图画得再好看,标注不对,就是废纸一张。
车间的工人不看你的线条有多漂亮,他们只看标注。
尺寸多少,公差多少,粗糙度多少,哪个面是基准面。
这些信息决定了工人在机床上怎么装夹、怎么走刀、怎么检验。
标注错一个数,工人就得错一刀。
一刀下去,一个零件就废了。
零件废了事小,误了整台机床的测绘验证进度,那才叫要命。
第108章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林明远先标注螺纹参数。
tr36x6(p6)Lh。
tr表示梯形螺纹,36是公称直径,6是螺距,Lh表示左旋。
这串字母和数字,就是这个螺母的身份证。
少一个符号,车间工人就可能理解错。
尤其是那个“Lh”。
不标这两个字母,工人默认右旋,一刀车下去,方向反了,整个螺母直接报废。
然后是中径公差。
中径33.52,公差等级7e。
这是苏联标准里梯形螺纹内螺纹的常用公差等级,跟国内标准略有不同,但差别不大。
林明远查过王总工从部里借来的那本苏联机械设计手册,里面有详细的梯形螺纹公差表。
他对照着表格,把上偏差和下偏差都标了上去。
小赵凑近看了一眼那些数字,瞳孔缩了缩。
上偏差、下偏差、中径的名义值,三个数排列在一起,干净利落。
他要是自己来标,光翻那本苏联手册找对应的公差表,就得翻上十来分钟,找到之后还得反复核对,生怕查错了行、看串了列。
林明远倒好,像是把那张表背下来了似的。
接下来是牙型角的标注。
30度。
这个不需要标公差,因为牙型角是由加工刀具的角度决定的。
只要刀具磨得准,牙型角就不会出偏差。
但林明远还是在旁边加了一行技术要求:牙型半角偏差不大于正负15分。
小赵看到这行字,愣了一下。
“这是……提醒车工磨刀的?”
林明远嘴角微微一动。
“嗯。”
“梯形螺纹车刀的半角是15度,磨刀的时候差个一度两度,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但装上机床一车,牙型就歪了,螺母跟丝杠的配合面接触不均匀,用不了多久就会磨偏。”
“加这行字,就是给磨刀的人提个醒——别马虎。”
小赵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一个刚进厂的新人,画图的时候已经在替车间工人的操作习惯兜底了。
这份心思,比图纸本身还值钱。
你图画得再漂亮,工人拿到手里看不明白、理解错了,那就是白搭。
真正好的图纸,是工人拿起来就知道该怎么干,不用猜,不用问,不用回来返工。
螺纹参数标完,开始标注外形尺寸。
螺母外径45mm,法兰直径58mm,法兰厚度8mm,螺母总长32mm。
扳手平面对边距30mm。
四个沉头螺栓孔的分布圆直径46mm,孔径8.5mm(m8螺栓的过孔),沉头孔直径14mm,深度5mm。
每一个尺寸后面都跟着公差。
外径和法兰面的公差取一般等级,It12,不需要太精密,车床上走一刀就能到位。
扳手平面的对边距公差稍紧一些,It10。
这个尺寸决定了用多大的扳手来拧螺母,松了拧不动,紧了套不进去,必须卡得刚刚好。
沉头孔的位置度公差0.2mm。
小赵在旁边瞅着,发现林明远标公差的时候几乎不翻手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脑子里不光有零件的三维模型,还有一整套加工工艺的流程在同步运转。
他标注的不只是尺寸,是在告诉车间的工人——这一刀该怎么走,精度该卡到什么程度,哪里是关键面,哪里可以放一放。
这简直就是在写一份加工说明书。
林明远一边标注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加工工艺。
这个螺母如果上车床加工,大致的工序应该是这样的——
先车外圆和法兰面,留精车余量,然后调头,车另一端面,控制总长,再镗内孔,留螺纹加工余量,接着上螺纹车刀,车梯形内螺纹。
这一步最关键,进刀量、走刀速度、退刀方式,都得控制好。
梯形螺纹的牙深比三角螺纹大得多,不能一刀切到底,得分层进刀。
一般先用两侧交替进刀法粗车,再用直进法精车到尺寸。
车完螺纹之后,铣扳手平面,钻沉头孔。
最后去毛刺,检验。
整套工序下来,一个熟练的五级车工,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如果是王二麻子来车……
林明远想了想那位带薪拉屎第一名的尊容,心里做了个评估。
旁边有人盯着的话,应该没问题。
关键是得有人盯着。
他把最后一个粗糙度符号标上去,又在图纸下方的技术要求栏里写了几行字。
一、螺纹加工前需退火处理,硬度控制在hb170-210。
二、螺纹加工后需与原件丝杠配对检验,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
三、法兰面平面度不大于0.02mm。
四、零件清洗后涂防锈油保存。
四条技术要求,条条都是干货。
尤其是第二条。
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这句话看着平平无奇,实际上是整张图纸里最值钱的一行字。
因为这不是书上写的东西。
这是车间里老师傅传下来的实战经验。
螺母跟丝杠配对的时候,光拿千分尺量尺寸是不够的。
数据全对,拧上去照样可能卡。
为什么?
因为螺纹的中径、螺距、牙型角三个参数之间存在耦合关系,任何一个的微小偏差都会累积到旋合手感上。
所以老师傅们的办法很简单也很粗暴——拧上去试。
拧进去一个螺距的长度,手感顺滑,无卡滞,无偏摆。
这才算合格。
你要是不写这条,车间工人量完尺寸就交活了,装上机床才发现拧不动,那时候再返工,黄花菜都凉了。
写完这些,林明远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图纸完成了。
小赵一直在旁边看着,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憋出了一句。
“小林,你这图……”
“怎么了?”
“没怎么。”
小赵又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螺纹的剖面画法,规范。
标注,齐全。
技术要求,内行。
尤其是那条“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的检验要求。
小赵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这玩意儿……书本上可没有。
他在技术科待了这些年,翻过的教材和手册摞起来比人高,哪本书里都没写过这条。
这是老师傅带徒弟的时候,手把手教、嘴对嘴传的东西。
而且不是随便哪个老师傅都知道。
得是真正在车间里车过螺纹、配过丝杠、吃过亏、返过工的老把式。
小赵终于没忍住问道: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林明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赵哥,我说我在学校实习的时候跟车间师傅学的,你信不信?”
小赵看了他一眼。
“信。”
嘴上说信,眼神里写着“鬼才信”。
但他不打算追问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本事摆在那里,来路却跟谜一样。
你问他一百遍,他给你笑一百遍,笑完了,该不说的还是不说。
第109章 二麻子,该你上场了!
小赵拿起那张图纸。
“我这就送去给总工看。”
“去吧。”
小赵推开隔断的门,跟保卫干事打了个招呼,快步走了出去。
隔断里就剩林明远一个人。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腰椎酸得他龇了龇牙,坐了这么久,屁股都快跟凳子长一块儿了。
他甩了甩胳膊,扭了扭脖子,目光扫过隔断角落——咦,什么时候多了一台落地电风扇?
看那成色,八成是王老头去后勤催来的。
他走过去把电风扇插好电,扇叶呼啦呼啦转了起来。
风不大,吹出来还是温的,跟对着嘴哈气差不多,但好歹能让空气流动起来。
林明远站在风扇前面吹了一会儿,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走回绘图桌前,把上午和下午画的三张图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丝杠螺母的试制顺利通过验证,后面的工作就会快很多。
因为测量方法和计算流程已经跑通了,剩下的零件只需要照搬同样的流程就行。
当然,还有更难的在后面等着,比如主轴,比如进给齿轮箱。
但那是以后的事。
......
小赵拿着图纸一路小跑到车间办公室。
王总工正坐在里面跟后勤的人扯棒料的事儿。
“45号钢的圆棒,直径60的,库里有多少?”
“总工,我查了下台账,60的还有三根,每根一米二。”
“够了,先给我切一段下来,大概150就行。”
“切好了送到二号车床旁边,我一会儿安排人加工。”
后勤的人应了一声,拿着条子走了。
小赵推门进来的时候,王总工正好忙完。
“总工,图出来了。”
小赵把图纸递过去。
王总工接过来,展开铺在桌上,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老头的目光从左上角开始,沿着标题栏一路扫过去。
图号、零件名称、材料、比例、日期、绘图人。
然后视线转向主视图。
全剖。
螺母的外轮廓、法兰、扳手平面的切面,一目了然。
内部的梯形螺纹剖面画得清清楚楚,牙顶粗实线,牙底细实线,方向对了,左旋。
王总工的手指头沿着螺纹的牙型线划了一下。
牙型角30度,螺距6mm。
跟苏联标准手册上的参数吻合。
他又看左视图。
端面投影,法兰上四个沉头孔的分布,位置度标注0.2mm。
再看俯视图。
扳手平面对边距30mm,这个尺寸他没记错的话,车间里那把32号开口扳手正好能卡上。
标注看完了,老头的目光落到了图纸下方的技术要求栏。
他习惯性地一条一条念出声来。
“螺纹加工前需退火处理,硬度hb170到210……”
老头微微点头,嘟囔了一句:
“嗯,对,45号钢不退火的话太硬,车螺纹的时候容易崩刀,这条写得到位。”
“螺纹加工后需与原件丝杠配对检验,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
王总工念到这一条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框上方看向小赵。
那眼神里有东西,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审视,又或者两者都有。
“这条是他自己加的?”
小赵点头。
“对,他自己写的。”
王总工盯着小赵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他把老花镜推回去,低下头,继续往下念。
“法兰面平面度0.02……零件清洗后涂防锈油保存……”
四条技术要求,念完了。
老头没吭声。
他把图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
看第一遍是看内容,看第二遍是看有没有遗漏。
第二遍看完,他确认没有问题。
这张图纸,无论是制图规范、标注完整性、还是技术要求的合理性,都挑不出毛病。
王总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铅笔,在图纸右下角的审核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通过。”
他把图纸递还给小赵。
“拿去,安排上机。”
小赵接过图纸,刚要转身走,被王总工叫住了。
“等等。”
王总工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
“棒料我已经安排后勤切好了,150长的一段45号圆钢,直径60。”
“大概半个钟头送到二号车床旁边。”
“你去把王二麻子叫过来,让他准备准备。”
“刀具自己磨,梯形螺纹车刀,牙型角30度。”
“这个角度他要是拿不准,让赵铁锁帮他校。”
小赵应了一声。
“明白。”
“还有——”
王总工又加了一句,语气沉了下来。
“你全程盯着。”
“王二麻子那个人我了解,有人看着他就是一条龙,没人看着他就是一条虫,恨不得在机床上躺着睡觉。”
“这个零件是验证件,出不得半点差错。”
“他要是敢偷懒耍滑,你直接来找我。”
小赵点了点头,拿着图纸走了。
……
二号车床在车间的南面靠墙位置,是一台c616普通车床。
比那台趴窝的c620小一号,但精度还算过得去。
这台车床平时归一车间公用,谁有活儿谁上,没有固定的机台工。
小赵找到王二麻子的时候,正跟赵铁锁有一搭没一搭地洗零件。
确切地说,赵铁锁在洗零件。
王二麻子在旁边蹲着,拿刷子有气无力地刷一下,歇三下。
“王师傅。”
王二麻子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一脸的“又怎么了”。
“干嘛?”
“活儿来了,跟我走。”
小赵把手里的图纸晃了晃。
“丝杠螺母,上车床车。”
“总工签过字了,你准备一下,去二号车床。”
王二麻子的眼皮抖了一下,上机?
这是正儿八经上车床加工了?
他把手里的刷子往煤油桶边上一搁,站起来,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瞬间就没了。
“图纸给我看看。”
小赵把图纸递给他。
王二麻子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了螺纹参数。
这是车工的本能——拿到一张图纸,别的先不看,先看螺纹。
因为螺纹决定了你要磨什么刀、挂什么挡、走什么进给。
tr36x6,Lh。
左旋梯形螺纹。
他皱了皱眉。
“左旋的?”
“对,苏联机床的尾座丝杠是左旋的。”
小赵把林明远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王二麻子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
“这牙型角30度,螺距6mm……”
他嘴里嘟囔着,脑子里在过加工方案。
梯形螺纹他车过,但不算多。
平时车间里的活儿,大部分是三角螺纹,偶尔来一个梯形的。
左旋的梯形螺纹……他记忆里好像只车过一次。
那还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是给三车间修一个老设备上的螺杆,也是左旋的。
“刀子我得重新磨一把。”
王二麻子把图纸还给小赵,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30度的牙型角,左旋,这个刀子不能拿普通螺纹刀凑合。”
“得专门磨一把梯形螺纹车刀,而且是左旋的,刀杆装法也不一样。”
小赵点了点头。
王二麻子虽然平时懒散,但在技术活面前,还是有五级车工的底气的。
知道什么该凑合、什么不该凑合,这就是本事。
第110章 车工的活儿,还是交给车工
小赵又转头看向赵铁锁:
“行,你去磨刀,棒料一会儿送过来。”
“赵师傅,你等下也过来二号车床,帮二麻子校校刀。”
赵铁锁点了个头。
“行。”
王二麻子已经迈开步子往磨刀间走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小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果然,有活儿干的时候,这人还是靠得住的。
......
小赵拿着图纸,跟着往二号车床那边走。
他步子快,心里也急。
这张图纸是整个测绘项目的第一份验证件,能不能通过试制,直接关系到后面所有零件的测绘流程是否跑得通。
路过那台趴窝的c620的时候,他瞥了一眼。
刘大柱和张全两个人蹲在机床两侧,一人手里捏着蘸了煤油的棉纱,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轻,很慢。
导轨面上的油泥积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黑乎乎一层,跟沥青差不多。
有些地方还混着铁屑,硬邦邦的,手指头抠上去跟石头一样。
得先拿煤油泡上一会儿,等那层硬壳软了,才敢动手擦。
刘大柱干这种活儿倒是在行。
他那人平时话少,脑子轴,但手上的活儿稳。
让他擦导轨面,他就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不急不躁,跟个老和尚擦佛像似的。
张全蹲在机床另一侧,也在擦。
擦着擦着,他手底下突然停了。
赵技术员,你过来看看这儿。
小赵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见叫声又折了回来。
他蹲下身子,顺着张全手指的方向看。
导轨面的中段位置,有一条细细的划痕,从左到右,贯穿了整个导轨面。
刚才被油泥盖着看不出来,这会儿煤油一泡,棉纱一擦,那条划痕就露出来了。
在煤油的浸润下,那条线看得很清楚,不深,但是很长。
小赵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是铁屑拉出来的?
多半是。
张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心疼。
他虽然是个四级工,但在一车间待了七八年,对机床多少是有感情的,看着好好的导轨面被糟蹋成这样,心里不得劲。
张全指了指那条划痕的走向说道:
以前操作这台机床的人,估计不怎么清理铁屑。
你看这个方向,跟溜板的行程一模一样。
铁屑掉进导轨面上,溜板一来回,就拉出了这么一条沟。
要是当时操作的人勤快点,干完活把铁屑扫干净,哪至于拉出这么长一道。
话里头是惋惜,也是气。
小赵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条划痕,指尖传来一丝细微的凹陷感,不深,但能感觉到。
这就是问题。
导轨面是整台机床的基准,基准面上有伤,机床的精度就打折扣。
溜板在导轨上走的时候,经过这条划痕,就会产生一个微小的跳动。
这个跳动传递到刀架、传递到刀尖,最后就变成了工件表面上的一道痕。
虽然肉眼可能看不出来,但用千分尺一量,数据就出来了。
小赵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这条划痕的位置正好在导轨面的中段,也就是溜板行程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区域。
如果这台机床以前加工精度下降过,这条划痕多半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记下来吧。
小赵站起身,语气沉了一点。
“位置、走向、大致长度,深度也估一个数。”
“小林那边需要这些磨损数据,一个都不能漏。”
张全点了点头,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铅笔头,在草图上添了一笔标注。
位置、走向、大致长度,写得清清楚楚。
刘大柱在对面听了一耳朵,没插话,继续低头擦他的导轨面,棉纱蘸了煤油,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前推进。
小赵看了一眼两人的进度,导轨面大概清理了三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今天下午差不多能把整个床身导轨面都清理出来。
你们继续,有情况随时喊我。
小赵交代了一句,转身继续往二号车床走。
到了二号车床旁边的时候,小赵先环顾了一圈。
这台c616在车间的南面靠墙位置,旁边是一扇半开的窗户,能透进来一些光,不算太暗。
车床不算新,漆面有些脱落,但整体保养得还行。
小赵把图纸夹在车床旁的画板架上,然后开始检查车床状态。
先看油箱。
油位在正常刻度线的中间位置,油色是透明的淡黄色,没有浑浊,没有铁屑。
行,油没问题。
再看卡盘。
三爪自定心卡盘,他用手转了一下,运行顺畅,没有卡顿。
卡爪面上有些磨损的痕迹,但不影响夹持精度。
导轨面上的润滑油是今天早上新加的,用手一摸,还有一层薄薄的油膜。
刻度盘和进给手轮的间隙他也试了试。
大拖板手轮转动的时候,有轻微的空行程,但在正常范围内。
横拖板的间隙稍微大了一点,不过对这种普通精度的加工来说,影响不大。
小赵心里有了数。
这台c616的精度比不上那台趴窝的c620,但车一个丝杠螺母够用了。
关键是车螺纹的时候,丝杠传动链的精度别差太多就行。
棒料还没送来。
小赵站在车床旁边等着,没什么事干,就顺便把丝杠螺母的图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他想提前把加工工序在脑子里过一遍,免得一会儿王二麻子问起来,自己两眼一抹黑,那多丢人。
外圆先粗车,留精车余量。
法兰面车到位,控制平面度。
调头车端面,保证总长。
镗内孔,留螺纹加工余量。
然后是车梯形螺纹。
小赵看着图纸上那个的标注,心里悄悄提了口气。
左旋螺纹。
这东西他自己虽然不车,但道理是懂的,左旋螺纹跟右旋螺纹的进刀方向相反,挂轮也得换。
普通车工平时干的活,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右旋螺纹,左旋的,一年到头碰不上几次。
手感不一样,习惯不一样,稍微一走神,刀就吃反了。
小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c616的挂轮表。
螺距6mm的话,主轴螺距是6mm,传动比是一比一,那就不用换挂轮。
等等……c616的丝杠螺距是多少来着?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算了,这些让王二麻子自己去算,车工的活儿,还是交给车工。
他就负责盯着,别出岔子就行。
第111章 技术员和工人的不同!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勤的人推着小推车来了。
车上放着一根截好的圆钢棒料,亮银色的截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截面上还留着锯条切割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弧线,说明是用弓锯手工截断的。
后勤的人把棒料从小推车上搬下来,放在车床旁边的料架上。
45号钢,直径60,长度150。
总工交代的,你们验验。
小赵拿起游标卡尺,卡住棒料的一端,量了一下直径。
59.8。
比标称的60mm小了两丝。
圆钢出厂的时候就有偏差,再加上表面有氧化皮,实际直径比标称值小一点是正常的。
反正粗车的时候还得把外皮车掉,只要棒料直径比零件最大外径大就行。
螺母的法兰直径58mm,棒料直径59.8mm,留了1.8mm的余量,够了。
行了,放这儿吧。
后勤的人推着空车走了,小赵把棒料拿起来掂了掂。
45号钢,密度7.85,直径60,长度150,算下来大概三斤多的分量。
他把棒料放回料架上,继续等。
又过了一会儿,王二麻子从磨刀间的方向走过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把新磨的车刀,刀柄朝下,刀头朝上,举在眼前端详着。
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走路是拖着脚走的,左脚拖一步右脚跟一步,跟穿着拖鞋逛菜市场似的。
这会儿的步子利索了不少,脚底板踩得实实在在的。
赵铁锁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把万能角度尺。
两个人走到车床旁边,王二麻子把车刀往小赵面前一递。
磨好了。
老赵帮我校过了,30度,没问题。
小赵接过车刀看了看,刀头的两个切削刃研磨得很光滑。
角度对称,前刀面平整,没有砂轮烧伤的痕迹。
这一点很重要。
磨刀的时候如果压得太狠或者不浇冷却液,刀头的温度会急剧升高,钢材表面就会烧伤变色,烧伤的刀头硬度下降,上机切削的时候容易崩刃。
王二麻子这把刀磨得讲究。
看来有人盯着的时候,这人确实不含糊。
小赵又看了看刀尖。
梯形螺纹车刀的刀尖不是尖的,是平的。
那个小平面就是螺纹的牙底宽度,必须磨得准。
小赵用手指头摸了一下,平整,没有毛刺。
他把车刀还给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接过车刀,走到车床正面,他先看了一眼夹在画板架上的图纸。
目光在那张图上停留了有半分钟。
小赵注意到,王二麻子看图纸的顺序跟他完全不一样。
小赵看图纸是从标题栏开始看的,先看零件名称、材料、比例,然后看三视图,最后看标注。
这是技术员的看法。
王二麻子看图纸,先看螺纹参数。
tr36x6,Lh。
这六个字符,他盯了最久。
然后看法兰尺寸、外径、总长,最后才扫了一眼三视图。
他不是在欣赏这张图画得好不好看,他是在脑子里排加工工序。
先车什么,后车什么,哪一刀用什么转速,哪一刀用什么进给量。
这些东西,图纸上不写。
图纸只告诉你最终要什么样,怎么做到,那是车工自己的事。
王二麻子看完图纸,没说什么。
他蹲下身子,打开车床底座旁边的工具柜,翻出卡盘扳手。
棒料从料架上取下来,塞进三爪卡盘的卡口里。
伸出的长度大约100mm,剩下的50mm夹在卡盘里。
他拿着扳手拧紧三个卡爪,拧完之后,他把扳手抽出来,用手转了一下卡盘,棒料跟着转了一圈。
他歪着头看了一眼。
赵铁锁,帮我打一下表。
赵铁锁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百分表和磁力表座,表座吸在床身上,表头贴上棒料外圆。
王二麻子慢慢转动卡盘,赵铁锁蹲在旁边看表盘。
表针跳了两格。
0.02,还行。
赵铁锁嘴里蹦出这两个字,收起百分表,退到一边。
0.02mm的跳动量,对于粗车来说完全可以接受,如果是精车外圆或者镗精密内孔,可能还需要再校一校。
但现在这个阶段,先把外形车出来,0.02不是事儿。
王二麻子没有立刻开机。
他站在车床前面,两只手分别搭在大拖板手轮和横拖板手轮上,空转了两下,感受手轮的阻力和间隙。
然后他弯腰看了一眼车床侧面的铭牌。
小赵在旁边看着他,知道他在干什么——确认丝杠螺距。
c616的丝杠螺距是6mm。
巧了。
要车的螺纹螺距也是6mm。
传动比一比一,最简单的情况,挂轮不用换。
王二麻子的手在挂轮箱的手柄上摸了一下,验证了自己的判断。
然后他直起腰,又看了一眼图纸。
那两个字母在灯光下很清楚。
左旋。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主轴要反转。
他嘟囔了一句,伸手把主轴正反转的拨叉扳到了反转位置。
右旋螺纹,主轴正转,刀从右往左走。
左旋螺纹,主轴反转,刀从左往右走。
这是车工的基本功。
但基本功归基本功,真正上手的时候,那种别扭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就像一个惯用右手写字的人,突然让他用左手。
笔还是那支笔,字还是那些字,但手就是不听使唤。
王二麻子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合上了车床的电闸,主轴开始转动。
嗡——
电机的声音在车间里并不算突兀,周围其他机床也在转,各种声响混在一起。
但小赵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这台c616上。
棒料在卡盘里飞速旋转,亮银色的表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圆柱体。
王二麻子拿起那把普通外圆车刀,装上刀架,拧紧压板螺丝。
第一步是车外圆。
他右手摇动大拖板手轮,把刀架送到棒料右端面的位置。
然后左手摇横拖板,刀尖缓缓靠近旋转的棒料外圆。
嚓——
刀尖触上了棒料。
一圈薄薄的铁屑从刀尖下方卷了出来,银色的,像一条细长的弹簧。
王二麻子的右手匀速摇动大拖板手轮,刀架沿着导轨向左移动。
铁屑源源不断地从刀尖下涌出来,越卷越长,最后垂落在机床底盘里。
第一刀,吃刀量1mm,走完全程。
棒料的外径从59.8变成了57.8。
王二麻子退刀,回到起点,再进一刀。
第二刀,又是1mm。
55.8。
第三刀。
53.8。
车到这个尺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时候棒料外圆已经车到了接近法兰外径58mm以下的位置。
但他不是在整根棒料上都车到这个尺寸。
法兰部分要保留。
王二麻子看了一眼图纸上的法兰长度——8mm。
他用粉笔在棒料上量了8mm,画了一条线。
从这条线往右,是法兰部分,外径保持在58mm。从这条线往左,才是螺母本体部分,外径要车到45mm。
这个台阶,得分步车。
第112章 左旋螺纹,二麻子也没底!
他先把法兰外径精车到58mm,留了0.1mm的精车余量。
然后换位置,把螺母本体部分继续往下车,一刀一刀的,耐心得很。
小赵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王二麻子干起正经活来,确实有两把刷子。
走刀速度均匀,吃刀量控制得稳当,每一刀下去出来的铁屑粗细都差不多。
这说明他的手感在线。
不像有些车工技术不到位,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铁屑一段粗一段细。
更重要的是,他干活的时候注意力很集中。
眼睛盯着刀尖和工件接触的位置,耳朵听着切削的声音,手上的力道随着声音的变化在微调。
这是老车工才有的本事。
听声辨刀。
切削声音正常的时候是沙沙沙的,均匀、连续,跟撕布似的。
如果声音突然变尖,说明刀钝了,或者吃刀量太大了。
如果声音变闷,说明排屑不畅,铁屑塞住了。
王二麻子这双耳朵,比眼睛还好使。
小赵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服气。
这人平时在车间里东晃西晃的,谁能想到他认真起来是这副样子?
赵铁锁站在车床侧面,也在看。
他看得比小赵更仔细,因为他接下来要负责检验加工出来的零件。
每一刀的吃刀量、每一个面的加工顺序,他都得心里有数。
到时候量尺寸的时候,才知道哪个面是精加工过的,哪个面还是粗车的状态。
外圆车完之后,王二麻子停了机。
他拿起游标卡尺,卡住螺母本体部分的外径,眯着眼看了一下读数。
45.15。
留了0.15mm的精车余量。
再量法兰外径。
58.12。
也留了余量。
先不精车,等螺纹车完再说。
王二麻子放下卡尺,嘟囔了一句。
小赵没吭声,心里认可。
这是合理的工序安排。
螺纹加工的时候,卡盘要反复正转反转,如果先精车外圆,反复装夹可能导致外圆跳动增大,白车了。
不如等螺纹车好了,最后再精车一遍外圆和法兰面,一次到位。
这个道理,不用人教,干过几年车床的都懂。
王二麻子拿起粉笔,在棒料上标记了端面的位置。
然后他调头装夹,车另一个端面,控制总长32mm。
这一步不复杂,但需要仔细。
总长控制不好,法兰面的位置就会偏。
法兰面偏了,螺栓孔的位置跟着偏,装到尾座壳体上就对不上。
王二麻子车完端面,量了一下总长。
32.05。
留了0.05mm,精车的时候再修一刀。
小赵在旁边看了一眼读数,没说什么。
到现在为止,王二麻子的每一步操作都挑不出毛病。
外圆、法兰、端面,三个部分的粗车全部完成,余量合理,尺寸稳定。
小赵心里的评价悄悄往上提了一档——这人确实有真本事,就是平时藏得太深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镗内孔。
这个孔不是普通的通孔。
这个孔的内壁上,要车梯形螺纹。
所以镗孔的时候,内径要留出足够的螺纹加工余量。
梯形螺纹tr36x6,大径36mm,中径33.52mm,小径30.5mm。
内螺纹的加工是从小径往大径方向车的。
也就是说,先把内孔镗到接近小径30.5mm的尺寸,然后再用螺纹车刀一层一层地往外扩,直到车到大径36mm。
王二麻子换上镗孔刀,调整了刀头的伸出长度。
赵铁锁。
一会儿我镗到30mm的时候,你帮我量一下。
车床再次启动。
镗孔刀伸进棒料的中心孔里,棒料中心本来是实心的,没有预钻孔,所以第一步得先钻一个底孔出来。
王二麻子把镗孔刀退出来,换上钻头。
25mm的麻花钻,装在尾座上,对准棒料中心。
咔咔咔——
钻头切入棒料端面,铁屑从螺旋槽里涌出来。
钻通。
然后换回镗孔刀,一点一点地把内孔从25mm扩大到30mm。
这个过程比车外圆要慢。
因为内孔加工看不见刀尖的位置,全凭手感和刻度盘的读数。
王二麻子干得很稳。每进一刀,退出来量一次。不急,不慌,一刀一刀地啃。
赵铁锁蹲在车床旁边,拿着内径千分尺等着。
最后一刀退出来,赵铁锁把千分尺伸进孔里,卡住,读数。
30.02,够了。
王二麻子收刀,关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擦机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然后他从刀架上卸下镗孔刀,拿起了下午磨的那把梯形螺纹车刀。
正菜开始了!
王二麻子把梯形螺纹车刀装上内孔刀架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钟。
然后他的手恢复了正常,把刀杆塞进刀架的方孔里,拧紧两颗压板螺丝。
但小赵看见了,他看见王二麻子停顿的那一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二麻子心里也没底。
梯形螺纹内车刀,左旋,30度牙型角,螺距6mm。
这几个条件凑到一块儿,在一车间的日常加工任务里,属于一年都碰不上一回的活儿。
王二麻子上一次车左旋梯形螺纹,还是两年前的事。
两年没碰了,手生不生?
肯定生。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怂,说了就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是五级车工,总工点了名让他来车这个零件。
他要是说我手生,这活儿我干不了,那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以后在车间里还混不混了?
王二麻子把嘴抿了抿,没犹豫太久,他弯腰检查了一下挂轮箱的设置。
螺距6mm,车床丝杠螺距6mm,传动比一比一。
进给方向拨到反向——因为是左旋螺纹。
主轴反转。
他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问题。
然后他直起腰,站到车床正面。
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
右手搭在大拖板手轮上,左手握住开合螺母的操纵杆。
这是车螺纹时的标准站姿。
跟打靶的射手一样,身体得稳,手得稳,脚得稳。
一旦开始车螺纹,中途不能停。
刀进去了,必须走完一个行程才能退刀。
要是半路上手一抖、脚一滑,刀偏了,螺纹就废了。
螺纹废了还是小事,刀要是撞上已经车好的牙,崩刃事小,工件飞出来砸到人,那就是安全事故。
小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给王二麻子留操作空间。
赵铁锁站在车床的另一侧,也退开了一步。
他的眼睛盯着王二麻子的手。
车间里其他机床的噪音还在响着,但小赵觉得周围好像安静了一些。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王二麻子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合上电闸。
主轴反转启动。
嗡——
棒料在卡盘里反方向旋转,这个声音跟正转的时候稍微有点不一样。
不是音调不一样,是王二麻子的心理不一样。
反转的主轴,意味着一切都是反着来的。
刀的进给方向反了,走刀的顺序反了,退刀的时机也反了。
脑子里那套练了十几年的肌肉记忆,此刻得全部翻转过来。
王二麻子把螺纹车刀伸进内孔,刀尖对准了孔壁。
先试一刀。
试刀不吃金属,只是让刀尖贴着内壁空走一遍,检查行程和进给方向有没有问题。
他合上开合螺母。
车床的丝杠带动大拖板,刀架开始沿着轴向方向移动。
方向是从左往右。
对了!
左旋螺纹,从左往右进刀,方向没错。
刀尖贴着内壁空走了一个完整行程,没有碰触,没有异响。
王二麻子松开开合螺母,退刀,回到起点。
第113章 一个丝的差距!
小赵在旁边看着,注意到王二麻子松开合螺母的时机很准。
刀尖刚好走到螺纹终止线的位置,不早不晚。
早了,螺纹长度不够。晚了,刀尖会撞上退刀槽的端面,那就不是出不出活的问题了,那是出不出事故的问题。
试刀没问题。
王二麻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丝。
他右手摇动横拖板手轮,刀尖向孔壁靠近。
第一刀。
吃刀量0.3mm。
梯形螺纹的总牙深接近3mm,如果一刀吃到底,刀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切削力,要么崩刃,要么工件变形。
所以得分层进刀。
第一层0.3mm,刮掉一层薄薄的金属。
王二麻子合上开合螺母。
“嚓嚓嚓——”
不一样的声音。
螺纹加工的声音比车外圆的声音更尖锐、更密集。
因为刀尖不是在连续切削,而是在间歇切削——刀尖进入牙槽的时候在切,越过牙顶的时候不切。
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声音就带了节奏。
第一刀走完,退刀,回到起点。
王二麻子看了一眼孔壁,内孔表面出现了一圈浅浅的螺旋痕。
间距6mm。
方向——左旋。
他盯着那圈痕迹看了两秒,确认方向没问题,然后继续。
第二刀,进刀0.3mm,第三刀,0.3mm,第四刀,0.2mm,吃刀量在减小。
这是梯形螺纹加工的常规操作——先大后小,先粗后精。
前几刀吃刀量大,快速去除多余金属,建立螺纹的基本形状。
后面的几刀吃刀量逐渐减小,修正牙型,保证精度。
王二麻子每走完一刀,都会停机查看一下螺纹的成形情况。
用手指头伸进内孔里摸一摸,感受牙型的轮廓。
牙顶平不平?牙侧面光不光?有没有毛刺?有没有接刀痕?
手指头能告诉他很多东西。
不需要量具,这是老车工的绝活,十几年的经验全长在手指头上了。
到第六刀的时候,螺纹已经初具雏形。
王二麻子拿起手电筒,照进内孔里看,梯形螺纹的牙型清晰可见。
上底窄,下底宽,等腰梯形的截面。
他又用手指头摸了一圈,感觉牙侧面还有点粗糙,需要精车。
“还有几刀。”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
小赵在旁边能感觉到,王二麻子的状态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在车间里,这人是出了名的懒散、油滑、满嘴跑火车。
但此刻站在车床前面,他整个人是绷着的。
肩膀微微紧张,呼吸节奏变慢了,眼神也变得专注。
这是手艺人的本能。
不管平时多散漫,活儿摆在面前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切换到另一个状态。
精车阶段,吃刀量降到了0.05mm。
每一刀都在给螺纹做最后的修整,一层一层地把多余的金属刮掉,让牙型越来越接近图纸上的形状。
刀尖在内孔壁上划过,带出来的铁屑变得又细又短,不再是之前那种长长的弹簧状。
声音也变了,从“嚓嚓嚓”变成了“丝丝丝”,更细,更轻。
最后一刀,王二麻子把横拖板手轮的刻度盘归零,进了0.02mm,合上开合螺母。
“丝——”
刀架缓缓移动,走完全程,退刀,关机。
王二麻子松开双手,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刚才车这十几刀螺纹的时候,全身肌肉一直在绷着。
现在一松下来,才感觉到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老赵。”
王二麻子的声音有点干。
赵铁锁走过来,手里拿着内径千分尺,他把千分尺伸进内孔,量螺纹大径。
“36.01。”
在公差范围内。
再量中径,这个要用三针法。
赵铁锁拿出三根量针,小心地放进螺纹牙槽里。
王二麻子在旁边看着,手指头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赵铁锁的动作很慢,量针放好了,千分尺贴上去,轻轻旋转测微螺杆。
小赵也凑过来看,赵铁锁读出了数字。
“m值36.24。”
小赵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林明远测量原件的m值是36.247,赵铁锁量出来的是36.24。
差了0.007mm。
七个微米,这个偏差在公差范围内。
小赵又问道:
“中径呢?”
赵铁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算了起来。
三针法测量中径,有一套固定的换算公式。
m值减去三倍的量针直径,再加上一个跟螺距和牙型角有关的修正系数。
公式不难,但不能算错。
赵铁锁算得慢,每一步都在纸上写得清清楚楚,然后核对了一遍。
旁边没人催他,这种时候,慢就是快。
“33.51。”
比图纸上的33.52小了0.01mm。
一个丝。
小赵听到这个数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丝的偏差。
在梯形螺纹7e公差等级的允许范围内吗?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那张公差表。
7e等级的中径公差带,下偏差是负数,上偏差也是负数,33.51落在公差带里,他看向赵铁锁。
“在公差内。”
赵铁锁把千分尺收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三个字。
小赵松了一口气。
王二麻子也松了一口气,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上。
五级车工的面子还是要的,要是表现得太紧张,让旁边的人看笑话。
但他心里清楚。
这十几刀螺纹车下来,他的手心全是汗。
两年没碰左旋梯形螺纹了,手感确实生。
第三刀的时候他差点走神,刀尖往孔壁偏了一丝。
幸亏吃刀量还大,那一丝的偏差被后面的精车刀给修回来了。
要是到了精车阶段才出这种问题,这个零件就废了。
好在没出事。
但这种后怕的劲儿,他是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小赵站在旁边,心里在过另一件事,数据对了,不代表就能用。
图纸上那行技术要求写得明明白白——“螺纹加工后需与原件丝杠配对检验,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
得拿原件丝杠来试,拧上去,走一圈,顺滑、不卡、不偏,这才算合格。
量具能告诉你尺寸对不对,但手感才能告诉你这个零件到底行不行。
小赵对王二麻子说道:
“外圆和法兰面先精车到位,螺栓孔等会儿再钻。”
“我去拿原件丝杠过来试配。”
王二麻子点了点头。
“行,我先把外面的活儿干完。”
他重新站回车床前面,开始精车外圆和法兰面。
这些活儿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了。
外圆从45.15车到45,法兰外径从58.12车到58,一刀一个准。
他干得比平时还仔细,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十几刀螺纹耗尽了他所有的散漫劲儿。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小赵没多耽搁,转身一路快步走回隔断。
林明远正坐在绘图桌前,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小赵的脸上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劲儿。
“图纸总工签了,王二麻子已经把螺纹车出来了。”
“尺寸在公差内,中径33.51,差一个丝。”
“我来拿原件丝杠,要试配。”
第114章 一个还行,一个可以用!
林明远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站起来。
“一个丝?”
“对,33.51,图纸标的33.52。”
林明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一个丝的偏差,在7e公差等级里完全站得住脚。
但这个数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拧上去之后的手感。
“我跟你一起去。”
林明远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长条零件——那就是从c620尾座上拆下来的原件丝杠。
他抱着丝杠往门口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对了,叫老头了没有?”
小赵愣了一下,“老头”是他们私底下对王总工的称呼,当面可不敢这么叫。
“还没。”
林明远想了想。
“去叫上他吧。”
“这是第一个验证件,他不在场,以后扯皮扯不清楚。”
小赵明白了,第一个零件合不合格,不是他说了算,也不是林明远说了算,得王总工拍板,这是规矩。
“行,我去叫。”
小赵转身就要走,林明远又把他叫住了。
“别跑了,让门口的同志帮忙传个话就行。”
小赵推开隔断的门,跟保卫干事交代了几句。
干事点头应了,快步往车间办公室那边跑去传话。
林明远和小赵两个人往二号车床的方向走。
隔断到二号车床的距离不远,也就百来米。
但沿途经过了好几台正在运转的机床,各种噪音混在一起,说话得扯着嗓子。
林明远懒得费那个劲,一路没吭声。
两个人走到二号车床旁边的时候,王二麻子已经把外圆和法兰面精车完了。
工件还夹在卡盘上没卸,等着试配。
王二麻子看见林明远过来了,又瞅见他怀里那根丝杠,嘴巴下意识地抿了一下。
搁平时,他这会儿早就掏烟了,点上一根压压场面。
但他看了一眼林明远的脸色,还是忍住了。
这姓林的,虽然年纪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往那儿一站,就让人不太敢放肆。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你知道他比你懂得多,你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没用。
这种感觉比怕还难受。
赵铁锁也凑了过来,站在车床的侧面等着。
大约过了五分钟,王总工的身影从车间办公室那边出现了。
老头走路的速度很快,工装外套的下摆都飘起来了。
王总工走到二号车床跟前,先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车床上夹着的工件,林明远手里的原件丝杠,旁边站着的王二麻子和赵铁锁。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走到卡盘跟前,弯腰凑近了看。
螺母还夹在卡盘上,法兰朝外,从端面的开口能看到内部的梯形螺纹。
老头盯着看了好几秒,伸手在内孔口子上摸了一下。
手指头在螺纹牙面上划了一道,收回来,搓了搓。
“不错。”
王二麻子听见了,耳朵动了动,但脸上不敢露出得意的样子。
王总工直起腰,转向小赵问道:
“数据多少?”
“大径36.01,中径33.51,m值36.24。”
小赵早就把数字背下来了,张口就来。
王总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挑毛病。
“丝杠呢?”
林明远把手里的丝杠递过去。
王总工接过来,左右翻看了一下,问了一句。
“谁来试?”
林明远看了一眼王二麻子。
“让车工来。”
“他加工的零件,他自己试配,手感最清楚。”
就像厨子炒完菜,第一口得自己先尝。好不好吃,舌头最清楚。
王二麻子到底没接话,走上前去。
王总工把丝杠递给他。
王二麻子接过丝杠,先下意识地用袖子在螺纹面上蹭了一下。
这是车工的习惯动作,跟老农民下地前先往手心吐口唾沫一个性质——不蹭一下,手不踏实。
然后他把丝杠的一端对准卡盘上螺母的内孔口。
螺纹轴线要对正,歪了拧不进去。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丝杠的螺纹牙跟螺母内孔入口处的第一道牙对齐。
“咔。”
牙尖搭上了牙槽。
王二麻子开始转,左旋螺纹,逆时针方向旋入。
第一圈,丝杠的螺纹头部进入了螺母的内孔。
手感有点紧,不是卡的那种紧,是新螺纹特有的那种涩。
因为没有经过磨合,两个新配合面之间的接触还不够均匀,有些地方贴得紧,有些地方还有微小的间隙。
这种涩感是正常的,跑合几圈之后就会好,王二麻子继续转。
第二圈,手感开始变得顺了一些,丝杠在螺母里走了一个螺距的距离——6mm。
图纸上的技术要求是“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
现在已经到了。
但王二麻子没停,他想多走两圈,多感受一下。
第三圈,顺滑,没有卡顿,没有偏摆,手腕上传来的反馈力很均匀,没有忽轻忽重的感觉。
第四圈,更顺了,丝杠在螺母里走得跟在黄油里穿一样。
王二麻子的手停了。
他没有继续往里拧,而是开始反方向退出来。
顺时针,退。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丝杠从螺母里退了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手感同样顺滑,没有涩,没有卡。
王二麻子拿着丝杠,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丝杠螺纹面上的接触痕迹。
螺纹的两侧牙面上,能看到一层极薄的亮痕——那是配合面接触后留下的。
两侧都有,而且分布均匀。
这说明螺母的牙型角是对称的,中径也是准的。
如果牙型角偏了,只有一侧有接触痕,另一侧是空的。
如果中径偏了,接触痕会集中在牙顶或牙根,而不是均匀分布在牙面上。
王二麻子看完这些痕迹,心里有了判断。
但他没开口。
这种事,该技术员说。
他一个车工,把零件车出来就完了,合不合格是检验员和技术员的事。
越界的事不干,抢话的事不做。
这是车间里的规矩,也是他王二麻子为数不多遵守得很好的规矩之一。
王总工一直盯着王二麻子的手和脸。
从他拧进去的第一圈开始看,一直看到他退出来、低头检查痕迹。
老头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手感怎么样?”
王二麻子把丝杠递回去,嘴里挤出两个字。
“还行。”
这是五级车工的含蓄。
翻译过来就是——“挺好的,比我预想的好。”
王总工接过丝杠,又把它递给了林明远。
“你也试试。”
林明远接过丝杠。
他没急着往螺母里拧,而是先检查了一下丝杠螺纹面上的接触痕迹。
跟王二麻子刚才看的一样——两侧均匀,分布合理。
然后他把丝杠对准螺母,开始旋入。
他的动作比王二麻子慢,不是他转不快,是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感受。
王二麻子是车工,他感受的是“能不能用”。
林明远是画图的人,他感受的是“跟原件比差多少”。
原件的丝杠和螺母配合了不知道多少年,螺纹面已经磨合到了最佳状态。
新螺母跟原件丝杠的配合,肯定没有原件那么丝滑。
但差距在什么范围内,这个得靠手来判断。
林明远转完三圈,停了,然后反方向退出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王总工盯着他看。
“怎么样?”
林明远把丝杠放在车床旁边的料架上,擦了擦手。
“能用。”
“前两圈稍微有点涩,第三圈开始就顺了。”
林明远补充了一句。
“这是正常的,新加工的螺纹面粗糙度比原件高一些,跑合之后会改善。”
“旋合的时候没有卡顿,没有偏摆,说明中径和牙型角都在合理范围内。”
“可以用。”
第115章 要不我去送?
王总工听完,半天没吭声。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推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推回去。
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做了好几回了。
小赵站在旁边,知道老头又在琢磨事儿了。
一般来说,王总工反复擦镜片的时候,就是脑子里在过流程,这时候谁开口,谁挨骂。
半晌,他开口了。
“刚才试配的结果,中径差一个丝,旋合手感合格。”
“数据没问题,配合也没问题。”
“但这个零件不能就这么算过了。”
小赵没听明白。
“总工,这不是已经验证通过了吗?”
王总工瞥了他一眼。
“小赵啊,你在技术科待了这些年,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尺寸对了,配合对了,就算完了?”
“材质呢?内部缺陷呢?硬度呢?”
小赵一拍脑门。
对啊。
尺寸和配合只是验证的第一步。
一个零件能不能用,不光看外面的尺寸和表面的手感,还得看里面的东西。
铸件有没有砂眼,锻件有没有裂纹,热处理之后硬度够不够。
这些东西肉眼看不见,千分尺也量不出来,得上专业设备检测。
探伤——用磁粉检测内部有没有暗裂纹和夹杂。
硬度检测——用洛氏硬度计或者布氏硬度计测材料的硬度值,看跟图纸上的技术要求对不对得上。
这些活儿,车间里干不了,得送到厂里的质检科去做。
王总工接着说道:
“这个螺母是第一个验证件,意义不一样。”
“后面所有零件的加工流程,都要参照这个来。”
“如果这个螺母的材质和内部质量没问题,说明咱们选的棒料没问题,加工工艺没问题,整条路子就通了。”
“如果有问题——”
“那就得从头来过。换料,换工艺,重新试。”
小赵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现在理解了,这不光是验证一个螺母的事,这是在给整个测绘项目的后续加工定基调。
第一个零件的全套检测数据,就是后面所有零件的参照标杆。
标杆歪了,后面全歪。
王总工把螺母托在手里,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小赵。
“我把这个螺母带回去,找刘科长安排人做一下探伤和硬度检测。”
刘科长是质检科的一把手,四十多岁,在厂里资历老得很。
王总工跟他关系不错,私底下经常一起喝茶下棋。
这种检测任务走正式流程的话,光填单子、批条子、排队等机器,最快也得两三天。
但王总工亲自去找刘科长,面子摆在那儿,当天就能出结果。
小赵赶忙问了一句:
“总工,要不我去送?”
王总工摆了摆手。
“你去送?他认识你是哪根葱?”
“这个螺母,我亲自送过去。”
“顺便把情况跟他说清楚,让他安排最好的检测员来干。”
“不是随便测测就完了,每一项数据都得记下来,回头存档。”
小赵讪讪地缩回了脖子。
也对,质检科的老刘头是出了名的认人不认事。
你要是个小年轻跑过去说“我们项目急用,给插个队”,人家理都不理你。
但王总工去了就不一样,两个老头一辈子的交情,一杯茶的功夫就能把事儿办了。
王总工把螺母包好,揣进了工装外套的大口袋里,然后他转向林明远。
“小林。”
林明远站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
从他进来到现在,他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说的都是技术上的判断,没有什么多话。
王总工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丝杠螺母的验证,目前来看是过了。”
“但最终结论得等探伤和硬度的报告出来才能定。”
“在那之前——”
老头用手指点了点林明远的方向。
“你还是去隔断,继续画图。”
“已经出了三张了,后面还有一堆零件等着。”
“能画多少画多少,别停。”
林明远点了点头。
“明白。”
王总工又交代了一句。
“还有两张图,套筒和刀架底座的,我签过字了,也一并安排上机加工。”
“不用等螺母的检测结果。”
“那两个零件的结构没有螺母复杂,加工难度低,先做出来,等螺母的报告一出,三个验证件就能一起跟原件做装配试验。”
小赵在旁边赶紧记着。
“总工,套筒和刀架底座的加工也安排王师傅?”
王总工想了想。
“套筒让王二麻子车,他干这个没问题。”
“刀架底座——”
老头扭头看了看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正靠在车床旁边抽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他的耳朵竖着呢。
“刀架底座的燕尾槽得上刨床加工,车床干不了这个活。”
王总工皱了皱眉。
“刨工……咱们项目组里没有刨工。”
这确实是个问题。
李小军当初给项目组配人的时候,配了一个车工、一个钳工、一个装配工,外加赵铁锁这个万金油,唯独没配刨工。
是疏忽还是故意的,大家心里各有各的猜测,王总工也不想在这个事情上纠缠。
“这样,刀架底座的燕尾槽加工,我回头跟李主任协调,从车间借一个刨工过来用半天。”
“其余的外圆和端面,还是让王二麻子在车床上先做了。”
“刨工一到位,直接上刨床铣燕尾槽,不耽误时间。”
“是!”
小赵应了。
王总工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又在车床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二号车床上的切屑和油污。
他弯腰捡起一根弹簧状的长铁屑,放在掌心看了看,铁屑的颜色是均匀的银灰色,断面光亮,没有发蓝的迹象。
这说明切削的时候温度控制得不错,没有过热。
王总工把铁屑扔回废料箱里,拍了拍手。
“行了,我去质检科。”
“你们各忙各的,有事找小赵。”
说完,老头转身走了。
王总工走远之后,林明远没多待,他把原件丝杠拿起来,朝小赵点了点头。
“赵工,我先回去了。”
“行。有啥事让门口的同志喊我。”
林明远抱着丝杠往隔断的方向走,小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的过道里。
他愣了几秒,收回目光。
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锋芒,是那种沉重、踏实的分量感。
技术科来来走走那么多人,小赵还是头一回在一个刚进厂的新人身上看到这种东西。
“赵工。”
王二麻子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小赵回过神。
王二麻子已经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凑到他旁边来。
“下一个车啥?”
“套筒,尾座套筒。”
“图纸在这儿。”
小赵从画板夹里抽出那张尾座套筒的零件图,展开铺在车床旁边的工作台上。
王二麻子凑过去看了一眼,直筒零件,外圆加内孔加键槽,这种活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多大的棒料?”
“45号钢,外径50的棒料,应该在料架上。”
王二麻子走到料架那边翻了翻,找到了一根45号钢的圆棒料,拎回来在手里掂了掂。
“行,这个简单。”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脑子里过加工工序了。
先车外圆到46,留精车余量,然后调头,车另一端面,控制总长,再钻内孔,扩孔,镗内孔到尺寸,最后车外圆到30,精车到公差范围内。
键槽——键槽得上铣床或者插床,车床干不了。
王二麻子把图纸上的尺寸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开始装夹棒料。
赵铁锁默默地走到车床的另一侧,把千分尺、卡尺、百分表这些量具都摆好了,等着用。
小赵在旁边看了一眼,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他放下心来,转身去找张工和小刘了。
外面还有一堆拆卸和记录的活儿等着呢。
......
第116章 一路走,一路装。
林明远回到隔断,把门带上。
他把丝杠放回绘图桌旁边的零件区,摆正了位置。
电风扇在角落里呼啦呼啦地转着,林明远在风扇前站了一会儿,让脑子缓了缓。
上午两张图,下午一张图,三张图的工作量已经不少了。
脑力劳动这东西,不像体力活,累了歇歇就能缓过来。
脑子一旦转过头,再硬撑下去画出来的线条都是虚的,数据也容易看花。
林明远心里盘算了一下。
下午再出一张图就差不多了。
挑个中等难度的零件,不用太费脑子,慢慢画,磨到下班刚好。
他走回绘图桌前坐下,从桌上那堆零件里挑了一个。
进给箱外壳上拆下来的一个轴承端盖。
结构不算复杂,一个法兰盘加中间的止口,再加几个螺栓孔。
但也不是闭着眼睛就能画的,止口的配合精度有要求,法兰面的平面度也得标出来。
属于那种不需要绞尽脑汁,但也不能掉以轻心的零件。
正好。
林明远拿起游标卡尺,开始量第一个尺寸,动作比上午慢了不少。
他有意放慢了节奏,量一个尺寸,记一个数据,喝口水,再量下一个。
这不是偷懒,这是合理分配体力。
一天的精力就那么多,前面透支了,后面就得悠着点花。
电风扇吹着温热的风,灯泡在头顶烤着。
林明远一笔一划地画着,时间在这种单调的节奏里变得很慢。
隔断的门一直没有再打开过。
小赵没回来。
林明远倒是能理解。
这隔断里又闷又热,电风扇吹出来的风跟人哈气差不多,根本不解暑。
小赵在外面还有拆卸和记录的活儿要跟进,犯不着把自己关在这个蒸笼里陪着。
况且林明远画图的时候也不需要人打下手,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反倒清净。
......
易中海这一下午过得不太踏实。
嘴上跟贾东旭说得挺好听,什么打杂的活儿白给我都不去,什么咱们工人阶级靠手艺吃饭。
可心里那股子好奇劲儿就是按不下去。
他一边在工位上干活,一边时不时地抬头往车间南面那个方向瞅。
二号车床就在那边靠墙的位置。
他知道王二麻子被叫过去干活了。
上什么活?不知道。
车什么零件?不知道。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对易中海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他是一车间的六级钳工,按理说,车间里但凡有个什么技术上的事儿,他应该是最先知道的那批人。
可现在倒好。
一帮歪瓜裂枣在那儿进进出出,保卫科的人端着枪在外面站岗,技术科的人跑来跑去,搞得神神秘秘的。
他一个六级工,却什么都不知道,这让易中海心里怎么能平衡?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活儿放下,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车间南面走。
他走得很慢,一副随便转转的样子。
路过几个工位的时候还停下来跟人搭两句话,好显得自己不是专门奔着那边去的。
小周啊,你那个零件倒角记得去一下毛刺。
老孙,你这卡尺该送去校准了,用了多久了?
一路走,一路装。
等他晃悠到二号车床附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王二麻子正站在车床前面,两只手搭在进给手轮上,盯着工件看。
赵铁锁蹲在车床旁边,手里拿着千分尺,一声不吭地等着。
小赵站在边上,正低头在本子上记什么东西。
易中海的脚步又放慢了几分。
他想凑近点看看王二麻子到底在车什么零件,但又不敢走太近。
毕竟李小军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他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站着,脖子伸得老长,试图看清车床卡盘上夹着的那根棒料是什么形状。
可惜距离太远,加上车床旁边堆了几个铁皮工具箱挡着视线,他只能看到王二麻子的后脑勺和飞溅出来的铁屑。
就在他探头探脑的时候,小赵抬头了。
小赵的目光正好跟易中海对上了。
哟,易师傅。
小赵直起身子,脸上带着客气但不热络的笑。
您有事儿?
易中海被人当面逮个正着,老脸微微发烫。
但他到底是在车间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这点场面还撑得住。
他咳了一声,语气四平八稳。
没什么事儿,我就是过来转转。
看见二麻子在这儿开车床,我寻思过来瞧瞧,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毕竟都是一个车间的同志嘛,互相照应。
小赵听完这话,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易师傅,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不过这边的活儿是有安排的,用不着您操心。
您还是回去忙您自己的吧,车间那边的精密活儿可离不开您。
这话说得客气,但易中海听出来了。
什么叫“用不着您操心”?
什么叫“回去忙您自己的”?
易中海的脸上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毕竟人家说的是客气话,你总不能非赖在这儿不走吧?
那就真成不要脸了。
易中海干笑了两声。
那……那行吧。
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过身,背着手,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好奇变成了憋屈,从憋屈又变成了恼火。
一个技术科的毛头小子,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易中海越走越快,越走越气,胸口那股闷气堵得结结实实,想发又没地方发。
等他经过刘海中工位的时候,刘海中正好抬起头来。
刘海中看见易中海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二号车床的方向瞟了一眼,再看看易中海那副灰溜溜的样子,顿时就明白了。
刘海中嘴角往上一挑。
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比说话还让人来气。
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嘴巴微微咧着,鼻孔都跟着张大了几分。
整张脸上就差写四个大字——活该倒霉。
易中海看见刘海中这副德行,气得胸口一阵发堵。
他狠狠地瞪了刘海中一眼,加快脚步回了自己的工位。
贾东旭见他脸色不对,识趣地没敢凑过来。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水都是凉的,但浇不灭他心里那把火。
他在心里把小赵、刘海中、王二麻子挨个骂了一遍。
骂完了,又觉得没意思。
骂谁都没用。
他就是被排除在外了。
第117章 合格,定心丸!
“叮铃铃——”
五点半,下班铃响了。
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麻利地收拾工具,擦手,准备回家。
车间里到处都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和人们的说笑声。
易中海没动,他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人潮涌动。
贾东旭凑了过来,小声问道:
“师父,还不走啊?”
易中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走什么走?”
“你没看那边还干着呢?”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车间南边。
下班铃响了,那边的人一个都没动。
王二麻子还在车床前站着,赵铁锁和小赵也在,就连刘大柱和张全都还围在那儿没走。
贾东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也泛起了酸水。
“师父,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看他们就是瞎折腾,一个破机床,拆了装,装了拆,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易中海心里舒服了点,总算有人跟自己是一个想法。
他冷哼一声:
“他们乐意当这个冤大头,你管得着吗?”
“等着瞧吧,这事儿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
“画几张图,车几个零件,做做样子给领导看,然后就没下文了。”
“到时候功劳是领导的,苦劳是他们这帮傻小子的,最后啥也落不着。”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贾东旭听,也是在说服自己。
对,肯定是这样。
自己没参与进去,是好事,是避免了当炮灰。
自己才是最明智的。
就在师徒俩自我安慰的时候,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王总工大步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表情严肃。
径直朝着车间南面,二号车床的方向走去。
王总工的出现,让原本准备离开的工人们都停下了脚步。
好奇心这东西,比下班铃管用多了。
“看,王总工回来了。”
“手里拿的什么?是报告单吧?”
还没走远的刘海中也停了下来,他离得不远,抱着膀子,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架势。
易中海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总工的背影。
他看到王总工走到二号车床旁边,跟小赵他们说了几句话。
然后,那几个人,包括王二麻子,赵铁锁,刘大柱,张全,全都跟着王总工走进了隔断里。
门关上了。
这一下,车间里剩下的人又议论起来。
“这是干嘛?开秘密会议啊?”
“肯定是出结果了,不然不能把人都叫进去。”
“你说那零件合格了吗?”
“我看够呛,王二麻子那手艺,心血来潮的时候牛得很,一走神就不好说了。”
贾东旭凑在易中海耳边,小声说道:
“师父,您看王总工那脸色,黑得跟包公似的,我估计是没成。”
“肯定是零件报废了,现在进去追究责任呢!”
易中海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王二麻子那小子手上功夫是有,但责任心约等于零。
这种需要百分之百专注的精密活儿,他十有八九会掉链子。
易中海压低了声音,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哼,等着吧。”
“一会儿就该有人哭丧着脸出来了。”
刘海中在不远处听到了只言片语,他大声对身边的人说道:
“我看未必!”
“王总工那是对工作认真负责,干正事儿的人脸上哪能嘻嘻哈哈的?”
“咱们厂的技术力量,我是信得过的。一个螺母而已,还能怎么样?”
他这话明着是反驳那些看衰的人,实际上句句都是冲着易中海去的。
你易中海不是觉得他们不行吗?我偏说他们行!
你不是盼着人家出问题吗?我偏要给人家叫好!
易中海气得脸皮抽搐了一下,他硬是把脸扭到一边,不再搭理这个专门跟自己对着干的刘老二。
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的。
不值当的。
他在心里念了两遍,火气依旧一点没消。
……
隔断里,气氛确实有些紧张。
七八个大男人挤在里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汗。
王总工站在绘图桌前,把手里的那张检测报告单拍在了桌子上。
他没急着说话,目光挨个从众人脸上扫过。
王二麻子下意识地把伸进口袋,就看到王总工瞪过来的眼神,又悻悻地缩了回来。
赵铁锁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刘大柱和张全则是一脸的茫然,不知道这会儿叫他们进来干嘛。
只有林明远,表情最平静,他看着桌上那张报告单,眼神里没有紧张,只有探究。
王总工终于开口了。
“我刚从质检科回来。”
“刘科长亲自盯的,用了他们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检测员。”
他拿起那张报告单。
“这是丝杠螺母的检测结果。”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二麻子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着胸口。
“第一项,硬度检测。”
“图纸技术要求,hb170到210。”
“质检科在螺母的法兰面、外圆、螺纹根部,取了三个点进行布氏硬度检测。”
“三个点的平均值是——hb198。”
“完全符合要求。”
王总工说完,隔断里静得可怕。
王二麻子感觉自己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小赵的脸上露出了喜色,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第二项,探伤检测。”
王总工继续念,语气反而沉了下来。
“用的是磁粉探伤法,检查零件内部是否存在微小裂纹、夹杂、疏松等缺陷。”
“未发现任何线性缺陷和圆形缺陷。”
“材质均匀,内部组织致密。”
“简单说,这个零件,从里到外,是块好料,也是个好活!”
“啪啪啪——”
小赵再也忍不住了,第一个鼓起掌来。
刘大柱和张全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道这是好事,跟着咧着嘴鼓掌。
赵铁锁也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用力地拍着手。
王二麻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咧开嘴笑了,他用力地搓了搓手,也跟着鼓掌。
林明远也微笑着鼓掌,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的测量数据和计算方法不会错,王二麻子的手艺只要被盯紧了也没问题,加上轧钢厂大厂的材料质量有保证,这个结果是水到渠成。
王总工等掌声稍微停歇,抬手压了压。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二麻子的身上。
“王二麻子。”
“到!”
王二麻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王总工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松动:
“这次干得不错。”
“证明你小子只要肯用心,活儿还是拿得出手的。”
“嘿嘿,总工,这不都是您领导有方嘛。”
王二麻子难得谦虚了一回。
王总工没理他的马屁,又转向赵铁锁。
“还有你,赵铁锁,你盯着有功。以后他的活儿,都归你盯着。”
赵铁锁嘴笨,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总工。”
最后,王总工的目光停在了林明明的脸上。
“小林。”
“总工。”
“你的图纸,是这一切的基础。数据精准,技术要求提得到位,才有了这个合格的零件。”
“这个头,开得很好。”
王总工的话,等于是在项目组所有人面前,给林明远定了调,他才是这个项目的技术核心。
林明远没有半点得意的神色,只是平平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王总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小子,有能耐,还不骄不躁,这种人,最难得,他把报告单递给小赵。
“把这份报告,连同图纸,一起归档。”
“这是咱们项目的第一个里程碑,也是后续所有工作的标准流程。”
“从现在开始,套筒和刀架底座,可以放心大胆地加工了!”
“是!”
小赵激动地接过报告单,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不仅仅只是一张纸,这是他们项目组的定心丸!
第118章 今天的事,你看到了多少?
隔断里的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王总工把报告单交给小赵之后,又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工作安排。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明天继续,保持住今天这股劲。”
说完,他转头看向小赵。
“小赵,带一个保卫干事去技术科,图纸和报告单全部锁进铁柜子里,钥匙你自己收着。”
“是!”
“小刘,把这套工具收拾好,送到李主任那儿去!”
“明白!”
“走吧。”
王总工第一个推开隔断的门,迈了出去。
众人跟在后面,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劲头,脸上的表情跟早上进来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样。
离开之前,照规矩还是得过安检。
保卫干事在门口等着,挨个检查口袋、工具包,确认没有带出任何图纸资料和零件。
这套程序,大伙儿早就习惯了,主动把兜翻出来,举着手让人家检查,比排队打饭还利索。
轮到王二麻子的时候,这货嘴又欠了,他一边掏兜一边嬉皮笑脸地说道:
“哥们儿,我要是想偷,我把螺母吞肚子里你查得出来不?”
保卫干事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
“你吞一个试试。”
王二麻子的笑僵在脸上,讪讪地收了嘴。
赵铁锁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
“少废话,赶紧走。”
这俩人现在就跟捆绑销售似的,一个干活,一个盯梢,走哪儿都是一对儿。
检查完毕,众人散开。
刘大柱搓着手,跟张全并肩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
“嘿,今天这活儿干得痛快!总算没白忙活。”
张全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了笑容:
“是,心里踏实了。”
之前大伙儿多少都有点犯嘀咕。
毕竟这活儿谁也没干过,逆向测绘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谁心里也没底,万一搞砸了,不光白忙活一场,还得担责任。
现在石头摸着了,河也趟过去了第一步。
后面的路虽然还长,但心里有底了。
……
厂门口。
易中海和贾东旭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厂门。
贾东旭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瞄易中海的脸色。
从车间出来到现在,易中海一句话都没说,脸拉得老长,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背在身后,脚步又快又沉,跟赶命似的。
贾东旭不敢凑上去搭话,就这么远远地跟着。
他从小就跟着易中海,对这老头的脾气摸得门儿清,越是这种闷不吭声的时候,越是一肚子火。
这种时候千万别去触霉头,让他自己消化消化,等气顺了再说。
要是这会儿贴上去嘘寒问暖,保准挨一顿没头没脑的训。
两人一路无话。
从厂门口出来,沿着大马路往南走,拐进小胡同,再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南锣鼓巷的方向。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辆自行车从身边擦过去,“叮铃铃”地响一声。
晚风带着点燥热,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
快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易中海终于开了口。
“东旭。”
“哎,师父,您说。”
贾东旭赶紧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易中海目光直视前方,没看他。
“今天车间里的事,你看到了多少?”
贾东旭愣了一下,脑子转了转,斟酌着措辞。
“我看见王二麻子那边干到下班都没停,后来王总工拿着张纸进了隔断,再出来的时候,里头好像还鼓掌了。”
“师父,他们是不是搞成了什么东西?”
易中海没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句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东旭,你跟我学钳工几年了?”
贾东旭完全没料到他问这个,张了张嘴。
“快……快十来年了”
“十来年了。”
易中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十年了,你现在几级?”
贾东旭脸上那点讨好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二级……”
“二级。”
易中海又重复了一遍。
十年了,还是二级工,搁在一车间里,这成绩拿出去都嫌丢人。
一般的学徒,三年出师,第四年定一级,第五年就该考二级了。
贾东旭呢?出师之后磨磨蹭蹭混了三年,才勉强爬到二级。
而且这二级还是他易中海在考核的时候,私底下帮忙打了招呼才过的。
要不是有他护着,贾东旭早就被车间主任找去谈话了。
但这事易中海从来没在贾东旭面前提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教他的时候,拍着胸脯说记住了,转身一出门,风一吹,忘得比谁都干净。
手底下的活儿毛毛躁躁的,公差能配到正负两丝的,他能给你干出正负五丝来。
你说他态度不端正吧,他每天也到得挺早。
你说他认真吧,出的活儿一个比一个糙。
就那种温吞水似的混法,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易中海有时候也后悔,当初怎么就选了贾东旭。
可选都选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的养老计划,整个就拴在贾家身上。
贾东旭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贾家欠他的情分、人情、恩惠,攒了这么多年,将来是要用“养老”两个字来还的。
要是现在换人,前面这么多年的投入全打了水漂,后面还得从头开始经营关系。
他易中海今年四十九了,耗不起这个时间了。
“师父……”
贾东旭感觉到气氛不对劲,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赶紧找话岔开。
“您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林明远的事儿?”
易中海斜了他一眼。
“我想什么了?”
“那个……就是他被调进项目组的事儿呗。”
贾东旭嘿嘿一笑,凑到易中海耳边。
“师父,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那个林明远,不就是仗着有张中专文凭嘛。”
“搁咱们这种靠手艺吃饭的地方,文凭有什么用?”
“画几张图就了不起了?那图纸最后不还得靠咱们工人来加工?”
“没有咱们,他那图纸就是一张废纸!”
贾东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股子酸劲儿,还掺着几分讨好。
他知道师父最近心里不舒坦,所以想顺着易中海的心思说两句解气的话。
在他看来,林明远就是个靠文凭吃饭的毛头小子。
会画图了不起吗?
最后零件不还是得工人一刀一刀车出来的?
你图纸画得再漂亮,离了车床和钳工台,那就是一张废纸。
可易中海听着贾东旭这番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废纸?
今天整个项目组的人,从王总工到王二麻子,一个个围着林明远那几张图纸转。
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明远不是花架子,是有真本事的。
可贾东旭看不清这一层。
他自己就是个半吊子,站在一楼往上看,觉得谁都差不多高。
第119章 你有没有想过,再考一次三级?
“行了,别说了。”
易中海语气很沉,直接打断了贾东旭的话。
不是嫌他说得不对,是嫌他蠢。
蠢到连对手几斤几两都掂不清楚,还在这儿大放厥词。
什么“图纸就是一张废纸”?
今天整个项目组从上到下,从总工到最底下的王二麻子,全围着林明远那几张图纸转。
这叫废纸?
自己连那图纸是时候都不知道,就被隔在了门外。
但易中海没把这话说出口,说出来又能怎样?
骂他一顿,明天他还是二级工,后天还是二级工。
贾东旭呆了呆,识趣地闭上了嘴。
两人又闷头走了一段路。
易中海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还重了几分。
“回去之后把嘴闭严实了。”
“厂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头漏。”
贾东旭条件反射般地点头。
“师父您放心,我懂。”
“你懂个屁。”
易中海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贾东旭。
“我说的不光是厂里那个项目组的事儿。”
“今天车间里什么情况,谁干了什么活儿,出了什么结果,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头漏。”
贾东旭被易中海那股认真劲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不说,不说,我谁也不说。”
易中海盯了他两秒,又加了一句。
“尤其是你妈那儿。”
“管住她那张嘴,别到处嚷嚷。”
这话一出,贾东旭脸上的讨好笑容僵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师父这话不是白说的。
贾张氏那张嘴,全院儿没几个人不怕的,不是怕她骂人,是怕她传话。
这老太太肚子里存不住东西,今天听了什么,明天整条南锣鼓巷都知道了。
而且传出去的话还会变味儿,三分真七分假,添油加醋是她的拿手好戏。
万一她到处说“那个林明远在厂里搞了个大项目”、“我们家东旭的师父没被选上”之类的话,不光丢人现眼,搞不好还得惹出大麻烦。
“我知道了!”
易中海冷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心里对这个保证有多少信任度,自己清楚得很。
这对母子,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身就忘。
两人继续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沉默了一阵,易中海突然说了句让贾东旭摸不着头脑的话。
“东旭,你有没有想过,再考一次三级?”
贾东旭愣住了。
三级工?他考上二级,那还是师父在背后帮忙打了招呼才过的。
要说三级……
按规矩,二级到三级至少得再熬三年,还得通过考核。
以他现在的手艺,说实在的,三级的活儿他根本拿不下来。
锉配精度要求正负一丝,他锉出来的东西正负五丝都悬。
钻孔定位他到现在还吃不准,每回都得找师父帮他校一遍。
这些毛病,别人看不出来,但易中海心里一清二楚。
贾东旭赔着笑,搓了搓手心里攒出来的汗。
“师父,这……是不是早了点?”
“车间里那些老师傅,好多二级干了五六年才往上考的……”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易中海的语气里听不出是鼓励还是敲打。
“你要是还打算在二级这个坑里窝一辈子,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你看看人家林明远。”
“刚进厂几天?”
“人家已经在技术科独当一面了。”
“你比人家大几岁?进厂比人家早多少年?”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贾东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师父在拿林明远比他。
可他心里不服气。
人家是有文凭的技术员,跟他一个学徒出身的工人能比吗?
人家进来就是干部编制,每月三十七块五的实习工资,转正之后更高。
他贾东旭呢?学了这么多年,二级工,三十八块六,多一块一毛钱,多出来的全是汗珠子。
“师父,林明远那是念过书的,跟咱们不一样……”
“不一样?”
易中海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
“你说得对,是不一样。”
“人家念了几年书,一进厂就坐办公室、画图纸、搞技术。”
“你跟着我学了十年,锉刀都拿不稳。”
“这能一样吗?”
这话噎得贾东旭脸上挂不住了。
易中海也没打算往死里踩,这小子再不成器,也是自己的徒弟,打击太狠了,把人打跑了,自己才是最大的输家。
他缓了缓语气,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
“我不是骂你。”
“我是替你急。”
“你今年都二十九了,上有老下有小,就靠那三十八块六的工资过日子。”
“淮茹没户口,没工作,你妈也是农村户口,几张嘴都等你喂。”
“你要是不往上爬,这日子只会越过越紧。”
贾东旭低下了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何尝不想往上爬?
可这手艺这东西,不是想好就能好的。
有时候他也纳闷,明明师父教得都一样,为什么别人学得快,自己就是记不住?
大概是因为他心思没全放在活儿上。
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家里的事——老婆的粮本怎么办,娘的嘴怎么堵,棒梗的鞋又破了得找谁借布票……
这些事儿搅在一起,还有什么心思琢磨工艺?
易中海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
“行了,今天说这些也不是逼你。”
“你自己好好想想。”
“以后在车间里,少耍嘴皮子,多看多练。”
“别人干活的时候,你在旁边盯着学。”
“尤其是精密配件的锉配和划线,这是三级考核的重点。”
“我能帮你一次,帮不了你一辈子。”
“二级那回,是我找人说了话,你才勉强过的关。”
“三级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考核官都是兄弟厂的人,我的面子不好使。”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你连二级都是我帮你混过去的,三级你得靠自己。
贾东旭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师父,我……我知道了。”
“回去我好好练,一定把手艺提上去。”
易中海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月光透过槐树叶子,斑斑驳驳地洒在青石路面上。
快到南锣鼓巷95号院门口的时候,贾东旭突然想起了什么。
“师父,对了,那个林明远的事儿……”
“什么事儿?”
“就是……咱们以后在院里,还管不管他?”
易中海脚步一顿。
管?怎么管?以什么名义管?
人家有文凭、有本事、有领导赏识,现在是厂里重点项目的核心技术人员。
这小子以后要是在厂里站稳了脚跟,别说管他,不知道多少人还得琢磨着怎么跟他处好关系呢。
易中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就行。”
“别人的事少操心。”
第120章 知道该往上爬,却不知道怎么爬!
易中海撂下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贾东旭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跟了易中海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两人拐进南锣鼓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进了院门,前院几户人家都把竹床、马扎搬了出来,占好了各自的地盘。
几个光着脚的小孩满院子疯跑,手里举着用树枝削的木头枪,嘴里“突突突”地叫唤。
被大人骂了一嗓子,消停不到三秒,又嗷嗷叫着窜了出去。
闫富贵一家子占据了院子西边靠墙那块儿。
闫富贵叉着腿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捏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那把藤椅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扶手上的漆皮都磨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竹篾。
但闫富贵把它当宝贝,谁要是没经过他允许坐上去,他能念叨一个礼拜。
杨瑞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手揽着闫解旷,一手给闫解娣扇风。
易中海从他们跟前走过的时候,闫富贵抬了抬眼皮,喊了一声。
“一大爷回来了。”
“嗯。”
易中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径直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贾东旭跟在后面,缩着脖子快步走,像是怕被谁逮住问话似的,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里。
闫富贵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易中海今天不对劲。
这老东西平时进院,都是端着架子的。
跟谁说话之前,都得先拿一大爷的谱摆好了,等人家先开口请安,他再不紧不慢地回一句。
今天倒好,头都不带回的,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闫富贵把蒲扇搁在腿上,眼珠子转了两圈,没急着下结论。
杨瑞华凑过来问了一句。
“一大爷今天脸色不太好看啊。”
闫富贵嗤了一声。
“管他脸色好不好看呢。”
“人家的事,跟咱有什么关系。”
嘴上这么说,脑子可没闲着。
易中海脸色不好看,十有八九就是厂里出了什么事。
要么就是被领导训了,要么就是在车间里吃了瘪。
以他对易中海的了解,这老头平时在院里装得再稳当,一旦在厂里受了气,回来的步伐就会变快,跟谁说话都不超过两个字。
今天这表现,八九不离十。
但闫富贵不急。
情报这东西,急不来的。
他闫富贵靠什么在这院子里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耳朵长、嘴巴紧、脑子活。
慢慢听,慢慢看,等别人自己漏嘴。
闫解成扇着扇子,忽然冒出一句。
“爸,那个倒座房的新住户今天还没回来呢?”
闫富贵哼了一声。
“谁知道。”
“也许是在外头鬼混呢。”
说完这话,闫富贵自己又沉默了。
他现在对林明远这个人的态度很复杂。
一方面,一个乡下来的中专毕业生,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这四九城的地界儿,中专生多了去了,满大街一抓一把。凭什么他就能住进南锣鼓巷,还一进院就不把他这个三大爷放在眼里?
可另一方面,这小子又确实不是好惹的主儿。
昨天让那个蹬三轮的老刘指着鼻子骂了一顿,骂得他半天没缓过劲来。
那个老刘嗓门大、脾气横,关键是占着理,他闫富贵连句像样的回嘴都没找着。
窝囊。
想起那天的事,闫富贵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但他不是那种吃了亏就冲上去拼命的人。
闫富贵这辈子信奉一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暂时不跟林明远硬碰硬,先看看风向再说。
反正他闫富贵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杨瑞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她了解闫富贵,这副咬着后槽牙不吭声的样子,八成又在肚子里盘算什么呢。
热风裹着胡同里的灰土味儿吹过来,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
中院里也不消停。
贾家门口,棒梗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正在地上戳蚂蚁。
一群蚂蚁忙忙碌碌地搬着碎馒头渣子,棒梗把树枝往蚂蚁队伍中间一拨拉,队伍散了,蚂蚁们乱成一团。
棒梗咧着嘴乐。
等蚂蚁重新排好队,他又拨拉一下。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乐此不疲。
秦淮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棒梗扇着风。
她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神往垂花门那边瞟了一眼。
易中海刚才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了。
脸色不好看,步子急,跟人说话也不耐烦。
秦淮茹心里打了个鼓。
一大爷心情不好,那贾东旭呢?
她正想着,贾东旭就从垂花门那边进来了。
“回来了?”
秦淮茹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贾东旭“嗯”了一声,没正眼看她,耷拉着脑袋就往屋里钻。
秦淮茹愣了一下,赶紧跟了进去。
屋里,贾张氏正盘着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得呼呼响。
看见贾东旭进来,老太婆脸一拉。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厂里加班呢。”
贾东旭随口应了一句。
贾张氏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
“加班?”
“你那个车间天天加班?”
“别是跑出去打牌去了吧?”
“上回张大勺家的媳妇跟我说,在鼓楼那边看见你跟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打扑克,输了一毛多。”
“你可给我听好了,家里就你一个挣钱的,你要是把工资输没了,你看我不把你腿打折!”
贾东旭脸一红。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就打了一把,总共就输了一毛二分钱。这老太太的情报网比保卫科还灵通。
“妈,我没打牌。”
贾东旭声音里透着疲惫。
“真是厂里有事,耽搁了。”
贾张氏将信将疑地哼了一声,又拿蒲扇指了指秦淮茹。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他热饭去!”
“窝头在锅里,还有半碗咸菜疙瘩。”
秦淮茹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那边忙活。
贾东旭坐在炕沿上,脱了鞋,两只脚丫子搁在地上凉快。
他脑子里还在翻易中海路上说的那些话。
他今年二十九了。
上面有老娘,下面有老婆、孩子,全家就他一个人有城市户口,有粮本。
棒梗一天天长大,饭量见涨,贾张氏和秦淮茹都是农村户口,没有定量。
这日子,越过越紧。
可就算他知道该往上爬,他也不知道怎么爬。
秦淮茹把热好的窝头和咸菜端过来,放在炕桌上。
“吃吧。”
贾东旭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
硬邦邦的,棒子面掺了不少麸皮,拉嗓子。
他没说话,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秦淮茹看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心里犯嘀咕,但也不敢多问。
贾张氏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明天上班跟你师父打听打听,厂里最近发不发劳保用品。”
“上回说发毛巾和肥皂,到现在也没见影儿。”
“别人家都发了,就咱家没有,是不是有人扣下了?”
贾东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没心思跟老太太解释劳保用品是按季度发的,上回发过了,下回还得等两个月。
说了她也不懂,不懂就会骂。
吃完饭,贾东旭把碗一推,往炕上一躺。
棒梗从外面跑进来,一身的泥,手指头上还粘着蚂蚁。
“爸!爸!我今天逮了一只大蚂蚁!有这么大!”
棒梗兴冲冲地比划着。
贾东旭没理他。
棒梗又凑过来,使劲摇他的胳膊。
“爸!你看嘛!”
“去去去,一边儿玩去。”
贾东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棒梗瘪了瘪嘴,转头跑到贾张氏那边。
“奶!你看!”
贾张氏接过棒梗手里那只半死不活的蚂蚁,看了一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大孙子真有本事!”
“比你那窝囊废爹强多了!”
贾东旭翻了个身,把脸冲着墙,不想听。
第121章 这小子不像上回那么嚣张了?
林明远比易中海晚到了大约半个钟头。
掏出钥匙,拧开挂锁,推门进屋。
屋里黑得啥也看不清。
他摸黑走到窗台边,找着了那截蜡烛头,“擦啦”一声划着火柴点上。
烛火晃了两晃,昏黄的光一圈一圈往外扩,总算把这四面墙给照出了个轮廓。
林明远站在屋子当间儿,前后左右扫了一遍。
不行,这屋子得弄出点人住的样子。
空间里头条件好得很,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可他不能天天躲在空间里过日子。
这倒座房就是他在外面的壳子。
万一哪天有人来敲门,半天没动静,传出去又是一堆扯不清的麻烦事。
到时候有多嘴的一咧咧,什么“深更半夜房里没人”“不知道跑哪去鬼混”,这种话能编出来十八个版本。
林明远心里盘算了一下,系统商城打开了。
青砖,买了六十块。
他蹲在地上,按照床的长度和宽度,前后左右一共垒了六个砖柱子,每个柱子十块砖,高度大约一尺二。
不高不低,刚好坐在上面脚能着地。
砖柱垒完,他又走到墙角那堆木头跟前,挑了七块宽窄差不多的木板,扛过来架在砖柱上。
板子铺好之后,用手按了按,还算稳当,就是硬了点。
他又进了空间,田边上有一些去年留下来的干稻草,正好派上用场。
林明远抱了一大捆出来,铺在木板上面,用手拍平压实。
完事儿之后,又从系统商城里买了一床薄被子、一张凉席,往上面一铺一展。
林明远一屁股坐上去,试了试。
嘿,还真不赖。
有弹性,不硌人,虽然跟空间里的条件没法比,但足够了。
床搞定了,林明远又琢磨起另一件事。
他从空间里翻出一截麻绳,找了两个钉子钉在南北两面墙上,把绳子绷直了系紧。
然后取出一块粗布,往绳子上一搭。
布帘两边垂下来,正好把屋子隔成了前后两截。
帘子一拉,外头进来的人只能看见前半间,后半间的情况一点儿都瞧不着。
以后他从空间里往外倒腾东西,也有了个遮挡。
林明远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行了。
虽然简陋得不像话,但总算有了床、有了帘子、有了几分住人的模样。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这些东西的来路也都好解释。
砖头,工地上捡的废砖,到处都有人扔;草,郊区弄来的,这玩意儿不花钱;被子和凉席,王总工给的票,顺便置办的。
谁也挑不出毛病。
林明远弄完床铺,浑身黏糊糊的。
这隔断里闷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又在屋里搬砖垒床,汗出了好几茬,身上又馊又咸。
得冲一冲。
他拿上胶桶,拔了门闩出去。
院子里还没完全安静下来。
前院这边,闫富贵一家子还在外面乘凉。
林明远从倒座房出来的时候,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
说话声一下子就低了。
闫富贵本来正跟闫解成嘀咕着什么,看见林明远的身影从门口闪出来,嘴巴立马闭上了。
他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不看林明远那边。
杨瑞华的目光在林明远身上停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低头哄孩子。
闫解成倒是多看了两眼,但也没吱声。
上回林明远搬木头进院的时候,那个蹬三轮的站在大门口指着他爹鼻子骂的场面,闫解成记得清清楚楚。
他爹被人堵在门口,连句像样的话都还不上嘴,回来气了一宿没睡着。
从那以后,闫家上下对林明远这个新住户,就换了一副做派。
明面上不招惹,暗地里也不亲近。
就当没这个人。
林明远当没看见他们,径直走到水龙头跟前。
公用水龙头就那么一个,全院的人都用这个打水洗涮。
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接了大半桶。
大热天的,最痛快的做法当然是直接在水龙头底下冲。
脑袋往下一伸,凉水从头顶浇下来,那个爽快劲儿,比什么都舒坦。
但林明远没那么干。
他眼角扫了一圈。
闫富贵那边虽然脸背着,耳朵可没闲着。
杨瑞华的眼神时不时往这边溜一下,闫解成更是直接盯着水龙头的方向看。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要是在这儿敞开了冲,明天保准有人跳出来。
不用猜是谁。
闫富贵那张嘴,能把你用一桶水的事说成是你用了一吨水。
“浪费公共资源”、“不顾集体利益”、“一个人霸占水龙头”,这些帽子扣下来,他还得费口舌去解释。
犯不上。
林明远拧紧水龙头,提着桶转身就走。
闫富贵听见水龙头关了,偷偷扭头瞅了一眼。
就打了一桶水?
他眯着眼睛看着林明远提着桶往倒座房走的背影,心里琢磨了一下。
这小子今天倒挺老实,不像上回那么嚣张了。
闫富贵的嘴角刚要翘起来,又赶紧绷住了。
他不打算现在跟林明远打交道。
上次的亏还在心里堵着呢,这笔账他记着。
但眼下不是翻账的时候。
他闫富贵别的本事没有,观察人这块儿,在这院里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闫解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爸,这人每天这么晚才回来,到底在外头忙什么呢?”
闫富贵扇了他一蒲扇。
“你管人家忙什么?”
“人家的事,少打听。”
嘴上这么说,可脑子里的念头一个套一个,压根就没停过。
这林明远每天早出晚归,白天在厂里干什么不知道,晚上回来就闷在屋里不出来。
不串门,不跟人搭话,连水都是打了就走,眼皮都不往人堆里扫一下。
要么是心里有事儿不敢让人知道,要么就是打心眼里瞧不上院里这帮人。
不管是哪种,闫富贵都觉得不舒服。
你一个从乡下来的中专毕业生,住着全院最差的倒座房,兜里穷得叮当响,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摆谱?
但闫富贵忍住了,他扇了两下蒲扇,说了一句。
“走,回屋睡觉。”
“蚊子都出来了,在外头待着招咬。”
第122章 许家的野望!
中院。
正房屋里,灯拉着,但门窗关得死死的。
傻柱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捏着根卷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何雨水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拿着个白面馒头,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铝饭盒,里面是小半盒鸡块。
她吃得急,差点噎着,赶紧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灌了两口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傻柱嘴上这么说,眼睛一直盯着自家妹子。
何雨水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了傻柱一眼,含糊不清地说道:
“哥,你不吃啊?”
傻柱吐出一口烟,摆了摆手。
“哥在食堂吃过了,这都是给你留的福根儿。”
其实这鸡是今天厂里招待部委领导,小灶剩下的。
往常这种好东西,他一半留给聋老太太,另一半基本都进了贾家的肚子。
更准确地说,是被秦淮茹半道给截胡了。
可今天,傻柱硬是把门窗都给栓死了。
为啥?
因为前几天那事儿,傻柱心里不舒服。
秦淮茹直接追进屋,当着何雨水的面,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伸手就把装肉的饭盒端走了,走的时候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傻柱这人是属顺毛驴的。
你好好说话,客客气气的,他乐意帮你,那是他的情分。
但是我不想给你,你直接进我屋里明抢,这就变味了。
这叫拿我不当干部,不把我傻柱当回事!
更何况,亲疏远近他还是分得清的。
贾家再困难,能有亲妹子长身体重要?
所以今天下班,他长心眼了。
出了厂门,他没像往常那样大剌剌地把网兜提在手里晃悠,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而是把俩饭盒塞进了网兜,外面又套了个布袋子。
回到四合院,他故意磨蹭到天快黑才进门。
进门后,先一溜小跑去了后院。
给聋老太太分了一小碗鸡汤。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直夸柱子孝顺。
伺候完老太太,他掉头就往自个儿屋跑。
进门的工夫,余光扫了一眼贾家那边——秦淮茹果然又站在门口了。
傻柱装没看见,一头扎进屋里,反手就把门闩给插上了。
何雨水那时候正饿得肚子咕咕叫,见傻柱跟做贼似的掏出饭盒,当时就愣了。
等打开盖子看见鸡肉时,小丫头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哥,秦姐今天没在门口堵你?”
何雨水一边啃骨头一边问。
傻柱毫不在意的说道:
“堵了。”
“我没搭理她。”
何雨水破涕为笑。
她对秦淮茹的意见大得很,大到看见那张脸就来气。
“哥,你以后别总给他们家送东西了,咱们家也不富裕。”
傻柱摸了摸后脑勺,烟夹在指缝间,叹了口气。
“你当我想给啊?”
“一大爷天天拿大道理压着我,什么远亲不如近邻,什么帮人就是帮己。”
“我要是不帮一把,贾家在院里就得喝西北风,到时候传出去,说我何雨柱见死不救。”
“再说了,你秦姐也确实不容易。”
何雨水嘴一撇,筷子往桌上一搁。
“她不容易?她婆婆那一身肥肉是怎么长出来的?”
“院里比他们家困难的有的是,三大爷家也吃不饱,怎么没见你去接济三大爷?”
这话把傻柱给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三大爷是个老抠门,秦淮茹长得好看会说话吧?
傻柱瞪了她一眼。
“行了行了,吃你的肉,大人的事儿小孩少插嘴。”
何雨水也不气,低头继续吃。
只要肉吃到自己肚子里,哥哥爱说啥说啥。
......
后院西厢房。
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泡。
许大茂他爹,许伍德,正坐在桌子前,手里端着个小酒盅,滋溜滋溜地抿着散装的二锅头。
桌上摆着一碟油炸花生米,半个咸鸭蛋。
许伍德的老婆坐在对面,手里捏着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
许大茂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旁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时不时地扇两下,脸上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劲儿。
许伍德把酒盅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
“老婆子,娄家那事儿谈得怎么样了?”
许母脸上堆起了笑。
“老头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娄太太那边我已经探过口风了。”
“那娄家虽然以前是这四九城有名的大资本家,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啊。”
“他们家成分不好,上面天天盯着呢,正愁着怎么给自家闺女找个根正苗红的婆家,好歹洗一洗那个成分。”
许母说到这儿,声音都亮了几分。
“咱们家大茂,轧钢厂放映员,正经的工人阶级!”
“这身份多硬气!而且咱们家三代贫农,底子多干净!”
“娄太太听我一说,当时就有些活心了,说是要回去跟娄老爷商量商量。”
许大茂在一旁听着,猛地坐直了身子,两眼放光。
“妈,真有戏?”
他搓了搓手,露出一丝猥琐的笑:
“您是不知道,那娄晓娥我远远见过几次,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白、嫩、俏!”
“跟咱这大院里的村野丫头可不一样。”
“而且听人说,她爹娄半城以前那家产,金条都是按箱论的!”
“我要是能把她娶进门,那我许大茂在这四合院里,谁还敢惹我?”
许大茂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做起吃绝户的美梦了。
许伍德瞪了他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小子有点出息行不行!”
“光看着漂亮管个屁用,关键是娄家的底蕴!”
许伍德眼神一变,精明劲儿全出来了。
“虽然现在他们家捐了厂子,交了家产,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你当娄振华是傻子?那种人精,能把家底全交出去?“”
“娄家手指缝里稍微漏点东西出来,就够咱们许家吃上十辈子的。”
“娄振华那是聪明人,他知道现在金山银山都不如一个好成分保命。”
“你要是娶了娄晓娥,那就是他们娄家的保护伞!”
“他不光不会拦着,他还得求着你娶。”
“这买卖,咱们稳赚不赔!”
许家这父子俩,算盘打得比闫富贵精出十条街。
闫富贵算计的是针头线脑,几分几毛,这许家父子算计的,是人家的全部家当。
格局这东西,确实不在一个层面上。当然,阴损程度也不在一个层面上。
许母也跟着附和道:
“那是,大茂这条件,配他们家那绝对是下嫁了。”
“等这门亲事成了,我要让他们家陪嫁一套大房子,再来几大件,电视机、自行车、缝纫机,全得要最好的!”
“还有!每个月得给大茂拿生活费!他们家出得起!”
一家三口在屋里越盘算越美,觉得娄家的财产已经全都改姓许了,就差去搬了。
许大茂听得心花怒放,从桌上抄起酒瓶,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杯。
“爸,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您得让我妈再去催催,早点把亲事定下来。”
“我跟您说,等我许大茂发财了,我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那个傻柱!”
提到傻柱,许大茂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咬牙切齿的。
从小到大,他没少挨傻柱的揍。
傻柱那家伙就是个愣头青,手黑劲儿大,每次都打得他嗷嗷直叫。
许大茂一直把这笔账记在心里,就等着有一天能把傻柱踩在脚底下。
“那个绝户厨子,天天拽得很,不就会颠两个菜吗?”
“等我娶了娄晓娥,有了娄家的支持,我直接找厂领导疏通关系,弄个干事当当。”
“到时候,我要让傻柱那王八蛋在我面前端茶倒水,趴在地上学狗叫!”
许伍德冷笑一声道:
“你跟那傻子置什么气?”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你和娄振华那闺女生米煮成熟饭,那娄家的钱就是你的钱。”
“有了钱和地位,想办他还不简单。”
“那个傻不愣登的厨子,天天围着秦淮茹那个小娘们儿转,迟早要被贾家吸干血,落个绝户的下场。”
“不用你动手,他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许伍德一眼就看穿了傻柱的结局,在这个院里,论阴险狠毒,许家绝对排得上号。
“爸您说得对。”
许大茂举起酒盅,跟许伍德碰了一下。
“为咱们家即将到来的大富大贵,干一杯!”
父子俩相视一笑,饮尽杯中酒。
第123章 妈了个巴子,再搞台风扇来!
林明远在屋檐下,脱了衣服只剩个大裤衩。
随便冲了几下之后装装样子之后,回屋穿好衣服,又提着桶去水池那边搓衣服。
闫富贵一家还没睡。
闫解成蹲在门槛上,看着林明远搓衣服,然后凑到闫富贵跟前问道:
“爸,您说他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厂里干啥呢?”
“天天这么晚才回来,搁谁家也不正常啊。”
闫富贵撇了撇嘴,蒲扇摇得呼呼响,语气里全是不屑。
“干啥?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他能干啥?”
“多半就是在车间里实习呗,打打下手,搬搬零件。”
闫解成挠了挠头。
“那实习也不至于天天加班到这个点吧?”
闫富贵冷哼一声,蒲扇摇得更快了。
“谁知道呢,兴许是白天偷懒,晚上加班补活儿呢。”
“这种事儿在厂里多了去了,新来的愣头青,干活不会偷巧,能不磨蹭到半夜?”
说完这话,闫富贵自己倒先信了。
林明远洗完衣服,回屋里重新扯了根绳,将衣服挂在上面。
他叹了口气,一个人住确实不方便,天天回来的晚,还要防这防那的。
又想起远在老家的乔雨和乔雪,他揉了揉太阳穴。
那俩丫头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
算了,忙完这阵再说吧!
林明远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起身吹了蜡烛。
整个人消失在原地,进空间过好日子去了。
……
第二天,轧钢厂,临时隔断里。
项目组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不过今天,隔断里多了个人。
王总工也搬了张凳子,坐在林明远旁边,戴着老花镜,拿着铅笔和图板,也埋头画起了图。
老头子画得很慢,遇上拿不准的,都要停下来想半天,或者拿起一个零件反复端详。
没画多一会儿,汗就下来了,后背的白衬衫湿了一大片。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又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结果蹭了一道黑色的油印子。
“妈的!”
老头突然骂了一句,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林明远画图的动作停了一下,扭头看他。
王总工腾地站起来,在隔断里烦躁地走了两步。
他指着那台有气无力的电风扇,越说火气越大。
“就这么个玩意儿,顶个屁用!”
“扇出来的风跟人哈气似的,热的还是热的!”
“这他娘的叫人待的地方吗?跟蒸笼一样!”
“不行!”
“这么下去,图还没画完,人先烤熟了!”
王总工说着,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去找后勤,今天必须再给我弄台风扇来!”
“妈了个巴子的,别图没出几张,先热死俩人在这儿!”
老头拉开门,头也不回,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门口的保卫干事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赶紧闪到一边。
林明远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隔断确实够呛。
就算年轻人扛得住,王总工那个岁数,待久了真能中暑。
林明远低头继续画图,没再多想。
……
上午十一点,隔断的门又被拉开了。
朱科长的脑袋探了进来,满脸是汗。
“小林!小林!
他语气里全是兴奋。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弄来了!”
朱科长侧着身子挤进隔断,左手提一个白桶,右手拎一个纸包,往桌上一放。
“看看!”
“二十斤石膏粉,五斤纯蜂蜡!一样不少!”
他指着白色桶说道:
“石膏粉好说,我跟医务室老王打了个招呼,他直接从库房给我提了一袋子新的。”
朱科长擦了把汗后,才继续说道:
“那个蜂蜡费了点劲。”
“我去找养蜂场的老张头,他一开始还不乐意给,说这是他留着冬天喂蜂的口粮。”
“我好说歹说,又搭进去半斤花生米,他才从蜂箱底下给我撬了这么一块成色最好的。”
朱科长指着那块蜂蜡,一脸得意。
“你闻闻这味儿!”
“纯!”
“绝对没掺一点松香和石蜡!”
“老张头说了,这块蜡,是今年头茬的蜜蜡,拿回去都能直接当口香糖嚼!”
林明远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是一股纯正的蜂蜡香气,没有丝毫杂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朱科长了,这东西可帮上大忙了。”
朱科长摆了摆手,大咧咧地一笑。
“辛苦啥!”
“我老朱说话算话!”
他正说着,王总工又黑着脸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后勤的工人,抬着一台崭新的落地电风扇。
“放那儿!对着桌子吹!”
王总工指着角落,中气十足地吼道。
两个工人赶紧把风扇装好,插上电,一股强劲的凉风立刻吹了过来,总算把隔断里的闷热冲淡了几分。
林明远被这阵风吹得头发都飘了起来,整个人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王总工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才像话。”
然后他一转头,看见了朱科长和桌上那些大桶小包,愣了一下。
“老朱?你这又是桶又是包的,整的什么名堂?”
朱科长赶紧解释道:
“这是小林要的石膏粉和蜂蜡。”
“蜂蜡?”
王总工的目光落在蜂蜡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虽然听林明远解释过用途,但亲眼看到这玩意儿出现在一个精密测绘的现场,还是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他走过去,用手指在那块蜂蜡上抠了抠,捻了捻。
“就这玩意儿,真能把齿轮的参数给弄出来?”
老头的语气半信半疑。
林明远笑了笑,没说话,直接开始动手。
他从桌上一堆清洗好的零件里,挑出进给箱手柄。
这个手柄的握把部分是一个不规则的曲面,用卡尺很难精确测量。
他找来一个干净的铁皮饭盒,倒了些石膏粉进去,又舀了点水,用一根小木棍飞快地搅拌起来。
“总工,朱科长,你们看好了。”
林明远一边搅拌,一边解释:
“石膏翻模这个法子,其实不稀奇,搞雕塑的,做假牙的,都在用。”
“咱们就是借用一下他们的思路。”
很快,石膏就变成了均匀的糊状。
他把那个手柄放进一个空纸盒里,然后将搅拌好的石膏浆缓缓地倒了进去,直到完全淹没手柄。
“倒进去之后,等它凝固就行了。”
“快的话,一二十分钟,慢的话,半个钟头。”
王总工和朱科长,二个人都凑在旁边,像看西洋镜一样看着林明远的动作。
老朱忍不住问道:
“这……这就行了?”
林明远解释道:
“等凝固了,把模子剖开,零件拿出来,再把两半模子合上,一个跟零件一模一样的空腔就出来了。”
“到时候咱们往里头量也行,再灌点别的材料复制一个也行,怎么都比对着原件量方便。”
王总工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他懂,就是没想到能用在测绘机床零件上。
林明远放下石膏,又拿起那块蜂蜡。
他冲王总工笑了笑。
“至于这个,”
“总工,借您火柴用一下。”
王总工从兜里掏出火柴递给他。
林明远找了个废弃的罐头瓶,用钳子捏住一小块蜂蜡,在酒精灯上小心地烤着。
蜂蜡很快融化,变成了金黄色的液体。
他又从零件堆里找出一个小齿轮。
“用蜂蜡印齿形,关键就一个字,快。”
他说着,把融化的蜂蜡迅速地倒在齿轮的几个齿牙上,滚烫的蜡液瞬间填充了齿间的缝隙。
他没等蜂蜡完全冷却,在它还保持一定塑性的时候,就用小刀轻轻地把附着在齿轮上的蜡块给撬了下来。
一块带着清晰齿牙印记的蜡片,出现在众人眼前。
林明远拿起那块蜡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成了。”
他把蜡片递给王总工。
“您看,这齿形的轮廓,是不是清清楚楚?”
王总工接过那块温热的蜡片,凑到老花镜前仔细端详。
蜡片上,几个完整的齿形凹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边缘清晰,轮廓分明,连齿面上极其细微的加工痕迹都复制了下来。
“嘿!”
王总工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朱科长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这玩意儿比照相机拍的还清楚!”
第124章 我看得出来,你这法子管用!
林明远手上的活儿可没停。
他把那块印着齿形的蜂蜡片放到一张坐标纸上,用铅笔沿着齿形的轮廓,一笔一划地描了下来。
林明远一边画,一边给旁边围观的三人讲解:
“有了这个轮廓,咱们就能反推了。”
“把这个图形放大,量出齿顶高、齿根高,再根据齿数,就能大致推算出模数。”
“有了模数,压力角也就能算出来了。”
王总工趴在桌边,老花镜几乎贴到了坐标纸上。
他看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渐开线,嘴里喃喃自语。
“妙啊……”
“真是妙啊!”
朱科长在旁边看了半天,插了一句嘴。
“老王,我虽然不懂你们这些技术上的弯弯绕,但我看得出来,这法子管用!”
“一块蜡,一张纸,一支笔,就把老毛子的参数给扒出来了。”
“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还不得乐疯了?”
王总工没搭理他,全部心思都在那张坐标纸上。
他看着林明远手里的铅笔,从齿顶滑到齿根,又从齿根回到齿顶,几个齿牙的完整轮廓已经跃然纸上。
老头伸出手指,指着坐标纸上的网格线。
“小林,这个齿顶高,我目测大概……2.5毫米?”
林明远点了点头。
“差不多,等我把整个轮廓描完,用比例尺精确量一下就知道了。”
他说着,又拿起那块蜂蜡片翻了个面,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下。
“蜂蜡的收缩率非常低,冷却之后尺寸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也是为什么我让朱科长弄纯蜂蜡的原因。”
“掺了松香或者石蜡的,冷却收缩大,印出来的齿形会比实际的小一点。”
“差个几丝,模数就可能算偏,一偏就全完了。”
王总工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强调纯蜂蜡!”
“我还以为你是讲究呢,原来这里头有门道!”
林明远笑了笑,没接话,把最后一个齿牙的轮廓线收了尾。
他放下铅笔,拿起一把钢直尺,在坐标纸上量了几个关键尺寸。
齿顶高,齿根高,齿距。
他把数据一个个记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然后开始算。
王总工和朱科长就这么站在旁边看着他算。
老头其实也能算,但他想看看林明远的算法跟自己学过的一不一样。
林明远写了几行公式,停笔。
“模数2.5,压力角20度。”
他把草稿纸推到王总工面前。
“标准齿轮,苏联的标准跟咱们国标一样,都是20度压力角。”
王总工接过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公式对,数据对,推算过程清清楚楚。
“2.5模数,20度压力角。”
老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感慨。
“要是用万能齿轮量仪测,也就是这个结果。”
“你一块蜡片,顶了半台仪器。”
朱科长虽然不懂什么模数压力角,但他听出来了——这事儿成了。
他搓着手,一脸兴奋。
“小林,往后进给箱里那些齿轮,是不是都能用这个法子?”
林明远点头。
“能用。”
“进给箱里大大小小的齿轮少说有二十来个,每个齿轮的模数和齿数可能不一样,但测量方法是通用的。”
“蜂蜡印齿形,坐标纸描轮廓,反推参数。”
“一套流程走下来,最慢一个齿轮也就几小时。”
王总工深吸了一口气,把草稿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这张纸,我得留着。”
“回头写项目报告的时候,这就是佐证材料。”
林明远摆摆手,表示随便。
他现在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桌上那个石膏模上。
石膏灌进去已经有一阵了,林明远伸手在纸盒外面摸了摸。
纸盒壁上传来的温度比刚灌进去的时候低了不少,但还没有完全凉透。
石膏凝固的过程会放热,这是正常的化学反应。
等表面温度降到跟室温差不多的时候,里面基本就硬了。
“再等几分钟。”
朱科长这时候已经在旁边坐不住了,他伸着脖子盯着那个纸盒,恨不得用手把石膏掰开来看。
“这石膏到底行不行啊?”
“别到时候一开模,里面全糊了,那可白瞎了我老朱跑了三趟的腿。”
王总工瞪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
“人家小林说等就等,你在这儿催催催,催出毛病来你负责?”
朱科长嘿嘿一笑,不吭声了。
林明远又等了大概五六分钟,再伸手去摸纸盒的外壁。
温了,不烫了。
他拿起纸盒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纹丝不动,实实在在地凝成了一个整块。
“差不多了。”
林明远把纸盒放到桌面上,去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锤和一把平头改锥。
王总工和朱科长同时凑了过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林明远身后,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明远先用小刀沿着纸盒的四条棱,把外面的纸壳划开。
露出来的是一个白色的石膏方块。
石膏块的表面光滑平整,颜色均匀,没有气孔,没有开裂。
林明远满意地看了一眼。
石膏粉的质量不错,估计是医务室存的好货,水灰比他也控制得准,凝固出来的效果很理想。
他拿起小锤和改锥,沿着事先预留的分模线,小心地敲击着。
改锥的刃口对准分模线的位置,小锤一下一下地轻敲。
力道不能大,大了石膏会崩裂。
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劈不开。
“啪。”
“啪。”
每一下都是一样的力道,一样的节奏。
王总工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他注意到林明远握锤的手非常稳,这份手上功夫,不是课本里能学来的。
“咔哒”一声轻响。
石膏模沿着分模线裂开了一条缝。
林明远放下锤子,双手捏住石膏块的两半,均匀用力,慢慢掰开。
那个进给箱手柄,完好无损地躺在其中一半的模腔里。
金属件的表面干干净净,连石膏粉都没怎么粘上。
林明远把手柄取出来,放回桌上的零件区。
然后他将两半石膏模重新合拢,对准分模线,轻轻一扣,严丝合缝,一个完美的手柄空腔模具。
他把模具递给旁边的王总工。
“总工,您看看。”
王总工双手接过那两半石膏模,翻来覆去地看。
他先看外面,再看里面。
模腔内部的表面出奇地光滑,手柄上的每一个圆角,每一处弧度,每一条棱线,都被复制了下来。
就连手柄握把部分那个不规则的曲面,也丝毫不差。
第125章 光看不练假把式,我也来试试!
王总工的手指伸进模腔,沿着曲面慢慢滑动,指腹下的触感圆润顺滑,没有台阶,没有毛刺。
当他的指尖划过握把底部一个复杂的过渡圆角时,老头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那个圆角上反复摩挲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科长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老王,到底行不行啊?”
“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王总工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石膏模递给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小赵。
小赵赶紧双手接过去,凑到灯光底下仔细看。
模腔里那个手柄的负形,清晰得让人不敢相信。
连原件表面上车刀走过的微微痕迹,都在石膏模里留下了对应的纹路。
小赵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这也太准了!”
“比我们用卡尺一段一段量,再用圆规和曲线板一点一点画出来的,准太多了!”
“这个过渡圆角!”
“这个地方我之前量了四五次都拿不准,圆规画出来的线总觉得哪里不对,尺寸也老是有偏差。”
“现在好了,石膏模一翻,原形全在这儿了!”
“我拿着这个模子回去画图,比对着原件量还方便!”
林明远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桌上的工具收拾了一下,把蜂蜡重新用油纸包好,石膏粉的桶盖盖紧。
这两样东西后面还要反复使用,保存条件得注意。
蜂蜡受潮会变脆,石膏粉更不用说,一旦进了水汽就结块,结了块的石膏粉搅出来的浆料不均匀,翻出来的模子就废了。
王总工这会儿已经缓过劲来了。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用衣角使劲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林明远一眼。
老头在机械行业干了三十多年,从学徒干起,一步一个脚印。
但今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块蜂蜡和一包石膏粉,在他面前活生生地演示了一套完整的逆向测绘技术。
没有精密仪器,没有进口设备,就是几样不值钱的土材料。
但出来的效果,不比那些洋设备差。
这让王总工心里翻江倒海,三观都被刷新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朱科长和小赵都没敢吱声,看老头这副沉思的样子,谁开口谁倒霉。
终于,王总工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口了。
“小林。”
林明远抬头看他。
“你这不光是在测绘。”
王总工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块蜂蜡,又指了指那两半石膏模。
“你这是在给咱们厂,给咱们整个机械行业,教方法啊。”
林明远赶紧摆手,语气很是谦虚。
“总工您太客气了。”
“我也是学的前辈们的经验,这些法子不是我发明的,人家搞逆向工程的,早就在用了。”
王总工却不这么认为,他摇了摇头。
“前辈们的经验也好,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也好,关键是你用对了地方。”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齿轮参数测不准的时候,要么硬啃公式,要么跑到部里去借仪器。”
“从来没想过,一块蜂蜡就能解决问题。”
老头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到底是老了,思想僵化,脑子转不动了。”
林明远刚想顺着话头再谦虚两句,王总工却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把推开他,兴冲冲地挤到了绘图桌前。
“行了,废话少说!”
“光看不练假把式!”
“我也来试试!”
王总工这话说出来,朱科长和小赵两个人都愣住了。
老头要亲自动手?
开什么玩笑!
王总工是厂里的总工程师,平时都是在办公室里看图纸、审方案,要么就是去车间里头背着手检查工作,什么时候见过他亲自动手干这种活儿?
朱科长下意识地就想去拦。
“哎,老王,老王!您这是干什么!”
“这点小活儿哪能让您动手啊?让小赵来就行了。”
王总工眼睛一瞪。
“你懂个屁!”
“这是小活儿吗?”
“这是新技术,新方法!”
“我不亲手试试,我心里能有底?”
“以后跟上面汇报,人家问我细节,我一问三不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撸起了袖子。
他学着林明远刚才的样子,找了个干净的饭盒,拿起石膏粉的袋子就要往里倒。
林明远赶紧上前一步。
“总工,我来吧,这玩意儿粉尘大。”
王总工把饭盒一抱,护在怀里。
“你别动!今天我就是个学徒工,你就是师傅!”
“你就站旁边看着,我哪儿做不对了,你给我指出来!”
这话一出口,小赵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林明远也是哭笑不得,但看王总工那股子认真的劲头,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好由着他去了。
“那行,总工,您先倒粉,再加水,水要一点一点加,边加边搅。”
“没问题!看我的!”
王总工信心满满地应了一声,抓起石膏粉袋子,手头没个轻重,哗啦一下倒了小半盒。
粉尘“噗”地一下扬了起来,直冲面门,当场呛得老头连着剧烈咳嗽了好几声。
朱科长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王总工抹了把脸,拿起水瓢就要往里头加水。
林明远赶紧提醒:
“总工,悠着点!水多了这玩意儿可就稀成汤了。”
“知道知道!”
王总工嘴上应着,手底下却没个准头,水瓢一歪,半瓢水直接灌了进去。
石膏粉瞬间变成了一滩白色的稀泥。
王总工拿着小木棍搅了搅,那浆稀得跟豆浆似的,根本挂不住。
“嘿,这他娘的!”
老头看着那盒废掉的石膏浆,老脸一红,有点挂不住了。
他刚才看林明远操作,觉得挺简单,不就是和泥巴吗?谁小时候没玩过。
真轮到自己上手,才知道这里头的水深水浅。
林明远在旁边看着,也不点破,只是说:
“总工,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水加多了。咱们倒了重来。”
王总工脖子一梗,嘴硬道:
“谁说我这是第一次了?”
“我……我就是想先试试这粉的吸水性!”
朱科长在旁边小声嘀咕:
“得,道理又都让您给说了。”
王总工瞪了他一眼,把那盒稀泥倒进废料桶,重新拿了个干净饭盒。
这次他学乖了,先倒粉,然后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往里加水,眼睛死死盯着饭盒里的变化。
搅了几下,他觉得稠了,又加点水。
搅了几下,又觉得稀了,又赶紧添点粉。
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分钟,总算是调出了一盒勉强合格的石膏浆。
王总工脑门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他从零件堆里挑了个最简单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垫块,放进纸盒里,然后把石膏浆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妈的,比画一张总装图还累!”
林明远笑着说:
“总工,这叫实践出真知。”
您下次就有经验了。”
王总工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第126章 你说步骤,我来干!
等着石膏凝固的工夫,王总工又把主意打到了蜂蜡上。
“那个印齿形的,我也试试。”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上的蜂蜡,手已经伸过去了。
林明远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那包石膏粉,被这位老同志祸害了小半斤,调出来的第一盆浆跟豆浆似的,直接倒了。
好不容易第二盆调对了,整个过程连搅带洒的,绘图桌上撒了一层白粉。
现在又要动蜂蜡。
这五斤蜂蜡,纯度极高,一块都不能浪费。
但林明远看了看王总工的表情,那股子劲头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去。
“总工,蜂蜡这东西跟石膏不一样。”
林明远先打了个预防针。
“石膏弄坏了可以重来,石膏粉不值几个钱,二十斤够咱们折腾一阵子的。”
“蜂蜡不行。”
“一共就五斤,废一块少一块,补都没地方补去。”
王总工的手在蜂蜡上面悬了一下,没有缩回去,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你说这些我懂。”
“你刚才怎么跟我说的?”
“实践出真知!”
“我自己不上手试试,光看你操作,我能记住个什么?”
这话有道理,林明远没法反驳。
小赵在旁边听着,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
“总工,要不……我先来?”
“我先练练手,等我熟了再教您?”
王总工斜了他一眼。
“你来?”
“你连齿轮模数怎么算都得翻书查公式,你来印齿形?”
“印出来你看得懂吗?”
小赵被噎了一下,老老实实闭嘴了。
林明远想了想,从零件堆里翻了一阵,挑出一个小齿轮。
这个齿轮是尾座手轮传动机构上的一个过渡齿轮,齿数少,模数大,齿间的空隙宽敞得很,就算蜂蜡倒得不太均匀,也不至于把齿形给糊了。
“总工,您要试,就拿这个练。”
林明远把那个小齿轮放到王总工面前。
“这个齿轮模数大,齿间距宽。”
“就算蜡倒多了,或者压偏了,影响也不大。”
王总工拿起那个小齿轮端详了两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这是怕我把好料给废了。”
林明远没否认,笑了笑。
王总工哼了一声,把齿轮往桌上一放,撸起两只袖管。
“行!就这个!”
“你说步骤,我来干!”
林明远找出那个废罐头瓶,用钳子夹了一小块蜂蜡放进去。
“第一步,融蜡。”
“用酒精灯烤,火不要太大,慢慢来。”
“蜂蜡的熔点大概六十多度,很快就化。”
“但是不能烧过头,温度太高蜡会变黄,变黄了之后冷却收缩率就大了,印出来不准。”
王总工接过罐头瓶,一手捏着瓶底,一手划了根火柴点着酒精灯。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老头很自然地把罐头瓶怼到了火上。
不是火苗的外焰,是直接压在了灯芯上。
林明远赶紧出声。
“远点!”
“外焰!用外焰烤!”
王总工手一哆嗦,赶紧把瓶子提高了几公分。
“知道知道,外焰,外焰。”
老头嘴上应着,耳根子却红了一截。
蜂蜡在罐头瓶里慢慢开始软化,边缘的部分先变得透明,然后逐渐向中间蔓延。
一股好闻的蜂蜜香气从瓶口飘了出来。
小赵在旁边闻了一下,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王总工盯着瓶里的蜂蜡,手举得纹丝不动。
这一点林明远倒是服气,老头手上的稳定性确实不是盖的。
大约两三分钟后,瓶里的蜂蜡完全融化,变成了一小滩金黄色的液体。
“化了!”
王总工张嘴就来了一句,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林明远点了点头。
“好,现在第二步,倒蜡。”
“把融化的蜡液倒在齿轮的齿牙上。”
“注意,不能倒太多,薄薄一层就够了。”
“倒的时候要快,蜂蜡冷却快,磨蹭了就凝在瓶子里了。”
王总工深吸了一口气。
他左手按住齿轮,右手端着罐头瓶,瓶口对准了齿轮上的几个齿牙。
蜡液滚烫,从瓶口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缕白色的热气。
王总工一紧张,手腕往下一沉,蜡液哗的一下全倒了出去。
不是倒在齿牙上,是倒在了齿轮旁边的桌面上。
一大滩金黄色的蜡,在绘图桌的铁皮面板上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圆饼。
小赵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老头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他盯着桌上那摊蜡,半天蹦出一个字。
“操。”
林明远忍着笑,走过去,用小刀把桌面上的蜡饼铲了起来。
还好蜂蜡冷却快,凝固后跟桌面不粘连,铲起来很干净,一点没浪费。
“没事,这块蜡还能用。”
林明远把铲起来的蜡重新放回罐头瓶里。
“咱们再化一次。”
王总工杵在原地,表情挂不住了。
但老头就是老头,脸皮这东西,干了几十年工程的人哪有薄的?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硬邦邦的。
“刚才那是……热身。”
“手没拿稳。”
“再来。”
小赵在一旁使劲憋着,脸都憋红了。
第二次融蜡的过程顺利了不少。
王总工这回学精了,把罐头瓶举得老高,远远地用酒精灯的外焰去烤。
火候控制得很稳,蜡液融化的速度比第一次慢了点,但胜在均匀。
林明远在旁边看着,没再插嘴。
有些东西,说十遍不如自己摔一跤,摔完了,比谁都记得牢。
蜡化好了。
王总工端着瓶子,深呼吸了三次。
林明远适时提醒了一句。
“总工,这回倒的时候,瓶口贴着齿面,让蜡顺着齿沟往下流。”
“别端着从高处往下浇,那样控制不住量。”
王总工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他把罐头瓶的瓶口凑到了齿轮的齿面上方,大概一公分的距离。
然后他慢慢倾斜瓶身,蜡液从瓶口淌出来,这回不是哗的一下全倒,而是慢慢地流。
金黄色的蜡液顺着齿轮的齿面往下淌,填满了第一个齿沟,然后溢出来,流进第二个齿沟。
王总工的手很稳,倾斜的角度控制得好。
三个齿沟全部填满之后,他把瓶子收回来,放到一边,朝着林明远问道:
“够了吗?”
林明远扫了一眼齿轮上的蜡液。
“够了。”
“现在等它冷一冷,别急着取。”
“太烫的时候取,蜡还软,一掰就变形。”
“等到摸上去温温的,不烫手了,就可以取了。”
王总工盯着齿轮上那层蜡液,看着它从流动的金黄色慢慢变成半透明的浅黄色。
蜡液凝固的速度很快,表面先结了一层薄薄的壳,然后是内部。
大概一分多钟之后,林明远伸手试了试温度。
“可以了。”
王总工这回没急着动手。
“怎么取?”
摔过一次的人,下次伸手之前总会先问一嘴。
林明远拿起那把小刀。
“沿着蜡的边缘,轻轻往里插。”
“刀尖贴着齿面走,慢慢把蜡从齿沟里撬起来。”
“力气要均匀,别猛撬,一猛蜡就碎了。”
林明远把小刀递给王总工。
王总工接过刀,在齿轮边缘找了个起点,刀尖小心地插进蜡和齿面之间的缝隙。
他的动作比刚才倒蜡的时候慢了不止一倍。
刀尖一点一点往里走,蜡片跟着一点一点松动。
第127章 今天,我学到东西了!
汗珠子顺着鬓角直往下淌,老头根本顾不上擦。
“啪”的一声,蜡片从齿面上脱离了。
王总工赶紧用左手接住,捏在手指间,举到灯光下看。
蜡片上印着三个齿牙的凹槽,但不是三个完整的。
第一个齿牙的印模非常清晰,齿面的轮廓线条分明,连加工痕迹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个也还行,边缘稍微有点毛糙,但整体形状没走样。
第三个废了,齿沟的底部有一个明显的气泡坑,蜡液在凝固的时候没能完全填满齿根的位置。
王总工看着那个气泡坑,一脸的不高兴。
“怎么回事?”
“他奶奶的,前两个齿都好好的,第三个怎么就有气泡了?”
林明远凑过去看了一眼,解释到:
“倒蜡的时候,第三个齿沟是最后填满的。”
“蜡液流到那儿的时候温度已经降了不少,流动性变差了。”
“齿根的角落是死角,蜡液温度一低,就流不进去了,空气排不出来,就形成气泡了。”
王总工听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这才闷声问道:
“那怎么解决?”
林明远说道:
“两个办法。”
“第一,蜡化好了之后,动作要快,别犹豫。”
“从开始倒到倒完,最好控制在三秒以内。”
“蜡液温度越高,流动性越好,越容易填满死角。”
“第二,一次别贪多,印两个齿就够了。”
“两个齿的蜡面足够推算模数和压力角了。”
“非要印三个四个,蜡液不够,最后面的齿就容易出问题。”
王总工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块蜡片,前两个齿的印模质量确实很好。
如果只要这两个,其实已经够用了,他忽然回过味来,猛地抬头。
“小林。”
“你刚才让我拿这个大模数的齿轮练手……”
“是不是早就料到我第一次会出问题?”
林明远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王总工冷哼一声,接着逼问到:
“这个齿轮齿间距大,就算有个气泡,也不影响前面两个齿的印模质量。”
“要是换成进给箱里那些小模数的齿轮,齿间距窄,我这一手下去,三个齿全废了。”
“一块蜡也跟着报销了。”
林明远又笑了一下,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总工,您多心了。”
“我就是觉得这个齿轮结构简单,适合上手。”
王总工盯了他两秒钟,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小子嘴严,不说就不说。”
“反正我心里有数。”
老头把那块蜡片小心地放在桌上,又看了两眼那个气泡坑。
“再来一次。”
“我就不信了,这回连第三个齿都给你印满了。”
林明远摇了摇头,随口劝了一句。
“总工,第一次练手,这个结果已经相当好了。”
“正式印的时候,一次两个齿就够了,没必要冒险印第三个。”
王总工嘴上没答应,心里却默默承认了这个建议的合理性,他把用过的蜡片重新放回罐头瓶里,准备化了重来。
小赵看着这他俩,心里感慨万千。
总工在厂里什么时候当过学生?
哪个技术员汇报工作不是毕恭毕敬,总工一发话就是定论。
今天倒好,一个二十出头的中专生在这儿当师父,总工在旁边点头哈腰地学,还学得挺认真。
小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林明远讲的每一个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
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行字——
“蜂蜡印齿,一次只印两个齿。”
......
第三次融蜡。
王总工这回是不慌不忙,外焰加热,火候到位。
蜡液融化后端起罐头瓶,瓶口贴着齿面,手腕一倾,蜡液滑了下去。
只倒了两个齿沟。
第三个齿沟到了瓶口跟前,他顿了一下,把瓶子收了回来。
林明远在旁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老头听进去了。
蜡液凝固之后,王总工操起小刀,轻车熟路地一转,蜡片完美脱落。
举起一看,两个齿牙的凹槽印模清清楚楚,没有气泡,没有缺损,齿面的轮廓线比他刚才那块还要清晰。
“成了!”
老头的声音激动了一下。
他把蜡片举到灯底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那种兴奋劲儿,跟年轻人头一次车出一个合格零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赵凑过去,看完之后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
“总工,这块比小林刚才印的都不差。”
这话说得王总工心花怒放,嘴上却还要端着架子。
“那是。”
“我干了几十年的机械,手上的功夫还是有的。”
“缺的就是这个思路。”
他说着,把蜡片地放到桌面上,跟林明远之前印的那块摆在一起。
两块蜡片并排放着,质量几乎没有区别。
王总工看了看自己印的那块,又看了看林明远印的那块。
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小林,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法子整理一下,写成一份操作手册?”
林明远正在收拾桌面上的蜡渣,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操作手册?”
王总工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起来。
“石膏翻模法,蜂蜡印齿法,包括你之前说的那些测绘流程和数据校验的方法。”
“这些东西光靠嘴说、靠现场教,传不远。”
“你今天教了我和小赵,明天呢?”
“后天呢?”
“全国那么多机械厂,有多少厂子跟咱们一样,拆不了、量不了?”
“他们可没有你这么个人手把手地教。”
“但如果有一份操作手册,写清楚了步骤、要点、注意事项,发下去让他们照着做……”
王总工说到这里,自己先激动了。
“那可就不是一台c620的事了。”
“那是给全国的机械工人都开了一条路!”
林明远放下手里的蜡渣,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年代,各个厂子各自为战,有的厂靠老师傅的经验,有的厂靠拍脑袋,大部分厂连逆向工程的概念都没接触过。
如果真能把这些土办法整理成册,形成一套可操作、可复制的规范,推广出去……
意义确实不小。
但林明远心里也有一本账。
写操作手册这种事,费时费力不说,还涉及到保密和审批。
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保密项目,他写的任何东西都得经过技术科、厂领导、甚至上级主管部门的审核才能外发。
真要搞,不是他能拍板的。
“总工,这事儿得您跟杨厂长商量。”
林明远的回答很务实。
“写是写得出来,但怎么定密级、怎么发放、发给谁,这些不是我能定的。”
“而且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咱们厂的图纸测绘完。”
“手册的事,可以等项目告一段落之后再说。”
王总工想了想,也承认这话在理。
“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也对,好饭不怕晚。”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揣进上衣口袋。
“行了,今天我不在这儿碍你的事了。”
“外面还有一堆人等着汇报,我得回办公室坐一会儿。”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小林。”
“嗯?”
“今天,我学到了真东西。”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夸张的感慨。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古人说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
“今天,我是真服气了。”
林明远立刻站直身子,给足了对方面子。
“总工,您这几十年的底子在那儿摆着。”
“这些土办法,换个人来用,未必能用得好。”
“这不是我教得好,是您底子硬。”
王总工听了这话,表情绷了两秒,然后发自肺腑地畅快大笑起来。
笑完了,老头背着手,大步地走出了隔断。
门口的保卫干事看见总工出来,立刻立正。
王总工冲他摆了摆手,哼着小曲儿,走了。
隔断里,小赵看着王总工离开的背影,感叹了一句。
“老头今天赚大了。”
林明远把桌面上的工具收拾好,蜂蜡重新包好,石膏粉的桶盖拧紧。
“别发感慨了。”
“咱们也赶紧干活。”
第128章 谭雅丽母女来95号院!
这一个多星期的日子,林明远天天泡在保密车间的那个木板隔断里。
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天,厂里终于放了一天假。
林明远也没去别处溜达,干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倒座房的墙根底下乘凉。
太阳虽然毒辣,但墙根下总归是有些阴凉的。
他闭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今天这95号院里,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一大早,后院的许家就跟过年似的,时不时传来许母高兴得有些尖锐的笑声,还有许伍德故作威严的呵斥声。
林明远心里觉得好笑。
这个院里,谁家有点动静都瞒不过人,何况是许家这种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院知道的。
许伍德的老婆子这段时间可没闲着。
她隔三差五就往娄家跑,死皮赖脸地跟谭雅丽套近乎,全凭一张嘴输出。
嘴里那是把自家儿子夸成了一朵花。
什么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成分那是顶顶好。
什么轧钢厂放映员,八大员之一,体面工作,走哪儿都受人尊敬。
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娄晓娥嫁过来,那就是许家的姑奶奶,绝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好吃好喝供着。
这娄振华现在正发愁成分问题。
虽然他把厂子交了,成了名誉董事,但头顶上“资本家”的帽子还在。
他心里清楚,现在这年头,家产再多,也不如一个稳当的成分来得实在。
娄振华一琢磨,真要是找个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当女婿,也算个保护伞,能给女儿的未来多添一份保障。
于是娄振华就没反对。
谭雅丽这才决定,今天亲自带着闺女娄晓娥,上南锣鼓巷95号院来认认门,看看这未来女婿到底是什么模样。
许家这头,自然是惊喜交加,觉得这天大的好事就快要落到自己家头上了。
许伍德坐在桌子跟前,手里捏着烟卷,一边抽一边指挥着老婆和儿子。
“大茂,你这头油抹得太多了!”
“赶紧拿毛巾擦擦,显摆什么?”
“人家娄家以前是什么门第?”
“大户人家的闺女,什么没见过?”
“你弄得这么油滑,人家会觉得你不踏实!”
许大茂今天穿了件确良衬衫,下摆扎在裤腰带里,脚下却是一双旧皮鞋,这是他觉得既有“派头”又不至于太过招摇的装扮。
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满脸的不服气。
他心里想着,那娄晓娥可是大小姐,不打扮得精神点,人家能看上吗?
嘴上却不敢顶撞他爸,只能小声嘟囔:
“爸,您懂什么啊。”
“这叫派头。”
“那娄晓娥可是大小姐,我要是穿得跟个土鳖似的,人家能看上我吗?”
许伍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烟灰乱飞。
“你懂个屁!”
“人家要的就是咱们这无产阶级的质朴劲儿!要的是咱们这坚实的阶级立场!”
“你给我老实点,一会人来了,少说话,多倒茶。”
“嘴巴甜一点,一口一个伯母叫着,听见没有?”
“别给我耍你的那些花花肠子!”
许母端着一盘子刚洗好的桃子从外头进来,她赶紧打圆场:
“行了老头子,你别数落大茂了。”
“咱们大茂这模样,这身板,站出去就是招牌,多精神!”
“我跟你说,今天这事儿只要成了,咱们许家可就发达了!”
“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许大茂凑过去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满脸都写着得意和猥琐。
“妈您放心吧。”
“只要那娄晓娥进了门,我保证让她服服帖帖的,听话得很。”
许伍德冷哼一声,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踏实,但嘴上却还是提醒着:
“哼!你给我收敛点。”
“今天这事关乎咱们许家的前程,谁也别给我掉链子,都给我精神着点!”
临近中午。
一辆倒骑驴的三轮车停在了南锣鼓巷95号院的大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女人,一个中年贵妇,一个年轻姑娘。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贵妇,虽然穿着普通的蓝布外套,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和身段,那副保养得宜的模样,一看就不是胡同里那些寻常的家庭妇女能比的。
她的衣料虽然素净,但剪裁合体,面料上乘,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
这是娄晓娥的母亲,谭雅丽。
她心里七上八下,这次来相看,既是为了女儿的未来,也是为了娄家自己,这年代,活着不容易,有依靠更不容易。
跟在后面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
她身上穿了件没有花色碎花的素白衬衫,下身是一条的确良的黑裤子,头上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
虽然已经尽量往朴素了打扮,力求融入这寻常百姓的生活,但脚下那双小皮鞋还是出卖了她的家底,款式秀气,鞋面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这便是娄晓娥。
娄晓娥下了车,看着眼前这灰扑扑的大门楼子。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嫌弃。
这种地方,她从小到大,连路过都觉得有些不自在,更别说要踏进去了。
“妈咪,咱们真要进这种大杂院啊?”
“这也太……”
谭雅丽赶紧拉了她一把,低声呵斥道:
“小声点!没规矩!”
她眼神严厉地扫了一眼女儿,又看了看周围无人,才继续说道:
“出门前怎么教你的?”
“把这句妈咪给我改了,叫妈!”
“现在可不是你那些小洋楼里的日子了。”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现在不比以前了,你爹天天晚上愁得睡不着觉。”
“这许家虽然条件差了点,住在这大杂院里头,但人家成分好,根正苗红。”
“你只要嫁过去,以后就算有了依靠了,懂不懂?”
“这个家,可不是咱们能挑挑拣拣的了,明白吗?”
娄晓娥委屈地扁了扁嘴,心里憋着一股气,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小声嘟囔着:
“可我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吧。”
她实在不甘心,自己这条件,凭什么要在这大杂院里随便找个泥腿子嫁了。
第129章 我是许大茂?
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大杂院的环境,能养出什么好模样的人来。
“那个许大茂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万一是个歪瓜裂枣呢?”
谭雅丽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道:
“许家那婆子说了,她儿子长得精神着呢,个子也高,又是个放映员,在厂里也是个体面人,比那些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工人强多了。”
“你就听妈的,一会进去了,你少说话,跟着我看就行了。”
她虽然也有些担忧,但想着许家的“成分”,心里觉得再差也差不到哪去,至少能保女儿一个安稳。
娄晓娥跟在母亲身后,心里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门道。
空气里混杂着饭菜味、煤烟味和隐约的馊味。
她嫌弃地抿紧嘴唇,目光四处打量,试图找点能让自己心情顺畅的东西。
就是这一抬眼,她愣住了。
门道的墙根底下,那一片稀疏的树荫里头,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上身穿着件打了几个补丁的白背心,却掩盖不住那结实的胳膊和流畅的肌肉线条。
那五官长得极其周正,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沉稳和自信。
往那一坐,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从容和干净劲儿,在这脏乱的大杂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娄晓娥心头突地跳了一下。
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到脸上,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红晕。
她本来对这趟相亲充满了排斥,觉得大杂院里能出什么好人,能有什么值得她看上的。
可眼前这青年,怎么看怎么顺眼,跟她想象中的“歪瓜裂枣”简直是天壤之别。
难道……这就是许大茂?
如果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许大茂,那这所谓的“成分论”,这“下嫁”到大杂院的委屈,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能嫁给这样的人,哪怕是住在大杂院里,哪怕是日子清贫一些,她也愿意。
娄晓娥盯着树荫底下的林明远,眼睛都看直了,仿佛着了魔一般。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谭雅丽的衣服下摆,脸上泛起了一丝娇羞和喜悦:
“妈咪……”
她又喊了一声,随即改口:
“妈……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许大茂啊?”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甚至带着一丝憧憬。
谭雅丽顺着闺女的目光看过去,也瞧见了正闭目养神的林明远。
她心里暗自点头,这小伙子长得确实不错,一表人才,而且身上有股子读书人的气质,不像是那种什么大老粗。
要是许大茂真长这样,那这门亲事倒是也不委屈晓娥了。
甚至她还觉得,许家那老婆子虽然嘴巴夸张了些,但这回倒没说谎,这小伙子,确实是顶顶的好。
谭雅丽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
“嗯,看起来倒是个精神的小伙子,仪表堂堂的。”
她正想上前打个招呼,娄晓娥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林明远。
林明远听见了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两个女人,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年轻姑娘。
两个人都穿着不算惹眼,但气质却与院里人截然不同。
他冲两人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着,这又是哪家来走亲戚的?
他也懒得起身,只是坐着,手里摇着蒲扇,算是打了招呼。
娄晓娥见林明远看向自己,心头一紧,脸颊又红了几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
“哎哟!娄太太!娄小姐!”
许母那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从中院垂花门传了出来,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她一路小跑着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听见许母的声音,许伍德也从后院屋里出来,许大茂则是一脸得意洋洋地走在最后。
许母走到谭雅丽面前,拉住她的手,热情地摇晃着:
“可算把贵客盼来了!快里面请!”
“老头子,大茂,快来见过娄太太和娄小姐!”
许伍德应了一声,脸上带着笑容,冲谭雅丽点了点头。
许大茂则摆出一副自认为最英俊的笑容,走到娄晓娥面前,眼神赤裸裸地在她身上打量了几圈。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娄晓娥的手:
“晓娥,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
娄晓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眼前这个大长脸、眼神油滑的男人,就是许大茂?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许大茂伸过来的手。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墙根底下,那个依旧从容摇着蒲扇的林明远。
此刻,那道身影在她眼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遥远。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委屈,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谭雅丽也看出了闺女的抗拒,再看看许大茂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才还以为墙根下那个青年就是许大茂呢,结果真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许家老婆子嘴里的“精神小伙”,原来是这个样子。
虽然不如刚才那个青年,但谭雅丽也清楚,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
她赶紧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娄晓娥身前,缓解了尴尬。
“哎哟,许家妹子,你看你,这么客气。”
谭雅丽说着,脸上挂着的笑容,心里却已经把许母的“夸大其词”记在了账本上。
“这就进屋说吧。”
许母还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乐呵呵地拉着谭雅丽往后院走。
“走走走,屋里凉快,我给你们沏茶去了!”
许大茂见娄晓娥躲开了自己的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他自作聪明地以为娄晓娥是害羞。
于是咧着嘴,露出一口并不整齐的牙齿,朝着娄晓娥走近了一步。
“晓娥,别害羞啊,以后都是一家人,用不着这么生分。”
他试图再次去拉娄晓娥的手,眼神在她身上不住地打量。
娄晓娥心里一阵恶心,她再次后退,将手背在身后。
她偷偷看了林明远一眼,林明远只是淡淡地看着,仿佛事不关己。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心里更加难受。
第130章 姑娘,我劝你擦亮眼睛!
许母见娄晓娥愣在原地,许大茂还想上前去拉扯,她赶紧上前将许大茂推开。
“哎呀,大茂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许母嘴上训斥着,心里却对娄晓娥的表现有些不满了,觉得这姑娘也太娇气了。
这可是他们许家!成分好,工作好。
这大小姐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不过心里这么想,许母脸上可半点没带出来。
她赶紧笑着拉起娄晓娥的手,强行把她往后院拽。
“娄小姐,外面热,快进屋凉快凉快!”
“我跟你说,我们家大茂就是性子急,见到好姑娘就迈不动步子了,可不是什么坏心眼!”
谭雅丽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但也只好忍着性子跟进院。
她心里虽然不快,但毕竟是上门相看,总不能当场就拂了人家的面子。
她朝娄晓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忍耐。
娄晓娥心里百般不愿,她甚至不想再往前多走一步了。
但迫于母亲的眼神压力,她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进了院。
前院水池子旁边,傻柱正穿着个大裤衩子,光着膀子在那洗脸。
这大周末的,他昨晚喝了点酒,今天日上三竿才起。
听见脚步声,傻柱一抬头,就看见了被许家人簇拥在中间的娄晓娥和谭雅丽。
傻柱那双眼睛,当场就看直了。
他平时在轧钢厂食堂,见过的女工一茬接一茬,院里秦淮茹就算拔尖得了。
可眼前这姑娘,白净,水灵,这气质把全院的女人加起来都比不下去!
傻柱连脸上的水珠都顾不上擦,扯着嗓子就喊了一句。
“哟,许大茂!”
“从哪儿坑蒙拐骗来这么一漂亮水灵的姑娘啊?”
“回头别让人派出所给你逮去!”
许大茂正围在娄晓娥身边献殷勤,听见傻柱这话,脸当即就拉了下来。
在娄晓娥面前,他可不能丢了面子。
许大茂一挺腰板,指着傻柱的鼻子就骂:
“嘿!“傻柱,你出门没刷牙是吧?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看清楚了,这可是我相亲对象!”
“少在这儿满嘴喷粪,赶紧回你那狗窝待着去,别搁这儿碍老子的眼!”
傻柱一听是许大茂的相亲对象,心里那种酸水直接咕嘟嘟冒了上来。
就许大茂这长着一张驴脸、一肚子坏水的孙子,凭啥能找这么标致的姑娘?这简直没天理了!
傻柱眼珠子一转,当即一声冷笑。
“得了吧许大茂!跟我搁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接着他转头看向娄晓娥说道:
“姑娘,我劝你擦亮眼睛。”
“这小子可是一肚子坏水,谁嫁他谁倒霉半辈子!”
许大茂气得原地炸毛,挽起袖子过去跟傻柱比划比划。
许母一看情况不对,一把拽住许大茂的胳膊:
“大茂,你疯了!正事要紧!”
她扭过头,瞬间又换上笑脸对谭雅丽和娄晓娥解释到。
“这傻柱就是个浑人,厨子出身,没文化,大老粗。”
“他平时就嫉妒我们家大茂工作体面,您二位别跟他一般见识。”
谭雅丽勉强扯了扯嘴角,连话都不想接。
娄晓娥却忍不住多看了傻柱一眼,心想这院子里到底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吵吵嚷嚷,粗俗不堪。
好不容易无视了傻柱,一行人终于到了后院许家的门前。
刘海中正坐在自家门口喝茶。
看见许家带着这么气派的客人进院,刘海中立刻放下茶缸子,背着手,端着架子就走了过来。
“哟,打扰了,老许这大周末的,家里来贵客了?”
许伍德一看刘海中,立刻迎上去,脸上的得意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老刘,这是娄太太和娄小姐,今儿过来认认门。”
“娄太太,娄小姐,我给您介绍,这是我们院里的管事二大爷,轧钢厂的五级锻工!”
刘海中一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老许家是咱们院里根正苗红的好家庭里的表率。”
“大茂也是个体面的好工人。”
“娄太太,以后常来走动啊!”
谭雅丽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表面上礼貌地点头应付着。
应付完了院里的邻居,许母终于拉着谭雅丽和娄晓娥进了正屋。
屋里摆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高背椅,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边角都已经卷了起来。
因为门窗关得比较严实,屋子里一股经年不散的煤油味、烟草味和发霉的潮气混合在一起。
娄晓娥刚迈过门槛,迎面就被这股热浪熏得直犯恶心。
又闷又臭,她站在原地,沾都不想沾这里的家具。
许母见状,赶紧拿抹布在椅子上胡乱抹了两下。
“快坐快坐!别站着!”
娄晓娥看着那本来就发黑的抹布,再看看那把椅子,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谭雅丽却拉了拉她的手,率先坐了下来,娄晓娥只能硬着头皮挨着母亲坐下。
许大茂这时候又凑了过来,一脸谄媚。
“晓娥,外面大太阳晒的,渴了吧?我给你倒水喝。”
说着,他拿起桌上那个掉了瓷的白底红花大茶壶,倒了一杯水。
那茶杯带着一个明显的豁口,边缘还有一层黄褐色的茶渍。也不知道是没洗干净,还是长年累月浸泡出来的。
许大茂双手捧着茶杯,笑嘻嘻地递到娄晓娥面前。
“家里没什么好茶叶,你凑合喝口凉的润润嗓子。”
娄晓娥看着那杯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后才说道:
“不用了,谢谢。”
“我不渴。”
谭雅丽在旁边看得真切,哪能不懂女儿的折磨。
她自己也是大家闺秀出身,看着这豁口茶杯,心里同样直摇头。
她更看出了许大茂那举手投足间的油滑和不讨喜。
谭雅丽心里叹了口气,这门亲事怕是悬了,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才听了许婆子的鬼话。
但她不能就这么直接拒绝,那样显得娄家没有礼数,于是,她便笑着开口道:
“许家妹子,大茂啊。”
“我们家晓娥从小在家里娇养惯了,有些认生,不爱说话。”
“咱们今天头一次见,也别急着定名分,先让两个年轻人慢慢认识认识吧。”
第131章 娄晓娥的煎熬!
许伍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小茶壶,小口嘬着。
他是个精明人,自然听出了谭雅丽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先拖着,打太极,不把话说死,但也不给准话。
许伍德心里有些不甘,他们许家算计这门亲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许伍德也知道,这种门第的差距在这摆着,不能逼得太紧。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搓手的许大茂,心里恨铁不成钢。
这小兔崽子,平时在乡下哄大姑娘小媳妇不是挺能耐吗?
怎么到关键时候,在真格的大小姐面前就这么不顶用!连几句拿面子的话都说不出来。
实在指望不上儿子,许伍德清了清嗓子,决定亲自上阵。
“娄太太说得在理,孩子们的事不着急。”
“不过咱们做长辈的,眼光得放长远,还得看这小两口以后的门庭。”
许伍德放下茶壶,眼神透出几分深意。
“现在这世道,最讲究什么?成分!”
“别看咱们住的是大杂院,可咱们许家,那是实打实的三代贫农!”
“往上倒三辈,连个富农都扒拉不出来,身世清白得很呐!”
许伍德看着谭雅丽,话里有话。
“大茂这孩子,从小受我们这种贫下中农的教育,思想觉悟高!”
“您要是把晓娥交到我们家,别的我不敢说,单说这成分上的庇护。”
“就算外面风浪再大,咱们许家也能稳如泰山!”
谭雅丽眼皮一跳。
这老东西,真是一捏就捏准了娄家的死穴!
心里再腻歪,她也只能挤出个笑脸附和。
“您说得是,现在这年月,踏实安稳比啥都强。”
许母一看老头子起了头,赶紧接过话茬。
“就是啊娄太太!”
“您别看大茂现在就是个放映员。”
“您走在街上问问去,谁不羡慕?”
“大茂去乡下放电影,公社的大队长都得陪着笑脸请喝酒!”
许大茂一听他妈夸到自己这儿了,立刻来精神了。
他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凑近娄晓娥。
“晓娥,这可不是我吹。”
“我去那些公社放电影,那是座上宾!”
“走的时候,老乡们那个热情啊。”
“公鸡、蘑菇、野味,大包小包地往我那自行车上挂。”
“我都说不要了,人家急得差点跟我翻脸!”
许大茂满嘴跑火车,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腕儿。
“以后你要是跟了我。”
“这逢年过节的,咱家的肉和细粮都吃不完!”
“我还能带你去厂里看内部电影,这待遇一般人可没有!”
娄晓娥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滑稽。
要饭都要出经验来了,还当成荣耀了。
那些土特产,还不都是他拿权力卡人家老百姓卡来的?
她眼帘低垂,只是敷衍地“嗯嗯啊啊”应付着。
心思早就飞出这屋子了。
她满脑子都是进院时,倒座房墙根底下那个摇着蒲扇的青年。
那人穿着虽然破旧,但干干净净,气质沉稳。
要是那个人是许大茂该多好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许家这三口子跟没眼力见似的,轮番上阵疯狂画大饼,足足轰炸了一个多小时,娄晓娥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知女莫若母,谭雅丽看出闺女的煎熬。
原本定好要留在许家吃顿午饭的,但谭雅丽果断站了起来打断他们。
“哎哟,今天真是麻烦许家了。”
“你们看,咱们晓娥今天这脸色不太好,估计是来的时候受了暑气。”
“真是不巧,我们得赶紧回去歇着了。”
许母一听急眼了。
“这怎么行呢?”
“大茂他爸一大早排队,特意去割的上好五花肉呢!”
谭雅丽摆出职业级的客套笑脸。
“真的不麻烦了,改日,等改日方便,我们再登门拜访。”
谭雅丽拉起娄晓娥就往外走,脚步急促。
许伍德一看这架势,拦是拦不住了。他瞪了许大茂一眼,示意他去送。
许大茂赶紧跟上,一路点头哈腰地把娄家母女往外送。
“晓娥,你慢点走,当心脚下的门槛。”
走到前院的时候。
闫富贵这人,雁过拔毛,算计到骨子里,正在门口候着。
眼看着娄家母女出来,闫富贵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他笑眯眯地迎了过来,拦了半步路。
“哟,大茂啊,这是人家娄小姐吧?”
“我看你们俩站一块,挺般配!”
“要是这事儿成了,大茂你可得好好摆几桌,绝不能少了三大爷我这杯喜酒啊!”
许大茂正急着在美人跟前刷好感,哪有空理这老抠门,他不耐烦地随口敷衍到:
“三大爷您瞧好吧,到时候少不了您的好菜!”
娄晓娥压根没理会闫富贵,闷头快步走过前院。
临出大门道的时候,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倒座房。
树荫还在,墙根下那张小木头马扎还在。
但那个穿白背心、从容摇扇的青年,却已经不知去向,娄晓娥心里忽然就空落落的。
谭雅丽在旁边低声催促道:
“晓娥,看什么呢?快走吧!”
两人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胡同口,只留许大茂在后面挥动着手臂,笑得见牙不见眼。
“娄太太慢走!晓娥下次再来啊!”
送走了娄家母女,前一秒还满脸堆笑的许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恼怒和不甘。
“死老头子你都看见了!”
“你瞅瞅大茂刚才那副死相!”
“人家姑娘明显就没看上他,连口水都没喝!”
许伍德本来就憋着火,听老婆子一嚷嚷,当即一拍桌子。
“你怪谁!”
许伍德指着刚从外面进来的许大茂,直接骂道:
“我千叮咛万嘱咐!”
“让他今天穿得朴素点,洗把脸,别整那油头粉面的死出!”
“这小子倒好,偏不听!”
“非要抹那个猪油膏。”
“你看看你那副样子,跟个跳大神的猴子似的!”
“娄家以前是什么门第?人家什么没见过?”
“人家能瞧得上你这种一眼假的轻浮玩意儿?”
许大茂被骂得也是一肚子火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挺好,倒茶、送人、搭话,哪一样少规矩了?简直是个完美好男人。
要怪只能怪那娄晓娥太矫情!
他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爸,这能怪我吗?”
“我这叫派头!我好歹是轧钢厂放映员!”
“您没看出来吗?那娄晓娥一看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她骨子里就瞧不上咱们大杂院,嫌这儿破,嫌这儿臭!”
许大茂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再说了,我刚才好心端茶倒水献殷勤,她看我那眼神,跟看个要饭的没两样!”
“我看是她自己没这享福的命!”
第132章 其实那大院里,也不全是那种人!
许伍德抓起桌上的茶杯,作势要砸许大茂。
“你给我闭嘴!”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东西!”
许母哪能眼看着儿子挨揍,赶忙扑上去拦住许伍德的胳膊,一把夺下那只茶杯。
“老头子你消消气,大茂说得也对,娄家那闺女确实太娇气了。”
许伍德手指着许大茂的脑门,恨恨道:
“娇气也得娶!”
“这门亲事绝不能就这么黄了!”
许大茂撇了撇嘴,嘴上虽然不敢再犟,心里却一百个不服气。
他觉得今天的场面不赖他,要赖就赖那娄晓娥。
许伍德没搭理儿子的小心思,他转头看向许母,下了死命令。
“老婆子,明天你备点东西,再去娄家探探口风。”
“死皮赖脸你也得给我磨下来!”
“就跟他们讲政策,讲成分,我还不信娄振华不害怕!”
许母点了点头,但心疼的毛病又犯了。
“带什么东西啊?咱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上回去,我还搭进去半斤鸡蛋糕呢。”
许伍德看她,像看个白痴。
“你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去供销社买两斤桃酥,再买一斤白糖,拿得出手一点!”
“将来那是要从娄家搬金条回来的,你现在抠这点东西有什么意思?”
许母一听金条,立马来了精神,抠门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许伍德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见了谭雅丽,少扯那些有的没的,把话往正点上引。”
“就说现在形势紧,他们娄家的成分问题迟早要出事。”
“咱们许家是贫农出身,大茂是正经的工人阶级,这是保命符。”
“记住,别把人家吓毛了,但也得让她知道厉害,知道除了咱们许家老实人,没人敢接这个盘!”
许母连连点头,把许伍德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许大茂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嘴里嗑着花生米,那股子迷之自信又上来了。
“爸,我跟您说,今天那娄晓娥虽然对我冷了点,但她嫁不嫁我,不是她说了算。”
“她爹娄振华才是拍板的人。”
“只要把娄振华拿捏住,她就是头倔驴,也得给我乖乖进门。”
许伍德难得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小子,总算放了个明白屁。”
“娄振华是聪明人,聪明人就怕一个字——势。”
“只要让他觉得不嫁过来就没好果子吃,他自己会把闺女送上门的。”
一家三口又商量了半天细节,从带什么礼物到说什么话术,事无巨细,算计得滴水不漏。
许大茂越听越兴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
另一边,谭雅丽和娄晓娥下了三轮车,付了车钱,急匆匆地迈进家门。
娄家的客厅宽敞明亮,相比以前精简了不少,但那套真皮沙发、落地的古董大钟,还有墙上的山水中堂,依旧透着大本钱的讲究。
娄振华正坐在沙发上。
手里夹着一根雪茄,茶几上摊着几张信纸,是今天刚从厂里传出来的消息。
最近轧钢厂搞内部清查,虽然还没点到他头上,但风声越来越不对。
虽然火还没烧到他这个名誉董事头上,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听见门响,娄振华掐灭了雪茄,把那几张信纸随手塞进沙发垫子底下。
“这么快就回来了?”
“怎么没在许家吃个饭?”
“看的怎么样?”
谭雅丽把皮包扔在沙发上,脱下外套,重重地往旁边一坐。
“别提了!”
“这门亲事,我看悬。”
娄振华眉头猛地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说?”
谭雅丽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开始倒苦水。
“那个许大茂,长得尖嘴猴腮不说,那举止,简直油滑到了极点!”
“连倒杯水都恨不得把眼珠子掉晓娥身上。”
“说话满嘴跑火车,拿公家的特权当自己炫耀的资本。”
“什么去公社放电影老乡送鸡送蘑菇,这不就是以权谋私嘛,还当成光荣事迹到处吹。”
“你听听,这像是个能托付终身的本分人吗?”
娄振华没接话,等着她说完。
“还有那许家婆子,之前跟我吹得天花乱坠,说她儿子精神得很,一表人才。”
“我今天一看,就是个……”
她顿了顿,措辞了一下。
“就是个十足的下头混子!”
“那一家子住的屋,闷得我头疼。”
“茶杯上都是茶渍,也不知道洗没洗。”
坐在一旁的娄晓娥听到这儿,委屈得再也绷不住了。
“爹,他们家那个屋子,全是一股怪味,茶杯上还有牙印呢!”
她眼眶一红,眼泪直打转。
自己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瘪,受过这种罪?
在那种地方坐了一个多小时,许大茂那双贼兮兮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光是回想起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娄振华听完母女俩的控诉,出奇地没有发火,只是缓缓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
“我难道不知道许家是个什么底细吗?”
“但雅丽,你得看看现在的风向。”
“咱们头顶上的帽子太重了。”
“我选许大茂,就是因为他们是红星轧钢厂的稳定工人阶级!”
“咱们需要这个盾牌!”
娄振华转过头,看着妻子和女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谭雅丽不甘心。
“就算要找盾牌,也不能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你要是真把晓娥嫁给那种人,不出三年,她非得被折磨得哭着跑回来。”
“到时候亲事结了,把柄落人手里了,闺女的一辈子也毁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图什么?”
这话戳中了娄振华的软肋,他再怎么精明,再怎么算计,娄晓娥终归是他的亲闺女。
他沉默了。
谭雅丽见状,赶紧趁热打铁到:
“今天我在那大院里看了一圈,那院里乱糟糟的,什么人都有。”
“有个厨子,光着膀子在大院洗脸,就差没跟许大茂打起来了。”
“那许大茂在自家院里的人缘都奇差无比,一看就是个招人嫌的。
“这种人,以后能给咱家撑什么事?”
娄晓娥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听到母亲说起大院里的事,脑海里那个摇蒲扇的身影又冒了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心一横,大着胆子插了一句。
“妈,其实这大院里……也不全是那种人。”
谭雅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门口树荫底下,坐在墙根歇着的那个小伙子?”
娄晓娥耳根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我看他长得剑眉星目,干干净净的。”
“一看就是个读过书的文化人,身上一点市侩的油腻气都没有。”
“当时他就坐在那儿,也不凑热闹,也不张嘴多话,稳稳当当的。”
第133章 两手抓的计划!
虽然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但她记住了那副面孔,记住了那种从容的气度。
在那个大杂院里,那个人像是被放错了地方。
娄振华听见女儿这句不经意的夸赞,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态度变化。
他把夹着雪茄的手放了下来,眼神一凝。
“哦?”
“那个大杂院里,还有这号人物?”
谭雅丽这时候也回过味来,连声附和到:
“这我倒是看见了,长得确实是一表人才。”
“当时我还以为他就是许大茂呢,差点上去打招呼。”
“后来许家那个老婆子一惊一乍跑出来,我才知道认错了人。”
听完这话,娄振华摸着下巴,在沙发上重新坐了下来。
他是个生意人,大半辈子都在商海里摸爬滚打,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找备选方案。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他做人做事的信条。
如果许大茂这个人品行实在太差,烂泥扶不上墙,那强行联姻反而可能是个定时炸弹。
这种人要是得了好处,那是不知道收敛的。
将来要是翻起脸来,他可不管你什么岳父不岳父,下起死手比谁都狠。
万一以后许大茂拿捏着娄家的把柄反咬一口,娄家死得更难看。
但若是没个“根正苗红”的护身符,娄家又怎么熬得过接下来这凛冬?
娄振华端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心里下了决断。
“雅丽。”
“回头你找个靠谱的,去暗中盘盘那个年轻人的底!”
“叫什么,干什么的,什么成分,家里什么情况,都给我摸清楚。”
“既然那大杂院里住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工人阶级,找许家是结亲,找别人,自然也一样!”
此话一出,谭雅丽眼睛蓦地一亮,压抑了一早上的郁气一扫而空。
“你的意思是……”
娄振华抬手制止她把话说完。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先打听清楚再说。”
“万一是个面上光、肚里糠的草包,或者成分不好,那也白搭。”
“许家那边的事,先别断。拖着他们。”
“两条腿走路,真假虚实,咱们娄家才不会被动。”
娄晓娥在旁边听着,没敢乱插嘴,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没敢表现得太明显,继续低着头绞着衣角,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谭雅丽是过来人,哪能看不透女儿的心思,心里暗叹。
这丫头,还没见过人家第二面呢,心就飘到天上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做母亲的,谁不希望闺女嫁个称心如意的?
只要这小伙子身家清白,工作稳定,又是个明事理的,哪怕家里穷点,大不了娄家多贴补些彩礼。
总比那个满嘴跑火车的下九流强出百倍。
“行,我这就去找人交代。”
谭雅丽点头应下。
娄振华重新点燃雪茄,烟雾缭绕中,语气透着狠硬。
“这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让许家人察觉出半点风声。”
“许伍德当年在我厂里干过一段时间,那是个人精,最会顺杆爬。”
“你要是让他看出咱们有了别的心思,他在大院里随便泼点脏水,那小伙子的名声也就毁了。”
谭雅丽重重地点头,这点利害关系她还是清楚的。
一家三口在客厅里,悄然敲定了两手抓的计划。
......
另一头,林明远压根不知道,自己坐在墙根底下摇个扇子,就被人给盯上了。
他看着许大茂把娄晓娥母女俩领进后院后,就拍拍屁股走了。
他出门顺着胡同拐了几个弯,直奔街道办事处。
林明远今天出门是有正事的。
他分到的这间倒座房,什么都好,不用跟院里那帮禽兽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有个致命的缺点,没电。
这年头要扯根电线可不是去供电局交个钱就能办的。
得要工作单位出证明,还要街道办盖戳同意,证明你是个思想进步、有实际需求的革命群众,人家供电局才肯派两个电工来给你拉线装表。
林明远昨天已经找房管处把单位的条子开出来了。
现在就差街道办这最后一道关卡。
进了街道办办事处,林明远问到了王主任的办公室。
王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这年头的街道干部那都是火眼金睛,谁家添了把新椅子她都能门儿清。
林明远敲门进屋,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王主任,您忙着呢?”
正低头写材料的王主任抬起头,见是个生面孔,推了推眼镜问道:
“你是哪个院的?找我什么事?”
林明远赶紧几步走上前,双手把轧钢厂人事科开的证明条递了过去。
“王主任,我是刚分到咱们南锣鼓巷95号院前院倒座房的新住户,我叫林明远。”
“这是红星轧钢厂给我开的居住证明和工作证明。”
王主任接过条子仔细看了看,原本有些严肃的脸顿时浮现出一丝笑意。
“哟,还是个中专毕业的技术员呢!”
“咱们街道这块,可正缺你们这种有文化的知识分子啊。”
王主任语气热络起来:
“小林同志,你在那倒座房住得还习惯吗?”
“有什么困难就直接跟街道提,你们可是建设国家的宝贵人才。”
林明远脸上的笑容透着股淳朴和踏实。
“多谢王主任关心,住得挺好,就是有个不起眼的小事,还得麻烦您受累签个字。”
林明远不露痕迹地指了指证明条底下的一行备注。
“这倒座房以前没通过电。”
“虽然我刚参加工作,白天在厂里跟着老师傅们学手艺搞生产,但晚上回来,我还得研究咱们国家的冶金书籍啊。”
林明远说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
“现在国家正处于大建设时期,咱们当技术员的,那是需要分秒必争,一刻都不能松懈。”
“这晚上点蜡烛看书,不但看不清图纸,还容易犯困。”
“我是想着,能不能麻烦街道给我开个证明,我去供电局扯根线,装个灯泡。”
讲到这里,他还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您放心,电费我绝对按时交纳,绝对不占国家半点便宜。”
“这一切,全是为了能多看几本书,多为咱们国家的冶金事业做点贡献!”
一番话,句句都踩在时代最正确的主旋律上!
就这思想觉悟,这废寝忘食的工作态度。
王主任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林明远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劳模标兵。
第134章 老同志,你这就不懂政策了!
王主任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林明远的眼神里,欣赏都快溢出来了。
“好!说得好!”
“你们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为国家搞建设的拼劲儿!”
“点蜡烛看大图纸怎么能行?”
“这把眼睛熬坏了那是国家的损失。”
王主任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钢笔,就在那张证明条的空白处唰唰写了几行意见。
一边写,还一边热心地叮嘱。
“这接电的证明我给你开了。”
“你拿着去供电所,他们看了这个,绝不耽误你学习!”
林明远双手接过条子,满脸憨厚地连连道谢。
他没急着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办公室门关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包油纸包好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放在了王主任桌子角落的一沓报纸底下。
那是他在系统里兑换的一两上等好茉莉花茶。
这年头不仅买茶叶费钱,还得有茶票。
“王主任,您平时做基层群众工作太费嗓子了。”
“这是乡下亲戚自己炒的一点高碎茶叶,不值什么钱,就是给您润润喉,您千万别嫌弃。”
林明远压低声音,语气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王主任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批评他搞这一套。
林明远根本不给她开口批评的机会,直接抢了话头。
“您别张嘴批评我,这不是什么糖衣炮弹。”
“就是咱们革命群众对街道基层干部的一点心意,您要是让我拿回去,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新街坊了。”
说完,林明远敬了个礼,转身就跑出了办公室。
王主任看着他逃跑的背影,又看了看压在报纸底下的那个小纸包,隔着纸都能闻见那股浓郁的茉莉花香。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滑头的小子,倒是挺有眼力见。”
水至清则无鱼,一小包不值钱的乡下土特产,算不上犯大错误。
林明远从街道办出来,快步去了供电所。
交了五块钱的接线材料费和押金,有王主任的特批条子开路,事情办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供电所的调度看了条子,直接让两个闲着没事干的电工师傅带上电线和工具,骑着二八大杠就跟着林明远回了四合院。
夏天的午后,日头毒得很。
大杂院里刚吃过饭,正是大家伙坐在阴凉处扯闲篇的时候。
闫富贵端着搪瓷茶缸子,他今儿个到底是没在许家讨到便宜,心头正窝火呢!
忽然,就瞅见林明远领着两个穿蓝色劳保服、背着帆布包的电工进了大门。
闫富贵那眼睛顿时一亮,茶缸子往旁边的板凳上一放,快步就迎了上去。
“哟,小林!”
“这是干什么呢?”
“这二位师傅是哪单位的啊?”
林明远面上还是得客客气气的,笑吟吟地搭腔道:
“闫师傅乘凉呢?”
“这是供电局的师傅。”
“我这倒座房不是一直没电吗?”
“我刚向厂里和街道同时打了申请,王主任大力支持咱们技术员搞夜间学习,特批让我扯根线进去。”
闫富贵一听。
好家伙,拉电线!
这可是个吃大户的绝佳机会,这便宜不占王八蛋啊!
他连忙凑到那两个电工师傅跟前,腆着老脸笑着说道。
“两位师傅,大热天的辛苦了。”
“那个……正好你们人都来了,也带了这么多富余的线卷。”
“我们家屋里那个灯口,前两天受了点潮,有点接触不良了。”
“你们受累,顺手帮我把线捋捋?”
“或者趁这功夫,再给我床头接个插座出来呗?”
“就在前院那屋,一抬腿的功夫!”
电工师傅哪是省油的灯,天天走街串巷拉线,这种想顺手牵羊薅社会主义羊毛的主儿,见得比喝水都多。
带头的那个高个子师傅脸一沉,毫不客气地当场回绝。
“老同志,你这就不懂政策了。”
“我们拉几米线,用几个螺丝,那都是要在局里登记造册的。”
“你家的灯口要是坏了,自己去供电局报修,交材料费。”
“动国家公家的物资干私活?借我三个胆子我也不敢呐!”
闫富贵被当面卷了面子,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在嘟囔着:
“不就几寸电线的事儿嘛,死脑筋……”
林明远根本没搭理他,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抽了两根递给两位电工师傅。
“师傅,天儿热,抽根烟提提神。”
电工师傅一看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脸色缓和了不少,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跟着林明远有说有笑地进了倒座房。
前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中院立刻就有人听见了。
贾张氏一听说倒座房那个叫林明远的新住户在拉电线,她立刻就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秦淮茹!你赶紧出来看看!”
“这是什么世道啊!”
“咱们家四口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到了晚上连个五瓦的灯泡都舍不得开。”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光棍,一个人霸着那么大一间倒座房,还要单独扯电线摆阔气!”
秦淮茹抬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她走到贾张氏跟前,小声说道:
“妈,您小点声,人家是中专毕业的技术员,干部编制,有这待遇也是正常的。”
贾张氏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放他娘的连环螺旋屁!”
“什么狗屁技术员!我看就是个吃独食的缺肉白眼狼!”
“他一个人用得了那些电吗?”
“也不知道接济接济咱们这种困难户。”
“东旭!这事你不能不管!”
贾东旭躺在坑上翻了个身坐起来,满脸的不耐烦。
“妈,人家拉电线,人家跑手续,你搁这儿惹什么闲气?”
“那电表走的可是人家的钱。”
贾东旭虽然懒,但他不傻,拉电线这是公家行为,他一个钳工去闹也讨不到好。
倒座房那边。
电工师傅干活很麻利,从胡同口的电线杆上扯了一根主线下来,穿过墙眼,进屋走了明线。
在屋子顶上吊了个带拉线开关的灯口,角落里还按照林明远的要求,装了一个厚实的胶木插座,墙外头钉上了一个崭新的黑壳电表。
全部弄好,试了一下电,灯泡亮得刺眼。
“成了,林同志,这电表上有铅封,您可别私自拆,这按度数每个月去交电费就行了。”
“太感谢两位师傅了,这大热天的,慢走啊。”
林明远客客气气地把两人送出大门。
等供电局的人一走,一直在门口转悠的闫富贵又凑了上来。
“小林啊,这灯泡够亮的啊。”
第135章 你想白嫖我的电?
闫富贵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跟个鹅似的,把脑袋从门框边上探进去。
屋里头,一只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吊在房梁上。
虽说算不上多敞亮,但跟煤油灯、蜡烛比起来,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闫富贵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心里的算盘就拨上了。
这小子手续齐全,厂里开的条子,街道办盖的章,供电局派人来装的表。
这一套下来,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合法用电户。
闫富贵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一度电一分五厘钱,一个二十五瓦的灯泡,一晚上开五个小时……
他在心里掰着手指头一算,一个月也就不到六分钱的电费。
六分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闫富贵脑袋里顿时迸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他嘿嘿干笑了两声,凑到林明远跟前。
“小林啊,我说句心里话,你这个用电的事儿,办得好!”
“年轻人嘛,晚上多学习多看书,这是进步的表现,我们这些老同志非常支持。”
林明远瞥了闫富贵一眼。
这老抠门平时见面不是挑毛病就是扣帽子,今天怎么突然改了风向,学会夸人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林明远没吭声,就站在门口等着闫富贵下文。
果不其然。
“不过呢,小林啊,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看,咱们前院这院子里,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
“大伙出来上个茅房都得摸瞎,深一脚浅一脚的,前些天闫解旷差点绊在水池子边上磕掉门牙。”
林明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闫富贵见他没驳嘴,心里一喜,胆子立刻大了三分。
“既然你这接了主线,要不从你们家这儿,给院子里扯一根副线出去,装个灯?”
闫富贵说到这儿,用手往前院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就在院子中间的那棵槐树上挂一个灯泡,不用太亮,十五瓦的就成。”
“晚上大伙出来进去的,也能看清脚底下的道儿,省得再有人摔了碰了。”
林明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闫富贵以为这事有门了,赶紧趁热打铁,生怕这口气一松就凉了。
“这电费嘛……当然都走你的电表。”
“你是个干部,技术员,以后前途大着呢,也不差这三瓜两枣的电费。”
“这也算是你给咱们前院除四害、搞建设做贡献的一部分嘛!”
“你想想,以后院里的老街坊们提起来,谁不夸你林明远一声好同志?”
“这名声,可比那几分钱电费值钱多了!”
这算盘声,大得简直隔着三条胡同都能听见。
拿林明远的钱,走林明远的电表,去点亮整个前院。
让全院的人白白占便宜,电费全算林明远头上。
而闫富贵自己呢?一分钱不掏,还落个“热心为民”的好名声。
林明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家伙!
刚才电工师傅在的时候,想蹭公家的线没蹭着。
这会儿转过头来,又盯上自己的电表了。
这脸皮的厚度,怕是子弹都打不穿。
林明远脸上挂着诚恳的微笑,双手一摊,语气无比认真。
“嗨!闫师傅,您这话说的!”
“您是人民教师,思想觉悟比我高十条街啊。”
“为群众办好事,这个出发点我双手赞成。”
闫富贵一听这话,心说这小子终于上钩了。
以后晚上可以在院子里借着路灯,连蜡烛钱都省了……
可林明远话音一转,脸上的笑容收了三分。
“可是闫师傅,这电费我掏得起,但我绝不能那么干呐!”
闫富贵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明远叹了口气,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您想啊,这国家现在号召我们要厉行节约,每一度电那都是煤炭烧出来的国家资源!”
“咱们北京的电,是发电厂的工人师傅们三班倒、没日没夜烧锅炉发出来的。”
“一度电的背后,是多少工人阶级的血汗?”
林明远越说越上劲,声音都大了几分。
“如果我随便给院子里扯路灯,那属于毫无节制的浪费国家能源!”
“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面子,就犯这种严重的路线错误!”
闫富贵的脸色开始往下沉了。
路线错误?
这小子怎么张嘴就往这上面扯?
他嘴唇动了动,想插嘴,但林明远根本没给他开口的缝儿。
“还有,闫师傅!”
“刚才电工师傅可是当着大伙的面交代了。”
“这电表上有铅封,谁要是敢私自从电表后面接线搭线,那就是偷盗国家电力。”
“闫师傅,您教了这么些年书,应该比我清楚,偷电这个罪名,是要被拉去劳改的。”
闫富贵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这年头什么都不怕,就怕沾上“偷盗国家资源”这个罪名。
轻了,街道批评教育,写检讨书,在大会上做检查。
重了,那可真是要进去蹲笆篱子的。
闫富贵嘴唇哆嗦了两下,慌忙摆手。
“谁……谁说偷电了?”
“我这不是说让你合理分配嘛……”
林明远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紧跟着就把话头堵死。
“闫师傅,您这想法我理解,也敬佩。”
“但我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新同志,这倒座房的电表是供电局按我个人生活用电的标准装的。”
“每个月的用电度数,供电局那边都是有记录的。”
“我要是突然多出一大截用电量,人家供电局来查表的时候一看,嚯,你一个人住的倒座房,用电量顶得上半个四合院?”
“您觉得人家会怎么想?”
林明远掰着手指头给闫富贵算:
“人家肯定觉得我在偷电,或者私拉乱接!”
“到时候查出来,我这电给停了事小,要是供电局把这事往派出所一报,我的政审还要不要了?”
“我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我好不容易中专毕业分配到轧钢厂,就因为给院里扯了个路灯,把自己搭进去了?”
“闫师傅,您说我冤不冤?”
闫富贵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前院几个纳凉的街坊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呢,这会儿谁也不出声。
林明远把两手往身后一背,站在倒座房门口,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不过闫师傅,您刚才说的那个问题,确实是个问题。”
“前院晚上黑灯瞎火的,不安全,这我承认。”
“但这种事,得走正规渠道。”
“您要是实在想为院里做贡献,去街道办打个报告,让院里以集体名义的申请,等王主任批了。”
“到时候供电局来装一块公用电表,电费大伙按户头分摊。”
“那才叫合情合理合规矩。”
林明远说到这儿,冲闫富贵一抱拳,笑得很真诚。
“到时候,我林明远绝对第一个给您鼓掌叫好!”
“还得在院里大会上表扬您闫师傅——为前院群众办了一件大实事!”
第136章 道德天尊要出手了!
闫富贵气得直嘬牙花子。
去街道办打报告?让全院按户头分摊电费?
那他闫富贵自己也得掏钱啊!
他图的就是一分钱不花,稳稳当当白嫖林明远屋里的电。
现在倒好,被这小子一通大帽子扣下来。
什么浪费国家资源、什么偷盗国家电力、什么政审危险、什么走正规渠道申请。
每一条都又红又专,每一条都无懈可击。
他闫富贵总不能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说——“我就是不想花自己的钱,就想让你白掏电费”吧?
那他还要不要脸了?
闫富贵最后只能一甩袖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接就不接!”
“扯什么国家资源,一个灯泡的事儿,搞得跟天大的路线问题似的。”
“真是不通人情世故!”
闫富贵嘟嘟囔囔地往回走,心里那个堵啊。
今天这一天,从早上到现在,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先是在许家那儿蹭饭没蹭着,现在又被这小子用政策怼得哑口无言。
白忙活了一整天,毛都没捞着一根。
闫富贵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回到屋里,把手里的缸子往桌上一顿,把正在炕沿上补袜子的杨瑞华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吃枪药了还是走路踩狗屎了,这脸拉得比驴都长?”
闫富贵指着门外的方向,气不打一处来。
“还不是倒座房那个姓林的小子闹的!”
“我寻思着他刚装了电表,让他给咱们前院扯根线出来当个路灯,大家伙晚上走路也方便。”
“这可是造福街坊的好事,他作为大院的一份子,做点贡献怎么了?”
“你猜那混小子怎么说?”
“这满嘴的官腔打得比街道办主任还要溜!”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往我头上扣,什么破坏国家建设,什么偷电要抓去劳改!”
“这铁公鸡,简直油盐不进!”
杨瑞华一听也来气了,手里的针线一放。
“这小子怎么这么抠啊?”
“他挣那么多工资,一个人花得完吗?”
“给咱们院里点个灯能花他几毛钱?”
“真是越有钱越不是东西!”
闫富贵越想越觉得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闫富贵在这个大杂院里当了这么多年管事三大爷,平时谁家借个油条拿棵葱的,谁不要看他几分脸色?
这要是传到中院跟后院去,易中海和刘海中不定怎么背地里笑话他呢。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小子不是拿大帽子压人吗?
那就在大院里找个能压得住他的去对付他。
闫富贵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
自己虽然是个三大爷,但到底只是住在前院,说话分量在全院里排不上号。
可易中海不一样啊。
人家是院里的头号管事一大爷,是那帮街坊心里的主心骨,更是那种最喜欢搞“邻里互助”、“尊老爱幼”道德大旗的老手。
只要把这事跟易中海一说,把林明远那种“独狼”作风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
以易中海那种凡事都要讲究个大院风气、讲究个邻里团结的性子,绝对不会容忍林明远这么不合群。
“你先缝你的袜子,我出去一趟。”
闫富贵重新端起茶缸子,迈开步子就往中院走去。
这大杂院里的事,不怕水混,就怕没人去搅合。
水越混,他这条老泥鳅才好在里面摸鱼。
中院。
易中海正坐在小马扎上。
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眼前的小方桌上放着一壶高碎,看样子正享受着放假后的悠闲时光。
闫富贵凑过去,脸上堆着笑,拉过一条长板凳在旁边坐下。
“老易啊,喝着呢?”
易中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天太热,喝口水透透汗。”
“你这前院的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
闫富贵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缸子放在桌上。
“还不是倒座房那个新来的林明远闹的!”
易中海摇扇子的手顿住了,压低了声音问道:
“他怎么了?”
“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闫富贵往易中海那边靠了靠,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今天下午找供电所的人,愣是给倒座房扯了一根线,装了个电表!”
“屋里那大灯泡挂得,白晃晃的,别提多扎眼了!”
易中海一听是这事,眉头锁了起来。
扯电线要开证明,还得交初装费,这年月能干成这事的年轻人可不多。
但他也是见过世面的高级工,对于装电灯这件事本身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人家自己有本事把电接进来,那是人家的能耐。”
“你找我干什么?”
闫富贵见易中海没接茬,立马开始倒苦水。
“老易,你听我说完啊。”
“咱们大院前院晚上多黑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好声好气地跟他商量,让他给院子里扯一根副线出来,装个十五瓦的小灯泡。”
“大伙晚上上个茅房也不至于摔跤对吧?”
“这是多好的增进邻里感情的机会啊!”
“结果这小子怎么说?”
“这小子不但一口回绝,还拿什么路线错误、破坏国家资源来威胁我!”
“说我要是让他扯线,就是去偷电拉他下水!”
闫富贵越说越来劲,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
“老易啊,你是咱们院的一大爷,你给评评理。”
“这大杂院里住着,讲究的就是个人情味,讲究的就是互帮互助。”
“他一个单身汉,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给大院出点力、做点贡献,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照他这么吃独食的做派,以后咱大院的优良风气,还不让他一个人给全带歪了?”
易中海听着闫富贵的这番话,心里已然门儿清。
闫富贵那点想白用人家电的小心思,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是,闫富贵有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大杂院的规矩,绝不能让一个新来的刺头坏了底线!
在易中海眼里,这个大院就是一个大家庭,所有人都得听他这大家长的指挥。
有困难的要受到照顾,有本事的要多做贡献。
只有大伙都把心思放在“邻里和睦”上,他这个管事一大爷的地位才稳固。
他日后的养老大计,才能万无一失。
要是院里的人都像林明远这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油盐不进,那他以后说话谁还听?
这不符合他管理大院的理念。
易中海放下蒲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老闫,你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这现在的年轻人啊,刚跨进社会,没经历过咱们大院同舟共济的风雨。”
“这思想觉悟,确实得好好敲打敲打了。”
第137章 用集体的名义,去行白嫖之实
闫富贵一听这话,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心里猛地一喜。
他还以为这伪君子还会像上次一样,遇到倒座房的事就打太极不管呢!
今天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掏心掏肺的词,准备多费点口舌。
没想到这就成了!
看来林明远那小子扯电线装电表这事,确实扎了大家伙的眼。
这就叫枪打出头鸟。
就在闫富贵准备再添点柴、把火烧旺的时候,对过贾家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
贾张氏刚才一直躲在门背后,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这老虔婆听到拉电线这几个字,那动作倒挺麻溜,三步并作两步就窜到了小方桌前。
贾张氏一开口就是大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一大爷,三大爷,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可全听见了!”
“倒座房那个叫林明远的小绝户,真扯电线装电表了?”
闫富贵连连点头。
“那可不,刚才供电局的人刚走。”
“屋里那大灯泡,亮堂着呢!”
贾张氏一听,嫉妒得直跺脚。
“这还有天理吗!”
“咱们大院这么多老少爷们都黑灯瞎火的,他一个小兔崽子凭什么一个人点那么亮的大灯泡?”
“吃独食也不怕噎死!”
“不行!”
“既然前院要装灯,咱们中院也得扯一根!”
“就接在我们家屋檐下!”
“他一个厂里的干部,就得有干部的觉悟,接济接济咱们这种困难户怎么了?”
闫富贵一听贾张氏也要掺和进来,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这贾张氏可是个不要脸的,有她出面闹,林明远那小子肯定顶不住。
他赶紧顺杆爬。
“哎哟,老嫂子,您这话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我也是这么跟那小子说的,可人家态度强硬着呢,说这是偷电,要拉干系的。”
就在这个时候,秦淮茹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立马搭上了腔,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一大爷,三大爷,按理说咱们不该占林兄弟的便宜。”
“可咱们大院的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
“东旭一个人养活我们一大家子,日子过得紧巴,家里晚上点个煤油灯都得卡着时辰。”
“要是能在院子里接个灯,院里的孩子们也能借点光看书认字。”
秦淮茹的声音软绵绵的,透着一股子楚楚可怜的劲儿。
“人家林兄弟是国家干部,工资高,觉悟也高。”
“咱们大伙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吃亏。”
“这拉线的钱,大伙儿‘一起想办法’凑凑就是了,千万别为了这点事伤了邻里和气。”
秦淮茹满嘴抹蜜,话说得漂亮极了。
大伙一起想办法?这也就是随口一说。
她秦淮茹在大院里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往外真掏过一分钱?
这大院里谁不知道,只要沾上“钱”这个字,秦淮茹一准能哭出十几条理由来不认账。
今天贾张氏要买止疼片,明天家里断了棒子面。
反正就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易中海听着贾家婆媳在这里一唱一和,心里的大盘算滴溜溜地转。
他看着秦淮茹那副委屈求全、还顾全大局的模样,心里那股子“大院家长”的使命感瞬间就上来了。
看看人家贾家,这才是听话的好群众。
家里再困难,遇上事了知道找一大爷解决,也讲究个大院内部的和气。
秦淮茹虽然说大伙一起想办法凑钱,但这钱最后肯定不用大伙出。
他易中海出面去找林明远,那是给林明远脸,让他有机会融入这个集体。
作为大院里的高收入单身年轻人,帮一把大家伙怎么了?
再回头看看那个林明远。
买东西吃独食,拉电线关起门来全自己用。
闫富贵好心去给他出个拉拢人心的主意,他竟然还拿街道和政策来压人。
这就叫不合群!
这叫严重脱离群众!
长此以往,大院里要是再多几个这种刺头,他这个一大爷说话还管不管用了?
他费尽心思维持的这个“互相帮助”的道德大环境,岂不是要被林明远给带偏了?
易中海顿时就下了决心,脸色瞬间变得正气凛然。
“淮茹,你这话在理。”
“咱们大院是个集体,不能光顾着自己舒坦,不管别人死活。”
“林明远既然是厂里分进来的年轻人,就应该懂我们这大院的规矩。”
“他有难处,或者不懂人情世故,咱们可以教他。”
“但他要是一意孤行,非得自己搞什么独立王国,那我就得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
闫富贵见易中海彻底下场,赶紧顺杆爬:
“老易啊,那你说咋办?”
“这小子嘴里全是什么路线错误、国家政策,我差点都让他给绕进去!”
贾张氏在旁边不解恨地啐了一口大粘痰:
“什么国家政策,那就是他不想拔一毛的借口!”
“他有本事把整个大院的电费全包了啊,那才是大肚量!”
“他要是不给咱们中院接线,我晚上就拿着大喇叭去他门口喊,让大伙都来看看这个没人味的畜生!”
易中海皱了皱眉,对贾张氏这种泼妇行径有些反感。
“老嫂子,你别乱来。”
“咱们是讲理的,不能去搞泼妇骂街那一套,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易中海皱了皱眉,双手背在身后,拿足了一大爷的威严派头。
“这事既然我管了,那就得走大院的正规程序。”
“老闫,你现在去后院,把老刘也叫上。”
“咱们三个大爷一起去前院找这个林明远谈谈。”
“他要是识大体,给前院中院各接一根线出来,这电费嘛,咱们就跟淮茹说的那样,大家伙凑。”
“他要是不识大体,咱们就只能召开全院大会,让全院的老少爷们来评评理了。”
话说到这份上,聪明人早就听出味儿来了。
凑钱?
易中海这老狐狸,一上来先说凑钱,一旦线拉上了,大家一抹大鼻涕说没钱,林明远还能去强行剪线不成?
这电费,最后还不是林明远一个人兜底!
更何况,真到了全院大会上,易中海只要把“关心邻里”、“尊老爱幼”的帽子一扣。
全院几十口人一起施压,别说他林明远一个刚毕业的干事,就是老油子也得扒层皮下来。
这就是易中海的道行。
用集体的名义,去行白嫖之实。
“行行行,我这就去后院找老刘。”
“老刘本就看他不顺眼,有这耍威风的机会,他保准去。”
闫富贵听懂了,乐得合不拢嘴,屁颠屁颠就往后院跑去找刘海中。
秦淮茹心里长松了一口气。
只要三位大爷出面,这事多半能成,到时候自家也能跟着沾光换个亮堂灯泡。
第138章 你这派头不小啊?
没过多久,闫富贵就领着刘海中从后院过来了。
刘海中听说前院那个新来的林明远装了电表,又顶撞老闫,这官瘾顿时就犯了。
再加上那天晚上在倒座房门口砸门,被隔壁院的人给揍了一顿,这新仇旧恨搁在一块儿,刘海中那暴脾气跟点了二踢脚似的,上来就冒火星子。
刘海中一边走,一边把褂子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系好,步子迈得又大又沉。
“老易,这事我听老闫说了。”
“这小兔崽子太不像话了!”
“咱这大院几十口人,他一个人住着倒座房,好吃好喝不说,拉了电线还不让大家伙沾光。”
“这这要是搁在我手底下,我非得抽他几个大嘴巴子让他认认门规!”
易中海摆了摆手,示意他收敛点。
“老刘,咱们是去讲道理的,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我们要以德服人,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主动为大院做贡献。”
刘海中撇了撇嘴,不太乐意,但还是收了几分火气。
上回在倒座房门口吃了暗亏,这次有易中海带队,闫富贵在旁边搭腔,三位大爷一块儿去,阵仗够大,量那林明远也不敢翻天。
三位大爷打头阵。
易中海居中,手里还摇着那把大蒲扇,不紧不慢。
刘海中在左边,挺胸腆肚,恨不得把“二大爷”三个字刻脑门上。
闫富贵在右边,缩着脖子跟在后头,跟乌龟探路似的。
贾张氏和秦淮茹跟在后边,浩浩荡荡地就往大门外的倒座房走去。
贾张氏走路带风,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走!”
“今天非得让那个小绝户知道知道咱们大院的规矩!”
秦淮茹紧跟在婆婆身后,头微微低着,一副被裹挟着来的委屈模样。
实际上她脚底下走得比谁都快,生怕去晚了分不到好处。
这阵仗,引起了院里不少人的注意。
好几个闲着没事的街坊也跟在后面凑热闹,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聋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一眼这一行人,嘬了嘬嘴,没吭声。
傻柱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外张望了几眼。
“嘿,这是干嘛去呢?”
没人搭理他。
傻柱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也甩着膀子跟了上去。
倒座房的门开着。
林明远正坐在屋里的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机械手册,翻得有模有样。
听见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林明远抬头往外一看。
哟呵,来得挺齐啊。
三位管事大爷排成一排,后头还跟着贾张氏和秦淮茹。
再后面还有七八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连傻柱都来了。
这架势,跟开批斗会差不了多少。
闫富贵那条老泥鳅,自己不敢出头,把易中海和刘海中都搬来了。
还拉上贾家婆媳当啦啦队,这是要搞车轮战啊。
林明远没起身,依旧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合上书,双手往桌上一放。
“哟,这是?”
“我这屋子小,坐不了太多人,有事咱就在门口说?”
刘海中脾气最爆。
那天就在这个倒座房门口丢了大人,今天一看到这扇门,火就蹿了起来。
他直接一步跨进门槛,手指着房梁上那个白炽灯泡说道:
“林明远,你这派头不小啊?”
“全大院几十户人家就你一个人扯电线,你这是搞什么搞?”
“你今天必须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林明远掏了掏耳朵,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你谁啊你?”
“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接电线?”
“我走正规手续,花自己的钱,厂里开的条子,街道盖的章。”
“我给谁交代?”
刘海中被一句话呛了回来。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是这大院的管事二大爷,我问你话呢!”
林明远看着他,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
“你管中院还是后院来着?”
“这倒座房可在大门外头,不归前中后院管。”
“这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刘海中张了张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他一时半会儿真不知道怎么接。
他就知道扯嗓子叫唤,真要摆事实讲道理……他那脑子是万万跟不上趟的。
易中海见刘海中一上来就把气氛搞僵了,赶紧出来打圆场扮红脸。
“小林啊,别介意,老刘那个脾气就是急了点。”
易中海脸上挂着慈祥的笑,语气拿捏得刚刚好。
“咱们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是来跟你商量个事儿。”
“小林,你是中专毕业生,有文化,我们这些老工人都看在眼里。”
“但你刚离开学校,到这个大杂院来,有些人情世故,那不是课本上教得出来的,得慢慢学。”
林明远没接话,就看着他,等着下文。
易中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教导晚辈的味道。
“这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啊。”
“你看看咱们这院里,各家各户都有难处。”
“贾家一根蜡烛分五天用,口粮月月不够吃。”
“你一个人住这么宽敞的倒座房,还扯了电线装了灯泡。”
易中海指了指房梁上那个二十五瓦的灯泡。
“老闫刚才跟你提议,给院子里扯一根副线装个小路灯,这提议是好的嘛。”
“你给大家伙行个方便,大伙以后心里都记着你的好。”
他语重心长,一副完全为了林明远好的口气。
“有了好名声,以后你在这红星轧钢厂,那都是受人尊敬的。”
“你要是在大院里有这份人缘,以后遇上什么事,大伙不得帮衬着你?”
“你也不用担心电费的事。”
“大伙商量了,到时候每个月我们大家集资,把这个电费给你补上。”
门口围着的几个街坊一听这话,都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一大爷说得对。”
“小林,你要搞好群众关系嘛。”
贾张氏在门外嚎了一句。
“就是!”
“邻里邻居的,谁家还没个困难的时候?”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给穷苦人家接根线怎么了?”
“院里的娃娃们连个灯看书认字的条件都没有,你就忍心看着?你还是不是人?”
秦淮茹赶紧拽了拽贾张氏的袖子,随即她自己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林兄弟,我婆婆她嘴急了点,但意思是好的。”
“大家伙儿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
“毕竟都是一个院子住着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
林明远听完这一套组合拳,当场一声轻笑。
这易中海,真不愧是道德绑架本绑。
把白占便宜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连“集资”这种词都用上了。
集资?
这帮人谁家大门口跑了条狗都能讹人家赔三副碗筷,你指望他们集资掏钱?
第139章 干部的觉悟是守规矩、讲政策!
林明远站起身,走到门口,没急着开腔,先把门口这一群竖着耳朵、伸着脖子的街坊扫了一遍。
这才把目光落回易中海身上。
“易师傅,这话说得真漂亮。”
“可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味儿呢?”
笑容一收,林明远脸上的客气劲儿也跟着撤干净了。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这个所谓的集资,到底谁来收?怎么收?什么时候收?”
“是你一大爷每个月挨家挨户收上来,统一交给我?”
“还是大伙自觉自愿,每个月往我门缝里塞钱?”
这三个问题一砸下来,易中海脸上的慈祥笑容纹丝没动。
不愧是在这院里当了十几年家长的老江湖,这脸皮的功夫,钢板都没他厚。
“这个……到时候大伙坐一块儿说清楚就行了嘛。”
“咱们院里的事,向来都是明明白白的。”
林明远慢慢摇了摇头,他一板脸,语气硬了三分。
“我只信政策。”
“我拉这个灯泡是自己晚上学习用的,那是街道王主任亲自批的条子。”
“白纸黑字上写得清清楚楚,批准的是个人生活用电。”
“你们让我给院子里私接电线,那叫什么?那叫私拉乱接!”
“刚才那个谁来,我就跟他讲过这个政策了。”
林明远的目光转向闫富贵,闫富贵被他这一看,头立刻往旁边偏了偏。
林明远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易中海脸上。
“怎么着?”
“他听不懂政策,你作为一大爷也听不懂?”
“还是说……你也想知法犯法?”
这四个字一出口,易中海的笑容僵了半秒钟,但随即又恢复了。
“小林,你这话就重了。”
“什么叫知法犯法?我们这是……”
林明远直接把他的话头截断了。
“这是替你着想。”
“你要是真心替我着想,那就别让我去犯这个错。”
“我今天要是脑子一热,答应了给院子里扯线。”
“明天供电局的人来查表,一看用电量不对头。”
“你猜他们先找谁?”
“找我。”
“这电表上写的是我林明远的名字,出了事我担。”
“到时候追责下来,说我私拉电线给院子供电,还走的个人表。”
“轻了,供电局停我的电,让我交罚款。”
“重了,这事上报到轧钢厂人事科,我的政审上多一笔。”
林明远两手一摊,看着门口这一群人。
“各位,我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技术员,在试用期呢!”
“你们说我经得起折腾吗?”
这话一出,门口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街坊都闭了嘴。
人家说的确实在理。
这电表挂的是人家的名字,出了事就是人家顶锅。
这年头政审上被记了一笔,那可是跟一辈子的事。
刘海中不懂政策,但他听懂了“政审”这两个字,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被堵回去。
“那你就看着大家伙儿摸黑走夜路,也不管?”
“你可是干部编制,干部就得有干部的觉悟!”
林明远看了他一眼,连表情都懒得变。
“干部的觉悟是守规矩、讲政策。”
“不是拿着自己的政治前途,去替全院人违反供电法规。”
“你要说前院中院照明不好,这是院里几十户人的公共问题。”
“公共问题就该走公共程序。”
“去街道办以院里的集体名义打报告,申请公共用电,供电局批了,装一块公用电表,电费按户分摊。”
“这才是正路。”
“偏偏要走歪的,从我的个人电表里偷接,这叫什么?”
“这叫拿我一个人的政治前途去替全院垫背。”
林明远的目光在三位老登脸上依次扫过。
“你们三个,谁签字替我担这个担子?”
三个大爷,没有一个吭声。
院子里一片安静,担责?谁签?
易中海不签。
他这辈子精明算计,从来只干拿名声不担风险的买卖。让他出面说教可以,让他白纸黑字签上自己的名?门都没有。
刘海中也不签。
他就是来过官瘾、抖威风的,又不是来替人扛雷的。真让他签字,他跑得比谁都快。
闫富贵更不可能签。
他恨不得全世界的便宜都让他一个人占了,让他掏一分钱他都肉疼,何况是签字担责任。
就在三位大爷面面相觑的时候,贾张氏沉不住气了。
她这个人的脑子跟她的嘴是脱节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的话已经飞出去了。
“呸!”
贾张氏一口唾沫喷出老远,一把挤开秦淮茹,往门口一站,双手叉腰,当场就开了嗓。
“你少拿这些吓人的话唬咱们老百姓!”
“什么政审不政审的,我活了五十多年了,没见过谁因为一个灯泡进监狱的!”
“你就是抠门!”
“你就是不想给大院出一分力!”
“你一个月挣四十多块钱,一个人花,你花得完吗?”
“我们贾家一大家子人,连口稀的都快喝不上了。”
“你在这儿大鱼大肉地享福,花钱花得跟个地主老财似的!”
“我家老贾要是活着,非得骂你一句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贾张氏骂完,还鼻子哼了一声。
林明远就知道这位迟早会跳出来。
贾张氏这种人,属于典型的有枣没枣打三竿。
只要有人带头闹事,她就跟着上去咬一口。
占到便宜是她赚了,占不到便宜她也不亏,反正她丢的那张脸,从来就没要过。
但今天不巧,贾张氏的嘴对上了林明远的脑子。
林明远站在门口,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我打断你一下。”
“你刚才说一大家子人,连口稀的都快喝不上了。”
“那我想请教一下,你家一家几口人的户口,都落在四九城里了吗?”
就这一句话,贾张氏的嘴就没声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贾家的户口问题,是他们家最大的软肋。
贾东旭是城市户口,有粮本,但口粮定量也就四十几斤。
贾张氏和秦淮茹都是农村户口。
孩子跟母亲走,也是农村户口,没有粮食定量。
说白了,贾家这么多张嘴,全指着贾东旭一本粮本在扛。
这事在院里人人都知道,但一般没人当面挑破。
“你要是北京城里的户口,有定量,有粮本,日子再苦也有国家兜底。”
“可要是没有城市户口……”
林明远没把话说完,他不用说完,贾张氏的脸色已经一层一层地往下垮了,她“哇”地一声就要开嚎。
“你欺负我们老贾家没人了是不是!”
“我们老贾死得早,就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的……”
林明远一抬手。
“我没欺负谁。”
“我是好心提醒你。”
“你家的户口问题,我一个外人不该管,也管不着。”
“但你跑到我门口来,说你家困难,说我不给你拉电线就是没良心。”
“那我也得问你一句。”
“你家的困难,是我造成的吗?”
“是我不让你家吃饭了?还是我不让你家点灯了?”
“我跟你家,非亲非故,你凭什么要求我替你掏电费?”
秦淮茹眼看势头不妙,赶紧上前一步拽贾张氏的胳膊往后拖。
“妈,妈,算了,回去吧。”
秦淮茹心里暗叫不好。
这姓林的跟院里那些老实人可真不一样。
他句句话都踩在政策上,你想泼妇骂街都找不到缝儿。
秦淮茹使劲拽着贾张氏往后拖,嘴里还不忘给自己加戏。
“林兄弟,我婆婆她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们也不是……”
第140章 你怎么把邻里关系想得这么市侩呢?
秦淮茹使劲拽着贾张氏往后退,眼泪说来就来,委屈得不行。
“大家伙儿也是看院里太黑,为了老人和孩子着想。”
“这接电线的事,咱们刚才不都说好了吗,电费大家凑,绝不让你一个人吃亏。”
林明远像是没看到似的,冷笑了一声。
“秦淮茹对吧?”
“刚才你婆婆口口声声说你们家穷得揭不开锅,连口稀的都喝不上。”
“怎么这会儿,你又充大方说大家一起凑电费了?”
林明远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
“那行,你当着三位大爷的面表个态,这电线的材料费和每个月的电费,你们贾家打算出多少?”
这话一出,秦淮茹小嘴微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出钱?
她秦淮茹嫁到这胡同里多少年了,从来都是她往贾家捞东西,什么时候往外边掏过一分钱?
别说一分钱,就是别人家做菜多放了点油,她婆婆都能眼红地惦记三天。
林明远见她装哑巴,两手一摊。
“怎么不说话了?”
“刚才不是说大伙一起想办法吗?”
“既然提议给院里接灯,那最受益的就是院里的人。”
“电工师傅接线路、装灯泡、扯副线,少说也得再交五块钱材料费,你秦淮茹先掏出来?”
秦淮茹赶紧低头,委屈地嘟囔着。
“我们贾家什么情况,院里的知道,哪有闲钱……”
林明远嗓门拔高了一些。
“既然没闲钱,那你凑什么热闹?”
“自己一分钱不想出,却跑到我门口来高喊着‘大家凑钱’。”
“搞半天,你嘴里的这‘大家凑钱’,最后不就是让我一个人当冤大头吗?”
林明远目光一转,落在易中海脸上。
“易师傅,你听明白这段了吗?”
“人家贾家可是特困户,一分钱掏不出来。”
“这电费和材料费要是真摊下去,贾家这顶锅谁来背?”
“是你这管事一大爷掏?还是另外两个管事大爷掏?”
“如果他们都不掏,那最后是不是就落到了我这个出头的冤大头身上?”
易中海的脸色,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大杂院里的一笔糊涂账。
平时只要他这个一大爷发句话,大伙抹不开面子,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
等事办成了,再让贾家流两滴眼泪哭两声穷,这事儿也就稀里糊涂过去了。
谁知道今天碰上林明远这么个主,事情还没起头,就先明算账。
“小林啊,你这个同志,怎么把邻里关系想得这么市侩呢?”
易中海板起脸,拿出大家长的架势,又开始道德培训了。
“大家都是一个院的革命群众,谈钱多伤感情?”
“贾家困难这是事实,大家都有目共睹。”
“作为院里的一份子,你既然有能力接通电,多出点力帮衬一下困难户,这是高尚的品德。”
刘海中在旁边早就按捺不住官威了,立刻跳出来帮腔。
“就是!”
“老易说得对!”
“你这同志思想觉悟太低,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
“你这态度是要不得的,我现在以大院二大爷的身份命令你,马上表态,给院里拉线!”
林明远看着这几个人,就像看一群跳梁小丑。
“命令我?”
“刘海中,你是红星轧钢厂的厂长啊,还是街道办的主任啊?”
刘海中被问得一愣,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我……我这是为了大院的作风建设!”
“拉倒吧你,少拿大帽子压人。”
林明远嗤笑一声,指了指头顶的灯泡。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扯,咱们今天就好好掰扯掰扯这作风建设!”
“易大爷,你是咱们红星轧钢厂的六级钳工对吧?”
“一个月工资加补贴,起码七十多块钱吧?”
说完,手指转向刘海中。
“你是五级锻工,每个月工资六十一,对吧?”
“算上各种杂项补贴,一般的双职工家庭都没你们俩日子过得滋润!”
这两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报出高工资,心里还是有几分得意。
易中海背着手,微微抬起下巴。
“这都是组织上对我多年工作的肯定,跟今天拉电线的事有什么关系?”
林明远厉声打断到。
“关系太大了!”
“你们一个是管事一大爷,一个是管事二大爷,平时一口一个高尚品德,拿的又都是国家的高薪。”
“口口声声为了大院的群众,为了晚上老人孩子走路不摔跤。”
“既然这么有觉悟,这么心疼贾家这种困难户。”
“为什么你们两个高收入的,不自己去街道办打申请,自己掏钱去供电局立个户头,给院子里接一根公共路灯?”
这话一出,易中海的脸色,这下是彻底挂不住了。
他这辈子最怕别人算计他的钱。
他在院里搞的所谓“接济”,全是用嘴接济,偶尔捐点棒子面也是逢年过节做做样子。
让他真金白银掏个十块八块去拉电线装电表,每个月还要承担电费?
那简直是在挖他的肉!
刘海中更是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
他一个月六十多是没错,他有三个儿子要成家,哪有钱给这帮穷邻居交电费?
林明远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
“怎么都不说话了?”
“你们二位加起来一个月一百多块的进项,给院子里扯个路灯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连你们的一半都不到。”
“你们舍不得拔一毛,却跑来教导我必须要奉献,必须要有大院精神?”
“合着在你们眼里,奉献这种高尚品德,就是专门用来要求别人的!”
“你们自己的品德在哪呢?”
易中海被当场扒了底裤,怼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周边看热闹的街坊们,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纷纷窃窃私语。
“林明远说的有道理啊。”
“一大爷二大爷工资那么高,怎么不见他们给大院拉灯泡?”
“可不是嘛,光红口白牙让新人出钱,尽想着空手套白狼了,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
风向全变了。
傻柱站在人群后面,挠了挠那个大脑袋。
听完林明远这番话,傻柱竟然觉得十分在理!
“这小子嘴皮子可以啊,一大爷都被他绕进去了。”
傻柱心里嘀咕着。
易中海知道今天这趟算是彻底栽了,再待下去,自己这道德天尊的威信就要崩塌了。
他猛地沉下老脸,用力甩了一下袖子。
“你这完全是强词夺理!”
“我们大爷管事也是义务为群众服务。”
“你不愿意接线就算了,扯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今天就当我们没来过!”
说完,易中海转过身,黑着脸就往中院走,他实在待不下去了。
刘海中看着主心骨易中海都跑路了,自己一个人哪还扛得住这烂摊子?
他满脸尴尬,只能色厉内荏地恶狠狠指了指林明远。
“你……你小子给我等着,以后有你好受的!”
说完,也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溜了。
第141章 他简直是倒反天罡!
三个大爷落荒而逃,就剩下贾张氏和秦淮茹还杵在前头。
贾张氏那股子撒泼的劲儿还没过去,眼看着易中海和刘海中都不战而退,她那三角眼一瞪,当场就急了。
“走什么走!没天理啦!”
贾张氏双手连连拍着大腿,冲着林明远大骂道:
“你不拉电线就是黑心肝!你算哪门子干部!”
林明远压根懒得搭理她,转身就回屋关门。
秦淮茹可是个有眼色的人,她心里清楚得很。
连易中海这种老江湖都被怼得扒了底裤,自家婆婆要是再赖下去,真逼得林明远把贾家户口没定量这事儿敞开了说,那才叫没脸见人!
那可是贾家的死穴,平时藏着捂着还来不及,哪能放在太阳底下让人去说!
“妈!您快别说了,跟大伙儿回去吧!”
秦淮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死命拽着贾张氏的粗胳膊往后拖。
贾张氏一百大几十斤的体重直往地上坠,脚底下使劲蹬着土,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秦淮茹你个没用的东西!”
“拽老娘干什么?”
“我今天非要他给个说法不可!”
秦淮茹急得直跺脚,连拉带拽地把贾张氏拖到了前院。
“一大爷二大爷都走了,咱们还在这儿丢人现眼干嘛呀!”
围观的街坊们看没戏了,也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大家边走边小声嘀咕。
“这新来的林明远真够厉害的,三位大爷一起上都没压住他。”
“废话,人家把政策搬出来,句句在理。”
“易中海和刘海中想空手套白狼,光想着让我们凑钱或者人家出钱。”
“我看小林说得没毛病,一大爷二大爷工资那么高,真要为大家好,自己出钱扯路灯啊,光动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傻柱混在人群里,双手揣在裤兜里,撇了撇嘴。
他平时就看不惯闫富贵那种算计到骨子里的嘴脸,也烦刘海中整天摆那一副官架子。
不过易中海对他一直还算不错,总教育他要讲究邻里和睦,他也不好明着向着谁。
此时看到秦淮茹费劲地拉着贾张氏,傻柱颠颠地凑了上去。
“秦姐,要帮忙不?”
傻柱笑嘻嘻地问道,眼睛在秦淮茹身上扫了两圈。
秦淮茹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
“傻柱,你别跟着添乱了。”
“我婆婆正在气头上呢,你赶紧回你屋去。”
傻柱讨了个没趣,挠了挠头,溜溜达达回中院了。
贾家屋里。
贾东旭正躺在炕上,百无聊赖地啃着指甲盖。
听见门响,抬头一看,他妈跟他媳妇一脸晦气地进来了。
“怎么着?”
“那电线拉过来了没啊?”
贾东旭翻身坐起,满怀期待地问道。
他还指望晚上能有个亮堂的电灯泡,好看看新买的小人书。
贾张氏往炕沿上一坐,气得直呼噜。
“拉个屁!”
“倒座房那个小绝户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
“连个灯丝儿都不给咱们透!”
“还有那个易中海,平时看着挺能耐,今天是个怎么回事?”
“几句话就让人家给撅回来了,真是个废物!”
贾东旭一听电线没戏,心里顿时就不痛快了,埋怨道:
“妈,你怎么说话呢?”
“我师傅那是讲究人,大院的一大爷,怎么能随便被人撅?”
“肯定是那小子不讲理。”
贾张氏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大粘痰到地上:
“讲理?他讲的是哪国的理!”
“说到底就是不想给咱家占一点便宜。”
“满嘴的歪理邪说,一会儿户口一会儿量本的。”
“秦淮茹,你也是个死人,光看着我挨骂,你那嘴是抹了胶水了!”
秦淮茹心里委屈,但面上不敢带出来,只能柔柔弱弱地反驳:
“妈,您也看见了,那林明远拿政策压人。”
“连一大爷一个月七十多的工资都被他拿出来挤兑,咱们家一分钱瞎钱不掏,光说出个嘴皮子就想白用电,他能答应吗?”
她一边拿笤帚扫着刚被婆婆吐脏的地面,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林明远一个月三十多块钱的工资,单身汉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又没有这老少好几口子拖累。
这样的人要是能搞好关系,以后时不时借个肉借点钱的,多滋润。
不过这小子人太贼,太滑溜,今天这事肯定不能硬抢,得慢慢图谋。
要想沾他的光,就得先骗出他的同情心!
闫富贵家。
闫富贵端杯子喝了一口兑了水的散装白酒,吧嗒着薄嘴唇。
杨瑞华在旁边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询问。
“怎么着,那倒座房的小子真没松口?”
闫富贵把酒盅重重的往桌上一顿。
“松口?”
“那小子精得跟猴一样!”
“不光没松口,还把老易和老刘给当众编排了一顿。”
“这小子把厂里的政策和街道办的规矩背得滚瓜烂熟,左一个私拉电线,右一个政审错误,生生给我扣了一头的路线错误帽子。”
“我闫富贵算计了大半辈子,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杨瑞华有些不解的问道:
“老易不是去了吗,他可是能说会道的,他的话也不管用?”
闫富贵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管用什么啊!”
“那小子当着大伙的面,把老易和老刘的定级工资都给抖搂出来了。”
“他问老易他们既然觉悟高,口口声声为大院考虑,怎么不自己掏钱给院里拉灯。”
“这话一出,老易哪舍得掏自己兜里的那冤枉钱?”
“直接老脸挂不住,就先脚底抹油跑了。”
闫富贵心疼他那没占到的巨大便宜。
一个月顶破天几分钱一毛钱的电费啊,本想着省下这点煤油钱和蜡烛钱去多买两根大白菜,自己怎么就捞不着呢!
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中院,易中海家。
易中海坐在屋正中间的方桌旁,他一手拿着那把破旧的大蒲扇胡乱摇着,胸口里却像憋着一团火。
自从他当上这四合院的管事一大爷,在这个院子里那可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谁家有个鸡毛蒜皮的事,不都是他出面调解?
谁要是想在院子里立足,不得看他易中海的三分薄面?
他通过一次次地号召大家“接济”贾家,成功塑造了自己道德模范的光辉形象。
所有的街坊都觉得他大公无私、尊老爱幼。
今天那个林明远的毛头小子,居然在那个倒座房门口,当着那么多街坊的面,顶撞自己。
而且不但不服管教,还敢点出自己工资高却不掏实钱的事实!
简直是倒反天罡!
第142章 我没谱,但有人有谱!
更让易中海担心的是,今天这股风气,绝对不能在大院里蔓延开!
如果院里的年轻人都学林明远,守着自己的钱不过问别家的事,那他的养老大计怎么办?
如果没人陪着他一起“大院互助”,他那高高在上的道德高地就不存在了。
就在易中海生着闷气的时候,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刘海中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他也没客气,直接拉过一条长板凳在桌边坐下,显然也是气得够呛。
“老易,这事儿你怎么说!”
“那林明远简直是目无尊长、无组织无纪律!”
“这种人分到咱们院,就是一颗毒瘤!”
“今天当着那么多人,咱们三个大爷的脸都让他给扒干净了!”
“这以后我们在大院里说话还管不管用了?”
易中海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干嚎什么?”
“难道我心里不堵得慌?”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闫富贵缩头缩脑地也进了屋。
见刘海中也在,他干笑了一声,凑了过来。
“老刘,你也在呐。”
刘海中正没处撒火,翻着白眼怼他:
“老闫,你平时那张嘴不是挺能叭叭的吗?”
“怎么今天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个字都憋不出?”
闫富贵一听,立即就叫起屈来:
“这能怪我吗?”
“那小子是个什么路数老刘你没看明白?那小子根本不跟我讲人情,满嘴都是政策、防盗用电!”
“你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一百多块的高薪都被他拿出来说事儿,我一个小学教员才三十多块,我敢说什么?”
“这小子就是个插不进针、泼不进水的活刺头!”
刘海中急切地挥舞着手臂。
“那也不行啊!”
“得找个法子治治他。”
“让他知道这四合院是谁说了算。”
“实在不行,我明儿个就去轧钢厂里举报他!”
易中海听得都气笑了,他把手里的蒲扇往桌上一扔:
“举报?你去举报他什么?”
“举报人家按正规程序自己花钱扯了一根电线?”
“人家手里有街道办王主任亲自盖章开的条子,供电所去给装的表,所有的手续齐全。”
“你这会儿去保卫科闹,信不信人家直接把你当精神病给打出来?”
刘海中明显不甘心。
“那……那就开全院大会!发动群众批斗他!”
易中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开全院大会?”
“你今天还没被他扒光底裤是不是?”
“他今天能在咱们面前提工资,到了全院大会上,他要是再把这套拿出来说一遍,问我们到底愿不愿意真掏腰包给院里安灯。”
“到时候下不来台的可是咱们!”
“院子里那些街坊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便宜都想占,但只要一牵扯出实打实的钱,跑得比谁还快。”
闫富贵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老易说得明白。”
“他这政策玩得太溜了。”
“咱们想要对付他,绝不能在明面上的规矩和钱上面纠缠。”
“那小子的政治觉悟比咱们高多了,几句话就能把你绕进路线错误的深坑里去。”
刘海中傻眼了,他的脑子本来就不灵光,只能靠大嗓门和二大爷的头衔吓唬人,碰到这种软硬不吃的,他彻底没了主意。
“那你们说咋办?”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这口窝囊气我可咽不下去!”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快速权衡着。
林明远这个小伙子不仅不好对付,而且还是个轧钢厂正规编制的技术员,有文化有手艺,以后怕是在厂里也会混得风生水起。
如果现在不把他彻底打压下去,以后大院的控制权就会逐渐流失。
过了一小会儿,易中海终于开口了:
“这小子是个刺头,这是明摆着的事。”
“咱们三个今天在这儿胡乱猜也想不出好办法。”
“硬碰硬肯定是不行了,不仅得不偿失,还容易惹一身腥。”
闫富贵压低声音问道:
“老易,你是不是心里有谱了?”
易中海抬眼看了一下后院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我没谱,但有人有谱。”
“咱们去后院,听听老太太的意思。”
“她老人家吃过的盐比咱们吃过的米还多,她总能有一招制敌的办法。”
三人一拍即合。
易中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刘海中和闫富贵一前一后跟着,三个人顺着中院的走廊,奔着后院聋老太太的屋子就去了。
聋老太太是这个四合院真正的话事人。
她是个名副其实的五保户,虽然是个小脚老太婆,看着慈眉善目,但心里透亮的很呐。
大院里的家长里短,她一般不过问,可要是这权力分派或是风气走向要出了什么大岔子,她就必须得站出来稳住场子。
易中海之所以能当稳这个一大爷,就是靠着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拉拢和照顾聋老太太,两人早已形成了一种休戚与共的隐秘默契。
此时,聋老太太窝在一个藤椅里,手里拄着那根常年不离手的拐杖,眼皮半耷拉着,好像在打盹。
但这三个人一靠近,她马上就睁开了眼睛。
易中海赶紧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给老太太捏了捏肩膀。
“老太太,没打扰您歇息吧?”
聋老太太装模作样地偏着头,把手放在耳朵边拉长声音问:
“什么?”
“中海啊,你要请我吃肉?”
刘海中大着嗓门喊道:
“不是吃肉!”
“是有正经事跟您商量!”
聋老太太瞪了刘海中一眼,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你吼个什么劲儿!”
“我老婆子耳朵不好使,但我心还没瞎!”
她转头看向易中海,眼神立马就不浑浊了,哪还有半点耳背的模样。
“说吧,是不是前院那个新来的倒座房住户的事儿?”
“我在后院都听见前边吵吵嚷嚷的了。”
“贾家那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又在大门口满嘴喷大粪了。”
易中海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
“还是您老人家眼明耳聪啊。”
“就是那个新分进来的。”
“这小子简直是滴水不进。自己私自拉了电线,自己享受不去管群众死活。”
“老闫好心好意去劝他给大家提供点小便利,大伙一起分摊电费,他不但不领情,还把我们三个当众羞辱了一顿!”
闫富贵趁机添油加醋:
“老太太,那小子太嚣张了。”
“他对咱们连最起码的敬畏之心都没有。”
“他要是成天在院里宣扬自己那套谁也不管谁的独门理论,以后这院里别说老易了,连您的面子都没人给了!”
第143章 名声,懂吗?
聋老太太静静地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窝深陷着,一抹精光在里面一闪而过。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易中海、刘海中、闫富贵三个人就那么杵着,等她发话。
这三个大爷在想什么,聋老太太一清二楚。
易中海想保住自己在大院里说一不二的地位,更怕有人不听指挥,坏了他往后的养老大计。
刘海中纯属气不过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折了面子。
闫富贵最简单,没占着便宜心里难受。
但她之所以愿意接这个茬,不是因为帮这三个废物出气。
而是林明远这个人的做派,确确实实碰到了她的底线。
一个不受大院传统道德体系控制的年轻人,是一个危险的变量。
这四合院里头的规矩,说白了就四个字:互帮互助。
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有本事的多出力,没本事的多受益。
她聋老太太是五保户,吃穿用度全靠易中海张罗,偶尔傻柱也送点好吃的过来。
这套体系要是被人撕开了口子,那她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今天是林明远不肯给大院扯电线。
明天是不是就有人学着他,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谁也不管谁?
后天呢?
后天是不是连傻柱都不往她这儿送饭了?
不行。
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你们三个啊……”
聋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把三个大爷的腰杆子都压弯了几分。
平时在院子里咋咋呼呼的,遇到个真正难缠的主儿就麻爪了?
易中海立刻低声下气地弯下腰。
老太太明鉴。
这林明远张口闭口都是国家政策、大是大非,我们哪能轻易跟他杠上啊?
您老给指条明路,咋治他?
闫富贵也跟着点头哈腰。
是啊老太太,这小子嘴上的功夫比我们三个加起来还厉害。
我们要再不想个办法,以后全院的人都得跟着学他那一套,谁也不搭理谁。
聋老太太把拐杖换了只手拄着,慢悠悠地开口。
这种年轻人,我老婆子见得多了。
有文化,工资高,年轻气盛不吃闷亏。
你们要是想在钱上面或者讲理的规矩上去压他,那是送上门去挨打。”
她抬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了看三个人。
“刚才他拿捏你们,用的是什么招?”
三个人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聋老太太冷哼一声,自己答了:
他就是在用你们最擅长的规矩,反抽你们的脸!”
你们说邻里互助,他就说按规矩走正规渠道。
你们说大院风气,他就把你们的工资亮出来问你们自己咋不掏钱。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连这都看不明白?
刘海中直挠头,那张黑脸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
不能讲理,也不能硬来,那怎么办?
由着他去?
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吓了三人一跳。
愚蠢!
聋老太太瞪了刘海中一眼,那目光哪有半点耳聋眼花的样子。
他不吃咱们大院内部的这套理,那咱们就不跟他讲理。
这人活在世上,不怕他孤傲。
就怕他没有软肋。
闫富贵缩着脖子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
他一个光棍汉,吃饱全家不饿,有个屁的软肋?
聋老太太没理他,眼睛微微一眯。
那浑浊的眼珠子里头,转着让人后背发凉的算计。
他现在是个光棍。
“他以后在这院里,用不用洗衣做饭、生病抓药?”
他以后在院子里用不用洗衣服做饭?
“单身汉的日子,看着潇洒,真遇上事了能愁死个人,你们还是不了解人性。”
聋老太太抬起拐杖,朝大门的方向点了点。
他不讲邻里感情,那全大院就都孤立他。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发话下去,把院子里的人都拢住了。
谁也别搭理他。
谁也别借水借柴给他。
他遇见难处,谁也别伸一把手。
“让他一个人在那倒座房里,过他的小日子去吧!”
易中海听到这里,眉头猛地一松,那张故作沉稳的脸上,阴霾一扫而空。
我明白了。
让他在院子里变成真正的独家寡人!
只要他遇上任何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
甚至以后媒婆上门给他介绍对象,得去大院里打听人品风气的时候——
咱们这个院子里的风评,就能把他死死拿捏住!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那张干瘪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露出一丝满意。
“就是名声。”
“名声,懂吗?”
他就是政策再懂,道理说得再漂亮。一旦背上一个在大院里六亲不认、不通人情的名声——
“四九城哪家好姑娘愿意嫁给他?”
到时候,他在厂领导那边也落不着好。
年轻人总是要成家立业的。
等到他被逼得走投无路,跑来求大院给他个好脸、说句好话的时候……”
他自然就得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
三个老登听完这番话,后脊梁骨齐刷刷地冒出一层凉汗。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这种用整个大院的社会关系搞冷暴力、用软刀子杀人的绝户计,真不是他们这三个臭皮匠能想得出来的。
闫富贵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场竖起大拇指。
高明!
“实在是太高了!”
“一分钱不花,还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刘海中虽然脑子慢,但这会儿也听懂了。
对啊!
他林明远再有本事,一个人能对付全院几十口子人?
到时候他爱搭不理的,就没人帮他说媒,没人帮他办事!
他在那倒座房里当孤魂野鬼去吧!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站起身,朝聋老太太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子。
您老人家放心。
大院风气我是最关注的。
从明天开始,我就让这林明远尝尝......
什么叫四九城大杂院的规矩。
第144章 谁规定邻居一定要跟邻居讲话了?
从聋老太太屋里出来,刘海中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显然那股子窝囊气终于找到了出口,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他回过头,压着嗓子说道:
老易,这回可得把话说清楚了。
“院里的老少爷们,挨家挨户一个都不能漏。”
尤其是傻柱那个愣头青,他要是哪天犯浑,这计划就白瞎了。
易中海没理他这茬,他心里正在盘算怎么把消息一家一户地递到。
直接开全院大会宣布?
那不是蠢就是傻。
这种事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得一家一家地敲边鼓。
今天跟张家说一嘴那林明远不太合群,明天跟李家提一句他那人不讲究邻里关系。
用不了三五天,全院的人心里就都有数了。
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润物细无声。
老闫。
易中海在走道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后面的闫富贵。
你前院的事情你盯紧了。
他要是有什么把柄落下来,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闫富贵眼珠子一转,嘴上答应得飞快。
你就放心吧。
我闫富贵别的本事没有,盯人这活儿我在行。
说完这话,三人就分了道。
易中海往中院,刘海中往后院东厢房走,闫富贵则猫着腰顺原路回了前院。
刘海中回到屋的时候,他老婆子看见刘海中一脸阴沉地走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着?前院那事儿办利落了?
刘海中嗤了一声,把褂子一脱,往架子上一搭。
利落了。
老太太给出了主意,这回那小子翻不了天了。
她一听,很识趣地闭了嘴。
她了解刘海中,但凡在外面吃了瘪回来,能说出利落了三个字的时候,那就是找到了出气的路子。
至于什么路子,她不关心。
反正院里的事,她掺和得越少越好。
刘光齐正在屋里看书。
听见他爹回来了,头都没抬一下。
这父子俩之间的关系,冷得跟腊月里的井水一样。
刘光齐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再过几年,等他攀上那门亲事,这院子里的事跟他就再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了。
他爹爱当二大爷就当去,他不伺候。
......
前院。
闫富贵窝回自己屋里的时候,杨瑞华正趴在窗户缝往外瞅。
你刚才去中院了?
杨瑞华凑过来问道:
去找老易商量事儿了。
商量出什么名堂了?
闫富贵把聋老太太那番话大致学了一遍。
当然,他说的时候自动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了三分。
老太太也是听了我的分析才想到这一招的。
你说那小子整天关着门过日子,六亲不认的做派,在咱们这种大杂院里能混得开?
等以后他想说媳妇了,媒婆来打听,全院没一个人说他好话。
他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在婚姻大事上栽个跟头。
杨瑞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想了想,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你们这么搞,万一那小子去街道办告你们呢?
闫富贵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猛地一摆手。
告什么?
我们又没打他又没骂他。
就是不跟他说话而已。
谁规定邻居一定要跟邻居讲话了?
你去街道办说我们院邻居不爱搭理我,王主任非得把他当神经病轰出来不可!”
杨瑞华一咂摸,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不就是不搭理一个人嘛,谁还能把这事告到官面上去?
行吧。
那你看着办。
反正别惹出什么大事来就行。
闫富贵端起桌上那杯兑了三回水的散白酒,嘬了一口。
酒已经淡得跟洗碗水差不多了,但他还是咂了咂嘴,品出了几分滋味。
不是酒的滋味。
是算计得逞的滋味。
......
中院。
贾家屋里。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今天三个大爷折戟沉沙回来之后,她就知道,从正面要电线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但秦淮茹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此路不通换一路。
硬的不行来软的。
明着不行来暗的。
那个林明远虽然嘴上厉害,可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光棍。
单身汉有几个能扛得住年轻小媳妇的眼泪攻势?
她可是把装委屈这套吃透了的人。
只需要寻个机会,去前院找林明远搭个茬,从点头之交慢慢渗入。
凭她这楚楚可怜的身段和长相,瓦解一个小年轻的防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着急。
这种事急不得。
她有的是耐心。
......
入夜,娄家客厅里的灯亮着。
娄振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两页纸,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
这是谭雅丽托人去打听回来的。
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这是谭雅丽下午动用老关系,托人火速去查回来的底细。
办事的人是以前娄家买卖上的老部下,现在在东城区粮站当副站长。
这人三教九流都熟,从街道办到轧钢厂人事处,转悠一圈,直接把林明远的家底扒了个底朝天。
娄振华把那两页纸摊在茶几上,拿起旁边的老花镜架上。
第一页写的是基本情况。
“林明远,男,1938年生,20岁。”
“籍贯:河北。家庭成分:贫下中农。”
“父亲林大牛早逝。母亲改嫁贫农乔家。”
“1958年冶金机电学校毕业,档案评定:优秀。”
“现任红星轧钢厂技术员。住南锣鼓巷95号院。”
婚姻状况:未婚。
社会关系:清白,无海外关系,无地富反坏右牵连。
第二页是打听来的补充信息。
该同志在冶金机电学校三年期间,成绩优异,政治表现突出,多次获得校方通报表扬。
毕业分配时被人事科科长赵卫军亲自推荐。
据说得到了轧钢厂李副厂长的赏识。
目前定级为16级技术员,实习期月薪37元。
最下面,调查人还用铅笔重点标了一句:
据街道王主任反映,该同志思想觉悟很高。对其印象极好,称其为建设国家的宝贵人才
这哪里是普通的档案?
在如今的娄振华的眼里,这简直就是完美的护身符!
娄振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他靠在沙发背上,点了一根雪茄,眯着眼睛看天花板。
坐在对面的谭雅丽早就按捺不住了,倾着身子说道:
怎么样?
这成分、档案、工作,全都干干净净的。
“正儿八经的贫下中农,根正苗红。还是厂里看重的中专技术员!”
“虽说现在工资一般,但这种人可是妥妥的潜力股,前途无量啊!”
振华,你倒是给个话啊。
谭雅丽倾着身子,急切地催促着。
第145章 云泥之别,娄振华的担忧!
娄振华吐出一口烟,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心里把这份资料跟许大茂做了个对比。
许大茂这个人,初中毕业,接了他爹的班当个放映员,一个月的工资三十块出头。
家里确实是贫农出身,政治上没什么大问题。
但为人太过油滑。
靠着职务之便,下乡放电影就收老乡的土特产,中饱私囊。
人品操守在那个大院里口碑极差,这点谭雅丽和晓娥去一趟就看明白了。
再看林明远。
中专科班出身,实打实的技术岗,还在实习期就拿三十七块。
家里继父是贫农,算是穷苦大众出身,根正苗红。
不仅档案上清清楚楚写着“优秀”,而且厂里领导赏识他,连街道办的王主任都点名夸他觉悟高。
光从这小小的两页纸面上看,已经是高下立判了。
但娄振华做了大半辈子的生意,看人从来不会光看纸面上的东西。
“工资倒是其次的。”
娄振华终于开口了,语气沉稳笃定。
“这关键啊,是这个人的前途。”
“你得明白,技术员跟放映员,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两条路。”
“放映员干到头了,顶天也就是个放映员,撑死了混到工会去当个干事。一辈子也就是个办事的命。”
“干技术员不同。”
“国家现在正是搞大建设的时候,这冶金专业出来的技术人才,在这个年月那是稀缺资源。”
“只要这人不犯政治上的错误,踏踏实实干下去。”
“往后十年二十年,少说也是个车间主任,或者是八级九级的工程师。”
“而且你注意看调查上的最后那一条。”
娄振华伸出手,在纸面上点了点。
“轧钢厂的李副厂长赏识他。”
谭雅丽眨了眨眼,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李怀德?”
“你认识他?”
娄振华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我虽然现在不管厂子里的具体事务,但里面大大小小的人事变动我门儿清。”
“这个李怀德心眼极多,手段也是非比寻常的狠辣。”
“他掌管着后勤和生产调度,在厂里的实权甚至比正厂长都不差。”
“但这个人有一条特点。”
“被他看上的人,只要真心跟着他办事,他轻易不会让手下吃亏。”
“既然李怀德能赏识林明远,就说明这小子肯定有过人之处。”
谭雅丽听到这里,提着的心算是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那这么说的话。”
“不管是人品还是前途成分,这个叫林明远的小伙子,比那个许大茂强出不止一星半点啊。”
娄振华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磕了磕烟灰。
“何止是一星半点。”
“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许大茂那就是个下九流的混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要把闺女交到那种人手里,我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没谱。”
谭雅丽连连点头。
“就是啊。”
“我就说许大茂不行。”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托人找个媒婆,去给他透透口风?”
“咱们娄家别的没有,就是彩礼陪嫁能给足了。”
“只要他愿意,晓娥嫁过去那也受不了委屈。”
娄振华没有谭雅丽那么乐观,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妇人之见。”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就因为这小子的履历太完美,政治表现太亮眼,这事才棘手。”
“他不见得愿意沾咱们这种人家的边啊!”
谭雅丽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立马就僵住了。
“这叫什么话?”
“咱们娄家以前怎么说也是四九城里响当当的门户。”
“晓娥长得水灵,更是从小娇生惯养,知书达理的。”
“配他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难不成咱们还高攀了?”
娄振华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得看清楚咱们现在头顶上戴的是什么帽子。”
“那三个字压下来,多少穷苦人家躲咱们都来不及。”
“人家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干部,根正苗红。”
“现在厂里重点培养他,以后还得提拔。”
“要是娶了咱们这种人家的闺女,对他的政审和前途,那是有很大影响的。”
“换做是你,好好的阳关道不走,非得往独木桥上挤?”
谭雅丽急了,手绢在手里绞成了一团。
“那咱们就多给钱。”
“那些古董字画、小黄鱼,咱给他透个底,只要他肯对晓娥好,替咱们家挡挡风雨。”
“以后这娄家的家业,还不都是他们的?”
娄振华直摇头,看妻子的眼神带着几分无奈。
“雅丽啊,你这想法太天真了。”
“现在这年月,钱多不是好事,是祸端!”
“稍微露一点白,那是要被当成投机倒把、剥削阶级批斗的。”
“他一个技术员要是突然过上了大鱼大肉的日子,厂里能不去查他?”
“街道办和邻居能不眼红?”
“这东西根本就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我们要找的是个护身符,可不是找个炸药包。”
谭雅丽这下彻底没招了,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女婿飞了,再回去找那个许大茂?”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找许大茂那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
“现在既然有了林明远这个备选项,咱们就得好好筹谋一番。”
“不能直接请媒婆上门提亲,那样太突兀,也容易把人吓跑。”
“更不能让他觉得咱们是走投无路了去求他。”
娄振华停下脚步,眼神沉了下来,脑海里已经构思出了一个局。
“得先试探一下。”
“看看这小子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对现在的政策是怎么看的,对资本家的态度是什么。”
“要是他是个茅坑里的石头,满脑子都是搞什么阶级斗争那一套。”
“那咱们就是送上门去也是找死。”
谭雅丽追问道。
“怎么试探?”
“咱们连面都没正经见过一次。”
娄振华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沉思了会儿后才说道:
“那种大杂院里的人,嘴里十句话有八句是虚的!”
“关系铁的,狗屎能夸成花;不对付的,金子也能给你说成烂铁。”
“这样吧,明天你拿上两罐好茶,去一趟街道办。”
“跟那个王主任套套近乎,就说想给咱们家找个干粗活的穷亲戚打听打听这片的地界。”
“然后旁敲侧击地问问,林明远在那大杂院里,到底是个什么真实处境。”
听完娄振华这番前后剖析,谭雅丽点点头。
她到底也是经过事的人。
这要是贸然贴上去,弄巧成拙不说,还容易惹人反感。
“行,听你的。”
“明天我就去街道办找那个王大姐探探口风。”
“真要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咱们哪怕多花点心思,也值得。”
第146章 这种人啊,心里根本没大伙儿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林明远从倒座房出来,拎着脸盆和毛巾往大门口的公共水龙头走。
大院各户还没怎么开门,只有几声零星的咳嗽从屋里传出来。
林明远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凉水,哗啦啦地往脸上撩。
洗完脸,用毛巾一擦,精神头就上来了。
回屋换好工装,锁好门,上班。
今天轧钢厂那边还有一堆活儿等着他,进给箱里剩下几组齿轮的蜂蜡印齿还没做完,老头催得紧。
杨瑞华隔着门缝瞧着,确认人走远了,这才回头跟炕上的闫富贵汇报:
“走了。”
闫富贵翻了个身,从炕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急什么,又不是今天就能见着效。”
杨瑞华懒得搭理他,自顾自收拾去了。
……
早上七点,院子里陆续热闹起来。
公共水池边,绝对是大院最天然的情报交易中心。
洗菜的、涮锅的、刷牙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儿,东一嘴西一嘴,什么家长里短都能过一遍。
这个点儿,是大院消息流通最快的黄金时段。
易中海掐着这个点出了屋,特意比林明远慢了十五分钟。
到水池边的时候,正好看见前院的张大婶在洗衣裳。
张大婶这人,本分是本分,就是生了双“顺风耳”,大院里一点风吹草动她都爱听。
易中海走过去,站在旁边,先不开口。
张大婶抬头一瞅,赶紧乐呵呵地打招呼:
“哟,一大爷,干嘛呢这是!”
易中海扯出一个笑,摆了摆手:
“大妹子,洗衣服呢?你家老赵最近厂里忙不忙?”
“忙着呢,天天赶指标。”
易中海长叹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常规铺垫:
“嗐,都不容易。”
“咱们这大院里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你看贾家,东旭一个人的粮本养一大家子,那日子过得……唉。”
说到这,他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可话说回来,大伙儿住在一个院子里,互相帮衬帮衬,日子总归能对付过去。”
张大婶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您说得太对了,远亲还不如近邻呢。”
谁知易中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瞟了一眼大门方向,声音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啊,大道理谁都懂,偏偏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张大婶手里搓衣裳的动作一停:
“一大爷,您这是……说谁呢?”
易中海没点名,只是连连摇头:
“前院那个新搬来的,住倒座房的那个年轻人,你见过吧?”
“见过几回,长得挺精神的。”
易中海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排斥:
“人是精神。”
“可就是……怎么说呢,不太合群。”
“老闫去找他说个事儿,他张口闭口全是政策、规矩,把老闫顶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咱们大院这么多年了,哪家没跟邻居借过柴火盐巴?”
“人家倒好,防咱们跟防贼似的,关起门来只顾自己舒坦。”
“这种人啊,心里根本没大伙儿。”
张大婶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
易中海也没再往深了讲,他心里有数,话不用说透,点到为止就够了。
今天跟张大婶说这么一嘴,明天再跟后院的孙家提一句,后天再往李家那边透一点。
用不着他开口定性,大伙儿自己就会传,传着传着,味儿就变了。
从“年轻人不太合群”传到“这人六亲不认”,中间不需要易中海再添一个字。
大院里的舌头,比他管用。
……
没过多会儿,刘海中也从后院过来打水。
一眼瞥见易中海站在枣树底下,刘海中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道:
“老易,怎么样?开始了?”
看着刘海中这副生怕别人听不见的样,易中海瞥了他一眼,猛地拉下脸低声训斥:
“你嚷嚷什么?显摆你嗓门大是不是?”
“赶紧回去,把你后院那几户人家拢一拢口风!”
“就一句话!那倒座房的小子心眼独、不好相处,让大伙儿平时少往他跟前凑。”
易中海盯着他,加重语气警告:
“老刘,我可警告你,别扯昨天拉电线的事!”
“也别上纲上线!”
“多说多错,就说他不合群,听懂没有?”
刘海中被撅了面子,嘴角抽抽了两下,硬把火气憋回肚子里,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后院谁敢不听我刘海中的?”
“我办事你放心!”
说完,端着水盆气鼓鼓地走了。
闫富贵从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朝易中海竖了个大拇指。
易中海没看他,回了中院准备穿工装去上班。
经过贾家门口的时候,贾张氏正在门槛上坐,看见易中海,她张嘴就要说话。
易中海脚步都没停,直接甩脸子。
“闭嘴,回屋去!别在外头瞎咧咧!”
贾张氏正要发作,被从屋里出来的秦淮茹一把拽住了衣角。
“妈,别跟一大爷犟。”
“他心里有数呢。”
贾张氏哼哼唧唧地咽下这口气,嘟嘟囔囔回了屋。
秦淮茹站在门口,看着易中海的背影,若有所思。
硬的不行,她有的是软刀子,高端的猎手,就得沉得住气。
……
这时候,傻柱从屋里出来。
往大门外走时,他特意瞅了一眼倒座房。
傻柱挠了挠头,总觉得昨天那一出有点不对味儿。
三个大爷齐刷刷地去找人家要电线,最后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这事儿他虽然没掺和,但全程都看在眼里。
说实话,那个林明远说的那番话,他觉得有理。
人家花自己的钱、走自己的手续装的电表,凭什么给你们白用?
这跟他每天从食堂带剩饭回来,被人惦记着蹭吃蹭喝是一个道理。
他这个人心里想得明白,但说出来全变味了。
所以他选择不掺和。
不掺和最安全。
傻柱晃了晃手里的饭盒,咧嘴一笑,吹着口哨溜达出门了。
......
娄家。
上午九点刚过,谭雅丽正在卧室里翻衣柜。
娄晓娥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眼睛不时往母亲那边瞟。她咬了咬红润的嘴唇,有些难为情到:
“妈咪,你今天去街道办?”
谭雅丽头都没回,一把挑出两罐茶:
“你爹交代的事,我能不办?”
“先把人家底细摸清楚了再说别的。”
“你啊,也别成天把心思挂在脸上,女孩子家家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娄晓娥脸颊一红,娇嗔了一声没再接话,手里的梳子在头发上来回拉着,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她正在琢磨还带点什么好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佣人王妈略带嫌弃的通报声。
“太太,许家的那个婆子又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谭雅丽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眼底全是腻味。
“许家的?”
“真当这娄家大门是他们家后院了?”
第147章 谭雅丽上街道办!
谭雅丽眼底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厌烦。
这许家老婆子,原本不过是娄家雇来扫地洗衣的佣人。
后来上面的政策一变再变,风声越来越紧。
娄振华为了不引人注意,家里的下人都辞退得七七八八了。
这许婆子也是拿着娄家丰厚的遣散费走的。
结果现在倒好,风水轮流转。
仗着自己三代贫农的出身,反而骑到当年主顾的头上来了。
动不动就跑到娄家来串门子,明里暗里显摆她那个当放映员的儿子。
要不是现在成分问题压得娄家喘不过气,她早就拿大扫帚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婆子轰出去了。
娄晓娥放下手里的梳子,小声抱怨道:
“妈。”
“我不想见她。”
谭雅丽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
“行了。”
“你就在屋里待着,别出去。”
“我去打发她。”
谭雅丽理了理衣服,换上一副客套的笑脸,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许母正大模大样地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还惬意地颠着腿。
茶几上放着两个油纸包,一个是供销社买的散装桃酥,另一个是拿油纸包的半斤白糖。
这在她看来,已经是相当拿得出手的厚礼了。
看见谭雅丽出来,她赶紧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娄太太!”
“您这气色可真好啊!”
“我今天一早就去供销社排队,特意给晓娥买了点桃酥。”
“还有这白糖,补身子的!”
许母一边说,一边心里得意得很。
以前在娄家当老妈子,见着谭雅丽那都得低着头让道。
现在呢?她可是代表着贫下中农,是来给自家当家的工人阶级儿子提亲的。
这身份一下子就拔高了,连坐在这沙发上都觉得比以前有底气。
谭雅丽瞥了一眼那两包东西,心里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拿打发叫花子的做派跑这儿来摆谱,但她脸上可没带出来半点不满。
“哎呀,你这也太见外了。”
“上门串个门,破费买这些做什么。”
谭雅丽走到对面坐下,指了指椅子。
“快坐,王妈,上茶!”
许母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
“娄太太,昨儿你们走得太匆忙。”
“我们家大茂啊,这孩子就是太实心眼,昨晚一宿没睡好,一直跟我念叨。”
“说怕晓娥是不是嫌弃我们家那屋子小。”
“我跟大茂说了,现在这年月,不讲究什么大洋楼大宅门的,讲究的是个出身清白!”
“咱们许家,那是实打实的三代贫农。”
“只要晓娥过了门,就算以后外面有天大的风浪,咱们许家这块牌子也能护着她!”
谭雅丽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腻味。
几句话离不开成分和保命,这是真把他们娄家当成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了。
不过在没敲定那个林明远之前,许家这条线得先拖着,当个现成的备胎。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心里都有数。”
“现在这大环境,找个知根知底的安稳人家,比什么都强。”
“不过这结婚毕竟是孩子们一辈子的大事。”
“晓娥昨天回来受了暑,今天还躺在床上休息呢!”
“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大,总得让两个年轻人慢慢接触了解,你说是不是?”
许母一听这话,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没拒绝就是有戏!
她赶紧顺杆往上爬。
“这有啥的!”
“晓娥有点大小姐脾气那也是应该的。”
“以后我们大茂肯定什么都顺着她。”
谭雅丽继续打着太极,又扯了些家长里短,愣是不给许母一句准话。
足足耗了快半个小时,许母自己也觉得没话找话有点尴尬了。
“那行,娄太太,您忙着。”
“我就先回去了。”
“让晓娥好好养身子,改天我让大茂带她去厂里看电影去!”
谭雅丽笑着把许母送出门。
“慢走啊,有空再来。”
门一关上,谭雅丽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桃酥和白糖。
“王妈,把这东西拿后厨,你们分了吃吧。”
“看着眼烦。”
打发完东西,谭雅丽回卧室换了一身朴素点的列宁装,拿上礼物就出门了。
上午十点,红星街道办。
谭雅丽坐着三轮车到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王主任是这里的负责人,平时工作忙,手底下管着一堆大妈大婶。
谭雅丽走进院子,问了两个在水池边洗拖把的办事员,径直来到了王主任的办公室门前。
“笃笃笃。”
谭雅丽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
王主任正戴着老花镜,低头核对这个月的粮票发放表格。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看到站在门口的谭雅丽,王主任愣了一下。
她在这个管区干了好多年,自然认识娄振华的老婆。
以前娄半城风光的时候,她还去娄家统计过人口。
“哟,娄太太?”
“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王主任摘下眼镜,站起身打了个招呼。
她对娄家的态度很复杂,上面定性娄振华是名誉董事,资本家帽子没摘,但也是统战对象。
加上平时娄家也给街道办捐过不少物资,面子上的客气还是得有的。
谭雅丽满脸堆着热络的笑,走了进去。
“王主任,您看您叫得这么生分。”
“现在哪还有什么娄太太,叫我雅丽就行。”
谭雅丽顺手把那个装茶叶的网兜放在办公桌的旁边。
“前两天老娄的一个老活计从南边过来,带了点土特产的茶叶。”
“老娄肠胃不好喝不惯,我寻思放着也是糟蹋,这不,给大姐你拿两罐来尝尝。”
王主任看了一眼那个网兜,当干部的警惕性让她立刻摆了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我们街道有规定,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您有什么事直说,这茶叶我可不能收。”
谭雅丽早有准备,她语气透着亲近。
“王大姐,您这是哪的话?”
“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乡下的土茶叶,拿回家给姐夫泡个大碗茶喝呗。”
“我今天来,其实是有点私事想请您帮个忙。”
听到是私事,不是其他的麻烦,王主任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找我帮忙?”
“说吧,只要是不犯错误的事,能帮我肯定搭把手。”
第148章 那小伙子可不简单!
谭雅丽在对面的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王大姐,是这么回事。”
“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的侄女,乡下的,今年十八了。”
“这丫头长得水灵本分,干活也是一把好手。”
“家里人托我给她在城里寻摸个稳当的人家。”
说到这,谭雅丽故意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您也知道我们家现在的情况。”
“不敢太张扬,生怕惹出什么闲话来。”
“所以我就想找个成分好、老实本分、工作踏实的小伙子。”
王主任一听是拉保媒的事,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街道主任平时除了管治安发粮票,最爱干的也就是查户口和给人牵红线了。
这年头,年轻人的婚姻大事那可是跟国家生产建设齐平的!
成了家才能安心搞革命,安心搞生产。
上面隔三差五还下通知,要求街道配合做好青年职工的婚姻介绍工作。
王主任可不是吹的,经手撮合成的对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事儿好办啊!”
“咱们管区这几条胡同,那好小伙子一抓一大把。”
“轧钢厂的工人,供销社的售货员,这不都是好前途嘛!”
王主任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皮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辖区内各户的基本情况。
“你说说,你家这侄女有什么要求?”
“年龄大概多大合适?工种有没有偏好?”
谭雅丽心里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这种事绝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一上来就点名问林明远。
那样目的性太强,王主任是个精明人,一旦起疑心,反而弄巧成拙。
“王大姐,您可别笑话我。”
“我那侄女虽说是乡下的,但模样周正,性子温柔,就是没大见过世面。”
“家里人的意思呢,最好是找个根正苗红的,成分必须过硬。”
“工作嘛,有没有手艺倒是其次,关键是人得本分,不花花。”
“年纪嘛,二十出头最好,太大就不般配了。”
王主任翻了几页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二十出头……成分好……本分……”
“哎,你说这个条件,我倒是想起好几个来。”
“帽儿胡同那边有个小伙子,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今年二十二。人长得精神,就是个头矮了点。”
“还有东棉花胡同的一个,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二级工了,一个月三十八块六。就是家里兄弟多,住房紧张。”
谭雅丽耐着性子听王主任一个一个报,心里火烧火燎的,但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王主任报了四五个人,谭雅丽都是笑着摇头。
“这个……家里兄弟太多了,以后分家扯皮。”
“那个……售货员倒是体面,就是我听说供销社工资涨得慢。”
王主任翻了半天本子,报上来的,让谭雅丽一个一个给否了。
她倒也不恼,反而觉得谭雅丽这人办事仔细,替娘家侄女把关严谨。
“你这条件也不算高,但架不住你这一条一条地筛啊。”
“行,你再说说,到底侧重哪方面?”
谭雅丽觉得是时候往正题上引了。
“王大姐,我跟您说实话。”
“现在这大环境,我那侄女家里人最看重的,还是成分问题。”
“乡下人朴实,就怕沾上什么地主啊富农啊这种关系。”
“要是能找个贫下中农出身、在厂里又有技术的,那就最踏实了。”
说到这儿,谭雅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
“哎,对了王大姐。”
“上回我陪人去南锣鼓巷那片串门子。”
“路过95号院的时候,瞧见个年轻小伙子,坐在倒座房那边乘凉。”
“看着挺精神的,干干净净的,不像那些满嘴跑火车的。”
“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您认不认识?”
这话说得,就像随口一提。
王主任一听“95号院”“倒座房”,立马就对上号了。
“你说的那个,是不是叫林明远?”
谭雅丽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
“林明远?”
“这名字我可不知道。”
“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身打补疤的背心,稳当得很。”
王主任一拍桌子,笑了。
“那准没错,可不就是他嘛!”
“他刚来我这儿办过手续不久,我印象深着呢!”
王主任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了。显然,提到林明远让她打开了话匣子。
“这小伙子可不简单。”
“冶金机电学校毕业的中专生,现在红星轧钢厂当技术员。”
“成分嘛,那是没得挑!”
“贫下中农出身,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到一户贫农家。”
“社会关系清清白白,连个富农边都沾不上,干净得很。”
谭雅丽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脸上还是维持着一副平淡的表情。
“技术员?那可是干部身份了吧?”
“我那侄女一个乡下丫头,人家能看得上?”
王主任立刻摆了摆手,极力反驳。
“你可别这么说。”
“这小林同志虽说是个技术员,但人家一点架子都没有。”
“那天来办事,客客气气的,说话有条有理。”
“一看就是个踏实肯干的好苗子。”
说到这里,王主任语气透着一股欣赏劲。
“而且你知道不?”
“他来找我办什么事?”
“给自己那间倒座房拉电线。”
“你猜他怎么跟我说的?”
“人家说晚上要回去研究冶金书籍,为国家的建设事业分秒必争。”
“就冲这觉悟,我当场就给他把字签了!”
谭雅丽听到这儿,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放下了。
这跟娄振华托人打听来的信息完全对得上。
而且王主任的评价是面对面的真实感受,不是纸面上的干巴巴的文字。
“王大姐,那他这人在院里相处得怎么样?”
“邻里关系好不好啊?”
“我那侄女要是嫁过来,总得跟街坊四邻打交道,要是邻居不好相处,那日子也没法过。”
这个问题才是谭雅丽的真正目的。
娄振华说得清楚,大杂院里的人嘴里十句话有八句是虚的。得从外人的视角来判断林明远的真实处境。
王主任听到这个问题,笑容稍微收了收,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要说这个小林同志在院里的情况嘛……”
“我跟你实话实说吧。”
“95号院我管了好些年了。”
“那个院里什么情况,我比谁都清楚。”
“你要问别的院,我可能还得去翻翻本子。”
“但95号院,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数出来哪家什么毛病。”
谭雅丽心里一凛,立刻竖起耳朵,安静地等着下文。
“这个院里有三个管事大爷。”
“一大爷易中海,是轧钢厂的六级钳工。这人嘛,面上看着挺热心的,谁家有事他都出面调停。但怎么说呢……”
王主任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干了这么些年街道工作,什么人我没见过?”
“这种热心人,你得看他到底是真心为大伙儿好,还是想借着这份热心立自己的规矩。”
“大院里他说了算,那些住户出了事不找街道、不找居委会,第一个去找他。”
“这事搁明面上没什么不对,可时间一长,就等于这院子成了他易中海的地盘了。”
“他说往东,没人敢往西。你要是不听他的,整个院子的人都能给你使绊子。”
谭雅丽听到这儿,心里暗暗记下了。
第149章 我跟你说,那个院子我没少操心!
“前两天,他来我这儿办通电手续的时候,我还特意多问了他几句。”
“这小伙子没抱怨什么,但我这人跟人打交道多了,看得出来。”
王主任深意地看了谭雅丽一眼。
“他一个外地小伙,他刚搬进去没多久,院里那帮人肯定不会让他太安生。”
“那个大院的老住户们,排外得很。”
“新来的人,不把你里里外外扒拉一遍,不让你出点血、服个软,他们不会消停的。”
谭雅丽心里一紧,轻声问道:
“那您觉得,这小伙子在那院里过得难不难?”
王主任想了想,说道:
“难不难的,得看他自己怎么应对。”
“要是个软柿子,那院里的人有的是办法拿捏他。”
“但要是个有主意的,那就不好说了。”
“我跟你讲个小事你就明白了。”
王主任站起身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谭雅丽续上。
“他来找我签字的时候,我问他住得习不习惯。”
“你猜他怎么说的?”
“他说,王主任,我这倒座房挺好的,在大门口,清净,谁也不打扰谁。”
“就这一句话,你品品。”
谭雅丽眨了眨眼。
王主任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用的是谁也不打扰谁。”
“这就说明院里肯定有人找过他的茬了,但他没跟我告状,也没说人家的坏话。”
“就这一点,比那院子里一半的人都强。”
“贾家就不说了,张翠花那个老婆子天天在院里撒泼打滚,他媳妇秦淮茹到处借粮借钱,借了就不认账。”
“许家的许大茂,那是什么人?初中毕业接他爹的班,当个放映员就觉得自己是厂里的角儿了。”
“还有那个二大爷刘海中,当个五级锻工,在院里横着走,对自己儿子动不动就拳打脚踢的,像话吗?”
说到这里,王主任的语气明显带上了火气。
“我跟你说,那个院子我没少操心。”
“三天两头有人跑来告状,不是这家偷了那家的柴火,就是那家的孩子打了这家的孩子。”
“可每次去调解,三个大爷往那一站,又是和稀泥,和完了回头该怎样还怎样。”
“我早就想好好整顿整顿了,就是一直没腾出手来。”
谭雅丽听到这儿,心里有了底。
王主任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首先,她对林明远印象极好,这一点毋庸置疑。
其次,她对95号院那些人的底细门儿清,而且显然不太满意那几个管事大爷的做派。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将来林明远在院里受了什么委屈,王主任这个街道干部,多半会站在他这边。
谭雅丽把这些信息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王大姐,听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
“这个林明远,确实听着是个好小伙。”
“就是有一点,我还得跟您打听打听。”
“他现在住那倒座房,有几间屋子?条件怎么样?”
“我这侄女要是嫁过来,那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王主任一听这话,知道谭雅丽是真的上了心。
“倒座房嘛,面积不大,但独门独户的,不用跟院里其他人挤。”
“再说了,这小伙子实习期工资三十七块,转正以后四十二块五。”
“年纪轻轻就是十六级技术员,以后往上走,工资少说也得六七十。”
“你侄女要是嫁给他,过不了几年日子就起来了。”
谭雅丽彻底放了心,站起身来笑得春风满面。
“王大姐,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要是合适的话,改天托您帮忙递个话?”
王主任一口答应下来。
“这有什么麻烦的!给年轻人牵线搭桥,那是好事!”
“你回去商量好了,直接来找我。”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前头,人家小林同志条件在那摆着呢,你那侄女要是不够出挑,人家不一定能看上。”
谭雅丽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自然,回头看缘分吧。”
告辞出了办公室,谭雅丽在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王主任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趟来得值。
不光摸清了林明远的底细,还摸出了95号院那帮人的路数。
她招手拦了一辆三轮车,坐上去之后,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娄振华汇报了。
......
正午刚过,谭雅丽从三轮车上下来,快步进了娄家的院门。
客厅里,娄振华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他一看见谭雅丽回来,马上把报纸放下。
“怎么样?”
谭雅丽把包往沙发上一搁,坐了下来,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凉茶。
“成了。”
“比我预想的还顺利。”
娄振华眼睛一眯。
“细说。”
谭雅丽便把王主任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从林明远的基本情况到他在院里的处境,从王主任对他的评价到对95号院那帮人的看法,前前后后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娄振华听得很仔细。
听完之后,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点了一根烟。
“你确定王主任说的是真话,不是在敷衍你?”
谭雅丽摇头。
“不是敷衍。”
“退一万步讲,她要是想敷衍我,犯得着把95号院那帮人的底细往外抖搂吗?”
娄振华深沉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这个林明远不光档案上干净,实际表现也站得住。”
“街道办的人认可他。轧钢厂的领导赏识他。成分过硬。还住在大门口独门独户的倒座房,跟院里那帮人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有一点,你注意到没有?”
谭雅丽一愣,连忙问道:
“哪一点?”
“王主任说他用了谁也不打扰谁这句话。”
“这说明院里那帮人已经找过他了,而且他不吃那一套。”
“但他没有去街道告状。”
娄振华把烟在烟灰缸上磕了磕。
“这个人,有城府。”
“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刚分到大杂院里住,院里的老油条找上门来,他不腿软、不告状、不软不硬地把人挡回去。”
“这种年轻人,不简单。”
第150章 那你说怎么办?
谭雅丽听丈夫这么分析,心里也是一阵赞同。
“那你的意思是……”
娄振华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不管怎样,这事儿还没彻底砸实,许家那边绝不能断。”
“万一林明远这边谈不妥,咱们还得有退路。”
一听还要和许家拉扯,谭雅丽皱了皱眉。
“可那个许婆子隔三差五就来,烦都烦死了。”
“你是没瞧见她今天那副做派。”
“大咧咧往咱家沙发上一靠,腿一翘,还当这是她自个儿家呢!”
谭雅丽越说越来气,手里的苏绣团扇摇得呼呼响。
“以前在咱家当老妈子的时候,走路都不敢抬头。”
“现在倒好,拿着三代贫农的牌子满嘴跑火车。”
“张口闭口‘咱们许家的牌子能护着晓娥’,说得好像她家是金銮殿似的。”
“一个放映员的娘,嘴里的口气比厂长太太还大!”
“忍着。”
娄振华压低了嗓音,语气硬了起来。
“你当我想让你应付那种泼皮破落户?”
“这不是没办法吗?”
“你平时怎么糊弄她,现在就继续用那一套。”
“不拒绝不答应,拖着她。”
娄振华冷笑一声:
“反正就许婆子那点脑子,你就算跟她打太极,她也只会觉得咱们是端着架子,看不出底细。”
谭雅丽憋气地哼了一声,她心里哪怕再不痛快,眼下也没更好的办法。
“行,忍就忍。”
“但你得快点把那个林明远的事情落实了。”
“我可告诉你,我要是再多跟那个许婆子喝两回茶,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姓许的。”
娄振华没接这个茬。
他心里有本账,选许家,从来不仅仅是因为成分。
许家三代贫农这块牌子,确实硬。
许大茂在轧钢厂当个放映员,也算能吃得开。
但归根结底,许家就是个普通工人家庭,往上数三代都是泥腿子。
这种人家,底蕴是零,人脉是零,眼界更是零。
而他娄振华有钱!
钱这个东西,在任何时代都管用。
眼下这阵风刮得再猛,也有刮过去的一天。
等风停了,许家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一个许大茂,一个许婆子,给点好处就颠颠跑,给根棒子就老老实实趴着。
这就是他当初选许家的真正原因——好控制。
不过眼下既然出了林明远这么一个貌似完美的女婿人选,娄振华就不得不把算盘重新打一打,他直接换了个话题:
“现在最要紧的是,得找个合适的方式跟林明远接触。”
“我得亲眼看看这个人。”
谭雅丽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你打算亲自出马?”
娄振华直接摇了摇头。
“我出面不合适。”
“我现在的身份太扎眼,出去走动一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要是让人看见我跑到大杂院里去找一个年轻技术员,消息传开了,对他也不好。”
他踱了两步。
“你想想,咱们娄家要是和一个轧钢厂的技术员搭上了关系,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资本家拉拢无产阶级?”
“还是糖衣炮弹腐蚀革命群众?”
谭雅丽听得心里一阵后怕。她光顾着高兴,还真把这一茬给忘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资本家的女儿跟一个工人阶级的技术员谈对象,定性是个大问题。
往好里说,那叫劳资结合,响应国家号召。
往坏里说,那就是阶级敌人居心叵测伸出的黑手。
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惹来大祸。
“那你说怎么办?”
谭雅丽的声音直接低了下来,扇子也不摇了。
“你刚才说,他在轧钢厂当技术员。”
“而轧钢厂,原本就是咱们娄家的产业。”
“我虽然不在厂里管事了,但厂子里还是有些旧情分的。”
谭雅丽也是个心思通透的,出声问道:
“你是说……老吴?”
娄振华没否认。
“我等下打电话找人帮忙查一查,林明远平时在厂里是什么状态,归谁管,到底干什么活。”
“掌握了日常动向,才好制造一个自然接触的机会。”
他转头看着谭雅丽。
“这种事急不得。”
“咱们越着急,越容易出纰漏。”
谭雅丽深以为然,重重地点了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心里也清楚。
“那晓娥呢?”
“要不要先让她知道这事?”
娄振华当即摆手。
“先别告诉她。”
“那丫头本来就对许大茂一万个看不上。你要是现在告诉她,咱们给她相中了个更好的,就她那性子,绝对沉不住气!”
谭雅丽连连点头。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丫头什么性子,当妈的太清楚了。
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想要什么就得马上到手,从来藏不住事。
这要是告诉她爹妈正在背地里帮她运作一个好小伙。
不出两天她就得自己跑去南锣鼓巷95号院找人家算账或者“偶遇”。
到时候被那些碎嘴子,告诉许家了,那可就彻底乱套了。
“行,先瞒着。”
“等有了准信,咱们再跟她说。”
娄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往里屋的书房走,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还有一件事。”
“你回头把家里那几个下人的嘴也管好了。”
“张妈王妈他们也算是家里的老人了。”
“平时对他们宽厚点行,但这段时间你必须跟他们说清楚。”
“主人家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谭雅丽连声应承下来。
娄振华转身进了书房,反手把木门关严实。
他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前,从带锁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黑皮小本子。
本子上记得都是当年红星轧钢厂还在他娄半城手里时的老人干将。
虽然改制后他退居幕后,但这点香火情还是在的。
有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有些是家里揭不开锅时受过他大恩惠的。
这些人现在还在厂里上班,即便忌讳成分不敢跟娄家走得太近。
但打个电话问点无关痛痒的小事,人家还是肯卖这个面子的。
娄振华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盯着看了半天。
这是厂办后勤科老吴。
老吴这个人办事牢靠,消息极度灵通,最关键的是嘴巴很严。
让他去摸摸林明远在厂里的底细,基本不会出什么岔子。
至于打听清楚之后,怎么自然地跟林明远接触上,他还得再仔细琢磨琢磨。
绝不能太刻意,也不能显得太随便。
最好是制造一个双方都说得过去的场合。
要让人觉得是命中注定的巧合,而不是资本家的蓄意谋划。
娄振华把本子合上,抓起桌上的黑色听筒,熟练地拨动了转盘。
第151章 轧钢厂的回电!
轧钢厂一车间的那个隔断里,跟之前比,早就大变样了。
两台落地风扇一左一右对着摆,角落里还搁着一个木箱子,里面码着半箱碎冰块,冰上盖着块棉布,冷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把隔断里的温度生生压下去好几度。
这冰块的来历,说起来也够丢人的。
就是林明远那个“阳气过盛”的毛病闹的。
自从上次当着王二麻子和张工的面飙了一回鼻血之后,结果没过两天,又来了一回。
赶巧王总工就坐他旁边画图,老头正侧过头来问他一个圆角尺寸,话还没问完,就看见林明远鼻孔底下挂了两条红线。
“我的天!”
老头腾地站起来,手里的铅笔差点甩出去。
“你这是怎么回事?”
林明远只能一手捏着鼻子,含含糊糊地说:
“没事……上火了……”
王总工哪信这个邪。
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坐在屋里画画图纸就能热得流鼻血,这事他还真头一回遇上。
老头当场就黑了脸,拉开隔断的门冲了出去。
十五分钟后,他带着两个后勤的工人回来了。
一个人肩上扛着条麻袋,里面哗啦啦全是碎冰。另一个人搬着个木箱子,箱底还垫了层油布。
王总工指着角落。
“放这儿!冰倒进去!”
后勤的人赶紧把冰倒进箱子里,码好。
王总工又冲着其中一个工人吩咐:
“每天下午两点,补一次冰!”
“少了我找你们领导说话!”
那工人苦着脸应了一声。
这年头冰块可不是随便弄的,厂里的冰都是制冷车间附带产出的,主要供冷却用,哪有专门给人消暑的道理?
但王总工发了话,谁敢不办?
何况这不是他自己要用,是给保密项目组用的。这个帽子一扣,后勤的人屁都放不出一个。
从那以后,隔断里就成了全车间最凉快的地方。
两台风扇加半箱冰,温度比外面的车间少说低了七八度。
连门口站岗的保卫干事都忍不住时不时往里探个头,蹭一蹭冷气。
此刻,王总工又坐在林明远旁边那张绘图桌前。
他手上正拿着一张已经完成的图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啧啧的。
“你这图纸画的……”
老头把图纸举高了一点,对着灯光,眯着眼端详。
“……怎么看都很舒服。”
林明远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然后老头又搬着凳子挪回自己桌前,戴上老花镜,拿起铅笔,继续画他那张进给箱的总装图。
林明远趁他低头的工夫,偷偷瞄了一眼。
老头最近是越来越勤快了。
自打那天学完石膏翻模和蜂蜡印齿之后,王总工几乎天天都要来隔断里坐上大半天。
名义上是“监督项目进度”,实际上就是搁这儿赖着不走。
这股子劲头,连小赵都看傻了。
但林明远就遭了殃了。
有王总工在旁边杵着,他连去趟厕所都得小跑,生怕老头以为他在偷懒,更别提摸鱼了。
林明远连伸个懒腰都觉得心虚。
他心里那个苦啊。
您好歹是个总工程师,办公室里一堆事等着您处理,您来这隔断里当什么钉子户?这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但这话借他八个胆子也不能说,只能苦哈哈地埋头干活。
王总工画了一阵,又停下来,拿起橡皮擦了一处线条。
擦完之后皱着眉看了半天,似乎还是不满意。
“小林。”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地方。”
林明远放下笔,走到王总工桌前。
老头指着图上一个轴承座的安装孔,问道:
“这个孔的公差,你觉得给多少合适?”
林明远扫了一眼零件图,又看了看旁边放着的实物零件。
“h7。”
“轴承外圈是过渡配合,h7/k6就够了。”
王总工点了点头,拿起铅笔标上。
“行。”
标完之后,老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这图纸柜里的还多。”
林明远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前继续画图。
他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后勤的人该来送冰了。
......
娄振华书房里的电话,在下午三点整响了起来。
他正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翻着一本《人民画报》,听见铃声,把画报往桌上一扣,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低了的中年男人声音。
“娄先生。”
“嗯。”
娄振华握着听筒,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老吴,辛苦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更低了:
“娄先生,您让我打听的那个人,打听到了点信息。”
“说。”
老吴说得很快,像是提前打好了腹稿。
“那个叫林明远的技术员,冶金机电中专毕业,今年刚分到咱们厂的。”
“人事科赵卫军,赵科长亲自把他的档案递上去的,李副厂长看过之后也点了头。”
“分配岗位的时候,没走车间实习的路子,直接进了技术科。”
听到这话,娄振华眉头微皱:
“直接进技术科?没有实习期?”
老吴干咽了一口唾沫:
“实习肯定是有的,但不是在车间里跟班。”
“这个人……娄先生,我说句实话,这小伙子来头不小。”
“怎么讲?”
“他进厂不到几天,就被抽调进了一个项目组。”
“什么项目我不清楚,保密的。”
“门口整天有保卫科的人站岗,进出都要登记。”
“连我们后勤给他们送东西,都只能送到门口,不让进去。”
娄振华眼皮猛地一跳。
保密项目,保卫科实弹站岗。这分量,绝对是厂里的头等大事。
“还有别的吗?”
老吴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有就是……”
“王总工最近天天往那个隔断里跑。”
“王德明?”
“对,就是王总工。”
王德明这个名字他娄振华太熟了。
当年轧钢厂还是他的产业时,这王德明就已经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了。
改制之后,王德明凭着一身真本事,一路干到了总工程师的位子。
这个人,在整个四九城的机械行业里都是叫得响的。
他天天往隔断里跑,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项目极其重要。
而林明远,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居然就在这个核心圈子里?
第152章 有没有女同志跟他走得近?
娄振华继续问道:
“王德明对这个林明远,态度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这个我没法直接看到,但能侧面打听。”
“不过后勤那边的人私下议论,说王总工对那个隔断里的人上心得很。”
“尤其是那个年轻技术员,据说王总工还跟他请教过什么。”
“请教?”
娄振华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老吴赶紧补充道:
“是这几天进去送冰块的时候,工人瞅见的,我给了一包烟才问到的。”
“送冰的小刘跟我说,他那天推着冰箱子进去换冰块,正撞上王总工站在那个年轻技术员旁边,俩人趴在桌上看什么东西。”
“具体看什么,小刘说看不清,但他听见王总工问了一句这个公差给多少合适,那个年轻人张嘴就答了,王总工当场就点头了。”
“还有一回,小刘看见王总工在那儿和石膏粉。”
“和石膏粉?”
娄振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说是在学什么新法子。”
“具体什么法子我就不清楚了,保密项目,问多了招嫌疑。”
娄振华没再追问这个细节,但他心里头已经翻起了浪。
王德明那个脾气,他清楚。
这人技术立身,心高气傲,在专业上从来不服任何人。
厂里开技术会议的时候,别的工程师提方案,王德明能当着全厂的面把人家的图纸摔桌上,指着鼻子说“这画的什么狗屁东西”。
就这么一个人。
能让他主动请教的年轻人,林明远不是一般的有本事,是真有东西。
娄振华把烟在烟灰缸边上磕了一下,稳住心神问道:
“他平时在厂里的人缘怎么样?”
“这个嘛……”
老吴想了想,
“因为他一直在隔断里搞项目,跟外面车间的工人接触不多,所以谈不上什么人缘。”
“不过话说回来,也没听见谁说他不好。”
“有没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娄振华问得很直接。
“没有。”
老吴很果断。
“我特意问了几个人,没有人说他坏话。”
老吴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倒是有几个后勤的女同志私底下议论,说这个新来的技术员长得挺精神。”
娄振华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长得精神不精神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的底子够不够硬,靠不靠得住。
他又问:“他住哪儿你知道吗?”
“南锣鼓巷95号院,倒座房。”
老吴能弄到的信息远不止这些。
“独门独户,前不久刚通的电。来找我们科签字的时候,我顺便看了一眼他的登记表。”
娄振华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脑子里。
和谭雅丽从街道办那边打听来的几乎完全吻合。
两条线,一条走官面,一条走厂里,信息对上了。
那就说明,这小伙子确实没什么问题。
不是包装出来的,也不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就是实打实的本事,实打实的根底。
“老吴,最后一件事。”
“您说。”
“这小伙子有没有对象?有没有人给他介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钟。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老吴实话实说到:
“不过以他的条件,厂里恐怕有不少人打他的主意。”
“年纪轻轻十六级技术员,转正了就是四十二块五。再往上走两步,五六十块钱打底。”
“这种人在厂里就是香饽饽,您想想,多少人得惦记着。”
娄振华听着,心里一沉。
这他倒是没仔细盘算过。
一个二十岁的未婚技术员,前途光明,成分干净,样貌又不差。放在哪里,都是抢手货。
要是让别人先下了手,把人订走了,那他娄振华就是再有钱再有心思,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技术科那边有没有女同志跟他走得近?”
老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了,娄先生。技术科不归我管,我去打听太扎眼。”
他帮娄振华办事,肯卖面子,但不代表他愿意把自己搭进去。
毕竟现在的形势,跟资本家走得太近,传出去就是个麻烦。
娄振华也不勉强。
“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权当没发生过。”
“我明白。”
老吴应了一声后,电话“咔”地挂了。
娄振华放下听筒,往椅背上一靠,点了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书房天花板下面打了个旋。
他把烟在烟灰缸上磕了磕,闭着眼想了好一阵。
林明远。
中专生。贫农出身。未婚。
进厂不到一个月就进了保密项目组。总工程师天天陪着,据说还向他请教技术问题。街道办王主任对他评价极高。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超出他年龄的老成。
许大茂跟这小子比起来,简直连个屁都算不上。
一个放映员,接他爹的班混进厂里的,除了嘴皮子会来事,还有什么?
成分是不错,可那又怎么样?
贫农家的孩子满大街都是,值钱吗?
再看林明远。
同样是贫农,同样年轻,但人家凭真本事吃饭。十六级技术员,保密项目组成员,王德明亲自陪着干活。
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就跟金子和铁渣子摆一块儿似的,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娄振华站起身来,拎起书桌上的黑皮本子,翻到老吴那一页,用笔在旁边画了个圈,然后合上本子,锁回抽屉里。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谭雅丽正在跟张妈交代晚饭的菜单。
听见动静,她立刻抬起头,眼神急切。
“怎么样?”
娄振华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几上的凉茶,润了润嗓子。
“厂里的消息,跟你从街道打听来的对上了。”
谭雅丽的眼睛一亮。
“都对上了?”
“嗯。”
娄振华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语气笃定。
“成分干净,工作出色,人际关系没问题,厂里没有不好的传闻。”
“而且老吴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王德明天天往他那个隔断里跑,送冰块的工人看见王德明跟他请教技术问题。”
谭雅丽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德明?”
“对。”
“请教……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
谭雅丽有点不信。
她虽然不懂技术,但娄家以前开厂子的时候,王德明那个人她是见过的。犟得跟头驴似的,技术上谁都不服。
“老吴说得很肯定,送冰的工人亲眼看见的。”
娄振华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谭雅丽跟他过了二十来年,听得出来,这平淡底下藏着十分的满意。
谭雅丽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苏绣团扇都忘了摇。
“振华,那这个林明远岂不是……”
第153章 慢慢渗透,徐徐图之!
前途不可限量。
娄振华替她把话说完了。
谭雅丽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双手激动地绞在一起。
我就说嘛!
振华,你看看这条件,这放在整个四九城,你去哪找第二个?
这要是再过个三五年,少说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工程师!”
到时候月工资往上翻一番都不止!
咱们晓娥要是嫁给这样的人,那才叫找对了人!
那个许家子算什么?一辈子就那样了!
娄振华没急着搭腔,摸了摸下巴,眼神深邃,显然心里还在盘算另一笔账。
谭雅丽见他跟个闷葫芦似的,急得直跺脚。
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总不能光查不动吧?
娄振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急什么?
好饭不怕晚。但越是好事情,越不能毛毛躁躁的。
谭雅丽硬把急躁压下去,重新坐回沙发上,火急火燎地催促着。
“行行行,你脑子好使,你说,我听着!”
娄振华沉吟半晌才开口。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林明远这个人,底子干净,能力出众,前途确实不可限量。
但咱们要把闺女嫁给他,有几道坎。
谭雅丽竖起耳朵听着。
第一道坎,是成分。
娄振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他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咱们是什么?
门不当户不对这事儿,搁在以前是笑话。搁在现在,是要命的事。
他要是愿意娶咱闺女,那他在厂里怎么交代?领导怎么看他?
一个前途无量的技术骨干,娶了个资本家的闺女。
往好了说,叫不拘小节。往坏了说,叫阶级立场不坚定。
谭雅丽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那……那怎么办?
娄振华轻嗤一声,摆了摆手。
别慌,这道坎不是过不去。
关键看怎么操作。
现在上面的政策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咱们娄家虽然是资本家,但也是统战对象,是主动交出产业、支持社会主义建设的。
只要不往政治上靠,单纯说两个年轻人谈对象,这事儿上面也管不到那么细。
但前提是不能让外人觉得是咱们娄家在攀附。
谭雅丽咂摸了一下这话的意思。
你是说,要让人家觉得是两个年轻人自己看上眼的?
娄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头。”
这就是第二道坎。
怎么让他们认识?而且是自然而然地认识。
咱们不能出面,晓娥也不能贸然去找人家。这年头一个姑娘家主动去找未婚小伙子,名声还要不要了?
所以得有个中间人。
一个有分量、说话管用、而且两边都信得过的中间人。
谭雅丽脑子转得快,脱口而出。
“街道办王主任!”
娄振华嘴角微微一翘。
聪明。
王主任是街道办的干部,牵线搭桥是她的本职工作。她出面保媒,谁也说不出什么闲话。
而且你今天去了一趟,她对你印象不错,对林明远评价也高。这种事她乐意干。
谭雅丽激动得差点又要站起来。
那我明天就再去找她!
娄振华又压了她一下。
别急。
你明天去找王主任,先别急着说保媒的事。
先让王主任去95号院找林明远探探口风。
谭雅丽一愣。
探什么口风?
娄振华的语气不紧不慢。
问他现在有没有意向成家。
如果他目前没有成家的打算,那就不着急。让王主任时不时关照关照他,咱们在后面慢慢渗透,徐徐图之。争取今年之内把这事儿办成。
但如果他有这个意向,或者已经在物色了......
娄振华眼神一凛。
那就得快。
赶在别人下手之前,让王主任找个由头,请他过来家里坐坐。不用大张旗鼓的,就说街坊走动,吃顿便饭。我亲自跟他聊聊。”
“聊完了,如果确实合适,那就趁热打铁,争取尽快把事情定下来。
谭雅丽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越听越觉得丈夫这盘棋下得稳。
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先探口风,再定策略。进可攻退可守。
行,我全记住了。
谭雅丽站起身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我就去街道办。
......
次日清晨。
谭雅丽起了个大早,翻箱倒柜。
上回去街道办穿的那身列宁装已经够朴素了,但回来之后她仔细一琢磨,还是觉得有点扎眼。
那料子是从上海定制的,虽然款式简单,但内行人一摸布料就知道不是寻常货色。
今天这身行头,是她从衣柜最角落翻出来的。
还是前两年街道发动群众参加义务劳动时,她特意置办的一套劳动装。
穿上之后往镜子前一站,谭雅丽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出门的时候,她又从厨房拿了一罐子自家腌的酱菜。
三轮车在街道办门口停下来,谭雅丽付了车钱,拎着酱菜罐子走了进去。
办事处比昨天热闹。
两个年轻干事扛着一卷红布往里走,像是在准备什么宣传活动。
谭雅丽没有多看,径直往王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到了门口,她先探头瞅了一眼。
王主任在。
正靠在椅背上跟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女人聊天。看那女人的打扮,应该是哪个居委会的大妈。
谭雅丽没有冒失进去,而是站在门外等着。
过了几分钟,那个中年女人说完事出来了,跟谭雅丽擦肩而过时瞥了她一眼,没在意。
谭雅丽这才敲了敲门框。
王大姐,我又来麻烦您了。
王主任一看是她,愣了半秒,立马堆起笑脸。
哟,你这是……怎么又来了?
昨天不是说回去商量吗?”
“这么快就有信了?
谭雅丽走进去,把酱菜罐子往桌角一放。
家里腌的酱菜,我家里传下来的方子,下粥最好。您尝尝。
王主任看了看那个罐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这回没急着推。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主任热情地招呼谭雅丽落座。
说吧,今天这阵风把你吹来,是有什么准信了?”
第154章 王主任心里门儿清!
谭雅丽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心里早备好了一套说辞。
“王大姐,昨天回去之后,我把您说的那些跟家里人都讲了。”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认真听着。
谭雅丽接着说道:
“我那小叔听了,高兴得不得了。”
“都说这个小林同志条件真不错,想认真考虑考虑。”
王主任点了点头,顺手从桌上的暖壶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那是,我昨天给你说的那些可没掺一点水分。”
谭雅丽接过水杯,没急着喝,先搁在手里。
“不过这毕竟是大事,不能光看条件。”
“关键还得看人家小林同志自己是个什么想法。”
“万一人家现在一门心思搞工作,压根没考虑成家的事,咱们在这儿剃头挑子一头热,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王主任一听这话,觉得在理。
“是这么个道理。”
“那你的意思是?”
谭雅丽看着王主任,语气恳切到。
“王大姐,您能不能帮忙先探探口风?”
“也不用说得太直白,就是去95号院的时候,顺便问问小林同志有没有成家的意向。”
“要是人家有这个想法,那咱们再往下谈。”
“要是暂时没有,也不打紧,慢慢来嘛,感情这事儿急不得。”
王主任没有立刻应声。
她低头喝了口水,心里在琢磨一件事。
这娄家太太,前后来了两趟了。
第一趟说是帮远房侄女打听人选,今天又跑来了,还专门换了身劳动装,拎着自家腌的酱菜。
这架势,哪像是帮远房亲戚办事?
王主任在街道干了快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嘴上说的是“侄女“、“表妹“、“同事的孩子“,到最后十有八九就是自家的姑娘。
上个月隔壁片区的张大妈也是这套路,说给她外甥女打听对象,结果对方见了面才知道,那“外甥女“就是张大妈的亲闺女。
人家为什么绕这个弯子?
还不是怕一上来就暴露家底,万一对方不愿意,里子面子都下不来。
更何况娄家更有理由这么干。
那个成分摆在那儿。
要是一上来就说给自家闺女找个贫下中农的对象,别人怎么议论?
是攀附?是拉拢?还是想通过婚姻洗底?
不管哪一条,传出去都不好听。
托个远房亲戚的名头,进退都方便。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不丢脸。
这个弯弯绕绕,王主任心里门儿清。
但她没点破。
没必要。
说到底,不管是侄女还是闺女,只要条件合适,两情相悦,牵线搭桥本来就是她这个街道干部的分内事。
而且她确实对林明远印象极好。
这样的年轻人,要是真能找个好姑娘踏踏实实成个家,那也算是她这个辖区里的一桩好事。
年终街道汇报工作的时候,这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行。”
王主任干脆地答应了。
“这事儿不难。”
“等轧钢厂放假的时候,我找个由头去95号院转一趟。”
“正好也该去看看那边的情况了,上回去的时候还有几户的情况没摸清楚。”
谭雅丽一听,脸上的喜色差点没兜住,赶紧端起杯子抿了口水,掩饰一下激动。
“那可真是太感谢您了王大姐!”
王主任笑着摆摆手。
“客气什么,这是正经事。”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就是去探探口风,成不成的,得看人家小林同志自己的意思。”
“我可不干那种拉郎配、强扭瓜的事。”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
谭雅丽连连点头,态度摆得极低。
“婚姻大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咱们也就是搭个桥,过不过全凭年轻人自己。”
王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娄家太太确实会说话,也懂分寸。
两人又聊了一阵。
王主任顺嘴问了几句大院里的闲话,谭雅丽也陪着聊了聊物价和供应的事。
临走的时候,谭雅丽指了指桌角那罐酱菜。
“王大姐,酱菜您一定得尝尝。”
王主任笑着收下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改天做了什么好吃的也给你带点。”
谭雅丽笑着摆手,退出了办公室。
出了街道办大门,谭雅丽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事儿,算是成了第一步。
……
95号院今天意外地安静。
往常这个点儿,张大婶、孙家嫂子几个人早就在中院水槽边凑成一堆,洗菜搓衣,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开了。
但今天过来的人少了不少。倒不是没人洗菜,而是大家来了之后,洗完就走,不多停留。
闫富贵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根烟,眯着眼睛观察着这一切。
效果开始显现了。
这易中海的工作做得确实到位。
张大婶那边松了口,孙家嫂子也被后院的刘海中打过招呼了。
全院上下,除了傻柱那个偶尔犯浑的愣头青,其余的人基本上都心照不宣地跟林明远保持了距离。
没人当面说他,也没人去找他麻烦。
主打一个不搭理。
你洗衣服打水碰上了,大家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敷衍地点个头就走。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这种感觉,比当面吵一架还难受。
闫富贵美滋滋地吧嗒了一口烟,嘴角一挑,直接笑出声。
软刀子杀人不见血,老太太这招,确实高。
......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就又到了轧钢厂放假的日子,也是林明远在车间这半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隔断里,灯泡昏黄,照着满桌的图纸和工具。
王总工手里拿着几张测绘好的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把复杂的目光投向正在收拾工具的林明远。
老头是真舍不得放人。
蜂蜡印齿法搞定了十二组齿轮的齿形数据,石膏翻模把几个复杂曲面零件的外形完整复制了下来。
要说进度,比他原先预计的快了将近三分之一。
可明天这小子就得要去后勤去了。
一想到这个,王总工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是暴殄天物啊!
“小林啊。”
王总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
“去后勤那边,你就权当是休息了。”
“跟着李怀德那帮人混,别学坏了。”
“手上的功夫千万别丢下,有空的时候自己琢磨琢磨数据,别让脑子生锈了。”
第155章 去了后勤,别跟那帮人学!
林明远嘿嘿笑着不说话。
他当然不会说出口,但心里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连着在隔断里闷了快半个月,除了图纸就是零件,除了零件就是蜂蜡石膏,吃喝全在车间解决,跟坐牢也差不了多少。
唯一的区别就是牢饭没有四菜一汤。
王总工看着他那副偷着乐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笑什么笑?
你以为去了后勤就能歇着了?
我跟你说,脑子不能停!
哪组齿轮的模数还没确认,哪个轴承座的配合公差还有疑问,你心里得有本账。
林明远收了笑,认真地点头。
总工,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总工瞪了他一眼。
你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我就不操心了?
半个月后!直接来这里报到,听到没有?
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给我磨洋工!
林明远站得笔直,干脆地回道。
总工放心,规矩我懂。
而且方法您和赵工、张工他们都熟练了,这半个月自己也可以操作了。
石膏翻模和蜂蜡印齿的要点我都写在本子上了。
王总工一听这话,眉毛一拧。
放屁!
我们哪有你快啊?
小赵印一块蜡片得折腾半个小时,我自己倒是能印,可推算数据的速度跟你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走了这半个月,进度起码得慢几倍!
老头越说越来气,嘴里絮絮叨叨地数落着。
都怪那个李怀德!
好端端一个技术苗子,非得拿去后勤糟蹋!
让你去修拖拉机?修拖拉机有什么出息?
全厂的拖拉机加起来能有几台?
咱们的图纸要是复原出来,那可是给全国机械工业填补空白的大事!
孰轻孰重他分不清楚?
林明远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不敢插。
老头这种状态他太熟了,属于那种越说越上头、越上头越停不下来的类型。
你要是敢接话,他能顺着你的话再扯出三个新话题来,聊到天黑都收不了场。
骂完李怀德,王总工又把枪口对准了杨思琦。
老杨也是!
当初就不该答应一半一半这种混账条件!
搞技术的人,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像什么话?
跟赶场唱戏似的!
骂完了杨思琦,又转头数落起了制度。
这种体制就是不合理!
技术人员应该归技术科统一管理,怎么能让后勤处插一脚进来?
我早就跟老杨提过,要搞独立的技术研发室,专人专用,经费单列。
他倒好,嘴上答应着,一拖就是大半年,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林明远低着头收拾工具,他一边收拾一边默默计算着时间。
老头已经絮叨了快四十分钟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再有个十来分钟应该就能收尾。
果然,王总工骂了一大圈,最后又绕回了林明远身上。
小林。
去了后勤,别跟那帮人学。
李怀德手底下那些人,一个个油嘴滑舌的,干正事不行,搞歪门邪道一个顶俩。
你是搞技术的人,得有搞技术的骨气。
别为了几斤猪肉、几张票,就把自己的前途给卖了。
林明远抬起头,语气诚恳。
总工,您说的我都记着。
技术是根本,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王总工看着他,嘴巴张了张,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了,走吧。
下班了。
老头摆了摆手,背过身去,不看他了。
林明远心里明白,这老头是真舍不得。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在这个年代,男人之间不兴那一套。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小赵:
赵工,这半个月辛苦你多盯着点。
有拿不准的数据先记下来,别急着推算,等我回来再核实。
小赵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有我在呢。
倒是你,去后勤别太累了,修拖拉机那活儿也不轻松。
林明远笑了笑,没多解释。
他推开隔断的木门,走了出去。
有几个离的稍微近一些的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这半个月下来,大家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人每天从隔断里进进出出的身影。
至于他在里面干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保密两个字压在那儿,比车间主任的骂声管用多了。
林明远出了厂门。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感觉,真好。
……
回到95号院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
前院一帮人正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
林明远去打水,没人搭理他。
张大婶低头扒拉了一口饭,眼皮都没抬。
孙家嫂子端着碗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连平时最爱凑热闹的王家小媳妇,都假装没看见,扭头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
林明远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整个前院就只有这一个声响。
这些天院里的动静,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每天早晚去公共水龙头打水的时候,那些人的反应就很说明问题了。
以前好歹还有人客套两句小林回来了今儿下班早啊之类的。
这些天,连这种场面话都没了。
全院上下整整齐齐地装聋作哑。
这种整齐划一的冷淡,不可能是自发形成的。
背后一定有人在串联。
林明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易中海。
这种搞冷暴力、拉帮结派排挤人的招数,太有他的风格了。
不过他要是知道这背后其实是聋老太太出的主意,他怕是得乐出声来。
他们算计的那些东西——什么名声啊、说媒啊、孤立啊——在林明远这儿,一样都沾不上边。
名声?
他的名声在厂里,在杨厂长那里,在王总工那里,在街道办王主任那里。
这些才是真正有分量的评价。
一群大杂院的邻居在背后嘀咕两句,能影响个什么?
厂领导会因为“95号院的张大婶说他不合群”就不提拔他?
街道办会因为“闫富贵觉得他不讲邻里感情”就给他记过?
说媒?
他一个带着空间穿越来的人,还怕找不着对象?
他现在的问题不是“没人说媒”。
是“说媒的人排不排得上号”。
至于日常生活上的孤立,那就更可笑了。
他一个单身汉,吃饭有厂里食堂,洗衣服自己动手,柴米油盐空间里应有尽有。
别说不跟他借水借柴了,就算把他的水龙头焊死,他也饿不着、渴不着。
林明远接满了一桶水,关上水龙头,提着水从那些低头吃饭的人面前走过去。
从头到尾,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这帮人啊,格局太小了。
用四合院里的那点人情世故,想拿捏一个手握金手指、背靠大树的人?
这就跟拿弹弓打飞机一样,纯属给自己找乐子。
第156章 王主任来摸底!
翌日。
上午十点刚过,南锣鼓巷95号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主任手里夹着一个黑皮工作本子,迈步走了进来。
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街道办的一个年轻干事,手里拎着个帆布挎包,里面装着登记表和几张空白的介绍信。
王主任来95号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这个院子的情况她心里有数,但上回来还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正好趁着今天轧钢厂放假,院里的人基本都在家,过来摸摸底、走走户。
当然,还有另一件事。
谭雅丽托她办的那事儿,得找个由头跟林明远搭上话。
但这种事急不得,更不能一进门就直奔倒坐房。
先公后私,这是规矩。
王主任一进前院,第一眼就看见了闫富贵。
闫富贵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根竹竿在缠鱼线,看见王主任进来,腿一蹬就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要不先到我屋坐坐?我给您倒杯水!”
王主任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麻烦了,我就是例行走访,看看各家情况。”
“最近这片儿有几户的登记信息还差点东西,趁今天有空过来补一补。”
闫富贵一听是走访摸底,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街道每隔一阵就来这么一趟,不稀奇。
“您随便看,有啥需要帮忙的您说话。”
王主任点了点头,先在前院转了一圈。
她敲开了张大婶家的门,问了问家里几口人、口粮够不够、孩子上学的情况。
张大婶倒也实在,问啥答啥,末了还抱怨了两句粮食不够吃,让王主任帮着问问能不能多批点定量。
王主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有多说什么,又去了隔壁。
闫富贵站在自家门口,眼珠子跟着王主任的背影转。
他脑子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王主任会不会去找林明远?
要是去了,会不会问起林明远在院里的情况?
要是问了,自己该怎么说?
这事儿得拿捏好火候。
不能说得太过,让王主任觉得他们几个在刻意排挤人家,那是要犯纪律错误的。
但也不能说好话,那就白孤立这么多天了。
闫富贵想了想,觉得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不说好也不说坏,含含糊糊带过去,让王主任自己品。
聪明人都懂这里头的门道。
他正琢磨着呢,杨瑞华从屋里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愣在那儿干嘛呢?别让她看出什么毛病来。”
闫富贵回过头瞪了她一眼。
“你以为我不知道?”
“少废话,你把屋里收拾收拾,别让人家进来看见乱七八糟的。”
杨瑞华撇了撇嘴,缩回去了。
……
王主任在前院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挨家挨户都敲了个遍。
走到最后,她在闫富贵家门口停下脚步,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老闫,前院住的那个小林同志,平时怎么样啊?”
闫富贵脸上立马挤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王主任,这个……怎么说呢。”
“小林这人吧,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是……不太合群。”
闫富贵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好意提醒”的味道。
“来了这么些天了,跟院里的邻居基本上没什么来往。”
“您也知道,咱们大杂院讲究的是远亲不如近邻,大伙儿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少得有点交情。”
“可这小林同志呢,一下班就把门关上,也不跟大伙儿聊两句。”
“我们也不好意思硬凑上去,怕人家嫌烦。”
“只能随他去了。”
这话没有一句说林明远的坏话,但字里行间全是此人不通人情。
王主任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嗯,知道了。”
“年轻人刚来,可能还不适应,你们做邻居的多担待。”
闫富贵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王主任没再多问,带着干事往中院走去。
闫富贵目送她走远,嘴角微微一翘。
种子算是埋下了。
发不发芽的,等着看就是了。
……
中院。
王主任先去了贾家。
秦淮茹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敲门声,赶紧放下针线起身开门。
一看是王主任,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婉的笑。
“王主任,您来了!”
“快进来坐!”
贾张氏坐在屋里的矮凳上,嘴里嚼着一截窝窝头,见来了外人也没起身,就那么翻了个白眼继续嚼。
王主任扫了一眼贾家的屋子,东西不多,但也算收拾得干净。
“秦淮茹同志,你家现在几口人在吃饭?定量够不够?”
秦淮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这个反应快得连王主任都没来得及防备。
“王主任,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知道……”
“东旭一个人的定量,要养活这一家老小。”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喊饿,我都心疼得慌。”
王主任见她说着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赶紧打断。
“行了行了,你的情况我了解。”
“回头我跟居委会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在救济粮上给你们再倾斜一下。”
秦淮茹一听有戏,赶紧抹了抹眼角,感恩戴德地连声道谢。
“谢谢王主任!谢谢组织!”
王主任记了几笔,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你们院里那个新来的小林同志,你们平时有来往吗?”
秦淮茹的手指捏着门框,愣了一下。
她原本想按照易中海交代的那样,给林明远上上眼药。
但她转念一想,王主任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难道王主任跟林明远那边有什么联系?
秦淮茹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审时度势。
她拿不准王主任的态度,就选了最安全的说法。
“小林同志啊,我不太清楚哎!”
“就是他住倒座房,我们住中院,平时碰面不多。”
“不过我听说他在厂里干得挺不错的,是个有本事的人。”
这话两边不沾,进退自如。
王主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了对面。
秦淮茹站在门口,看着王主任的背影,心里盘算开了。
王主任无缘无故的,问林明远干什么?
这可不像是例行走访该问的话。
她嗅到了什么,但说不清楚。
贾张氏在屋里嚷嚷了一嗓子。
“你站门口发什么愣呢?”
“把门关上,灌风!”
秦淮茹收回目光,默默地带上了门。
……
第157章 我从来不在背后说人坏话!
中院比前院大一些,但人情世故也更复杂。
王主任先敲了正屋旁边耳房的门。
开门的是赵家嫂子,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削完的土豆,看见来人,赶紧侧身让路。
“王主任?”
“快进来坐!”
王主任摆摆手,站在门口就把该问的问了。
几口人,几个劳力,粮本上的定量够不够吃,孩子有没有上学,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街道帮忙解决的。
赵家嫂子一五一十地回答,末了小声加了一句:
“就是煤球有点紧,入冬之前能不能多批点?”
王主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点了点头。
“我回去跟居委会反映一下,你们先紧着用。”
从赵家出来,又敲了另外一户王家。
王家小媳妇开的门,客客气气地应了几句话,没提什么特殊要求,典型的不想惹麻烦上身。
王主任一家一家走过来,走到东厢房的时候,停下了。
这里住的是易中海。
门虚掩着,王主任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
易中海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容。
门推开,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前两年厂里发的“先进工作者”,红底黄字,擦得很干净。摆得正正好好,让进门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易中海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王主任进来,立刻站起身。
“哎呀,王主任,稀客啊!”
“快坐快坐,我给您倒茶。”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新杯子,用开水烫了一遍,斟上茶,双手递过去。
王主任接过杯子,没喝,搁在桌沿上。
“易师傅,例行走访,问几个情况。”
易中海连连点头,脸上挂着一副“配合工作”的诚恳表情。
“您问,您问,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
王主任翻开本子,先走了一遍常规流程。
户籍信息、口粮定量、工作单位、家庭人口。
这些信息王主任心里都有数,但每次走访都得重新核实一遍。
易中海一一回答。
“两口子,没孩子。”
“口粮定量够吃,不存在困难。”
“我对象身体不太好,常年吃药,不过这些年也习惯了,不给组织添麻烦。”
王主任记完这些,抬头看了他一眼。
“易师傅,你是这院子的管事大爷,院里的情况你最清楚。”
“最近有没有什么邻里纠纷啊,治安问题啊,需要街道出面协调的?”
易中海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认真斟酌。
“要说纠纷嘛,倒也没什么大事。”
“咱们这院子的老住户,多少年的邻居了,谁跟谁还能真闹起来不成?”
“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孩子在院子里跑闹了,谁家做饭烟大了熏着隔壁了,这些我都能调停,用不着麻烦街道。”
王主任笔在本子上划了两道,没接话。
她语气随意,像是顺口一提。
“那新住户呢?”
“前阵子搬来一个年轻人,住倒座房的,叫林明远?”
易中海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王主任看在眼里。
“林明远啊……”
易中海放下杯子,叹了一口气。
“这个年轻人,怎么说呢……”
“工作能力我不好评价,毕竟他是技术员,那是厂里的事,我一个钳工,不敢乱说。”
“但要说在院子里的表现嘛……”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王主任没催他,安静地等着。
易中海这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两分惋惜,还有五分“我是真心为他好”。
“王主任,我这人您是知道的,从来不在背后说人闲话。”
“但作为这个院子的管事大爷,有些事我不说,怕对不起组织对我的信任。”
“这个小林同志,来了也有一阵子了。”
“说实话,一开始大伙儿都挺欢迎他的。”
“年轻人嘛,新来的,谁还不想帮衬一把?”
“可后来大伙儿发现,这人不太跟邻居打交道。”
“不是说他有什么恶劣行为啊,没有没有。”
“就是……怎么说呢,不太融入集体。”
“下了班就回屋,门一关,也不出来跟大伙儿坐坐聊聊天。”
“水池碰见了,点个头就走,也不多说一句话。”
“时间长了,大家伙儿也就不好意思主动凑上去了。”
“您也知道,人跟人之间的感情,得靠平时来往才能处出来。”
易中海说完,摊了摊手,一副“我也很无奈”的样子。
“我也试着找他谈过,想让他多跟邻居们走动走动。”
“可人家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谢谢易师傅关心,然后就没下文了。”
“王主任,我实话跟您说,大杂院嘛,远亲不如近邻,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
“不是说非得跟谁好得穿一条裤子,但最起码的邻里关系总得有吧?”
“要不然将来谁家有个什么事儿,谁帮谁呢?”
王主任一直低着头记东西,等易中海说完了,她才把笔放下。
“嗯,知道了。”
“年轻人刚参加工作,可能还在适应期,你这个当大爷的多包涵。”
易中海连连点头,表情做得很到位。
“那是那是,我肯定包涵。”
“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院子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只要他以后愿意跟大伙儿走动走动,我们这些老街坊,肯定不会亏待他。”
王主任站起身,把本子合上。
“行了,易师傅,你这边的情况我记下了。”
“我再去后院看看。”
易中海赶紧起身相送,一直把王主任送到中院过道口,这才停下脚步。
“您慢走,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说话。”
王主任摆了摆手,带着干事往后院走了。
易中海站在原地,目送王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过道拐角。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刚才那番话,没有一句是说林明远坏话的。
但每一句听完,都让人觉得林明远不合群、不近人情。
这才是真本事。
骂人不带脏字,给人上眼药不留痕迹。
他回到屋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叶是别人送的,味道不错。
......
第158章 三种说法,但意思一样!
后院比前院和中院都深。
王主任从过道出来,先去了东厢房的刘海中家。
开门的是刘海中老婆子,一瞅是王主任,赶紧侧身让路,嗓门先亮了起来。
“王主任来了,快请进!”
然后扭头冲里屋就喊道:
“老刘!王主任来了!”
刘海中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堆着笑。
“王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王主任没坐,靠在门框边上就开始问。
老几口人,定量多少,刘海中在厂里什么工种,几级工,工资多少。
刘海中一一回答,说到“五级锻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三分,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
“我养活一家老小,虽说紧巴了点,但我刘海中从来没让孩子饿过肚子!”
王主任没接这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孩子们学习怎么样?”
刘海中脸色一滞。
“学习……还行吧,老大成绩不错,在准备考试。”
“老二老三皮实了点,男孩子嘛,坐不住。”
说到这儿,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像是习惯性动作。
“不过我管得严!”
“在我这个家里,不听话就得挨揍!”
“棍棒底下出孝子,这话老祖宗说的,没错!”
王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评论这句话,继续往下问。
“院里的情况,你这边有什么要反映的吗?”
刘海中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原本想顺着易中海的路子,给林明远也上上眼药。
但一转念,又觉得前院的闫富贵和中院的易中海肯定已经说过了,自己再说就显得刻意了。
王主任是个精明人,要是三个大爷口径一致地说同一个人的坏话,那反而露馅了。
“没什么特别的。”
“咱们后院这边挺安静的,大伙儿相处得都挺好。”
王主任合上本子,点了点头。
“行,你这边的情况我了解了。”
“对了,聋老太太在家吗?我去看看她。”
刘海中一听提到聋老太太,条件反射般地热心起来。
“在在在!她老人家天天在屋里待着呢。”
“我给您带过去!”
王主任摆手制止了他。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你忙你的。”
刘海中讪讪地收回了腿,站在门口目送王主任往聋老太太的屋子走去。
……
聋老太太住在后院正房的一间。
门关着,但没上闩。
王主任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加大了力气。
“老太太!是我,街道的王主任!来看看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聋老太太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眯着眼睛,一副刚回过神来的样子。
“谁啊?”
“我!街道办的王主任!”
王主任提高了嗓门。
“噢噢噢,王主任啊!”
聋老太太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桌上摆着一碗剩粥,旁边是半块窝窝头。
王主任扫了一眼,在心里记了一笔。
她在炕沿上坐下,凑近了聋老太太的耳朵说话。
“老太太,最近身体怎么样?吃得饱不饱?”
聋老太太歪了歪头。
“啊?”
“身体怎么样!”
王主任又重复了一遍。
“哦!好着呢,好着呢!”
“托组织的福,还活着。”
聋老太太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就是耳朵不行了,越来越背了。”
“眼睛也花得厉害,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王主任在本子上记下“听力严重下降,视力减退”。
“吃的方面呢?定量够不够?”
聋老太太的表情变了,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眶一红。
“王主任,我一个孤老婆子,没儿没女的,能有什么定量?”
“要不是中海那孩子隔三差五送碗饭过来,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还有柱子,食堂剩什么也会给我端一碗过来。”
“都是好孩子啊,都是好孩子……”
说着说着,聋老太太抹起了眼泪。
不多不少,两行。正好让人心疼,又不至于哭得失态。
王主任赶紧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太太,您是五保户,街道有责任保障您的生活。”
“要是定量不够吃,我回去给您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从救济粮里再拨一点。”
聋老太太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我一个老太婆,吃不了多少。”
“有中海他们照应着,饿不着。”
“可别给组织添麻烦了。”
王主任心里清楚,五保户的救济粮是固定的,够不够吃另说。
但聋老太太这番话一说,既表了忠心,又把易中海捧了起来。
一个大孝子形象,不花一分钱就立住了。
王主任没被这番表演带偏,她问了句该问的。
“院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街道了解的?”
聋老太太歪了歪头。
“啊?”
“院里有没有什么情况!”
“哦!”
聋老太太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一个聋老婆子,整天待在屋里,外头的事情听不着。”
“院子里吵什么闹什么,我也不掺和。”
“不过……”
她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我听中海说,前院新来了个小伙子?”
“年轻人嘛,刚来,不懂大院里的规矩,也是正常。”
“慢慢就好了。”
王主任注意到了那句“不懂规矩”。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但从一个七十多岁老太太嘴里说出来,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是在给林明远定性——他不是“不合群”,是“不懂规矩”。
不合群只是性格问题,不懂规矩就是品性问题了。
这帽子扣下去,分量可不轻。
王主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有多问。
“行了老太太,您好好歇着。”
“有什么困难随时跟街道说。”
聋老太太满脸感激地把王主任送到门口,拐杖笃笃笃地点着地面。
“谢谢组织关心!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走出后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聋老太太已经关上了门。
王主任低头翻了翻本子上记的内容。
前院闫富贵说林明远“不太合群”。
中院易中海说林明远“不太融入集体”。
后院聋老太太说林明远“不懂规矩”。
三个人,三种说法,但意思一模一样。
王主任干了快十年街道工作,见过的套路也不少了。
一个院子里三拨人,对同一个人的评价高度统一,还都是那种不说坏话但处处暗示的口吻。
这要么是林明远真的有问题,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串联。
王主任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朝前院倒座房的方向走去。
该去见见正主了。
第159章 谁不想有个知冷知热的?
倒座房在前院最外侧,紧挨着大门。
王主任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里头隐约有动静。
她抬手敲了敲门框。
“林明远同志在家吗?”
门从里面拉开了,林明远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一看就是在屋里收拾东西。
“王主任?”
林明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了笑。
“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说着他就往旁边让了让,把门敞开。
王主任笑了笑,先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这一眼,她心里就有数了。
屋子被一道布帘子隔成了前后两间,帘子拉着,后头什么样看不真切。
外间靠墙角堆了一摞子长短不一的木头,一个搪瓷脸盆搁在窗台底下,旁边放着暖水壶和搪瓷缸子。
除此之外连个板凳都没有。
王主任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收回来看向林明远。
林明远被她这么一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王主任,您别笑话我。”
“刚搬来没多久,一个人住,也没什么东西好置办的。”
“平时在厂里忙,回来倒头就睡,也顾不上收拾。”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请王主任往里走。
“您进来坐,我给您倒杯水。”
王主任摆了摆手,没往里迈步,她往屋里又看了一眼。
“坐哪儿呀?”
这话把林明远噎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确实没什么能坐的地方。
林明远想了想,走过去把帘子一掀。
“王主任,里边有张床,您别嫌寒碜,将就坐一下?”
帘子掀开,里间的情况一览无余。
一张拼起来的旧床板架在两摞砖头上面,床头放了两本书和一支铅笔,旁边还有个铝饭盒。
王主任看了几秒钟,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就在门口跟你说两句。”
她背靠着门框,把本子翻开,先把公事走了一遍。
“小林同志,今天是例行走访。”
“你搬进来有一阵子了,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街道帮忙解决的?”
林明远站得端端正正的,语气实诚。
“困难倒也说不上。”
“就是这屋子条件差了点,不过我一个大小伙子,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厂里吃食堂,回来就是睡个觉。”
“王主任您工作忙,还专门跑一趟来看我,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王主任点了点头。
“你在厂里干得怎么样?跟得上不?”
“还行,领导挺照顾的。”
林明远说到这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厂里那边安排我做一些技术测绘的工作,虽说辛苦了点,但能学到真东西。”
王主任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就好。年轻人就得有这股劲头。”
她一边记一边随口往下聊。
“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了啊……”
王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接着问。
“在厂里干了这些天,同事们对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还好,大伙都挺客气的。”
林明远不知道王主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没多想,就老老实实地答着。
王主任又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问他粮食定量够不够吃,还有家庭情况。
林明远一一回答。
王主任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这小伙子确实不错,跟她上次见面时的印象一样。不油嘴滑舌,也不木讷发呆,说话办事都在点子上。
问完了公事,王主任把本子合上,目光在屋里那堆木材上停了一下。
“小林啊,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家里那边……有没有给你操心过个人问题?”
个人问题?
林明远抬头看了王主任一眼。
王主任脸上带着笑,一副随便聊聊的样子。但那眼神里头,分明是有目的的。
林明远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王主任堂堂一个街道办主任,走访摸底的时候突然问他个人问题。
这可不像是闲聊天能问出来的话。
要么是有人托她打听,要么就是她自己想牵线搭桥。
不管是哪种,对他来说都不是坏事,但不能表现得太上赶着。
林明远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低了低头。
“王主任,您这问的……我还真没想过这茬。”
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我这刚分配工作,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把活儿干好,怎么在厂里站稳脚跟。”
“个人问题嘛……说实话,不是不想,是没那个条件。”
说着往屋里扫了一眼,苦笑着摊了摊手。
“您看看这屋子,连个落脚坐的地方都没有。”
“领姑娘上门来相看?人家进门一瞧,转头就得跑。”
王主任差点被他这话逗呛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小伙子,嘴倒挺实在。”
林明远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瞒您说,我这个家庭情况您也了解。”
“他们都在乡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没亲戚帮衬,没人张罗。”
“要说心里话,谁不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但这种事……不能凑合,也不能耽误人家姑娘。”
“我总得先把日子过像样了,才好意思开这个口。”
这番话既承认了自己条件差,又表明了态度——不是不想找,是想找个像样的。
王主任听完,心里对这小伙子的评价又高了一格。
她干街道工作这么些年,给人说媒牵线的事经手了不少。
有些年轻人一听你问个人问题,扭扭捏捏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有些恨不得你话还没说完,就拍着大腿喊“您给介绍一个”。
林明远这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有意向,但不急切;条件差,但不自卑。
王主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着门框,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你说的这些都在理。”
“不过话说回来,成家和立业从来都不矛盾。”
“你别觉得条件差就不敢想。”
“现在谁家条件好啊?一间屋子挤五六口人的多了去了。
“关键是人要上进,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林明远点了点头,但没接话。
他知道王主任还有下文。
果然。
王主任停了一拍,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回头要是有合适的,我帮你留意留意?”
第160章 到底是谁不合群?
林明远心里一喜,但脸上只是露出了腼腆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王主任,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不过您也别太费心,合适就处处,不合适也别勉强。”
“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实在。不能因为自己想找对象,就耽误了人家姑娘。”
王主任笑着指了指他。
“行,就冲你这句话,这事我记下了。”
“不过,你这屋子也确实该好好拾掇拾掇了。”
“一个大小伙子住成这样,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街道不管事呢。”
林明远赶紧点头。
“您放心,我正琢磨着呢,等发了工资,我再去废品站淘淘木头,找厂里打点家具,总不能老让领导站门口说话。”
王主任被他这句话给逗乐了,没再多说,带着干事往大门口走去。
林明远跟在后面送了几步,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到了门口。
“王主任慢走,您忙着。”
王主任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地出了大门。
……
闫富贵蹲在自家门口,从头到尾一直盯着呢。
他那双眼睛就没从倒座房的方向移开过。
王主任在林明远那屋门口站了足足有一刻钟,这可不是走访摸底该有的时长。
前院几家,加在一起也就问了二十分钟,到了林明远那儿,单独就聊这么久?
闫富贵心里直犯嘀咕。
王主任跟这小子聊什么呢?
拉电线的事?不至于。上回办完手续就结了,没有翻旧账的道理。
工作上的事?更不至于。厂里的事归厂里管,街道不会越界。
闫富贵站起身来,脖子往大门口的方向伸了伸。
王主任的背影已经消失看不见了。
闫富贵回过头,看了一眼倒座房,又扭头瞅了瞅自家屋里。
“老婆子!”
“你说王主任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
杨瑞华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满脸的不耐烦。
“你问我?”
“我又没长千里眼顺风耳。”
闫富贵啧了一声。
“你就不觉得不对劲?”
“那小子搬来没多久,王主任跑来专门找他聊天。”
“走访摸底是假,这里头有猫腻。”
杨瑞华脑袋一缩,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你少在那瞎琢磨。”
“王主任来咱家的时候,你怎么不问这么多?”
闫富贵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他又一屁股坐回了门槛上,但脑子一刻都没闲着。
不管怎么想,他都觉得今天这事不简单。
闫富贵把今天王主任走访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问了前院各家,问了他闫富贵,问了张大婶。
然后去了中院,进了贾家,又去了易中海那儿。
再到后院,最后才去的倒座房。
而且在倒座房待的时间最长。
这说明什么?说明倒座房才是王主任今天的重点,前面那些家只是铺垫,走个过场。
闫富贵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但具体是什么事,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总不至于一个街道办主任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看那小子屋里那四面白墙吧?
闫富贵眯着眼往中院方向看了一眼。
心想得找个机会跟易中海通个气。
这个院子里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是得几个管事大爷坐在一起商量商量才行。
……
胡同口。
王主任和干事并肩走着。
这会儿已经出了南锣鼓巷,拐上了大街。
日头晒得人发晕,路边的树叶子耷拉着,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
干事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刚从区里调到街道没多久,走了几步才开口。
“王主任,我觉得这个95号院还真有点意思。”
王主任侧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说?”
干事一边走一边回忆。
“我跟您走了这么多户,头一回碰见一个院子里的人,对同一个住户的评价这么……统一。”
“前院的闫富贵说那个林明远不合群。”
“中院的易中海说人家不融入集体。”
“后院那个老太太说人家不懂规矩。”
“三个人,三种说法,可我怎么听着都是一个意思呢?”
王主任没吭声,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干事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收了声。
过了一会儿,王主任才开口道:
“看出来了?”
干事点了点头。
“你觉得是那个林明远真有问题,还是有人在后面串联?”
干事犹豫了一下。
“我……说不准。”
“但如果真是他有问题的话,那几个人应该能说出具体的事儿来。”
“可他们一个都没说出实质性的东西,全是虚的。”
“什么不合群啊、不融入集体啊、不懂规矩啊,这些话往谁头上扣都行,但一件具体的事都举不出来。”
王主任嘴角微微一动。
“脑子还挺灵光的。”
干事被夸了一句,反而不敢接茬了。
王主任停下脚步,在路边的一棵槐树底下站住了。
她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放低了几分。
“我干街道工作这么些年了。”
“什么样的院子我没见过?”
“一个院子里三拨人,口径高度一致,还都是那种不说坏话但处处暗示的路数。”
“你觉得这是巧合?”
干事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
王主任把手绢叠好,重新揣回口袋里。
“这种事在大杂院里太常见了。”
“新来的住户,没根基、没靠山、没人情关系。”
“老住户抱成一团,把人家排挤在外头,然后反过来跟你说人家不合群。”
“到底是谁不合群?”
干事张了张嘴,没敢接这个话。
王主任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不过这种事,街道也不好直接插手。”
“大杂院的邻里关系,说到底是人家内部的事。”
“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违反政策法规,咱们顶多就是提个醒、敲个边鼓。”
她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半分。
“但有一条,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那个小林同志,条件不差,人品也过得去。”
“要是因为院里这帮人使绊子,把一个好好的年轻人给耽误了,那就是我们街道工作的失职。”
干事赶紧点头。
“我记住了。”
第161章 只要不犯法,就不跟他沾边!
日头毒辣。
两人顶着大太阳回到街道办事处。
屋里比外头阴凉些,但那股子闷热劲儿还是糊得人脑仁疼。
王主任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凉水,干事去水槽边拧了个湿毛巾递过来。
王主任接过毛巾,在脸上一抹,长出了一口气。
燥热散去了一些,脑子也跟着清醒过来。
她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拉开椅子坐下,满脑子都是95号院的事。
这三个管事大爷,还真是把个大杂院当成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了。
不过可这事也真不好办。
大爷制度是早些年定下来的,初衷是为了配合街道搞好治安,调解邻里矛盾。
谁知道到了这些人手里,就成了占山为王、排挤异己的工具。
王主任叹了口气。
作为街道干部,她不能直接冲进院子里指着易中海的鼻子骂。
人家没犯法,没打架,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说到底,这属于群众内部矛盾。
街道办没法插手干预,只能平时多留意,暗地里多护着点那个小伙子了。
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中午十二点了。
她站起身,走到外头的大办公室,几名干事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
王主任叫住了一个正在整理材料的男干事。
“小李,你先别去吃饭,替我跑个腿。”
小李停下手里的动作,答应得很痛快。
“王主任您说,去哪儿?”
王主任压低了声音交代。
“去一趟娄家。”
“你找娄太太,也就是谭雅丽。”
“见了面,话不用说多。”
小李挠了挠头问道:
“那我说啥?”
“就说她托我办的那件事儿,有眉目了。”
“让她有空过来一趟就行。”
小李点点头。
“行,我这就去。”
……
95号院前院。
闫富贵在家里怎么也待不住了,屁股底下像长了草。
王主任跟那小子到底聊什么了?
难不成那小子在街道干部面前告状了?
说大家合伙欺负他?闫富贵越琢磨越心慌。
自己刚才可是当着王主任的面,说那小子不合群的。
要是两边的话对上,王主任会怎么看自己这个三大爷?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憋在肚子里,得找易中海商量商量。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易中海是一大爷,这事他得管。
闫富贵站起来,冲屋里喊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吃饭不用等我!”
没等杨瑞华回话,他背着手,脚步匆匆地穿过垂花门。
……
中院。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两个碟子,正准备吃饭。
门帘一掀,闫富贵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老易!”
易中海笑呵呵地抬手一招。
“老闫啊,进来坐。”
“正要吃饭呢,一起吃点?”
闫富贵摆了摆手,快步走进去。
“不吃不吃,家里做了。”
他在桌边找了个圆凳坐下,凑近了些。
“老易,不对劲儿。”
易中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什么不对劲?你倒是说清楚啊。”
闫富贵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刚才王主任走访,你不是也见着了吗?”
易中海点头。
“见着了,我还跟她汇报了一下咱们院的情况。”
闫富贵嘴一撇。
“你猜她去倒座房那屋,待了多长时间?”
易中海眉头皱了起来。
“多长?”
“一刻钟!”
“我蹲在前院门口,从头盯到尾。”
“这走访摸底,哪家不是问几句就走?凭什么在那小子屋里待那么久?”
易中海没吱声,眉头越皱越紧。
闫富贵一看他不说话,更急了。
“那小子会不会在王主任面前嚼舌根了?”
“要是那小子反咬一口,说咱们孤立他,街道办那边怎么想咱们?”
易中海摆了摆手,语气沉稳。
“别瞎猜。”
“王主任是老街道了,办事有分寸。”
“就算那小子真说了什么,也得讲证据不是?”
“咱们院里谁打他了?谁骂他了?”
“没有吧。”
“大家就是各过各的日子,他自己不跟人走动,还不许咱们说了?”
闫富贵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可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
“理是这个理。”
“可你没看见王主任走的时候,那小子还送到门口,俩人有说有笑的。”
“那态度,明摆着不一般。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
易中海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他本以为自己那番话能让王主任对林明远起反感。
一个不合群、不服管教的年轻人,街道办是最头疼的。
结果王主任非但没反感,反而还聊了那么久?
“在这瞎猜也没用。”
“走,去后院。”
闫富贵立马站了起来。
“找老太太?”
易中海点头。
“老太太经的事多,看人看事比咱们透彻。”
“让她老人家给拿拿主意。”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直奔后院。
……
后院。
刘海中家屋门紧闭,里头没什么动静。
易中海和闫富贵直接来到聋老太太的门前,门虚掩着,没上闩。
易中海推开门,探身进去喊了一声。
“老太太,没睡呢吧?”
聋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摇着,看到两人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
“哟,中海,富贵。”
“这大晌午的,怎么跑我这来了?”
易中海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聋老太杯子里添了点热水。
“老太太,遇到点事,想找您念叨念叨。”
聋老太太放下蒲扇,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慢悠悠地说道:
“说吧,天塌不下来。”
闫富贵赶紧凑过来,迫不及待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王主任在倒座房待的时间长,以及林明远可能告状的猜测。
他说得又急又快,最后补了一句。
“老太太,您说那小子是不是在王主任跟前告我们的状了?”
“要是街道办给他撑腰,咱以后还怎么管这个院子?”
聋老太太听完,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就这点事?”
闫富贵一愣。
“这事还不算大啊?”
“要是街道办给那小子撑腰,咱们以后还怎么管这院子?”
聋老太太嗤笑一声。
“街道办撑腰?拿什么撑腰?”
“是下文书让你们去给他送米面,还是贴布告让你们去给他打扫屋子?”
易中海和闫富贵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聋老太太蒲扇在膝盖上轻拍了一下。
“你们就是自己吓唬自己。”
“那个王主任是个精明人,她真要管,刚才就直接找你们问话了。”
“既然她没找你们,就说明她管不了。”
“大杂院的事,远亲不如近邻,这是多少年的老理儿。”
“街道办管得了国家大事,管得了张家借李家半斤棒子面吗?”
易中海听懂了,心里那块石头放下去一半。
“老太太,您的意思是……不用管他?”
聋老太太脸上的笑收了。
“不管。”
“一句话,只要不犯法,就不跟他沾边。”
第162章 他一个外地来的,怎么就这么难搞?
易中海和闫富贵对视了一眼。
聋老太太的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狠劲。
“你们这两个管事大爷,活了大半辈子,怎么遇到点事就沉不住气了?”
“这人呐,最怕的就是孤立无援。”
“现在是夏天,天气热。他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对付一口凉水,找个阴凉地一躺,日子也就混过去了。”
“你们就算不搭理他,他也感觉不到什么难处。所以你们觉得这招不管用,还跑来问我怎么办。”
聋老太太停下手里的蒲扇,看向窗外的大太阳。
“可是,等到了冬天呢?”
“到了那个时候,屋里冷得像冰窖,外面下着齐膝深的大雪。”
“你想想,冬天不得打煤球、换蜂窝煤?”
“他一个细皮嫩肉的技术员,自己能打多少?”
“一个人拉个板车去煤厂排队,没人帮着看车、没人帮着装卸,他干得过来吗?”
“水管子要是冻住了,全院的人都得烧开水去烫。没人去叫他,没人帮他提水,他一个人拿开水烫得过来吗?”
“煤炉子要是半夜灭了,第二天一早想生火,连个借火种、借引火柴的邻居都没有。他就得大清早冻得哆哆嗦嗦自己去生炉子。”
“我看他一个人怎么熬。”
“单身汉的日子,好过也就是这一两年。”
“等他体会到大杂院里没邻居帮忙寸步难行的滋味,不用你们去说,他自己就知道谁是大爷了。”
“不用理会,继续按之前的定下的法子来。谁也别借东西给他,谁也别去他屋里串门。”
“到那时候,他不服软也得服软。”
易中海听到这里,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还是老太太您高明。”
易中海连连点头,由衷地佩服。
“我们这就按您说的办,肯定把院里的风气给正过来。”
商量妥当。
易中海又殷勤地给老太太倒了杯水,两人陪着老太太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后院。
闫富贵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压低声音对易中海说了一句。
“老易,你说那个林明远到底什么来头?”
“他一个外地来的中专生,在城里什么亲戚都没有,怎么就这么难搞?”
“你看他刚才面对王主任那从容的劲儿,跟咱们院里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完全不一样。我是真怕这小子背地里憋着什么坏。”
易中海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往中院走去。
“管他什么来头。”
“到了这95号院,只要咱们大伙儿齐心协力,他还翻不出天去。”
“你管好你前院的人,别让人去给他献殷勤就行了。”
闫富贵连连点头。
两人在垂花门处一分道,各回各家。
......
小李蹬着一辆飞鸽自行车,满头大汗地穿过东城区的胡同。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小李把车靠在墙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气派的小洋楼。
这就是娄家。
虽说现在提倡艰苦朴素,资本家的日子也不如解放前那么张扬了,但这高墙大院的底子还在,光是门口那两座石鼓子就够普通人家看半天的。
小李上前敲了敲黑漆木门,没多大一会儿,门房探出头来。
“同志,您找谁?”
小李说明了街道办干事的身份,说是来找娄太太的。
老张一听是街道办来的,哪敢怠慢,赶紧把人让进门洞里阴凉处,自己转身进去通报了。
没过几分钟,谭雅丽亲自从里院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夏布旗袍,料子极好,走起路来连个褶子都不起,身上什么首饰都没戴,连耳环都摘了。
但通身那股子养尊处优的气派,怎么掩饰也藏不住。
谭雅丽加快脚步迎上来,笑得热情。
“这位干事同志,快请进,快请进,屋里喝口凉茶解解暑。”
小李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连连摆手。
“不进去了,我们主任交代完这事儿,我还得赶回街道办去呢,下午还有一堆材料要写。”
“我就是替王主任给您带句话。”
谭雅丽停下脚步,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什么话?”
小李把王主任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王主任说,您托她办的那件事儿,有眉目了,让您有空过去一趟。”
谭雅丽听完这话,心跳都加快了几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哎呀,真是太谢谢了!”
“这么大热天的,还劳烦你专门跑一趟。”
谭雅丽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吩咐门房。
“去把冰盒里那两瓶北冰洋汽水拿过来,给这位同志解解渴。”
在这个年头,随便给人塞钱那是犯忌讳的,也是看不起人。
但拿两瓶冰汽水犒劳一下跑腿的同志,那是合情合理的人情世故。
小李原本想推辞,但他已经把挂着水珠的冰汽水塞到了他手里。
那股子凉意透过玻璃瓶传到手心,确实诱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娄太太。”
“话带到了,我先回了。”
小李把汽水装进帆布挎包里,跨上自行车蹬着走了。
看着小李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谭雅丽一转身,脚步轻快直奔书房。
书房里,娄振华正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看当天的《燕京日报》。
谭雅丽推门就进,连门都顾不上带。
“振华!成了!”
娄振华被她这咋咋呼呼的动静吓了一跳,摘下老花镜,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成了?”
“多大岁数的人了,遇事能不能稳重一点?”
谭雅丽两手撑在桌面上,语气里的兴奋一点没减。
“王主任派人来传话了,说咱们托办的事情有眉目了,让我有空过去一趟。”
娄振华一听,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这王主任办事还真是麻利。”
“其实,有眉目这三个字,不仅说明林明远有意向成家,而且在王主任面前表现得相当得体。”
“要不然,王主任犯不着这么上心,当天就派人来给你送信。”
第163章 退王主任的线,开后勤处的局!
谭雅丽连连点头,两手在旗袍的下摆上轻轻搓了两下,满脸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对对对,你分析得太对了!”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街道办找王主任,把咱们晓娥的生辰八字给递过去?”
“趁早定下来,我这心也踏实了。”
娄振华听罢,脸色一沉,直接抬起手摆了摆,打断了她的急躁。
“糊涂!”
“这事儿能这么办吗?”
“既然已经知道那小伙子的意向,王主任那边就不能再让她沾了。”
谭雅丽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不用沾边了?”
“人家王主任可是出了大力的,咱们过河拆桥不好吧?”
“再说了,以后这南锣鼓巷还得归人家管,得罪了街道办对咱们娄家有什么好处?”
娄振华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不叫过河拆桥,这叫明哲保身。”
“你真当外面喊两句公私合营,咱们娄家就成了普通老百姓了?”
“人家王主任是街道办的一把手,是正经八百的国家干部,政治前途摆在那儿呢。”
“现在外面风向紧,阶级成分这种东西是一道越不过去的红线。”
“你大张旗鼓地去找她给咱们家递八字保媒,你当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是瞎子还是聋子?”
“要是被有心人举报上去,说街道办主任和资本家搅和在一起私相授受,那是要连累人家丢乌纱帽的!”
谭雅丽确实没想得这么深。
她成天待在这高墙大院里,总觉得这只是小儿女的普通婚嫁,送个礼递个八字顺理成章。
娄振华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与咱们走得太近,对她也没有半分好处。”
“明天你亲自跑一趟街道办。”
“送两盒上好的稻香村糕点过去,把里面的媒人红纸包一定要塞厚实了,钱给足。”
“去了就说,远房亲戚家的事情出了点变故,你侄女要回老家待一段日子,这相亲的事儿先放一放。”
“记住,礼数要周到,满脸带笑,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怠慢了她的一番好意。”
“把这人情用钱票还上,顺顺利利把这根线从面上切断,这才是万全之策。”
谭雅丽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点头。
“行,我都听你的。”
“你说得对,这事儿真不能马虎大意。”
“那……王主任这边断了,咱们怎么和那个林明远接触?”
娄振华沉吟了片刻。
“那小子白天要上班,没工夫见人。只能晚上。”
“这样,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派人去请他过来坐坐。”
谭雅丽瞪大了眼睛。
“那么直接?”
“这能成吗?”
“大晚上的派人去请,会不会把他吓着?”
“万一弄巧成拙,好好的女婿给吓跑了……”
娄振华嘴角挂着一丝笃定的笑。
“我不会看错人的。”
“这种心性老成、懂进退知利弊的年轻人,你跟他绕弯子反而是落了下乘。”
“那些云山雾罩的试探和媒婆的传话对他根本没用,甚至会让他觉得咱们小家子气。”
“开诚布公地见一面,把条件和局势当面说透,比找十个媒婆在中间两头骗都强百倍。”
他抬手止住谭雅丽还想再说的嘴。
“行了,这事儿你就甭管了,我心里有数。”
“你去把那几盒老字号的稻香村糕点准备好,明天办你该办的事。”
谭雅丽识趣地不再多嘴,退出书房张罗东西去了。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林明远就在屋里起了床。
今天是他结束车间半个月实习,去后勤处正式报到的日子。
用昨晚存下的清水洗了把脸,解决了早饭,换上了另一套深蓝色、料子稍微挺括的那套工装。
这是入职那天,张莉特意交代的,留着在后勤处这种机关部门穿的场面行头。
现在回了后勤处,就得有机关干部的体面。
锁好门,一路步行到轧钢厂。
门口那几个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今天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尤其是那个国字脸的保卫干事,瞧见林明远走过来,不仅没拦着查工作证,反而主动往旁边让了半步,轻轻点了个头。
这半个月,技术科里闹出的动静早就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
大家都知道,技术科那个脾气最臭的总工,收了个本事极大的关门弟子。
而且据说这徒弟本事大得邪乎。
保卫干事这种大门上的耳目,消息最是灵通,当然不会去触这位厂领导跟前大红人的霉头。
林明远客气地冲人笑了笑,迈步走进厂区。
到了综合大楼三楼,推开人事科的门。
赵卫军正在大办公室里捧着个大茶缸子,翻当天的晨报。
见林明远进屋,他立马放下报纸,绕过办公桌迎了上来。
“哟,小林来了!”
“快坐快坐。”
“这半个月在车间吃了不少苦吧?”
赵卫军上下打量了一圈。
见他换了干净体面的新工装,没有半点车间的油污味,精神头极好,心里暗自点头。
是个懂规矩的聪明人,知道去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这要是还穿着车间那套工作服来后勤处报到,不仅跌了后勤处的份儿,也是打李副厂长的脸。
“报告赵科长,不苦。”
林明远站得端正,语气诚恳。
“在车间跟王总工确实学到了很多扎实的真本事。”
“但我心里时刻记着咱们后勤处的规矩,档案在哪儿,根就在哪儿。”
赵卫军听得哈哈大笑,走到近前重重拍了拍林明远的肩膀。
“行,有觉悟!”
“没白瞎我当初把你从一堆学生里挑出来。”
“走,我亲自带你去后勤处报到。”
“李副厂长可是惦记你很久了,昨天下午还特意打电话问我你哪天过来报到。”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走廊另一头的后勤处办公区。
这里比技术科那边要热闹得多。
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着熟络的笑,走廊里互相递烟、打诨插科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地方是管着全厂上万人吃喝拉撒的要害部门。
能在这里混出头待着的,哪个不是八面玲珑的人精?
赵卫军直接把林明远领到了走廊最深处的副厂长办公室门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
里面传来李怀德中气十足的声音。
赵卫军推开门,带着林明远走了进去,脸上立马堆满了恭敬。
“李厂长,小林这半个月的车间实习期满了,今天来咱们这儿正式报到了。”
李怀德正低头在几张报表上签字。
听到这话,他一把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来。
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了和蔼笑容。
“小林啊,快过来坐。”
第164章 你懂不懂现在乡下最缺什么?
李怀德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手一抬,指着靠墙的待客沙发。
赵卫军那眼力见儿早就练到了骨子里的,他脚下一退,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厂长,那你们聊,科里还有点档案要理,我先回去了。”
说完退了出去,顺手严严实实地关上了门。
李怀德亲自走到木制脸盆架旁,拿起一个干净搪瓷缸,提起暖瓶倒了一杯热水,端着走到茶几前。
这待遇要是让外头的科长主任们看见,非得眼红得滴出血来不可。
副厂长亲自倒水,整个后勤能享受这待遇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谢谢厂长。”
林明远赶紧快走两步,双手接过水杯,规规矩矩地放在茶几上。
李怀德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落了座,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惬意。
“老杨那个人就是太较真,死脑筋。”
“非得让你这么个好苗子去车间吸那些铁末子,造什么孽啊。”
“怎么样?这半个月在底下累坏了吧?”
“王老头那倔脾气可不好伺候,一天到晚板着个脸,没少挨他骂吧?”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际上拉踩的意思明晃晃的。
他就是想看看,这小子跟了王总工半个月,到底是心被技术科收走了,还是更向往后勤处这边的轻松自在。
林明远早就打好了腹稿,把李怀德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李厂长,车间确实又苦又累,那环境真不是一般人能熬得住的。”
“但这半个月下来,我倒是在车间里想明白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哦?”
李怀德眉毛往上一挑,来了兴致。
“说来听听,想明白什么了?”
林明远正色道:
“技术搞得再好,图纸画得再漂亮,那也只是为了厂里的几台机器服务。”
“可要是没有咱们后勤处在后面殚精竭虑地保障物资,工人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来的力气抡大锤?”
“我觉得,不管到什么时候,后勤保障才是咱们轧钢厂最根本的生命线,才是维系这上万人运转的中枢神经。”
这段马屁,完完全全说到了李怀德的心坎里。
没办法,这种话他百听不腻。
什么“后勤是命根子”,什么“技术再好不如吃饱饭”——这套说辞简直就是给他李怀德量身定做的。
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搞技术外行、全靠死抓后勤物资起家的官僚。
谁要是说后勤重要,那就是在夸他李怀德重要。
“好!”
“看问题很透彻嘛!”
“我就说我李怀德这双眼睛从来没看错人。”
李怀德满意地从兜里摸出一盒软壳牡丹,抽出一根,直接扔给对面的林明远。
林明远双手稳稳接住,熟练地别在耳朵后头。
这年头,大领导散的烟不能不接,推辞就是不给面子。接了,还动作利索,那就证明是“自己人”。
李怀德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烟雾模糊了他精明的眼神。
“小林啊,既然来了后勤处,归了我管,那就得踏踏实实干点实事,我李怀德从不养闲人。”
“你在车间那是写写画画,到了咱们这儿,可是要和外面那些老油条打交道。”
“嘴皮子不利索、脑子不够快,分分钟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李怀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了一眼厂区方向。
“咱们后勤处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要命的物资采购。”
“上头管得死,各个口子卡得严,国家下发的各项指标定额少得可怜。”
“全厂上万号人,加上家属几万人,每天张着嘴要吃要喝。”
“光靠那点死定额,工人们干重体力活根本顶不住,填不满这个天大的窟窿。”
“要想大家伙儿不骂娘,咱们就得自己想办法,八仙过海去搞计划外物资。”
李怀德说到这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整个人变得严肃干练,这一刻倒真有几分大厂副厂长的气度。
“采购科那边,分了一二三科。”
“一科管计划内,按部就班拉粮食配额,旱涝保收,没什么技术含量。”
“二科管设备零件和工业原料,渠道都是现成的,也不费脑子。”
“关键是三科。”
“采购三科,专门负责搞计划外物资。”
“三科科长叫李立军,手底下分了几个采购组,专跑城郊的公社和偏远的生产队,拉关系、换东西。”
“现在那边最缺个能镇得住场子、出去跑外勤的能人。”
“你既然有懂机修的底子,这简直就是咱们出去谈判最大的筹码和优势。”
“你懂不懂现在乡下最缺什么?”
不等林明远回答,他自己就接上了。
“他们不缺大白菜,不缺土豆子,甚至不缺活禽!”
“他们最缺的,是懂机械技术的明白人!”
“那些大队里的拖拉机、抽水机、柴油发电机,坏了就只能在田埂上趴窝,全指望城里派技术员去修。”
“上面农机站的人鼻孔朝天,请都请不动。”
“你带着工具去给他们修机器,保住他们的春耕秋收。”
李怀德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明远。
“他们这些淳朴的老乡和精明的大队支书,还好意思让你空着手回城?”
林明远立刻心领神会。
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地拿公家的修理技术当人情筹码,去换取公家账面上没有的物资,甚至顺带给自己搂点土特产吗?
而且这事儿放在当下,不仅不犯忌讳,还戴一顶“工农互助、城乡共建”的帽子。
干得越多,帽子越红,名声越好。
这简直正合了林明远的心意。
“李厂长您放心。”
“我全明白了,只要下去修机器,只要经了我的手,保证不会空车回来。”
“只要能给咱们厂、给后勤处争取物资,多脏多累的活我都接得住。”
李怀德满意得不行。
跟这种绝顶聪明的人说话就是省时省力,不用把那种见不得光的话说得那么透,稍微点拨一下,对方就门儿清。
“不过,这事儿也有客观存在的难处。”
李怀德在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语重心长地交代起来。
“现在去乡下收东西,不是光凭嘴皮子利索就行。”
“你要人家的农副产品,人家肯定想要咱们厂里的工业品。”
“但厂里能拨给三科的工业品额度非常有限。”
“很多时候得靠你自己去斡旋,去跟那些大队支书磨嘴皮子,打感情牌。”
“三科的李立军这个人嘛!
“打仗出身,性子直,一根筋,处理这种弯弯绕绕的事情有时候转不过弯来。”
“下面采购组的人也是良莠不齐,有些刺头不太好管。”
“你去了那边,自己机灵点,别跟着他们学些偷奸耍滑的毛病。”
李怀德把烟夹在手指间,指了指林明远。
“遇到采购上卡脖子的难题,或者组里有人给你下绊子解决不了的麻烦,别去求别人,也别受那窝囊气。”
“直接来这间办公室找我。”
第165章 给你们三科送干将来啦!
李怀德这番话算是彻底交底了,这也是在给林明远发放政治护身符。
意思明摆着。
你是我李怀德亲自钦点、硬插进采购科的心腹。
出了这间办公室的门,有什么事我出面罩着你。
你办差事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更不需要在三科里唯唯诺诺,只需要对我李怀德一个人负责就行。
在这轧钢厂里,只要站对队伍,剩下的事就好办。
林明远是个聪明人,当然听得出这弦外之音。
他立马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异常郑重。
“多谢李厂长提拔和信任。”
“我一定把外勤采购的差事办漂亮,绝不给您丢脸,更不会辜负您的栽培。”
李怀德满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的严肃收了起来,又恢复了刚才那和煦的笑容。
“咱们之间不讲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你只要干出成绩,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一会儿你直接去三科找李立军报到。我已经提前打电话打过招呼了,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为难你。”
“他会给你安排几个富裕公社的跑腿线路,让你先熟悉熟悉水深水浅。”
说到这儿,李怀德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在里面翻找出一张盖着后勤处大印的单子,拔出钢笔,刷刷签上自己的大名,直接递给对面的林明远。
“去公社跑腿办事,那可都是土路。”
“靠两条腿走过去能办成什么事?”
“等你走到地方,天都黑了,黄花菜都凉了。”
“把这张条子拿着,去找车队调度室。”
“让李立军带你去,提一辆偏三轮。
李怀德说到这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
“这配置,可是很多副科级干部都没有的待遇,我今天算是直接破例批给你了。”
“至于汽油,拿着油票每个月去财务科报销定额。”
李怀德把身子往沙发里一靠,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明远。
“小林啊,你是个明白人。”
“有了车,到了下面就别闲着,多跑跑,多看看,多听听。”
多看看、多听听,自然是要看哪些公社地里有油水,听哪些支书手里有私藏的存货。
有了这交通工具,这周边百十里的地界都能去。
至于自己在这个过程中能捞到多少油水,全凭个人的本事。
一辆偏三轮挎子摩托车,在这个自行车都算是顶级奢侈品的年代,能配一辆公家的偏三轮出门,那是极其拉风的事情。
不仅是极高的政治待遇,更是实打实的行动自由。
林明远双手稳稳接过提车单,压下心头狂跳的喜悦,重重地点了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李怀德摆摆手。
“去吧。”
“叫赵卫军带你三科转转,认认门。”
“是!”
林明远把单子小心折好,贴身放在上衣口袋里,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走在走廊里,林明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直摇头。
什么乡下不缺大白菜、不缺活禽?
简直就是狗屁!
李怀德坐在这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张嘴就是瞎扯。
大灾荒马上就要到了。
别说是活禽,再过些日子,乡下连树皮都不一定能剩下多少,能从山里收点野味都算是老天爷赏饭吃。
李怀德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为了全厂上万人吃饱饭,那都是糊弄鬼的。
靠采购三科那点计划外的东西,能喂饱几个人?
上万张嘴,一天吃下去的粮食就是一座山。
三科就算全员出动,把全北京周边的公社都扫荡一遍,也顶多是杯水车薪。
说到底,这三科的存在,还不是为了保证厂里的招待小食堂。
厂里领导吃小灶,上面来人视察要喝酒吃肉,这才是三科真正的去处。
想明白这些,他脚下的步子更轻快了。
......
沿着走廊一路走到人事科。
赵卫军一抬头看见林明远走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亲切的笑。
“哟,小林谈完了?”
“厂长那边怎么交代的?”
林明远客客气气地回话。
“厂长指示,让我先去采购三科找李科长报到。”
“还麻烦赵科长受累,带我去三科认个门。”
赵卫军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这有什么麻烦的。走走走,三科就在一楼最西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一楼比三楼要杂乱得多,来来往往的工人干事脚步匆匆。
采购科的办公室大门敞开着,里面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走在前面,赵卫军压低了声音提点林明远。
“这个李立军啊,以前是打仗下来的,身上有伤有功,脾气也硬。”
“人是不坏,就是死脑筋。”
“有些能圆滑过去的事,他非得硬抗,得罪了不少人。”
“你去了三科,表面上尊重他就行,遇到卡脖子的事,直接去找李厂长。”
赵卫军是个聪明人,太清楚林明远在李怀德眼里的分量。
这不仅是个技术尖子,现在还是李怀德亲手栽培的摇钱树,得趁着现在卖个好。
林明远听在心里,连连点头道谢。
“赵科长说的,我都记住了。”
“回头有什么不懂的,还得找您请教。”
赵卫军被这句话挠得舒坦,笑着摆了摆手,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很快,两人走到挂着“采购三科”木牌子的门口。
赵卫军也没客气,抬手就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比想象中大不少,摆了七八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各种单据票本。
赵卫军轻车熟路地带他穿过外间,直接进了里头的科长办公室。
办公桌后头坐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汉子,脸庞黑瘦,眉头紧锁,正盯着手里的一叠单子发愁。
听到脚步声,李立军抬了抬眼皮。
看清是赵卫军,也没起身,语气里带着点不咸不淡的意思。
“老赵,什么风把你这位人事科的大科长吹到一楼来了?”
赵卫军也不在意他这态度,笑呵呵地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林明远。
“给你们三科送干将来了。”
“这是林明远,技术科那边刚放回来的高材生。”
“李厂长钦点的,安排到你们三科跑外勤。”
李立军放下手里的单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林明远。
年纪轻轻,面皮白净,还穿着一身新工装。
李立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这辈子最烦两种人。
一种是说大话不干实事的,另一种就是这种细皮嫩肉、靠关系塞进来的少爷羔子。
下来跑采购,风里来雨里去,泥巴路上颠一天,到了公社还得陪那帮大队支书喝白酒、磨嘴皮子。
这种能顶什么用?
但李怀德已经亲自打过电话了,他也是敢怒不敢言。
“行吧,知道了。”
李立军的语气平淡,既没热情,也没刻意为难。
“咱们三科没什么规矩,就是一条,拿物资说话。”
“甭管你背后站着谁,跑一趟空车回来,比什么都难看。”
这话说得硬,但也算敞亮。
林明远心里暗自盘算。
这人虽然不好相处,但至少不玩阴的,是个把规矩摆在桌面上的直脾气。
第166章 李副厂长对你倒是大方!
李立军站起身,走到墙边钉着的一张手绘地图前。
那地图明显是用了些年头了,纸面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圈圈和纵横交错的线路。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东边的一个红圈上点了点,又顺势往北边划了两下。
李立军转过头,看着林明远。
“东边的红星公社,北边靠山的青石岭和柳沟两个大队。”
“这三条线,以后归你跑。”
“这几个地方公社,在咱们北京郊区那是出了名的富裕,水土好,每年产粮高。”
“但是!”
他眉头微微皱起。
“那几个大队的支书,一个比一个精明,出了名的难缠。”
“这几天你去摸摸底。”
“李厂长不是说你会修机器吗?”
“看看能不能用你的修理技术,从他们手里抠点好东西出来。”
林明远还没说话,旁边的赵卫军暗自点头。
红星公社那块地界,公社底子厚,不稀罕三瓜两枣。
李立军这回没玩阴的,直接给的都是真有油水的线路。
但油水归油水,能不能捞上来,那就看各人本事了。
林明远痛快地点头应下。
“科长放心,我尽快熟悉路线,争取早点出成绩。”
李立军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大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盖上盖子。
“今天你就别下去了。第一天来,先在办公室待着。”
“把以前的档案看一看,熟悉熟悉各种票据和换算比例,认认单子。”
换了别的新人,这会儿就该老老实实找个空桌子坐下看报表了。
林明远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单子,走上前,双手平放在李立军的办公桌面上。
“李科长,这是刚才李厂长批的条子。”
“厂长交代了,让我拿着去找车队提车。”
“他还说,请您受累,亲自带我去一趟调度室办个手续。”
李立军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单子。
当他看清纸上写的字迹时,眼睛猛地睁大了。
偏三轮一辆?
李立军那张黑脸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这可是偏三轮啊!
他堂堂一个采购三科的正科长,每天上下班、都只是一辆公家配的二八大杠,苦哈哈的。
这小子倒好,刚来报到第一天,连东南西北都没摸清,李副厂长直接就给批了一辆挎子摩托!
这待遇差距,简直能把人鼻子气歪。
这不是在打他这个正牌科长的脸吗?
李立军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动了两下,硬生生把那股火气给压了下去。
“行啊。”
李立军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酸。
“李副厂长对你倒是大方。”
赵卫军见气氛不对,赶紧笑呵呵地打圆场。
“老李,你也别眼热。”
“小林这可是带着特殊任务下乡的。”
“他去给公社修拖拉机,那修理工具箱死沉死沉的,一大堆扳手零件,自行车不是没那么方便嘛!”
“这偏三轮啊,是工作需要,也是李厂长为了支持你们三科的工作嘛!”
李立军哼了一声,没接茬,大步往外走。
“走吧,去调度室。”
……
三人出了办公楼,直奔车队调度室。
调度室就在修车库旁边,里面一股子浓重的汽油味和机油味。
管调度的老马正坐在门口抽旱烟,见这三位走过来,赶紧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
“哟,赵科长,李科长,什么风把你们二位给吹来了?”
李立军板着脸,指了指身后的林明远。
“带新人来提车。”
“把你们车队那几辆偏三轮弄一辆出来。”
老马愣了一下。
“提偏三轮?”
“李科长,这可不合规矩啊。”
“那玩意儿得有李厂长或者杨厂长的特批条子。”
“咱们车队一共就三辆,还是上头退下来给保卫科用的……”
林明远走上前,把那张盖了章、签了字的单子递了过去。
老马接过来一看。
李怀德的亲笔签字,外加鲜红的大印,明晃晃的。
“哎哟,还真是李厂长的条子。”
老马的态度立马变了。
能让李副厂长亲自批挎子的年轻人,老马多少年没见过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两眼,心里暗暗给这年轻人的来头升了两个档次。
“行,既然条子没问题,咱们这就去办手续。”
老马带着三人往车库里头走。
一进车库,角落里停着三辆墨绿色的750偏三轮。
老马指着中间那辆漆面最亮的。
“就这辆吧,前两天刚做完保养,化油器也是新换的,油路通畅,打火利索。”
说完他收起笑,正了正脸色,看着林明远。
“不过有几条规矩,我得先跟你说在前头。”
“这车是公家的财产。”
“你下乡的时候过来提,办完事回厂,必须第一时间把车停回这儿,把钥匙交到我手里。”
“不能私自开出去办私事,更不能开回家过夜。”
“磕了碰了,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这是纪律,不是商量。”
林明远点头。
“您放心,规矩我懂,绝不给您添麻烦。”
老马拿出一张登记表,让林明远签字按手印。
正办着手续,李立军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小子会开这玩意儿吗?”
这话问得不是没道理。
这年头,大多数人勉强能把自行车骑明白就不错了。
机动车驾驶那可是技术活,偏三轮带着个挎斗,极难控制,一不留神就容易翻车进沟里。
李立军心想,你要是不会开,这车提了也是摆设。
林明远笑了笑,走到那辆偏三轮跟前,从老马手里接过车钥匙,插进点火开关。
跨上车座,右脚踩在启动杆上,猛地往下一蹬。
“突突突突——”
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发动机顿时发出浑厚有力的轰鸣声。
林明远双手握住车把,轻轻拧了拧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跟着节奏高低起伏。
老马在旁边竖起大拇指。
“小林同志,一看就是个行家。这给油的火候掌握得真准。”
李立军看着林明远那熟练的动作,心里最后那点轻视也散了。
这小子,还真不是那种光会耍嘴皮子的绣花枕头。
赵卫军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收了场。
“行了,车也提了,手续也办了,我的任务算完成了。”
“小林,好好在三科干。老李,这人我可交给你了啊。”
打了个招呼,赵卫军便转身回人事科去了。
老马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油票,数了十张递给林明远。
“这是这个月的定量油票,一共三十升。”
“不够用的话,得凭厂长的条子再来批。”
林明远接过油票,叠好收进贴身口袋。
拔下钥匙还给老马,跟着李立军重新回了一楼三科办公室。
第167章 学习,老乡精着呢!
重新回到三科办公室,李立军推门进去,原本乱哄哄的三科办公室立刻安静下来。
几个办事员有的在拨算盘,有的翻报纸,这会儿全停了手。
脑袋齐刷刷地抬起来,先瞄了一眼黑着脸的李科长,又把目光齐齐落在后头跟着的林明远身上。
能在后勤处采购科混的,个个都是人精。
刚才赵卫军亲自领人过来,这会儿又和李立军一起出去转了一圈回来。
去了哪谁也不知道,但看李立军那副吃瘪又发作不出来的表情,大家心里都有了数。
李立军大步走到正中央的一张办公桌前,拍了拍桌后那人的肩。
“老孙,把手里的活放放。”
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两只袖口套着蓝色的粗布套袖。
桌面上堆着算盘、账本和几叠票据。
老孙抬起头问道:
“科长,啥事?”
李立军指了指身后的林明远。
“这是新来的林明远,分在咱们三科跑外勤的。”
“刚从技术科那边放回来的,初来乍到,啥也不懂。”
“你带带他。把公社物资交换的比例,还有报销单据的流程,给他讲讲清楚。”
“别让他头回下去,就被下边的人坑了!”
老孙看了林明远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点了点头。
“行,交给我吧。”
李立军转头对林明远交代了几句。
“老孙是咱们三科的活字典。有不懂的就问他。”
“今天你就在这儿学规矩。明天一早去提车下乡。”
交代完这些,李立军转身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外间办公室的气氛顿时一松。
旁边两桌的办事员互相挤了挤眼睛,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林明远没去管别人的眼光。
他走到老孙的办公桌旁,拉了把空椅子,稳稳当当地坐下。
“孙师傅,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林明远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他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大前门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一般货色,三毛五一包,关键是光有钱买不到,还得有专门的工业券或者烟票。
老孙看了一眼那带过滤嘴的好烟,这大前门他平时可舍不得买。
他伸手接过来,没急着点,而是顺手别在了耳朵上。
“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
“能让赵科长亲自送过来,李科长还特意交代让我带的,你也是头一个。”
林明远笑了笑,没接这茬。
老孙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他翻开几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表格。
“小林啊,咱们干采购的,下去跟老乡打交道,讲究个‘以物易物’。”
“现在乡下不用钱,老乡手里就算捏着钱,到了镇上的供销社也买不到东西。”
“他们认的是票,认的是实物。”
他手指在表格上一滑。
“你看这个,一斤全国粮票,能换五斤白薯,或者换六个鸡蛋。”
“如果是地方粮票,那就只能换四个鸡蛋,或者三斤红薯。”
林明远盯着那本子,好奇的问道:
“孙师傅,为什么全国粮票比地方粮票贵这么多?”
老孙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指教的意思。
“老乡精着呢。”
“全国粮票不仅能买定量的面粉和大米,关键是不限地域。”
“有了全国粮票,他们就能拿去供销社,在人家柜台上换点计划外的煤油、火柴,甚至能托人换点肥皂。”
“地方粮票就不行,除了去公社的粮站领点粗粮定额,别的什么也换不了。”
“你说老乡选哪个?”
林明远认真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受教了。”
他心里头却已经在盘算别的了。
再过段时间,困难时期大面积爆发,粮票的黑市价格还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老乡现在肯拿五个鸡蛋换一斤粮票,以后就算拿十个鸡蛋,城里人都不一定肯换。
老孙继续往下讲。
“咱们厂里每个月能拨给三科的全国粮票是定额的,用完就没有了。”
“所以下去谈判的时候,得抠搜着用。”
“能用工业券换的,绝对不用粮票。”
“一张手表票,或者一张自行车票,在老乡眼里那都是传家宝。”
“你要是能带一张缝纫机票下去,那大队支书能把你当亲爹一样供着!”
林明远乐了一声。
老孙说到这儿,摇了摇头。
“不过这种大件票据,咱们厂里一年也就发那么几张,全在上头领导手里攥着。”
“轮不到咱们这些跑腿的。”
“咱们这些人手里能用的,也就是点火柴票、煤球票和油票。”
“就这些玩意儿,还得精打细算。”
林明远看着老孙本子上的各种换算比例,突然想到了最要紧的一项物资。
“孙师傅,鸡蛋白薯这些我都记下了。那要是碰上有荤腥呢?”
“比方说——换肉?”
老孙正端起茶缸准备喝水,听到这话,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把茶缸重重地顿在桌上。
“肉?”
“你想什么呢。”
“现在猪肉多金贵你不知道吗?”
没等林明远答话,老孙自己就打开了话匣子。
“上面管得死死的,生猪是国家战略统购物资!”
“公社养的猪那叫‘任务猪’,全得过磅交到国家的食品站,一头都不许少。”
“谁要是敢私自杀猪卖肉,那就是破坏统购统销政策。”
“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投机倒把!”
“被举报了是要去劳改的,不是闹着玩的。”
老孙这番话说得极其严肃,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林明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确实,60年代对猪肉的管控极其严格,甚至可以说是水泄不通。
于是他又追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无心之问。
“那咱们厂小食堂招待上面来人的肉呢?”
“总不能也是供销社买的吧?”
老孙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问话的路数不像新人,倒像是在钓鱼。
不过老孙并不反感这种聪明,在这里,太老实的人反而待不长。
“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透个底。”
“你想弄点油水带回来,走正规途径是不可能的。”
“只能去山里那些偏远的大队,找猎户收野味。野兔子、野鸡、山雀子,这些不在统购范围,沾了个字,政策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不就是老乡家里偷偷养的鸭子和鸡。”
“政策上规定不让私养大牲畜,禽类也要集中化饲养,但这种带毛的小家禽,各家各户院子里多少藏着几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
老孙翻到本子的另外一页,手指敲了敲。
“一只野兔子,差不多两块钱外加半斤粮票。”
“或者给一盒工业券,老乡最认这个,能攒着买个脸盆或者铁锅。”
“当然啦,下去了,人也要懂得变通嘛......”
第168章 不得劲的老头!
老孙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
“你要是下去收东西,恰好碰到哪个大队的大肥猪生了病,眼看着就不行了。”
“大队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几百斤肉烂在猪圈里吧?”
“减少损失,提前宰了——这叫。”
老孙说到这儿,特意加重了语气。
“这时候你用厂里的名义,去收购这些‘急宰肉’,那就算是合法合规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不过这种好事可遇不可求,如果上头有人背书的话……”
老孙说到这里,“嘿嘿嘿”地笑了几声,话没往下说了。
但林明远全懂。
什么“碰巧赶上”,什么“刚好生了病。”
这里头有多少是真碰巧,有多少是人为安排的“碰巧”,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统购统销的网,织得密不透风。
私自宰杀生猪是绝对的禁忌。
不过不管怎么样,只要上头有人背书,这事儿就能办。
而他的背书人,就坐在三楼的副厂长办公室里。
李怀德。
只要他能弄回来肉,李怀德绝对有办法在账面上把这批肉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我明白了。”
林明远点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
老孙放下笔记本,从桌面上拿了几张盖了红章的空白单据。
“这东西你认认。”
“这是咱们厂内部的白条。”
“你在下面收了东西,不管是鸡蛋还是野鸡,都得给老乡或者大队开张收据。”
“回来之后,拿着这收据和白条,去财务科报销定额。”
“但这报销有讲究,名目必须正当。”
老孙拿起笔,在废纸上演示起来。
“你懂机修,这是你最大的本钱。”
“比如你下去给公社修拖拉机,可以用‘机损配件换购’或者‘工农互助技术支持’的名义走账。”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你在这单子上写明:下乡协助某某大队抢修柴油机,消耗三号机油两斤,大扳手报废一把。”
“折算公社感谢物资:土豆五十斤,鸡蛋二十个。”
写完,老孙把纸推到林明远面前,手指在上头敲了两下。
“你瞧,这么一写,你有功劳,厂里有面子。”
“咱们出了技术和零件,人家回了粮食和鸡蛋。”
“工农互助,共同建设——多好听。”
“谁来查,都是一本正经的政治觉悟。”
林明远看着那张纸,心里暗赞。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一套流程走下来,虚的变成了实的。
就算他每天骑着偏三轮去乡下转一圈,哪怕在村头睡大觉。
回来的时候,从空间里倒腾点粮食和鸡蛋出来,填上这么一张白条。
他在厂里的地位绝对稳如泰山。
“这办法好,受教了。”
林明远竖起大拇指。
老孙看林明远一点就透,心里也很受用。
他带过不少新人,有些一听要造假账就吓得直哆嗦。
那种人干不长。
在采购科干活,胆子不大心思不活络,早就被踢到车间当苦力去了。
老孙把那些单据重新夹好,推到桌边。
“你先自己看看这些老账本,熟悉熟悉各种换算比例。”
“明天你就要下乡了,心里没谱可不行。”
林明远拉过那些账本,低头仔细翻阅起来。
账本上记录着过去几个月三科下乡的战绩,大部分都是用工业券换点白菜、土豆,量少得可怜。
偶尔能有一两只野鸡的记录,后面还特意标了个红圈,显然是值得炫耀的“战果”。
厂里给他们定的换算比例其实非常苛刻。
换出去的票券值钱,换回来的东西不值钱。
中间那点差价,就是跑腿人能活动的空间。
林明远看了一会儿,心里就有底了。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上午,把三科的基本套路摸了个一清二楚。
偶尔有同事从外面办事回来,看到老孙在带新人,也只是简单打个招呼。
三科这些人,各有各的线路,各有各的门道,谁也没工夫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套。
中午吃完饭回到办公室,老孙又拉着他继续传授经验。
“小林,光懂账本没用,下去跟老乡打交道,更是个技术活。”
“下去了别端着城里干部的架子。”
“到了大队部,先别谈公事,先给支书递烟。”
老孙指了指林明远上衣口袋里那包大前门。
“就像你刚才给我递的大前门,这种烟就挺好。”
“老乡一辈子也抽不着几回这种带把的过滤嘴。”
“烟到位了,话就活了。”
老孙又补充道。
“到了饭点,跟他们喝酒,那是必须的!”
“老乡讲究实在。”
“你喝得越多,他们越觉得你看得起贫下中农。”
“你一碗白干见底,大队支书一高兴,仓库里的好东西就肯让你拉走了。”
“你要是扭扭捏捏不喝,人家当你瞧不起人,转头就告诉你没有多余物资。”
“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林明远把老孙的话全盘接受,笑着点了点头。
“孙师傅,您放心。”
“不管喝酒还是递烟,我都不会给咱们三科丢人。”
老孙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年轻人上道。
临近下班的时候,李立军从里间办公室出来了,他看了林明远一眼。
“小林,账本看得怎么样了?”
林明远站起身,稳稳当当地回答。
“报告科长,基本比例和流程都记下了。”
李立军点了下头,语气不咸不淡。
“行,明天一早去调度室提车。”
“第一趟别有太大压力,摸摸底就行。”
“把各个大队部的位置认全了,跟支书混个脸熟。”
“是!”
林明远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李立军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里间。
......
一车间隔断里,林明远不在的一天,老头总是不得劲儿。
王总工坐在自己的绘图桌前,手里拿着铅笔,半天没落下一笔。
他看着面前那张半成品的齿轮图纸,叹了口气。
平时这个点,林明远早就把数据整理好,递到他手边了。
现在倒好,空落落的。
“小赵!”
王总工喊了一声。
小赵赶紧跑过来。
“总工,您叫我?”
王总工指着桌上的草图。
“那个进给箱二轴的参数你算出来没有?”
小赵脸一红,支支吾吾。
“总工,那个过渡圆角我量了几次,数据老是对不上。”
“曲线板靠上去总有误差。”
王总工一听,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误差?”
“差个几丝就能让齿轮咬死!”
“你就不能用点心!”
“你们跟着我干了几年,怎么就不开窍呢?”
小赵被骂得不敢还嘴,低着头站在那里。
王总工看着他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更烦躁了。
“行了行了,把图纸放下,你去把水瓶灌满。”
小赵提着水瓶跑了出去。
王总工端起自己的大茶缸子,想喝口水压压火。
结果茶缸子是空的,他又叹了口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时候,朱科长晃悠着从外面溜达进来了。
他远远就听见王总工在里头发脾气,凑上前一看,老头一脸郁闷地杵在那儿。
“老王,这是怎么了?”
“谁惹你发这么大火?”
王总工把铅笔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还能有谁?”
“手底下这帮人,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要是小林在,这图纸上午就该审完了。”
朱科长一听,没好气道:
“我说老王,你这就是得陇望蜀了。”
“人家小林的编制在后勤处,是后勤的人。”
“借给咱们用半个月,那都是咱们磨破嘴皮子才谈下来的。”
“你还想把人长留在咱们这儿?”
第169章 你也别把希望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老头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草图抖了抖。
“我就是可惜!”
“那小子在车间才半个月,进给箱的图纸就帮我推翻了两版设计,提出的那套渐开线修形方案,就连我都没想到。”
朱科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手敲了敲桌子。
“你可惜什么,你有什么可惜的。”
“这些天的进度我也不是没关注。”
“他确实很快,但说到底不就是一个人嘛。”
“他最宝贵的是那些测量法子,你们又不是没学到手。”
王总工听见这话,气得眉毛都立起来了。
“学到手?”
“你以为搞技术跟你搞行政一样,翻两页文件签个字就会了?”
“那套反向推算的测量方法,道理我是懂的,小赵他们也照葫芦画瓢学了个七七八八。”
“但是关键不在方法本身,在脑子!”
王总工抄起桌上的图纸,在朱科长面前晃了晃。
“同样一张图纸摆在面前,小林能一眼看出哪个尺寸链有冗余,哪个公差带可以收窄。”
“小赵看半天,连基准面都找不对。”
“这就好比两个人同时看一本菜谱,一个看完就能炒出满汉全席,另一个照着做连个炒鸡蛋都糊锅。”
“这叫天赋,懂不懂?”
“天赋这东西,教不会的!”
朱科长被他这一通呛,也没恼,倒是笑了笑。
“行行行,天赋高,我不跟你争这个。”
“但你也得面对现实。”
“人家档案在后勤处,编制在李怀德手里攥着呢。”
“你就算把他夸成第二个钱三强,这半个月他也得老老实实去后勤处报到。”
“与其在这儿生闷气,不如想想怎么把剩下的半个月利用好。”
王总工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所以我才急。”
“他下个月初一回来,我得把二轴的图纸框架先搭起来,等他回来直接上手验算。”
“要不然他回来之后还得花好几天找状态。”
“这一来一回,时间全浪费了。”
朱科长站起身,拍了拍王总工的肩膀。
“老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也别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万一哪天李怀德那边出了什么幺蛾子,不放人了,你怎么办?”
“小赵他们虽然笨了点,但好歹是自己人,跑不了。”
“该带还得带,该教还得教。”
王总工没接话,只是重新戴上眼镜,低头在草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朱科长见他不吭声了,也就识趣地不再多说,转身走出了隔断。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朱科长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埋头画图的老头,摇了摇头。
技术归技术,人事归人事。
谁的人,就得听谁的话,办谁的事。
这个道理,王总工不是不懂,是不愿意懂。
……
下班的铃声一响,
林明远出了厂区大门,沿着大马路拐进胡同。
七月的傍晚,太阳虽然还没完全落下去,但胡同里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路两边的槐树上知了叫得正欢,偶尔有几个半大小子追着蜻蜓跑过去。
到了南锣鼓巷95号院的大门口,林明远推开虚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闫富贵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稀溜溜的棒子面粥。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林明远。
闫富贵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往嘴里一倒,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林明远看了一眼闫富贵那扇关上的房门,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己的倒坐房走。
到了自己屋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
推门进去,先把窗户打开透风,然后拉了一下墙角的灯绳。
“啪。”
明晃晃的白光从窗户里泻出去,照得门前那片地面都亮堂堂的。
林明远关上门,把挎包放在桌上,从桶里舀了半盆清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
然后,从签到物资里拿了俩罐头和面包,三下五除二解决了。
吃完晚饭,已经是七点半了。
他正想着今晚该怎么安排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林明远心里有了几分警觉。
这个点,院里的人不会来找他。
易中海那帮人巴不得跟他划清界限,连个招呼都不打。
厂里的人更不可能,下了班各回各家,谁没事大晚上往四合院里跑。
林明远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看打扮,不像是胡同里的街坊,倒像是哪个大单位里管事的。
“请问,是林明远同志吗?”
那人开口说话,声音语调,规规矩矩的。
林明远打量了他两眼。
“我是。您是?”
那人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恭敬但不谄媚。
“林同志您好,我姓张,是娄家的管事。”
“我们家老爷让我来给您捎个话。”
“老爷说,他仰慕您很久了,想请您今晚过府坐坐,叙叙话。”
“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在门口候着,带您过去。”
林明远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答话。
娄家,娄振华。
这个名字,在四九城里但凡有点门路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解放前四九城赫赫有名的实业家,人称“娄半城”。红星轧钢厂的前身,就是娄家的产业。
公私合营之后,娄振华虽然交出了经营权,但名义上还是挂着名誉董事的头衔,拿着一定的股份分红。
更重要的是,娄振华有个女儿,叫娄晓娥。
前些天,王主任给他保媒那件事,虽然他当时没有深问对方是谁,但从那些蛛丝马迹里,他早就猜到了八九分。
只是没想到,娄振华的动作这么快,今天晚上就直接派人上门来请了。
这老头,做事倒是雷厉风行,一点不拖泥带水。
林明远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去还是不去?
当然要去。
娄家的分量,在这个时代可不只是一个资本家那么简单。
娄振华手里攥着的人脉、关系和眼界,都是他现阶段急需的东西。
更何况,娄晓娥这个人……
林明远收回思绪,把门拉开了。
“张师傅,您稍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老张连忙点头。
“您请便,不着急,我在这儿等着。”
第170章 娄家来请!
林明远回到屋里,从行李包里取出一件白衬衫。
换掉身上的工装,又用梳子把头发理了理。
这年头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讲究,但去人家里做客,最起码的体面得有。
尤其是去娄家这种大户。
穿得太破烂,人家瞧不起你。穿得太扎眼,又显得轻浮。一件白衬衫,干净利落,恰到好处。
收拾妥当,关了灯,锁上门。
老张一直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外,手背在身后。
看见林明远出来,老张微微躬了躬身。
“林同志,咱们走吧。”
两人出了倒坐房,院子里这会儿倒是安静。
闫富贵早就关了门缩在屋里,中院那边隐约传来贾张氏的骂骂咧咧声,大概又在数落秦淮茹什么事。
林明远脚步没停,径直出了大门。
胡同里的暮色已经浓了,几盏路灯发着昏黄的光。
老张自然而然地走在前面几步的位置,不快不慢,不远不近。
这是大户人家下人领客的规矩。
能在娄家当管事的人,规矩做派都是从旧社会带过来的,骨子里刻着呢。
两人沿着胡同往东走,拐了个弯,再往北。
晚风吹过来,倒是有几分凉意。
林明远随口搭了句话。
“张师傅,娄先生平时都在家?”
这话问得随意,但他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老张的表情。
一个人家里的管事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主人态度的影子。
老张回头笑了笑,脚步没停。
“老爷不怎么出门。平时就在书房里看看报纸,写写字。”
“太太倒是经常出去走动,街道上的事情,都是太太在打理。”
“老爷说了,他年纪大了,不爱见生人。”
老张说到这儿,微微侧了侧身,看了林明远一眼。
“今天请您过去,是老爷特意交代的。”
“老爷很少亲自请人上门喝茶。林同志您还是头一个。”
这话说得客气,但里头的意思林明远听得真切。
既是在抬他的身价,也是在传达娄振华对这次见面有多重视。
一个退了产业的旧资本家,轻易不见外人,今天却破了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娄振华把他林明远当盘菜了。
林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胡同。
远远地,一座气派的小洋楼在月光下露出了轮廓。
高墙青瓦,比南锣鼓巷那些挤挤挨挨的四合院高出一大截。
门口一左一右蹲着两座石鼓,黑漆大门上的铜环泛着冷光。
光是这门面,就透着一股子跟寻常百姓家截然不同的底气。
林明远站在门口,抬头打量了一眼。
心里直咂舌。
光这门楣,就够普通人奋斗一辈子的了。
这还是公私合营之后、低调了好几年的结果。
要搁解放前,这地方还不知道得有多少仆从来去、多少轿车进出。
怪不得叫“娄半城”。
老张上前叩了叩门。
门房从里面把门打开,一看是老张领着人回来了,赶紧往旁边让。
“张管事,老爷等着呢。”
老张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同志,请。”
林明远迈步跨过门槛,一只脚踩进去,整个人就是一愣。
门外看着已经够气派了,进来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有钱人家。
影壁上雕着松鹤延年的砖雕,虽然被刷了一层白灰盖住了大半,但底下那做工精细的纹路还是隐约可见。
显然是为了应付上面检查,特意糊上去的。
过了影壁,是一方天井。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平平整整,缝隙里连根草都没有。
天井四角摆着四口大缸,里面养着睡莲,叶子铺得满满的,还有几尾红鲤鱼在底下游。
林明远扫了一圈。
这景致,都够拍电影了。
林明远跟着老张穿过天井,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游廊两侧挂着灯笼,不是通电的,是蜡烛的。
点着的蜡烛在灯笼里头摇摇晃晃,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这么大热天的,点蜡烛不点电灯——林明远琢磨着,这不是节省,这是骚包。
到了正厅门口,老张推开门,把林明远往里面让。
“林同志先在这儿坐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林明远走进正厅,四下打量了一番。
得。
光一个正厅,就比他那间倒坐房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红木桌椅摆了一整套,茶几上铺着白色的蕾丝桌布。
靠墙的条案上,一左一右摆着两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干花。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题款看不太清楚,但那笔墨功底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地上铺着地毯。这年头,普通人家连块像样的草席都得省着用,这家里铺的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明远收回目光,心里默默摇了摇头。
就这陈设,就这排场。
不抓你枪毙,那还是看在你把企业交了国家的,看在统战对象这个名头上。
再过几年运动一来,墙上挂的、地上铺的、桌上摆的,哪一样不是现成的罪证?
林明远还没来得及多想,老张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只青花盖碗。
“林同志,老爷在书房。”
老张把茶轻轻搁在桌上。
“您先润润嗓子,我带您过去。”
林明远端起盖碗,揭开碗盖,一股清香扑到鼻子跟前。
好茶。
是正经的龙井。
这东西搁外面市面上,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
他抿了一口,把盖碗放回桌上。
“张师傅,走吧。”
老张点了点头,领着他出了正厅,朝楼上走。
二楼西边一间独立的屋子,窗户透出柔和的灯光,那就是书房了。
老张走到书房门前,停下脚步,轻轻叩了三下。
“老爷,林同志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请进来。”
老张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朝林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明远整了整衬衫的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入眼是三座书架,从地面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书架前面摆着一张大书桌,桌面擦得能照见人影,上头文房四宝摆了一整套。
笔架上挂着三支毛笔,砚台里的墨迹已经干透了——说明这老头平时更多是看,不怎么写。
娄振华就坐在书桌后面。
林明远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娄半城”。
比想象中要老一些。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中山装,纽扣全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脸上精神头很足,眼皮有些耷拉,但目光沉稳。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精明相,倒像是打过千百场硬仗之后收了锋的老手。
第171章 你是想中和成分,对吧?
娄振华看见林明远进来,缓缓站起了身。
“林同志,久仰了。”
“快请坐。”
林明远上前两步,微微欠身。
“娄先生好。”
“冒昧打扰,多有叨唠。”
娄振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
“哪里的话。”
“是我请你来的,怎么算打扰?”
他朝书桌对面的一把圈椅指了指。
“坐,不必拘束。”
林明远在圈椅上落了座,屁股刚沾上椅面,他心里就有了数,这不是凡品。
靠背的弧度恰好贴合腰背,坐着极为舒服。老料子,表面那层包浆厚得发亮,少说也得有上百年的年头了。
就这一把椅子,搁外面黑市上,够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上几年。
但林明远脸上什么都没露,坐得四平八稳。
娄振华重新坐回桌后,朝门口喊了一声。
“老张,上茶。”
“再把那盒稻香村的绿豆糕端上来。”
老张应了一声,不多时就端着托盘进来了。
一壶新沏的茶,两碟子点心。
一碟是绿豆糕,一碟是枣泥酥。
放在桌上,老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娄振华亲自提壶给林明远倒了杯茶。
林明远低头一瞥——茶汤碧绿,叶片舒展,比楼下正厅里喝的那杯还要好上一截。
如果说楼下那壶是待客的面子,这壶就是真正拿出来谈事的里子。
娄振华把茶壶放回去,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林明远。
“小林,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你是个聪明人,我要是跟你打太极拳,反倒显得我不诚心。”
林明远端起茶杯,双手捧着。
“娄先生请讲。”
娄振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进门到现在,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缩手缩脚,也没有那种穷小子进了大户人家就走不动道的土气。
那些个青花瓷瓶、红木家具、铺了地毯的正厅,他扫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多看一下。
也没有那种故作镇定的僵硬,就是很自然地坐在那里,听着你说话。
娄振华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光是这份沉得住气的劲头,就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昨天王主任找过你,那件事,是我太太托王主任牵的线。”
“但王主任那边,我们已经撤了。”
林明远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娄振华继续说道:
“原因你应该想得到。”
“王主任是街道办的干部,正经的无产阶级先锋队。我们娄家是什么成分,不用我多说。”
“这两头的关系,放在明面上,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我今天亲自请你过来,就是想把话当面说清楚。”
他说到这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小林,你是轧钢厂的人,对我们娄家的情况,应该有所耳闻。”
林明远点了点头。
“知道一些。轧钢厂的前身就是娄家的产业,公私合营之后,您是名誉董事。”
娄振华笑了一下,笑里头有几分自嘲。
“名誉董事——说好听叫统战对象,说难听就是挂个空名。厂里的一根铁钉我都做不了主。”
“但话说回来,该有的股份分红,这些年国家没亏待我。”
“我娄振华这辈子,该挣的钱挣过了,该享的福享过了。”
“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个闺女。”
娄振华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来。
“晓娥今年十八了。”
“长得不差,念过书,也懂事。但她身上背着我们娄家的成分,这东西挂在头顶上,走到哪里都沉。”
“现在外面风向紧。”
“今天这个运动,明天那个整顿。说句不好听的话——”
“我不知道我们娄家还能安稳多久。”
林明远没有急着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娄振华还没说完。
果然,娄振华歇了口气,又接着说了下去。
“所以我想给晓娥找个靠得住的人。”
“是真正能在风浪来的时候站稳脚跟、护得住她的人。”
娄振华说到这儿,目光落在林明远身上,把话彻底点透了。
“我打听过你的底细。”
“冶金机电中专毕业,成绩拔尖。到了轧钢厂,技术科那边王总工拿你当宝贝,后勤处这边李怀德也拿你当自己人。”
“一个新人,还没满月,就让两个副厂级的大人物争着要。”
“这种本事,不是一般人有的。”
林明远放下茶杯,看着娄振华。
这老头确实厉害。
打听得这么清楚,连厂里两级领导争人的事都知道。
看来娄家在轧钢厂里还是有眼线的。
也对,厂子原来就是他家的,留几个知根知底的人在里面不稀奇。
林明远语气平稳到:
“娄先生过奖了。”
“我就是个中专生,刚进厂,什么根基都没有。”
“领导们看重,那是组织上的培养。”
娄振华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你看,这就对了。”
“换个人坐在你这个位置上,听到我这番话,要么吓得屁股都坐不住了,要么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你倒好,一句组织上的培养就把话给挡回来了。”
“不居功,不得意,不冒进。”
“我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能在你这个年纪就有这份稳劲的,十个里面找不出一个。”
林明远没有谦虚,也没有否认。
跟娄振华这种人说话,过分谦虚反而是做作,你越是缩着,人家越看不上你。
林明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娄先生,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您是想中和成分,对吧?”
这话一出,娄振华脸上那层和善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明远会说得这么直白。
中和成分。
四个字,把他娄振华藏在“嫁女”背后的真实意图给扒了个干净。
娄振华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你看得透。”
“晓娥嫁个工人阶级出身的,根正苗红的小伙子。将来不管刮什么风,好歹有棵树挡着。”
“我不图你有钱,也不图你有权。我图的,就是你身上那张贫下中农的成分底色。”
这话够坦诚了。
搁在一般人身上,听到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不是受宠若惊就是恼羞成怒。
林明远两样都没有,而是轻飘飘的反问道:
“是去年那场反右运动,让您如此急切的,对吧?”
第172章 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娄振华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眼神闪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人一眼看穿底牌之后的神情,既意外又警觉。
多少比他娄振华成分还好的人,莫名其妙就进了牛棚。
他娄振华虽然没被直接波及,但城里那阵子的风声鹤唳,他是亲身经历过的。
那段日子谭雅丽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半夜听见门外有动静就一骨碌爬起来,生怕出事。
娄振华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头那根弦,从那以后就一直绷着,到现在也没松过。
给晓娥找婆家的念头,就是那时候种下的。
可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外人提过。
连谭雅丽都只知道他着急嫁女儿,不知道他心里真正怕的是什么。
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句话就戳到了他的痛处。
娄振华缓缓放下茶杯,盯着林明远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林明远也不急,坐在那里端着盖碗,揭开碗盖,吹了吹茶叶,慢慢喝。
过了好半晌,娄振华才缓缓开口道:
“你这个人……不简单。”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语气里带着重新审视的意味。
不是客套,是真的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林明远把茶杯放回桌上,语气平稳:
“娄先生,既然您说了不跟我绕弯子,那我也跟您交个实底。”
“您想用我的成分来护女儿,这个想法,我理解。”
“但是!”
林明远停了一下,看着娄振华的眼睛。
“我这成分,恐怕帮不了您娄家。您信么?”
娄振华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不信,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恐惧。
他“刷”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书桌上。
“为什么?”
这两个字问得又急又重,完全不像是他刚才那副波澜不惊、老谋深算的做派。
一个做了一辈子生意的老狐狸,能急成这样,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林明远没有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到,反而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更加从容了。
“娄先生,请您先坐下。”
娄振华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失态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收得很紧。
林明远这才继续说道:
“娄先生,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晓娥嫁了一个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将来不管刮什么风,好歹有个挡头?”
娄振华没有否认,这确实就是他的想法。
“这个思路,在一般情况下是对的。”
林明远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但您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您自己家的排场。”
林明远抬手往外指了指。
“从我进门起,您这娄家的门面就不低。门口的石鼓子,进门的砖雕影壁——虽然刷了一层白灰,但底子还在。”
“穿过天井,抄手游廊上点着蜡烛灯笼。进了正厅,红木桌椅,蕾丝桌布,青花瓷瓶。”
林明远说到这里,用手指敲了敲自己坐着的圈椅扶手。
“就这把椅子,黄花梨的吧?”
娄振华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股子刚才被戳破底牌的警觉,又回来了。
林明远的语气没有变,依旧平静。
“这些东西,让我这种乡下来的穷小子大开眼界。”
“说句实在话,我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
“但与此同时,我也敢肯定一件事。”
林明远看着娄振华的眼睛,语气认真的说道:
“您这里,肯定是在上面排了号的。”
这句话直接就扎进了娄振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排了号!这三个字说的就是那些手握权力的人,早就把娄家这种大户列进了清单里。
现在没动你,不是忘了你,是时候没到。
等到了那一天,不管你女婿是什么成分,不管你找了多少层保护,该来的还是会来。
因为你娄家这个体量,这个排场,这个家底——太显眼了。
显眼到什么程度?
你派个管事去请人喝茶,人家门房都知道你是“娄家”。
正厅里坐一坐,脚底下踩的地毯比人家一年的工资还贵。
这样的人家,想低调?怎么低调?
把石鼓子搬了?把家具劈了当柴烧?
就算你把家里砸个精光,外头那些眼睛也忘不了你姓娄。
“娄半城”三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证。
娄振华慢慢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的边缘,那只手在微微地抖。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足有两三分钟。
这两三分钟里,林明远一口一口地喝着茶,不催促,不补充,就这么等着。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对娄振华的冲击不小。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而是因为这些话,娄振华自己心里其实早就想过。
只是他不愿意面对。
或者说,他宁愿相信自己能用一些手段,来化解那个迟早要来的危机。
给女儿找个好女婿,中和成分。
在轧钢厂留几个眼线,提前预警。
跟街道搞好关系,关键时刻有人说话。
这些都是他这几年一直在做的事。
但林明远一句“排了号”,把他最后那点侥幸给敲碎了。
你布的那些局,人家根本没往眼里放。
人家在意的,是你姓什么,你家有多少东西。
娄振华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方砚台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林明远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有些话,今天不说透,以后就没机会了。
“娄先生,我再跟您说一件事。”
林明远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位,快要卸任了。”
娄振华猛地抬起头,瞳孔一缩,死死盯着林明远。
“你说什么?”
他声音里那股子惊骇,怎么也藏不住。
这种级别的消息,对一个普通的中专毕业生来说,本来是不应该知道的。
而且他说出来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份笃定。
不像是在猜。
第173章 时代的沙子,谁也躲不掉!
娄振华盯着林明远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在疯狂盘算这句话的真假。
以娄振华在京城里盘根错节的人脉,还有那比常人灵敏百倍的嗅觉。
最近一段时间上面的一些微妙变化,他不是没有感觉到。
上面的一些内部讲话,措辞变了。
还有京城里几个大人物突然深居简出,原本隔三差五就露面的,这阵子全缩回去了。
但这些东西,像是一层厚厚的浓雾。
他只看到了雾里偶尔露出来的轮廓,却根本看不清全貌。
眼前这个坐在他对面、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只用了一句话,就把那层浓雾彻底吹散了。
“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林明远摇了摇头。
“您不用管我从哪儿听来的。”
“您只需要想一件事。”
“如果这是真的,对您娄家意味着什么?”
娄振华沉默了。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按照现在的排序和历来的分工,最有可能上的是那一位。
娄振华心里猛地一跳。
统战。
他娄家可是这城里最经典的统战对象。
公私合营的时候,他娄振华带头把整个轧钢厂连同家底都交了上去。
现在拿着定息分红,配合政府的各项工作,在政协的各种会议上积极发言表态。
如果真是他……
那对他们这些留存在国内的旧资本家来说,短期内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至少,新上位需要稳定局面,绝对不会立刻拿他们这些统战标杆开刀。
娄振华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眼角甚至透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林明远把娄振华的神情变化全看在眼里,他没有让这份希望停留太久。
“您想到了对吧?”
“按常理来说,您家这样的成分,短期内不会有太大的风浪。”
娄振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刚吐出半口。
但林明远紧跟着就把剩下那半口气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但是!”
“娄先生,社会才初定才几年?”
“远的不说,就说咱们红星轧钢厂。”
“一个小小的厅级单位,就为了争一点权力,斗的你死我活。”
“这还只是一个厂子。”
“您觉得,到了那个层面,会是什么样?”
娄振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明远继续往下说道:
“他在最前面站着的时候,就能镇住底下所有的牛鬼蛇神,全都老老实实趴着。”
“可要是他往后退了一步呢?”
娄振华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没有做声。
林明远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就这么对坐着。
窗外突然起了一阵夜风,把游廊里的灯笼吹得摇晃起来。
烛光透过窗户纸打在书房的墙壁上,光影斑驳,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张牙舞爪。
“所以,您现在明白了吗?”
“未来这十年、二十年,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现在谁都说不准。”
“可能好,也可能坏到极点。”
“但有一件事我敢打包票。”
林明远指了指娄振华,又指了指自己。
“不管是您这样的,还是我这样乡下来的。”
“在这个翻天覆地的时代面前,都不过是一粒沙子。”
“风往哪儿吹,沙子就往哪儿滚。”
“您那点家底挡不住,我这根正苗红的成分,一样挡不住。”
娄振华听完这番话,彻底闭上了眼睛。
他慢慢地仰起头,靠在圈椅厚实的椅背上,两只手无力地搭在两侧的扶手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
书房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书架上那一排排线装书,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里面写的全都是大道理。
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什么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什么以不变应万变。
娄振华学了一辈子,用了一辈子。
可到了这个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他突然悲哀地发现,那些书本里的道理,全都是废话。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活人偏偏被死局套住了。
过了许久,娄振华重新睁开眼。
他看着坐在对面稳如泰山的林明远,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小林啊。”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这大半辈子摸爬滚打,何尝不知道。”
“只是人老了,心存侥幸。”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失去了以往那种掌控一切的底气。
“一个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总觉得全天下的事情,都能用商人那一套手段来解决。”
“遇到难事了,花钱买平安。”
“遇到坎儿了,托人找关系。”
“实在到了过不去的关头,大不了就舍了这万贯家财,保一家老小的性命。”
娄振华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但你今天晚上这番话,算是把我彻底点醒了。”
“时代的洪流要是真碾压过来。”
“有些事,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
娄振华感慨完这句话,整个人透着一股暮气。
那是对未知命运的深深无力感。
他原以为林明远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或者出言安慰两句。
谁知,林明远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
“娄先生,您这话不对。”
娄振华愣了一下,身子微微坐直。
“哪里不对?”
林明远语气异常笃定。
“自古到今。”
“只要不是犯了叛国投敌、杀人放火那种罪大恶极的死罪。”
“花钱,能解决这世上九成九的事!”
娄振华听见这话,眉头猛地皱在一起,追问道:
“那为何......?”
既然花钱能解决,你刚才又说我这万贯家财保不住娄家上下?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林明远却没有接着往下说。
有些话,说三分留七分,才是最要命的。
全倒出来,别人就不觉得稀奇了。
林明远站起身,看着娄振华,笑了笑。
“政策,方针,以及既得利益者。”
“娄先生,不是钱没用,是你的钱,生不逢时啊!”
这句话一出,娄振华刚刚提起来的那口气,瞬间又泄了下去。
生不逢时。
这四个字太毒了,直接否定了他大半辈子积累下来的资本。
第174章 心眼不多,在这世道活不长!
钱在和平年代是万能的,但在即将到来的特殊时期,钱就是催命符。
民国那时候,他娄半城手里有大洋,有小黄鱼,谁敢动他娄家?
上到城里的高官,下到街面上的青帮头子,哪一个不是拿了他的钱好办事。
那是金条开路的年代。
现在的时代变了。
资产阶级的身份成了一道枷锁,家里的钱成了烫手的山芋。
你想拿钱去走通关系?
台面上的那些干部,谁敢拿你娄家的钱?
拿了就是跟资本家同流合污,就是自绝于人民。
你的钱给不出去,自然就买不到命。
林明远没有给娄振华太多思考的时间。
“娄先生,感谢款待。”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明天一早我还要去厂里上班。”
娄振华这才从震惊中惊醒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挽留。
今天晚上这场谈话,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想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破局的法子。
但他毕竟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
他看得出来,林明远今天是绝不会再多吐露半个字了。
林明远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娄先生,今天晚上咱们在这屋里说的话。”
“出的我口,入的你耳。”
“出了这扇门,我就不认了。”
说完,林明远推开门。
娄振华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老张!”
老张听见声音赶紧快步走了过来。
“老爷,您吩咐。”
娄振华看着林明远的背影,语气郑重。
“送林同志出门。安排车,送他回四合院。”
林明远摆了摆手,拒绝得干脆。
“不用了。”
“坐车回大院,太扎眼。”
“咱们现在的身份不一样,还是低调点好。”
“我走回去,当消食了。”
娄振华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在没有彻底达成某种默契之前,林明远不想跟娄家走得太近,沾上不必要的麻烦。
娄振华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老张,好生送林同志出胡同。”
老张躬了躬身,在前面领路。
两个人下了楼,穿过正厅和天井。
直到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娄振华才颓然地坐回那把黄花梨圈椅上。
两个人今晚坐了这么久,竟然一句都没有谈到娄晓娥。
也没有谈到婚事。
但林明远心里清楚,娄振华肯定还会再来找他。
而且,下一次找他的时候,娄家就不再是今天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了。
......
娄家二楼书房里,娄振华双手揉着太阳穴,脑子里还在一遍遍回放着林明远说的那些话。
门被轻轻推开。
谭雅丽端着一盅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走了进来。
她把炖盅放在书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上来。
“振华,喝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刚才在楼下听见大门响,老张送那年轻人走了?”
娄振华睁开眼,点了点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谭雅丽拉了张椅子坐在侧面,她心里实在好奇。
今天这场会面,关系到女儿晓娥的终身大事。
“他怎么样?”
“你们在屋里聊了这么半天,谈的怎么样了?”
“这门婚事,他是个什么态度?”
娄振华没有急着端炖盅,他看着桌上的茶具,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从嘴里吐出四个字。
“人中之龙。”
谭雅丽听到这四个字,瞪大了眼睛。
“你没开玩笑吧?”
“就聊了这么一小会儿,你就给这么高的评价!”
谭雅丽实在不能理解。
她出身也好,眼界高,什么样的大户人家公子没见过。
那些人,哪个不是留洋回来的,哪个不是精通外文、举止优雅的。
就今天这个林明远。
不过是个轧钢厂的技术员,中专毕业,无依无靠的乡下穷小子。
要不是为了他那个成分,谭雅丽根本不会正眼看这种人。
娄半城居然说他是“人中之龙”?
娄振华摆了摆手,打断了妻子的惊诧。
“不高!”
“我这四个字,给的一点都不高!”
娄振华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极其严肃。
“此人和咱们调查的结果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深不可测。”
“他那个政治嗅觉,简直敏锐得让人害怕。”
谭雅丽没好气地埋怨了一句。
“请他过来是谈晓娥婚事的。”
“你怎么和他聊起政治账了?”
“他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子,懂什么天下大势?”
娄振华苦笑了一声。
“你不懂。”
“他今天晚上,不仅给我上了一课,还把我最后的底牌给扒了个精光。”
谭雅丽一愣。
“底牌?什么底牌?”
娄振华叹了口气,把林明远刚才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跟妻子复述了一遍。
从娄家显眼的家底,到上面的风向,再到将来可能出现的各种山头斗争。
谭雅丽听得脸色煞白,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丈夫一点拨,她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
“那……那咱们晓娥的婚事呢?”
“他到底答不答应?”
娄振华摇了摇头。
“今天晚上,我全程被他牵着鼻子走。”
谭雅丽急了。
“那他是什么意思?”
“看不上咱们家晓娥?”
“还是嫌弃咱们家头上的帽子?”
“他一个穷小子,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娄振华拍了一下桌子,加重了语气。
“妇人之见!”
“他不是看不上,他是在敲山震虎!”
谭雅丽愣住了。
“敲山震虎?”
娄振华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以为人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看到咱们娄家的钱财和闺女,就得感恩戴德地贴上来?”
“错了。”
“这小子精明得很。”
“他把咱们家面临的死局摆在桌面上,就是告诉咱们一个道理。”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
“是咱们娄家,求着他林明远保命。”
“不是他林明远,高攀咱们娄家。”
谭雅丽倒吸了一口气。
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有这份城府能在娄半城面前,反客为主?
“他……他这是要拿捏咱们?”
娄振华点了点头。
“对。”
“他想要更多的主动权!”
“他要的不是当娄家的上门女婿,听咱们的摆布。”
“他要的,是真正在娄家能说了算的位置。”
谭雅丽听完,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既觉得憋屈,又觉得害怕。
“振华,那咱们该怎么办?”
“这人心眼太多了,晓娥要是跟了他,以后还能落得个好?”
娄振华端起炖盅,大口喝了一半,甜糯的银耳压了压心里的火气。
“心眼不多,在这个世道活不长久。”
“真要是找个老实巴交的,风浪一来,吓都吓死了,还能指望他护着晓娥?”
娄振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要主动权,我给!”
“只要他真有本事在将来的乱局里保我娄家平安,我把这家业都托付给他又如何!”
娄振华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会时刻关注他的。”
“过几天,我还要再请他上门。”
第175章 这张介绍信,比你的脸值钱!
第二天一早,林明远到了厂里,没直接去三科报到,而是先拐去了人事科。
赵卫军正在大办公室里,一手端着茶缸子,一手翻着花名册。
瞅见林明远进来,他愣了一下。
“小林?你怎么又上来了?”
昨天不是都安排好了吗?直接去三科上班就行了啊。
林明远走到桌前,先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赵科长,我找您问个事。”
赵卫军接过烟,夹在手指间没点,笑着打量了他一眼。
“说。”
林明远搬了把椅子坐下,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您看我这情况吧,说出去都没人信。”
“我的档案一开始就挂在后勤设备科,对吧?”
赵卫军点了点头。
“是,李厂长一开始就把你定在设备科的编制上。”
林明远摊了摊手。
“可问题是,设备科的门朝哪儿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被王总工拉进技术科借调了半个月。半个月干完,又被李厂长塞到采购三科。”
“赵科长,我现在的情况是——设备科的人不认识我,三科的人也刚见面。”
“今天要下乡,得去设备科领修理工具箱,可我连设备科管发放的是谁都不清楚。”
赵卫军听完,直接笑出了声,身体往椅背上一仰。
“你这小子,也算是咱厂头一份了。”
“挂着设备科的编制,干着技术科的活,领着三科的任务。”
“三个科室转了一圈,一个科室都没混熟。”
林明远也跟着笑。
“可不是嘛,所以还得劳烦您帮我引个路。”
“设备科那边,我总不能空着手走进去,说我是设备科的人吧?”
“谁都不认识我,还以为来了个冒名顶替的。”
赵卫军想了想,站起身。
“行,这事不大,我带你走一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调令副本。
“你的档案虽然挂在设备科,但你的工作关系已经转到三科了。”
“设备科那边,我提前打过招呼,工具箱给你留着呢。”
“就是没人领你去认过门,今天正好补上。”
两人出了人事科,沿着走廊往一楼走,赵卫军一边走一边说:
“设备科的调度员姓周,叫周德厚。”
“你去了别急着拿东西,先把自己的身份报清楚。他看过调令就会放行。”
“不过有一样——工具箱领出来要登记造册,丢了损了都算你头上,这个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明远点头记下。
到了一楼最东头,设备科的办公室比三科的要小不少。
靠窗那张桌后头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低头在本子上记什么东西。
赵卫军推门进去,提高了声音。
“老周!”
周德厚抬起头,看见赵卫军,连忙站起来。
“赵科长?什么事?”
赵卫军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林明远。
“给你介绍一下。林明远,就是之前挂在你们科编制上的那个中专生。”
“李厂长钦点的,现在调到三科跑外勤。”
“今天来领修理工具箱,你给办一下。”
周德厚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两眼,恍然大悟的样子。
“就是你啊。”
“之前调令送来的时候我就纳闷,怎么人不来报到,只送了张纸过来。”
“原来是被借调走了。”
林明远赶紧递上一支大前门。
“周师傅,是我疏忽了。这段时间一直在车间忙技术的活,没来得及过来认门。”
周德厚摆了摆手,没接烟。
“认门不认门的无所谓。你的编制虽然挂在这儿,但人归三科管。”
“你要领什么工具?”
这老头说话干脆,不套近乎,也不端架子。
林明远心里暗暗记住了——周德厚这种人,公事公办,不收你的烟,也不欠你的情,反倒是最省心的那类人。
“修理工具箱,一套。”
周德厚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柜门,里面码着好几个工具箱。
他拎出一个放在桌上,解开扣子,翻开盖。
里面是一套标准的机修工具。十字扳手、活口扳手、螺丝刀、钳子、锤子,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套筒,还带了俩千斤顶。
周德厚拿出一张登记表,在上面刷刷写了几行字,推到林明远面前。
“签字,按手印。”
“这套工具一共三十七件,清单在表上都列好了。你对一遍,没问题就签收。”
林明远认真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签了字,按上了手印。
周德厚把登记表收好,锁进抽屉。
“工具丢了,按原价赔偿。损坏了,拿旧的来换新的,但要写报告说明原因。”
林明远拎起工具箱,沉,少说几十斤。
“周师傅放心,我一定爱护。”
赵卫军见事办完了,拍了拍林明远的肩。
“行了,设备科这边算认过门了。剩下的事你自己去三科找李立军办。”
“介绍信、采购单据、这些都归三科管。”
林明远道了谢。
赵卫军摆摆手,转身上楼去了。
......
林明远拎着工具箱,又往三科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看见他拎着个大工具箱从设备科方向过来,又往三科方向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在这个厂里,采购科的人出门拎的是公文包和票据夹。
拎修理工具箱的采购员,头回见。
林明远推开三科大门。
外间办公室里,几个办事员正在各忙各的。
老孙坐在老位置上拨算盘,听见门响抬了抬头。
“来了?”
林明远把工具箱放在自己那张空桌上。
“孙师傅,我先去找科长。”
老孙用嘴努了努里间的门。
“在呢。一早就到了。”
林明远敲了两下里间的门。
“进来。”
李立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和几份单据。
林明远走进去,站得规规矩矩。
“科长,报到。”
李立军抬眼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坐。”
林明远坐下后,李立军没开口,先从桌上那堆单据里抽出几张,分成两摞,推到他面前。
“左边这摞,是采购单据。”
“上面写好了你负责的三条线路:红星公社、青石岭大队、柳沟大队。”
“每到一个地方,出示单据,让对方的会计或支书签字盖章。东西拉回来之后,拿这些单据去财务科报销。”
“右边这摞,是空白收据。在下面收了东西,不管多少,都得给人家开收据。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语气平平淡淡的。
但林明远心里清楚,昨天偏三轮的事,李立军心里的那根刺还扎着呢。不会明着为难他,但也别指望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无所谓。
在职场里,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能拿到实实在在的资源和路线,比什么都强。
林明远把两摞单据分开收好,干脆利落。
“明白了。”
李立军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封,里面装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抽出来展开,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红星轧钢厂的介绍信,上面盖着厂委的大红公章。
林明远扫了一眼内容。
“兹介绍我厂采购科外勤人员林明远同志,前往贵处洽谈物资交流事宜。请予以接洽为盼。”
落款是采购三科,盖的是厂委行政章。
李立军用手指在介绍信上敲了两下。
“听好了。”
“这张介绍信,比你的脸值钱。”
“到了乡下,人家不认识你是哪根葱。”
“但人家认识红星轧钢厂这五个字,认识上头这个大红章。”
“你揣着这封介绍信走进公社大队部,支书就知道你是从城里的大厂子来的。”
“没有这张纸,你连公社的大门都进不去。”
第176章 空车回来也不丢人,摸清了路就是收获!
林明远把信封放进上衣内侧口袋里。
“放心,丢不了。”
李立军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手绘地图跟前。
“来,我给你说说路线。”
他手指从地图中心往东边划过去,点在一个红圈上。
“红星公社,出厂门往东走京密公路。过了酒仙桥再往东,大约二十五里地。”
“路不难走,前半段是柏油路,后半段进了乡下就是土路。下过雨的话,泥巴能没到脚脖子。”
手指又往北边一滑。
“青石岭和柳沟两个大队,在红星公社北面的山根底下。从公社出发还要再走十来里山路。”
“这两个大队地势偏,但地好,出产不少。就是路窄,偏三轮得小心着骑,弯多坡陡。”
林明远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李科长,有多的地图吗?”
“路线我还不太熟,带着心里踏实。”
李立军皱了皱眉。
这张地图是三科的老底子了,上面标注着各条线路的信息,轻易不外借。
但他想了想,从抽屉里又翻出一张纸。
“这是之前画的备份,没有主图上标注得详细,但路线够用了。”
“你拿这张去。”
林明远接过备份地图,展开看了看,主要路线和岔路口都标得清楚。
“够用了。谢谢科长。”
李立军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几秒,又开口了。
“我再跟你说几句。”
“下去跑外勤,不比在厂里坐办公室。”
“公社那帮人,支书也好,会计也好,一个个都是在黄土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你别以为自己是城里来的干部就比人家高一头。”
“那些人精明着呢,嘴上叫你同志,心里头把你从头到脚都盘算了个遍。”
“你兜里有多少票、身上穿的什么料子、骑的什么车,人家全看在眼里。”
林明远没插嘴,老老实实听着。
李立军继续说道:
“到了地方,姿态放低,嘴巴放甜,手脚放勤快。”
“能帮人家干点活就干点活,能修个水泵修个脱粒机就帮着修修。”
“关系处好了,人家才愿意把仓底的好东西匀给你。”
李立军说到这儿,语气里头那股别扭劲儿反而少了些。
不管他对李怀德塞人这件事有多大意见,但真到了讲业务的时候,他还是个实在人。
林明远听得认真,一句都没插嘴。
等李立军说完,他才开口。
“科长,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第一趟先摸底,不急着出成绩。”
“把各个大队的情况摸清楚,跟人混个脸熟,回来再跟您汇报。”
李立军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
“行了,去吧。”
“对了!”
李立军又叫住他。
“你一个人下去,路上注意安全。”
“那偏三轮速度快,过弯的时候别猛打方向,挎斗那边重心不稳,容易侧翻。”
“还有,到了乡下别喝生水,这时候痢疾闹得厉害。”
林明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黑脸科长会说出这种话来。
“谢谢科长。”
李立军摆了摆手,把脸别过去,重新拿起桌上的单子看了起来
林明远出了里间,回到外头的办公室。
老孙见他出来,问道:
“办利索了?”
“利索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孙在后头喊了一句。
“小林。”
林明远回头。
老孙终于抬起脑袋,从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看着他。
“头一回下去,别逞能。”
“能谈成就谈,谈不成就回来。”
“空车回来也不丢人,摸清了路就是收获。”
“比那些跑出去瞎吹一通、回来编一堆假话的强。”
林明远笑了笑。
“孙师傅,您就放心吧。”
老孙把脑袋低下去,重新拨起了算盘珠子。
......
林明远提着工具箱出了三科,往车队调度室去。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地面被晒得发白,连树荫底下都冒着热气。
老马正坐在调度室门口的一把竹椅上,嘴里叼着一根纸烟,半眯着眼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他立马坐直了身子。
“哟,小林同志,来提车啊。”
林明远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掏出油票。
“马师傅,我今天要下乡跑红星公社,先把油加满。”
老马站起来,掐灭了烟头。
“昨天保养完就加了小半箱,再给你补个满箱,够你跑一个来回的。”
老马从门口的摘下钥匙,领着林明远往车库里走。
那辆墨绿色的750偏三轮停在车库角落里,挎斗上还蒙着一块帆布。
老马把帆布揭开,掸了掸上头的灰。
“昨天特意给你擦了擦,亮着呢。”
林明远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身检查了一遍轮胎气压和链条松紧度。
又拧开油箱盖,低头看了看油位。
老马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这小子懂行。
“马师傅,帮我加满油吧。”
林明远递过去两张油票。
老马接过油票看了看。
“两张够了,加满不成问题。”
他去墙角搬来一只铁皮油桶,拧开龙头,拿漏斗对准油箱口,汽油“咕噜咕噜”地灌了进去。
加满之后,老马拧紧油箱盖,在登记本上记了一笔。
“三十号,林明远,加油8升,剩余油票8张。”
“签个字。”
林明远签完字,把工具箱搬到挎斗里,用帆布盖好,拿绳子固定住。
他又把装着单据和介绍信的帆布挎包斜挎在身上。
一切妥当。
林明远跨上车座,把钥匙插进点火孔,右脚踩住启动杆。
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下一蹬。
“突突突突——”
发动机第一脚就着了,排气管喷出一小股青烟。
林明远轻轻拧了两下油门,听发动机的转速稳定下来,才松开手刹。
老马站在车库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路上慢点,别开太快!”
“乡下那些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坏了车可心疼!”
林明远朝他点了点头,挂上一挡,松开离合。
偏三轮稳稳地驶出了车库。
到厂区大门的时候,保卫科的干事多看了两眼。
一个年轻人骑着一辆偏三轮,挎斗里放着工具箱,腰上挎着帆布包。
干事愣了一下。
这厂里骑挎子的,不是保卫科的就是厂领导的司机。
这小子哪个科室的?
林明远递上三科开的出厂条子。
保卫干事验了一眼章,放行。
偏三轮驶出厂门,拐上了大马路。
第177章 你是当兵的吗?不,我是造钢的!
九月的风迎面刮过来,裹着柏油路面蒸出来的热气,烫得人脸皮子发紧。
林明远眯着眼盯着前方。
马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一辆解放卡车轰隆隆地从对面开过来,扬起一阵灰土,糊了他一脸。
林明远把速度控制在三十码左右。
偏三轮的挎斗在右边,过弯的时候得格外注意重心,方向盘不能打急了。
没有助力转向,没有液压减震,方向盘又硬又沉,全凭一膀子力气硬掰。
好在工具箱压在挎斗里,增加了右边的配重,车身倒也稳当。
过了朝阳门外大街,路况就开始变差了。
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再往前走就是纯粹的黄土道。
林明远放慢了速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随时准备避开大坑。
这种路面要是不注意,一个坑下去,能把人从座上颠起来。
两边的庄稼地一片接一片,玉米秆子长得有一人多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偶尔能看见几个社员在地头干活,听见偏三轮的声音都停下手里的锄头,直起腰来看。
在这年头,乡下能见着机动车的机会太少了。
别说偏三轮,就是拖拉机,一个公社也就那么一两台,还三天两头趴窝。
忽然听见“突突突”的马达声从土路上过来,那跟听见天上飞机过一样稀罕。
林明远骑着偏三轮从土路上颠过去,那排气管的突突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去老远。
几个在路边歇脚的老汉坐在地头的树荫底下,一人端着一碗凉水,听见声响齐齐抬起头来。
偏三轮从他们跟前驶过去的时候,有个戴草帽的老汉站起来,伸长脖子望了半天。
“嚯,城里来的!”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把草帽扇了扇,也啧了啧舌。
“这是哪个单位的?排场不小啊!”
戴草帽的老汉摇了摇头。
“不知道。看那车上的漆色,是部队退下来的老挎子。”
“估摸着是哪个大厂的采购员,下来收东西的。”
黑脸汉子一听,嘴立马撇了下去。
“收东西?今年公粮任务都还没交齐呢,拿什么给他收?”
“交了公粮,剩下那点口粮,自家人都不够吃的。”
戴草帽的老汉没接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凉水,望着那辆偏三轮扬起的黄土,渐渐消失在土路尽头。
林明远当然听不见这些话,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路面上。
这段土路比他预想的还要颠。
连日的大太阳把路面晒得又干又硬,车辙印子深得能卡住半个轮子。
偏三轮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翻跟头。
工具箱在挎斗里跟着一起跳,绳子绑得紧,倒是没甩出去。
又跑了大约十来分钟,路两边的庄稼地变成了成片的向日葵。
金黄的花盘子比脸还大。
这说明这一片的水土确实不赖。
老孙说的没错,红星公社在郊区确实是数得上的富裕社。
能种出这么大盘子的向日葵,底下的粮食产量自然也差不了。
远远地,林明远看见前方路边竖着一块木牌子。
牌子是用两根粗木桩子钉在地上的,上面刷了白底,用红油漆写着几个大字——
“红星人民公社”
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林明远收了油门,偏三轮的速度慢慢降下来,缓缓驶过那块牌子。
过了牌子,土路一下子窄了不少,两边冒出来土坯房和院墙。
一棵老槐树底下拴着两头毛驴,正甩着尾巴赶苍蝇。
再往前走,零散的房子多了起来。
有几条土狗趴在路中间,听见马达声,耳朵竖了起来,嗖的一下窜到墙根底下。
林明远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杨树底下,熄了火。
发动机一停,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和知了的叫声。
他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麻的腰和腿。
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回头一看。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五六个小孩,最大的也就十几岁,最小的鼻涕还挂在嘴唇上头。
一个个光着脚丫子,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头发乱得像鸡窝。
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辆偏三轮,那架势,跟见了外星人差不多。
林明远忍不住笑了一声,冲他们招了招手。
“小同志们,过来啊。”
几个孩子往后缩了一步,但眼睛还是舍不得从偏三轮上移开。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拴着个铜钱。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林明远,又看了看偏三轮,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叔叔,你是当兵的吗?”
林明远蹲下身子,跟那孩子平视。
“不是当兵的,我是城里工厂来的。”
另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插了一嘴。
“工厂的?”
“造什么的?造枪的还是造炮的?”
林明远笑了笑。
“都不是,造钢的。”
“造钢的?”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茫然。
显然在他们的认知里,“钢”这个字跟“枪”“炮”比起来,既不能打鸟,也不能放响,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林明远站起来,拍了拍偏三轮的车把。
“你们大队部在哪儿?知道不知道?”
光膀子那小孩儿一听这个,精神头立马上来了,抢着回答。
“知道!”
“从这儿往前走,过了那个大碾盘,再拐个弯就到了!”
“门口有棵大柿子树,可好认了!”
林明远点了点头。
“带我去,行不行?”
几个孩子一听,高兴坏了。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给开着三轮的城里人带路!
这能吹半年。
林明远跨上偏三轮,一脚踩下启动杆。
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
几个孩子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但马上又凑了上来,围在偏三轮后面,小跑着跟上。
偏三轮慢悠悠地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前开,后头跟着一溜儿光着脚丫子的小屁孩。
路两边的社员停下手里的活计,站在院门口往外张望。
“这谁家来亲戚了?开着三轮来的?”
“不是亲戚,城里来的,不认识。”
“城里来的?来干啥的?”
议论声在身后此起彼伏。
林明远没管这些,按着孩子们指的方向,过了大碾盘,拐了个弯。
果然,前面出现了一棵粗壮的大柿子树,树上的柿子还没红透,青绿的果子挂满了枝头。
柿子树底下,是一排青砖瓦房,比周围的土坯房气派不少。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红星人民公社第三生产大队”。
第178章 你这个同志,倒是新鲜!
林明远捏住刹车,偏三轮稳稳停在柿子树的荫凉底下。
他拔下钥匙,没急着下车,先抬头把这排青砖瓦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大门敞着,里头隐约传出说话声,好像有人在争什么事。
身后那帮小屁孩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追上来,一个个脸蛋晒得通红,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光膀子那小子跑在最前头,指着大门冲林明远喊了一句——
“叔叔,到了!支书就在里头!”
喊完这句,几个孩子反倒不敢再往前凑了。
远远地蹲在碾盘边上,伸着脖子看热闹,跟看大戏似的。
大队部的院门敞开着
几个妇女正择菜,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进来,抬头打量了两眼,也没吱声。
林明远径直往正屋走。
正屋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好像是两个人在争论什么。
林明远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谁啊?进来。”
林明远推开门,笑着走了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条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伟人的画像和几张红纸写的标语。
条桌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皮肤黑得发亮,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穿着一件白褂子,袖口挽到肘弯。
条桌对面站着个瘦高个儿,穿着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个本子,一看就是管账的。
坐着的那人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一眼。
生面孔。
穿着一身工装干干净净的,脚上的鞋底连泥点子都没沾几个,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你是?”
林明远没急着说话,先从挎包里掏出那封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同志您好,我叫林明远,红星轧钢厂设备科的技术员。”
国字脸接过介绍信,展开看了看。
红星轧钢厂的公章,白纸黑字,盖得方方正正。
他看完抬起头来,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但还是带着打量的意思。
“轧钢厂的?来我们这儿干什么?”
林明远脸上挂着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受我们厂领导委托,下乡来转转,看看有没有能帮到咱们大队的地方。”
国字脸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瘦高个也停下了手里翻本子的动作,扭头看过来。
国字脸把介绍信放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帮到我们?”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在琢磨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这个同志,倒是新鲜。”
“我在这个大队干了几年了,城里来的人见过不少,都是来要东西的。”
“第一回听人说是来帮忙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既没有赶人的意思,也没有迎客的意思。
在乡下当了这么多年的支书,什么人没见过?
上头来的检查组、县里派的工作队、城里来的采购员——
一个个进门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嘴上说着“为人民服务”,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打听仓库里有多少粮食、鸡窝里有几只老母鸡。
这年轻人说是来帮忙的,那就听听他怎么帮。
林明远看出了对方的心思,没往采购的话头上引,而是指了指门外。
“支书同志,我来的路上看见你们地里的拖拉机了。”
国字脸的眉毛动了一下。
“拖拉机?你说地头那台东方红?”
林明远点头。
“从路边过去的时候瞄了一眼,那台车趴在地头没动,周围也没人管。”
“车底下漏了一摊油,估摸着不是油封的问题,就是曲轴箱开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国字脸的表情变了。
他往前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你懂拖拉机?”
林明远笑了笑,没急着往大了吹。
“我是搞机修出身的。拖拉机、柴油机、抽水泵,都能上手。”
国字脸扭头看了旁边那个瘦高个一眼。
瘦高个也放下了手里的本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是整个红星公社第三大队的命根子。
春耕翻地、秋收运粮、浇地抽水——全指着这一台机器。
结果半个月前突然趴了窝,柴油往地上淌,怎么也发不着火。
大队里没人会修。
公社的农机站倒是有技术员,报上去了,等了十来天,回了一句话——“排队等着,前面还有六个大队呢。”
秋收在即,拖拉机趴着不动,全大队上下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支书亲自跑了两趟公社,好话说了一箩筐,人家就是不松口。
技术员就那么两三个,忙不过来。
你急,别的大队也急。
国字脸盯着林明远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在吹牛皮。
“你真能修?”
林明远从兜里掏出一支大前门,递了过去。
“修不修得好,看了才知道。”
“要是您信得过,咱们现在就去地头看看。”
国字脸没接那根烟。
不是不想接,是还没到那个份上。
底细没摸清之前,白拿人家的东西,那就欠了人情。
“你等等。”
国字脸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小李!”
隔壁房间里应声跑出一个青年,挠着脑袋探头过来。
“支书,咋了?”
“去把张德发叫来!就说大队部来了个城里的技术员,让他赶紧过来!”
他应了一声,颠颠地出了院门。
国字脸转回身来,打量着林明远。
“我姓孙,孙福来,第三大队的支书。”
他终于伸出手来,跟林明远握了一下。
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握锄把子的手。
“你那个烟,给我一根。”
林明远重新掏出大前门,抽了一根递过去。
孙福来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大前门?”
“好烟。我们这儿供销社,连经济烟都经常断货。”
他把烟别在耳朵上,没舍得抽。
“张德发是我们大队的拖拉机手,那台东方红就归他管。”
“他对那台车最熟。让他先跟你说说情况,你心里有个数。”
林明远点了点头。
“行,听你安排。”
孙福来的目光从林明远脸上移到门外那辆偏三轮上,又收了回来。
他心里头已经在盘算了。
这年轻人要是真能把那台东方红修好,那可真是解了大队的燃眉之急。
但城里来的人,没有白帮忙的道理。
帮完了忙,人家肯定要开口。
到时候开什么口,要什么东西,那就得走着看了。
不过,先把拖拉机修好再说。
其他的事,修完了再谈。
第179章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没过多大功夫,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三十出头的黑壮汉子跑了进来,满脸是汗,裤腿上还沾着泥巴。
一进门先看见了林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看向孙福来。
“孙支书,您找我?”
孙福来从桌后站起来,指了指林明远。
“德发,这位是城里红星轧钢厂来的技术员,姓林。”
“他说能修拖拉机。”
张德发上下把林明远打量了一遍,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显然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确定该不该说。
这年头能把拖拉机玩明白的人不多。
公社农机站那几个技术员,个个都眼高于顶,平时下大队连正眼都不看他们这些泥腿子。
眼前这个年轻人面皮白净,看着就不像是干粗活的人。
林明远看出他的犹豫,主动开口。
“张师傅,你那台东方红是什么型号?趴窝多久了?”
张德发一听这话,犹豫劲儿立马没了,话匣子直接就打开了。
“东方红-28型,五四年出厂的老家伙了。”
“半个月前翻地的时候,突然冒黑烟,紧接着就熄了火。”
“再打火就打不着了,油箱底下漏油,我拿棉纱堵了堵,堵不住。”
林明远追问道:
“漏油的位置你看清了没有?是油箱漏还是发动机那边漏?”
张德发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油箱。油箱我检查过了,没事。”
“是发动机底下,曲轴箱那个位置,我也不太确定。”
“我就是个开车的,修车这块儿,说实话,我也就能换个滤芯、紧紧螺丝。”
“再复杂的,我搞不来。”
林明远站起身来。
“走吧,去地头看看就知道了。”
孙福来扭头对旁边那个瘦高个交代到。
老刘,你在这儿守着,我跟他们去趟地头。
瘦高个应了一声,继续翻他的账本。
三人出了大队部的院子。
院子里那几个择菜的妇女这会儿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明远。
一个年纪大点的妇女先开了口:
“这城里来的小伙子长得真排场,瞧这身板,这模样。”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接了一句:
“你看人家那身段,那做派,跟咱乡下人就是不一样。”
另一个嘴更快。
“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象,我家二丫头今年刚好十八……”
孙福来咳嗽了一声。
几个妇女赶紧低下头,继续择菜,嘴里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
出了大队部院门,孙福来一眼就看见了停在柿子树下的那辆偏三轮,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乡下干了这么多年支书,去县里开会的时候也没少见世面。
往常城里厂子下来采购的,最多也就是骑个二八大杠。
这年轻人居然是开着公家的偏三轮下来的!
这玩意儿,在城里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摸得着的。
这说明人家在轧钢厂里的级别绝对不低,最起码也是个领导跟前的红人。
孙福来不由得对林明远又高看了几分,刚才心里那点戒备和试探,这会儿全都变成了恭敬。
林明远从挎包里掏出车钥匙,走到偏三轮跟前。
“孙支书,张师傅,上车吧,我拉你们过去。”
孙福来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不坐不坐,这哪成啊。”
“我们这身上全是土,裤腿上还有烂泥,别把公家的好车给弄脏了。”
张德发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林技术员,您自己骑。我们在前头跑着带路就行。”
林明远又劝了两句,他们死活不肯上。
在这个年代,庄稼人对公家的东西,碰坏了、弄脏了,那都是说不清楚的事。
林明远也不勉强了。
孙福来和张德发在前面迈着大步走,林明远骑着偏三轮,挂着一挡,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
偏三轮的突突声在村子里传出去老远,路两边时不时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就这么走了二十来分钟,才到了村东头的一大片玉米地旁边。
一台红色的东方红-28拖拉机趴在地头上,车身上沾满了干掉的泥巴,漆皮也掉了不少,底下的土地上,有一大片被柴油浸透的黑褐色油污。
林明远停好偏三轮,拔下钥匙。
他走到挎斗跟前,掀开帆布,把工具箱提了下来。
张德发赶紧凑过去,指着拖拉机的发动机底部。
“林技术员,您看,就是这块儿往外渗油。”
林明远没说话,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布,垫在地上。
他直接钻进拖拉机底下。
孙福来和张德发一左一右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林明远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又用手在油污最重的地方摸了一把,仔细检查了一遍后,才从底下钻出来,拿布擦了擦手。
“不是大毛病。”
“曲轴箱底壳的密封石棉垫圈老化破裂了。”
“再加上高压油管的接头滑丝,密封不严,一打火压力上来,油就全从这儿滋出来了。”
张德发听得直眨巴眼。
“那……能修好吗?”
林明远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大号扳手。
“能修。我先把底板拆下来清理一下。”
他在太阳底下一阵敲敲打打,熟练地卸下了底壳。
孙福来在一旁看着林明远这利落的手法,心里已经信了十成。
这年轻人不是光耍嘴皮子的,是个真手艺人!
底壳板卸下来,里面全是黑乎乎的油泥。
林明远拿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结合面,又检查了油管接头的螺纹磨损程度。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孙支书,问题是找准了,但现在还差两样东西。”
“我这次下来没带备件。”
“一个是一整张的石棉密封垫,再一个是两根新的高压油管接头。”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拿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规格。
“孙支书,这单子你拿着。”
“派人去公社农机站,或者直接去县里的农机配件商店买回来。”
“东西买齐了,到时候我再过来的时候给你们装上,保证这台机器能下地干活。”
孙福来双手接过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林技术员,真是太感谢了!”
“我下午就让德发骑着自行车去县里买!”
他扭头冲张德发一瞪眼。
“德发,你下午就骑车去县里!啥都别干了,先把这两样东西买回来!”
张德发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就跑。
林明远收拾好工具箱,顺带问了一句。
“孙支书,你们大队还有没有其它的机器出毛病?”
“既然我来都来了,就顺手一起帮你们看看。”
孙福来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有有有!”
“仓库里还有一台抽水泵,一抽水就咔咔响,水也上不来。”
“另外还有一台老式的单缸柴油机,一拉绳子就冒白烟,死活不转套。”
“都趴了好些日子了,公社那边报了又报,愣是没人来管!”
第180章 跟您这手艺一比,他们啥都不是!
孙福来说起这事就来气。
他拉着林明远的胳膊往打谷场的方向走。
张德发在后头跟着,步子迈得老大。
打谷场就在大队部后头不远。
几间土坯盖的仓库连在一起,平时大队的农具和机器都锁在里头。
孙福来走到门前,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
找出一把长条形的铜钥匙,捅进锁眼里转了两圈。
大门推开,孙福来招呼了两个在打谷场干活的年轻社员。
“去,把那台抽水泵和柴油机抬出来。”
几个小伙子光着膀子,嘿哟嘿哟地把两台落满灰的机器抬到了院子里。
林明远走过去,先围着那台抽水泵转了一圈。
拿抹布把外壳上的灰土擦掉。
又用扳手把外头的几颗大螺丝拧了下来。
拿螺丝刀拆开外壳,把里面的叶轮卸了下来。
张德发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林同志,这水泵里面有什么毛病没有?”
林明远把叶轮拿在手里颠了颠。
“水泵没事。是你们抽水的时候没加过滤网。”
“河里的水草和泥沙全卷进叶轮里了,轴承卡死,电机当然转不动。”
张德发一拍大腿。
“我说咋呢!”
林明远没多解释,站起身就在仓库里翻找。
找了半天,摸出一截铁丝。
把铁丝一头弯成个钩子,对准水泵进水口和叶轮的缝隙,往外一点一点地挑。
黑乎乎的烂泥裹着水草,被一块一块地挑了出来。
弄了足有十几分钟,里面的杂物才算清理干净。
林明远用布把叶轮擦亮,重新按原位组装好,把螺丝挨个拧紧。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吩咐了一句。
“去打桶水来。”
张德发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跑到河边打了满满一桶水,一路晃荡着提回来。
林明远接过水桶,把水泵的进水管插进去。
“通电试试。”
孙福来跑过去合上电闸,水泵电机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接着呼噜噜地转了起来。
几秒钟的功夫,出水管里喷出一股粗壮的水柱呲出去老远。
张德发高兴得直拍手。
“出水了!真出水了!”
围观的社员也跟着乐了,七嘴八舌地嚷嚷。
林明远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走到那台单缸柴油机跟前。
这台机器比水泵还旧,外壳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铸铁。
林明远拿起扳手,把化油器整个卸了下来,走到太阳底下,举起来仔细看,里头的管壁上全是黑色的油垢。
“这是油路堵了。”
林明远头也没回,朝孙福来伸了一下手。
“有细针没有?缝衣服用的那种。”
孙福来转头冲后面一个妇女喊了一嗓子,很快递过来一根钢针。
林明远捏着针尖,探进化油器喷油孔里。
那孔比芝麻粒还小,得屏着气、稳住手,一点一点地往下通。
连着通了十几下,直到眼看着针尖那头透了光,才停手。
随后他又把空气滤清器拆了下来,倒扣在地上,用扳手把柄轻轻敲了几下。
扑簌簌地掉出一大堆干透的土灰,把地皮都盖住了一层。
张德发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这得堵了多少东西……”
林明远没吱声,把零件拿水清洗了一下,擦干后组装回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柴油机跟前,把启动拉绳一圈一圈地缠在启动盘上,深吸一口气,手上猛地一拽。
“突突突突——”
单缸柴油机发出一阵震耳的轰鸣声,排气管扑哧一声冒出一大股黑烟。
随着飞轮越转越快,声音逐渐变得平稳有力。
周围的社员都看呆了。
这机器趴在这快两个月了,平时谁碰都不转套,这城里来的随便鼓捣两下,居然活了!
就这手艺,满公社也找不出第二个!
孙福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林同志,你可真是帮了我们第三大队的大忙了!”
“这水泵和柴油机修好了,秋收浇地和脱粒就都不愁了!”
“公社农机站那帮人,跟您这手艺一比,啥都不是!”
林明远笑了笑,把手上的油泥在布上擦了擦。
“举手之劳而已。只要能帮到乡亲们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和笔,唰唰写下几个小零件的名字和规格,撕下来交给孙福来。
“这上面是几个小零件的名字和型号规格。”
“你们尽快去买,等我下回过来的时候,顺手帮你们全换了。”
孙福来双手接过纸条,连连点头。
“林同志,大恩不言谢!”
孙福来转头冲着张德发喊了一嗓子。
“德发,去我家里!”
“把我院子里那只老母鸡给宰了!”
“今天中午,林同志必须留在我们大队吃饭!”
“还有,把我柜子里珍藏的半瓶二锅头拿出来,好好陪林同志喝两盅!”
张德发答应一声,拔腿就要往孙福来家跑。
林明远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孙支书,使不得。”
孙福来一愣,脸上带着不解。
“怎么使不得?”
“你大老远跑一趟,给我们大队办了这么大的实事。”
“连口饭都不吃就走?那不是我们大队的待客之道。”
“传出去人家得说我孙福来不懂事,别的大队得戳着我脊梁骨骂!”
林明远松开张德发,对着孙福来摆了摆手。
“孙支书,您听我说。”
“我今天来,主要就是摸摸底,看看你们大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拖拉机还没修好呢,零件还没换,哪好意思让您破费?”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几分声音。
“这杀鸡的事,绝对不行。”
“再说了,现在上面政策紧。你们大队的鸡,那可都是集体财产,是任务鸡。”
“为了我一个外人,杀一只鸡招待。”
“让上头知道了,或者被哪个心里不痛快的捅到公社去,你这支书说不清楚。”
孙福来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这茬,但刚才热血上头,脑子一热就忘了。
公社里的鸡鸭牲畜,明面上全是集体的,私自宰杀招待外人,那叫挪用集体财产。
现在大伙儿都在大食堂吃饭,你吃鸡,别人啃窝头。
这年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眼红的人。
为一顿饭惹一身骚,犯不上。
孙福来沉默了几秒,长长叹了口气。
“林同志,你是个讲究人。处处替我们大队着想。”
“可是……你这白干了一上午的活,总得吃口饭再走吧?”
林明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阳。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
光在红星公社这一个大队,就折腾了大半天。
他今天出门可是带着任务的。
红星公社下面还有其他大队,另外还有靠山的青石岭和柳沟两个地方要跑。
要是每个大队都这么耗着,一个月也跑不出个名堂来。
“孙支书,饭就不吃了。我今天还得赶去别的大队转转。”
“这路才跑了一半,耽误不得。”
孙福来一听这话,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人家技术员下乡,那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抽烟的。
这年轻人倒好,满手油泥,大太阳底下钻车底,汗都淌了几斤了。
这就让人走,不合乡下的规矩。
孙福来把心一横。
“不吃饭行。”
“德发,你去老赵家里,拿十个鸡蛋过来。”
“就说是大队部给技术员同志的辛苦费,回头从我年底的工分里扣!”
张德发应声跑了。
林明远这次没拦着。
水至清则无鱼。
什么都不要,反倒让人家心里不踏实。
第181章 这不仅仅是鸡蛋的事儿!
等了一会儿,张德发呼哧呼哧地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个用干草编的草兜子。
张德发把草兜子往孙福来手里一塞,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老赵家刚捡的,全在这儿了。”
孙福来接过草兜子,掂了掂分量,转身递到林明远面前。
“林同志,您大热天跑一趟,连口水都没喝,还帮咱们大队解决了这么大的难题。”
“这鸡蛋您务必收下,这是咱们大队的一点心意,您要是推辞,那就是看不起咱们乡下人。”
林明远伸手把那个草兜子接了过来,稳稳地提在手里。
孙福来和张德发见他收了,脸上笑得别提有多高兴了。
林明远把鸡蛋挂在偏三轮的车把上,随后转身拉开一直斜挎在身上的帆布包,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拿出采购单据本,又摸出一只笔,抬头看着孙福来。
“孙支书,鸡蛋我收了。不过咱们得把账算清楚。”
孙福来愣住了,两只手在白褂子上搓了搓,满脸疑惑。
“林同志,算啥账啊?”
“这就是给您的辛苦费,不要钱的。”
林明远一边在单据上刷刷地写着,一边笑着开口:
“孙支书,这规矩不能乱。”
“你们也不富裕,这鸡蛋也是你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我今天是代表咱们红星轧钢厂下来跑采购的,不是来收好处的。”
“我要是白拿了这十个鸡蛋,回去要是被人抓着把柄,轻了说我占群众便宜,重了那叫作风问题。”
“这鸡蛋,我得走厂里的正规明路。”
写完抬头、金额、物资明细后,林明远把单据本转了个圈,连着笔一起递给孙福来。
“现在的官价,鸡蛋大概是六毛五一斤。”
“这十个鸡蛋个头大,算下来也有一斤多。”
“我按一块钱的整数走账。”
“孙支书,您在这右下角签个字,最好再盖个大队的公章。”
孙福来低头看着单子上“壹元整”三个字,脑袋连连摇。
“这哪成啊!”
“说好了是感谢您的,怎么能收您的钱!”
林明远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孙支书,你听我说一句交心的话。”
“你让我把这单子开了,把钱拿了。”
“这不仅仅是十个鸡蛋的事。”
“这是给你们红星公社第三大队创收的一笔账!”
“有了这第一笔买卖,咱们大队跟红星轧钢厂的买卖关系就算是建立起来了。”
“以后你们大队但凡有多余的计划外物资,咱们都能顺理成章地用这层关系交易。”
林明远压低了声音。
“我是厂里派下来的,只要我在一天,这渠道就给你们留着。”
“你想想,这是不是比白送十个鸡蛋,来得长远?”
孙福来脑袋瓜子转得极快,林明远这两句话一说,他立马就听懂了里头的门道。
这城里来的年轻人不仅有技术,脑子更是活络得很。
人家这是在用规矩给他自己铺路,也是在给大队铺一条能长期换物资的路子。
孙福来不再推辞,两手在裤腿上擦得干干净净,恭恭敬敬地接过笔,在单据上歪歪扭扭地签上了“孙福来”三个字。
随后跑进屋里,拿出大队的红色公章,在签名上头重重地卡了一个印。
“林同志,您是明白人,敞亮人!”
“我老孙今天算是服了!”
孙福来把单子递回去。
林明远把那张红联撕下来,递给孙福来作为大队的存根。
剩下的白联和黄联折好收进包里。
紧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纸币和半斤全国粮票,塞到孙福来手里。
“孙支书,钱和票您收好。”
“入你们大队的集体账也好,分给老赵家也行,您看着办。”
孙福来攥着那一块钱和粮票,手指头都有点发紧。
办完这些,林明远跨上偏三轮,插上钥匙踩下启动杆。
“突突突突——”排气管重新冒出一股青烟。
他握着车把,偏过头对孙福来交代。
“孙支书,我每个月会有那么几天的时间下乡,基本都会在红星公社这一带转悠驻守。”
“以后大队里机器再出问题,或者有什么急难愁盼的事,去公社那边打听,肯定能找着我。”
孙福来站在车头侧面,大着嗓门应答:
“好嘞!”
“下次您再来,咱什么都不说,中午这顿饭必须在我们这儿吃!”
林明远笑了笑,松开离合器。
偏三轮稳稳地在土路上调了个头,朝大队村口的方向开去。
刚才带路的那帮小屁孩本来蹲在树底下乘凉,听见偏三轮的声音,立马又精神了。
一窝蜂地光着脚丫子追在车屁股后头,在扬起的黄土里又蹦又跳。
那个光膀子挂着铜钱的小孩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冲着林明远喊。
“造钢的叔叔!你下次啥时候还来啊!”
“你真厉害!连拖拉机都会修!”
林明远在后视镜里看着那几个泥猴子,单手控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车外,冲他们挥了挥。
偏三轮驶出第三大队的地界,拐上了稍微宽敞些的乡道。
林明远单手握着车把,脑子里却在盘算着今天这第一笔进项。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李立军根本就没给他批采购经费,他压根儿就没指望他一个新来的第一天就能弄着东西。
在李立军眼里,今天就是让他认认路,吃一吃乡下的灰。
这十个鸡蛋的一块钱和半斤粮票,纯粹是林明远自己掏腰包垫付的。
一块钱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个小数目。
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钱,这一块钱能买好几斤大米。更别提那半斤全国粮票了,放在黑市上能换好几个鸡蛋。
但这笔钱垫得值。要想在李怀德面前立住脚,靠嘴皮子没用,得拿实实在在的物资说话。
回去这笔钱怎么报销,林明远心里已经有了数。
拿着正规的采购单据去找李立军,他要是按规矩给报了,那最好不过。
他要是拿没有提前审批做借口卡着不报,那自己就直接拿着单子去找李怀德。
李怀德把他塞进三科,要的就是业绩。
只要有东西能过明路进厂里的后勤仓库,李怀德绝对不会在意这点手续上的繁琐。
想通了这些,林明远右手用力拧了一把油门,偏三轮在土路上跑得更欢实了。
偏三轮在乡道上开出了大概几里地。
林明远把车停在路边的一棵大柳树下,熄了火。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灌了半壶水。
随后拿出手绘的备份地图,展开放在腿上仔细看了起来。
现在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大概是下午两点多。
如果按照原定的三条路线,剩下的青石岭和柳沟两个大队都在靠山的北边。
那边全是坑坑洼洼的山路,偏三轮开不快。
现在赶过去,光在路上就得耗掉一个多小时。
到了地方再找大队支书搭话、摸底,来来回回折腾一圈,天铁定黑透了。
第一天下乡,老马特意交代过车子不能开回家过夜。
而且晚上开着偏三轮走没有路灯的荒山土路,危险系数太大。
林明远手指在地图上红星公社的位置画了个圈。
既然去不了山里,那就索性在红星公社这一片多跑一个大队。
第182章 这套哭穷的词儿,一听就是练过的!
把水壶收好,林明远重新发动偏三轮。
沿着地图上标注的岔路口,朝着二大队的方向驶去。
没几分钟,偏三轮“突突突”地扎进了二大队的地界。
这里的地势比三大队要平缓得多,放眼望去,田地分得更规整。
村子里的土坯房错落有致,看起来也是个底子不错的村落。
偏三轮的马达声再次在村里引起了轰动。
只不过这次林明远没让小屁孩带路,在村口问了个挑水的老乡,三句话就问清了大队部的方位。
二大队的支书姓王,是个干瘦的老头儿,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一看就是那种精明了一辈子的主儿。
林明远一走进大队部,他先看见的不是人,而是院外头停着的那辆偏三轮。
他眼皮子跳了一下,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拽了拽褂子前襟,迎了出来。
“这位后生同志,打哪儿来的呀?”
林明远客客气气地递上介绍信。
“您好,我叫林明远,红星轧钢厂的技术员。”
王支书接过介绍信,眯着眼扫了一遍。
红星轧钢厂?那可是城里数得着的大厂子。
他脸上马上堆起笑来,不过那笑只浮在皮上,跟没笑一样,眼底全是防备。
“哟,是轧钢厂的大干事啊,快请坐。”
林明远坐下后,顺手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支递过去。
“来,您抽根烟。”
王支书一看那带过滤嘴的烟卷,手伸得倒也不慢,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
还没等林明远开口,王支书先发制人,直接把话头先堵上了。
“林干事,您大老远跑我们这穷乡僻壤来,是为了收东西吧?”
他叹了口气,那表情要多苦有多苦。
“唉,真是不巧啊,今年天公不作美,雨水下得不匀。”
“咱们二大队,说句不怕您笑话的,粮仓里底都朝天了。”
“社员们自个儿的肚皮都快糊弄不饱了,哪还有多余的物资换给城里啊。”
这套哭穷的词儿,一听就是练过的。
林明远也不恼,笑呵呵地接话。
“您误会了。我今天下来,不催着要东西。”
“这不是马上到秋收了吗?”
“我们厂领导特意交代,让我下来在各个公社转转,体察体察乡亲们的困难。”
“要是你们地里有什么难处,或者机器有什么坏的,我们轧钢厂作为老大哥,能帮一把是一把。”
王支书听了这话,干笑了几声。
“呵呵。”
他活了这么些年,从来不信城里人会大发善心白干活。
“林干事好意心领了。”
“咱们大队那是纯靠人力挖土的命,连台拖拉机都没有,哪有啥机器能坏的。”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劳驾您白跑一趟了。”
林明远看出了王支书的防备心重。
这种老油子,没见着实打实的好处,是绝不会松口的。
既然没机器可修,林明远也不强求,转换了策略,开始跟王支书扯起了家常。
从今年麦子的收成,聊到供销社化肥指标的分配,又绕到城里人也开始勒紧裤腰带的话题上。
“王支书,您别看城里,现在这定量也在往下压。”
“我们厂里食堂,上个月的肉票就砍了两成。”
“工人们干一天重体力活,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这话一出,王支书的表情松动了几分。
城里人也不好过?
这倒是个新鲜说法。
在他的印象里,城里人个个吃商品粮,捧着铁饭碗,日子滋润得很。
原来也是紧巴巴的?
就在这闲聊的当口,林明远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院墙外头,传来一阵响亮且密集的动静。
“嘎嘎嘎——嘎嘎嘎——”
鸭叫。
听这阵仗,不少。
林明远故作不经意地朝外头看了一眼,打趣道:
“咱们这大队挺热闹啊,听这动静,养的家禽不少吧?”
王支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紧了一下。
不过老头反应快,话头立马就拽回来了。
“哎,林干事说笑了。”
“那是公社派下来的任务鸭,集中在村东头的那个大水塘里养着呢,年底全得过秤交上去,差一两都要扣我们大队的工分。”
“跟我们大队没什么关系,就是帮公社代养的。”
林明远“哦”了一声,心里有数了。
有大水塘,有集中养殖的鸭群,规模还不小。
政策规定任务家禽必须交公,这个不假。
但在实际操作中,负责养鸭子的社员不可能让每一只鸭子都登记在册。
那些孵化率高出的部分、或者谎报成被黄鼠狼叼走的损耗,最终都会变成大队里私下能操作的油水。
他嘴上说跟大队没关系,真没关系,他紧张个什么劲?
更何况,林明远这一路上,眼睛可没闲着。
队上种着不少成材的果树,有柿子树、枣树,还有几棵核桃。
到了秋天,这些水果和干果可不在国家严格统购统销的死名录里。
属于灰色地带,上面管得松,操作空间大得很。
林明远把这些信息全装进了脑子里。
这就叫摸底。
只要知道哪座庙里有菩萨,哪块地里有油水,以后有的是办法把东西抠出来。
林明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王支书,天不早了,我得回城了。”
“今天就算是认个门。”
“以后咱们都在一条线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去公社那边留个话。”
王支书愣了一下,就这么走了?
这年轻人到底唱的哪一出?
不过老头嘴上没说,还是客客气气地把林明远一直送到了大门外的大柳树底下。
看着他跨上偏三轮,拧钥匙,踩启动杆,稳稳地开上了土路。
王支书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看那偏三轮的影子越来越小。
脑瓜子转了好几圈,还是没琢磨透。
这城里的干事,到底来干啥的?
跑这么远的土路,就是为了说几句闲话?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
他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转身慢慢往大队部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扬起黄土的路。
摇了摇头,到底没想明白。
......
林明远可没功夫管王支书想没想明白。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头复盘今天这一整天的收获。
红星公社这片地界,三大队是个突破口,靠着修拖拉机的手艺,这条线算是搭上了。
等拖拉机一修好,消息自然会在附近几个大队传开。
口碑这东西,在乡下比介绍信还好使。
而这二大队,则是个潜在的水禽和果品供货点,得慢慢图之。
王支书这个老油子,防备心太重,一两次见面就想撬开他的嘴,那是不现实的。
得等到三大队的口碑传开,让他亲眼看见跟轧钢厂合作的好处,这老头自己就坐不住了。
到那时候,不用你开口,他会主动找上门来。
不过话说回来,红星公社这边再怎么折腾,也只算是开胃菜。
以后真正的重头戏,还得放在北边靠山的青石岭和柳沟两个大队。
山里头的好东西更多,野味、山货、那才是真正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好货。
那两条线路,下回再跑。
第183章 你路线都摸清楚了?
偏三轮过了酒仙桥路口,远远就看见红星轧钢厂那几根大烟囱了。
林明远收了油门,稳稳当当地拐进了厂区的大门口。
保卫科的干事看见偏三轮回来了,抬了抬手就放行了。
下午四点半。
厂区里还有不少穿工人在外面走动,几个在路边抽烟歇脚的,听见突突声扭过头来,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上午开出去那小子吗?”
“你认识?”
“不认识,反正不是保卫科的人。”
林明远没理会这些目光,直接把车开到了车队调度室门口。
老马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也不知道是喝水还是漱口。
听见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而近,他赶紧放下茶缸子,站了起来。
“小林同志,第一天下乡还顺利吧?”
林明远熄了火,拔下钥匙递了过去。
“顺利,马师傅,今天这车可出了大力了。”
“您检查检查。”
老马接过钥匙,先绕着偏三轮转了一圈。
蹲下身看了看轮胎和挎斗的底盘,又站起来拧开油箱盖瞅了瞅油位。
最后走到车头前面,用手指在保险杠上摸了一把,没磕没碰,老马满意地直起腰。
“你小子是个老把式,开车稳当。”
“油耗也在规矩里头。”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登记本,在上面唰唰划了一笔。
“四点一十分,还车,车况良好。”
林明远从挎斗里把工具箱和帆布挎包取出来,打了声招呼。
“马师傅,那我先走了。”
老马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明天还下去的话,再来领。”
林明远应了一声,提着东西往三科办公室走去。
......
三科办公室的门半敞着。
推门进去,外间的几个办事员正在收拾桌上的家伙什。
有的把报纸叠好塞进抽屉,有的在往文件夹里归拢单据,还有两个干脆把脚翘在桌腿上,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小曲儿,一副快下班的松散劲头。
一天下来,这帮人也没什么正经活干。
看见林明远推门进来的样子,一身工装上全是黄土,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红,老孙头第一个开了口:
“小林,回来啦?”
“这一路颠得够呛吧?”
说完还咧嘴笑了笑。
那笑里面有善意,也有看热闹的成分。
旁边两个办事员也跟着抬头打量了两眼。目光在林明远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的工具箱上。
在他们看来,一个新来的第一天下乡,能把路认回来、没把车开进沟里,就算谢天谢地了。
至于能带东西回来?
想多了。
采购这行,讲的是关系、面子、人情,哪样都得拿时间去磨。
头回下乡就能收着东西的,老三科成立多少年了,没听说过。
林明远笑了笑,没接老孙头的茬。
把工具箱搁在自己那张空桌上,径直走到里间的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进。”
李立军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林明远推开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里间烟味很重。
李立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大堆报表和单据。
桌角上那个大瓷缸子里的茶水已经泡得发黑了,看着就苦。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拿着铅笔在报表上划拉。
连日来厂里的招待指标蹭蹭往上涨,但计划外物资越来越紧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这个当科长的,能有什么办法。
看见林明远进来,李立军把铅笔往桌上一丢,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回来了?”
“路线都摸清楚了?”
语气像是随口问一句,又像是在等他交差。
林明远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先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抽了一根递过去。
李立军看了一眼那根烟,没接。
“说正事。”
林明远把烟收回去,脸上没有半点尴尬。
“哪能都摸清楚啊。今天就跑了红星公社两个大队。”
“帮忙给其中一个大队看了看机器的毛病。”
李立军眉头一挑。
“看机器?什么机器?”
林明远说得言简意赅。
“第三大队的一台东方红-28拖拉机。”
“我把问题定位弄清楚了,跟他们支书说了,让他们去县里买,等下次我过去的时候帮他们装上。”
“另外他们大队还有一台抽水泵和一台单缸柴油机,今天也给修好了。”
李立军听到这儿,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修了三台机器?
这小子第一天下去,还真干了点事。不过他嘴上还是没松口,哼了一声。
“修机器是你顺手的活,不稀奇。”
“跑采购跑采购,关键是你采回来什么了?”
林明远笑了笑,从帆布挎包里把那个干草编的草兜子掏了出来,轻轻放在李立军的办公桌上。
“科长您看。”
草兜子里头,鸡蛋稳稳当当地码在干草窝里。
李立军盯着鸡蛋,好几秒钟没吱声,目光在鸡蛋上转了两圈,又抬起来看着林明远。
他心里翻了个个儿。
这小子有两把刷子,是真有两把刷子。
新人第一次跑外勤,两眼一抹黑,连大队部的门朝哪儿开都得现找。
能把路认下来、把人对上号、混个脸熟,这就算超额完成任务了。
至于带东西回来这种事——别说新人了,就是科里那几个跑了两三年的老油子,有时候出去跑一整天,空着手回来也是常事。
可这小子倒好,头一回下乡。
不但跟大队支书搭上了话,还修了三台机器,更把实实在在的东西给拉了回来。
虽然只是十个鸡蛋,不值几个钱。
但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今天能搞回来十个鸡蛋,下回就能搞回来鸡。
李立军在心里头暗暗盘算了一遍,但他脸上可没表现出来。
身为科长,要是一个新人刚带回来十个鸡蛋就喜形于色,那以后还怎么端架子?
李立军把身子往后一靠,慢悠悠地开口。
“第三大队给的?”
“嗯。”
林明远点了点头。
“修完了水泵和柴油机之后,支书孙福来非要杀鸡留我吃饭。”
“我没让。”
“他退了一步,让人拿了十个鸡蛋当辛苦费。”
李立军“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呢?”
“你就这么白拿了?”
第184章 舍得归舍得,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没白拿。”
他从挎包里摸出那本单据,把白联拿出来,往李立军面前一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为难”。
“老乡送的,没花钱,也算不上投机倒把。”
“原本我是想自己留着的,但是想着领导们日夜操劳,肯定比我更需要营养啊。”
“所以我还是走了正规的采购程序!”
李立军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白联,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单据夹了起来,凑近了仔细看。
日期是今天的,经手人写着林明远的名字。
用途那一栏填的是物资采购,明细写着鸡蛋十个。
下面有金额,壹元整。
最下面,签着三大队支书孙福来的大名。
最关键的是,名字上头还盖着红星公社第三大队的大红公章。
一样都不缺,完全符合厂里入库走账的规矩。
李立军盯着那个公章看了一会儿。
有了这个章,这就不是私人馈赠,而是公对公的物资交易。
不管谁来查,这都是清清白白的集体物资。
李立军把单据重新放回桌上,脑袋随即转到了另一个问题上。
这账是平的,手续是全的。
但钱呢?
他早上批条子提车的时候,压根就没给林明远批过一分钱的活动资金。
采购科下乡收东西,都是提前填报资金申请表。
科长签字,然后去财务科领备用金或者各种票据。
他没签字,林明远连财务科的门都进不去。
“我没给你批活动资金吧?”
李立军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明远。
林明远痛快得很。
“没有。”
李立军手指在单据上那“壹元整”三个字上点了点。
“那你拿什么付的钱?”
林明远说得坦荡。
“自己掏的腰包。”
“一块钱的货款,外加半斤全国粮票。”
“当场给了孙福来,让他入大队的集体账。”
听到这话,李立军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一块钱加半斤全国粮票,这可真不是个小数目。
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钱工资。
这一块钱能买好几斤大棒子面,够一个壮劳力吃好几天的。
更别提那半斤全国粮票了。
这年头地方粮票好弄,全国粮票可是稀罕物,里面包含了食用油的配额。
拿去黑市上换,这半斤全国粮票能换好几毛钱甚至一块钱。
十个鸡蛋也就是一斤多一点,按照现在的官价,鸡蛋六毛五一斤。
林明远给出了一块钱加半斤全国粮票,这明显是溢价了。
孙福来只要不傻,绝对会痛痛快快地盖那个公章。
李立军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小子,是真舍得下本。
刚参加工作的新人,兜里能有几个子儿?
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他倒好,为了收这十个鸡蛋,直接把自己的私房钱和全国粮票给搭进去了。
这是下血本在给自己铺路。
但舍得归舍得,账不是这么算的。
在李立军原本的安排里,今天就是让林明远下去认认路、吃吃灰、碰几回壁。
在公社干部那儿受两回冷脸,跟大队支书混个脸熟,能把路认下来,就算及格了。
至于钱和票的事,等他跑了两三趟,路子摸清了。
下面的人也熟了,那时候再慢慢走流程批条子也不迟。
谁知道这小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没钱没票,他愣是自己掏腰包垫了钱,还当场给人家开了正式的收据。
这叫花自己的钱,办公家的事。
李立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本来想看新人的笑话,结果人家直接拿着完美的答卷甩在了他桌上。
林明远看着李立军阴晴不定的脸色,知道这位黑脸科长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没有急着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李立军把手里的单据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不动。
李立军不开口,林明远也不说话。
两个人在这一刻,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李立军在盘算,这笔账到底该怎么处理。
林明远在等,等李立军给出态度。
要是李立军公事公办,按规矩给他报了,那以后两人还能在三科里维持个表面的和气。
要是李立军故意卡着不报,那林明远有的是后手等着他。
反正这鸡蛋,最终都是要送到领导的餐桌上的。
这是林明远进三科之后交出的第一份投名状。
林明远看着李立军的手指一直压着那张白联不动。
他知道,这时候该自己递梯子了。
职场上,光硬着来不行,还得会见缝插针。
林明远主动开口了,把姿态放低,给李立军留足了面子。
“科长,我知道没有经过事先审批,手续不太合规范。”
“按理说,应该先找您批了条子,再去财务科领了备用金,然后再去乡下收东西。”
“但当时孙支书拉着我不让走,非要杀鸡招待我。”
“我想着咱们大队群众生活也困难,不能给集体添负担。”
“这鸡蛋要是不收,群众觉得咱们端着城里干部的架子,看不起他们。”
“所以我就自己先垫上了,把人情和关系先给咱们三科做下。”
这番话说得把违规操作,硬生生说成了体恤群众、维护采购科的形象。
说完这些,林明远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科长,这笔钱,科里能给我补上吗?”
话说得客客气气,脸上还带着请教的笑意。
但意思很明确,我垫了钱,我有单据,我走了正规流程。
为了这鸡蛋,我算是给足了你面子,也干出了成绩。
你给不给报。
李立军听着这话,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话里带刺,绵里藏针。
说实话,一块钱的报销,对整个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儿,科长手里也捏着一定额度的机动报销权限。
十个鸡蛋报进招待所的账里,财务科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句。
但问题不在钱上,问题在规矩。
无规矩不成方圆。
每一笔计划外采购,按照厂里的流程,都应该事先有科长审批的出账条。
计划批多少钱,你去办多少事。
不是你先花了钱,然后再回来找科长销账。
那叫先斩后奏,这就等于是把科长架在火上烤。
今天这事,他要是痛痛快快地给报了。
那就等于默认了林明远以后都可以先斩后奏。
今天垫一块钱买鸡蛋,明天垫几块钱买只鸡。
后天胆子再大点,垫十几块钱收一筐山货回来,是不是也得捏着鼻子认?
长此以往,科长的资金审批权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万一将来搞出个不大不小的窟窿来,比如收了批变质的粮食,或者价格严重超标。
追起责来,他这个签了字的科长首当其冲。
第185章 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搞了啊。
但他要是不给报呢?
李立军心里门儿清,不报的后果更麻烦。
这事要是传到李怀德耳朵里,那位李副厂长会怎么看?
李怀德把林明远硬塞到三科来,要的就是他能跑外勤、出成绩、给他长脸。
现在人家小伙子第一天下去,自掏腰包把东西弄回来了,把单据开得清清楚楚。
你李立军作为一个科长,居然卡着不给报销?
你是跟林明远过不去,还是跟李副厂长过不去?
到时候李怀德一瞪眼,问一句“你们三科连一块钱的机动权限都没有吗”,他李立军这个科长就坐蜡了。
李立军脑子转得飞快。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单子,必须报。
不但要报,还得报得漂漂亮亮,让李怀德挑不出理来。
他也不能就这么痛痛快快地认了。
一个刚来的新人,第一天就能拿捏住科长?传出去,他李立军在三科还怎么说话?
得把威风立住,把规矩讲透。
让这小子知道,今天这事能过,是因为他李立军大度。
不是因为你林明远有本事。
想明白了这一层,李立军收回压在单据上的手,身子重新靠到椅背上。
他端起桌上那个黑乎乎的大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苦茶水。
茶叶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
“小林啊。”
李立军拖长了声音,脸上的表情也顺势严肃了起来,拿出了科长的派头。
“这十个鸡蛋,你弄回来,是为咱们三科办了实事。”
“现在厂里招待任务重,后厨正缺这些精细东西。”
“你这份心,我领了。你替公家垫钱办事,我也不能让你寒心。”
说着,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内部的报销凭证。
拿起桌上的蘸水钢笔,甩了甩墨水,在凭证上唰唰填了几笔。
写完之后,他在最后面的审批人那一栏,签上了“李立军”三个大字。
撕下凭证,他没有立刻递给林明远,而是拿在手里晃了晃,加重了语气。
“但是!”
“国有国法,厂有厂规。”
“财务的账得走明路,不能乱来。”
“这回我是看在你是刚来的新人,不熟悉下乡的流程,我给你特事特办。”
他用手点着桌子,敲打到:
“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搞了。”
“凡事都得按流程走。”
“下回再出去,提前列个条子,写清楚去哪、买什么、大概需要多少资金。”
“拿着我的批条,去财务预支活动资金。”
李立军把手里那张写好的报销凭证递了过去。
“以后出去要带活动资金,多退少补。”
“先花钱后报账这种事,下不为例。”
“听明白了吗?”
这一番敲打,恩威并施。
既解决了报销的问题,没有得罪李怀德,又重申了自己作为科长不可侵犯的审批权力。
同时把违规垫资的性质,硬生生扭成了他科长“体恤新人”的开恩之举。
老官场的手腕,果然不是白练的。
林明远双手接过凭证,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笑容。
“科长您批评得对。”
“今天是我考虑不周全,光想着不能让老乡挑理,忘了咱们科里的财务规矩。”
“以后我一定严格按照咱们科里的规矩办,绝不给您添麻烦。”
这话说得李立军心里舒坦了不少。
不管这小子是真服还是假服,至少面子上的台阶是给足了,而且还承认了错误。
这就够了。
李立军摆了摆手。
“行了,拿着单子去财务科领钱吧。”
“另外,那半斤全国粮票,财务那边没法直接补给你实物票。”
“粮票的账太严,没法凭空做账。”
“我给你多批了五毛钱的差旅补贴,算作补偿。”
一块钱的鸡蛋钱,加上五毛钱的补贴,等于这趟跑下来,林明远拿回来一块五。
一斤半的全国粮票在黑市上换五毛钱,这价钱算得上公道,没让林明远吃亏。
“谢谢科长体谅。”
林明远把报销凭证仔细折好,收进口袋里,随后站起身。
“那我就先出去了。”
李立军瞥了一眼桌上那个草兜子,嘱咐道:
“这十个鸡蛋先放在这,等会儿我亲自提去招待所后厨交差。”
林明远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里间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门一关,外间的办事员眼睛都往林明远身上瞄。
老孙头反应最快,脸上带着试探的笑。
“小林,李科长怎么说?”
“第一天下乡,没挨训吧?”
这就是明知故问,想套话。
在这帮人看来,新人进了李黑脸的门,被关起来训一顿那是标配。
要是没挨训,那才叫稀奇。
林明远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回了一句。
“没挨训。”
“科长让我早点下班休息。”
在办公室这种地方,嘴上没个把门的,早晚得惹出麻烦。
他也不想第一天就让这帮老油条知道自己下乡收着了东西,招人眼红。
老孙头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
林明远没在三科多待,上楼直奔财务科。
财务科窗口里坐着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会计,正埋头对账本。
林明远把报销单和三大队开的采购收据递进窗口。
女会计拿过去核对了一遍,看到李立军的签字后,没多问,直接打开抽屉。
点出一块钱纸币和五毛钱纸币,从窗口推了出来。
林明远把钱收进兜里,转身下楼。
走在楼梯上,林明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种事儿,干一次是表态,再干就是犯傻了。
要是次次都自己掏腰包买东西回厂里报账,那叫吃力不讨好,还容易招人防备。
别人会觉得你这人太出风头,目的不纯。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李立军刚才定下的规矩。
以后下乡要提前列条子,拿批条去财务领活动资金,多退少补。
这规矩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发财路!
他可是带着空间的!
先把下边各大队的关系打扎实,让人家认他这张脸。
等关系到了火候,从空间里随便掏点物资出来,带到大队部找支书盖个章,开张正经收据。
最后把物资交回厂里过账,那这笔公家的活动资金,不就名正言顺地落进自己口袋了吗?
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用厂里的资金,合法套现自己空间里的产出,还能顺便把三科的采购业绩给拉满。
一举两得。
第186章 许大茂的骚包劲儿!
想通了这一层,林明远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先拐去设备科还工具箱。
周德厚接过工具箱,打开盖子,对着清单一件一件地点,嘴里没声,手里没停。
点完,他在登记表上画了个勾,抬眼看了林明远一眼。
“用完就还,下次用再来借,这规矩你懂。”
林明远笑着应了声好。
这年头公家的东西就是这样,用完即还,再用再借。
谁也别想把公家的家伙什揣在自己兜里过夜。
林明远道了谢,转身出了设备科,跟着下班的人流往厂大门走去。
厂门口的人流往两个方向分。
林明远拐上南边的路,步行往南锣鼓巷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从身后传过来。
叮铃铃——叮铃铃——
连按了七八下,恨不得让整条巷子的人都给他让道。
林明远侧身让到路边,一辆二八大杠从他身边蹿了过去。
骑车的人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头发抹了发蜡,油光水滑。
车把两边各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随着车身晃来晃去。
车后座用绳子绑着一台黑箱子,方方正正,应该是放映机。
许大茂。
林明远认出了他。
这小子骑得飞快,屁股离开车座,两条腿蹬得风车一样,整个人的架势透着一股子我从城外回来了的得意。
林明远看明白了。
这是先回家显摆,顺带把从乡下搞来的东西放回家里,最后再骑车回厂里交机器。
公车私用。
放映机是厂里的设备,按规矩应该先回厂交机器,再回家。
但许大茂显然不打算按规矩来。
先把好东西藏回家,再空着手回去交差,反正他背后站着杨厂长,谁敢管?
林明远跟许大茂不熟。
准确地说,两人到现在为止,连一句正经话都没说过。
但很快,他俩就不是陌生人了。
会是仇人。
因为娄晓娥。
现在只要他林明远松口,娄晓娥就是他的人了。
许家盯了多久的肥肉,眼看着就要入口,被他半路截了胡。
可以想象,许伍德那个老东西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许大茂又会是什么反应。
林明远没去想太多。
他慢悠悠地走在巷子里,看着许大茂的背影拐进了95号院的大门。
......
许大茂推着车进了前院,故意把车推得慢,溜着走。
车把上的两个布袋子晃晃荡荡,时不时碰一下车架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闫富贵正坐在自家屋檐下纳凉,一看是许大茂,眼珠子先一步落在那两个鼓鼓的袋子上,他站起来,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哟,大茂啊!
这是又下乡放电影去了?
这得跑挺远吧?看你这一头汗的。
许大茂把车支好,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嘴角翘着,得意劲儿怎么收都收不住。
嗐,可不是嘛。
厂里安排的任务,组织上的事儿,不去不行。
他说着,拍了拍车后座的放映机。
这回跑的远,延庆那边一个公社。
那帮老乡热情啊,拉着不让走。
非要招待,我哪好意思啊。推了半天推不掉。
闫富贵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那两个布袋子上,脖子伸得老长。
那可不,下面的群众最朴实了。
大茂你给人家放电影,人家感激你,这是应该的嘛。
说着,闫富贵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在其中一个袋子上轻轻捏了一把。
圆的,硬的。
是鸡蛋。
闫富贵心里一动,脸上的笑更殷勤了。
哎哟,老乡给的鸡蛋啊?
这可是好东西,有营养。
许大茂斜着眼睛瞥了他一下,手往袋子上一搭,不露声色地把闫富贵的手给挡了回去。
三大爷,您就别摸了。
这是公社的同志硬塞给我的,我带回来给我妈补补身子。
老太太最近腰不好,得吃点好的养着。
闫富贵讨了个没趣,但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一点不恼。
应该的,应该的,孝顺!
你妈可有个好儿子。
许大茂把两个袋子从车把上摘下来,一手一个,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闫富贵。
三大爷,您在这儿正好。
帮我看着点车,我把东西送回屋,一会儿出来还得骑车回厂里交机器。
闫富贵愣了一下。
帮你看车?
这不是支使人嘛。
但他转念一想,许大茂这小子虽然精,平日里见着他好歹还叫声三大爷,客客气气的。
比那个住倒座房的林明远强出十万八千里。
行,你去吧,车我给你看着。
闫富贵眼睛盯着许大茂拎着两袋子东西往中院走去的背影,脑子里开始算账。
两袋子鸡蛋,那得好几十个了。
要是按官价六毛五一斤算,那少说也值个几块钱。
这还不算袋子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许大茂一趟乡下跑回来,光鸡蛋就收这么些。
这活儿,可比他教书舒坦多了。
闫富贵心里泛酸,但面上不显,背着手,老神在在地给许大茂看车。
......
许大茂脚步飞快地穿过垂花门,直奔后院。
他家在后院西厢房,跟刘海中家对门。
许母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儿子走回来,手里还拎着两大袋子,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迎了上去。
大茂!回来了?
许大茂把两个袋子往屋里一放,回身把门帘掀了。
妈,先别声张。进屋说话。
许母跟着进了屋,把门帘放了下来。
许大茂蹲在地上,解开第一个袋子的绳扣,里面是鸡蛋,稻草裹着。
许母数了数,二十八个。
许大茂又打开第二个袋子。
上面是一层鸡蛋,十来个。
下面压着一小捆干蘑菇,还有一纸包花生米。
许母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那包花生米。
哟,还有花生!
这趟收获不小啊。
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稻草屑,脸上挂着自得的笑。
那可不。
延庆那个公社的书记,上回我去给他们放了场《英雄儿女》,感动得不行。
这回专门备了这些等着我。
还说下回让我去,他给我弄两只老母鸡。
第187章 还是我儿有出息!
许母听得那是眉开眼笑,两手在围裙上搓了搓,高兴得合不拢嘴。
“哎哟,还是我儿子有出息!”
“这整个红星轧钢厂,谁家的活儿能有你这放电影的差事吃香?”
“这大杂院里,谁家能像咱们家一样,三天两头往家里拿东西?”
许大茂蹲在地上,也是满脸得色,下巴抬得老高。
“那可不。”
“这放映员的差事,整个红星轧钢厂有几个人能干?”
“到了下边公社,我那就是技术员,是城里来的文化干部。”
“下面大队的那些支书、大队长,哪个不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我。”
许大茂伸手在袋子里扒拉了两下,抓起一把花生米在手里搓了搓,嘴角那股得意劲怎么也兜不住。
“这还只是开始。”
“等以后,我收的东西只会更多。”
说完,许大茂转头对着许母交代起来。
“妈,把那鸡蛋捡一半出来。”
“还有这蘑菇和花生米,也弄点出来。”
许母没说什么多话,她心里清楚得很。
老头子许伍德以前在厂里混的时候,也是这个路数。
儿子自从接了班,每次从乡下带东西回来,都是这么个规矩。
这是要拿去走动关系、孝敬厂领导的。
许母转身拿来个小竹笸箩,蹲下身子,开始往外捡鸡蛋。
过日子仔细惯了的人,手伸进蛋堆里就开始挑挑拣拣。
眼睛专门盯着那些个头小的、沾着鸡屎的、甚至有点磕碰的往笸箩里放。
好的?好的留着自家吃啊!
许大茂一眼瞥见,伸手就把老娘的手按住了。
“妈,您这是干嘛呢?”
“这鸡蛋是拿去送领导的,您净挑这些歪瓜裂枣,这不是寒碜人吗?”
许母撇了撇嘴,把手抽了回来,有些心疼地看着那些又大又圆的鸡蛋。
“那好东西不得留给咱们自己吃啊。”
“这鸡蛋这么大,留着炒菜多好。”
“送礼嘛,是个心意就行了,他们白拿还能嫌个头小?”
许大茂叹了口气,直接拨开老娘,自己蹲到蛋堆前面。
“您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这求人办事,送礼就得送最好的。”
“你要是拿这小鸡蛋去,领导一看,心里不但不记你的好,反倒觉得你看不起他。”
“这关系,一回就砸了。”
许母被儿子一通训,也不生气。
在这个家里,现在是许大茂挣钱顶门立户,他说话好使。
“行行行,你懂得多,你自己挑。”
许大茂亲自动手,把个头大、溜圆的鸡蛋挑出来一半,码在另一个袋子里,蘑菇和花生米也分出了一大半好的。
一边挑,嘴里一边念叨。
“这鸡蛋我明天上班带着,先紧着杨厂长那边送。”
“把上面的人伺候舒坦了,我许大茂在厂里才站得稳。”
“再说了,我还指望杨厂长以后能给我提个干呢。”
很快东西就分了两份,许大茂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都藏好了,这一份小点的咱慢慢吃,另一份明天我拿走。”
“今天就这样了,我先去厂里交机器。”
许大茂掀开门帘,穿过中院来到前院。
......
闫富贵一直没挪窝。
看见许大茂出来,他赶紧迎了上去,双手揣在袖子里,满脸堆笑。
“大茂啊,东西都归置好了?”
“这车我可是一直给你看着,连个毛都没少。”
闫富贵话里话外都在点许大茂。
你小子弄了那么多好东西回来,我给你看了半天车,总得表示表示吧。
两个鸡蛋不嫌少,一把花生不嫌多。
许大茂多精的一个人,哪能听不出这老算盘的意思。
要是平时,许大茂连理都不理,但今天他心情好。
许大茂手往兜里一掏,摸出一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直接递到闫富贵面前。
“三大爷,受累受累。”
“您这人就是热心肠,咱们这大院有您这样的管事大爷,那真是大家的福气。”
闫富贵一看只有一根烟,心里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我给你看了足足一刻钟的车,你就拿一根烟打发叫花子呢?
那两袋子东西,少说值好几块钱。
你倒好,抠出一根三分钱的烟,还搞得跟施舍似的。
但烟都已经递到鼻子底下了。
这大前门可是好烟。
闫富贵的手比脑子快,两根指头“唰”地就把烟夹了过去。
“嗐,都是街坊邻居的,客气什么。”
嘴上说着客气,闫富贵心里却把许大茂骂了个底朝天。
铁公鸡,一毛不拔!
带回来那么一网兜好东西,连个蛋壳都不舍得往外漏。
许大茂看闫富贵接了烟,嘴角一咧。
他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
“三大爷,您先歇着,我回厂里办事去了。”
“叮铃铃——”
车铃按得震天响,人已经蹿出了大门。
闫富贵站在原地,看着许大茂远去的背影,吧嗒了一下嘴。
白白当了一回免费的看车大爷。
呸!
真不是个东西。
......
娄家。
厨房里,一阵锅碗瓢盆的乱响,谭雅丽正手把手地教娄晓娥做饭。
往常这种事,都是家里的厨子去办。
娄晓娥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做饭了,连油瓶倒了都不用她扶。
但今天不一样。
娄晓娥手里拿着菜刀,满脸写着抗拒。
“妈,家里不是有厨子做饭吗?干嘛非逼着我学这个啊。”
谭雅丽站在旁边,看着案板上那些参差不齐的土豆条,叹了一口气。
“家里剩的这几个使唤人,也要陆陆续续辞了。”
“你嫁了人,总不能指望我跟过去伺候你吧。”
娄晓娥满脸诧异。
“辞退?”
“他们都在咱们家干了几十年了,张妈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全辞了?”
“那以后家里谁洗衣服谁做饭?”
谭雅丽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闺女手里的菜刀接过来,自己站到案板前,左手按着土豆,右手起刀,边示范边说。
“自己洗,自己做。”
“晓娥,这事没得商量。”
“时代不一样了,不能再摆咱们以前的阔气。”
“上面天天在喊消除阶级差异,咱们家住着这么大的屋子,还雇着人伺候,那就是典型。”
谭雅丽手上没停,土豆丝码得整整齐齐。
“你爹昨晚在客厅坐了一宿,一根接一根抽烟,天亮了都没合眼。”
娄晓娥听到这话,没敢吭声。
第188章 娄晓娥第一次下厨房!
谭雅丽把切好的土豆丝拢到一块,转过头看着娄晓娥。
“也就是这个节骨眼,你必须得学做饭。”
“你嫁了人,要是连生火做饭你都不会,那日子怎么过?”
提到出嫁,娄晓娥的脸一下子红了,头也低了下去。
“妈,您这都说哪去了,我连婆家在哪都不知道呢。”
谭雅丽侧过身子,盯着女儿那张通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丫头,嘴上推三阻四,耳朵根子都红了。
还不知道婆家在哪?
你心里头装着谁,当妈的还能看不出来?
谭雅丽没戳穿她,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现在的工人,白天要上班。”
“在车间里抡大锤、摇机器,累死累活一天,下了班回来,腰酸背痛,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弹。”
“哪有时间再伺候你,照顾你?”
“你不学做饭,结了婚以后不得饿死?”
“你别以为嫁过去还是当娄家的大小姐。”
“到了人家大杂院里,你就是个普通的工人媳妇,该生火生火,该洗菜洗菜。”
娄晓娥听完这话,撅了撅嘴。
“我知道了嘛。”
嘴上这么说着,可她手里那把菜刀拿得跟砍柴似的。
谭雅丽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她的手指掰正。
“刀柄握尾端,食指扣刀背,左手弓起来按菜,指尖往里收。”
“你这么攥着,早晚得把自己手指头切了。”
娄晓娥学着母亲的样子,别别扭扭地重新握好,一刀下去,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有的跟筷子似的,有的薄得透光。
谭雅丽也不急,站在旁边一刀一刀地纠正。
“慢点,不着急。先把稳了再说速度的事。”
娄晓娥咬着下嘴唇,认认真真地又切了几刀,总算有了点像样的土豆丝出来。
谭雅丽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做饭只是头一桩。”
“洗衣裳、缝补丁、腌咸菜、蒸馒头、生煤炉子,这些都得学。”
娄晓娥差点把手里的菜刀扔了。
“还有这么多?”
谭雅丽瞪了她一眼。
“你以为呢?”
“你看看那些大杂院里的工人媳妇,哪个不是天没亮就起来生火熬粥?”
“孩子哭着要吃的,男人催着要出门,公婆坐在炕上等着你端饭。”
“你要是什么都不会,别人背后怎么说你?”
“到时候你男人在外头抬不起头来,你在院子里也站不住脚。”
娄晓娥不吭声了。
她虽然从小锦衣玉食,可她不傻。
母亲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道理。
大杂院不是娄家的宅子,没有佣人端茶倒水,没有厨子端菜上桌。
嫁过去之后,一切都得靠自己。
她更不想让那个人嫌弃她什么都不会。
“妈,我学。”
娄晓娥认真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菜刀。
这回,她的动作比刚才稳多了,一刀一刀的,虽然慢,但至少不再东倒西歪。
谭雅丽看着女儿低头切菜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从小到大,这丫头连自己的衣裳都没洗过。
如今为了一个还没正式定下的男人,居然肯老老实实地站在案板前学切菜。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谭雅丽心酸归心酸,但她没有再多感慨。
她从橱柜里翻出一个铁锅放在灶台上,又拿了一小块猪油。
“来,先学炒菜。土豆丝炒好了就是一道菜。”
“锅要先烧热,再放油。油开了再下菜,下菜之后不能急着翻,先让底下那层稍微焦一点,再拿铲子抄底翻。”
“记住,盐要后放,放早了出水,土豆丝就塌了。”
娄晓娥手忙脚乱地照做。
油一下锅,滋啦一声,溅起来几点油星子,吓得她往后一缩。
谭雅丽一声呵斥。
“怕什么!”
“油锅不会咬你。你越躲它越溅。站稳了,把菜倒进去。”
娄晓娥鼓了鼓勇气,把土豆丝哗地倒进了锅里。
锅里瞬间腾起一股白烟,她握着铲子,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谭雅丽一把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翻了两下。
“就这个劲儿,从底下往上抄。”
“别搅,是翻。搅会把丝搅碎。”
娄晓娥眼睛盯着锅,额头上冒出了汗。
三分钟后,一盘卖相一般的炒土豆丝出了锅。
土豆丝有粗有细,有的焦了,有的还带着生白。
但总算是个菜的形状。
谭雅丽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嚼了两下。
“咸了。”
“下回少放一半盐。”
娄晓娥也夹了一口塞进嘴里,眉毛皱成了一团。
确实咸。
但她硬是把那口菜嚼完咽了下去。
谭雅丽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明天再练。”
“后天学蒸窝窝头。”
“大后天学煮棒子面粥。”
“一样一样来,不急。”
娄晓娥点了点头,拿抹布擦锅的动作,比刚才拿菜刀的时候利索了不少。
谭雅丽倚在灶台边上,看着女儿笨手笨脚地刷锅,心里头又酸又暖。
不管以后嫁的是谁。
至少得让这丫头有能力自己养活自己。
这个世道变了,谁家的大小姐都得学着弯腰。
......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林明远准时醒了。
他躺在倒座房的木板床上,身体还残留着昨天骑偏三轮颠了一天的酸疼。
尤其是胳膊和腰,像是被人拿棍子抽了几遍似的。
翻身起来,先在屋里做了二十个俯卧撑,把血液活动开,然后洗了脸,灌了一搪瓷缸子水,就出门了。
八点,他准时出现在三科办公室门口。
外间办公室里,老孙头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桌上摆着一搪瓷缸子热水,他正撅着嘴吹茶叶沫子。
看见林明远进来,老孙头抬了抬眼皮。
“哟,小林来了。”
“今天还下去?”
林明远点了点头。
“嗯。”
老孙头嘴角咂了咂,没多问。
他心里有数,这新来的小子跟科里其他人不一样。
那几个老油子,每次出去都是磨蹭到九点才动弹,回来还嫌路远腿酸。
这小子倒好,来得比坐办公室的还早。
林明远没在外间耽搁,直接走到里间门前敲了两下。
“进来。”
李立军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林明远推门进去,站得规规矩矩。
“科长,今天我要跑青石岭和柳沟两条线。”
“按您昨天交代的规矩,先来列条子批活动资金。”
第189章 再下乡!
李立军接过来扫了一眼。
去哪、干什么、预计需要多少活动资金,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李立军心里稍微顺畅了一点。
这小子虽然心眼子多,但至少听得进话,昨天批评过的事,今天就改了。
李立军拿起笔,在条子下面签了字,又批了一个数。
十块钱活动资金,够不够?
林明远想了想。
科长,山里头不比平原上。”
“路远不说,到了那边万一车出了毛病,得留点应急的。”
“能不能批十五?
李立军抬眼看了他一下,这小子开口之前想得挺周全。
十块确实紧了点。
山路颠簸,偏三轮要是半道上出了故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有余钱确实寸步难行。
行,十五。
李立军改了数字,把条子推回来。
拿这个去财务支钱。东西收回来,单据必须一一对应。
明白。
林明远收好条子,又补了一句。
科长,今天路远,我可能回来得晚。
李立军摆了摆手。
你下乡的时间我不管,但东西和单据,少一样都不行。
林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里间。
先上楼去财务科窗口,把李立军签好字的条子递进去。
还是昨天那个女会计。
她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签字,拉开抽屉数了十五块钱纸币推出来。
“签字。”
林明远在支取登记簿上签了名字,把钱揣好,转身下楼。
接着去一楼设备科领工具箱。
周德厚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看见他来了,二话不说打开铁皮柜,把昨天登记在他名下的那个工具箱拎了出来。
林明远接过工具箱,道了声谢。
周德厚摆摆手,低头继续记账,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从设备科出来,林明远一路出了办公楼,直奔车队调度室。
老马正蹲在一台偏三轮跟前擦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又是你小子?天天跑,够勤快的。”
林明远递上一根大前门。
“马师傅,昨天那台车今天还能用不?”
老马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能用。”
“就是那个前减震的弹簧有点软,今天跑山路你悠着点,别往坑里硬怼。回头我找个新弹簧给换上。”
说着从调度室里拿出钥匙和出车单。
“今天去哪?”
“青石岭。”
老马愣了一下。
“青石岭?那可远了。”
“出城往北,过了十三陵那个岔路口再往西拐,全是山道。”
“你一个人行不行?”
林明远笑了笑。
“行。我看过地图了。”
老马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在出车单上填好时间和目的地,把钥匙递了过去。
“注意安全。”
“山路窄,弯道多,别开太快。”
“油够你跑一个来回的,不用在外头找地方加。”
林明远接过钥匙,把工具箱和帆布挎包放进挎斗里,跨上偏三轮,踩启动杆,马达轰地响了起来。
“马师傅,我走了。”
“去吧去吧。”
老马摆着手,看着偏三轮突突突地驶出了调度室。
他嘬了一口烟,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胆子不小。”
“青石岭那条路,老司机都不爱跑。”
……
偏三轮出了城区,沿着公路一路往北。
过了十三陵的岔路口,公路变成了土路。
路面上的坑一个接一个,偏三轮颠得挎斗里的工具箱哐当哐当直响。
两边的地势渐渐抬了起来,远处是一道接一道的山脊线,山上的杂树林子连成片,深深浅浅的绿,看不到边。
空气跟城里完全不一样,带着一股子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脑子跟着清醒了不少。
山里的好东西,果然得亲自来看才知道有多少。
光从地图上标的那几个字,根本看不出门道来。
他一边开车,一边把沿途看到的地形全都记在脑子里。
哪里有水塘,哪里有成材的林子,哪里的地势平适合种庄稼,哪里的山坡上长着野生的灌木丛。
这些信息,以后都用得上。
偏三轮沿着山道拐了几个弯,前面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村落。
马达声在山坳里回响,比在平地上传得更远。
村子里的狗最先反应过来,三四条黄狗从各家院墙后面蹿了出来,对着偏三轮汪汪地叫。
紧跟着是小孩。
五六个光着脚丫子的孩子从村头的打谷场上跑过来,围在路边瞪大了眼睛看。
“快看!三轮车!”
“不是汽车吗?”
“笨!汽车有四个轮子,这才仨!”
“城里来的!肯定是城里来的!”
林明远把车速放慢,在村口的一棵大柿子树底下停好。
他坐在车上打量了一圈。
这个村子比红星公社那两个大队穷了不是一星半点。
房子以石头房为主,墙面糊的黄泥,不少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白的石块。
打谷场上摊着一些刚收回来的杂粮秸秆,几个老太太坐在场边用连枷打谷子,手臂一抡一抡的,动作慢吞吞。
路面全是碎石子和黄土混在一起的,下过雨之后估计泥泞得迈不开脚。
林明远熄了火,拔下钥匙,拎着帆布挎包从车上跳下来。
那几个小孩围上来,伸着脖子往挎斗里瞅。
“叔叔,你从哪来的呀?”
“你是不是城里人?”
“你兜里有糖没有?”
林明远笑着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硬糖,一人分了一个。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嘬得满脸的幸福。
“谁能带我去大队部?”
一个大一点的男孩举起手。
“我带你去!”
“陈伯伯应该在大队部呢!”
男孩在前面跑,林明远在后面跟着。
穿过两排石头房子,拐过一个晒满了辣椒的院墙,大队部出现在眼前。
说是大队部,其实就是三间石头瓦房连在一起,门口挂着一面已经褪色的红旗。
院子里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把搪瓷茶壶和几个缺了口的碗。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坐在棚子底下,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出奇,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脸上的皱纹横七竖八,颧骨高高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扫了一遍林明远,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哪来的?”
语气不冷不热,也没站起来。
就像山里的石头一样,不迎不拒,先看看你是什么成色。
林明远走到棚子底下,客客气气地递上介绍信。
“您好,我叫林明远,红星轧钢厂采购科的技术员。”
那汉子没伸手接。
刀尖一挑,把介绍信挑到桌面上,低头扫了两眼。
然后把刀插在桌面上,两手抱胸往后一靠。
“红星轧钢厂。”
“大老远跑我们这山沟沟来,干啥的?”
第190章 山里人不吃你那套嘴皮子!
林明远掏出烟,抽了一根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伸手接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过滤嘴的。
城里的干事,抽的果然不一样。
林明远笑了笑。
您是陈支书?
陈满仓。
陈满仓把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碗推了过来,拎起搪瓷茶壶倒了半碗水。
喝口水。山上没什么好招待的。
林明远双手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冰凉的,带着一股子甜味。
好水。
陈满仓没接这个茬,直奔主题。
你是来收东西的吧?
先说好。
我们青石岭穷得叮当响,你别指望从我这拉走什么。
粮食交完了公购粮就剩个底,社员们自个儿都不够吃。
山货倒是有一些,但那是各家各户上山自个儿捡的,大队管不着。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但林明远听出了里面的信息量。
粮食没有,但山货有。
山货管不着,意思是大队不管,你要收,自己跟社员去谈。
这老支书看着粗犷,实际上话里全是门道,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又没把路给你堵死。
高手。
陈支书,您误会了。
林明远把跟三大队说过的那套说辞又拿了出来。
不是来收东西的。
我们厂领导让我下来转转,看看各个大队有没有什么困难。
有什么机器坏了的,我这边会修,能帮忙搭把手。
陈满仓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盯着林明远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多大?
二十。
陈满仓嗤了一声,嘴角往下一撇。
二十岁的城里娃娃,跑我们这山沟沟来说要帮忙修机器?
你知道我们大队有什么机器不?
林明远摇了摇头。
不知道,所以才来问。
陈满仓站起来,把削了一半的木棍往桌上一扔。
那我告诉你。
我们大队一共就三样家当。
一台手摇鼓风机,铁匠铺子用的。
一台柴油碾米机,全大队四百多口子人吃饭全靠它。
还有一台水力石磨,在后山溪沟边上搭的,下雨天能用,不下雨就是个摆设。
他说完,两手一摊。
就这三样破烂,你修啥?
林明远没急着接话。
他在心里头把这三样东西过了一遍。
手摇鼓风机没什么技术含量,坏了也好修。
水力石磨更简单,纯靠水流冲力带动,结构原始得很。
关键是那台柴油碾米机。
这东西在山里大队可是命根子。四百多口人吃饭全指着它,一旦趴窝,全村人只能拿石臼舂米,那效率,跟回到原始社会差不多。
陈支书,那台柴油碾米机,现在还能转吗?
陈满仓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细微,但林明远捕捉到了。
转是能转。
陈满仓说完这句话,停了有三四秒钟。
就是声音不太对。
前阵子碾米的时候,突突突的响声里头夹着一股子金属磕碰的动静。
我也不懂那玩意儿,让大队里最懂机器的老赵头去看了,他说可能是里头哪个零件松了。
拧了拧螺丝,声音小了点,但没根治。
林明远心里一动,金属磕碰声?
柴油碾米机的常见故障无非就那么几种。
如果是运转中出现金属撞击声,大概率是飞轮或者曲轴的连接部位出了问题。
要么是曲轴瓦磨损了,间隙变大了,运转起来连杆就在里头乱晃。
要么是飞轮的键槽松动了,飞轮在轴上打滑。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拧拧螺丝能解决的。
时间拖久了,轻则烧瓦抱轴,重则曲轴直接断裂。
到那时候,这台碾米机就彻底报废了。
陈支书,我能去看看那台碾米机吗?
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根大前门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桌面上磕了磕烟头,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两根才点着。
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
你要是看看就得了,我不拦你。
但我丑话说前头。
那碾米机是上头拨下来的,全大队的命根子。
你要是看不好,别乱动。
上回公社派了个修理员下来,拆了半天,装回去之后比原来毛病还大。
差点没把我气背过去。
说到这里,陈满仓的语气明显硬了起来。
山里人不吃你那套嘴皮子。
能修,就修。不能修,趁早说,我不怪你。
但你要是逞能,把我这台碾米机给修废了。
那我陈满仓,可不管你是哪个厂子来的。
这话已经不是客气了,是实打实的警告。
林明远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感觉。
换了他是陈满仓,他也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四百多口人的饭碗,搁谁手里都不敢马虎。
陈支书,您放心。
我先看,看完再说能不能修。
要是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绝对不动手。
陈满仓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带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队部的院子。
陈满仓的步子快得很,林明远差点跟不上。
穿过村子中间那条窄路,拐过两排石头房子,再爬一段缓坡,一间大棚子出现在眼前。
棚子是用木头和石板搭的,三面透风,只有靠山那一面是实墙。
棚子里头蹲着一台灰扑扑的机器。
林明远一眼就认出来了——常柴产的195型柴油机,带动的是一台老式碾米机组。
机器外壳上的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皮。
进料斗上绑着一根麻绳,大概是怕震松了掉下来。
地面上洒着碎米糠和柴油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和粮食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明远蹲在机器旁边,先用手摸了摸柴油机的外壳。
凉的,今天没开过。
他绕着机器转了一圈,把各个部位都仔细看了一遍。
陈满仓站在棚子外头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不一会儿,村里几个社员也凑了过来。
站在棚子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瞅,小声议论着。
谁啊?城里来的?
这么年轻?能修个啥?
上回公社那个修理员也说能修,结果越修越坏。
......
林明远充耳不闻,专心检查机器。
他先检查了柴油机的进气口和排气管,没什么大问题。
然后蹲下来看底部。
油底壳下面有一小摊黑乎乎的油渍,不是新的,干了一半了。
渗油。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是柴油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明远抬起头,问陈满仓。
陈支书,这台机器上回是什么时候开的?
三天前。碾了两百来斤谷子就停了。
声音不对,我没敢让他们接着开。
林明远点了点头。
我要启动一下,听听声音。
陈满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启吧。
第191章 这后生,手上有真章。
林明远走到柴油机侧面,检查了一下油箱里的柴油存量。还有小半箱,够用。
他回头看了陈满仓一眼。
“陈支书,我启动一下。”
陈满仓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两步,两手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棚子外头围了七八个社员,全伸着脑袋往里瞅。
有个别胆大的已经跨进了棚子,被陈满仓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明远把减压阀扳到位,抓住摇把,沉稳地摇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机器咳嗽了两声,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然后柴油机“突突突”地转了起来。
怠速状态下,声音还算正常。
林明远没急着加大油门,而是蹲在机器旁边,把耳朵凑近了听。
突突突——突突突——
很规律。
棚子外头的社员们也都不出声了,全都全盯着他。
有个年纪大点的老汉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后生,听机器跟听戏似的。”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噗嗤笑了,被陈满仓瞪了一眼,赶紧把嘴闭上。
林明远充耳不闻,慢慢把油门推了上去。
转速一上来,毛病就出来了。
突突突——咔——突突突——咔——
就是这个“咔”。
金属撞击声,每隔几秒钟来一下,有规律的。
林明远听了大概半分钟,心里就有数了。
他把油门收回来,让机器重新回到怠速状态,然后关了机。
柴油机的轰鸣声渐渐消下去,四周重新安静了。
陈满仓走过来问了一句。
“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
林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指了指柴油机的中段位置。
“曲轴瓦磨损了,间隙偏大。”
“低速的时候问题不明显,一上转速,连杆就在曲轴瓦里晃,打出来的就是刚才那个金属声。”
陈满仓皱了皱眉头。
“严重不严重?”
“现在还不算严重。”
林明远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油底壳下面那摊半干的油渍。
“你看这油渍,渗油量不大,说明曲轴瓦还没磨穿,只是间隙大了。”
“不过再这么开下去,用不了多久,曲轴瓦就得彻底磨穿。到时候连杆直接抱死在曲轴上,整台柴油机就报废了。”
这话一出来,棚子里棚子外,所有人都安静了。
陈满仓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不懂什么曲轴瓦、连杆、间隙这些词儿,但“报废”两个字他听得懂。
旁边围观的几个社员也听明白了,脸上全是紧张。
碾米机要是报废了,全大队四百多口人的吃饭问题,往哪搁?
前些年没有这台机器的时候,全村人用石臼舂米,十几个壮劳力干一整天,才能舂出够全村吃两天的米。
后来公社拨了这台柴油碾米机下来,大伙儿的日子才算好过了些。
要是再回到石臼舂米的日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挤到前头来,开口问道:
“那能修不?”
林明远没直接答,先看了陈满仓一眼。
陈满仓没吱声,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手攥得紧紧的。
林明远说得很平。
“能修。但得换曲轴瓦。”
“这个零件我手里没有,得回厂里去调。195型柴油机的标准曲轴瓦,我回去找设备科的同志问问,看库房里有没有现成的。”
“有的话,下次我带过来,现场给你们换上。”
壮汉一听,眼睛里冒了光。
“真能修?”
“零件有就能修。换曲轴瓦不算大活,拆装加调试,半天的事。”
壮汉回头去看陈满仓,一脸的急切。
“支书,这……”
陈满仓没理他,慢慢走到碾米机跟前,用手拍了拍机器的外壳,在铁皮上摩挲了一下。
好一阵子,他才转过身来,盯着林明远看了几秒钟。
“你这手艺,不像是二十岁的人能有的。”
这话听着像夸,但不是。
在陈满仓看来,一个毛头小伙子跑到山沟沟里来,对着一台锈得快散架的柴油机,就听了半分钟,三五句话就把毛病说得头头是道。
这里头,要么是真有本事。
要么就是嘴上跑火车,说的比唱的好听。
上回派下来那个修理员,也是一开口就这毛病那毛病,说得天花乱坠。
结果拆了半天,装回去之后比原来还差,差点没把陈满仓气得背过去。
林明远没解释,也没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是冶金机电专业毕业的,柴油机这些东西,在学校里学过,在厂里也摸过。”
“具体行不行,等我下回把零件带来,换上试试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实在。
不打包票,不拍胸脯,但也不含糊。
陈满仓的眉头松了一些。
他看人从来不看嘴,看手。
这小伙子刚才摇机器的手法很稳,检查油底壳的时候蹲下去就蹲下去了,也不嫌脏不嫌臭。
再说了,能一耳朵就听出是曲轴瓦的问题,这本事,公社那个修理员可没有。
陈满仓在心里暗暗点了下头。
行。
这后生,手上有真章。
“走吧。”
他朝大队部的方向一偏脑袋。
“回去坐坐。”
两人一前一后往大队部走。
经过村子中间那条窄路的时候,陈满仓忽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明远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老头没看他,而是看向了旁边跟来的两个年轻后生。
这两人是刚才在棚子外头围观的,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晒得黑里透红。
陈满仓朝他俩招了招手。
两人凑了过来。
陈满仓压低了声音,背对着林明远,嘴唇动了动。
“去山上看看套子,有什么就拿什么过来。”
套子。
山里人下的套子,套的是什么,不用多想。
野兔、山鸡、运气好了说不定还有獾子。
这些东西在计划经济的框架里,不算正经农副产品,属于山里人自给自足的灰色口粮。
两个年轻人应了一声,撒开腿就往村后的山坡上跑去了。
陈满仓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喝口水。”
林明远嘴上一个字也没往外蹦。
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规矩。
你帮了人家的忙,人家拿东西出来表示表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跟三大队孙福来送鸡蛋是一个道理。
但有一样——你不能让人家觉得你是冲着东西来的。
机器还没修呢,你上来就问有没有山货、有没有野味,那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得让人家自己主动拿出来,那才叫情分。
第192章 山里人不欠人情!
两人回到大队部院子里。
陈满仓给林明远重新倒了碗山泉水,自己也灌了一碗。
林明远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山沟里的日影移得快,棚子底下已经有了一片阴凉。
“陈支书,今天就先到这。”
林明远站起来。
“下午我还得去柳沟大队那边走一趟,认个门。”
陈满仓愣了一下。
“今天还要去柳沟?”
“嗯。趁着天还早,赶得及。”
陈满仓打量着他,沉吟了一下。
“柳沟在北边,翻一道梁子,土路不好走。”
“你那个三轮车,底盘够不够高?”
“那段路前两天下过雨,有几个坑,深的能没到膝盖。”
林明远想了想。
“那就不开车进去了,停在梁子下面,走进去。”
陈满仓没再劝,山里人不兴劝来劝去那一套。
你要去,那就去。劝多了反倒像看不上你。
“等一下。”
陈满仓说了这三个字,就再没出声。
他往椅子上一坐,开始慢慢卷旱烟。
林明远没有再催,也坐了回去。
他知道陈满仓让他等的是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山上隐约的鸟鸣。
太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八仙桌上拉出一道道金黄的光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过了大约一刻钟,村子后头传来脚步声。
先前被陈满仓支走的那两个年轻人回来了。
走在前头的那个手里拎着一只灰扑扑的野兔子,后腿被麻绳捆着,还在扑腾。
后头那个背着个竹筐,筐里码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了一看,是干蘑菇,还有一捧核桃。
两人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冲陈满仓咧嘴一笑。
支书,今天运气不赖,套子里逮着一只兔子。
蘑菇是前几天晒好的,核桃是东坡上那几棵树打下来的,还没来得及分。
陈满仓点了点头,用下巴朝林明远努了努。
给他。
两个年轻人把东西往林明远面前一推,二话没说转身走了。
林明远看着桌上这一堆东西,心里清楚这就是陈满仓的规矩。
山里人不欠人情。
你帮我看了机器,诊了毛病,我就得表示表示。
不多不少,一只兔子、一斤干蘑菇、几斤核桃,不是打发叫花子,也不是巴结城里人。
是山里人待客的实诚。
林明远没推辞。
在这种人面前,推来推去反而显得虚伪。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从帆布挎包里掏出空白收据,在八仙桌上铺开,用钢笔刷刷写了几行字。
野兔一只,干蘑菇一斤,核桃三斤。
写完之后,他把收据推到陈满仓面前。
陈支书,您签个字,回头我拿这个去厂里做账。
陈满仓低头看了看收据,嘴角动了一下。
做什么账?这又不是公家的东西。
套子是我们大队社员自己下的,蘑菇是山上捡的,核桃是树上打的。
跟公社没关系,不用往账上走。
林明远笑了笑。
这个我明白。但我是厂里的采购员,拿回去的东西都得有出处。
您给我打个证明,就写是青石岭大队赠送的慰问品,我回去好交差。
要不然这东西我带回去,没凭没据的,说不清楚。
陈满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拿起钢笔,在收据下面签了陈满仓三个字,又从抽屉里翻出大队的公章,蘸了蘸印泥,啪地盖了上去。
盖完之后,他把公章往旁边一撂,抬起眼皮看了林明远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什么,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欣赏。
行了。
林明远把收据折好收进挎包里。
有了这个,回去跟李立军就有了交代。
他正要起身,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陈支书,有个事我先跟您透个底。”
陈满仓看着他。
林明远说话的语气从客套变成了正经商量事情的腔调。
“我过几天先去红星公社那边,把三大队一台东方红拖拉机修了。那台车的问题我已经定位好了,就差他们买零件回来了。”
“等红星公社那边的活干完了,我再来青石岭这边,到时候把您这台碾米机的曲轴瓦也一块换了。”
陈满仓听到这里,没有什么特别反应。
林明远接着说道:
“但我一个人跑,效率太低。”
“今天来青石岭,明天去柳沟,后天再去别的地方,挨个上门,费时间不说,人家也未必信我。”
“到时候碾米机修好了,您帮我跟周围其他大队的支书们说一声。”
“就说红星轧钢厂有个技术员,会修柴油机,会修拖拉机,谁家机器有毛病,提前报过来,我统一安排时间下来修。”
他顿了一下。
“互帮互助嘛。”
“我帮你们修机器,你们有什么多余的山货、土产,匀一点给我们厂里,大家都方便。”
陈满仓听完,没立刻答话。
他低下头卷了一根旱烟,点上,抽了两口。
“你这小子。”
陈满仓说话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林明远笑了笑,没否认。否认才显得心虚。
陈满仓也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行。”
他把旱烟在桌沿上磕了磕。
“机器你先修。修好了,我帮你说。”
“但我丑话搁前头。”
“你要是修不好,我可不会替你吹牛皮。”
“修不好,我不来。”
林明远说得干脆。
陈满仓点了下头。
两人算是把这笔买卖的底线全亮清楚了。
林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我走了,趁着天还亮,去柳沟那边转一圈。”
陈满仓起身,把他送到院门口。
林明远把帆布挎包往肩上一甩,朝着村口偏三轮停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陈满仓的声音。
“小林。”
林明远回头。
陈满仓站在大队部的院门口,一手插在腰间,一手夹着旱烟,逆着阳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柳沟那个支书姓赵,叫赵铁锤。”
“人犟,你说话注意点。”
林明远笑着回道:
“谢了。”
他转身走了。
陈满仓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穿过村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那棵大柿子树后面。
过了一会儿,偏三轮“突突突”的马达声响了起来,在山坳里回荡了好几下,然后渐渐远去了。
陈满仓吸了最后一口旱烟,把烟屁股扔在脚下踩灭。
“有点意思。”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跟对面红星公社那个王支书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然后转身慢慢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扬起黄土的山道,摇了摇头。
“二十岁……”
“我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
第193章 来都来了,不能空着手回去!
偏三轮沿着山道往北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丛几乎要把路给吞了。
山风裹着草叶子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林明远把油门收了小半,车速降了下来,眼睛紧盯着前面的路面。
陈满仓说的没错,前些天山里下过雨,路面上有好几个大坑,坑里积了一汪一汪的黄泥水,浑得看不见底。
偏三轮颠了两下,挎斗里的工具箱咣当响了一声。
林明远把车停了下来,熄了火。
他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最近的那个泥坑边上蹲下身子看了看。
用旁边捡的一根树枝往里一捅,好家伙,树枝没到了小腿肚那个位置才触到底。
这个深度,偏三轮硬冲过去不是不行,但底盘肯定得磕。
挎斗那边的离地间隙本来就比主车低,泥水一灌进去,底下那些连接件和传动轴全得泡在烂泥里。
这玩意儿是公家的。
磕了碰了,轻的扣工资,重的写检查。
老马那个人,要是让他看见底盘上糊了一层泥巴、保险杠上啃了个坑,那张脸能拉到地上去。
林明远把树枝扔了,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看了看后面几个坑。
一个比一个深。
最远处那个坑,半个车轮子都能陷进去。
硬闯?不值当。
把车扔在这儿,自己走进去?更不现实。
从这儿到柳沟大队,翻一道梁子,来回少说三四个小时。
车扔在山道上没人看着,别说偷不偷的问题,就是山上滚几块石头下来砸到车上,他也交代不了。
林明远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天柳沟是去不成了。
不过,来都来了,不能空着手回去。
他转身走回偏三轮旁边,先把挎斗上的帆布掀开,往四周看了一圈。
山道上前前后后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山坡上几只灰喜鹊在树梢上蹦来蹦去。
林明远动作很快。
从空间里取出五斤黄豆,用一个粗布口袋装好,扎紧口子。
又取出三条鲫鱼,每条差不多半斤,还带着水珠子,鲜活得很。
他把鱼用一块油纸包了,跟黄豆一起塞进挎斗底下,帆布重新盖严实。
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林明远回到车座上,从帆布挎包里掏出那沓空白收据。
他摊在油箱盖上,用笔添了两笔。
黄豆五斤,鲫鱼三条。
金额栏里填上:五块二毛。
加上之前青石岭那笔野兔、干蘑菇和核桃的,今天下乡的采购清单就不算太寒碜了。
填完之后,林明远把收据吹了吹,等墨水干了,夹回挎包里。
他重新跨上偏三轮,踩着启动杆,马达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掉头。
偏三轮在窄路上费了点劲才调过头来,沿着原路往回开。
十几分钟后,青石岭村口那棵大柿子树又出现在视线里。
马达声在山坳里一响,村里的狗又叫了起来。
林明远把车停在老地方,拎着挎包往大队部走。
陈满仓还坐在棚子底下那把椅子上。
旱烟卷了一根又一根,面前的八仙桌上多了一小堆烟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像是知道林明远会折回来似的。
柳沟没过去?
林明远走到棚子底下,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来。
路不行,泥坑太深,三轮过不去。
陈满仓点了点头,没说我早说了之类的话。
山里人不兴马后炮。
林明远从兜里把那半包大前门摸了出来,连烟带盒放在桌上,往陈满仓那边一推。
陈支书,这烟您留着抽。
陈满仓低头看了一眼。
半包大前门,里头还剩七八根。
他没客气,伸手把烟盒拿了过去,抽出一根叼上,剩下的揣进了胸前口袋里。
不多坐坐?
林明远摇了摇头。
得往回赶了,天黑之前得进城。
陈满仓站起来,把他送到棚子外头。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该说的话上午都说完了。
林明远走到村口,跨上偏三轮,朝陈满仓那边摆了摆手。
陈满仓也摆了摆手,转身回了棚子底下。
马达声再次响起来,偏三轮冒着一溜烟尘,沿着山道往城里的方向开去了。
下午三点,偏三轮进了厂区的大门。
保卫科的干事抬手放行,连问都没问。
林明远把偏三轮开到车队调度室门口,熄了火。
他从挎斗里把东西往外搬的时候,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下了脚步,有人伸着脖子往挎斗里瞅。
嚯——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汉子咧开了嘴。
这是谁啊?下乡收了这么些好东西回来?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凑上来看了两眼,小声嘀咕。
采购科的吧?看那个偏三轮就知道了。
采购科的?我怎么没见过这个人?
“采购科的你见过几个?人家专门跑外勤的,一天到晚不在厂里。”
“那也没见哪个跑外勤的,一趟带这么些东西回来啊……”
......
议论声从背后飘过来,林明远压根没搭理。
把东西一样一样归拢好,该提的提着,该夹的夹着,往调度室走。
老马正在里头登记表格,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看见林明远手里拎的那些东西,老马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嚯,你这是……?
林明远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笑了笑。
大队上给的,帮人家修了机器,人家硬塞的。
老马绕过柜台走出来,先去看车。
跟昨天一样的流程,蹲下来看底盘,站起来看油箱,手指在挎斗边沿摸了一圈,没磕没碰。
行,车况好。
他在登记本上记了一笔,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林明远手里那只兔子。
这兔子肥啊。
山里的,膘不错。
老马咂了咂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他是管车的,不是管肉的,这肉到不了他嘴里。
林明远提着东西出了调度室,先去设备科还工具。
周德厚接过工具箱,打开盖子挨个清点了一遍。
他在登记簿上画了个勾,抬头瞥了一眼林明远手里提的那堆东西。
目光在野兔身上停了一秒,随即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停顿,比说什么都有意思。
林明远出了设备科,沿着走廊往三科办公室走。
一路上,碰到两三个后勤处的人,全都往他手里看了一眼。
有的人嘴角一抽,想说什么又没说。
有的人干脆停下来目送他走过去,然后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了几句。
林明远知道,这些目光代表什么。
在厂里头,采购科的人出去跑一天能带东西回来,那是本事。
空着手回来,那是常态。
他这才去了两天,每天都不空手。
搁在那帮老油子眼里,这就是抢饭碗的节奏。
第194章 这都是今天弄回来的?
到了三科办公室门口,林明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一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先看人,再看手。
外间一下就安静了,翻报纸的手停了,打盹的也不打了,把脑袋从胳膊上抬了起来。
老孙头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再张开,这回带上了声音。
“小林,你这……”
他指了指林明远手里的东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
“这都是今天下乡弄回来的?”
林明远挠了挠头。
“嗯。”
老孙头站起来,走到桌边,弯腰看了看那只野兔。
兔子虽然不动弹了,但毛色发亮,身上的肉鼓鼓的,一看就是山里跑出来的好货。
再看那三条鲫鱼,每条都有巴掌长,鱼鳃翻开一角,透着新鲜的红。
干蘑菇的香味从粗布口袋里透出来,核桃和黄豆更是堆了满满一角。
老孙头把嘴里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抬头看了林明远一眼。
他在采购科干了多少年?
一天之内弄回来这么多花样的事,他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回。
这小子才来第二天。
老孙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慢慢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有两个办事员对视了一眼之后,赶紧假模假式地翻起桌上的文件。
翻了两页,又停下了,眼珠子还是忍不住往林明远那张桌上瞄。
气氛不太对。
林明远感觉到了,但他没当回事。
该眼红的早晚会眼红,该服气的早晚会服气。
他没功夫去揣摩每一个人的心理活动。
把帆布挎包里的收据整理了一下,连同今天填的那几张单据一起拢好,夹在手指间,走到里间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李立军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调子。
林明远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李立军正埋头在一堆报表里划拉,听见门响才抬起头。
他看见林明远手里拎着的东西,眼皮子跳了一下。
野兔,干蘑菇,核桃,黄豆,鲫鱼,品种不少,量不算大,但胜在花样齐全。
搁在招待所后厨那边,这些东西都是能上桌的。
尤其是那三条鲫鱼。
活鱼这种东西,在京城的计划供应里头算是稀罕物。
鱼塘归公社管,产量按指标分配到各个供应站,轮到工厂食堂头上,一个月能分着几十斤就算烧高香了。
更别说这种新鲜的、鳞片还带着水光的鲫鱼了。
李立军往椅背上一靠,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才开口。
“今天去哪了?”
“上午先去了青石岭。”
林明远把东西放在桌角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到了之后帮他们确认了柴油碾米机的毛病。”
“支书陈满仓看我帮了忙,让人从山上取了些山货。”
他指了指桌上的野兔、干蘑菇和核桃。
“这些就是。”
“后来我往北走,想去柳沟大队踩个点。”
“结果路不行,山路前几天下过雨,泥坑太深,三轮底盘过不去。”
“到了半道折回来了。”
“折回来的时候又路过青石岭,陈满仓又给匀了些黄豆和鲫鱼。”
李立军拿起单据看。
青石岭大队的收据上,盖着陈满仓的私章和大队公章。
野兔一只,干蘑菇一斤,核桃三斤,黄豆五斤,鲫鱼三条。
合计金额:五块二毛。
他抬起眼来看了林明远一眼。
“这些全是青石岭给的?”
“对。”
林明远说得自然。
“黄豆和鲫鱼是社员家里匀出来的,蘑菇和核桃是山上的。”
“兔子是他们猎户套子里套的,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
李立军把单据放回桌上,靠回椅背,手里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长了一截也没弹。
他在心里盘了一笔账。
十五块活动资金,花了五块二毛,还剩九块八。
单据上名目清楚,数量对得上,公章也盖了,账面上挑不出毛病。
至于那只野兔到底是套子套的还是别的什么路子来的,这种事不用深究。
山里大队送的东西,又不是黑市上买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李立军没在这些细节上纠缠,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小子两天跑了两个方向,一个红星公社的平原大队,一个青石岭的山里大队。
平原大队弄回来鸡蛋,山里大队弄回来山货和鱼。
路子不一样,东西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修机器换来的。
用技术搭桥,用人情换物资。
这套路子,三科成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走通过。
不是没人想过,是没人有那个本事。
采购科的人,嘴皮子利索的不少,但会修机器的?一个都没有。
下面那些采购组的人出去跑外勤,靠的全是票券和酒量。
公社的人凭什么卖你面子?
因为你手里有工业券,有火柴票,有肥皂票。
人家看的是票,不是你这张脸。
票用完了,你还是那个城里来的陌生人。
可这小子不一样。
他下去帮人家修机器,解决的是人家的命根子问题。
拖拉机坏了不能春耕,抽水泵坏了不能灌溉,碾米机坏了粮食打不出来。
这些东西在山里大队眼里比什么都金贵。
你帮人家把命根子保住了,人家自然把你当自己人。
感谢你,不是嘴上说说,是实打实地往外掏东西。
这中间省了多少口舌,省了多少票券?
李立军默默又算了一遍总账。
十个鸡蛋,一只野兔,干蘑菇一斤,核桃三斤,黄豆五斤,鲫鱼三条。
两天的总开支:一块钱自己垫的鸡蛋钱,加上五块二毛的活动资金。
合计六块二毛钱。
换回来的这些东西,要是按市面上的价算,少说值个七八块。
账面上就已经划算了。
但真正划算的地方不在这儿,而是这种路子可以持续走下去。
机器永远会坏,人情只会越攒越厚。
只要这小子下乡的频率保持住,三科的业绩报表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难看。
李立军心里已经有了谱,但脸上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他拿起蘸水钢笔,在单据上签了字。
“东西放这儿,我等下找人处理。”
“你先去财务销账,该退的钱退了。”
林明远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是。”
“对了。”
李立军叫住他。
“明天什么安排?”
林明远想了想。
“红星公社三大队那边,红拖拉机的零件应该到了。”
“我打算过两天去一趟,把那台车修了。”
“修完之后再转去青石岭,帮陈满仓把碾米机的事也了结掉。”
李立军“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报表,没再多说。
林明远出了里间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外间的人都装作各忙各的,谁也没主动搭话。
林明远径直走出了三科的门。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外间办公室沉默了好几秒,才有人动了一下。
老孙头盯着林明远的空桌子,抿了抿嘴。
半晌,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声嘀咕了一句。
谁也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第195章 大家都有好处,路才能走长。
林明远出了三科办公室,脚步没停,直接往财务科走。
到了财务科窗口,里头那个戴套袖的女会计正拿着算盘拨着。
她抬头看见林明远,认出来了,昨天才来报销过鸡蛋钱,今天又来了。
女会计把算盘珠子一按,问道:
“又下乡回来了?”
“是,同志。”
林明远把单据递进去。
“采购三科,青石岭大队的计划外物资采购,李科长已经签字了。”
女会计接过去,一张一张翻。她先看采购收据,再看大队公章,最后看李立军的签字。
看完之后,她从抽屉里拿出登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
“活动资金十五块,支出五块二,退回九块八。”
“钱带了吗?”
“带了。”
林明远从兜里把剩下的钱掏出来,数清楚后推了进去。
女会计接过去,又数了一遍,数完,她点点头。
“没错。”
她在账本上盖了个章,又把一张回执撕下来递给林明远。
“拿着,回三科留底。”
“谢谢同志。”
林明远接过回执,收进挎包里,女会计多看了他一眼。
“你们三科今天收获不小啊。”
林明远笑了笑。
“也是赶巧了,山里大队正好有点东西。”
女会计撇了撇嘴。
“赶巧?”
“这年头哪有那么多巧事。”
“我们财务科天天对账,哪个科能办事,哪个科光会伸手要钱,心里都有数。”
这话意思很明白,采购科以前报销的时候,条子开得不少,东西交得不多。
有些单据看着齐整,可真要追问几句,谁都说不清楚。
林明远没接这个话茬,财务科的人看得多,也听得多,跟她们聊得太开,没好处。
“同志,您忙,我先回去了。”
女会计点了下头,又低头拨算盘去了。
林明远出了财务科,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两个后勤处的办事员迎面上来。
其中一个看着他,笑着问了一句:
“小林同志,今天又立功了?”
“谈不上立功,跑腿办事。”
“谦虚了啊。”
那人笑呵呵地说道:
“我们刚才可都看见了,野兔子都拎回来了。”
后面那个跟着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还有鱼呢。”
“这东西现在可稀罕。”
林明远摆摆手。
“都交公了。”
“我就是个跑腿的,东西进了后勤,跟我就没关系了。”
这话说得很稳,既不贪功,也不显摆。
那两个办事员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笑容更热络了点。
后勤这地方,谁能弄来吃的,谁就有脸面。
不管你是科长还是办事员,肚子认人。
林明远回到三科办公室,他刚一进门,老孙头就抬头看了过来。
“小林,财务那边顺利吧?”
“顺利。”
林明远把回执拿出来,放到自己桌上。
“钱退了,账销了。”
老孙头“嗯”了一声。
“那就好。”
“咱们三科最怕账上出岔子。”
“东西弄回来是本事,账做不好,那就是麻烦。”
这话是提醒,也是试探,林明远点头。
“孙师傅说得对。”
“我刚来,很多规矩还得跟您学。”
老孙头听着这话,心里舒坦了点。
新人能办事是一回事,懂不懂尊重老人又是另一回事。
他在三科待了这么些年,没有什么职位,但资历摆在那。
要是林明远仗着李副厂长撑腰,回来就鼻孔朝天,那他老孙头心里肯定不舒服。
现在这小子会说话。
不管真假,至少让人挑不出刺。
旁边一个年轻办事员忍不住问:
“小林,你下乡真是靠修机器换东西?”
林明远看了他一眼。
“算不上换。”
“厂里派我下乡,是工农互助。”
“我帮大队看机器,大队有多余山货,支持咱们厂一点。”
“账面上就是这么回事。”
那个年轻办事员干笑一声。
“对对对,工农互助。”
老孙头敲了敲桌子。
“你少问两句。”
“人家小林是凭本事办事,不是嘴上喊两句就能办成的。”
年轻办事员立马闭了嘴。
老孙头目光在林明远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低头喝茶。
这一训,明面上是帮林明远解围,实际上也是在这帮年轻人面前摆了一回辈分。
别看新来的能耐大,在这间办公室里,谁才是老资格,你们心里得有数。
这时候,里间门开了。
李立军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装好的东西,朝外间看了一圈。
“都看什么?”
“没事干了?”
屋里几个人赶紧低头,李立军又看向林明远。
“账销了?”
“销了。”
林明远把回执递过去,李立军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放你桌上,明天归档。”
“是。”
李立军提着东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今天都早点收拾,别拖到下班铃响了才乱。”
“明天该下乡的下乡,该跑单位的跑单位。”
“别一个个坐在屋里等物资自己长腿进来。”
说完,他出了门,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没人接话。
大家都知道,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借林明远这两天的成绩敲打他们。
采购三科以前混惯了。
出去一天空车回来,嘴上总有理由。
公社没东西,大队不配合,路不好走,票券不够,天气太热,天气太冷......反正理由永远有。
现在林明远来了两天,天天有东西进账,这些理由一下就没那么好用了。
有人就是镜子。
他往那儿一站,你干没干活,一目了然。
老孙头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他心里也有点复杂,说嫉妒吧,有一点,说佩服吧,也有一点。
他那会儿,也想过在采购科干出点名堂。
可干了几年才明白,这年头不是你想干就能干。
手里没票,嘴上没关系,谁搭理你?
可林明远不一样。
这小子手里有技术。
修机器这个本事,比什么工业券、火柴票都好使。
只要机器还会坏,林明远在那些大队支书眼里就永远有价值。
这个路子一旦走通了,三科以后的日子……
林明远坐在自己位置上,没去管别人的心思。
他拿出笔记本,把今天跑过的路线简单记了一遍。
采购不是一锤子买卖。
尤其在这个年代,人情和路线比钱重要。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一张张脸、一条条路、一台台机器都串起来。
到时候这张网铺开了,物资就能顺着网往轧钢厂流。
厂里要业绩,李怀德要政绩,李立军要报表,他要钱和护身符。
大家都有好处,路才能走长。
第196章 人情债最难还!
至于陈满仓缺的那根曲轴瓦,林明远压根没打算去厂里申请。
不是他不懂流程,而是太懂流程。
厂里设备配件都有指标。
哪怕是一根不起眼的曲轴瓦,也要填单子、找库房、等审批。
而且,这东西不归采购三科管。
三科管的是计划外物资采购,设备配件走的是设备科的渠道。
他真要张口去要,设备科未必不给,但肯定要记个人情。
周德厚那种老技术员,看着不多话,心里账清楚着呢。
借工具的时候,那老头就是客客气气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规规矩矩按流程走。
但就是那种客气里头,透着一股分寸感。
什么东西该给,什么东西不该给,周德厚门儿清。
你今天拿他一根曲轴瓦,明天他就能让你帮忙跑一趟公社。
人情债最难还。
尤其是在厂里这种地方,你欠了一个科室的人情,等于给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绳。
人家什么时候拽一把,你就什么时候得弯腰。
林明远不想为这点小东西欠人。
到时候从系统商城里弄一根差不多规格的,带下去装上就完事。
青石岭大队认的是机器能不能转,不是认配件从哪来的。
只要装上去能用,碾米机能转,粮食能磨出来,陈满仓就认你这个人。
这事儿心里有数就行,不用跟谁汇报。
林明远把本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
另一头。
李立军提着东西出了三科办公室,直奔后勤小食堂。
后勤小食堂在行政楼西边,跟大食堂隔了一道院墙。
大食堂是给全厂工人吃饭的地方,棒子面窝头、白菜粉条、偶尔能见着一回肉。
后勤小食堂不一样。
这地方不对普通工人开放,平时主要负责厂领导的工作餐、兄弟单位来人的招待饭,还有一些特殊会议的用餐。
说白了,这是轧钢厂的“内灶”。
能在这儿吃上饭的,不是领导就是领导跟前的人。
李立军推开小食堂的门,几个帮厨的正在准备领导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食堂主任老周正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桌子旁边,手里捧着个本子写写画画。
听见门响,老周抬起头,一看是李立军,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精彩了。
“哟,老李!”
“稀客啊!”
“你可有日子没往我这小庙来了。”
“怎么着,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立军面无表情,把手里提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老周的目光落在这堆东西上,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他伸手拎起那只野兔掂了掂。
“好家伙,这兔子少说四斤往上。”
又凑近看了看那三条鲫鱼。
“这鱼新鲜啊,鳃还是红的。”
老周放下兔子,乐呵呵地拍了拍手。
“老李,你们三科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
“以前来送东西,两把干菜叶子就算大手笔了。”
“今天这是开了荤了?”
李立军没接他的玩笑,把东西在桌上摆好,一样一样指了一遍。
“野兔一只、干蘑菇一斤、核桃三斤、黄豆五斤、鲫鱼三条,今天刚到的。”
“名目、数量、来源,清清楚楚。”
“你收好了,记在你们小食堂的账上。”
老周笑眯眯地接过单据看了两眼,嘴上还想打趣两句。
“行啊老李,这回可以——”
话没说完,就被李立军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我把话说在前头。”
李立军的脸板着,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这些东西进了你的库房,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但有一条——谁都不许动歪心思。”
“每一样东西,用在了哪桌饭上,招待了哪个单位的人,你给我记明白。”
“要是让我知道谁把手伸进去了,顺走了哪怕一个核桃仁,别怪我翻脸。”
老周脸上的笑一下就收了。
他跟李立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知道这人的脾气。
平时不发火,发起火来六亲不认。
“老李,你放一百个心。”
“进了我这个门的东西,都是有数的。”
“谁要是敢偷嘴,我先把他那张嘴给他缝上。”
李立军“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就要走。
老周赶紧叫住他。
“哎,等等!”
“这兔子和鱼得赶紧处理了,搁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我叫何雨柱过来,让他看看怎么整。”
说着,老周扭头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
“傻柱!”
“出来一下!”
后厨里传来一声应答。
“来了!”
没一会儿,何雨柱从后厨走了出来。
看见李立军站在那,何雨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
“李科长,您来了?”
李立军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点了下头,抬脚就走了。
何雨柱在背后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这人,跟谁欠他二百块钱似的,整天板着张脸。”
老周拽了他一把。
“少贫。”
“你过来看看。”
何雨柱凑到桌前,目光一落在那堆东西上,两只眼睛一下就亮了。
“嚯!”
他蹲下身子,先看那三条鲫鱼。
用手指在鱼身上轻轻按了一下,肉质紧实,按下去的凹陷立刻弹了回来。
“好鱼!”
“这鱼少说下午还在水里呢。”
又拎起那只野兔,翻过来看了看肚子,捏了捏后腿上的肉。
“这兔子肥啊,做个红烧兔肉,或者剁块炖了,都是顶好的菜。”
说着,他又凑近闻了闻那袋干蘑菇,鼻子抽了两下,一脸陶醉。
对何雨柱来说,好食材就是天底下最带劲的东西,比什么都让他来精神。
老周在旁边交代。
“这些东西是采购三科今天送来的,入了账的。”
“你拿去好好拾掇,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记住了,每一样都有数。”
“别跟平时似的,做完了顺手往自己饭盒里扒拉。”
何雨柱一听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
“周主任,您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
老周直接打断他。
“行了行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这批东西是李科长亲自盯着的,谁沾了,谁惹麻烦。”
何雨柱撇了撇嘴,但没再争辩。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归拢好,鱼放进盆里,兔子挂在钩子上,干蘑菇和核桃黄豆放到干货架子上。
一边收拾,一边嘴里嘟嘟囔囔没停过。
“三科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以前送过来的,不是蔫了吧唧的白菜帮子,就是几个土豆蛋子,寒碜得我都不好意思下锅。”
“今儿倒好,又是兔子又是鱼的。”
“这阵仗,赶上过年了都。”
老周没搭腔,低头在自己的账本上把这批东西一笔一笔登了进去。
他心里也在琢磨。
采购三科那帮人他是了解的,出去跑一天能带回来几把干菜就算有交代了。
今天这阵仗,要么是三科换了能人,要么是李立军走了什么特殊门路。
不管怎么样,东西进了他的小食堂,那就是他的业绩。
领导吃得满意,他老周脸上也有光。
第197章 林同志,李副厂长请你上去坐坐。
李立军前脚把东西交到后勤小食堂,后脚消息就传到了三楼。
后勤这地方,从来没有什么秘密。
谁拿了什么进来,谁送了什么出去,前后不超过半个小时,该知道的人就全知道了。
那只野兔开膛破肚呢,后勤处二楼走廊里就已经有人在嘀咕了。
听说了吗?三科今天送了一只山兔子过去,还有鲫鱼。
真的假的?三科那帮人?
千真万确,老周亲手接的。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从一楼爬到二楼,又从二楼蹿到了三楼。
比电话还快。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牡丹,听完了汇报。
他把烟灰弹进桌角的烟灰缸里,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两天?
两天就弄回来这些?
汇报的人点了点头。
是,李厂长。
昨天十个鸡蛋,今天一只野兔、干蘑菇、核桃、黄豆、鲫鱼,都送到小食堂了。
李科长亲自提过去的,账也入了。
李怀德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一翘。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满意。
非常满意。
他当初把林明远塞到采购三科,赌的就是这个。
一个懂技术的年轻人,嘴皮子利索,脑子活泛,下乡去跟那些大队支书打交道,比那帮只会喝酒套近乎的老油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事实证明,他李怀德没有看走眼。
两天,就出了成绩。
虽然东西不算多,但这个势头是对的。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十,有十就有百。
等这小子把路子跑熟了,各个大队的关系打扎实了,后勤处的招待任务还愁什么?
招待好了,后勤处的面子就有了。
后勤处有面子了,他李怀德在厂委会上说话才更硬气。
这笔账,他算得明明白白。
李怀德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拧了两下,抬起头来。
让刘秘书过来。
门口候着的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到一分钟,刘秘书推门进来。
厂长,您找我?
李怀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去采购三科一趟。
把林明远叫上来。
刘秘书应了一声。
他没多问一个字。
林明远是什么人,怎么进的后勤处,为什么被安排到三科,这些来龙去脉他都清楚。
这种人,在厂里的位置虽然低,但分量不轻。
刘秘书出了李怀德的办公室,沿着走廊下了楼,脚步直奔采购三科。
......
三科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刘秘书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外间办公室转了一圈。
几个办事员正在收拾桌面,有的已经把挎包挂在了椅背上,等着铃响走人。
一个年轻的正把脚翘在桌腿上,手里叠着一张废报纸,折了个纸飞机,刚要往外扔,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人,手一哆嗦,纸飞机掉桌上了。
老孙头正低头擦桌子,抬眼往门口一瞥,手里的抹布当场停住了。
是刘秘书。
李副厂长身边的人。
这号人物出现在三科门口,那一定是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老孙头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刘秘书,您这是……
刘秘书微微一笑,语气客客气气的。
孙师傅,打扰了。
林明远同志在吗?
这一句话出来,外间办公室里,擦桌子的不擦了,收拾包的手也顿住了,那个叠纸飞机的更是把废报纸往抽屉里一塞,装作整理文件的样子。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刘秘书身上看,又齐刷刷地往林明远那张桌子上转。
林明远站起身来。
刘秘书,我在。
刘秘书走进来,到了林明远跟前停下。
林同志,李副厂长请你上去坐坐。
方便吗?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问你方不方便,这是通知。
林明远点了点头。
方便。
我这就去。
他从桌上拿起挎包,跟着刘秘书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跟老孙头打了声招呼。
孙师傅,我先走了,明天见。
老孙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门一关,外间办公室炸了锅。
几个办事员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先开口,但那表情全写在脸上了。
李副厂长亲自派秘书来叫人。
这什么待遇?
三科成立这么些年,李怀德往这间办公室走过几回?一回没有。
李立军这个科长,想见李副厂长一面,都得提前打报告、约时间,在门口等着秘书领进去。
这个新来的小子呢?
第二天下乡回来,副厂长就派贴身秘书来请。
请。
不是叫,不是传,是请。
老孙头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林明远那张空桌上,停了好一会儿。
旁边那个年轻办事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孙师傅,这个林明远到底什么来头啊?
老孙头瞪了他一眼。
你少打听。
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得了。
年轻办事员讪讪地缩回去了。
老孙头喝了一口水,他在三科待了好些年了,从来没人这么请过他。
别说请了,李副厂长怕是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人跟人之间的差距。
你在这把椅子上坐烂了屁股,人家来两天,就能直通三楼。
老孙头把茶缸子放下,缸子里的水,又苦又涩。
算了,不想了。
想多了,觉都睡不着。
......
走廊里,刘秘书走在前面,林明远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谁也没说话。
到了走廊拐角,刘秘书放慢脚步,侧过身来,看了林明远一眼。
林同志,李副厂长今天心情不错。
就这么一句,多一个字没有。
但林明远听懂了。这是在给他递信号。
心情不错,意味着谈话的基调是好的。
去了之后该怎么说话,说多少,说到什么程度,这些火候得自己拿捏。
谢谢刘秘书。
林明远说了一声。
刘秘书微微点头,没再开口。
到了李怀德办公室门前,刘秘书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里面传来李怀德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惬意。
刘秘书推开门,侧身让林明远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厂长,明远同志到了。
第198章 信任的砝码已经加重了!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又夹上了一根新的软壳牡丹。
桌面上的报表已经被推到了一边,茶杯里换了新茶,茶汤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他看见林明远进来,把烟从嘴边拿开,脸上露出了笑容。
“来了?”
“坐。”
林明远走到沙发前面,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微微欠了欠身。
“李厂长。”
李怀德摆了摆手。
“坐坐坐,别站着,跟我还客气什么。”
林明远这才落座,腰板挺得直,屁股都只落了半个。
李怀德看他这个样子,心里满意。
规矩。
懂事的年轻人就该是这个样子,不卑不亢,但知道分寸。
他扭头看了刘秘书一眼。
“小刘,倒杯水。”
刘秘书应声走到脸盆架旁,拿了个干净的搪瓷缸子,从暖瓶里倒了热水,端到茶几上。
然后退到门边,安安静静地站着。
李怀德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沙发这边,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听说了,今天又弄回来不少东西。”
林明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也没多少,就是山里大队匀出来的一点土产。”
“蘑菇、核桃、黄豆,都是不值什么钱的东西。”
李怀德哼了一声。
“不值钱?”
“你去大食堂看看,那帮工人一个月能见着几回荤腥?”
他猛吸了口烟,像是想起什么来气的事。
“上礼拜机械部来人检查,老周跑来跟我哭穷,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让他自己想辙,你猜怎么着?他反过来问我有什么办法。”
李怀德拿夹着烟的手虚虚一比划。
“我上哪儿变去?我这办公桌底下又不能养鸡。”
说到这儿,他烟灰长了一截也没弹,拿指头点了点林明远的方向。
“现在好了,你来了两天,起码鸡蛋有了,鱼有了,兔子也有了。”
“虽说量不大,但起码让我看见了方向。”
林明远没接话,等着李怀德把话说完。
李怀德又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来,在两人中间散开。
“小林啊,我问你一个事。”
“你觉得你这个路子,能走多远?”
林明远想了想,没有急着表态。
“李厂长,说实话,这两天我才跑了两个方向。”
“红星公社的平原大队和青石岭的山里大队,情况完全不一样。”
“平原大队有粮有蛋,但他们自己也紧巴巴的,能匀给咱们的有限。”
“山里大队东西杂,但路远,运输是个麻烦事。”
“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
李怀德挑了挑眉。
“什么?”
“机器。”
林明远说得干脆。
“不管是平原还是山里,只要有机械设备的大队,就一定有修不了的机器。”
“他们缺的不是粮食,不是力气,是技术。”
“我下去帮他们修机器,他们不但愿意拿东西出来,而且是心甘情愿地拿。”
“这种关系一旦建立起来,下次去就不用再从头磨了。”
“时间越长,路子越宽。”
李怀德听着,一直在点头。
这才是他想听的东西。
不是一锤子买卖,是可持续的路子。
他最怕的就是那种下去一趟风风光光,把关系吃干抹净,第二趟人家就不认你了。
那种急功近利的搞法,初期看着好看,干不了三个月就得崩盘。
但李怀德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这么跑下去,一个人一台偏三轮,一天最多跑一个大队。”
“就算每个大队都能弄回来点东西,那量也上不去。”
“量上不去,就撑不住咱们后勤的面子。”
“你想没想过,怎么把这个量给撑起来?”
林明远挠了挠头。
“李厂长,您说到点子上了。”
“我一个人确实跑不过来。”
“但眼下不是量的问题,是根基的问题。”
“我得先把每个大队跑熟,把每个支书的脾气摸透。”
“等这些底子打好了,将来就算再派人下去,也有我探好的路可以走。”
“但现在这个阶段,急不得。”
李怀德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盯着林明远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想从里头找出点什么藏着的心思。
但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坦坦荡荡的,说的话既不吹牛也不打包票,不急不躁的样子,倒真有几分沉稳的意思。
“行。”
李怀德最终点了头。
“你说的有道理。”
“先把根基夯实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条软壳牡丹,整条的,外面还包着牛皮纸。
走回来,往茶几上一放。
“拿着。”
林明远看了看那条烟,没有立刻伸手。
“李厂长,这……”
“让你拿你就拿。”
李怀德口气随意,但意思不含糊。
“下乡跟老乡打交道,递烟是基本功。”
“你兜里能有什么烟?顶多就是大前门,大前门是好烟,但不够分量。”
“关键场合掏一包牡丹出来,大队支书的眼睛就亮了。”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好烟也一样。”
林明远双手接过来,没有推辞。
“谢谢李厂长。”
李怀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种亲近的姿态,不是装出来的,是真觉得这人能用。
“别跟我客气。”
“你是我的人。”
“你办的事,就是我的事。”
“在外面放心大胆地干,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回来找我。”
这话跟上次说的一模一样,但分量完全不同了。
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林明远还没下过乡,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这次再说,是因为他已经用实打实的成绩证明了自己。
话还是那句话,但信任的砝码已经加重了。
......
林明远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下班铃响过了好一会儿,各科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林明远把那条软壳牡丹塞进帆布挎包里,背在肩上,下了楼。
路边有几个下了工的工人,蹲在树荫底下喝水聊天。
林明远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有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开偏三轮那个?”
“嗯,好像是后勤的。”
“后勤的人下班不走,往行政楼那边去干嘛?”
“人家的事你操什么心。”
林明远没理会这些议论,脚步不停,出了厂区大门。
第199章 一个不可替代的人才有长期利用的价值!
林明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盘算。
一条软壳牡丹,搁在这个年头,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到的东西。
别说普通工人了,就是厂里的科长主任,逢年过节能分着两包就算有面子了。
李怀德一出手就是一整条。
这份量,整个后勤处有几个人受过这种待遇?
这个李怀德,做人做事确实有一套。
用人不疑,该花的钱不心疼,该给的面子不含糊。
给你一条好烟,表面上是让你下乡好做事,出去跟大队支书打交道的时候手里有东西递。
实际上呢?
是让你欠他一个人情。
人情这种东西,在这个年代比钞票好使。
钞票花完了就没了,人情越欠越深,越深越难还。
还不上怎么办?
那就只能肝脑涂地了。
这就是李怀德的厉害之处。
他从来不跟你讲大道理,不搞什么思想教育,不拿组织原则压人。
他就是实打实地给你好处,让你自己心甘情愿地卖命。
怪不得杨思琦这个正厂长一直拿他没辙。
杨厂长那一套是正经路子,讲政策、讲原则、讲组织程序。
可李怀德走的是人心的路子。
人心这东西,比什么都软,比什么都好拿捏。
你跟一个人讲十遍道理,不如请他吃一顿饭。
你给一个人发十次文件,不如递他一包好烟。
道理再正确,也拴不住人。
好处到了手,人自己就拴死了。
这就是李怀德比杨思琦高明的地方。
不过今天这番谈话里头,有一个细节让林明远多想了几分。
李怀德问他“怎么把量撑起来”。
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后勤供应的大局。
但换个角度想,李怀德是不是已经在盘算,往下乡采购这条线上塞自己的人了?
林明远一个人跑外勤,一个月只有半个月归采购三科支配。
剩下半个月在技术科那边,王总工管着,李怀德插不上手。
那半个月的空档怎么办?
总不能让这条刚刚跑通的路子晾着吧?
李怀德肯定想安排人顶上去。
可这事儿,李怀德有点操之过急了。
路才走了两步,根基都还没扎稳,就想着派人扩大成果。
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鸡蛋也好,蘑菇也好,数量都不多。
说白了,那不是什么正经采购成果。
那是孙福来、陈满仓对他林明远个人的感谢。
他去帮人家看了机器,解决了人家的实际困难,人家心甘情愿拿出来的。
这种东西,换个人去,老乡还认不认?
两说。
你派个油嘴滑舌的老采购员下去,到了大队部门口往那一站,掏出一包烟往支书手里一塞,说一句“我是轧钢厂的,跟你们大队有业务往来”。
人家理你?
你那点花花肠子在人家面前,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
你一个厂里来的采购员,到了人家地盘上,还想拿城里人那套忽悠人?
不过这话林明远没跟李怀德说。
有些事,你不能教领导。
你得让领导自己悟。
领导自己悟出来的道理,他觉得是自己英明。
你教给他的道理,他觉得是你在卖弄。
领导最不缺的就是聪明的下属。
领导最忌讳的,就是比他还显得聪明的下属。
而且还有更深一层的考量——林明远不想让这条路变成公共资源。
至少现阶段不想。
这条路一旦变成了三科的公共线路,谁都能跑,那他林明远的价值就打折扣了。
对李怀德来说,一个不可替代的人才有长期利用的价值。
一个随时能被别人顶替的人,用完就可以扔了。
所以林明远今天的回答很巧妙。
“先把根基夯实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别急,让我先把这些大队支书的关系捏在手里,捏牢了再说。
等关系全捏在他手里了,李怀德想换人也换不了。
因为那些大队支书只认他林明远的脸,不认轧钢厂三科的牌子。
......
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拐进了南锣鼓巷。
胡同里的暑气还没完全散干净,几个老头蹲在墙角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吵吵嚷嚷的,时不时有人拍大腿叫唤一声“臭棋”。
林明远穿过胡同,到了95号院门口。
里头传出小孩子追跑打闹的动静,还夹着几声大人的呵斥。
他径直往倒座房走。
路过前院大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闫富贵蹲在自家门槛上啃窝窝头,两只眼珠子跟着他转了半圈。
林明远没搭理他。
开了锁,进了屋,关上门。
先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从里头掏出那条软壳牡丹。
他撕开一包,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
狠狠吸了一口。
烟丝细腻,味道醇厚,跟大前门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难怪那些大队支书见了好烟两眼放光。
在山沟沟里头,一年到头抽的都是旱烟叶子,突然来一包软壳牡丹,那感觉跟过年似的。
林明远靠在床头,把烟抽完了,才站起身来。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身上黏糊糊的,衣服上还带着一股子汗味和土腥气。
他从墙角拿起那只胶桶,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洗衣皂和一条毛巾。
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卷了卷,夹在胳膊底下,提着桶往前院水池子那边走。
这个点儿,正是院里最热闹的时候。
下了班的、做完饭的、吃完饭没事干的,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纳凉。
有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摇蒲扇的,有端着搪瓷碗蹲在台阶上扒拉饭的,还有几个小屁孩儿追着满院子疯跑的。
贾张氏坐在自家门口,跟边上的人扯闲话,嘴就没停过。
秦淮茹在她身后站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一边往院门口方向张望,看傻柱回来没有。
棒梗不知道从哪儿折了根树枝子,正追着一只花猫满院子撵,猫叫唤了好几声,他还嘎嘎乐。
林明远走到水池子边上,把桶放下,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地流出来。
先接了半桶水,把脏衣服泡进去,搓了两把洗衣皂,搓出一层灰黑色的泡沫。
然后他直起腰,把上衣脱了。
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脱了,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搭。
里头穿的白背心也一把扯了下来,团了团扔进桶里一块泡着。
光着膀子站在水池子边上,拧开水龙头,双手捧着凉水往脑袋上浇。
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沿着脖子流到肩膀上,再顺着胸膛往下走。
林明远有空间,每天吃的喝的从来不缺,营养跟得上。
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腰窄,胳膊上的肌肉不是那种鼓鼓囊囊的蛮力块头,而是线条收得紧、轮廓分明的那种。
跟院里那些弯腰驼背、面黄肌瘦的男人们往一块儿一站,差距太明显了。
第200章 你加钱,那我还怎么说你?
这年头,大伙儿都缺营养。
一个月的口粮定量就那么点,棒子面窝窝头是主力,白面馒头逢年过节才能见着。
肉蛋更别提了,有票都不一定抢得着。
所以大多数人身上都是干巴巴的,排骨似的,撑不起衣裳。
林明远这身板往水池子边一站,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水哗哗往下流,他拿毛巾蘸了水从脖子往下擦,一点都不扭捏。
张大婶家的儿媳妇在门口,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水池子那边转了转。
看了两秒,赶紧把头低下去,耳根子一片通红。
她旁边的妯娌小周伸手推了她胳膊一下,凑到她耳朵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吭声。
但嘴角全往上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秦淮茹目光落在水池子那边,停了好几秒,她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赶紧把眼神收回来。
贾张氏嘟囔了一句。
“光膀子在公共场合洗澡,成什么体统。”
“也不知道害臊。”
旁边没人接她的话。
她自个儿又嘟囔了两句,拿蒲扇挡着脸,眼珠子倒是从扇子缝里又瞄了一下,这才缩回屋里去了。
闫富贵蹲在自家门口,从头到尾全看在眼里。
他看的不是林明远的身板,他看的是水。
那水龙头从林明远过去就没关过。
先接了半桶泡衣服,然后就开着龙头往身上冲。
洗了脑袋洗脖子,洗了脖子洗胳膊,洗了胳膊洗后背。
那水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流。
闫富贵的眼角开始抽搐。
他闫富贵一家六口人,洗脸洗脚洗衣服做饭,一天用水精打细算,恨不得一滴掰成两半使。
这小子倒好,往那一站哗哗冲,跟浇地似的。
这是洗澡还是发大水?
闫富贵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
敲了十来下,他实在忍不住了。
站起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过去。
闫富贵走到水池子边上,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咳——”
林明远正弯着腰搓胳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闫富贵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双眼睛先往水龙头上瞄了一眼,又往地上流的那一摊水上看了看,最后才落到林明远脸上。
“小林啊。”
闫富贵的语气拿腔拿调的,跟上课训学生似的。
“这水……是公家的。”
林明远直起腰,拿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
“嗯,我知道。”
闫富贵往前凑了半步,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
“公家的水,那就是咱们全院的水。”
“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冲了多长时间了?”
“这水龙头一直开着,一分钟流多少水?十分钟流多少?”
“你这么算下来……”
“起码浪费了好几桶。”
林明远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看了他一眼。
“我洗了不到五分钟。”
闫富贵摆摆手,一脸你别跟我犟的表情。
“十分钟也不少了。”
“你知不知道,咱们院这个水龙头,一个月的水费是按户头摊的。”
“你多用一桶,大伙儿多掏一分。”
“我家六口人,一天的用水量加起来都没你这一回多。”
这话说得,好像他闫富贵替全院人民出了头似的。
林明远没急着回嘴,低头拧了拧毛巾,把水拧干了搭在胳膊上。
然后他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水流声没了,只剩下远处几个小孩子嘻嘻哈哈的声音。
林明远拿起桶里泡着的衣服,搓了几下。
“水费摊多少钱一个月?”
闫富贵愣了一下,没料到他问这个。
“一毛二。”
“一户一毛二?”
“对。”
林明远点了点头。
“那我多交一毛二,按两户的交,行不行?”
闫富贵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道理。
什么集体利益,什么节约用水,什么院里的老规矩,一套一套排着队等着往外倒呢。
结果人家上来就说加钱。
这……
你加钱,我还怎么说你?
闫富贵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态度问题。”
“咱们大杂院住着,讲的是一个互相体谅。”
“你一个人在这哗哗哗地冲,别人家还等着用水呢。”
林明远看着闫富贵,语气平平淡淡的。
“谁等着用水了?你指给我看看。”
闫富贵回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确实没人排队等水。
他脸色更不好看了。
被一个晚辈当面顶了两句,还一句都没顶歪,句句在理上。
闫富贵咬了咬牙,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
“年轻人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还跟长辈犟嘴呢?”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家的窗户帘子动了动。
有人在里头偷听。
林明远把衣服搓完了,拧了拧水,抖开来搭在胳膊上。
他弯腰把桶里的脏水倒掉,又重新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桶干净水。
然后把龙头关严实了,从头到尾不急不缓,把闫富贵晾在那儿。
等一切收拾完了,林明远才直起身子,看向闫富贵。
“我多交一毛二的水费,这事你同意不同意?”
闫富贵被这句话堵得进退两难。
同意?那就等于承认这事儿是钱能解决的,他闫富贵刚才那番话全白说了。
不同意?那人家多交钱你都不让,你到底图什么?
院子里那些人都盯着呢,虽然没人出来,但谁看不见谁听不见?
大杂院的墙壁长着耳朵,窗户帘子长着眼睛。
闫富贵的嘴皮子动了两下,憋出一句来。
“那你下回洗快点。”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自家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气得直喘。
杨瑞华从屋里探出头来。
“又怎么了?”
闫富贵一甩手。
“别跟我说话!”
杨瑞华看了他一眼,头又缩回去了。
自己这个老头子,在外头吃了瘪,回家又不敢说,只能冲她撒气。
这种事,一个月总得来那么两三回,她早习惯了。
闫富贵蹲在门槛上,越想越窝火。
他闫富贵活了快五十岁,跟街坊邻居吵了多少回嘴?
什么时候被人拿钱怼得说不出话来过?
闫富贵咬了咬牙。
这小子不说话的时候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一开口就往你心窝子上戳。
还他妈句句在理。
闫富贵心里不是滋味,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点。
人家没骂你,没吵你,没摔盆子没砸碗。
就是那个“多交一毛二”让他闫富贵下不来台。
这哪是多交一毛二?
这是在打他的脸,你闫富贵不就是心疼那点水费吗?我出双份,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闫富贵越想越觉得亏。
他站起来,回了屋,把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
第201章 柱子是个爷们儿,心最善了!
林明远把桶提起来,胳膊上搭着洗好的衣服,慢悠悠往倒座房走。
走到门道,迎面碰上了傻柱。
这家伙一手拎着网兜,里头俩铝饭盒叮当乱响,另一只手兜在裤兜里,撇着大嘴正哼哧小曲儿。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林明远步子没停,傻柱也权当没看见他。
两人擦肩而过,连个眼神交汇都没有。
大杂院就这尿性,没交情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谁。
林明远对傻柱没什么恶感。
这人嘴臭,脾气冲,脑子也不太好使,要说坏倒不至于,纯粹就是蠢得让人没眼看。
明明手里握着天牌,红星轧钢厂食堂大厨,工资不低,每个月还有不少外快,领导吃席都得用他,厂里小灶也离不开他。
有手艺,有房子,有工作,还有个亲妹妹。
要是脑子正常点,随便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媳妇,日子不敢说多富,但至少比大部分人家都要强。
可偏偏就栽在秦淮茹那一家的坑里。
林明远瞥了一眼傻柱手里的饭盒,心里就有数了。
这东西,落不到傻柱自己嘴里。
秦淮茹那娘们儿,手段不高明,但管用。
哭一哭,软一软,说两句棒梗饿了,家里揭不开锅了,再把身段放低一点,傻柱就得犯浑。
这玩意儿也怪不得别人。
有些终极沸羊羊,你拉他一把,他还嫌你手劲大,你指明前面是粪坑,他说你没爱心,等真掉坑里淹到脖子了,他还能一边咽粪一边替挖坑的喊冤。
林明远想到原剧情里傻柱后来的下场,心里只觉得两个字。
活该。
娄晓娥带着儿子回来都救不了他。
明明能有自己的后路,偏偏还是要给秦淮茹一家当牛做马。
吸到最后,没利用价值了,被棒梗那白眼狼往外赶,秦淮茹一句硬话都没替他说。
这种资深大冤种不该死谁该死?
林明远摇了摇头,回了倒座房。
傻柱提着饭盒刚进中院,贾家门帘就被人掀开了。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傻柱那脚步声,她太熟了,一听就知道人回来了。
再一看他手里提着网兜,秦淮茹眼睛都亮了,不过她脸上没露出来。
她很会装。
这时候要是笑着冲上去,那就太难看了。
得带点苦,得带点难,得让傻柱觉得,不是她想占便宜,是她实在没办法。
“柱子。”
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口,声音放得软。
傻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秦姐?还没歇着呢?”
秦淮茹往前走了两步,眼神往饭盒上一扫,又立刻收回来。
“歇什么呀。”
“你贾哥今天在厂里累毁了,回来一粒米都吃不下,没胃口……”
屋里立马传来贾张氏的声音。
“放屁!谁说我儿子没胃口?”
“那是没肉吃!有肉他能没胃口?”
秦淮茹脸上的哀怨差点绷不住,她暗骂一句老虔婆,扭头狠狠瞪了眼门帘。
可惜门帘挡着,贾张氏压根看不见。
傻柱也听见了,脸上有些尴尬,他把网兜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动作秦淮茹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不高兴,脸上却更委屈了。
“柱子,姐不是来跟你要东西的。”
傻柱一听这话,立马如释重负,顺坡下驴。
“嗨,秦姐,你瞧你说的。”
“邻里邻居的,有啥要不要的。”
“不过今天这饭盒吧……”
他话还没说完,何雨水的门也开了。
何雨水站在门口,眼睛先落在傻柱手里的网兜上。
“哥。”
“你回来了。”
傻柱赶紧应了一声。
“回来了回来了。”
“雨水,饿了吧?”
“哥今儿给你带好吃的。”
何雨水没说话,只是往秦淮茹那边看了一眼。
傻柱在厂里吃食堂,回家不是喝酒就是睡觉,心粗得跟筛子一样。
他觉得自己对妹妹不错。
可很多时候,何雨水有没有吃饭,他压根想不起来。
等想起来的时候,好东西早被秦淮茹拿走了。
秦淮茹也看见了何雨水,心里暗骂晦气,怎么每次都赶得这么巧?
这死丫头片子每次都卡点出来坏老娘的好事!心里恨不得扇雨水两巴掌,面上却春风化雨,挤出一个热络的笑脸。
“雨水也在呢。”
“正好,姐还说你哥一个大男人不会过日子,饭盒里东西凉了也不知道热一热。”
“我帮你们倒出来,拿锅给热热。”
说着,她就往傻柱屋那边走。
这话说得熟,这动作也熟,就跟她才是这屋里的女人一样,何雨水下意识往门口一挡。
“秦姐,不用了。”
“我自己会热。”
秦淮茹脚步一停。
这向来逆来顺受的软柿子,今天居然长出刺来了?
秦淮茹勉强稳住笑脸,硬着头皮找补。
“雨水,你这孩子,跟姐还客气。”
“你个小姑娘毛手毛脚的,当心烫着。”
何雨水抿着嘴,一步不退。
“我不小了,烧个炉子还不用劳您大驾。”
傻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里开始乱。
他本来就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上回何雨水哭那事,回头想想,他也觉得自己不像个当哥的。
妹子饿着,他拿饭盒去接济别人家,这事说出去不好听。
可秦淮茹一站在跟前,声音一软,他又不好硬着心肠。
贾张氏见秦淮茹半天没拿下,一掀门帘把半个身子探出来。
“傻柱!”
“你一个大厨,天天带饭盒回来,给我们家孩子吃点怎么了?”
“棒梗可是咱们全院看着长大的好大孙,吃你口肉那是瞧得起你!”
傻柱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秦淮茹软着来,他心里还真有点松,贾张氏一开口,那味儿就变了,像是他欠贾家的。
傻柱顿时拉下脸怼了回去。
“张大妈,您这叫什么话?”
“我带饭盒回来,那也是厂里剩的。”
“我亲妹子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还得先顾着您孙子?”
贾张氏眼睛一瞪,倒打一耙的功夫炉火纯青。
“哎哟喂!”
“何雨水是人,我们棒梗就不是人啦?”
“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还舔着脸跟小孩子抢嘴吃,她不嫌臊得慌?”
何雨水气得小脸煞白,眼圈登时红了,傻柱也炸毛了,脸色铁青。
“张大妈!您嘴巴放干净点!”
“雨水是我亲妹,轮不到您来教训!”
贾张氏还要跳脚输出,秦淮茹赶紧一把拽住婆婆,开始和稀泥唱红脸。
“妈!您就少添乱了!”
“柱子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转头又用水汪汪的大眼睛锁住傻柱,连戴几顶高帽。
“柱子是个爷们,心最善了!”
“他心里能没数吗?”
第202章 姐啥时候图过你那点东西了?
秦淮茹嘴上劝贾张氏,实际上还是把傻柱架住了。
你心善,你心里有数,那你不给,就是你没数。
原本要散的人又停住了脚。
这院里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尤其是贾家和傻柱之间这点事,大伙儿早就看出味儿来了。
傻柱每天从厂里带饭盒回来,秦淮茹十回有八回能碰上。
说是巧合,谁信?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街坊们也就当个饭后乐子看。
今天不一样。
何雨水挡在门口,贾张氏又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傻柱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傻柱抓了抓后脑勺,心里烦得很。
他看了看秦淮茹,又看了看何雨水。
何雨水眼圈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小模样,看得傻柱心里发堵。
这可是他亲妹子,从小没了妈,后来何大清跟寡妇跑了,就剩他们兄妹俩在这院里过日子。
自己这当哥的平时粗心,有一顿没一顿地凑合,雨水也没跟他闹过。
可不闹不代表人家铁打的不饿啊!
傻柱把网兜往怀里收了收,声音比刚才硬了点。
“秦姐,真不行。”
“雨水眼瞅着要上学了,我这当哥的,怎么也得给她肚里添点油水。”
院里看热闹的人更来劲了。
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饭都不扒拉了。
有人从窗户缝里往外瞧,连孩子哭都没顾上哄。
傻柱居然拒绝秦淮茹了?
这可不常见。
贾张氏一听这话,脸色立马拉了下来。
“傻柱,你什么意思?”
“我们棒梗不是孩子?”
“你妹妹要上学,我们棒梗就不用长身子?”
“你一个大厨,天天在食堂吃香的喝辣的,拿一口剩菜出来接济接济困难户,你还委屈上了?”
傻柱本来还想给秦淮茹留点面子。
可贾张氏这张嘴,跟吃了大粪似的,一开口就恶心人。
“张大妈,您可别一口一个接济。”
“我妹子饿了,我先顾我妹子,有毛病吗?”
“再说了,您家东旭哥们儿是轧钢厂工人,一个月三十八块六。”
“我一个炊事员,工资才三十来块,我还得养妹妹。”
“您家困难,合着我家就是地主老财啊?”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人实在没憋住,“哧溜”笑了一声。
贾张氏耳朵尖得跟狗似的,三角眼猛地扫过去。
“笑什么笑?”
“谁家的裤腰带没拴紧?”
“有种给老娘站出来!”
没人搭理她。
可那股子笑意憋在院里,憋得贾张氏脸上更难看。
秦淮茹心里也急,再让这老虔婆闹下去,今天这饭盒肯定没戏,她赶紧把贾张氏往后一拽。
“妈,您就少添点乱吧!”
“柱子哪是那个意思啊!”
说完,她转头对上傻柱,那眼泪说来就来。
“柱子,姐懂,姐知道你疼雨水。”
“姐也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
“可棒梗今天真的是馋坏了。”
“下午看隔壁家孩子吃油渣,他就在门口眼巴巴瞅着,那口水咽的……”
“姐这当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啊。”
秦淮茹声音掐得软软糯糯,脑袋也低了下去。
“柱子,你哪怕给匀两勺汤也行啊。”
“让棒梗拿窝头蘸一蘸,沾点荤腥,解解馋吧。”
这话说得可怜。
要是往常,傻柱听到这儿,心里早软了。
可今天何雨水就站在门口,何雨水那眼神,让傻柱没法装糊涂。
傻柱脸上的不耐烦也压不住了,网兜换了个手,后退了半步。
“嘿,我说秦淮茹,你每天就盯着我是吧,还让你练出来了呵!”
秦淮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傻柱会这么说。
傻柱这二愣子脾气一上来,嘴上可是没把门的,直接就是一顿输出。
“前几天我双手空空回来,你全当没看见我这个人,连个招呼都不打。”
“今儿我刚拎点东西,你闻着味儿就来了?”
“我说秦淮茹,你这鼻子是不是狗鼻子啊?”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连闫富贵都从前院探了半个身子过来。
闫富贵本来正为刚才水费那事生闷气,听见中院又起了热闹,哪还坐得住?
贾张氏哪受得了这个,当场原地爆炸。
“傻柱!你骂谁是狗呢?”
“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缺德玩意儿!”
“我们淮茹哪点对不住你?”
“平时给你洗衣服、收拾屋子,你倒好,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
一听“没娘养”这三个字,傻柱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张大妈,你嘴再不干净,我可不惯着你。”
“我何雨柱是没妈,爹也跑了,可我还有妹妹。”
“我不能让外人欺负我妹妹。”
“还有洗衣服那事儿,你甭天天挂嘴边上邀功。”
“秦淮茹给我搓两件破衣裳,我哪回不是拿东西换的?”
“合着我给东西出去是应该的,她洗个衣服就成了天大的恩情?”
秦淮茹脸上那点委屈差点挂不住。
洗衣服换饭盒、换窝头、借白面,这在院里属于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披着“邻里互助”的皮,干的却是吸血的事儿。
平时没人捅破,今天却被傻柱这个冤大头直接扯了遮羞布。
秦淮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羞又恨。
但她段位高,硬是忍住了没翻脸。
这时候发火,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图人东西了吗?
她只能继续装可怜。
“柱子,你怎么能把姐想成这种人?”
“姐是看你一个大老爷们过日子粗糙,才好心搭把手。”
“姐啥时候图过你那点东西了?”
傻柱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他嘴笨,一时间还真没秦淮茹绕得快。
就在这时,何雨水开口了。
“秦姐,你每次帮我哥洗衣服,都会拿饭盒。”
“上个月您说棒梗感冒了,顺走了我哥特意留给我的仨鸡蛋。”
“上上次你说家里没粮,把我哥的白面借走了,到现在也没还。”
“我哥平时不说,那是他大老爷们要面子,您还真当我是个瞎子啊?”
秦淮茹脸色变了。
何雨水以前从不在院里说这些。
这丫头总是低着头,别人说什么她都忍着。
今天怎么了?
贾张氏一看儿媳妇被怼得哑口无言,立刻开启撒泼模式,指着何雨水破口大骂:
“你个没人要的小丫头片子,心肠咋这么黑?”
“借你家点破东西怎么了?那是瞧得起你们!”
“你哥这个正主都没吭声,哪轮得到你在这儿逼逼赖赖?”
“十几岁的大姑娘,嘴巴这么毒,我看以后哪个瞎了眼的敢娶你!”
第203章 不愿意给也没啥,谁让我们家命苦呢!
何雨水那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不是不委屈,只是这些年当小透明委屈惯了。
傻柱看见妹妹哭,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张大妈!”
“你再说我妹一句试试!”
贾张氏梗着脖子,丝毫不惧。
“我就说了,咋地?”
“一个赔钱货,还护食!有本事你打我啊!”
这话就是贾张氏的老路子,她最会拿年龄和身份压人。
你年轻人敢动她一下,她能躺地上喊半宿老贾。
傻柱拳头攥了攥,又强行松开。他不是怕这老虔婆,是不想惹一身腥。
这时候,易中海终于挑开门帘出来了。
他其实早趴窗户根听见动静了,就想看看傻柱能不能被秦淮茹拿捏。
结果这苗头不对,傻柱居然敢尥蹶子?
以前只要秦淮茹一哭,傻柱就跟没脑子一样。
现在居然当众拒绝,这苗头不好。
傻柱是他养老盘子里的重要一环,不能让何雨水把他拉回自己家那边去。
易中海走到院子中间,摆出一副主持公道的样子。
“都少说两句。”
“一个院里住着,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贾张氏一看易中海来了,立马像找到了靠山。
“老易,你来得正好!”
“傻柱现在不得了了!”
“有点饭盒都不肯接济困难户,还骂我们秦淮茹是狗鼻子!”
“这院里还有没有邻里情分了?”
易中海沉着脸,目光扫向傻柱,语气带着责备:
“柱子,你也是。”
“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秦淮茹一个女人,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日子确实不容易。”
“你条件比他们好一点,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傻柱听见这句“应该的”,心里堵得慌。
以前他没觉得这话有问题,可今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凭什么就应该?
他看了眼何雨水,何雨水还在哭。
傻柱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确实有点混账。
“一大爷,您要是说话公道,我听。可您这话我听着不对。”
“我条件好不好,您扒开我家米缸看了还是咋的?”
“我妹子饿成这样,您看不见?”
傻柱越说越来劲,索性豁出去了。
“贾家困难是吧?您一个月工资七十二块三!全院顶尖收入!”
“您怎么不敞开腰包天天接济?”
这话一出,易中海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
这话太熟了。
林明远才拿工资说过他,傻柱又来一遍。
这院里的风气怎么变成这样了?
易中海最怕别人当众提工资,不是因为这工资见不得人。
而是工资一旦摆出来,他那些“道德话”就不好用了。
他一个月七十二块三,家里就两口人,没孩子。
按说真要接济困难户,最有条件的人就是他。
可他一直做得很聪明。
他出面号召别人帮,自己偶尔拿点棒子面、几块钱,就能换来好名声。
出小钱,办大事。
可现在傻柱这话一说,味儿就变了。
院里那些人都不是傻子。
林明远才说过一遍,傻柱又重复一遍。
谁心里还没杆秤?
易中海脸一沉。
“柱子,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是在教育你做人。”
“人不能只想着自己。雨水是你妹妹,你照顾她是应该的。”
“可贾家也是咱们院里的困难户,棒梗也是孩子。”
“咱们这个院讲的就是互帮互助。”
傻柱满不在乎地挠了挠头,撇嘴嘟囔。
“互帮互助也不能总逮着我一个人薅啊。”
就在这会儿,许大茂从后院晃出来。
傻柱吃瘪,他最爱看。
可今天一听,傻柱好像在怼贾家和易中海。
这就更有意思了。
许大茂往月亮门上一靠,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傻柱都会算细账了?”
傻柱一扭头,眼一瞪:
“许大茂,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没你放屁的份!”
许大茂笑嘻嘻的,半点不恼。
“没我事,我就看热闹。”
“不过傻柱,有句话我还真得向着你说。”
“你妹子都瘦成那样了,你再把饭盒给别人,你可真不配当哥。”
“当然了,你本来也不怎么像个当哥的。”
傻柱脸色一黑,手一扬。
“孙子,皮又痒了是不是?”
许大茂立马往后退了半步。
“你瞧瞧,说不过就动手。”
“我这是替雨水说句公道话,你还急了。”
何雨水听见许大茂替她说话,心里并不舒服。
她知道许大茂不是好心。
许大茂就是想看傻柱难堪,可不管怎么说,这话确实说到点上了。
她低着头没吭声。
秦淮茹见许大茂也掺和进来,心里更烦。
这事再闹下去,她半点便宜占不到,还得丢人,她赶紧冲着易中海软声道:
“一大爷,您别说柱子了。”
“这事怪我。我就是看棒梗馋得慌,心里难受……”
说着,她低下头,眼泪往下掉。
“柱子不愿意给,也没啥。谁让我们家命苦呢……”
这招她用得熟,不争,不抢,不骂,就把“命苦”两个字摆出来。
谁要是再说她,那就是欺负苦命人。
易中海果然接了上了,立马痛心疾首地看向傻柱,语气更重了。
“柱子,你睁眼看看!”
“秦淮茹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么样?”
“人家一个女人,把话说到这份上,你就不能大度点?”
傻柱这回是真被恶心到了,他看着易中海,心里头第一次有点别扭。
以前他总觉得一大爷说得对,一大爷是长辈,是院里的主心骨。
可今天这事,他越听越不是味儿。
秦淮茹哭,就得他让。贾张氏骂雨水,也没人说。他护着妹妹,反倒成了不大度。
这叫什么理?
“一大爷,您要是心疼秦淮茹,您自个儿接济。”
“您家粮本厚实,工资又高,您买二十斤棒子面送贾家,我绝不拦着。”
“您要是拿不出来,也别老盯着我这两个饭盒。”
“谁说都没用。”
这话落地,何雨水猛地抬头看了傻柱一眼。
她眼泪还在脸上,可心里忽然有了点热乎气。
这二杆子哥哥,今天总算像个爷们了。
贾张氏一看连易中海都压不住傻柱,气得跳脚。
“没良心啊!院里人都来看看这活土匪啊!”
“傻柱发达了,看不上我们困难户了!”
“老贾啊,你睁眼看看吧!”
“你儿子在厂里受累,你大孙子在家馋肉,人家大厨端着大肥肉片子馋我们啊!”
秦淮茹只觉得脸皮被人扔在地上踩,赶紧拽她。
“妈!您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贾张氏哪里肯听,一边拍大腿一边破口大骂:
“我丢什么人?”
“丢人的是他们!”
“一个个吃香喝辣,不管我们孤儿寡母!”
许大茂实在憋不住了,直接笑出了鸭叫声。
“哈哈哈!”
“我说张大妈,贾东旭还好端端喘着气呢!”
“您这‘孤儿寡母’,是不是喊得太早了点啊?”
第204章 爷爷我就这么说话!
院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这一笑不要紧,贾张氏那张脸立马涨得发红。
她正哭老贾哭得起劲,结果被许大茂一句话给戳了肺管子,当场扭过头,那双眼瞪得跟要吃人似的。
“许大茂你个遭瘟的坏种!”
“这儿有你放屁的份儿吗!”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许大茂两手一摊,脸上那副欠揍的笑就没收过。
“张大妈,我就提醒你一句。”
“别把贾东旭给哭没了。”
大晚上的,您这一口一个孤儿寡母,屋里的贾东旭听着,还以为自己已经挂墙上了呢!”
这波嘲讽直接拉满,院里那群看热闹的街坊这回彻底憋不住了,哄笑声差点把中院的房顶掀翻。
贾张氏哪受得了这等委屈。
她平生撒泼打滚、哭丧招魂无往不利,最怕的就是别人不按套路出牌,拿她的绝活当猴戏看。
老虔婆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又拔高了。
“老贾啊!”
“你显显灵睁眼看看吧!”
“这四合院里全是一帮黑心烂肺的畜生啊!”
“你儿子还没死呢,他们就盼着我们家断香火啊!”
贾家屋里头,贾东旭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饿得胃里直泛酸水。
外头吵吵嚷嚷,他一开始还没太想动。
他觉得这种事秦淮茹和他妈能办。
反正傻柱那人一贯好拿捏,秦淮茹出去说两句软话,再掉两滴眼泪,饭盒不就回来了?
可他越听越不对味。
外头一会儿说何雨水,一会儿说他工资,一会儿又说孤儿寡母。
特别是许大茂那句“别把贾东旭哭没了”,直接给他干破防了,气得他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坐了起来。
他还活着呢!怎么外头就拿他当死人说了?
贾东旭终于躺不住了。
他掀开门帘出来,脸色难看,眼神先在院里恶狠狠地扫了一圈。
“都嚷嚷什么?”
“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他这一出来,院里看热闹的人更精神了。
正主出来了,这戏还能往下唱。
贾东旭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傻柱手里的网兜,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他脸色又黑了三分,随即转头瞪向秦淮茹,张嘴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淮茹,磨叽半天了,饭盒呢?”
这句话一出来,傻柱差点当场气出高血压。
好家伙,真行。
他还以为贾东旭出来能说句人话,最起码也得劝劝他妈别闹了,结果第一句就是问饭盒。
合着这一家子在屋里真就是等着吃呢。
秦淮茹脸上也挂不住。
她在外头装可怜,装委屈,装自己不是来要饭盒的。
贾东旭倒好,上来就把遮羞布掀了。
她赶紧低声说道:
“东旭,你少说两句。”
贾东旭却没觉得自己说错。
他今天在厂里磨洋工磨了一天,回来之后屋里只有窝头和咸菜。
那窝头又干又硬,咸菜又齁,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心里想的就是傻柱饭盒,折腾半天没拿到,他心里自然不痛快。
“我少说什么?”
“本来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他扭头看向傻柱,嘴上还带着点理所当然。
“我说傻柱,不就俩饭盒吗?”
“你一个大厨,天天守着油锅肉案,还差这口吃的?”
“我们家这么多人,匀一盒怎么了?”
傻柱看着贾东旭,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以前他跟贾东旭关系还凑合,都是一个厂的,又住一个院。
贾东旭平时虽然偷奸耍滑,可见面也能说两句。
再加上易中海总在他耳朵边念叨,说贾家困难,说秦淮茹不容易,说棒梗还小。
傻柱听多了,也就真把接济贾家当成了顺手的事。
可今天这话从贾东旭嘴里说出来,他忽然觉得恶心。
你是棒梗亲爹。
你媳妇出来要饭盒也就算了。
你妈出来撒泼也就算了。
你一个四肢健全的大老爷们,非但不觉得寒碜,居然还有脸蹦出来腆着逼脸问“饭盒呢”?
这算什么?
傻柱把网兜往怀里一收,声音硬邦邦的。
“贾东旭,你搞清楚,你是棒梗的亲爹,我不是!”
“你儿子馋肉,那是你这个当老子的没本事,自己想辙去!”
“少特么一撅屁股就惦记别人碗里的东西,怎么着,合着我何雨柱生下来就欠你贾家的啊?”
贾东旭那张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这话太直接。
院里这么多人听着,他脸上挂不住,当场破防跳脚。
“傻柱,你特么怎么说话呢!”
傻柱也不让了。
“爷爷我就这么说话!”
“以前给你家,那是我愿意。”
“今天不给,那也是我愿意。”
“别整得跟我该你们似的。”
“你们贾家困难,我何家就富得流油?”
“我妹妹饿着的时候,你们谁给过她一口热乎的?”
何雨水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眼圈又红了一圈。
贾张氏一听傻柱把话说到这份上,又要扑上来骂:
“傻柱你个狼心狗肺的活土匪!”
“我们贾家穷那是全院盖了章的困难户!你给点破剩菜那是帮你爹妈积阴德!”
“你这小兔崽子还敢跟我们家翻旧账?你要上天啊!”
傻柱立马怼回去。
“哟,这就叫积德了?”
“张大妈,您要是真这么懂行善积德,怎么不把您自己那一身膘省下来,把口粮给院里的孩子们分分?”
“成天盯着别人锅里那点肉,真不怕噎死自个儿!”
这话说得院里不少人心里暗暗点头。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人敢站出来给傻柱助个威。
大杂院就是这样。
看热闹可以,让他们出来得罪贾张氏,那不行。
这老虔婆真要赖上谁家,能从早骂到晚,谁家还过不过日子了?
易中海看着局面越来越歪,心里很不舒服。
傻柱今天太反常了。
以前傻柱要是被秦淮茹这么一哭,再被他一大爷说两句,十有八九就把饭盒交出来了。
就算嘴上骂骂咧咧,最后也会服软。
可今天不一样。
傻柱不但护着何雨水,还敢当众顶贾家,甚至连他这个一大爷的面子都不给。
这不是好苗头。
在他心里,傻柱是他养老盘子里最稳的一颗棋。
没爹没妈,性子直,耳根子软,有手艺,有工资,还住在院里。
这样的人,只要慢慢灌输“尊老”“邻里互助”“做人不能忘本”这些话,将来老了之后,还怕傻柱不管他?
可傻柱要是开始把何雨水放在前头,把钱粮都攒自己家,那以后就不好拿捏了。
易中海沉着脸,摆出长辈架子,沉声定调:
“柱子,你今天这情绪明显失控了。”
“我是长辈,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双手一背,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敲打:
“但你给我记住一句老话,人活着,格局要打开,不能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你现在仗着年轻有手艺,觉得谁都不怵。等你将来七老八十动弹不得的时候,谁管你的死活?”
“这种救命的邻里情分,靠的就是你平时少吃一口、多帮一把攒下来的!”
第205章 刘海中,你可真会借花献佛啊!
傻柱刚要撸袖子喷回去,许大茂看准时机,立马接上了茬。
“哎哟喂!一大爷这话算是说到咱们心坎里了啊!”
“既然情分得靠钱粮慢慢攒,那您不得带头冲锋?直接给咱们打个样!”
“赶紧拿钱拿粮出来,院里人都记您的好。”
易中海气得嘴角直抽抽,暗骂这搅屎棍坏事,当即冷喝一声:
“许大茂,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狗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滚回后院去!”
许大茂没脸没皮,两手一摊笑得欠揍:
“嘿?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没我的事?”
“我也是咱院里的一分子啊。”
“您不是老说集体嘛,我关心集体。”
“再说了,您刚才说老了病了谁管,这话我听着有道理。”
“您现在一个月七十二块三的工资,家里就您和一大妈两口人,宽裕得很。”
“您这条件要是带头接济贾家,那可比傻柱有劲儿多了。”
“您这情分攒得咔咔快。”
“以后院里谁不夸您一句活菩萨?直接功德圆满了属于是。”
这话一出来,易中海那张老脸直接黑成了锅底。
许大茂这小子是真损。
他不是为了帮傻柱,他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偏偏这话,易中海还真没法接。
工资高是事实。
家里人口少也是事实。
他要是真敢当众说自己也困难,院里谁能信?
贾张氏眼珠子一转,也觉得许大茂这话有点道理。
她平时骂许大茂归骂许大茂,可一听能从易中海身上抠东西,立马又有了精神。
“老易啊!”
“你是院里一大爷,工资又高。”
“我们家这么困难,你可不能光说不练啊!”
易中海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老子是想套路傻柱出血,你特么倒好,把火往我身上引?
可贾张氏脑子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她那奇葩逻辑就是:谁有钱,谁就该接济她。
易中海强行板起脸,赶紧转移话题:
“老嫂子,现在说的是柱子的思想觉悟问题。”
“你别扯远了。”
许大茂在一旁又乐了:
“一大爷,这哪儿远啊?”
“思想和行动必须得高度一致嘛。”
“光让别人思想进步,自己腰包捂得死死的,这不合适吧?”
傻柱听得也乐了。
他和许大茂那是生死冤家,平时见面不互掐两句都浑身难受。
可今天这孙子几句话,算是把易中海给逼到了墙角。
傻柱心里总算是痛快了不少。
“一大爷,您要真心疼贾家,您自己接济。”
“我不拦着。”
“可您别老拿我饭盒说事儿。”
“谁说都没用。”
何雨水低着头,眼泪掉下来,却没再哭出声。
刘海中这时候也从后院晃悠出来了。
他其实早躲在阴影里听半天了。
作为院里的二大爷,平时老被易中海压一头,今天眼瞅着易中海吃瘪,他心里简直爽翻了。
不过爽归爽,这时候他也得出来抖抖威风。
院里闹这么大动静,他这个二大爷要是不露脸,哪来的存在感?
刘海中背着手,慢慢走到中院,板着脸。
“都吵吵什么?”
“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了?”
“咱们这院子是菜市场吗!”
这话一出来,院里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几分好笑。
傻柱看见刘海中,心里更烦。
一大爷就够能说教了,这傻逼还要来摆官架子。
刘海中装模作样地看看易中海,又看看傻柱,最后下巴往上一扬,像是真有多大权力似的。
“我看这事儿好办得很嘛!”
“傻柱作为院里青年,应该有觉悟。”
“贾家困难,也是事实。”
“不过何雨水是傻柱妹妹,也该照顾。”
“我看这么着吧,饭盒打开,一家一半。”
“这叫公平。”
这话一落地,秦淮茹眼睛动了一下,一家一半?
要是真能一半,也比空手回去强,她心里马上又活了。
贾张氏更是来劲了,猛地一拍大腿:
“对!”
“还是二大爷觉悟高,说得对!”
“一家一半!”
“傻柱,麻溜地把饭盒打开!”
贾东旭也迫不及待地跟着说道:
“傻柱,你看二大爷都亲自发话了。”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也别犟了。”
“分一半这事儿就算结了。”
傻柱气极反笑,直接甩了个白眼过去。
“刘海中,你可真会借花献佛啊!”
“我的饭盒,你上嘴唇碰下嘴唇,张嘴就给分了一半去?”
“要不您受点累,把您家今晚炒的那盘鸡蛋也端出来,咱们全院一起‘公平公平’?”
刘海中脸色一变。
“傻柱,你怎么跟二大爷说话呢?”
傻柱一点没客气,半点面子没留。
“你爷爷我就是这么说话的!”
“你们一个个张嘴闭嘴大是大非讲觉悟,怎么觉悟全觉到我何雨柱的饭盒上了?”
“你们谁家吃肉的时候,怎么没见端一碗出来给棒梗蘸个窝头?”
这几句话,直接把刘海中怼得直翻白眼。
他家今晚确实炒了鸡蛋下酒。
刘海中这人,在外头喜欢讲觉悟,在家里可不讲这个。
家里有点好吃的,他自己先吃。
至于刘光天刘光福,能有窝头吃就不错了。
让他把自家鸡蛋端出来?
想都别想。
刘海中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训斥:
“现在讨论的是你的饭盒,少扯别人家。”
“你不要刻意转移矛盾焦点!”
傻柱直接嗤笑出声:
“刘海中,您这话跟一大爷一个味儿。”
“说别人就思想,说自己就转移矛盾。”
“合着我们这些年轻人就该被你们说?”
“我妹子饿成这样,你们谁看见了?”
何雨水听着这话,怯生生地小声劝道:
“哥,算了吧。”
她怕事情闹大,也怕傻柱回头又后悔。
毕竟从小到大,她最清楚傻柱的性子。
他火气上来什么都敢说,过后又容易被人哄回去。
傻柱却没回头。
“雨水,今儿哥就把话说明白。”
“以后哥带回来的饭盒,绝对先紧着你!”
“等你吃完剩下的,哥再看情况分不分。”
“谁也甭想越过你去!”
何雨水鼻子一酸,差点又哭。
秦淮茹听见这话,心里一沉。
这可不是好事。
傻柱要是一时发火不给,那还能想办法哄。
可他要是当着全院说以后都先紧着何雨水,那她往后再要饭盒就难了。
尤其何雨水这臭丫头今天还敢开口了。
以前她进傻柱屋拿饭盒,何雨水最多站在边上掉眼泪,今天居然当众把鸡蛋、白面那些事全抖出来。
这死丫头是真的学精了。
秦淮茹心里恨得牙痒,可脸上还得装软。
“算了。”
“柱子,你赶紧拿去给雨水吃吧。”
“是姐没有分寸了。”
“姐以后……绝对不来烦你了。”
第206章 许大茂你个缺大德的坏种!
这句话一出口,院里不少男人都觉得秦淮茹可怜。
她长得好,嗓音又软糯,眼泪挂在脸上,换谁不迷糊?
要是以前,傻柱这时候肯定已经慌了,说不定还得上前赔不是。
傻柱咬了咬牙,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秦姐,你别这么说。”
“你家真困难,我能帮一把也会帮。”
“我也有家,我也得顾自家妹子!”
秦淮茹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叫及时止损。
傻柱话都说死了,再赖着不走,丢的就是她自己的人。
可贾张氏不干啊,眼看着到嘴的肥肉要飞,她一把拽住秦淮茹,嗓门又起来了。
“走什么走!”
“饭盒拿了吗你就走!”
秦淮茹脸色一下就变了,她压着火,低声说道:
“妈,回屋!”
贾张氏一把甩开她,屁股一撅:
“回什么屋?”
“今天不给饭盒,老娘就在这扎根了!”
她猛地转头盯住傻柱:
“傻柱,你别以为你有两个饭盒就了不起。”
“你不接济困难户,就是黑心烂肺!”
“就你这样自私自利的抠搜鬼,我看哪家姑娘瞎了眼敢嫁给你!”
傻柱最听不得“娶不上媳妇”这几个字,脸色登时黑成锅底。
许大茂靠着门柱子,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张大妈,您这话说得。”
“傻柱娶不娶媳妇,合着全看您吃不吃得上他家饭盒?”
“您要这么厉害,干脆去街道办管婚姻得了。”
贾张氏眼珠子一瞪,转头又骂许大茂:
“许大茂你个缺大德的坏种!”
“天天除了煽风点火你还会干啥!”
“你这小绝户也不是啥好鸟!”
许大茂一点没破防,反而乐得直拍大腿:
“嘿,我是不是好人无所谓,关键是傻柱今儿个就是不给你饭盒!”
“你冲我撒泼也没用啊,我又没揣着肉。”
“您接着叫唤,全当给我们唱堂会了!”
这句话又把贾张氏气得不轻,身体直哆嗦。
刘海中在旁边站了半天没人搭理,觉得很没有面子,他背着手,拿出了平时打刘光天的威风。
“傻柱!”
“你不要不识抬举!”
“大爷们说话,那都是大是大非!”
“你要是一意孤行,以后在这院里出了事,可别怪大伙儿袖手旁观!”
傻柱直接一点面子没给这草包留。
“刘海中,你少拿这套大道理压我。”
“我何雨柱又不是三岁孩子。”
“倒是你们二位大爷,大半夜不睡觉,围着我一个光棍的饭盒开批斗大会,说出去也不嫌寒碜?”
闫富贵偷摸地听到这儿,心里连连摇头。
傻柱这小子今天是真开窍了?
以前他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炸完还没准头。
今天不一样,句句都往钱粮和道理上扯,让二位大爷都不好接话。
闫富贵抠门归抠门,可他最明白这种事不能沾。
傻柱愿意给谁就给谁。
非要拿“困难户”压人,那容易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
他家孩子也多,日子也紧巴,可他从来不会像贾家这样天天把“困难”挂嘴边。
困难这东西,说一次两次人家同情你。天天拿出来说,那就是不要个老脸。
闫富贵没出声,他可不想被拉进去。
秦淮茹看这阵势,心里越来越急。
今天硬拿没戏了,继续闹下去,只会把傻柱推得更远。
她用力去扯贾张氏的衣襟:
“妈,闭嘴吧!嫌笑话没看够吗?”
贾张氏眼珠子通红瞪着她:
“我怕什么笑话?他们一帮人吃干抹净不管死活,不要脸的是他们!”
“我大孙子才七岁,吃他两块肉能掉块肉吗?”
贾东旭这会儿脸上实在挂不住了。
尤其是刚才傻柱怼他那句“你才是棒梗亲爹”,简直像大嘴巴子呼在脸上。
再站下去,全院的人都得当他是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的窝囊废了。
贾东旭一把拽住他妈的胳膊,连拖带拽往回拉:
“妈,别丢人现眼了,回屋!”
“回什么屋!我的肉……”
贾东旭咬牙切齿道:
“再闹下去还不是毛都捞不着!”
“赶紧走!”
贾张氏被儿子强行拉着,一只手指头点着傻柱:
“丧良心的绝户玩意儿!生儿子没,早晚遭雷劈!”
“守着肉不给孩子吃,你缺了大德了!”
傻柱也懒得再搭理她,他一手揽着何雨水瘦弱的肩膀,往屋里带:
“雨水,进屋,哥给你把肉热热,咱关起门来自己吃!”
何雨水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身进屋。
门帘一落下,外头那股子油香味好像都被隔住了。
贾家几个人站在院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易中海看着傻柱关门,心里更沉。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傻柱今天能为了何雨水拒绝秦淮茹,明天就能为了自己家拒绝他的安排。
苗头必须掐住。
不过今晚不适合再说。
再说下去,许大茂那张臭嘴还得往他工资上扯。
易中海甩了甩袖子,沉着脸回屋。
刘海中见主角都撤了,自己干杵着也没趣,撇着嘴打着官腔往后院走:
“这院里的年轻人啊,目无尊长,早晚有他哭的时候!”
许大茂靠在月亮门边上,他今天没占到便宜,可看傻柱和贾家闹翻,比他占便宜还痛快。
看着贾家那灰头土脸的样儿,忍不住犯贱嘲讽道:
“哟,张大妈,您看着点脚底下!”
“别饿得头昏眼花再摔个好歹的,咱们大半夜的还得给您凑份子钱买棺材!”
贾张氏猛地转头,啐了一口老痰:
“许大茂你给我滚!”
许大茂吹着口哨,笑嘻嘻地转身回后院。
贾家人回屋之后,门帘刚落下,贾张氏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气得直喘。
“反天了!这狗日的傻柱造反了!”
“平时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憨子,原来心比锅底还黑!”
“足足两个大饭盒的油水啊!”
“何雨水那赔钱货瘦得像根柴,她吃得下吗?也不怕半夜撑死她!”
秦淮茹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听见贾张氏还在骂,她终于忍不住了:
“妈!您还在这嚎什么!刚才您冲出去干嘛的?”
“不会说话您就闭嘴行不行!”
“我本来都已经把话铺垫好了,再软磨硬泡两句,怎么也能刮下一层油星子!”
“结果您跑出去一通撒泼打滚,直接把人往死里得罪,现在好了,鸡飞蛋打,两家人彻底下不来台!”
贾张氏一听这话,当场炸毛:
“你个没良心的小娼妇,你还埋怨起老娘了?”
“你要是真有能耐,傻柱早把饭盒递你手里了!”
“老娘豁出脸面在外头替你助阵,你倒埋怨起我来了?”
秦淮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您那叫助阵?您张嘴闭嘴骂何雨水赔钱货,骂傻柱没娘养!”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人家再是个二愣子,那也是有妹妹的人!”
“您当着全院戳他妹子的脊梁骨,他还凭什么把饭盒给咱?”
贾张氏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
“我哪句骂错了?丫头片子不是赔钱货是啥!”
“养大了也是外家人,她也配跟我们棒梗抢肉吃?”
“我们棒梗可是老贾家的独苗根!”
“她何雨水算个什么东西!”
第207章 贾家关上门的算计!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胸口那团火气给压了下去。
“妈,您心里这么想可以。”
“可您不能当着人家的面去嚷嚷啊!”
“人家不翻脸才怪!”
贾东旭坐在炕上,脸色也不好看。
他肚子饿,心情差,还被傻柱当众怼了一顿,越想越觉得没面子。
“行了,都甭吵了。”
“吵破天有什么用?”
“饭盒不还是毛都没看见一根?”
秦淮茹转头看向他,心里的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你还敢说!”
“你一掀门帘,第一句话就问饭盒呢!”
“你让我怎么接?”
“我前头刚立好牌坊,哭着说不是来要东西的,你后头就出来掀我老底问饭盒。”
“你这是怕全院的人不知道咱家惦记傻柱那口吃的吗?”
贾东旭脸一红,随即恼羞成怒。
“我问一句怎么了?”
“咱们家不就是等那个破饭盒吗?”
“你搁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天天往外头跑,不就是为了从傻柱手里弄点油水吗?”
秦淮茹脸色一下白了,她是会算计,她也是真会装可怜。
可她起早贪黑为的是谁?
嫁进贾家之后,吃苦受累,当牛做马洗衣做饭,带完孩子还得伺候婆婆,到处拉下脸皮借粮借钱。
贾东旭这个当家男人呢?
上班摸鱼混日子,回家往炕上一躺就张着嘴等饭吃。
遇到事儿,要么推她出去低声下气,要么放他妈出去撒泼打滚。
现在倒好,便宜没占到,反倒嫌她太会装了?
秦淮茹眼泪“吧嗒”一下就流了下来,这回可真不是演的,是实打实的委屈!
“东旭,你摸着良心说,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
“我一个女人,天天去求人,看人脸色。”
“你以为我愿意?”
“家里粮不够,孩子饿得直叫唤,妈平时还要吃好的,你又嫌窝头干巴巴的喇嗓子。”
“我要是不出去想办法拉饥荒,咱家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贾东旭被说得有些心虚,眼神直躲闪,可嘴上不肯软。
“那也不能让傻柱当众下咱们的面子啊。”
“他以前不都乖乖给吗?”
“今天这是撞哪门子邪了,突然就硬气不给了?”
说到这儿,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
“还不是何雨水。”
“那臭丫头今天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胆子那么肥。”
“以前三脚踹不出一个响屁,今天居然敢当着全院的人,把咱家拿鸡蛋、借白面那些事儿全给抖搂出来了。”
“傻柱绝对是听了她的话,这才犯了浑。”
贾张氏立马接话。
“我就说那丫头不是个好饼!”
“平时看着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其实肚子里憋的坏水多着呢。”
“她就是见不得咱家好,害得眼红病。”
“以后她要是再敢蹦出来挡道,看老娘我不撕烂她的嘴!”
秦淮茹心里猛翻白眼,赶紧出声打断:
“您可歇会吧,别再骂了!”
“您要是再把人惹急了,傻柱以后真就一根菜叶子都不给了。”
贾张氏脖子一梗,毫不服软。
“不给就不给!”
“谁稀罕他那点人家吃剩下的!”
话音刚落,她那不争气的肚子就“咕噜噜”响了起来。
秦淮茹瞥了她一眼,没接茬拆穿。
不稀罕?
刚才在院里差点把老命都喊出来了,这会儿倒装起清高了。
贾张氏老脸有点挂不住,立马又骂道:
“都怪傻柱那个杀千刀的!”
“他要是早点把饭盒给了,哪有这些事?”
“还有许大茂那个绝户头坏种!”
“他就不是个人揍的!”
“纯粹就是躲在后头看咱家的笑话!”
贾东旭也对许大茂恨得牙痒痒。
许大茂那句“别把贾东旭哭没了”,让他在院里丢了脸。
“许大茂那孙子,早晚得找个机会狠狠收拾他一顿。”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傻柱。”
“以后这饭盒怎么办?”
屋里三个人都清楚,贾家这日子能见点荤腥油水,全靠白嫖傻柱那饭盒。
要是这条路断了,往后晚上又得窝头咸菜。
棒梗正是馋嘴长身体的年纪,天天闹起来,谁受得了?
贾张氏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计上心来。
“要不,明儿个我去找老易。”
“让老易出面,开个全院大会批斗他。”
“傻柱不接济咱困难户,这就是严重的思想路线问题。”
“得让一大爷好好给他上上课!”
秦淮茹果断掐灭了这个念头,连连摇头。
“不行。”
“今晚一大爷都没压住傻柱,甚至还挨了一通呲。”
“这时候再开大会,许大茂肯定还出来搅和。”
“到时候话题一偏,又得扯到一大爷那七十多块的工资上。”
“您觉得一大爷能乐意?”
贾东旭烦躁地皱了皱眉头。
“那咋办?”
“总不能往后真就干瞪眼不吃了吧?”
秦淮茹抹了把眼泪,一屁股坐到炕边,声音放轻,开始重新谋划路线。
“这事儿不能来硬的。”
“柱子这人属顺毛驴的,吃软不吃硬。”
“今天他是被逼到份儿上了,又有何雨水在旁边架着,火气正旺。”
“等过两天,他那股子二杆子脾气下去了,我再找机会给他顺顺毛。”
“千万不能当着全院大伙的面儿。”
“得私下里找他聊。”
贾张氏极其不满地哼了一声。
“你还要去凑他跟前?”
“他今天嘴巴那么毒骂你,你还要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秦淮茹心里一阵气闷。
她乐意去当那个不要脸的?
可她不去咋整?
指望贾张氏?
一张嘴不干别的,直接能把事儿搞得更僵。
指望贾东旭?
掀开门帘第一句话就跟人要饭盒,比要饭的还理直气壮。
她要是不拉下这个脸,贾家谁有那本事从傻柱嘴里往外抠东西?
“妈,您要是自个儿有本事,您去要。”
“只要您能把那饭盒给端回来,我以后保证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
贾张氏顿时没话了。
她撒泼打滚叫屈是绝活儿。
可真要让她软着声哄傻柱,她做不来。
贾东旭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问道:
“那何雨水咋对付?”
“她要是一直搁里头横插一杠子,傻柱保不齐真就不给了。”
秦淮茹眼里闪过一丝烦躁。
“她不是还得去上学吗?”
“大白天的她肯定不在家。”
“等柱子晚上带饭回来,只要趁她没放学碰上,那事儿就好办多了。”
“再退一万步说,小丫头片子脸皮到底薄。”
“今天她也就是逼急眼了才发作的。”
“回头我找个她哥不在的机会,跟她说几句软乎话,送她点不要的针线或者头绳什么的。”
“随便施点小恩小惠,也就哄住了。”
贾张氏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还要倒贴给她东西?”
“她算哪根葱,凭什么?”
第208章 这四合院的风水就是被这那小子克坏的!
秦淮茹心累地叹了口气,这老虔婆真是又馋又蠢。
“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波咱们要是不放点血,以后那大白馒头和红烧肉,您就只能在梦里闻味儿了。”
贾张氏一听要出点血,老脸“吧嗒”一下拉得老长。
这家里哪怕是一根破线头,她都恨不得锁柜子里孵出小鸡来,一根头绳她都觉得亏得慌。
可一想到傻柱饭盒里的肥肉片子,她嘴里的骂声又憋回去了。
“她何雨水也配?”
“一个赔钱货,早晚是泼出去的水。”
“给她东西,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秦淮茹心里烦得厉害,可还是压着性子说道:
“妈,您要是这都舍不得,那以后傻柱的饭盒,咱家是真连汤都喝不上了。”
“今天您还没看明白吗?”
“何雨水现在那是开窍了!”
“只要她一句话,傻柱那脾气立马就硬。”
“往后她要是天天搁门槛上一堵,咱家还怎么去顺饭盒?”
贾张氏吧嗒吧嗒嘴,想撒泼又找不到词儿,她越想越气。
“那死丫头以前三杠子压不出个屁来,见我都得贴着墙根走。”
“今天真是反天了她!”
秦淮茹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
“人被逼急了,也会变。”
“何雨水再软,那也是柱子的亲妹妹。”
“她天天饿着,看着咱们把饭盒拿走,心里能不记恨吗?”
贾张氏理直气壮地一撇嘴:
“她饿死关咱们屁事?”
“全院就咱家棒梗是宝贝疙瘩!”
“她一个十几岁的大丫头片子,还舔着脸跟小孩子抢嘴,真不嫌害臊!”
秦淮茹听得头疼。
在这老虔婆的强盗逻辑里,天底下的好处都得姓贾,别人就该活活饿死给他们让路。
贾东旭靠在墙上,心里还是不甘心,满脸怨气。
“傻柱今天也太不给面子了。”
“他以前可不这样。”
“好歹一个院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当着那么多人怼我。”
“这不就是看不起咱贾家吗?”
秦淮茹冷冷瞥了他一眼。
心里翻了个大白眼:你自己急着掀帘子出去要饭,吃相那么难看,人家不呲你呲谁?
但她嘴上还得兜着:
“东旭,现在这院里的风向不对了。”
“打从那个林明远搬进来,三位大爷的脑子全给怼自闭了。现在大伙儿张嘴闭嘴就是算工资、算粮票。”
“傻柱八成也是被林明远那套话给洗脑了。”
提到林明远,贾张氏又来了气。
“那个倒座房的小绝户也不是好东西!”
“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还不让咱们占点便宜。”
“电线没拉成,饭盒也没拿到。”
“纯纯的扫把星!”
老虔婆越琢磨越觉得邪门。
自从林明远这搅屎棍来了,贾家吃瘪就没停过。
易中海不管用了,傻柱也学会护食了。
这口黑锅必须扣林明远头上。
“我看这四合院的风水就是被这小子克坏的!”
“以前一大爷一发话,谁敢不把好东西端给咱家?”
“现在好了,这帮穷鬼居然学会算账了!”
“咱们这困难户的日子还怎么过!”
秦淮茹低着头没吱声,她脑子清醒得很。
林明远确实厉害。
一来就把话挑明了,谁工资多少,谁家几口人,谁有资格装困难,这些东西一摆到明面上,易中海那套话就没以前好使了。
傻柱今晚敢说“我妹子饿着谁管过”,八成也是被这种说法带动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
以前贾家占便宜,占的是人情。
人情这东西,说不清。
秦淮茹哭两声,易中海压两句,傻柱就得让。
可现在一旦算账,那味儿就变了。
谁家的粮食不是定量?谁家的钱不是辛苦挣来的?
一算账,贾家就不占理了。
贾东旭烦躁地说道:
“那现在咋整?”
“难道还真要让老子去给个黄毛丫头赔笑脸?”
“我丢不起那个人!”
秦淮茹低着头,轻声说道:
“别瞎喊。那不叫巴结,叫稳住她。”
“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见过什么世面?”
“今天她说那些话,是因为实在憋不住了。”
“回头我跟她好好说,说我不是故意的,说家里孩子小,说以后不全拿柱子的饭盒。”
“再给她个头绳,或者帮她补补衣裳。”
“只要把这绊脚石踢开,傻柱那点花肠子,还不是让咱们手拿把掐?”
贾张氏一听又要出物资,财迷属性再次发作。
“头绳哪来?”
“买头绳?你想得美!”
秦淮茹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不用花钱。我当年从娘家带来一根旧的。”
“褪色是褪了点,搓搓还能对付看。”
“何雨水那穷酸样,有个头绳就得乐疯了。”
一听不用掏自家的底子,老虔婆这脸比翻书还快,顺气了。
“那敢情好!”
“用你的就行,反正是你秦家的便宜。”
“咱们贾家的东西,谁也别想碰一指头!”
秦淮茹心里一阵发凉。
嫁进贾家这么多年,她哪还有什么自己的东西?
可在贾张氏嘴里,连一根旧头绳都得分得这么清。
贾东旭满脑子还想着傻柱的饭盒。
“那你明天一早就去找那丫头!”
秦淮茹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
“急什么?吃相不要太难看。”
“今晚刚闹完,明天就去,太明显。”
“先晾着!看看傻柱明早出门什么反应。
“要是他明天早上出门不搭理我,那就过两天。”
“要是他自己心软了,那就顺着台阶下。”
贾张氏在一旁撇着嘴,满脸不耐烦:
“磨磨唧唧。”
“依我看,直接找老易,全院大会一开!”
“给他扣上个没良心的帽子,搞一场道德审判,傻柱那二愣子绝对秒怂!”
秦淮茹立刻说道:
“妈,您可千万别去。”
“今晚已经闹成这样了。”
“再开大会,许大茂肯定跳出来。”
“他那张嘴您又不是不知道。”
“一大爷也不会乐意。”
“您真把一大爷工资再扯出来,他心里能舒服?”
贾张氏一听易中海不乐意,也有点犹豫。
贾家能在院里横着说话,靠的就是易中海偏着他们,真把易中海也得罪了,那就亏大了。
贾张氏嘴上却不肯认:
“切,我怕他?”
“他是院里一大爷,要是不给咱们困难户撑腰,他这一大爷也趁早别当了!”
秦淮茹懒得再搭理她。
这老婆子,也就只能关起门来嘴硬。
第209章 好话还能当粮食收账?
秦淮茹看着贾张氏那副不服不忿的样子,心里只觉得累。
外头已经没什么动静了,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有傻柱屋里还透着点亮。
贾家屋里黑灯瞎火的,炕里头忽然传来一阵翻腾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男孩不耐烦的哼唧声。
“奶奶,我肚子饿!”
棒梗从被窝里拱了出来,揉着眼睛,脸皱成了一团。
他本来睡得好好的,可梦里全是大肥肉片子,越做梦越馋,硬生生给饿醒了。
贾张氏一听大宝贝孙子喊饿,刚才那撒泼打滚的劲儿秒没,老脸堆满心疼。
她赶紧凑过去,在被窝里摸了摸棒梗的脑袋。
“哎哟,我的乖孙孙,怎么这时候醒了?”
棒梗嘴一撅,老大不高兴。
“肚子咕噜噜叫,睡不着!”
贾张氏一扭头,冲着秦淮茹猛使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
“没听见孩子喊饿吗?”
“赶紧给他拿点吃的垫垫肚子!”
秦淮茹叹了口气,往桌上指了指。
“家里哪还有什么吃的?”
“就剩那半个硬窝头了,还是东旭刚才吃不下剩下的。”
“你要不要吃?”
棒梗一听是窝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吃那个!”
“干巴巴的,喇嗓子!”
“我都好几天没吃到傻柱家的饭盒了!”
“今天还没有吗?”
贾张氏听见这话,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了。
她一把搂住棒梗,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乖孙,别提那个杀千刀的傻柱了。”
“他今天犯了病,扣着饭盒死活不给咱们家。”
棒梗坐在炕上直蹬腿。
“凭什么不给?”
“以前天天都有的!”
“他凭什么不给我肉吃!”
贾张氏顺势就把怨气全扣在了何雨水头上:
“还不是何雨水那个赔钱货!”
“十几岁的大丫头片子了,馋得要命,非要跟你抢肉吃。”
“她也不怕吃多了折寿!”
棒梗听懂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是何雨水抢了我的肉?”
在他的小脑瓜里,傻柱的饭盒本来就该是他贾梗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谁吃了那个饭盒,那就是抢了他家的东西。
“对!”
贾张氏咬牙切齿。
“就是那死丫头!”
“乖孙,咱不生气,明天奶奶肯定想办法给你弄肉吃。”
贾东旭在一旁翻了个身,烦躁地扯了扯被子。
“行了行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大半夜的吃什么吃,饿一顿死不了。”
秦淮茹赶紧上去拍了拍棒梗。
“棒梗乖,赶紧睡。”
“睡着了就不饿了。”
棒梗哪里肯听,气呼呼地往被窝里一缩,嘴里还嘟囔着。
“何雨水是个大坏蛋。”
“抢我的饭盒。”
“早晚得让她还回来。”
秦淮茹听见这话,心里一紧。
棒梗从小就被贾张氏惯着,想要什么就得有什么。
谁要是不给,他嘴上不一定说,可心里能记好几天。
院里谁家窗台上晒个窝头,谁家桌上放块糖,棒梗那眼珠子都能拐过去。
秦淮茹以前不是没管过,可她刚说两句,贾张氏就拦。
什么“孩子还小”“吃点喝点怎么了”“院里人家大业大饿不死”。
这话听多了,棒梗的三观早就歪到姥姥家了。
他不觉得拿别人东西叫偷,他觉得别人不给他就是坏。
秦淮茹看着被窝里还在生闷气的棒梗,心里头又急又没办法。
她现在最怕的,不是傻柱不给饭盒,她怕的是棒梗真跑去何家闹事。
要是棒梗明天再去傻柱屋里翻东西,被抓个正着,那可就不是几句软话能圆回来的了。
“棒梗,你听妈说。”
“明儿个不许去你傻叔屋里乱翻。”
棒梗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满脸不服。
“那是我的饭盒!”
秦淮茹差点被噎死:
“什么你的饭盒?”
“那是你傻叔从厂里带回来的。”
“他愿意给咱,咱吃。”
“他不愿意给,咱也不能自己去拿。”
棒梗立马急了:
“以前我去拿,你也没说!”
一听这话,秦淮茹脸黑了,贾东旭更是装死不吭声。
贾张氏倒是一点不觉得亏心,反而把棒梗搂得更紧。
“我乖孙说得没错!”
“以前拿都拿了,也没人说什么。”
“傻柱一个老光棍,屋里有吃的不给孩子,那就是缺德!”
秦淮茹火气直冒:
“妈,您能不能少说两句?”
“您这么教孩子,早晚要出事。”
贾张氏立马瞪眼。
“出什么事?”
“我大孙子聪明着呢!”
“拿傻柱点吃的,那叫拿外人的吗?”
“傻柱平时喊我大妈,喊你秦姐,吃咱家多少好话,他不得出点东西?”
秦淮茹真快气笑了,好话还能当粮食收账?
按贾张氏这套说法,谁跟她说过话,谁就得给她家供饭。
贾东旭听得心烦,翻身坐起来。
“行了!”
“别吵了!”
“明天我还得上班呢。”
“秦淮茹,你想想办法。”
“不管是哄傻柱,还是哄何雨水。”
“饭盒这条路不能断。”
“咱家这几张嘴都等着呢。”
秦淮茹听着这话,心里更堵,她是媳妇,是妈,是儿媳妇,还是贾家的脸面。
一出事,所有人都把她往前推;占便宜的时候,没人嫌她没本事;占不到便宜,锅全扣她头上。
她咬着牙,低声回了句:
“我知道。”
贾张氏立马跟进指导:
“知道就赶紧办,见了傻柱,别端着,该掉眼泪掉眼泪,该说软话说软话。”
“实在不行,你就把棒梗带过去,让孩子喊两声饿。”
“我就不信傻柱那个二愣子真能硬心肠。”
棒梗听见这话,马上来了精神。
“奶奶,我去!”
“我就跟傻柱说,我要吃肉!他不给我,我就哭!”
贾张氏乐开了花:
“对!我乖孙就是聪明!”
秦淮茹脸色一变。
“不行。”
“明天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棒梗嘴一撇,又要撒泼:
“我不!我要吃饭盒!”
秦淮茹眼神一沉,声音透着股狠劲:
“棒梗,你要是不听话,以后妈真不管你了。”
棒梗愣了一下,他平时不怕秦淮茹,更多时候怕的是贾张氏不给他兜着。
可这会儿秦淮茹真动了火,他也有点发怵。
他哼哼两声,重新钻回被窝。
“反正何雨水抢我肉。”
“我记着她。”
第210章 要说苦,谁又比谁好多少?
“记着就对了!”
“那死丫头片子就是欠收拾,敢抢咱们老贾家的肉,早晚遭报应!”
贾张氏主打一个贼喊捉贼。
秦淮茹听得脑瓜子嗡嗡的,赶紧出声打断。
“妈!”
“您还是少说两句吧!”
贾张氏眼一翻,不满地嘟囔:
“我说两句怎么了?”
“她长了顺风耳能听见啊?”
秦淮茹看了一眼窗户。这院里墙薄,门薄,谁家说话声音大点,隔壁都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今晚要不是家家都睡下了,贾张氏这些话传出去,明天又是一场麻烦。
她叹着气走到桌边,摸到那半个硬窝头,掰了一小块,递给棒梗。
“吃一口。”
“垫垫肚子。”
棒梗看了一眼,嫌弃得不行。
“不要。”
秦淮茹板着脸,把窝头往炕沿上一拍。
“不要就憋着睡觉!”
“咱家这会儿只有这个,爱吃不吃!”
棒梗气鼓鼓地背过身子,拿后脑勺对着秦淮茹,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到底饿得难受,伸手把那块窝头摸过去,小口小口咬着。
窝头又硬又干,他嚼两下就皱眉。
“真难吃。”
贾张氏心疼得直叹气。
“哎哟,我的宝贝乖孙受苦了啊!”
“都怪傻柱那个断子绝孙的缺德玩意儿!”
“还有何雨水那个馋死鬼投胎的!”
骂完何家,贾张氏又锁定了新的发泄对象。
“最可恨的还是倒座房那个林明远!”
秦淮茹垂着眼皮,没再接话,她也觉得林明远是个麻烦。
因为他不吵不闹,只把账摆出来,这种人最讨厌。
棒梗吃了几口窝头,带着怨气睡了。
贾张氏还在小声骂,骂着骂着也打起了呼噜。
贾东旭早把被子一蒙,像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
秦淮茹靠在炕边,半天没合眼,满脑子都是明天该怎么继续去薅别人家羊毛。
......
易中海散会回来后,心情就差到了极点,在大厅里猛抽旱烟。
屋里没点大灯,桌上只有一盏小煤油灯,火苗晃着。
一大妈翠兰坐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屋里呛得慌,她终于忍不住劝道:
“老易,少抽点吧。”
“明儿个还得上班。”
易中海没接话,他夹着烟,脸色沉着。
今晚这事,看着是傻柱和贾家为了饭盒吵架,可在他眼里,不只是饭盒。
傻柱开始有自己的主意了,这才是最要命的。
傻柱当众说了,以后饭盒先紧着何雨水,这话不是一时嘴快,这是把何家和贾家分开了。
更要命的是,傻柱居然敢拿他那七十二块三的工资说事!
这几个字一说出来,易中海心里就膈应。
他日子在院里算最宽裕的。
可钱这东西,他可以拿出来一点点,做给人看,却绝对不能让别人盯着他的钱袋子强行要!
要是院里这帮人都学会了“按工资摊派”,那他以后还怎么用道德大棒去拿捏别人?
翠兰轻声问道:
“还在想柱子的事?”
易中海把烟头摁灭,咬牙道:
“柱子今天不对劲。”
翠兰叹了一口气:
“雨水也是他亲妹妹。”
“那丫头这些年确实受委屈。”
“柱子顾着她,也没错。”
易中海立马抬头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
“一个人要是只顾自己家,那这大杂院还怎么过?大家伙互帮互助的精神去哪了?”
满嘴的仁义道德,听得翠兰不吭声了。她跟易中海过了这么多年,太知道他的心思。
他说“院里怎么过”,其实说的是以后谁给他们养老。
他们没孩子,这是易中海心里最大的事。
这些年他偏袒贾东旭,笼络傻柱,照顾聋老太太,立稳“一大爷”的人设,归根结底就是为了养老大计。
贾东旭是一个院的徒弟,有儿有女,看着像能顶门立户;傻柱是个没爹没妈的愣头青,又有手艺,最好拿捏。
一个管名分,一个管实惠。可现在,徒弟是个干啥啥不行的草包,傻柱又突然学会护犊子了。
这盘算计了多年的大棋,眼看就要崩盘!
翠兰想了想,说道:
“柱子是个直性子。”
“今晚气头上,说话冲。”
“过两天你跟他说说,也许就好了。”
易中海连连摇头:
“没那么简单。”
“你没听见他说什么?”
“他说贾家困难,让我自己接济。”
“这话是谁教他的?”
翠兰迟疑了一下:
“不是许大茂在旁边搅和?”
易中海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许大茂就是个搅屎棍,他没这个脑子!”
“他纯粹是捡现成的!”
“真正把院里这股歪风带起来的,是倒座房那个林明远。”
翠兰有些意外:
“小林?”
“他才来几天?”
“也没怎么跟柱子来往吧?”
易中海烦躁地直搓脸:
“他是没跟柱子来往。”
“可他说话带头坏规矩。”
“上回院里说电线,他张嘴就问谁出钱。”
“今天老闫说水费,他直接加钱。”
“人家一开口就是账,一开口就是钱。”
“年轻人听了,能不学?”
“现在柱子也学会了。”
“我说互帮互助,他说我工资高。”
“这院里要是人人都这么算,谁还听大爷的?”
一大妈张了张嘴,她想说,算账也没什么不对,可她不敢说。
易中海当了一辈子老大哥,在院里被人捧惯了,他最受不了别人当面拆他的台。
今晚傻柱拆了;许大茂补了刀;刘海中还跑出来抢话,结果也丢了人。
这对易中海来说,不光是没拿到饭盒的问题,这是威信受损。
翠兰低声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
“柱子不能这么放着。”
“得让他知道,院里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翠兰皱起眉头:
“你别又开全院大会。”
“今晚都闹成那样了。”
“再开,院里人该烦了。”
易中海当然清楚,全院大会是好用,但得看风向。
现在只要一开会,许大茂肯定还会拿工资说事,闫富贵也会缩在旁边看热闹。
刘海中那个草包更靠不住,说不定还想借机抢他的风头。
至于林明远,那小子更难缠,真把他叫出来,谁知道他又甩出什么账本。
易中海想的是私下敲打,先把傻柱稳住,再把何雨水这根刺拔掉。
一个小姑娘,平时没什么主心骨,只要让她觉得自己不该拦着哥哥做好事,她心里就会虚,易中海对付这种人有经验。
“明天我找柱子说两句。”
“不能硬来。”
“柱子吃软不吃硬。”
“先拿雨水说事,再抛出秦淮茹当诱饵。”
“得让他明白,照顾妹妹可以,但不能忘了做人的大格局!”
翠兰听着,心里不太舒服,她忍不住说道:
“可雨水也是个孩子。”
“这些年柱子确实没怎么管她。”
“你要是再劝柱子把饭盒分出去,那丫头心里能好受?”
易中海当场拉下脸:
“我没说不让他管雨水,我是说不能只管雨水。”
“贾家那么困难,棒梗还是个长身体的孩子,多吃一口又怎么了?”
翠兰叹了气,无奈道:
“棒梗有爹有妈有奶奶,雨水也没爹妈在身边,要说苦,谁又比谁好多少?”
易中海不说话了,可他不愿意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傻柱今晚就没错。
傻柱没错,那错的就是他这个一大爷偏心,他怎么可能认?
易中海烦躁地拿起烟盒,发现空了,用力往桌上一摔。
“你不懂。”
“做人做事哪能分得那么清?”
“账算得太清,这人情网就彻底断了!”
翠兰看着他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心里想:那人情也不能总让一个人出啊。
可她还是没再说。
第211章 谁都在算,谁都不说!
屋里安静了一阵。
易中海腾地一下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
“还有贾家这烂摊子!”
“贾张氏今晚简直太不像话!”
“就她那张臭嘴,再这么满嘴喷粪地骂下去,谁都得被她推远!”
翠兰在一旁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
“只要她一开口,事儿准得坏。”
易中海背着手走到窗前,他心里烦贾张氏,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他看来,贾家要是秦淮茹主事,那很多事情好办多了。
秦淮茹多懂分寸啊。
知道什么时候该掉眼泪装可怜,什么时候该顺坡下驴。
可贾张氏这老虔婆不一样。
她贪得无厌,还蠢钝如猪!
她以为满地打滚喊得声音大,占的便宜就多。
院里还没几个刺头的时候,她那一套确实管用。
毕竟谁也不想跟一个泼妇纠缠,赶紧给两口吃的打发走了事。
可自从林明远那小子搬进来开始,有些东西就不好使了。
以前说“互帮互助”,大家伙低头就认了。
现在人家一句“你工资多少”甩过来,你怎么接?
易中海想到傻柱今晚说的那句话——“我妹子饿着的时候你们谁管过?”这话不难反驳。
可偏偏当时院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能说。
因为他确实没管过。
何雨水饿不饿,在他的盘子里根本不算事。
他关心的是傻柱能不能继续当他养老的棋子,至于傻柱那个没爹没妈的妹子,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易中海回过身,阴沉着脸看向翠兰。
“今晚傻柱硬起来,有一半就是被贾张氏骂何雨水给逼的。”
翠兰没吭声,但心里是认同的。
何雨水平时缩在屋里不吭声,谁都拿她当透明人。
可今晚贾张氏那破嘴喷的什么?“赔钱货”“馋死鬼投胎”!换了谁当哥哥的,听见这个也得炸。
傻柱是个愣头青不假,可他不是个死人。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贾张氏,但不能明着来。
那老虔婆属滚刀肉的,你越说她,她越来劲。
说轻了,她当耳旁风;说重了,她当场在你家门口躺下,连滚带嚎,能把死人喊活了。
这种人,你没法正面说,最好让秦淮茹去管。
想到秦淮茹,易中海心里又稳了些。
秦淮茹是聪明人,知道贾家离不开他这个一大爷,更离不开傻柱那俩油水丰厚的饭盒。
只要她不犯糊涂,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淮茹的脑子,比贾东旭和贾张氏加起来都好使。
就是身边拴了两个傻子,一个蠢一个懒,拖得她施展不开。
易中海在心里盘算了一圈,忽然转了个话头。
“明天你去老太太那儿看看。”
翠兰一愣:
“老太太?”
“嗯。”
易中海点了点头。
“老太太向着柱子。”
“她说一句,比咱们说十句都管用。”
翠兰明白了。
易中海这是想借聋老太太的嘴劝傻柱。
老太太在院里辈分最高,年纪最大,谁见了都得喊一声。
傻柱平时对老太太也敬重,隔三差五送饭菜过去,从没断过。
老太太要是开口说柱子几句,傻柱不敢顶。
这是院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翠兰心里清楚,老太太也不是傻子。
老太太喜欢傻柱不假,但她未必愿意替贾家说话。
这两码事。
老太太是个精明人,精明到什么程度呢?
她装聋。
院里谁都以为她耳朵不好使,其实翠兰早就怀疑了。
私底下在屋里说话,声音再小,老太太接得比谁都快。
可一到院里开大会,有人问到什么敏感事儿,老太太就“啊?你说啥?”
这聋不聋的,全看对她有没有好处。
翠兰提醒道:
“老太太不一定管这事儿。”
“尤其贾张氏今晚把何雨水骂成那样,老太太听见了,未必高兴。”
易中海冷笑一声,眉头紧锁。
“她会管的。”
“柱子要是真跟咱们这帮人离了心,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得很直。
老太太也要养老。
她是五保户不假,吃穿用度街道办能给兜底。
可五保户那点供应,跟傻柱隔三差五送去的红烧肉、炖排骨比起来,那能一样吗?
老太太享了这么多年傻柱的福,突然断供了,她受得了?
易中海觉得,只要把这层意思透一透,老太太会站出来。
只是不能说得太露。
这院里的老人,谁都不愿意把“养老”两个字摆到桌面上。
大家都讲情分,讲孝道,讲老少互助。
说出来好听,冠冕堂皇。
可背后算的是什么?
算的是自己七老八十躺在炕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有没有人给端碗水、倒个尿盆。
易中海算的是这个。
聋老太太算的也是这个。
贾张氏算的更是这个——她只不过算得更蠢更露骨而已。
翠兰看着易中海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老易,时候不早了。”
“睡吧。”
易中海坐回椅子上,没动。
“你先睡。”
“我再想想。”
翠兰没再劝。
她吹灭了桌上那盏小煤油灯,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只剩下窗纸上一层薄薄的月光。
易中海坐在黑暗里,眯着眼,坐了很久。
外头的声音一点一点消下去,谁家的门帘响了一下,又没了,远处胡同里有野猫叫了两嗓子,凄厉得很。
直到外头一点声音都没了,他才慢慢起身上炕。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翻来覆去的,总也找不着个舒坦的姿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傻柱那张拧着的脸,一会儿是许大茂那副欠揍的笑,一会儿又是贾张氏又在骂街。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个梦,梦里像是在开全院大会。
他站在院子正中间,摆出一大爷的架势,正准备讲话。
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他刚张嘴,就有个声音从人堆里冒了出来。
“一大爷,您工资七十二块三,您怎么不带头?”
易中海猛地一激灵!
吓出了一身白毛汗,瞬间从梦里惊醒。
天还没亮,窗纸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翠兰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易中海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愣。
那句话在耳朵里转了好几圈,怎么也散不掉。
第212章 秦淮茹蹲傻柱,翠兰找聋老太!
四合院里头一个起来的是秦淮茹。
她昨晚几乎一宿没怎么合眼,炕上贾东旭打呼打得震天响,贾张氏在另一头翻来覆去地嘟囔,棒梗还在梦里喊了一声“我要吃肉”。
秦淮茹披上褂子,把昨天攒的一堆脏衣裳从盆里捞出来,抱着往院里的公用水池子走。
前院的水池边没几个人。
秦淮茹把衣服泡进池子里,手伸进去,水冰凉冰凉的,激得她哆嗦了一下。
她一边搓衣裳,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
果然,没多大会儿,中院那边传来门响。
是傻柱出门了。
秦淮茹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正好堵在月亮门的过道上。
“柱子。”
她轻轻柔柔地喊了一声,带着点小心翼翼。
傻柱脚步一顿,抬眼瞅了她一下。
没搭腔,但也没甩脸子绕开。
秦淮茹心里暗喜,赶紧接上话:
“昨晚的事儿……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说话不过脑子。”
“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替她跟你赔个不是。”
秦淮茹说着,微微低了低头,姿态放得很低。
她什么都没提,这是她精明的地方。
先把态度摆出来。
先让傻柱心里那口气顺一顺,后面的事,慢慢来。
傻柱定定地看着她,板着一张臭脸。
昨晚贾张氏骂何雨水那些话,他心里其实还堵着呢。
可看着秦淮茹这副低声下气、马上就要掉眼泪的模样,他又有点说不出太硬的话来。
毕竟在他心里,秦淮茹是秦淮茹,贾张氏是贾张氏。
秦淮茹是苦,这个他承认。
一个女人拖着一家老小,上有婆婆下有孩子,男人还是个废物,这日子搁谁身上都难。
傻柱这颜狗加同情心泛滥的毛病,到底是改不了。
他闷声憋了半天,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就这么含含糊糊地应了。
然后他迈开腿,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这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傻柱没跟她翻脸,说明昨晚的事没把路彻底堵死,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等过个三五天,她再找机会,单独跟傻柱聊几句。
聊着聊着,那层窗户纸自然就薄了。
秦淮茹转身回水池边继续洗衣裳,手在凉水里一下一下地搓。
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傻柱算是稳住了一半,何雨水这个拦路虎也得赶紧打发了。
改天找个这丫头落单的机会,给点小甜头。
那根旧头绳,是时候让它发光发热了。
……
一大妈翠兰也起了个大早。
她平时不太爱串门,但今天有正事。
易中海临出门上班之前,又嘱咐了她一遍。
“去老太太那儿坐坐。”
“别急着说正事。”
“先陪她聊会儿天,看看她什么意思。”
“要是她自己提起昨晚的事,你就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要是她不提,你也别硬往上凑。”
“记住了?”
翠兰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应下,易中海这才放心地倒背着手出门了。
翠兰收拾了一下屋子,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估摸着老太太起了,才端着一碗热粥往老太太屋里走。
这碗粥是她特意熬的,米是好米,稠稠的,能立住筷子。
走到后院正屋门前,翠兰轻轻叩门。
“老太太,起了吗?我是翠兰。”
里头半天没动静,翠兰又敲了一下,嗓门稍微提高了些。
“老太太!”
过了有几分钟,门才被拉开了一条缝。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槛里头,眼珠子扫了翠兰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端着的碗。
“是翠兰啊。”
聋老太太慢吞吞地让开身子。
“进来吧。”
翠兰把粥放到桌上,陪着笑脸讨好:
“早晨熬了点粥,想着给您端一碗过来。”
“您趁热喝。”
聋老太太那是半点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
粥确实不错,米香浓。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抬眼看翠兰,没说话。
翠兰只能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干笑着扯了几句闲篇。
一会儿说胡同口卖煤球的黑心肠,一筐涨了一分钱。
一会儿又八卦前院三大爷家的小子又跑去护城河摸鱼了。
翠兰说得不紧不慢,老太太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并不接茬。
又聊了一会儿,翠兰终于把话头拐了过去。
“老太太,昨晚院里闹得不轻。”
“您都……听见了吧?”
聋老太太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哎哟,我这老婆子耳朵背得很,哪听得清啊。”
“好像是有人吵嚷来着?”
翠兰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装,接着装。
昨晚贾张氏那嗓门,恨不得把房顶掀了,就老太太这屋离中院才几步远,说没听见,谁信?
但翠兰没有拆穿,顺着老太太的话往下说。
“老太太,是柱子跟贾家闹了点矛盾。”
“为了饭盒的事。”
听到饭盒俩字,聋老太太那两道眉毛明显抖了一下,照旧闭口不言。
翠兰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
“柱子现在有自己的主意了,说要先紧着雨水。”
“这本来也没什么不对……”
“就是我们家老易担心,柱子这么一来,跟院里就生分了。”
“这以后谁家有个揭不开锅的时候,那互帮互助的好名声不就全毁了吗?”
这话说得很委婉,她把球踢给老太太,看她怎么接。
聋老太太坐在那儿,拐杖拄着地面,半天没吭声。
她当然听见了,不光听见了,听得那是真真切切。
从傻柱护着何雨水开始,到贾张氏破口大骂,到许大茂在旁边扇阴风点鬼火,到易中海拿大道理压人被傻柱顶回去。
她还听见了贾张氏骂何雨水“赔钱货”那几句。
说实话,她心里瞧不上贾张氏。
不是一般的瞧不上。
贾张氏那种人,在她眼里就是个蠢货。
又馋又蠢又没脑子,除了撒泼打滚一无是处。
偏偏还觉得自己了不起,天底下的好处都该往她家流。
更让聋老太太不痛快的是,贾家这些年截了多少傻柱的饭盒?
傻柱带回来的菜,好一点的都被贾家截走了。
秦淮茹一哭,易中海一劝,傻柱就把好的分出去。
留给她的呢?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的时候也是贾家挑剩下的。
聋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她是个好吃的人。
平时嘴里淡出鸟来,全靠傻柱那口饭菜撑着点幸福感。
贾家吃得多,她就吃得少。
这笔账,她心里算得比闫富贵还清楚。
第213章 聋老太太的心里账!
所以,昨晚傻柱不给贾家饭盒,她非但不生气,内心还隐隐有几分痛快。
贾张氏那张脸被打得啪啪响,活该。
聋老太太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底子刮干净,吧嗒吧嗒嘴,拿帕子抹了抹嘴角。
翠兰眼巴巴地在旁边干坐着,就等着她发话。
聋老太太就是不吭声。
她这个人,从来不在没想清楚之前开口。
贾张氏是个什么东西,她比谁都清楚。
那个蠢婆娘,嘴上天天骂人,骂秦淮茹、骂何雨水、骂邻居,连自己儿媳妇都不放过。
可她骂来骂去,有什么用?
骂能把肉骂到碗里?
聋老太太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蠢人多了,但贾张氏这种蠢法,确实少见。
又馋又懒又蠢,偏偏还觉得天底下的好处都该往她家流。
傻柱给她家送了多少年的饭盒?
从贾东旭还是学徒工那会儿就开始了,隔三差五的,菜好的时候就分一半过去。
秦淮茹一掉眼泪,易中海一劝,傻柱就端着饭盒往贾家送。
送了这么些年,贾家说过一个谢字没有?
没有。
不但没有谢字,贾张氏还变本加厉,好的要多的,多的要更好的,不给就骂,给少了也骂。
昨晚居然还指着何雨水的鼻子骂“赔钱货”。
何雨水那是傻柱的亲妹子,从小带大的,他再傻,也不是木头人。
聋老太太心里门儿清,贾张氏这回是彻底把路走绝了。
但她才不管贾家死活呢,贾家全家去喝西北风,关她老太太屁事?
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傻柱的饭盒,一共就那么大。
以前自己吃一份,贾家吃一份,给她老太太送一份。
现在贾家那份砍掉了,按道理说,她这一份不该受影响。
可问题在于,何雨水。
以前何雨水不怎么在家吃,要么在学校食堂对付一口,要么啃个窝头凑合。
昨晚傻柱当着全院的面,明明白白地说了——先紧着自家妹子。
这话一出口,就等于是立了规矩。
何雨水那丫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十五六岁的姑娘,饭量不算小。
傻柱要是上了心,每天往家里带的菜,得先给何雨水留出一大份来。
那剩下的,还有多少能匀给她?
聋老太太把拐杖换了只手拄着,脑袋里头的账算得飞快。
以前三份,她拿一份,现在贾家那份没了,变成两份——傻柱自己和何雨水。
她呢?还有没有?
有的话,是多了还是少了?
聋老太太越想越不踏实。
傻柱这个人,她是了解的,对谁好就是真好。
以前对贾家好,那是因为秦淮茹的脸和易中海的面子。
现在对何雨水好,那是血脉亲情,比什么都结实。
血脉亲情这种东西,外人插不进去。
她聋老太太跟傻柱的关系,说到底就是个邻居。
哪怕傻柱嘴上喊她“奶奶”,那也是客气话,不是真孙子。
真到了有自家妹子要顾的时候,她这个“奶奶”能排第几?
翠兰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见老太太一直不开口,心里有点打鼓,又不敢催。
她试探着往前凑了凑。
“老太太,您看这事儿……”
聋老太太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翠兰赶紧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她一下下抠着拐杖头,一点儿也不慌,该着急的应该是易中海。
易中海想要的是让傻柱继续当大院的公共饭堂,谁家揭不开锅了都能蹭一口。
这套东西,聋老太太心里明白得很。
易中海打的算盘,表面上是为了大院和谐,实际上就两个字——养老。
贾东旭是他选定的养老对象,贾家过得好,易中海的晚年就有保障。
可贾家过得好不好,全靠傻柱那口饭盒撑着。
现在饭盒断了,贾家日子就紧巴了;贾家日子紧巴了,贾东旭就得四处想辙;贾东旭一忙活,哪还有功夫伺候师父?
所以易中海急了,让翠兰来找她。
说白了,就是想借她的嘴,去劝傻柱恢复供应。
聋老太太把这些弯弯绕绕想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易中海啊易中海,你打了一辈子算盘,怎么就没想到,我老婆子也有自己的算盘呢?
翠兰在旁边又等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了,小心地开口:
“老太太,您看能不能跟柱子透个话……大家住在一个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聋老太太慢悠悠地抬起头,看着翠兰:
“翠兰啊。”
“嗯,您说。”
“你跟中海过了多少年了?”
翠兰愣了一下,没明白她怎么突然扯到这儿。
“三十多年了。”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凉飕飕的:
“三十多年,膝下无子,熬到现在……难为你了。”
翠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赶紧扯着嘴角找补。
“是啊,都不容易,全指望着老易不嫌弃……”
聋老太太没接这话。
“你们两口子也不容易,往后的日子得多替自己打算。”
翠兰一听这话头,心里咯噔一下,老太太这话里头有话。
“老太太,您的意思是……”
聋老太太拿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的意思是,柱子的事,不能硬来。”
“急了,反而把柱子推远了。”
翠兰赶紧点头:
“那您看这事儿……”
“行了,回头我会跟柱子递个话的。”
翠兰一听,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老太太肯出面,这事儿就成了大半。
全院上下,论跟傻柱的关系,没有比聋老太太更近的了,傻柱跟她亲,比跟亲奶奶还亲。
老太太开了口,傻柱十有八九得听。
翠兰得了准信,精神头一下就上来了。
她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那可太劳烦您老人家了!”
“这全大院,也就您的话,柱子才听得进去!”
聋老太太摆了摆手:
“行了,我知道了。”
“你回去吧。”
翠兰连连点头,又弯腰把桌上的空碗收了。
“那我先回了,您老歇着,有事儿随时招呼我!”
聋老太太没吭声,眼皮都没抬。翠兰识趣地闭了嘴,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她脚步轻快地穿过后院,往自家屋走。
刘海中的老婆子正蹲在门槛上洗抹布,看见翠兰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她抬了抬下巴问道:
“哟,嫂子,一大早又去伺候老太太了?有事儿?”
翠兰脚步一点没停,只是笑了笑。
“没啥大事,陪老太太扯了几句闲篇。”
二大妈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她也不是真关心,就是嘴痒。
第214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翠兰回了屋,把空碗往桌上一搁,一屁股瘫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她把刚才老太太的话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几遍。
老太太是答应出面了,可话里话外,半个字也没提帮贾家的事儿。
翠兰咂巴咂巴嘴,反倒觉得无所谓。
只要傻柱还跟院里的人处得来,没把路彻底堵死就行。
至于贾家能不能吃上饭盒,说实话,她巴不得他们饿着!
贾家这一窝子,她心里早就憋着火呢。
就说贾张氏那张臭嘴,骂起人来什么难听挑什么。
有一回她在院里晾衣裳,贾张氏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哎哟,有些人啊,不下蛋的母鸡,占着窝也是白搭,这辈子算绝种咯!”
这狠毒的绝户话,扎得翠兰当场红了眼圈。
她没敢当面撕破脸,回屋捂着被子狠狠哭了一场。
后来易中海知道了,也只是叹口气,敷衍了一句“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易中海能翻篇,她翠兰可过不去,这笔账算是记死在了心里。
所以现在贾家断了顿,翠兰是一点儿不心疼,反而有点幸灾乐祸。
她今天去找老太太,纯属走个过场,替易中海跑个腿。
当家的面子不能不给,但贾家想从她嘴里借走半个字的好话?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翠兰理顺了这口气,觉得浑身通泰,哼着小曲起身收拾屋子。
......
后院,聋老太太屋里。
聋老太太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半眯起了眼睛,但她一点都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指望她老婆子出马替贾家平事儿?
贾家那几口子,哪次不是只进不出,给过她半点油水没?
贾张氏?一个连自己儿媳妇都压榨的蠢婆娘,平时见了她客客气气的,转过身就骂“老不死的”。真当她聋了听不见?
秦淮茹?那个小白莲花,以为几滴眼泪就能拿捏男人。表面上孝顺乖巧,背地里巴不得把傻柱的饭盒全截胡了,连口汤都不愿留给她。
贾东旭?一个窝囊废,除了吃软饭没别的本事。
还有那小棒梗,七岁大点就知道偷鸡摸狗,根儿上就烂透了。
这一家子,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聋老太太要是替这种人出头,那才叫脑子进水了。
老太太咂巴着瘪嘴,回味了一下刚才那碗粥。
刚才翠兰送来的粥确实稠乎,米香浓郁。
但也就这么一碗。
一碗粥能顶什么事?过俩小时还不是得饿?
她这把老骨头,全靠傻柱从食堂带回来的油水吊着呢。
别看她成天在院里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晃,摆出一副老祖宗的做派。
可她自己最清楚,她就是个一穷二白的五保户。
说好听了叫国家兜底,说难听了就是什么都没有。
街道每个月给的那点补助,买几斤棒子面就见底了。
想吃肉?想沾荤腥?门儿都没有。
全靠傻柱。
这傻小子这些年风雨无阻地给她送饭,今天红烧肉,明天炒鸡蛋,隔三差五还有鱼。
这些东西,是她晚年生活里头唯一的盼头。
昨晚傻柱当众跟贾家翻脸,她心里是一阵暗爽,巴不得贾家早点出局。
可她真正愁的是,傻柱把省下来的饭菜,一股脑全贴补给了何雨水那个丫头片子,那她这老祖宗的饭碗不就又砸了?
聋老太太眼神一狠,她必须想个法子。
不仅不能帮贾家要回饭盒,她还要反向操作,把贾家以前薅的那些羊毛,连本带利全扒拉到自己碗里来。
论筹码,她可比贾家硬气多了。
贾家吃软饭靠的是什么?靠秦淮茹那张狐媚脸和老易那张伪善皮。
现在秦淮茹的脸不好使了,易中海的面子也被傻柱顶了回去。
但她不一样!她手里攥着“亲情牌”!
她是傻柱嘴里的“老祖宗”。
这份感情,不是贾家那种蹭吃蹭喝的关系能比的。
而且她有一个最大的筹码——房子。
这间后院正屋,产权在她名下。
傻柱现在跟妹妹住在中院,两间屋,一间他住,一间何雨水住。
等何雨水长大了嫁人了,傻柱自己成家了,两间屋够不够?
不够。
到时候,她这间正屋就是傻柱眼里的香饽饽。
她根本不需要明说,只要时不时地透露一句“我这老婆子走了以后,屋子也不知道留给谁”,傻柱就得上心。
这就是她的底牌。
现在她要做的是趁着贾家失势,赶紧把傻柱往自己身边拉。
今儿等傻柱下班回来,她就拄着拐杖去中院,跟傻柱聊两句,不提贾家的事。
提贾家,就是帮贾家说话,她才不干那种蠢事。
她得拿何雨水当切入点!
“柱子啊,你妹子大了,该吃好的就得吃好的。”
“女孩子家家的,正长身体呢,你做哥哥的,得多操心。”
这话一出口,傻柱能不感动?
能不觉得这老太太通情达理、不像贾家那帮人贪得无厌?
等傻柱心里头对她好感度上来了,她再不经意地提一句。
“柱子,你光顾着雨水了,你奶奶这儿可好几天没沾着荤腥了。”
不用多要,点到为止。
对付傻柱这种吃软不吃硬的,这叫拿捏。
你越替他想,他越觉得亏欠你;你像贾家那样哭穷硬要,他反而心烦。
聋老太太把这套路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妥帖。
傻柱给贾家的,那都是好菜,这些菜以前她尝都尝不到几口。
秦淮茹手快,每次傻柱一带回来,贾家先截一道,挑肉多的拿走。
到了她这儿,肉没几块,汤倒是不少。
现在好了,贾家没了,中间少了一道截胡的,那肥肉片子不得全进自己的五脏庙?
想到这美事,聋老太干瘪的嘴角疯狂上扬,差点笑出声来。
正应了那句老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要说这四合院里谁最会做人,她敢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至于贾家的死活,关她什么事?
贾张氏不是能耐吗?不是会撒泼打滚吗?那就让她撒去,看看撒泼打滚能不能变出肉来。
聋老太太把这些念头理清楚了,终于心满意足地往太师椅里一缩,闭目养神。
这下子,总算是把心放回肚子里,能舒坦睡个回笼觉了。
……
第215章 出来混,讲究的就是一个进退自如。
林明远翻身起床,用凉水狠狠呼噜了一把脸,瞬间清醒。
然后摸了两包牡丹塞进裤袋里。
出了门,九月的早晨已经带了点凉意,踩着点溜达进轧钢厂,林明远亮了亮工作证,保卫干事挥手放行。
直奔办公楼,三科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
几张办公桌后面只坐着两个文职,一个在抄写什么报表,一个在整理档案袋。
林明远扫了一眼,眉毛微挑,除了这俩文职,整个外间空空荡荡的,今天倒是稀奇了。
在自己的工位落座,他想了想,老孙头不在的话,其他人他一个也叫不出名字来。
这才来几天,连谁是谁都没分清楚,打什么招呼?
装熟不如不装,省得叫错了名字反倒尴尬。
他也懒得跟那两个文职搭话,人家也没主动招呼他。
大家各忙各的,挺好。
林明远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又看了一遍今天的计划。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回红星公社,给孙福来那台东方红装配件。
就是不知道他们买着没有,要是没买着,这趟又得空跑。
想到这儿,林明远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往里间走,敲了两下门。
“进来。”
李立军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林明远推门进去,李立军正坐在桌后头翻一沓文件。
“科长,我今天下乡,打个条子。”
李立军看了他一眼。
“去哪?”
“红星公社。”
林明远把写好的条子递过去。
“上次去第三大队勘查的那台东方红拖拉机,今天过去复查一下,顺便看看周边还有没有可以对接的大队。”
李立军接过条子,扫了一遍,没挑什么毛病,他拿起笔,问了一句:
“还是十五?”
“十五够了。”
李立军在条子上签了字,填好金额,推了回来。
“单据照规矩走,别给我留尾巴。”
“明白。”
收好条子出门,林明远又瞥了眼外间那些空桌,这帮人今天都跑哪儿去了?
不过他也不瞎打听,职场大忌就是多管闲事。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干好自己的活比啥都强。
上了楼,到了财务科窗口,把条子从窗口递进去。
女会计接过来看了看,翻了翻签字栏,确认无误,拉开抽屉数了十五块钱推出来。
“签字。”
林明远在登记簿上签了名,把钱收好。
“谢谢同志。”
女会计“嗯”了一声,没多说别的。
林明远下楼,去一楼设备科。
周德厚还是那副死人脸,看见他来了,二话没有,打开铁皮柜把工具箱拎出来。
林明远接过去,道了声谢。
从设备科出来,林明远一路快步走到车队调度室。
老马今天不在门口擦车,人在调度室里头坐着,面前摊着一张调度表,手里夹着根烟。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又来了。”
林明远笑着递上一根牡丹。
“马师傅,今天跑红星公社,还是上回那台车。”
老马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站起来拿钥匙。
“红星公社,近路。比上回青石岭省心多了。”
他从挂钩上摘下钥匙,又扯了张出车单出来。
林明远接过钥匙,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张油票递过去。
“马师傅,这是这趟的油票,您收好。”
老马接过来点了点头,在出车单上填好时间和目的地。
“行,去吧。注意安全。”
“得嘞。”
把工具箱和帆布挎包放进挎斗,林明远跨上偏三轮,踩下启动杆。
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来,排气管吐出一股青烟。
偏三轮突突突地驶出了调度室的院子,拐上厂区的主路,朝大门方向开去。
门卫看了看出车单,抬杆放行。
一路开进乡道,路两边还是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庄稼地,玉米秆子比上回更高了些,叶子的颜色也从翠绿变成了深绿,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
秋收的日子近了。
林明远一边开车,一边琢磨事儿。
这公家的偏三轮确实拉风,三个轮子,有挎斗,能拉东西,跑起来也快。
出去办事往车上一坐,三十里路半个钟头就到,比骑自行车省了不知道多少力气。
但这玩意终究是公家的,用起来太受限。
出车单是一天一签的,早上领车,晚上交车,一天都不能多占。
不像二八大杠,要是骑自行车下乡,出去十天半个月都没人鸟你。
自行车在这年头虽然也金贵,但好歹比机动车的管理松。
你说你骑车去公社了,路远回不来,在大队借宿一晚,谁也不会说啥。
可开着偏三轮在外头过夜,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所以每次出门,林明远心里都得算好时间。
去多远,干多久,什么时候往回赶,必须掐着点。
偏三轮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跑,林明远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出来混,讲究的就是一个进退自如,每天都得卡着点还车,太被动了。
能搞到一辆自己的二八大杠就好了。
他不缺钱,也不缺票,就缺个稳妥的渠道。
不过现在刚上班,想这些也是空,先把眼前的事干好再说。
又跑了大约二十来分钟,远远地,林明远看见了那块红漆木牌子,路过牌子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收了收油门。
往前再开一段,就快到第三大队的地界了。
他把偏三轮停在了路边一棵大杨树底下,熄了火。
坐在车上,他没急着动。
掏出水壶喝了两口水,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县里的农机配件商店,林明远没去过,不知道底细。
这年头什么都缺,越是基层越缺。
大城市的农机站都不一定有现货,何况一个县城的配件商店。
万一张德发跑了一趟空腿,那他今天过来还是装不上。
装不上拖拉机,孙福来那边的信任就打了折扣。
头一回帮人家看好了病,开好了方子,结果药没配齐,这不是白折腾吗?
林明远坐在车座上,低下头,闭了闭眼,想了几秒钟。
买还是不买?
买了,就是自己贴。
但不买,万一他们真没买着,今天就又是白跑一趟。
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林明远一咬牙,在系统里下了单。
趁着四下没人,他把东西从系统空间里取了出来。
把这两样东西包好,塞进三轮挎子。
做完这些,他又重新发动偏三轮,拐上了通往第三大队的土路。
第216章 造钢的叔叔又来了!
偏三轮刚驶进第三大队。
那群小屁孩就跟闻见味儿似的,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
还是上回那帮。
打头的就是那个光膀子、脖子上挂铜钱的小子。
这回倒不光膀子了,穿了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大概是家里大人叫穿的。
“造钢的叔叔来了!”
这小子嗓门亮得能传半个大队,冲着身后那帮鼻涕虫一嚷嚷,把三轮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造钢的叔叔!”
“叔叔,你兜里还有糖没有?”
“我也要!我也要!”
几个鼻涕虫拽着最小的那个往前推,最小那个怯生生地站在最前头,抬着脑袋看林明远,嘴角还挂着一道干了的鼻涕印子。
林明远把车停在上回那棵大柿子树底下,熄了火。
顺手掏出一把水果硬糖,一人发了一颗。
小屁孩们接过糖,笑得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
最小那个拿到糖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捂着,生怕被别人抢走。
林明远拍了拍那个挂铜钱小孩的脑袋。
“你们孙支书在不在大队部?”
“在!”
小孩嘴里嘬着糖含含糊糊地回答。
“今天一大早就在,跟张叔叔在院子里头说话呢。”
“他们蹲在那儿唠了半天了,也不知道说啥。”
旁边一个稍大点的男孩插了一句。
“张叔叔前些天去县城了,骑了一天的自行车,腿都骑肿了。”
林明远一听,心里大概有谱了,提着工具箱,挎着帆布包,迈步往大队部走。
身后照例跟了一溜儿小尾巴。
几个小孩你推我搡的,都想走在最前面,挂铜钱那小子仗着自己跑得快,一路小跑占了最靠前的位置,扭头冲后面的同伴龇着一口缺了门牙的嘴得意地笑。
到了大队部门口,那棵大柿子树上的果子颜色从纯绿变成了黄绿,有几个已经开始泛红。
秋意又深了一层。
树底下拴着一头灰色的毛驴,正低着头啃地上的一把干草,耳朵上落了两只苍蝇,甩都懒得甩。
林明远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孙福来和另外几个人正蹲在院子里的石磨盘旁边,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事。
有个老汉蹲在磨盘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子,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
张德发背对着院门,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孙福来先看见了他,噌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过来,脸上堆着笑。
“林同志!”
“我昨天还念叨呢,说不知道林同志什么时候再来,这不就来了!”
旁边那个抽旱烟的老汉也站了起来,歪着脑袋打量了林明远两眼,又看了看孙福来的表情,没吱声,退到一边去了。
张德发也跟着站起来,咧着嘴笑。
“林技术员!”
林明远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跟他们一一握了手。
孙福来的手掌粗糙,劲儿也大,一握上去就不撒手。
“孙支书,张师傅,上次让你们买的配件,买着了没有?”
一说这个,孙福来的脸上笑容就收了几分,变成了一脸歉疚。
“林同志,说起这事我就惭愧。”
他朝着张德发使了个眼色,张德发接过话头。
“林技术员,那天您前脚走,我后脚就蹬车去了县里。”
“到了县城农机配件商店,人家翻了半天库存本子,说石棉密封垫有,给拿了一张。”
说到这儿,张德发的表情就带上了懊恼。
“可那两根高压油管接头,他们没有。”
“人家说东方红-28型的接头是老规格了,厂里早就不生产这个型号了,库里存的让其他公社买走了。”
“让我们去市里的农机总站调货,可市里那边……”
张德发为难地摸了摸后脑勺。
“咱们一个大队,去市里农机总站调货,人家根本不搭理咱啊。”
“我在柜台前站了半天,跟人家磨了好久的嘴皮子,人家爱搭不理的。”
“最后人家甩给我一句话——回去找你们公社开介绍信,走正式调拨程序。”
孙福来叹了口气,蹲下去的劲头又上来了,干脆就靠在磨盘上。
“我也想了好些办法,托人打听过公社农机站,他们说要走调拨手续,打报告排队,最快也得一个多月。”
孙福来摇了摇头。
“一个多月都是往少了说。按他们那个办事效率,两个月能落实就不错了。”
张德发也跟着叹气。
“这几天我跟孙支书天天商量这事,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林明远听完,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
果然不出所料。
县里的配件商店,货就那么多,先到先得。
这年头什么都缺,越往基层越缺。
一个大队指望从市里调配件,跟指望天上掉馅饼差不了多少。
公社大队想从市里调货,没有门路,没有关系,光靠一纸报告排队,等到猴年马月。
他要是没提前从系统里把东西弄出来,今天又得空跑一趟。
林明远笑了笑,摆了摆手。
“孙支书,甭着急。”
“我来之前就怕这种情况发生,特意找了我们厂里的设备科,提前调拨了两根高压油管接头。”
“东西就在我三轮挎子里放着呢。”
孙福来瞪大了眼。
“当真?”
“您……您真带来了?”
他嗓门声音大得把那头毛驴都惊了一下,耳朵竖起来转了两圈。
林明远点了点头。
“带来了,型号规格都对得上,你们放心。”
孙福来一把握住林明远的手,使劲晃了好几下,那股劲头,快赶上摇辘轳了。
“林同志!这……这人情可就大了!”
“您不知道,这几天我跟德发天天在愁这事儿。”
“您这一来,直接给我们解决了!”
张德发在旁边搓着手,一张黑脸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林技术员,您就是咱第三大队的大恩人!”
林明远把手从孙福来的掌心里抽出来,活动了两下手指头。
刚才那一通摇,差点没把腕子给晃脱臼了。
“孙支书,客气话就甭说了。”
“工农一家亲嘛,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走吧,东西在我那三轮挎子里,早点修好,早点完事儿。”
孙福来二话不说,转头冲院子里头喊道:
“老刘!去喊两个壮劳力,跟我们到地头去!”
说完,一把拉住林明远的袖子,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走走走!林同志,咱们现在就修去!”
第217章 这玩意儿坐起来比马车颠多了!
三个人出了大队部的院门,林明远走在前头,径直朝大柿子树下的偏三轮走去。
孙福来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张德发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两个扛着铁锹的年轻社员跟上来。
林明远走到偏三轮跟前,拿起纸包,递给张德发。
“张师傅,你看看。”
张德发双手接过来,撕开油纸。
他虽然不是专业修车的,但开了这么多年拖拉机,接头什么样他还是认得的,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螺纹……”
“林技术员,这老古董28型的件儿,您还真给踅摸来了?”
林明远笑而不语,拎起工具箱,冲孙福来扬了扬下巴。
“走吧,去地头。”
孙福来这回没再客气推让,也没说什么“您自己骑车我们走路”的话了。
上回是第一次见面,彼此不熟,客套几句。
这回不一样了,这城里来的年轻人,给他们大队解了火烧眉毛的急,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用不着那套虚的。
“德发,你坐挎斗。”
“我骑自行车跟着。”
张德发看了看挎斗,犹豫了一下。
“这……能坐人吗?”
林明远把工具箱往挎斗边上一靠,腾出了半个位子。
“上来吧,这挎斗能坐二百斤的,你放心。”
张德发跨进挎斗,一条腿跨在里面,另一条腿悬在外头,大半个屁股坐在铁板上,两只手死死地扒着挎斗边沿。
那架势,跟头一回骑牛似的,浑身上下都绷着劲儿。
林明远踩下启动杆,偏三轮轰地响了起来。
张德发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差点翻出去,赶紧又抓紧了。
“坐稳了。”
林明远松开离合,偏三轮慢悠悠地开动了。
孙福来骑着车,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蹬着跟上来,那两个扛铁锹的年轻社员跟在最后面小跑。
走到村东头拐弯的时候,林明远正好看见几个妇女蹲在井台边上洗衣裳。
听见偏三轮的马达声,齐刷刷地抬起头。
“哟!上回那城里来的俊小伙又下乡了!”
“瞧瞧人家这做派,骑着大三轮,多排场!”
“赵婶子,你家二丫头的事儿你没跟孙支书提吧?”
一个胖点的妇女把手里的棒槌往水里一丢,嗤了一声。
“提啥提!”
“人家城里人能看上咱们乡下的丫头?别丢人了!”
“嘿,你还别说,万一人家没对象呢……”
旁边那个年纪小点的媳妇儿不乐意了,嘴皮子一碰飞快接茬。
“你可快拉倒吧,看那小伙子的身条做派,这一回了城,大户人家的大姑娘还不得由着他挑花了眼?”
“得了吧,城里的姑娘也不全都好,我表姐嫁到城里,日子还不如咱乡下呢……”
女人们的哄笑声混着棒槌声,很被偏三轮的马达声压了过去。
林明远目不斜视地往前开,张德发坐在挎斗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张黑脸憋得通红。
路上稍微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往上弹了弹,又重重地落下来,屁股磕在铁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十来分钟后,那台趴窝的东方红-28就出现在前面的地头上,底盘下头那一大片黑褐色的油渍还在,上次林明远看过之后又渗了不少。
林明远把偏三轮停好,熄火拔钥匙。
张德发从挎斗里爬出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站了两秒才稳住身子。
“林技术员,这玩意儿坐起来比马车颠多了……”
林明远笑了一声,没接茬。
孙福来的自行车从后头吱呀吱呀地赶到了,跳下车,脸上全是汗。
那两个年轻社员也呼哧带喘地跟了上来,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弯着腰大口喘气。
林明远拎着工具箱走到拖拉机跟前,放下箱子,先绕着车身转了一圈。
张德发在旁边有些忐忑。
“林技术员,上回您走了之后,我照您说的把结合面擦了一遍,您看行不行?”
林明远蹲下身,伸手在底壳板的结合面上摸了一把,指尖只沾了一点薄薄的油膜。
“擦得还行,比我预想的好。”
张德发一听,那张黑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模样。
“那是,您交代的事儿,我哪敢马虎。”
“来,搭把手。”
林明远双手往上一送,稳稳托住底壳板,一点点往下退,张德发赶紧蹲过来帮忙托底。
两个人把底壳板稳稳地放在地上。
林明远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刮刀,先把结合面上残留的石棉垫碎片一点一点地抠干净。
这活急不得。
旧垫片要是没清理彻底,哪怕留一丝一毫的碎渣,新垫片装上去就不平整,密封照样不严。
他蹲在拖拉机底下,一手举着手电筒照着,一手拿刮刀沿着密封槽慢慢地刮。
孙福来蹲在旁边两米远的地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张德发更不用说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到了拖拉机底盘上,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去。
那两个年轻社员也蹲过来,不过他们看不懂门道,就是图个新鲜。
城里来的技术员干活是啥样?长这么大头一回见。
林明远把结合面刮干净后,又用布擦了两遍。
用手指肚在金属面上来回摸了几下,确认没有硬颗粒残留,这才直起腰来。
“行了,结合面没问题。”
他从油纸包里取出新的石棉密封垫。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在发动机密封件里头,它就是命根子。
林明远把新垫片对准孔位,端端正正地放好。
接着底壳板归位,螺丝一颗一颗对准螺孔。
先用手拧两圈,确认螺纹咬合没问题,再换扳手。
拧螺丝是有讲究的。
不能一颗一下子拧到位,得对角交替着来,一圈一圈地上紧。
先拧左上角的那颗,拧两圈。再跳到右下角那颗,也拧两圈。然后是左下角和右上角。
如此反复,每一轮上紧一点,受力才均匀。
要是图省事,一颗拧死再拧下一颗,密封垫受力就偏了,这边压紧了那边翘起来,照样漏。
张德发在旁边看得舌头都快伸出来了,嘴里啧啧直响。
“这手法……公社农机站那几个技术员,一辈子也干不出这水平。”
第218章 钱不在多少,关键是有据可查。
孙福来在一旁微微点头,没开口。
但他心里已经把林明远的手艺又往上提了一档。
林明远爬出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然后开始换高压油管接头。
这玩意儿螺纹极细,螺距小,娇贵得很。
滑丝了的旧接头卸下来倒是容易,用扳手卡住往逆时针一拧就下来了。
但新的装上去就得小心了。
螺纹稍微对歪一点点,一用力就拧花了,整根油管就算报废。
在这年头,报废一根高压油管,那比糟蹋半亩地的粮食还让人心疼。
林明远先用布把接口处擦得干干净净,又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小瓶机油,拧开盖子,倒了几滴在布上,在接口的螺纹上薄薄地涂了一层。
这一步是润滑螺纹,减少装配阻力,防止干拧伤丝。
然后他把新接头对准螺纹口,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接头,轻轻转动,三圈手拧,确认咬合无误。
再上扳手,扳手拧到最后半圈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
这最后半圈的力道得刚刚好,紧了会把密封面压变形,松了又封不住。
林明远的手腕匀速发力,扳手转过最后那个角度,啪地停住。
“好了。第一根。”
他松开扳手,用手指弹了弹接头。
金属声响很清脆,说明接头咬得正,没有虚位。
张德发在旁边看了半天,憋了一句话。
“林技术员,您这手,比我们大队里缝棉被的王婆子还稳当。”
林明远笑了一下,低头装第二根。
第二根比第一根顺利,位置更好操作,不到三分钟就装好了。
两根接头全部换好。
他又从底下钻了一遍,把整个油路从油箱出口一直到喷油嘴,挨个检查了一遍。
每个接头用扳手轻轻拧了一下试松紧,每个弯头用手摸了一遍看有没有渗油。
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才从底下钻出来,站起身问道:
“孙支书,你们这电启还能用吗?”
孙福来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早坏了。那个电瓶不存电了,冬天冻了一回,打那以后就没用过。”
“一直是手摇启动的,摇把子还在。”
“那就手摇吧。”
林明远朝张德发一扬下巴。
“张师傅,你试试。”
张德发不敢含糊,麻溜地从侧面卡槽抽出那根黑铁摇柄,捅进发动机前端的曲轴孔。
张德发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两只手攥紧摇柄,弯下腰摆好姿势。
“林技术员,我直接摇?”
“先把油门拉到中间位置。”
林明远指了指驾驶台上的油门拉杆。
“减压阀打开。”
张德发伸手把油门拉杆拨到中间,又把减压阀的手柄按了下去。
“好了。”
“摇。”
张德发深吸一口气,腰上铆足了劲,双臂猛地一甩摇柄。
“呼——哐、哐、哐——”
曲轴转了两圈,气缸里传出沉闷的压缩声。
没着。
张德发又摇了一把,这回用的力气更大,手摇柄转了三大圈。
“哐哐哐哐——”
还是没着。
张德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林明远。
“是不是油还没过来?”
林明远摇了摇头。
“你摇的圈数不够,最少得连摇五到六圈,把油泵压力打上来。”
“而且你得在摇到最快的时候松减压阀,让它自己爆发着车。”
张德发听明白了。
他重新握紧摇柄,这回不急着使蛮力了。
先匀速摇了四五圈,等感觉到摇柄的阻力越来越大,说明气缸里压缩压力上来了。
“松减压!”
林明远一声喊。
张德发左手猛地一拉减压阀手柄,右手同时使出吃奶的劲狠狠一甩摇柄。
“突——突突突突——”
第一声顿了一下,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就连上了。
排气管里先是扑哧一声喷出一大团黑烟,接着烟色迅速变淡,从黑转灰,再从灰转成淡淡的青白色。
飞轮越转越快,发动机的声音从闷闷的“突突”逐渐变得清脆有力。
“突突突突突——”
整台东方红-28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车身上沾着的干泥巴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张德发猛地抽出摇柄,往后退了两步,他的嘴咧开了。
“着了!真他娘的着了!”
他转过身,冲着孙福来喊道:
“孙支书!着了!真着了!”
孙福来站在两米开外,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到了身后,攥得紧紧的。
他快步走上前,绕着拖拉机转了一圈。
弯下腰,低头看了看底盘。
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油渗出来。
他又把脑袋凑到排气管跟前,看了看烟色,淡青色,顺顺当当的。
孙福来站直身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家伙,真修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明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两个扛铁锹的年轻社员也不淡定了,扔下铁锹跑过来,围着拖拉机又蹦又跳。
“活了活了!这可太好了!”
消息传得极快,也不知道是谁先跑回去报的信。
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地头上就来了十几个社员,有男有女,老老少少。
大伙儿围着拖拉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嘴里说啥的都有。
“这就是上回城里来的那个小伙子修的?”
“可不是嘛!上回把水泵和柴油机都修好了,这回又把拖拉机给整活了!”
“真有本事!”
“公社农机站那帮人要是有这本事,咱们还用得着求爷爷告奶奶?”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汉挤到前面,蹲下身看了看底盘,又抬头看了看林明远,竖起大拇指。
“后生,了不起!”
林明远站在人群外面,笑着摆了摆手。
“机器没大毛病,就是换了几个零件,不值一提。”
孙福来走到林明远身边,压低了嗓门。
“林同志,配件的事儿,怎么算?”
这话问的是正事。
那两根高压油管接头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人家从厂里带下来,肯定有成本。
林明远早就想好了这笔账怎么走。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采购单据本和笔,靠在偏三轮的车身上写了起来。
“孙支书,配件我走厂里的账。”
“高压油管接头两根,按照农机配件商店的牌价,一根八毛,两根一块六。”
“我给你开个单子,你签个字盖个章,我拿回去走厂里的维修物资支援账。”
他把单据写好,递给孙福来。
孙福来接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
“林同志,就这点钱?”
“这够吗?你大老远跑一趟,油钱都不止这个数吧?”
林明远摆了摆手。
“油钱是厂里出的,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管配件的钱就行。”
“我跟你说实话,这单子就是个凭据。”
“厂里支援乡下农业生产,这是政治任务,走的是正规渠道。”
“钱不在多少,关键是有据可查。”
孙福来听明白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六毛钱,连同大队的公章一起,把手续办妥了。
林明远撕下大队存根联递给孙福来,其余的收好。
办完这些,他收拾好工具箱,把帆布包重新挎上。
孙福来一步跨到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林同志!啥也别说了!”
“今儿个中午说什么也得在我们这儿吃顿饭。”
第219章 都是份内的事,你们也别太客气了!
林明远这次倒是没拒绝。
上回来第三大队,他拒了孙福来,是因为第一次登门,关系还没踩实,那时候收东西吃东西容易落人口实。
这回不一样了,实打实的活摆在这儿。
这时候再端着架子什么都不吃,那就是不通人情了。
出来混,不能光会装清高,也得会接地气。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油泥,冲孙福来笑了笑。
“行,就在食堂吃点就好。”
“用不着再弄别的了,食堂有啥吃啥。”
孙福来一听这话,满脸堆笑,连连点头。
“好好好!林同志赏脸!”
“走走走,咱先回大队部洗洗手、歇歇脚!”
嘴上顺着林明远的话应承,孙福来心里头却一百个不乐意。
公社大食堂,去那边能吃着啥?
那玩意儿自己人吃吃也就罢了,让人家城里来的技术员吃这个?
人家大老远跑来,满手油泥钻车底,帮大队解决了天大的难题。
你拿一碗稀饭两个窝头打发人家?
孙福来这点事还是门儿清的,这时候抠门,以后再想请人家来,就难了。
但他也不急着说破,先把人往大队部带。
一票人从地头往回走,张德发把拖拉机的摇柄收好,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底盘,这才心满意足地小跑着追上队伍。
还没走到大队部呢,路上已经多了好些个闻讯赶来的社员。
有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有端着碗从家门口探头的,还有几个老太太拄着拐棍慢慢挪过来的。
“城里那个技术员真把拖拉机修好了?”
“嗨!亲眼看着的!”
“火一打就着,排气管冒烟可顺溜了!”
“了不得,了不得啊!”
等到了大队部院子里,林明远身边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
有年纪大的老汉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旱烟杆,笑眯眯地打量他。
有几个壮劳力搓着手,脸上带着朴实的敬佩。
还有几个妇女抱着孩子挤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里头瞅。
一个光头的年轻社员凑上来问道:
“林技术员,您在城里哪个学校念的书啊?”
“冶金机电。”
“冶金机电!”
旁边那个抽旱烟的老汉嘴里重复了一遍。
虽然不知道这几个字到底是啥意思,但一听就觉得厉害,连连点头。
“怪不得呢!”
“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
又有人问起柴油机保养的事,林明远也简单交代了几句。
“滤清器每个月至少清理一次,别等堵死了才想起来。”
“还有那个水泵,进水口一定要装上过滤网,河里的水草泥沙再卷进去,我来也白搭。”
几个社员连连应声。
“记住了记住了!”
“对了对了,上回您说的过滤网,我们已经用铁丝编了一个,套在进水口上了。”
林明远点了点头。
孙福来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个场面,心里头越发觉得这年轻人了不得。
不摆架子,不端着,说话也不绕弯子。
问什么答什么,跟自家人拉家常似的。
最难得的是,人家的技术搁在那儿,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不像公社农机站那几个干事,来了就是翻着本子抄数据,问东问西记一大堆,最后拍拍屁股走了,屁用没有。
孙福来趁着大伙儿围着林明远说话的工夫,不动声色地拉了一把张德发的袖子。
张德发一愣,跟着孙福来走到院子角落里,孙福来交代道:
“德发,你现在回我家去一趟。”
张德发竖着耳朵听。
“去找你嫂子,让她去院子后头挑只芦花鸡宰了。”
张德发嘴唇动了一下,刚想说话,被孙福来抬手拦住了。
“听我说完。”
“一半炖蘑菇,另一半炖栗子,”
“再炒四五个鸡蛋,葱花多放。”
“散酒也弄一壶来。”
张德发听得直咽唾沫,犹犹豫豫地小声说道:
“上回林同志不是说了嘛,杀鸡怕人说闲话……”
孙福来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
“上回他是头一次来,我杀鸡招待他,说出去确实不好听。”
“这回人家把咱们大队的大件修好了。”
“公社农机站那帮人收了钱都办不了的事,人家自个儿垫钱买配件帮咱装上了。”
“就为这份情分,杀只鸡算个啥!”
“这芦花鸡不是任务鸡,是我自家养的。跟公社不挨边,谁也说不出个道道来。”
“哪个红眼病敢放半个屁,我大耳刮子抽他!”
张德发总算听明白了,使劲点了两下头。
“得嘞!我这就去!”
“跑快点,别磨蹭。”
“到了就跟你嫂子说清楚,别整得手忙脚乱的。锅底下的火烧旺些,炖烂了才好吃。”
张德发应了一声,转身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出了院子。
跑出院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洗衣盆进来看热闹的大婶。
“哎,德发,你跑啥呢?”
“有事有事!”
张德发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张德发这一跑,孙福来心里就踏实了。
他整了整褂子,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重新扎回人堆里。
院子里的社员还围着林明远,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
有问拖拉机保养要注意啥的,有问收割机刀片在哪儿能买着的。
林明远有问必答。
孙福来笑呵呵地走上前,张开双臂把众人往外赶:
“行了行了,都散散吧。”
“林同志跑了一上午,还钻了半天车底,让人家歇会儿。”
“你们有什么事,回头再问,别一窝蜂地堵在这儿。”
几个社员讪讪地往后退了退,但也没走远,蹲在院墙边上继续抽旱烟聊天。
孙福来请林明远进了大队部的屋子。
跟着进来的还有两三个大队的老社员,这几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庄稼把式,在大队里说话有分量。
他们坐在长凳上,看着林明远,脸上那股子敬意是装不出来的。
几个老汉你一嘴我一嘴,说的都是感谢的话。
“林同志,你可是帮了我们大队的大忙了。”
“可不是嘛,农机站那伙人倒是来看过一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要打报告调零件。”
“一打报告就是没影了,影都不来了。”
林明远笑着摆摆手。
“都是份内的事,你们也别太客气了。”
第220章 这年轻人,水深得很呐!
林明远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孙福来余光一扫,眼皮子猛地一跳。
好家伙,牡丹!
烟盒上那朵红牡丹花的标志,他认得。
上回林明远来的时候,掏出来的还是大前门。
大前门在乡下已经算好烟了,公社干部下来视察,能掏出一包大前门的都不多。
这才隔了多久,这小子就换牡丹了?
林明远不紧不慢地撕开封口,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抽了几根出来,朝在座的几个老汉一人递了一根。
“来,抽根烟。”
离得最近的光头老汉双手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一通深吸,满足地直哼哼。
“哎哟喂,真香啊!”
“好烟,绝对的好烟!”
旁边那个戴草帽的中年人倒是大大方方的,接过来直接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美得眯起了眼。
“嚯,比我们抽的烟锅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孙福来也接了一根,手指在烟身上捻了捻。
过滤嘴的,实实在在的牡丹。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气在舌尖转了一圈,顺滑得很。
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却翻了好几个个儿。
而且瞧他那个发烟的架势,一抽就是一把,满屋子人挨个发,跟不要钱似的。
这年轻人在轧钢厂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
就这么散烟?
孙福来跟公社的干部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那些月月领死工资的小干事,兜里揣着两包烟,掏出来递一根都得琢磨半天,是该递还是不该递,是递整根还是掰半截。
可林明远呢,从头到尾那个劲头,就俩字,大方。
修机器的时候不含糊,掏配件的时候不含糊,发烟的时候也不含糊。
而且人家从来不多嘴,不吹牛。
修完了机器,账该怎么走就怎么走,钱票当面结清,手续当面办妥。
这种做派,是一般的基层技术员能有的?
孙福来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了林明远一会儿。
这个年轻人,水深得很呐。
不过他也没多问,人家的底子有多深,那是人家的事。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年轻人靠得住,跟他打交道吃不了亏。
这就够了。
那个光头老汉吸了两口牡丹,舍不得猛抽,夹在手指头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嘬。
嘬完一口还得端起来看看,看那烟烧到哪儿了,生怕多烧了一截。
“林同志,您在城里抽的都是这个?”
林明远笑了笑。
“也不全是,有时候也抽大前门。”
光头老汉连连点头。
“那可不,城里人讲究。”
“咱们乡下就那个旱烟叶子,卷吧卷吧就对付了。”
“哪抽过这等好东西。”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老汉插了一句。
“我记得公社刘主任下来,掏的不就是大前门嘛。”
“抠抠搜搜就递了一根,还光给咱们支书了。”
“咱们这些老百姓?看都没看一眼。”
说到这儿,几个老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拿眼瞅瞅手里的牡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这份敞亮劲儿,别说公社那帮干部了,县里来的人也不见得有。
孙福来把嘴里的烟挪了挪位置,闷声说了一句。
“行了,人家林同志客气,你们也别一根烟唠叨半天了。”
“人家大老远来给咱办事,你们净扯这些有的没的。”
几个老汉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烟的事了。
话题又绕回了秋收。
戴草帽那个中年人说今年的玉米长势还行,但靠近河边的那几块地泡过水,根子发软,穗结得不饱满。
孙福来说已经跟公社反映了,看能不能减免点公粮的上交比例。
光头老汉摇了摇头。
“减免?做梦呢。”
“去年老五大队那边发了涝,减了两成,今年人家公社就把那两成分摊到咱们头上来了。”
“这叫拆东墙补西墙,左手倒右手,减来减去,老百姓嘴里的口粮一粒也没多。”
孙福来听了这话,脸色沉了沉,没接腔。
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事儿是真的,但当着外人的面说得太直白,总归不太好。
林明远也没插嘴。这些话他听得懂,但不该他接。
他是轧钢厂的技术员,不是公社的干部,乡下的政策说多了反而惹麻烦。
他适时切断了这个危险话题。
“孙支书,秋收完了之后,你们大队的机器估计还得保养一遍。”
“尤其那台柴油机,上回清的只是化油器和滤清器,其他部件也有磨损。”
“等忙完了农活,我抽个空再来看看。”
孙福来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又有神了。
“那感情好!”
“林同志你只管来,什么时候来都行!”
“不光柴油机,我们大队还有几把铡刀、一个手摇脱粒机,用了好几年了,都该修修了。”
林明远点了点头。
“行,等我排好时间,下回一并处理。”
正聊着呢,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子一掀,张德发钻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层汗,嘴里喘着粗气,但眼睛里头全是笑意,凑到孙福来耳朵边嘀咕了一句。
“嫂子说了,已经动手了,再有半个多钟头就得。”
孙福来微微点了下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转过头,冲林明远笑了笑。
“林同志,再坐会儿,饭很快就好。”
林明远嗯了一声,没在多话。
屋子里几个老汉已经把手里的牡丹抽完了,一个个满足地砸着嘴巴。
光头老汉把烟屁股掐灭了,用两根手指头捏着,往裤兜里揣。
旁边那个戴草帽的瞅见了,呲了他一口。
“老刘头,就那么点烟屁股你也收着?”
光头老汉眼睛一鼓,理直气壮地回怼。
“这是牡丹!”
“你懂个屁!拿回去塞旱烟锅子里还能吸两口。”
林明远听着乐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
又坐了大约半刻钟的功夫,张德发第二次掀帘子进来了。
这回他没凑到孙福来耳朵边嘀咕,直接咧着嘴说了一句。
“孙支书,饭好了。”
孙福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冲林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同志,走吧,边吃边聊。”
几个老汉也跟着站起来,但谁也没往外走。
他们都有眼色,知道这顿饭不是招待他们的。
光头老汉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笑呵呵地朝林明远抱了抱拳。
“林同志,您慢用。”
“咱们就不凑热闹了,地里还一堆破事等着呢。”
其余几个人也纷纷说了告辞的话,一起出了大队部。
光头老汉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显然那根牡丹让他心情相当不错。
第221章 这排场,不好吧?
等人都走了,屋里就剩下孙福来、张德发和林明远三个人。
孙福来立马站起身,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冲林明远抬了抬下巴。
“林同志,这边请。”
他把林明远领到了里间的一张方桌前头。
林明远一看这鬼鬼祟祟的排场,就知道不是大食堂的场面。
“孙支书,不是说去食堂吃吗?”
“怎么在这儿?”
孙福来摆了摆手,满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嗐,食堂那地方能请客吗?”
“那东西我们自己人吃吃也就罢了,能端出来招待您?”
“就在这儿吃,清静。”
林明远没再多说什么,在方桌旁边坐了下来。
张德发搬了两把小板凳过来,一把给孙福来,自己拿了一把,挨着桌角坐下。
三个人刚坐定,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子一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
中等个头,脸晒得黑红,头上裹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头巾。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菜篮子,脚上穿着一双自纳的布鞋。
她走到桌前,没说话,先把篮子放在桌角上。
然后弯腰从里头端出一个大海碗,碗里满满当当的。
鸡肉炖蘑菇。
白花花的鸡油浮在汤面上,蘑菇切成了厚片,和鸡块混在一起,汤色发黄,热气往上直蹿。
那股子香味一出来,张德发的喉结就上下滚了一回。
紧跟着又端出第二个碗。
还是鸡肉,这回是栗子炖的。栗子炖得起了沙,裹着棕色的汤汁,鸡肉的皮已经炖得缩了,但一看就知道肉还连着骨头,炖得透烂。
第三个碗端出来的时候,林明远闻到了葱花的香味。
炒鸡蛋。
四五个鸡蛋打在一起炒的,葱花放得足,蛋块金黄蓬松,边角微微发焦,那是大火炒出来的锅气。
最后,她从篮子底下摸出一摞窝头,用笼布包着,整齐地码在桌上。
还有一小壶酒,用那种土烧的酒壶装着,壶口塞了个玉米芯做的塞子。
林明远看着桌上这两道鸡菜,抬起头望向孙福来。
“孙支书,这个……不好吧。”
孙福来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收都没收。
“自家养的,没事儿。”
“你敞开了吃,我到时候收拾收拾,油星子都不留,谁也瞧不见。”
“你就放一百个心。”
孙福来说得坦坦荡荡。
林明远心里清楚,这是孙福来表态。
这年头日子虽然紧巴,但人情往来还是得讲究。
人家掏心掏肺地拿出来招待你,你要是再端着架子推来推去,那就真不是东西了。
林明远笑着点了点头,没再端着。
孙福来招呼着林明远坐稳,林明远偏过头,看向那个还局促站在桌边的妇女,客气地问了一句。
“孙支书,这位是……”
张德发在旁边咧着嘴抢先答了一句。
“嫂子啊!老孙的婆娘!”
那妇女听了这话,用围裙擦了擦手,冲林明远说道:
“林同志。”
声音带着乡下妇女特有的拘谨。
林明远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招呼着:
“嫂子辛苦了,这么短的时间做了这么多菜,真是麻烦您了。”
“快一起坐下来吃吧。”
孙福来的老婆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不了不了,我不吃。”
“你们大老爷们说话,我个娘们儿在这儿碍事。”
嘴上是这么说,但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往桌上那碗鸡肉炖蘑菇上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收得也快,但林明远还是瞧见了。
这年头谁嘴里不馋?
自家养的鸡,平时哪舍得宰,这回为了招待他,下了这么大的血本。
做饭的人自己反倒站在边上干看着,这不是那么回事。
乡下有女人不上桌的旧俗,但林明远不讲究这个,忙说道:
“不碍事不碍事,添双筷子的事儿,一起坐!”
他拉过旁边一个空板凳,往妇女那边推了推。
“嫂子,这菜是你一手做的,你不坐下来吃,我怎么好意思动筷子?”
孙福来的老婆犹豫了一下,看了她男人一眼。
孙福来冲她摆了摆手。
“坐吧坐吧,人家林同志让你坐你就坐。”
“磨磨蹭蹭的像什么话。”
嘴上催促,语气里却没什么不耐烦,倒是带了几分不好意思。
妇女这才在桌角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张德发早就在桌底下搓了好几遍手了,眼见人都坐齐了,口水实在兜不住了。
“孙支书,那啥……咱能动筷子了不?”
孙福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急什么?先倒酒。”
张德发嘿嘿一笑,拔掉酒壶上那个玉米芯塞子,往三个粗瓷碗里一人倒了大半碗。
酒是散酒,高粱酿的。
一倒出来,那股辛辣的酒气就呛进了鼻子里。
不是什么好酒,但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有一壶散酒待客,已经算是很大的面子了。
孙福来端起碗,冲林明远举了举。
“林同志,没啥好酒,就是咱们这儿自酿的高粱烧。”
“粗是粗了点,但够劲。”
“来,我先敬你一个。”
“你给咱们第三大队办的这些事,我老孙记在心里了。”
林明远痛快地端起碗,碰了一下。
“您客气了,工农一家嘛,都在酒里。”
两人一仰脖子,各干了大半碗。
这高粱烧确实够劲,一口下去嗓子就跟过了一道火似的,辣得人直哈气。
林明远放下碗,拿筷子夹了一块炖鸡肉送进嘴里,咬下去有嚼劲,但炖的时间够久,骨肉分离,一抿就脱骨。
林明远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大嫂子这手艺是真好。”
“这鸡汤比城里国营饭店的都不差。”
孙福来的老婆听见城里干事这么夸她,黑红的脸膛上泛起一丝骄傲。她低着头用筷子尖挑了一小块栗子,慢慢放进嘴里。
“哪有那么好,就是家常做法。”
“蘑菇是入秋那阵子在山脚边上捡的,晒干了存着的。”
“栗子也是自家那几棵栗子树上打的,没什么稀罕的。”
张德发可没那么多讲究,他埋着头猛吃。
筷子在两个碗之间来回穿梭,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还没嚼两口,又去夹鸡蛋。
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嘴角挂着油。
“嫂子,你这鸡蛋炒得好!”
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
福来看张德发这恶狗扑食的吃相,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没忍住骂出了声。
“你是猪八戒投胎啊?”
“客人还没吃几口,你倒好,连盘子都快啃了!”
第222章 喝醉的王八都说自己没醉。
张德发被孙福来骂得脖子一缩,筷子停在半空,脸上讪讪的。
“嘿嘿,我这不是饿的嘛……”
他说完,还把嘴里的食物赶紧咽了下去,生怕再被孙福来逮着骂。
孙福来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饿了也得有个吃相。”
“你看看你那样,跟八辈子没开过荤似的,也不怕人林同志笑话。”
张德发小声嘀咕了一句。
“本来一年到头也没吃过几回油水嘛……”
这话一出口,孙福来张了张嘴,最后又没骂出来。
这年头,谁家不是嘴里亏着油水?
一只鸡端上桌,谁还能真装得跟不稀罕似的。
林明远端着酒碗,笑着打了个圆场。
“孙支书,别怪张师傅。”
“干体力活的人,肚子里没油水,见着好菜多吃两口正常。”
“能吃是福嘛。”
“来,别客气。敞开了吃。”
张德发听见这话,脸上都快笑开花了。
“林同志,您这人真敞亮!”
孙福来嘴上哼了一声,可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他心里也明白,林明远这不是单纯给张德发台阶下,也是给他这个支书留面子。
桌上招待客人,自己人抢菜,传出去不好听。
可林明远一句“干体力活的能吃是福”,这事就过去了。
孙福来端起酒碗,冲林明远抬了抬。
“林同志,您这话说得暖人。”
“来,我再敬您一个。”
林明远也不推辞,端起来碰了一下,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张德发见气氛缓过来了,筷子收敛了不少,但嘴巴依旧没停。
坐在一旁的孙福来老婆还是拘谨得很,林明远看在眼里,直接把鸡肉炖蘑菇那只海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大嫂子,您也别拘着啊,这可是自家的好东西。”
孙福来老婆连忙摆手。
“林同志,您吃,您多吃点。”
“我平时在灶台做饭,光闻味儿就闻饱了。”
林明远笑道:
“闻饱了可不顶饿。”
“您忙活半天,端菜上桌,最后自己干坐着,那我可真不好意思。”
“再说了,这鸡要是您不动筷子,我还以为您舍不得呢。”
孙福来一听这话,立马接过话茬。
“听见没?”
“人家林同志都发话了,你还端着干啥?”
“吃!”
“今天这顿饭,就是专门感谢林同志的。咱们也是托了林同志的福,才能跟着解解馋。”
听完自家男人的话,孙福来老婆这才拿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肉。
她吃得慢,嚼了几下,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这鸡还是老了点,炖得时间短了。”
林明远摇摇头。
“正好。”
“城里养出来的鸡,没这个味。”
“这鸡肉有嚼头,汤也香。”
林明远这几句不是客套,孙福来老婆听得出好赖话,脸上的笑意顿时实诚多了。
做饭的人,最爱听的就是食客发自内心的赞美。
一桌子人喝了几轮,话也说开了。
张德发酒量一般,眼神已经有点飘了,他端着碗又要敬林明远。
“林同志,我再敬您一个。”
“上回那水泵,要不是您,咱们队里可真抓瞎了。”
“还有那柴油机,您一上手就活了。”
“我张德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城里人,您算一个!”
说着,他一仰脖子就要一口闷。
孙福来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碗沿。
“你快消停点吧。”
“就你那点酒量,再喝一碗,等会儿我还得找人把你抬回去。”
张德发不服气。
“我没醉。”
孙福来斜了他一眼。
“喝醉的王八都说自己没醉。”
林明远笑着把碗往前送了送,碰了一下。
“意思到了就行。”
“酒慢慢喝,别误事。”
张德发嘿嘿傻笑两声,这才老老实实地抿了一小口。
林明远放下筷子,把话头往正事上引。
“孙支书,正好今天坐在这儿,我也跟您打听点情况。”
孙福来一听,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您说。”
“只要我知道的,绝不藏着掖着。”
林明远说道:
“红星公社下面这些大队,除了你们三大队,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互帮互助?”
“比如机器坏了,农具缺修,或者有些东西不好换出去。”
“我这边能搭把手的,尽量给解决了。”
孙福来听完,眼珠子微微转了转。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深深看了一眼林明远。
林明远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他听得明白。
什么叫互帮互助?
说白了,轧钢厂需要计划外物资,乡下大队需要城里的渠道和技术。
单靠林明远自己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去跑,那得跑到什么时候。
要是有人在中间给他指路,那就省事多了。
孙福来夹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才问道:
“林同志,您上回从我们这走了以后,还去了哪儿?”
林明远也没瞒着。
“就在附近的二大队坐了一会儿。”
“跟王支书闲聊了几句。”
“本来还想多跑两个地方,可我那偏三轮是厂里的公车,每天出车都要登记,回来还得还。”
“路上来回一耽误,一天能跑的地方也有限。”
“真要挨个摸过去,太慢了。”
孙福来一听他说二大队,嘴角动了动。
“王老抠没给您好脸色吧?”
林明远挑了挑眉。
“也还成,老人家做事谨慎嘛。”
孙福来毫不留情地哼了一声。
“他那不叫谨慎,叫心眼子多。”
“二大队底子比我们强,水塘大,鸭子养得多,还有几片果树。”
“可王老抠那人,见谁都哭穷。”
“外头人但凡惦记点什么,他能把自己说得比要饭的还惨。”
张德发在旁边插嘴。
“他那点账,比算盘珠子还精。”
“去年秋天他们队里的柿子烂在树下,也没往外多卖几个。”
“明面上嚷嚷着怕被抓典型、担责任。”
“私底下就是想捂在手里,等黑市上价高了再倒腾。”
孙福来狠狠瞪了张德发一眼。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张德发脖子一缩,赶紧拿窝头堵住嘴。
林明远听到这儿,心里彻底有谱了。
他上回听见鸭叫,看到果树,就觉得二大队有油水。
现在孙福来这么一说,算是坐实了他的想法。
林明远给孙福来的空碗里倒了个满杯,眼神带笑。
“那其他大队呢?”
第223章 能帮的我帮,不能碰的我不碰。
两口高粱烧下肚,孙福来微醺上了头,话匣子算是彻底搂不住了。
“红星公社这边,一共有六个大队。”
“我们三大队靠河,地不算最好,但水利还凑合。”
“二大队刚才说了,水塘、鸭子、果树都有,就是王老抠不好打交道。”
“一大队离公社最近,地最多,干部也最能折腾。”
孙福咂咂嘴,有些羡慕地说道:
“他们队里养了两头集体大肥猪,底下还弄了个小型的粉条作坊。”
“不过那作坊是看天吃饭的季节活儿,得等红薯全收上来才开工。”
听到粉条作坊,林明远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
粉条这东西可不差,在城里算是好东西。
食堂炖白菜,放一把粉条进去,工人们吃着都能多扒拉半个窝头。
这玩意儿还是干货,耐放,不像青菜那样放两天就蔫。
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往后每年红薯下来,都能弄一批进厂。
哪怕数量不大,也能算一份实打实的成绩。
猪就更不用说了。
林明远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顺口问了一句:
“一大队的机器多吗?”
孙福想了想说道:
“机器谈不上多,地里的就不说了。”
“还有一台老式打浆机,做粉条用的。”
“去年那打浆机就乱响,他们队里有个姓赵的会摆弄两下,可也就是拧螺丝抹油。”
“真要是里头出了毛病,他就抓瞎。”
林明远点了点头。
“这里能去看看。”
孙福来又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继续说道:
“四大队就穷了。”
“他们在南边沙土地上,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没什么大东西。”
“前几年也想搞副业,弄过几窝兔子,后来草料不够,加上人也不上心,死得七七八八。”
“现在也就剩点花生、红薯。”
张德发嘴里塞着窝头,含混着插了一句:
“四大队那地方,风一刮,沙子往锅里钻。”
“你去他们那儿,别说收东西了,人家不管你借粮就算不错了。”
孙福来又瞪了他一眼。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张德发赶紧低头喝汤。
林明远倒是没觉得四大队没价值,穷地方有穷地方的路子。
花生、红薯,这些在城里也有用,只是短时间内不适合下手。
你不能指望一块干巴地头上立马长出油来。
越穷的大队,越怕别人上门要东西,上来就谈采购,只会让人把你赶跑,先把关系养起来再说。
他没急着表态,随口扯开话题:
“四大队有没有需要修的农具?”
孙福来想了想。
“农具肯定有。”
“他们那边犁铧磨损得快,锄头镰刀也费。”
“不过修这些,五大队那边的铁匠炉子平时就能弄。”
说到五大队,孙福来神色认真了几分。
“五大队靠公路边,地少,人多。”
“他们队里有个铁匠炉子,平时给附近几个队修锄头、镰刀、犁铧。”
“手艺还行。”
“就是缺好铁,缺焦炭。”
“他们要是跟您搭上关系,八成想从轧钢厂弄边角料。”
林明远听到这儿,眉头皱了起来。
这事不好办。
边角料听着不起眼,可那也是厂里的资产。
一块废铁、一截钢筋头、几片铁板,账面上都有去处。
轧钢厂不是小作坊。
保卫科、仓库、设备科、生产科,全都盯着。
谁敢私下往外倒腾钢材,轻了是占公家便宜,重了就能往投机倒把上扯。
再说焦炭更麻烦。
煤炭这年头也是紧俏货,厂里锅炉、食堂、车间都要用。
自己只是挂牌采购科,不是供销科,更不是物资处。
为了几个乡下铁匠炉子,去碰厂里的铁和煤,吃力不讨好,搞不好还会给人留下把柄。
林明远把酒碗放下,语气很实在。
“孙支书,这个话咱们得说在前头。”
“乡下要是有农副产品,或者山货、禽蛋、干菜这些,我能想办法走正规采购。”
“机器坏了,农具卡住了,我能帮忙修。”
“可轧钢厂的钢铁边角料、煤炭、焦炭,这些东西我不能随便往外弄。”
孙福来脸上没有意外。
他刚才特意提这个,也是想看看林明远的态度。
人有本事是一回事,手伸得稳不稳,又是另一回事。
林明远要是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什么都能弄,那孙福来反倒要重新掂量掂量。
这种话敢随便往外放的人,要么是吹牛,要么就是迟早出事。
孙福来点了点头。
“林同志,您这话说得对。”
“我提五大队,也是给您提个醒。”
“他们那边的王铁匠,手艺还行,可人精得很。”
“谁要是跟他说轧钢厂来的,他头一个惦记的就是铁。”
林明远笑了笑。
“我心里有数。”
“能帮的我帮,不能碰的我不碰。”
“咱们是互帮互助,不是挖公家的墙角。”
孙福来听着这句话,心里更踏实了。
这年头,最怕的不是没路子,最怕的是有路子的人没分寸。
乡下干部也不是傻子,谁都想多弄点东西,可谁也不想因为几块铁把自己搭进去。
张德发在旁边咂摸了一下,忍不住说道:
“林同志,您这话说得明白。”
“有些人就是不懂这个。”
“总觉得城里厂子大,少一块铁少一袋煤没人知道。”
“哪有那么好的事。”
“真要查起来,谁拿的,谁经手的,谁签的字,一个都跑不了。”
孙福来难得没骂他,这话虽然糙,但说到点上了。
林明远对五大队的兴趣不算大,铁匠炉子有用,但不是眼下的重点。
孙福来见林明远没接五大队的话头,也没继续往深处说,转而说道:
“还有六大队。”
“六大队在最西头,靠着山脚。”
“地不多,山坡多。”
“他们那边粮食一般,可山货不少。”
“核桃、酸枣、山楂、蘑菇、野菜干,这些都有。”
“再往山里走,还有人能套着野兔、山鸡。”
“不过六大队的人比青石岭那边还散。”
“住得远,心也不齐。”
“支书姓高,年纪不大,三十多岁。”
“人倒是不坏,就是压不住下面那帮老山民。”
林明远听到这里,来了兴致,山货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红星公社这边的平原队,能给他打基础。
可要想拿出让人眼前发亮的货,还是得靠山里。
野兔、山鸡、蘑菇、核桃,这些东西不光食堂能用,小灶更喜欢。
林明远问道:
“六大队离青石岭那片山,远吗?”
孙福来摆摆手:
“不算远。”
“不过不是一条路。”
“你要从公社这边绕过去,得多跑十来里。”
“山路窄,下雨不好走。”
“你那偏三轮能不能过去,还真不好说。”
林明远喝了口酒,没有急着说话。
第224章 我这人,最讲究实事求是。
孙福来看林明远不说话,还以为他在琢磨六大队那条山路,于是吸溜一口酒,接着往下盘算:
“六大队那边,东西确实有,可麻烦也是真麻烦。”
“他们不是一个村子拢在一块儿。”
“有的社员住得离大队部二三里地,走路都得翻坡。”
“你要是开着偏三轮过去,能到大队部就不错了。”
张德发在旁边接话到:
“那边人也倔。”
“你跟他说收山货,他先问你是不是公家的。”
“你说是公家的,他怕你压价。”
“你说不是公家的,他怕你抓他投机倒把。”
“反正就是横竖不吃,难搞得很。”
孙福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德发这话糙理不糙,这年头,谁都怕惹事。”
“山货这东西,说起来不是粮食,可真要让人扣帽子,也够喝一壶的。”
林明远放下筷子,心里把红星公社这一圈又过了一遍。
加上靠山那边青石岭、柳沟两条线。
要是全靠他一个人挨个大队跑,别说采购了,光路上就能把人熬废。
林明远可没那么高的觉悟。
他是来过好日子的,不是来给谁当牛马使的。
厂里让他下乡跑采购,他可以跑。
可怎么跑,跑到什么程度,不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他年纪轻,资历浅,哪怕现在干出点成绩,短时间也不可能提级。
至于领导小灶今天有没有肉,明天能不能吃上野味,那关他什么事。
有货就交。
没有货,他从空间里拿几斤黄豆,弄几条鱼,也能把差事应付过去。
下乡的目的关键,是把渠道铺开。
到时候不用他挨个求人,人家自己就会找上门。
林明远想到这里,心里反倒松快了。
“孙支书,这么看,六大队确实不好办。”
孙福来叹了口气。
“是啊,我不是给你泼凉水。”
“真要能办,我巴不得你多收点东西回厂里。”
“咱们乡下人缺钱缺票,城里厂子缺副食品,两头都缺。”
“可中间这条线,不好走。”
林明远点点头。
“我之前去过青石岭,找过陈满仓支书,他对我还算认可。”
“本来那天还想去柳沟,路上坑太深,偏三轮过不去,就没进成。”
孙福来听到陈满仓的名字,连忙问道:
“你还认识陈满仓?”
林明远谦虚地摆摆手:
“谈不上认识深。”
“就是去了一趟,帮他看了看大队的柴油碾米机。”
张德发这下是真惊了:
“林同志,你连碾米机也会修?”
林明远没把话说满。
“略懂一点,把握个方向吧。”
“修机器这事,不能拍胸脯瞎保证。”
“能修,我就动手。不能修,我就提前说。”
“真要逞能把人家机器拆坏了,那不是帮忙,那是结仇。”
“我这人,最讲究实事求是。”
孙福来听得连连点头。
“这话对。”
“陈满仓那个人,脾气硬得很。”
“他要是认你,你以后在靠山那边走动就方便。”
“他要是不认你,你拿着厂里的介绍信也没用。”
张德发嘿嘿一笑,接茬道:
“陈满仓那老头,谁的账都不买。”
“上回公社让他多交一批山核桃,他当场就顶回去了。”
“说树是山上的,果是社员冒着摔断腿的风险打下来的,公社要拿,也得给钱给票。”
“公社那边气得够呛,最后还真没把他怎么样。”
林明远听着这些,对陈满仓的性格更清晰了。
他抬头看向孙福来,语气变得稳重起来:
“孙支书,我想明白了。”
“以后我不能这么挨个大队乱跑了。”
“今天跑这个大队,明天跑那个山沟,来回路上耽误太多时间。”
“偏三轮是厂里的车,也不能总往烂路里折腾。”
“真要磕坏了车,采购没办成,还得回厂里写检查。”
孙福来赞同地点头。
“这倒是。山路不比平路。”
“你们城里的车娇贵,真陷泥坑里,找人是个难事,坏了你回去也不好受。”
林明远接着说道:
“明天我先去青石岭一趟。”
“把陈满仓那台碾米机的事办了。”
“那边如果顺利,靠山那条线就算有个口子。”
“后天开始,我就不乱跑了。”
“我准备驻在红星公社招待所。”
“驻招待所?”
孙福来一愣。
“嗯。”
“哪个大队机器坏了,提前去公社留话,我安排时间过去看。”
“哪个大队有鸡蛋、鸭蛋、干蘑菇、核桃、粉条、红薯干这些多余东西,也可以来找我。”
“该开单据开单据,该盖章盖章。”
“钱票能当场结的,当场结。”
“数目大了,我回厂里报批,再安排下一趟。”
孙福来听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个比林明远挨个村跑强多了。
一个是别人来要,一个是自己去换,这里头差别大着呢。
张德发也反应过来了。
“哎哟,林同志,您这是让他们自己上赶着来敲门啊?”
林明远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话别说得这么直。”
“这叫统一登记,统一安排,方便协调,也方便各大队办事。”
张德发一拍巴掌,恍然大悟:
“对对对!还是你们城里人有水平,就是这个词儿!”
孙福来端起碗,脸上乐开了花。
“这个办法好。”
“你驻在公社,大家心里就踏实。”
“谁家机器坏了,不用满世界找人。”
“谁家有点东西,也不用担心被人说闲话。”
“反正你是红星轧钢厂的采购员,有介绍信,有单据。”
“走的是明路。”
林明远轻轻碰了碰他的碗边。
“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年头,最怕说不清。”
“同样一件事,名头怎么挂,手续怎么走,差别太大。”
孙福来看林明远的眼神又变了变。
这年轻人不光手艺好,脑子也稳,这样麻烦是麻烦点,可干净,干净就能长久。
“林同志,你放心。”
“下回公社开会,我就把这个事提一提。”
“我不替你吹过头。”
“我就说,红星轧钢厂来了个技术员,能修农机,也能按规矩采购农副产品。”
“谁家有困难,谁家有东西,可以去公社招待所找你。”
“至于他们信不信,愿不愿意来,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林明远脸上挂着笑:
“有您这句话就行。”
“先把话传出去,后头怎么谈,我自己来。”
第225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孙福来大笑一声。
“好!痛快!干了!”
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
碗里的高粱烧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辣得孙福来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林明远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然后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两根烟,一人一根递了过去。
孙福来赶紧双手接过,张德发也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迫不及待地接在手里。
三个人点上烟,一时间饭桌上烟雾缭绕起来。
林明远嘬了两口,忽然站起身来。
“孙支书,茅房在哪边?”
“我得去放放水。”
孙福来往院墙外头一指。
“出了院门往左拐,走到头就是。”
林明远点点头,慢悠悠地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剩的三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孙福来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自己婆娘,又看了一眼张德发。
“你们俩听明白了没有?”
张德发正剔牙呢,含含糊糊地反问到:
“啥明白不明白的?”
孙福来压低了嗓门解释到:
“这小子今天坐了这么久,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回想回想,从头到尾,他主动开过口找咱们要东西没有?”
张德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遍。
嘿!还真没有!
他挠了挠后脑勺。
“奇了怪了……他还真啥也没要。”
孙福来点了点头,眼睛里精光一闪。
“这就是人家的高明之处。”
“他不开口要,得让咱们自己送上门。”
“他要是张嘴了,那就成了城里人来乡下刮油水,咱们心里能舒服?肯定得防着他。”
“可他不张嘴,咱们主动给,那叫互帮互助,那叫感谢人家的技术支援。”
“性质不一样,懂不懂?”
张德发这才反应过来。
“嚯!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心眼子可真多啊!”
孙福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小子心眼子确实多,但人家有水平!”
“你看他哪一步不是走得明明白白?”
“从头到尾走的都是明路,让你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种人,你跟他打交道,踏实。”
张德发连连点头,不敢再多嘴。
孙福来转过头,看着自己婆娘。
“他把路给咱们铺好了,那咱们就得抓紧了。”
孙福来老婆抬起头看着自家男人,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当家的,你说咋弄?”
孙福来深吸了口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现在就咱们知道这事,等其他大队回过神来,肉都让人家抢着吃完了,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他婆娘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孙福来掰着手指头算。
“主粮不能动,咱们自己都不够吃的。”
“但鸡蛋、鸭蛋这些,家家户户多少都有几个,攒一攒,就是一笔钱。”
“还有干蘑菇、野菜干、核桃、山楂,这些东西不在统购统销的名录里,上面管得松。”
他看着自己婆娘,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一会把碗收了就出门,先去我几个姊妹家转悠转悠,挨个摸摸底,看谁家有多余的货要出手。”
“你直接挑明了说,是轧钢厂的采购员按官价收,钱当场结清,一点不含糊。”
“让他们放心,走的是正规渠道,有介绍信有公章的,不是投机倒把。”
他婆娘听完,还是有点犹豫。
“那……咱们从中间过一手,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孙福来摆了摆手。
“什么闲话?咱们又没倒卖。”
“咱们就是帮着牵个线搭个桥,把乡亲们手里的东西,换成钱和票,送到该去的地方。”
“林同志帮了咱们大队的忙,咱们也帮他凑点政绩回厂交差,这叫你情我愿的礼尚往来。”
他婆娘想了想,觉得自家男人说的有道理,终于点了点头。
“行,我吃完饭马上就去。”
孙福来又叹了口气,砸吧了一下嘴。
“光靠鸡蛋那点东西,能挣几个钱?”
“一斤鸡蛋六毛五,十个鸡蛋才一块钱不到。”
“就算把周围全大队的蛋全收上来,一个月能有几个钱?”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幽幽地望向远处的山包。
“真正值钱的,是山货!”
“野兔、野鸡、干蘑菇、核桃、山楂干……这些东西城里人稀罕,价钱高!”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张德发,这会儿眼睛里直冒绿光。
“那咱们也去山里弄啊!”
“咱们大队虽然不靠山,但往北走七八里地就是林子,那地方我熟!”
“我年轻那会儿可是下套子的一把好手,逮兔子、抓野鸡,手艺根本没落下!”
孙福来看了他一眼,语气沉稳。
“白天还得挣工分,大伙儿全指着地里的活儿活命,这是本分,不能丢。”
“咱们只能走夜路。”
他搓了搓手,下了决心。
“从明天开始,白天该干啥干啥,晚上辛苦些。”
“我带几个人,进山里转转。”
“套子往密了下,要是运气好逮着几只野鸡野兔也是肉。”
“要是能碰上野猪、獐子、野羊那可就挣大发了!”
“一头野猪少说上百斤肉,全让他拉走,那得是什么价?”
张德发激动得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猪肉官价七毛七一斤……哪怕是野猪肉稍微贱点,算五毛,一百斤那可是整整五十块钱啊!”
孙福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说,光靠家里那点东西不行。”
“得把山货这条路走起来!”
“弄回来的东西,大队里按工分分配,谁出力多谁分得多,谁也不占谁便宜。”
“一年下来,每家每户多个十块八块的,那日子就好过多了。”
说完,他又警惕地看了一眼院门外的方向。
“但有一条,这事不能声张。”
“咱们三大队自己闷声发财就行了,先不能让别的队知道。”
“等其他大队回过神来想跟着干,咱们早就把路子跑熟了,肉都吃到嘴里了。”
张德发赶紧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您放心,我张德发的嘴比铁公鸡还紧,保证连个屁都不往外漏!”
孙福来斜了他一眼,心里头对这话打了个折扣。
张德发这人,干活利索,就是嘴巴不牢靠。
不过眼下也没别的人选,先用着再说。
第226章 这年头,谁还没几个亲戚?
张德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话说得好。
孙福来是支书,他当然能先得月。
可他张德发呢?他是跑腿的,是干活的,是孙福来一声吆喝,就颠颠跑出去办事的。
孙福来让他婆娘去摸底,去问亲戚家有多余的鸡蛋、干蘑菇、核桃。
他张德发就只能干看着人家发洋财?
张德发干巴地舔了舔嘴唇,心里直往外冒酸水。
不对。
孙福来说的是大队里的事,走的是集体的路子。
他一声令下,半夜带人上山打野猪套兔子,这事儿就算成了,肉和钱也是大队集体分。
可这年头,谁还没几个亲戚?
他张德发跟着熬大夜,图个啥?
他把手心里的汗在衣服上擦了擦,不行,不能光这么干看着。
孙福来算公家的账,他张德发得铺自己的私道儿!
顺着这条线,他脑袋瓜子里开始挨家挨户地过亲戚。
老姐姐嫁在四大队。
那地方穷得鸟不生蛋,沙土地里长出来的庄稼都干巴。
可四大队也有四大队的好处,沙土地种红薯和花生那还是可以的。
每年秋收完,老百姓去地里“捡秋”,零零碎碎的总能攒出半麻袋带壳干花生。
以前这玩意儿不敢拿去卖,顶多过年的时候抓几把给上门的亲戚甜甜嘴。
现在林明远要收,这就是实打实的票子!
再想想六大队的二姨。
那老太太住山脚下,腿脚硬朗着呢。
秋天一到,天天往山里钻,捡干蘑菇,打山核桃,采野菜,家里屋檐下挂着的干菜能当门帘子使。
可光有东西没用啊,换不来现钱,上回张德发去串门,老太太还抹眼泪说没钱给孙子扯尺布做衣裳。
还有柳沟放羊的表弟。
柳沟那边虽然偏,可山里头藏的好东西更多。
张德发越算计,这心里头就越热乎。
光二姨家那些山货,拿过去换个十块八块的完全不成问题。
十块钱啊,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个年土也挣不来这么多。
姐姐家的花生,表弟那边的杂货,全加起来,这也是一笔大进项。
他张德发这回不从中抽头,一分钱的好处都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人穷,可不缺心眼。
要是他张德发敢在里面过一道手扒一层皮,以后亲戚都没得做。
可他要是不拿钱,只帮忙牵线搭桥,这份恩情可就大了去了。
做人讲究受人滴水之恩,以后他张德发家里要是盖个房子、有个红白喜事,这些亲戚哪能不卖死力气帮忙?
更关键的是,这能让林明远记他一个人情。
人家采购员缺啥?缺门路,缺货源。
林明远大老远从四九城跑下来,他张德发把这四里八乡的亲戚发动起来,全往公社招待所送货。
林明远坐在屋里喝着茶就能把任务完成,能不念他张德发的好?
这就是一箭双雕。
想到这,张德发咽了一口唾沫,这事绝不能漏半点风声给孙福来。
孙福来这人霸道,他要是知道张德发越过他,直接跟林明远拉线搭桥,肯定得翻脸。
所以,这事得捂得严严实实的,打枪的不要,悄悄的进村。
张德发拿定主意,那张核桃脸瞬间阴转晴,无缝换回他平时那副有点轴又憨厚的傻笑模样。
他抬起头,余光瞥了一眼孙福来的婆娘,又瞄了一眼坐在板凳上吧嗒吧嗒抽闷烟的孙福来。
这两口子正眼都不看他,全沉浸在大队发财的美梦里头呢。
张德发心里暗笑。
你们算公家的账,我算私人的账,井水不犯河水。
满大队这么多人,谁能规定发财的路子只能你们老孙家一个人走?
院子外头的土路上,传来一阵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由远及近。
林明远挑起门帘走进来,孙福来反应极快,刚才脸上那股子盘算算计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
他麻溜地站起身,热情地挥着手。
“来来来,林同志,放水放痛快了吧?”
“快坐快坐,咱们接着喝!”
林明远笑着点点头,拉过板凳稳稳当当坐下。
张德发立刻表现出无比的殷勤。
他拎起那个装着高粱烧的酒壶,站起身子探着腰,依次给三个粗瓷碗里倒酒。
壶嘴歪斜着,发黄的酒液拉成一条细线流进碗底。
倒到第三个碗的时候,酒壶发出了空荡荡的咕噜声,最后几滴高粱烧顺着壶嘴滴滴答答地落了进去,正好一人分到小半碗,酒壶算是彻底空了。
张德发干笑两声,尴尬地说道:
“嘿嘿,林同志,真是不凑巧。”
“这高粱烧就剩这么点底子了。”
气氛微僵。请客吃饭,酒没倒满,这在乡下多少算个招待不周。
林明远却毫不在意,他端起那只粗瓷碗,冲着孙福来和张德发两人各晃了一下,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
“孙支书,张师傅,咱们这酒喝到这个份上刚刚好。”
“酒这东西,尽兴就行。喝多喝少,看的是情分。”
“下午我还得骑着偏三轮,真要是多灌了几口,山风一吹,脑袋发懵。连人带车栽进泥沟里,那可就出大洋相了。”
这话说得敞亮又接地气,顺手给两人递了个台阶,把没酒的尴尬化解于无形。
孙福来如释重负,赶紧端起碗附和:
“在理。”
“林同志下午还要赶路,安全第一。”
“那咱们就把这碗底干了,算是透透缝。”
又吃了大约半个钟头的时间,桌上那三个大海碗已经彻底见了底。
林明远其实没怎么动筷子。
但张德发那张嘴就没闲着过。
他连鸡骨头都不肯轻易吐掉,放在大牙底下咬得嘎嘣脆,硬生生把骨髓里的油腥子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蘑菇汤被他拿窝窝头蘸得干干净净,那两个碗简直就像刚用水洗过一样透亮。
这个年代的人对粮食和荤腥的珍惜程度,早就刻在了骨子里的,谁要是浪费一滴油,那是要遭雷劈的。
酒足饭饱,林明远顺手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包牡丹,散了两根出去,自己嘴里也叼了一根。
张德发双手接过,火柴刺啦一声划燃。
橘黄色的火苗在三人间轮转,青白色的烟雾很快在略显昏暗的里间升腾。
正所谓,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真特娘的舒坦。
第227章 账面清楚,就不怕人说闲话。
林明远吸了两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站起身来。
“孙支书,今天这顿饭,情分我记下了。”
孙福来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
“林同志您太见外了,粗茶淡饭,只要您不嫌弃我们乡下地方脏就行。”
林明远笑着摇摇头,语气里透着股子漫不经心。
“饭吃得挺好,修机器这事也算落听了。”
“不过嘛......我今天从城里出来,还没看见实实在在的进项。”
“这一天跑下来,总不能空着手回厂里交差。”
“下午我还得骑着车去周边几个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门路。”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念叨。
但在孙福来耳朵里,这就是明晃晃的暗示啊!
他‘嗖’地一下从板凳上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他。
“哎,等等!”
“林同志,您这急个什么劲儿啊?”
“你大热天的跑这么远,我们大队能让你空着手走?”
林明远没接腔,只是笑了笑,等着他往下说。
“你在这坐坐,咱们聊会儿!”
说完,孙福来冲自家婆娘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他婆娘一句话没多问,低头就出了门。
那脚步走得很快,院门一响,人已经拐到外头土路上去了。
林明远心里有数。
他不主动张嘴要东西,他只说自己不好空手回厂。
这话听在不同人耳朵里,意思就不一样。
听在外人耳朵里,是采购员发牢骚,听在孙福来耳朵里,那就是机会递到嘴边了。
孙福来当然不会让这机会溜走。
“林同志,您坐稳了听我说。”
“咱们大队穷是穷,可真说一点东西没有,那也不至于。”
“鸡蛋鸭蛋,家家户户多少能攒几个。”
“山货少一点,可也不是完全没有。”
孙福来说完又开始诉苦:
“咱们乡下人嘴笨,不会说话,也没门路。”
“有时候家里存着点东西,自己舍不得吃,想换几个钱,还老被人挑三拣四,搞不好还要扣顶帽子。”
林明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所以我才强调,手续最要紧。”
“只要手续走正,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拿回厂里,是给工人同志改善伙食,是后勤采购。”
“你们这边,是大队社员把多余土产卖给国营单位。”
“账面清楚,就不怕人说闲话。”
孙福来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对,这年头,就怕一句说不清。”
“你办的好事,人家红眼病犯了非说你有问题,找谁说理去?”
“所以我老孙平时办事,能盖章就盖章,能签字就签字。”
“黑纸白字摆在那儿,谁来了都能讲理。”
张德发坐在一旁,听得那是心潮澎湃,那点小九九全写脸上了。
他现在看林明远,越看越觉得这人会办事。
以前那些城里来的干部,下来就是派任务、讲觉悟,东西弄走了,钱拖着不给,乡下人还不敢追。
追急了,还给你扣顶大帽子。
可林明远这种人,你不愿意跟他打交道都难。
张德发猛嘬了一口烟,没忍住插了句嘴。
“林同志,要是咱们凑出来东西,您今天都能带走?”
林明远看了他一眼。
“那得看多少量。”
“像鸡蛋、鸭蛋这种好装车的,没问题。”
“干蘑菇、核桃这些山货,我那偏三轮的挎斗也装得下。”
“要是活物,数量少还行,数量多今天就不方便,我钱也不够。”
孙福来生怕林明远嫌少不要,立刻定下调子。
“今天咱不弄那些大宗货!”
“先凑点现成的,让你回厂里有个交代。”
“您刚才不是透了风,说准备常驻公社招待所吗?”
“到时候,我让各家各户把东西归拢好,隔一阵子给您送一趟。”
“你再统一登记,统一结算,省得乱。”
林明远笑了笑,点了点头:
“嗯。”
“不过有一点,我得提前说清楚。”
“我收东西,只按厂里的采购规矩来,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我不压价,也不乱抬价。东西要干净,数目要实在。”
“不能拿坏蛋、霉蘑菇、虫蛀核桃糊弄我......”
孙福来一听,脸上就有点挂不住。
“林同志,你这话说的。”
“我老孙是那种分不清里外拐的人吗?”
“你帮我们大队修机器,还给我们搭路子,我们要是拿烂东西糊弄你,那还算人吗?”
林明远笑着摆摆手打圆场。
“孙支书急啥,我这不是说你。”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今天把规矩说在前面,省得以后沾惹麻烦,伤了咱们的和气。”
孙福来琢磨了一下,也就明白了。
“对,对。”
“这就叫先小人后君子!”
“规矩立住了,后面才长久。”
他转头朝着还傻愣在那的张德发喊道:
“德发!你小子屁股生根了是不是?”
“去,把仓库把秤拿过来。”
张德发赶紧站起来。
“得嘞!我这就去!”
他刚要往外跑,又被孙福来叫住。
“回来!”
张德发回头问道:
“又咋了?”
孙福来嫌弃地点了点桌上的空碗。
“先把桌子收拾了。”
“你看看你吃的,跟遭了灾似的。”
张德发干笑两声,手脚麻利地把碗筷全摞一块儿,往竹篮里一塞,溜得比兔子还快。
没过一会儿,张德发拎着一杆秤回来。
孙福来也没闲着,进屋拿了公章出来,他把公章往桌上一放,语气很认真。
“林同志,今天这事咱们就当第一回正式办。”
“以后全照这个章程来办,保准干干净净,绝不让您担半点风险。”
林明远满意地点头微笑。
“那就麻烦孙支书了。”
又等了一会儿,院外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
孙福来的老婆回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妇女。
一个手里挎着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
另一个怀里抱着小布包,走路时还左右看,像怕别人瞧见。
孙福来立马迎了出去。
“咋样?”
他婆娘低声说道:
“时间紧,就先归拢了这么些。”
“老赵家有二十二个鸡蛋,春花家有十二个鸭蛋。”
“大姐家还存了点干蘑菇,说是去年晒的,没舍得吃。”
“核桃也有一些。”
孙福来一听,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行。”
“先拿进来。”
第228章 我要是什么都不懂,那不成冤大头了?
两个妇女进了屋,瞅见端坐在桌子主位的林明远,拘谨得很。
孙福来赶紧清了清嗓子,指着林明远介绍起来。
“愣着干啥?这就是红星轧钢厂的林同志!”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采购员,还有厂里的介绍信。”
“你们把东西拿出来,当场过秤,当场给钱。”
那个挎篮子的妇女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蓝布掀开。
里面是一篮子鸡蛋,大小不一,但看着都还新鲜。
另一个妇女也把怀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鸭蛋,还有一小包干蘑菇。
林明远没有急着伸手,他先拿出采购单据本,又把笔放在桌上。
“孙支书,咱们一样一样来,先鸡蛋。”
张德发这会儿极有眼力见,麻溜地提着篮子挂上秤钩,手指熟练地拨弄着秤砣,扣掉篮子皮重报数。
“林同志,一斤八两准准的!”
林明远心里盘算了一下。
“按一斤八两记。鸡蛋官价六毛五一斤,算一块一毛七。”
他想了想,十分痛快地补了一句:
“凑个整,一块二。”
那妇女一听,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同志,哪能多收您公家的钱!”
林明远直接笑出声,语气和气。
“不是多收,算是给您补的粮票钱,也是为了凑个整数方便我记账。”
“拿着吧。”
孙福来也在旁边敲边鼓:
“拿着!林同志办事敞亮,你也别磨叽!”
林明远写好单据,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块二毛钱递过去。
那妇女喜笑颜开地把钱接了过去。
第二样是鸭蛋,十二个鸭蛋过秤一斤半多一点。
林明远按一斤半算,给了一块钱。那个妇女拿着钱,嘴上连声说谢谢。
干蘑菇过秤,只有八两,但蘑菇干货不压秤。
林明远看了看成色,没霉味,也没掺土。
“这个按一斤记,给八毛。”
那妇女有些不敢置信:
“同志,这不到一斤呢!”
林明远摆手制止到:
“干蘑菇不好收拾,山里捡回来还要晒,八毛不算多。”
“以后要是有多的,晒干净,别混沙土,我照单全收。”
这话一出,两个妇女又激动了几分。
“真……真还收?”
“收。”
林明远低头把单据写好,叮嘱道:
“不过这得走大队的账。”
“你们把东西交给大队,大队统一跟我结算,这样最安全。”
孙福来立刻接住话茬,趁机立威。
“听见没有?以后谁家有东西先跟大队报备!”
“自己瞎跑要是被外头人抓了话把儿,谁也保不住你!”
两个妇女连连点头。
她们心里也清楚,这年头,东西能换钱是好事,可要是被人扣个帽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大队出面,有轧钢厂单据,有公章,这心里就踏实。
两个妇女走后,院子里很快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听到风声的村民。
有带鸡蛋的,有拿核桃的,还有拎着半小袋红薯干的。
这些东西不多,有的一家就五六个鸡蛋,有的一包核桃才两斤,可架不住人多。
大队里的消息传得快,刚开始大家还有点怕。
后来听说红星轧钢厂的采购员就在大队部,钱当场给,支书亲自盖章,胆子就大了。
谁家还没有点的东西?
平时不舍得拿出来,是因为换不成钱,现在能换钱,那就不一样了。
林明远单据一本一本的开,张德发负责称重,孙福来负责签字盖章。
孙福来的老婆在旁边看着东西,顺便把鸡蛋鸭蛋按大小分开,用稻草垫好。
一开始几个人还有点手忙脚乱,过了几趟,就顺了。
“老刘家的,鸡蛋九个,一斤一两。”
“记七毛二,凑七毛五。”
“核桃三斤二两,按三斤二两记。”
“红薯干五斤,成色一般,别按好的算。”
林明远每一样都看,他不怕麻烦,要是第一回糊里糊涂,后头就全乱了。
有个大娘提来的鸡蛋里,有两个裂了缝。
林明远扫了一眼,直接挑出来搁一边:
“这个不能算。”
那大娘有点着急:
“林同志,这就是路上磕了一下,里头好着呢!”
林明远耐着性子解释到:
“这不是我不近人情。”
“这鸡蛋裂了缝,放在挎斗里一路颠簸回城,铁定要坏在路上。”
“我带回厂里,后勤仓库验收的时候,这账就对不上。”
“您拿回家自己炒了吃,也不糟践东西。”
孙福来眼珠子一瞪,厉声训斥:
“你也真是的。”
“人家林同志按规矩收,你别拿裂缝蛋给人添堵行不行?”
那大娘红着脸把蛋收了回去,林明远顺势嘱咐到:
“以后这蛋篮子底下垫稻草。”
“鸡蛋鸭蛋不要混着放,鸭蛋重,容易把鸡蛋压坏。”
张德发在旁边听得直乐:
“林同志,你还懂这个?”
林明远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什么都不懂,那不成冤大头了?”
“厂里后勤仓库那些人眼睛也不瞎,东西坏了,最后倒霉赔钱的可是我。”
这一句话很管用,后面来的人都小心了。
没一会,一个叫老冯头的老汉拎着一小袋核桃进门,张德发一过秤,四斤半。
林明远伸手抓起几个捏了捏,眉头微皱。
里面掺了不少分量轻飘飘的空壳,仔细一看,还有不少明显的虫眼。
他直接把半口袋核桃推了回去:
“大爷,您这批货,有大半不行。”
老头脸上有点挂不住,面露尴尬却还想强行挽尊:
“这都是山上刚打下来的,就长这么个样。”
“好坏掺和在一块儿,哪有功夫一个个挑嘛!”
林明远二话不说,拿起一个带虫眼的核桃,当场捏开,把干瘪发黑的果肉递到他眼前。
“您瞧瞧,这里头都烂空了。”
“我拿回厂里,后勤那些人不得指着鼻子骂我?这不是砸我招牌嘛。”
老头不吭声了。
林明远把挑出来的饱满核桃重新过秤:
“这次好的部分有两斤半,我照价给钱。”
“坏的您原样带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
“下次您让家里人挑干净,只要货好,我绝对按最高价收,一分钱不差您的。
“您别觉得今天吃亏,我拿回去能顺利交差,下回才能痛痛快快带着钱继续来咱们大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冯头一听这账算得明白,心里的闷气也消了。
“那倒也是这个理。”
老冯头喜滋滋地数着刚拿到手的钱,嘴里不停地嘀咕着:
“下回肯定让我家那臭小子挨个捏一遍再送来!”
孙福来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算是彻底服气了。
这年轻人办事有章程,该给的给,不该收的绝不收,这才是能长久办事的样子。
要是只会一味大方,没几次就被人糊弄垮了。
第229章 孙福来直呼内行!
最后进来的是个瘦小的老太太。
她颤颤巍巍地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装了大半缸子晒干的山楂片。
张德发接过缸子一过秤,六两。
林明远扒拉两下,看了看成色。
“六两山楂干,给您算四毛。”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接过钱,攥在手心里,嘴里念叨着“好人好人”,这才慢吞吞地挪出了院子。
林明远把这笔写进单据,抬头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刚才那阵热闹劲儿过去了,院外没有新的人影往这边来。
他收起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腿脚。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孙福来听见这话,连忙问道:
“不等等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心。
“林同志,再坐会儿呗!”
“再等个一刻钟,肯定还能收上来不少。”
林明远摇了摇头。
“差不多得了。”
他把桌上的单据本合起来,一边收拾一边说话,语气很随意。
“我下乡,主要就是为了有东西回去交差。”
“厂里没给我下硬指标,我身上也没背政治任务。”
“够用就行。”
孙福来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
林明远抬了抬眼皮,打断了他。
“孙支书,你想想。”
“我一个人骑着偏三轮,从这儿到城里,少说也得跑一个多钟头。”
“路上万一碰上红袖箍的,拦下来一查,车上装这么多东西,我拿什么解释?”
“单据是有,介绍信也有,可架不住人家较真儿啊。”
“东西少,说是厂里正常采购,谁也挑不出毛病。”
“东西多了,那性质就变了。”
“人家要问你怎么一趟拉这么多货?是不是在搞投机倒把?”
“到时候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孙福来脸色一变,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在乡下比城里还吓人。
林明远接着往下剖析:
“再说了。”
“东西拉回厂里,也得过后勤仓库的手。”
“我一个刚来的新人,第二次下乡就弄回来这么一大堆,你觉得科里那些老人会怎么看我?”
“是觉得我能干?还是觉得我不懂规矩抢饭碗,甚至在外头搞什么黑名堂?”
孙福来心里直呼内行,这下彻底通透了。
这年轻人不是不想多收,是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
少拿点,回去好交代。既不让上面起疑心,也不惹下面犯红眼病。
孙福来点了点头,不再多劝。
“我明白了。”
林明远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一甩,又开口说道:
“不过你得跟他们说一声。”
“后天,到公社来找我就成。”
“不用一窝蜂全来,你归置归置,一天来个一户两户,细水长流。”
“这样我好做账,你们也不扎眼。”
孙福来眼睛直放光,冲林明远竖起了大拇指。
“高!”
林明远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低头看了看八仙桌上摆着的那些东西,先把鸡蛋和鸭蛋裹好,稳稳当当地塞进挎包里。
剩下的干蘑菇、核桃、红薯干、山楂干这些零碎,他找了个麻袋统统装进去,一把提在手里。
收拾妥当之后,林明远从兜里摸出牡丹烟来,抽出两根,一根递给孙福来,一根递给张德发。
“孙支书,张师傅,今天辛苦二位了。”
孙福来双手接过烟,嘴上极尽客气。
“哪里的话,应该的,应该的。”
张德发也赶紧伸手接了,嘿嘿笑着。
“不辛苦不辛苦,林同志您大热天跑一趟才叫辛苦。”
林明远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把烟盒重新揣回兜里。
“好了,孙支书,我就先回了。”
孙福来把烟夹在耳朵上,迈步就要往外走。
“我送送你!”
张德发却抢先一步,一把拦住了孙福来。
“支书,您歇着吧!”
“我去送林同志就成了!”
“您今天前前后后忙了一下午,赶紧回屋喝口水润润嗓子。”
孙福来看了张德发一眼。
张德发那张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跟平时那副憨相没两样。
孙福来琢磨着送个人而已,谁送不是送,索性也没多计较。
“行,那你跑一趟。”
他转头冲林明远客气地拱了拱手。
“林同志,路上慢点啊!”
林明远笑着点头,提着麻袋,背着挎包,迈步出了门。
张德发跟在林明远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嘴里叼着那根牡丹,吸得格外珍惜,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生怕浪费了一丝烟气。
眼瞅着离院子远了,他加快了两步,凑到林明远身侧,小声开口道:
“林同志。”
林明远侧头看了他一眼。
“嗯?”
张德发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讨好。
“那个……我有点事儿,想单独跟您说说。”
林明远脚步没停,语气平淡。
“说吧。”
张德发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这才凑近了些。
“林同志,您看啊,今天这事儿办得挺顺当的。”
“孙支书那边,以后肯定会把大队里的东西给您归拢好。”
“但是吧……”
他舔了舔嘴唇。
“咱们大队就这么大点地方,家家户户能匀出来的东西,说实在的,没多少。”
林明远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张德发见他没不耐烦,胆子立马肥了圈,接着往下抖搂。
“我呢,在这一片住了大半辈子了,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朋友不少,四里八乡都有。”
说到这儿,他偷偷观察着林明远的表情。
林明远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张德发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把底牌亮了出来。
“林同志,我的意思是……”
“要是您不嫌弃,我帮您在周边几个大队也牵牵线。”
“我那些亲戚手里,多多少少都有点山货存货,就是愁没正经门路换钱。”
“我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把东西归拢好,隔三差五给您送到公社招待所去。”
“您坐在屋里就能收货,省得满山遍野地跑。”
林明远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盯着张德发。
张德发被他这一看,心里头突然有点发虚,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从中间拿一分钱的好处!”
“就是帮忙牵个线,搭个桥。”
“都是自家亲戚,我不好意思赚他们的钱。”
林明远看了他几秒,忽然轻笑出声。
“张师傅,你这人实在。”
张德发一听这话,悬着的心落了一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嘿嘿,那是那是,跟林同志办事,必须实在!”
第230章 我问你,你看明白了什么没有?
林明远嘴角挂着那点笑意也没收。
他侧过头看了张德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张师傅,你这话说完了?”
张德发赶紧点头。
“说完了说完了。”
“林同志您看,我这想法成不成?”
林明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往大柿子树下走。
张德发跟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
他本来觉得自己这主意挺好,不拿钱,不抽头,就帮忙牵线搭桥。
亲戚得实惠,林明远得货源,他张德发得人情,这不是三全其美嘛?
可林明远这么一问,他心里突然有点没底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偏三轮跟前。
林明远把帆布挎包和麻袋往挎斗里放好,转过身来,背靠着车身,看向张德发。
“张师傅,你今天在屋里头,是不是全程都看着了?”
张德发连忙点头。
“看着了看着了!”
“林同志您办事,那叫一个讲究。”
“我张德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林明远笑着摆摆手。
“少给我戴高帽。”
“我问你,你看明白了没有?”
“今天这事,是什么章程?”
张德发没太明白林明远问的是什么。
在他看来,这不就是收东西嘛?
乡亲们把鸡蛋鸭蛋山货拿来,林明远给钱,孙福来盖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不挺简单?
张德发挠了挠头。
“章程?”
“林同志,您说的是……价格?”
林明远摇了摇头。
“不是价格。”
“那是……单据?”
林明远还是摇头。
张德发这下真有点懵了。
他光顾着盘算自家亲戚那点进项,哪有脑子去琢磨更深层的门道。
林明远也不急,慢慢往下问:
“今天这些东西,是谁出面收的?”
张德发脱口而出。
“您啊。”
林明远点点头。
“谁签的字?”
“孙支书。”
“谁盖的章?”
“也是孙支书。”
“单据上写的收购方是谁?”
“红星轧钢厂。”
“供货方呢?”
张德发想都没想。
“红星公社第三大队。”
林明远看着他。
“这回想清楚了没有?”
“供货方,红星公社第三大队。”
“不是张德发家,不是张德发他姐家,也不是张德发他二姨家。”
张德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刚才脑子里那条私道儿,正走得热乎。
被林明远这几句话一拦,前头突然没路了。
林明远继续说道:
“你刚才跟我说,你七大姑八大姨手里有东西,你要帮我牵线搭桥。”
“我倒要问问你,这线你打算怎么牵?”
张德发张了张嘴,回答到:
“我……我让他们把东西,全送到公社招待所去。”
“您坐在屋里直接收不就结了?”
林明远轻笑一声,摇头否决。
“送到公社招待所,我收了,单据上写什么?”
“写……”
张德发卡住了。
他下意识想说,写三大队。
可这话到嘴边,他自己也觉得不对。
东西明明是四大队、六大队、柳沟那边来的。全写成三大队,这不就是睁着眼说瞎话吗?
张德发脑门上的汗都沁出来了。
“那……那就写他们各自的大队?”
林明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写他们各自的大队,那得各自大队的支书签字盖章。”
“怎么着,你那些亲戚,各个都是大队里管事的?
张德发彻底哑了。
他那些亲戚,一个个都是普通社员。
老姐姐在四大队,姐夫连个生产队小队长都混不上。
二姨在六大队,就是个会去山里捡蘑菇的普通老太太。
柳沟那个表弟更别提了,就是个放羊的。
让他们拿东西容易,让他们拿到大队支书的签字盖章,那可不是一句话的事。
林明远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张师傅,我把话跟你说透。”
“你那些亲戚,上头的人好不好说话,那还得另说。”
“就算他们愿意把东西匀出来,你打算怎么走账平账?”
“你要是图省事,把这些黑户全弄到三大队来,走三大队的路子……”
林明远目光直直的看着张德发。
“那就是越过孙福来。”
这话一出口,张德发脸色变了。他心里最怕的,就是这个。
孙福来平时看着笑呵呵,可大队里的事,谁敢绕过他?
更别说这还是一条能换钱换票的路子。
张德发私底下把外头的货往三大队账上挂,这事要是让孙福来知道,轻了挨骂,重了以后在大队里别想抬头。
林明远接着问道:
“看你这表情,我就知道,你应该没跟孙福来商量过吧?”
张德发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他当然没商量过,要是商量了,那还叫什么私道儿?
林明远看他这副心虚的做派,心里就明白了。
“张师傅,我问你一句话,你好好想想再回答。”
“孙福来要是知道你背着他,私底下跟我拉线搭桥,把外头的货全往三大队的账上挂。”
“到时候他能有你好果子吃?”
张德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心里不服气,凭啥孙福来能先得月,他张德发就只能看着?
可林明远说的也没错,这事真要被孙福来知道,自己一点理都没有。
张德发狠狠一咬牙:
“那就不走三大队的路子。”
“这账的事,我来想辙搞定!”
林明远点点头。
“行啊,有魄力。”
“你把这路铺平了再来找我,我不急,你慢慢折腾就是。”
张德发没想到林明远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整不会了。
“林同志,您这是......同意了?”
林明远嗤笑一声。
“我同意什么?”
“我同意的是,你把路子走正了,我就收。”
“不是你随便弄一堆东西过来,我闭着眼给你开单子。”
张德发赶忙点头。
“明白明白。”
“走正路,走明路。”
林明远伸手拍了拍偏三轮的车把。
“张师傅,我今天为什么愿意跟你多说这几句?”
“不是因为你给我倒了酒,也不是因为你送我出来。”
“是因为你这人脑子活。”
“脑子活是好事。”
“可脑子活,要是用错地方,那就是给自己挖坑啊。”
张德发听的心里一紧。
林明远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你想拉扯亲戚一把,人之常情,这没毛病。”
“你想让我足不出户就有货源,我更得领你这份情。”
“可现在是什么年月?”
“东西多一点,账不清楚,就有人给你扣帽子。”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可不是说着玩的。”
张德发艰难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刚才满脑子都是那十块八块的横财,想着人情,想着以后盖房子有人帮忙。
现在听林明远这么一说,他后背都有点发凉。
他张德发算个什么葱?
一介土里刨食的乡下草民罢了。
真要沾上那四个字,可不是吃几天牢饭能解决的。
进去了罚没家产那是轻的,弄不好就得吃一辈子的批斗苦头。
最要命的是,这事儿要是连累了各村的亲戚。
以后别说什么感恩戴德的人情世故,亲戚能不拿锄头刨他家祖坟就算烧高香了!
第231章 你要是真想干,那就别偷偷摸摸的。
林明远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几分。
“你要是真想干,那就别偷偷摸摸的。”
“偷偷摸摸的事,一开始看着方便,后头全是麻烦。”
张德发连连点头,拿袖子猛擦脑门上的冷汗。
他这会儿算是真听明白了。
城里人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滴水不漏。
自己那点乡下人占小便宜的思维,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够看。
“林同志,我全明白了!”
林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
“希望你真的知道了!”
“好了,我该走了!”
说完他没搭理张德发,转身跨上偏三轮,踩下启动杆,油门一轰,偏三轮“突突突”地蹿了出去。
林明远把住车把,稳稳地开了出去,顺着土路往大队外头走。
张德发杵在原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三轮车的背影。
直到那车开出老远,在土路的拐弯处扬起一阵黄土,瞧不见影子了,他才收了收脸上的表情。
长舒一口气,转身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里,孙福来已经收拾妥当了,正美滋滋地坐着抽旱烟。看见张德发推门进来,随口问道:
“咋去了这么久?”
“人送走了?”
张德发点点头:
“送走了!”
孙福来笑呵呵的,心情显得极好。
“德发,今天这事干得漂亮。”
“不管是修机器还是收东西,咱们都没掉链子。”
孙福来美美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放光。
“这红星轧钢厂的线要是搭稳了,以后去公社开大会,老子这腰杆子也能挺直几分。”
“别的村那些支书,成天就知道哭穷要救济。”
“咱们呢?咱们可是直接跟城里大厂的采购科挂上了钩!”
“这是给厂里支援建设,咱们三大队是立了功的!”
张德发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他附和着孙福来的话说道:
“那可不!”
“您亲自出马,事儿能办得不漂亮吗?“
“林同志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夸您办事地道呢。”
孙福来一听这话,更是受用。
“行了,也没啥事了,你回吧。”
“跟着忙活大半天,回家好好歇着去。”
张德发“哎”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他本身就不准备在大队部多待,眼下脑子里装满了事儿,急需自己一个人捋一捋。
扭头出了大队部,他抄小路往自己家走。
走在回家的路上,张德发心里跟猫挠似的,七上八下,又惊又喜。
林明远那些话确实把他吓着了,但他骨子里那种想捞好处的心思又没死绝。
不过这事儿单靠他自己跑腿不行。
他一个人就是长了八条腿,也跑不过来,得把他姐夫、表弟他们都叫拢过来。
让他们自己去磨各自的大队支书。
张德发停下脚步,蹲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揪了根毛毛草叼在嘴里,脑子里开始盘算怎么跟他们开这个口。
要是直接让他们去找大队支书谈,说要把东西卖给轧钢厂的人,肯定说不清楚。
弄不好大队支书一生气,还要骂他们想挖社会主义墙角。
得教他们一套磕。
张德发眼睛转了转。
有了!就跟他们说,这是搭上城里大工厂的关系,是互帮互助。
把东西记在大队的账上,盖上大队的公章,这就是大队集体的荣誉,是给大队争脸面。
大队支书也是人,也要面子,也要往上爬。
他们也需要政绩和人情。
城里的采购员,那可是手里漏点油水就能让底下人吃饱。
哪个支书不想跟这样的人物拉上关系?
四大队的支书是个要面子的,六大队的支书是个爱占小便宜的,柳沟那边的支书是个愣头青。
针对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话术。
只要把这关系说透了,他们只要不傻,绝对会盖上那个公章。
张德发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他吐掉嘴里的毛毛草,站起身来,使劲拍了拍大腿。
林明远这城里人,不仅懂技术,会修拖拉机,连这种弯弯绕绕都看得比他们乡下人透。
张德发甚至有点感激林明远。
要是没有林明远这番提点,他张德发说不定哪天脑袋一热,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现在好了,他张德发只要在中间跑跑腿传传话,就能落下一大堆人情。
想到这儿,张德发忍不住哼起了小曲,他脚下生风,直奔自己家,进了院子就冲里屋喊:
“婆娘!把那半瓶地瓜烧给我拿出来!”
“今天老子高兴,得整两口!”
......
下午四点半,偏三轮驶入京城地界,路面由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
车速提了起来,风吹在脸上,带走了些许燥热。
十几分钟后,林明远回到了轧钢厂。
偏三轮在厂门口减速。
保卫科的门卫正站在值班室外头,手里掐着根烟。
听见偏三轮的马达声,探头看了一眼。
一见是采购科的车,又认出了骑车的是林明远,他直接抬起横杆放行,连问都没问。
林明远冲门卫点了点头,一把油门把车开进了厂区。
把车先开到了办公楼下熄火。
他这回带回来的东西有点多,得先去采购三科交差,不能直接去还车还工具。
林明远下车熄火,抓起那个大麻袋,提在手里。
拎着大麻袋走进办公楼,一楼的几个办事员看见他,都往那麻袋上扫了两眼。
林明远面不改色,径直走向采购三科。
和早上出去时的空荡荡不同,这会儿屋里人居然挺齐。
老孙头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高末茶梗。
门一响,屋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他们看着林明远手里鼓囊囊的大麻袋,还有那个被撑得变形的帆布挎包,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老孙头眼皮子猛地一跳,放下茶缸,站起身溜达了过来。
他眼神在那麻袋上转了两圈,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试探:
“小林这是又有收获啦?”
“看这架势,这趟下乡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啊。”
旁边的几个办事员也竖起了耳朵。
林明远不动声色,满脸都是憨厚老实的笑容。
“孙师傅,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哪有什么好东西。”
“就一点红薯干,不值钱的乡下玩意。”
“乡亲们看我修拖拉机出了身汗,非得硬塞给我。”
“这不拿吧,人家大队干部还急眼了不是。”
第232章 乡亲们心疼我啊!
林明远这话说得轻,脸上还带着憨厚笑。
但办公室里没人真把这话当真,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目光全黏在他那麻袋上。
红薯干?谁信啊。
这小子下乡一趟,油钱、时间、人情,全都得算账。
要真只是弄一袋子红薯干回来,别说立功,回头还得让科长骂一顿不会过日子。
红薯干这东西,能填肚子是能填肚子,可吃多了烧心,后勤仓库也不会当好东西收。
但不信归不信,谁也不好当面伸手去翻。
东西没交账之前,属于经办采购员手里的货。
别人乱翻,往轻了说是不懂规矩,往重了说,那就是想伸手。
这年头什么帽子都能扣,谁也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
老孙头走近了两步,眼睛往麻袋口子那儿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这小子嘴上说得越轻,里面东西越不简单,他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
“小林啊,你这也太谦虚了。”
“红薯干也是东西嘛。”
“现在城里谁家不缺吃的?”
“拿回厂里,后勤也不会嫌弃的。”
旁边一个年轻办事员没憋住,跟着酸了一句:
“孙师傅说得对,红薯干也顶饱。”
“就是吧……”
他说到一半,瞅了瞅林明远,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原本想说,红薯干不至于装得这么严实,可这话说出来就有点过界了。
林明远瞥他一眼,开启了低调模式:
“乡亲们心疼我跑一趟不容易,东塞一点,西塞一点。”
“我哪好意思要啊?”
“人家大队干部脸都板起来了,我要是再不收,倒像看不起他们。”
这话说得很稳。既解释了东西怎么来的,又把性质往“工农感情”上靠。
老孙头干笑两声:
“今天这趟又是去红星公社了?”
林明远没瞒着。
“嗯。”
“过去顺手帮他们把拖拉机给修了。”
一个老办事员酸溜溜地接茬到:
“怪不得人家往你手里塞东西。”
“换成我,我也塞。”
“拖拉机耽误一天,大队里多少活都得停。”
另一个人酸溜溜地接了一句:
“那也得会修才行。”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脸色都有点不自然。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酸话。但这路子别人羡慕也学不来。
老孙头瞪了那人一眼。
“少说怪话。”
“你有本事你也去修,科长天天让你骑三轮下乡!”
那人讪讪闭嘴。
林明远倒没接茬。
他在三科待了没几天,已经把办公室里这些人的心态摸得差不多了。
有想巴结的,有看不顺眼的,还有纯粹看热闹的。
不管哪一种,跟他都没有利害冲突。
他干他的,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
把手里的麻袋换了只手,林明远转头问老孙头:
“孙师傅,科长在吗?”
老孙头摆摆手:
“在呢。”
“他一天到晚能有什么事儿?”
“就在屋里,你直接去敲门吧。”
这话里带着点老资格的随意。
要是换个人这么说,兴许有点阴阳怪气。可老孙头在三科待得久,平时就这样,谁也不会当真。
林明远笑着点头。
“行。”
“那各位先忙,我先去找他交账。”
说完,林明远提起麻袋,朝里间走去。
外间几个人的眼神又跟了过去,有人小声嘀咕到:
“真就是红薯干?”
没人接话,过了几秒,才有人压低嗓门说:
“你信?”
那人撇嘴。
“我信个屁。”
老孙头听见了,但没训。
他心里明白,林明远这回拿回来的东西,肯定比嘴上说的强。
可强到什么程度,还得看李立军的脸色。
三科这些人,谁也不傻,等不到林明远从里间出来,谁也没心思干活。
整个外间办公室弥漫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好奇劲儿,但面子上谁也不肯表露出来。
老孙头往椅背上一靠,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
这小子以后要是一直这么能干,他老孙头在三科的位置往哪摆?
以前大家一起摸鱼摆烂,你弄不来物资,我也弄不来,年底考评的时候大家一起糊弄,领导也没话说。
现在来了一个干实事的,天天往回拉好东西,剩下的人就显得格外没用。
这种事在厂里见得多了。
能干的人往上走,不能干的人就得往边上靠。
老孙头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人家有本事,羡慕不来。
林明远到了里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屋里很快传来李立军的声音。
“进。”
林明远推开门,提着东西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李立军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视线先落在林明远手里的麻袋上,又扫了一眼他肩上的挎包。
他不用打开看,也能大概猜到这趟不是空跑。
东西有没有分量,采购员进门那股劲儿就不一样。
空手回来的人,脚步都虚,带着货回来的人,腰杆自然挺。
林明远站在桌前,把上衣兜里的单据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科长,这是今天的采购账单。”
“都在上面写着了。”
李立军拿过单据,低头扫了一眼。
这一看,他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单据往桌上一放,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深吸了一口。
“拖拉机修好了?”
林明远站在对面答道:
“修好了。”
至于配件哪来的?怎么修的?用不用走设备科的账?
李立军半个字没问,林明远也半个字不说。
只要东西能顺顺当当进后勤仓库,采购科的业绩报表能拿得出手,年底大家都能分点油水,谁管你中间是怎么变戏法的。
李立军把烟夹在手指间,点了点头。
“很不错。”
说完,李立军就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单据上签了字。
签完,他把单据递回给林明远。
“拿去后勤交货吧。”
林明远接过单据,还没来的及问报账的事。
李立军已经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后,说道:
“时间不够了。”
“财务那边快下班了,单据明天去报好了。”
“别赶急赶忙的,让人家财务科的人不高兴。”
林明远点了点头。
“明白了。”
“那我先去后勤交货。”
李立军了一声,低头翻起桌上另一份文件,不再看他。
林明远把签完字的收据仔细叠好,揣进上衣口袋里,提起麻袋,转身出了里间。
外间那的眼睛又齐刷刷地盯过来。
这回不光盯人,还盯着林明远的表情,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
可林明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跟进去的时候什么表情,出来还是什么表情。
第233章 高手出招,不能一上来就伸手。
林明远没再多说,出了办公楼直奔后勤仓库。
这会儿快到下班点,值班库管正打着哈欠收账本。
一抬头瞧见林明远提着个大麻袋,精气神儿立马就上来了。
“哟,小林同志回来了?”
“今天又弄了什么好东西?”
林明远把麻袋放到地上,又把挎包摘下来。
“没什么稀罕的。”
“就是些乡下土货。”
库管听见这话,嘴上应着,手已经把麻袋口解开了。
麻袋一打开,干蘑菇的味儿先冒了出来,库管扒拉了几下。
“这干蘑菇不错啊。”
“没碎,没土,晒得也透。”
“核桃也行。”
“红薯干更不用说了,食堂那边做成粥,工人肯定爱吃。”
林明远见怪不怪,掏出单据直接递了过去。
“都按账上来的。”
“李科长已经签过字了。”
库管接过去看了一眼,见上面李立军的签名明明白白,就不再废话。
干采购这一行,账面清楚比什么都强。
你货好不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入库是另一回事。
没有签字,再好的东西也得压在门口。
库管扬声喊来俩装卸工,过秤的过秤,登记的登记,动作麻利得很。
等挑到鸡蛋和鸭蛋时,库管还特意说道:
“这可都是好东西。”
“食堂小灶那边正缺呢。”
林明远点点头,没有搭腔。
后勤的水很深,东西进了谁的嘴,跟他没关系。
账目理清,库管盖好红戳,把回执单递了回来。
“小林同志,行了。”
“明天拿着这张去财务报账。”
“今天财务那边估计都锁抽屉了。”
林明远接过单据揣好,客气了一句:
“辛苦您了。”
库管连连摆手,乐呵呵地说道:
“这有什么辛苦的。”
“你们能弄回来东西,我们仓库脸上也有光。”
出了仓库,他又回了趟办公楼下,跨上三轮,先去了调度室。
老马不在,换了个接班的年轻人。
那人看了核对了车号,拿笔在登记本上画了个勾。
“车没毛病吧?”
“没毛病。”
对方点点头,没多问。
林明远也没多说。
还完车,林明远又去了设备科。
周德厚也走了,接班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工具箱一打开,那人拿着清单对了一遍,合上箱子。
“行,对上了。”
林明远点头致意:
“麻烦您了。”
眼镜中年人抬眼看了看他:
“小伙子,做事挺守规矩啊。”
林明远笑了笑,没接这个茬。规矩这东西,在厂里就是护身符。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快黑了。
轧钢厂大门口人少了不少,只剩保卫科的人靠在门岗边上抽烟。
林明远出了厂门,顺着路往南锣鼓巷走。
六点多,他回到了四合院。
他打开门,先把今天身上的灰尘洗了,又换了件干净背心。
刚把水盆端出去倒了,门口就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林明远擦着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又是娄家的管家老张。
老张微微欠身。
“林同志。”
“我们老爷还有点事,想请您过去请教请教。”
林明远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这大晚上的,什么事?”
老张低着头,话说得很稳。
“老爷没具体交代。”
“只发了话,请您务必赏光。”
务必,这两个字用得有意思。
上回是请,这回是带了点急。
林明远心里有数了。
娄振华这种人,不会没事大晚上连着请人。
要么是想通了,要么是怕了,八成两样都有。
林明远回屋换了白衬衫,又把门锁好。
“走吧。”
……
中院,傻柱屋里。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椅子上,何雨水站在灶台旁边,正把饭盒里的菜倒出来。
今天傻柱带回来的是土豆烧肉,肉不多,但油水足,饭盒一开,香味儿就往外窜。
老太太闻着味儿,干瘪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她进门前,特意从易中海门口晃了一下。
易中海不可能看不见。
果然,她刚进傻柱屋没多久,易中海屋里的门缝就开了一条。
聋老太太心里哼了一声。
看吧。你想让我替贾家说话,我偏不按你的路子走。
傻柱给她倒了杯水,殷勤道:
“老太太,您怎么这会儿来了?”
“外头看不清道,摔着可怎么整?”
聋老太太双手接过茶缸子,也没急着喝,慈祥的目光先落到了何雨水身上。
“雨水啊,今儿吃肉了?”
何雨水舔了舔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就分了几块,哥非要让我多吃点。”
聋老太太一听,立刻点头肯定到:
“就该你吃!”
“姑娘家正长身子,不吃好的,往后亏了身子骨,那可是一辈子的遭罪事!”
傻柱一听,脸上立马有了笑。
“瞧瞧,还得是老太太您活得明白!”
“您瞅瞅院里那些人,一个个就知道盯我饭盒。”
“我给我妹子吃口肉,还像占了他们便宜似的。”
聋老太太眯起眼睛,顺毛捋到底:
“柱子,这话你记住。”
“血脉亲情,那是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亲妹子就是亲妹子!”
“至于那些外人,人家装得再可怜,那终究也是外人。”
这几句话,简直说进了傻柱的心窝子里。
“老太太,以前我也是糊涂。”
“雨水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苦,我还天天发善心惦记别人家的锅揭不开。”
“现在我算想明白了,往后先顾自己家。”
聋老太太眯了眯眼,火候差不多了。
她没急着要饭盒,高手出招,不能一上来就伸手。
她把缸子放在桌上,突然深深叹了口气。
“柱子啊,你能把这事儿想透,就算没白活。”
“我这把老骨头,数着日子活不了几年咯。”
“心里头也没啥大盼头,就指望闭眼之前,看你们兄妹俩能过上安稳日子。”
傻柱脸上的笑收了收,赶紧劝道:
“哎哟喂我的老祖宗,您平白无故说这丧气话干嘛?”
“您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聋老太太苦笑着摇摇头,语气透着一股交代后事的凄凉感:
“硬朗啥呀,阎王爷要收人,哪管你同不同意。”
她顿了顿,话锋猛地一转:
“我想着,我后院那间大正房,反正空着也是长灰。”
“等将来我要是真两腿一蹬走了,这房子……总不能让外面那些不相干的外人占了便宜去吧?”
傻柱一下就愣住了。
就连旁边一直没敢出声的何雨水,也惊愕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聋老太太。
聋老太太点到即止,闭口不言了。
这就够了。
第234章 狗叫两声,你还能跟狗对骂?
傻柱坐在桌边,半天没说话。
他又不是真傻。
外人喊他傻柱,那是因为他脾气冲,嘴上不饶人,遇事喜欢抡拳头。
可谁对他好,谁拿他当人,他心里不是一点数都没有。
聋老太太刚才那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意思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后院那间正房,不给外人,这不是明说要留给他吗?
傻柱心里一下热了。
他这些年在院里横着走,靠的是什么?
一是自己拳头硬。
二是厨艺好,轧钢厂领导离不开他。
三就是聋老太太护着他。
可护着归护着,房子这种东西,那可不是小事。
这年头,谁家多一间房,那就是多一条命。
傻柱以前不是没想过这事,只是想了也白想。
房子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可现在老太太这么一提,他心里那点难处,像是有人给他看见了。
聋老太太看傻柱不吭声,心里稳了。
这火候正好,不能说多,说多了就像交易。
她要的是傻柱自己明白,自己感动,自己上赶着孝顺她。
傻柱放下缸子,脸色收了收。
“老太太,您放心。”
“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您。”
聋老太太笑得嘴角都往上翘,等的可不就是这句大实话。
“我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孩子。”
“所以我才来瞅瞅你们兄妹俩。”
她说完,眼睛又落在桌上的饭盒上。
土豆烧肉正冒着热乎气,肉虽然就那几片,但一层亮汪汪的油水看着就馋人。
傻柱立马会意,赶紧招呼一声。
“雨水,拿个碗。”
“给老太太盛点土豆肉。”
何雨水动作很快,拿了个粗瓷碗,挑了几块土豆,又夹了两片肉。
傻柱一看,眉头微皱。
“多来点!”
“老太太牙口不好,土豆炖得烂,她吃着正合适。”
何雨水手一顿,还是乖乖多夹了两片肉。
她倒不是舍不得。
只是她哥刚说了先顾自己家,她心里也怕,怕老太太以后也跟贾家一样,一开口就是要,一要就是没完。
可她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哥哥,到底没说什么。
聋老太太没推辞,她要的就是这个,推来推去,那是给外人看的。
傻柱这种人,你越实在,他越觉得亲。
聋老太太一点没假客气,直接把碗接了过来,语气比刚才更亲近了。
“柱子啊。”
“往后你也不用跟院里那些碎嘴子置气。”
“该给雨水吃就给雨水吃。”
“你奶奶我这边,有一口热乎的就行。”
傻柱觉得胸口一阵发酸。
“老太太,您说的什么话!”
“以后只要有我傻柱一口肉吃,就绝对少不了您老的!”
听到这儿,老太太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稳稳落了地。
把白眼狼贾家踢出局,省下来的那份油水,可不就名正言顺进自己肚皮了嘛。
聋老太太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夹起一块土豆咬了一口。
土豆炖得很烂,油水足,入口就是肉香,她慢慢嚼着,脸上的笑都藏不住。
傻柱看她吃得香,心里更舒坦。
他这人就这样,别人要是逼他,他能立刻翻脸。
可别人要是给他几句好话,把他当自己人,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何雨水在旁边默默盛饭,她把自己的那份肉往碗里拨了拨,又把饭盒盖上。
傻柱看见了,皱眉道:
“你盖什么?”
“吃啊。”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往后家里好吃的先紧着你。”
何雨水小声说道:
“哥,差不多了,老太太还吃着呢。”
傻柱一听,立刻摆手。
“老太太吃老太太的,你吃你的。”
“以前哥混账,没顾上你,往后不能了。”
聋老太太这时候插了一句。
“雨水,听你哥的。”
“女娃子身子骨要紧。”
“可别学院里那些个白眼狼,成天装可怜卖惨。真要有口好吃的,恨不得连锅端,半口都不给别人留。”
这话说得不点名,可谁都知道说的是贾家。
傻柱脸一下沉了。
“老太太,您还别说。”
“以前我真是瞎了眼。”
“我给贾家送了多少饭盒?他们谁记过我的好?”
“昨儿个贾张氏还敢骂雨水赔钱货。”
“她也不看看,她家吃的那些东西,有多少是我从嘴里省出来的。”
何雨水听到这儿,眼眶有点红。
以前她哥一见秦淮茹掉眼泪,就什么都忘了。
她说也没用。
现在哥哥能当着老太太的面说这种话,她心里才算有了点依靠。
聋老太太见火候到了,又给傻柱添了一把柴。
“柱子,人善被人欺。”
“你心好是好事,可不能让人当傻子耍。”
“你帮人一回两回,那叫情分。”
“你帮了十回八回,人家还觉得理所当然,那就是没良心。”
傻柱重重点头。
“老太太,您说得对。”
“往后谁再想占我便宜,没门儿。”
聋老太太没再往下说,她要是明着挑拨,反倒落了下乘。
吃完了碗里的土豆肉,聋老太太用筷子把碗底那点油也刮干净。
傻柱看得直乐。
“老太太,您慢点。”
“明儿我瞧瞧厂里小灶做什么,再给您顺点硬菜回来。”
聋老太太摆摆手,做戏做全套。
“不用特意惦记我。”
“你先顾雨水。”
“我老婆子有一口就成。”
傻柱彻底感动坏了。
“您瞧您这话说的。”
“您就是我亲奶奶,我不惦记您惦记谁?”
聋老太太笑眯眯地点头,这话她爱听。
何雨水站在一边,心里也松了口气。
老太太今天至少没替贾家说话。
只要不让哥哥继续给贾家送饭盒,她就能接受。
傻柱把碗筷收拾了,又想送老太太回后院。
聋老太太没拒绝。
她今天来这一趟,目的达成了,当然得让傻柱亲自送。
这样院里人看见了,也知道她跟傻柱关系有多近。
傻柱刚扶着她出门,贾家屋里就传出贾张氏的骂声。
“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自己吃香喝辣,连点剩菜都不施舍,早晚噎死在家里头!”
傻柱脚步一停,火气立刻上来了。
“嘿!我这暴脾气!”
“这老虔婆嘴里喷什么大粪呢?”
老太太拐杖在地上一杵,不慌不忙地拦住了他。
“柱子。”
“别理她。”
“狗叫两声,你还能跟狗对骂?”
傻柱一听,乐出了声。
“得。”
“听您的。”
贾家屋里,贾张氏听见这话,气得差点冲出来。
第235章 这死丫头,看男人的眼光真毒啊!
林明远跟着管事老张,又一次站到了娄家这座气派的小洋楼前。
不得不说,这次大门开得比上次快多了。
门房像是早就在里面候着,老张刚抬手,门栓就从里面抽开了。
大门敞开,老张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同志,您请进。”
林明远丝毫没客气,抬脚跨过高门槛。
穿过影壁,踩着青石板走过天井,游廊两侧的灯笼依旧点着,摇曳的烛火把光影拉得老长。
林明远看了一眼,心里摇头。
这娄家是真不嫌招眼。
有些人低调,是穿补丁衣服,吃窝头咸菜。
有些人所谓的低调,是把金砖外面糊一层泥。
娄家显然就是后者。
在普通小老百姓眼里,这排场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天大富贵。
可对娄家自己来说,这估计已经是他们“忍痛割爱”、“极致收敛”后的模样了,人家指不定还觉得自己委屈着呢。
家具少摆几件,字画少挂几幅,瓷器不放满屋,这就算低调。
可普通老百姓家里有什么?
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糊几张旧报纸,大冬天连煤球都得掰成两半烧!
你这院子里连养鱼的缸都比人家吃饭的锅讲究,还谈什么低调?
不过林明远也理解。
让一个吃惯了鲍参翅肚的人突然改吃窝头咸菜,他不是不愿意,是他压根不知道窝头咸菜是什么滋味。
娄振华这辈子,从生下来就在锦缎堆里泡着。
让他放下身段过穷日子,比让他把家产捐出去还难。
捐家产是割肉,疼一下就完了。
过穷日子是钝刀子拉肉,天天疼,夜夜疼,直到把人磨没了脾气。
老张一路没多话,比起上回,他今天的步子也比上回慢了半拍,这不是累的,这是态度。
林明远看出来了。
上回老张领路,那走的是“客客气气请外人”的步子;这回,那是直接切换成了“恭恭敬敬迎姑爷”的节奏!
差别全在那半拍的步点上。
显然,娄家这次不是单纯请人喝茶,而是有事求着他。
到了二楼书房门口,老张轻轻叩门。
“老爷,林同志请到了。”
门内几乎是秒回,娄振华的声音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
“快请进!”
老张推开门,规规矩矩地让到一侧。
林明远气定神闲,迈步进屋,书房里的陈设跟上回一模一样。
但这回书房里不止娄振华一个人。
书桌一侧的太师椅上,还端坐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
谭雅丽。
林明远也是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娄太太。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鬓角没有一根碎发,斜插着一根水头极足的玉簪子。
身上穿着一件素色旗袍,颜色不艳,灰蓝打底,领口绣了几朵暗纹的兰花。
可那料子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寻常布匹。
放眼现在的四九城,能把这种顶尖真丝旗袍穿在身上的女人,两只手绝对数得过来。
这哪是普普通通的会客,这是在刻意展示娄家深不见底的底蕴。
她脸上没糊什么浓妆艳抹,眉眼修饰得极为精致,薄施粉黛,透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
林明远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按旧社会的规矩,再结合娄晓娥十八岁的年纪,这位娄太太顶天也就三十六七岁。
这年纪要是搁在普通人家,早就被柴米油盐和一窝孩子给熬成了黄脸婆了。
但在谭雅丽身上,连一丝的痕迹都找不出来。
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有人伺候,不用上班受累,不用排队抢菜,也不用跟邻居为了半斤棒子面吵破天。
这金尊玉贵养出来的气色,跟院里那些妇女完全不是一回事。
皮肤白皙,腰身线条保持得极好,坐在那儿脊背挺拔,端庄优雅。
这绝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到大养出来的习惯。
林明远心里只扫了一眼,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不用问,这种女人年轻时,绝对是城里各路少爷们挤破头想抢的白月光。
娄晓娥能出落得那么水灵,根源全在这里。
他打量谭雅丽的时候,谭雅丽也正在暗中疯狂打量他。
这算起来,已经是她第三次“见”这个年轻人了。
第一次是在四合院,没有细看。
第二次是在自家,偷摸看了个背影,高高大大的,走路带风。
今天算是第一次近距离看。
身材高大,比她想象中还高出半个头。
剑眉星目,五官长得正,鼻梁挺,下颌线利落,脸上还带着一点书卷气。
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的书卷气,是那种读过书、见过世面,但骨子里又不怵事的劲头。
唯一的小瑕疵,就是皮肤有点黑。
不过应该是这几天晒的,底子不黑,回来养几天就白回来了。
谭雅丽在心里没忍住,不自觉地拿他跟娄振华做了个比较。
没法比。
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娄振华就是个油腻中年人了。
当年是娄家来谭家提的亲,谭家做酒楼的,论身家比娄家差了十万八千里。
娄振华看中的是她的手艺和模样,谭家看中的是娄家的门第和钱财。
两家一拍即合,她就嫁了过来。
掀盖头那天,她看着娄振华那张沉稳有余、朝气全无的脸,心里就一滩死水了。
这么多年过来,娄振华待她不差。
吃穿不愁,下人恭敬,出门有车有轿,可要说有什么怦然心动的感觉,那是真没有。
再看看现在两鬓斑白的娄振华,跟眼前这气宇轩昂的年轻人一比……不提也罢。
谭雅丽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晓娥这死丫头,看男人的眼光真毒啊!
就在四合院那么一瞥,就能认定这么一个品相的男人。
这是缘分吗?
还是说她闺女天生就有挑人的本事?
谭雅丽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通,面上却一点没露。
大户人家的太太,最基本的功夫就是喜怒不形于色。
娄振华没管谭雅丽在想什么。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带着笑。
比上次的笑多了几分真诚,少了几分试探。
小林,快请坐。
第236章 这一寸的距离!
娄振华脸上挂着客套的笑。
“小林,今晚又劳你跑一趟。”
林明远也笑了笑,语气随意到:
“娄先生言重了。”
“您派人去请,我总不能把老张同志晾在门口吧。”
这话里有话。娄振华立刻听懂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小子在敲边鼓,连着晚上派人上门,不算什么好事。
大院里人多嘴杂,一次还能说是偶然,朋友串个门,次数多了,早晚有人嚼舌根。
南锣鼓巷那条胡同里,多的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的街坊邻居。
谁家来了什么人,几点来的,待了多久,穿什么衣裳,这些事不用你操心,自有人替你记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老张那副做派,规规矩矩地候在门外。
这种人往四合院门口一站,傻子都看得出来不是普通人。
娄振华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是我考虑不周。”
“往后这种事,我会办得更稳妥些。”
林明远没有再追着这个话题不放。
话说三分满,对方听懂了就行,再往深了说,就不是提醒,是教训了。
他还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必要。
林明远在圈椅上大方落座,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姿态很松弛。
上回来的时候,这屋里的摆设还让他心里犯嘀咕。
这回再来,他已经不新鲜了。
唯一的变化,是书房里多了一个人。
娄振华重新坐回书桌后面,目光扫向旁边的谭雅丽。
“雅丽,给小林倒杯茶。”
谭雅丽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家里又不是没下人,随便喊一个进来沏茶,那是一句话的事。
她什么身份?什么时候轮到她亲自给外人倒茶了?
还是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年轻!这算什么规矩?
要是搁解放前,别说喝她倒的茶了,这种人连她面都见不着,门房那一关就能让他滚蛋。
谭雅丽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却一点没露。
一个女人在这种家庭里活下来,靠的不是脾气,是忍功。
娄振华让她倒茶,那就是在替她摆姿态。不是下人上的茶,而是女主人亲手倒的。
这份面子给出去,就是告诉林明远:你在我娄家,是被当正经客人看待的。
想通了这一层,谭雅丽心里的别扭压下去一半,剩下那一半,她打算留着。
谭雅丽缓缓起身,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盖碗茶具。
她提起茶壶,先给娄振华倒了一杯,壶嘴几乎贴着碗沿,茶汤无声地滑入碗中,规矩极了。
然后她走到林明远跟前。
茶汤从壶嘴里淌出来,碧绿的,带着一股子清香。
谭雅丽倒茶的手很稳,动作看不出半点勉强。
但林明远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倒茶的时候,壶嘴离碗沿的高度比给娄振华倒的时候高了大概一寸。
这一寸的距离,说不上什么大事。
可在旧式人家里,给尊贵的客人倒茶,壶嘴是要尽量贴近碗沿的,这叫“敬”。
壶嘴抬高,水流拉长,茶汤入碗的时候带出细微的声响,碗面泛起一圈涟漪,那叫“怠”。
谭雅丽动作没露形迹,不是明着甩脸子,是骨子里那点富太太的矜持在作祟。
她认了娄振华的安排,但她心里没服气,这一寸的距离,就是一寸的态度。
这点小把戏,林明远没有点破,他双手接过盖碗,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
“劳驾娄太太了。”
谭雅丽微微颔首,嘴角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
“林同志喝茶。”
说完,她退回到自己的太师椅上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坐姿很标准,是旧式闺秀的做派,端庄里透着一股子距离感。
倒完茶她没走,这也是娄振华授意的。
上次谈完之后,谭雅丽追问了半天。
这回再谈,娄振华索性让她也在场,省得又得复述一遍。
林明远掀开碗盖,用杯盖刮了刮茶沫子,吹口热气,慢悠悠抿了一口。
还是上回那种龙井,滋味儿不差,他放下盖碗,看向娄振华。
“娄先生,今天叫我来,总不会还是单纯喝茶吧?”
娄振华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在谭雅丽和林明远之间转了一圈。
今天再请人上门,就没法再玩绕弯子那套虚的了。
上一回,他被林明远牵着鼻子走,进门时还是主场,出门时硬生生变成了求人的。
这滋味不好受,但不好受也得认。
娄振华这几天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这年轻人看问题的角度,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甚至专门让人去轧钢厂里头又打听了一圈,得到的消息比上次还多。
这小子居然去采购科了,更关键的是,他跑的那条线路,是别人跑了几趟都没跑通的。
一个新人,第一次出去,就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这种人,要说是运气好,那未免也太他妈好了。
娄振华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小林,上回你走了以后,我连着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你说的那些话,我反反复复地咂摸。”
“越想,越觉得你说得对。”
林明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
娄振华盯着林明远的表情,继续往下说道:
“我今天请你来,还是为了晓娥的事。”
“但这回,我不绕弯子。”
“我直接问你”
“娄家这个女婿,你愿不愿意当?”
话音一落,旁边坐着的谭雅丽手心不自觉地捏了把汗,竖起耳朵等着这小子的回话。
林明远没有急着开口。
他又端起青花盖碗,刮了刮茶沫,再喝了一口茶。
这个动作,落在娄振华眼里,全是心机。
这不是犹豫,而是在拿捏节奏。
真犹豫的人,手是不稳的,眼神是飘的。
林明远的手稳得很,眼睛也没东瞧西看,他就是在想措辞。
这可把一旁的谭雅丽给急坏了,心里一团火气直往上冒。
她原本以为,娄振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应该立刻点头。
一个穷小子,身无长物,娄家现在是既送黄花大闺女,又倒贴万贯家财!你还不赶紧磕头谢恩?
磨磨唧唧的,搁这儿端什么架子?
但她咬着牙,愣是没出声。
娄振华交代过,今天不管林明远说什么,她都不许插嘴。
第237章 你少在这里用门缝看人!
林明远没急着回答娄振华那个问题,他目光越过书桌,直直看向了谭雅丽。
“娄太太,冒昧说一句。”
“您这气色,真不像有个十八岁闺女的人。”
谭雅丽明显愣住了。
她原本憋了一肚子火,想着这小子要是敢端架子,她就算不插嘴,也得在心里骂他几句。
可这话一出来,她那口火一下子卡住了。
女人嘛,哪有不爱听这种好赖话的?
尤其是谭雅丽这种从小锦衣玉食、又一直在意体面的女人。
她强压着表情,但眼角眉梢那一抹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林同志倒是长了张巧嘴,挺会说话的。”
林明远轻笑了一声,语气随意。
“不是会说话,是实话实说罢了。”
“我从乡下出来,到厂里,再到四九城,见过的人不算少。”
“可像娄太太这般好气色的,真没几个。”
“这不是擦点粉、穿身好衣裳就能养出来的。”
“这是从小到大没受过苦,心里没压过太多事,日常吃穿用度处处讲究,用真金白银实打实熬出来的富贵相。”
谭雅丽听着前半截还顺耳。
可听到后面,她心里又别扭起来。
这话听着是夸她,可细一琢磨,怎么透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儿?
什么叫没受过苦?什么叫吃穿用度都讲究?
这不是拐着弯说她们娄家跟普通工人家庭不是一路人吗?
娄振华倒是没吱声,依旧稳坐钓鱼台。
这小子上回能把话说到“排了号”那一步,今天就不会闲着没事夸女人,这小子说的每一句话,肯定都带着连环套。
果不其然,林明远继续接着说道:
“娄太太尚且如此,那娄小姐的娇贵就更不用说了。”
“虽说我没怎么细见过娄小姐。”
“可珠玉在前,想来差不了。”
这话一出,谭雅丽脸色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她下意识看了娄振华一眼。
老头子还在这儿呢!
你一个毛头小子,当着人家丈夫的面夸人家太太好看,又拿人家太太说闺女,算怎么回事?
这要搁过去,早被轰出去了。
谭雅丽刚想开口训斥一句不懂规矩。
可再一想,又不对,这小子不是不懂规矩。
刚才倒茶的事,他怕是也看出来了。
他现在是故意的,不挑明,却让她心里不痛快,这叫回敬。
谭雅丽想到这里,心里更堵。
她堂堂娄家太太,被一个毛头小子用话拿住了,还偏偏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
娄振华看了妻子一眼,没说她,也没替她解围,直接把话头抢了过去:
“小林,你要说晓娥长得不差,这点我这个当爹的倒是不谦虚。”
“可我刚才问的,是娄家这个女婿,你愿不愿意当。”
“你绕到雅丽和晓娥身上,总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好听的吧?”
林明远淡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不是。”
“娄先生,我说句实在话。”
“娄家的女婿,谁不想当?”
这话让谭雅丽心里那口气稍微顺了一点。
算你小子还识相,知道娄家的底蕴分量。
娄振华也看着林明远,等他继续往下说。
林明远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继续说道:
“娄家有钱,有底子,有人脉。”
“娄小姐年轻,家教好,长相想来也好。”
“我要是说自己一点不动心,那是假话。”
“这年头,谁家娶媳妇不得看条件?”
“普通工人娶媳妇,还得看看对方会不会过日子,有没有拖累,娘家能不能帮衬一点。”
“娄家这样的门第摆在眼前,我要是真装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娄先生也不会信。”
娄振华听到这里,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这话实诚。”
“我喜欢听实诚话。”
谭雅丽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虽然说话让人心里不舒坦,可他不虚。
没有那种穷小子突然见到富贵就装清高的酸劲,这点,倒是比很多人强。
没等娄家夫妻俩高兴太久,林明远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
“从我进门之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娄振华脸上的笑收了些,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问题?”
林明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这整间书房。
“有钱人的习惯,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掉的。”
一句话落下,娄振华没说话,谭雅丽也没说话,这话不难听,可扎得准。
林明远继续说道:
“上回我来娄家,已经说过一次了。”
“娄家的门面太大。”
“今天我再来,看到的还是这些。”
“门房还是门房,管事还是管事,灯笼还是灯笼,茶还是好茶,规矩还是旧规矩。”
“这些东西放在过去,叫体面。”
“放在稳定年景,也不算什么大毛病。”
“谁家有钱,谁家过得好,这本来也没错。”
“可放在现在这个阶段,就不一定行了。”
娄振华没有反驳,因为没法反驳。但谭雅丽终究是后宅妇人,她到底没忍住:
“林同志,你这话说得有点重了吧?”
“我们娄家已经很收敛了。”
“那些太招眼的东西,能收的都收了。”
“外头那些人家,谁还不知道我们家什么成分?”
“难不成我们一家子都去吃糠咽菜,穿补丁衣裳,才算合适?”
林明远丝毫不惧,目光直直地对上谭雅丽。
“娄太太,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您觉得已经很收敛了。”
“可在普通人眼里,您家这叫天大的富贵。”
“您觉得少摆几件瓷器,少挂几幅字画,就叫低调。”
“可普通人家里,一年到头能多买半斤肉,孩子都能高兴半个月。”
“您觉得喝杯好茶不算什么。”
“可厂里不少工人,一个月茶叶沫子都舍不得买几回。”
谭雅丽张了张嘴,嘴唇颤抖了几下。
满肚子的反驳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找不出半个字来反击。
她不是不知道外头穷,可知道和真放在心里,是两回事。
她见过穷人,也施舍过穷人,但她从没把自己放到穷人的日子里过。
林明远没有咄咄逼人,只是语调平缓地盖棺定论。
“这就是认知差别。”
“过惯了这种日子,很多在您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就是罪过。”
“您二位尚且转不过这道弯,娄小姐又能好到哪去?”
谭雅丽脸色一沉:
“晓娥怎么了?”
“扯这大半天,怎么又扯到晓娥头上了!”
林明远没搭理她的火气,自顾自的说道:
“娄小姐作为娄家的千金,想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而我呢?”
“我是工人阶级。”
“我每天早出晚归去厂里打卡上班,干的都是组织上派下来的活计。”
“我没时间,也没精力天天缩在家里围着她转,伺候她高兴。”
“我更没那个家底和本事,让她嫁进四合院之后,还能像在娄家当大小姐一样。”
“有人跟在屁股后面端茶倒水,有人替她洗衣做饭,有人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
谭雅丽气得一下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放屁!”
这两个字直接从她嘴里蹦了出来,贵妇的矜持碎了一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火顶到了脑门上,她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你少在这里用门缝看人!”
“我们家晓娥现在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你别以为她是什么都不会,只会享福的娇气包大小姐!”
第238章 看我不忽悠死你!
谭雅丽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这话太粗了,完全不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从小到大受的规矩,吃饭不能出声,说话不能高嗓门,见客不能失态,哪怕心里再恼,脸上也得端着。
可刚才,她是真没忍住。
当娘的,哪听得了别人这么埋汰自己闺女?
尤其是林明远那话,句句都在扒娄晓娥的底。
什么大小姐,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嫁过去还要人伺候。
这就差指着鼻子骂娄晓娥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了!
谭雅丽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了两下,强行把那股火压了回去。
她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还是端庄的,可脸上的神色已经没法再像刚才那样稳了。
“林同志,我刚才失言了。”
“可我说的也是实话。”
“我们家晓娥现在在学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
“她不是不能吃苦,只是她以前没机会学。”
说到这里,谭雅丽的底气又弱了半截。
因为她最清楚,这几天让晓娥学做饭的成果到底怎么样。
可这死丫头,一点她的天赋都没遗传到!
这几天的厨房练习,简直是一场灾难。
谭雅丽教了几天,嗓子都喊哑了。
更要命的是,练出来的菜总不能倒了吧?那多浪费。
这年头,哪怕是娄家,也不能明着浪费粮食。
于是这几天,娄振华就成了那个试菜的冤大头。
堂堂娄半城,吃了一辈子山珍海味,这几天硬是被闺女的手艺折腾得胃里翻江倒海。
此刻谭雅丽说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话,娄振华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心虚。
他“嗯”了一声,算是给谭雅丽撑了个场面。
“晓娥……是进步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有点不自在。
进步是进步了,从不能吃,进步到了勉强能咽。
谭雅丽感觉到了丈夫那一声“嗯”里的敷衍,脸更红了,她恨不得掐他一把。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时候嗯什么嗯?还不如不嗯!
林明远把这对夫妻的表情全看在眼里,他笑了笑,没说话。
这一笑,比说什么都让谭雅丽难受。
你笑什么?你信还是不信?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谭雅丽恨不得敲死他!
娄振华也有点尴尬。
这小子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还难缠。
你要是跟他辩,他能顺着你的话缝往里钻。
你要是不辩,他就坐在那儿看着你,像是已经把你的底细摸得明明白白。
娄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茶水把这点尴尬压下去。
“小林,晓娥以前没吃过苦,这点我不否认。”
“但人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肯学,这就比啥都强嘛。”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过日子。”
林明远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这话没错。”
“人肯学,比什么都强。”
“可娄先生,过日子不是学两天炒菜就行的。”
“真嫁到大杂院里,考验她的不是一道菜咸不咸,也不是衣裳洗得干不干净。”
“是她能不能接受那种日子。”
娄振华眉头动了动。
“哪种日子?”
林明远没绕弯子。
“早上倒尿盆,晚上排队接水。”
“做饭要看煤球够不够,洗衣裳要算肥皂还能不能再刮一层。”
“院里谁家吵架,隔着两间屋都听得清。”
“谁家吃肉,满院子都闻得到味儿。”
“你家要是多买半斤白面,隔壁的都能在门口坐一下午。”
“你说一句话,明天前院后院都知道。”
“你关上门过日子,可别人偏偏要把耳朵贴到你门缝上。”
谭雅丽听得脸色变了。
这些事,她不是没听过。但听过是一回事,真想象自己女儿过这种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娄晓娥从小住的是娄家这种宅子。
哪怕现在年景不好,娄家的日子也比普通人强出太多。
要是真嫁到那种大杂院……
谭雅丽光想想,心里就揪得慌。
娄振华也是脸色发沉。
“小林,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你不愿意?”
林明远摇了摇头。
“我说这些,是想让您二位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婚事不是把两个人往一块一放,就万事大吉。”
“尤其是娄小姐这种出身。”
“她嫁给我,不只是换个屋子住。”
“她得换一种活法。”
“她得从娄家的大小姐,变成工人家属。”
“这中间差的不是一顿饭,也不是一件衣裳。”
“差的是心气。”
谭雅丽忍不住说道:
“可你刚才也说了,娄家有钱,有底子。”
“就算晓娥嫁过去,我们也不会让她吃不上饭。”
“该补贴的,我们会补贴。”
“该置办的,我们也会置办。”
“哪怕不能明着来,暗地里也总有法子。”
林明远看了她一眼,直接打断了她:
“娄太太,您这话又回到老路上去了。”
“您还是想着用娄家的钱,把娄小姐原来的日子续上。”
“可问题就在这儿。”
“她要是嫁给我,还天天穿好料子,吃细粮,动不动娘家送东西。”
“院里的人怎么看?”
“街道怎么看?”
“厂里怎么看?”
“别人会不会说,我林明远娶了资本家的女儿,从此吃软饭,享资产阶级的福?”
“您是帮她,还是害她?”
谭雅丽一下没话了。
娄振华听明白了。
林明远今天不是在嫌弃晓娥不会做饭,他是在挑明一个更大的问题。
娄家想用婚姻找护身符,可这护身符不是白拿的。
娄晓娥必须脱胎换骨,娄家也必须改变。
否则这门婚事不但护不住人,反而可能把林明远也拖进泥坑里。
娄振华沉声问道:
“小林,这门婚事,看来绝不只是嫁个闺女那么简单了。”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明远不急不缓的说道:
“娄先生,我的意思很简单。”
“如果只是找个根正苗红的女婿,把娄小姐往人家屋里一塞,图个成分好看。”
“这事没用。”
“如果您还想着娄家在后头继续撑着,继续让她过大小姐日子。”
“这事更危险。”
“真要谈这门婚事,就不能只谈娄小姐嫁不嫁。”
“得先谈娄家以后怎么走。”
谭雅丽原本还在为女儿争口气,可听到“娄家以后怎么走”这几个字,她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没了。
她看向娄振华,娄振华也没再端着。
绕了这么大一圈,林明远终于把话引到正题上了。
娄振华缓缓开口:
“小林,你说。”
“你觉得娄家的出路在哪?”
第239章 你的本事,现在在四九城还有用吗?
林明远看着娄振华,反问道:
“娄先生,我先问您一句。”
“您自己认为,娄家的出路是什么?”
娄振华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何止想过,这些年他几乎天天都在琢磨。
第一条路,是继续留在四九城。
安安分分当统战对象,开会表态,捐款捐物,配合政府,什么都不争。
这条路看着最稳。
毕竟家在这里,根在这里,厂子也在这里。
只要风向不坏,娄家就能平安过下去。
第二条路,是把女儿嫁给工人阶级,给娄家补上一层护身符。
第三条路……
他没敢往深处想,或者说,他想过,但不愿意承认。
离开。
离开四九城,离开这个经营了半辈子的地方。
可离开去哪?怎么走?带什么走?留下什么?
娄家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有宅子,有关系,有亲戚,有旧账,还有很多藏在暗处的东西。
动一下,牵一片,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娄振华手指压在桌面上,半晌才开口说道:
“我原先想的是,留在四九城。”
“我这把年纪了,不想折腾。”
“国家对我们这些人,也不是一棍子打死。”
“平时上面有需要,我也配合。”
“只要不犯错,未必没有活路。”
林明远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这是一条路。”
“但这条路本质上,是赌。”
娄振华猛地抬起眼皮。
林明远继续说道:
“赌政策一直稳,赌人心一直稳,赌以后掌权的人都讲规矩。”
“赌那些眼红娄家的人,一辈子都找不到机会。”
“赌厂里、街道、院里、亲戚朋友,没有一个人为了立功,把娄家的老底翻出来。”
“娄先生,这一串赌下来,您觉得把握有多大?”
娄振华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手捏成了拳,想反驳一句“不至于”,可字到了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林明远说的每一条,都不是凭空编的。
轧钢厂里,有多少人看着他当年交出去的产业,背地里骂他是吸血鬼?
街道上,有多少人路过娄家这扇大门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凭什么”?
就连那些表面上跟他客客气气的干部,私底下喝了酒,说不定也在盘算,什么时候能从娄家身上刮一层油水。
这些人,他挡得住吗?
一年,两年,也许挡得住,那十年呢?
谭雅丽听得手心发凉。
她以前总觉得,只要家里别出头,别惹事,就能躲过去。
可林明远这么一拆,她才发现,所谓躲过去,要靠太多人不出错。
只要有一个环节坏了,娄家就会被推出来。
街道上张三跟她不对付,背后告一状。厂里李四想往上爬,拿娄家的事做垫脚石。院子里的邻居王五欠了债还不上,红了眼搞个检举。这些事,防得了吗?
谭雅丽下意识地看了娄振华一眼,丈夫的脸色很不好看。
娄振华抹了把脸,声音透着股无力:
“小林,你把人心想得太绝了,未必就到那一步。”
林明远点头。
“对。”
“未必。”
“所以我才说是赌。”
“赌赢了,也不过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踏踏实实过日子,本来就是人该有的日子,不算赚。”
“可一旦输了呢?”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但娄振华和谭雅丽都听懂了。
赌输了,就不是丢点钱那么简单了。那时候,娄家的宅子、家具、金银、字画,都会变成罪证。
娄振华这个“娄半城”的名头,会被人反复拿出来说。他过去捐了多少,交了多少,都未必有人记得。人家只会问一句——你以前为什么有这么多?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子闷气往下压了压。
“那第二条路呢?找个根正苗红的女婿来中和成分。”
“你上次就给我泼了冷水,现在怎么说?”
林明远果断摇头,不留半点情面。
“不是走不通,是这招太下乘!”
“锦上添花行,雪中送炭不行。”
“太平日子里,有个根正苗红的女婿,确实能替娄家挡一些闲话。”
“可真到了大风大浪的时候,区区一个女婿算什么挡箭牌?”
“人家要整你,不会因为你闺女嫁了工人,就收了手。”
“人家会说——你看,资本家就是狡猾,连嫁闺女都是在搞阶级渗透。”
杀人诛心!
谭雅丽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下去,她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她一直以为嫁女儿是在加保险,可林明远这么一说,嫁女儿反而可能成为新的靶子。
娄振华也没说话。
他心里很清楚,林明远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那些搞运动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给你扣帽子。
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配合,他说你虚伪;你不配合,他说你顽固;你嫁女儿给工人,他说你搞渗透;你不嫁,他说你看不起劳动人民,横竖你就是箭靶子。
娄振华把茶碗里的茶一口闷掉。
“那照你的说法,留也不是,嫁也不是。”
“我们娄家就是个死局?”
林明远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个笑:
“娄先生,天无绝人之路,还有第三条道。”
娄振华盯着林明远,等着他的下文,旁边的谭雅丽也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林明远没有直接说,而是先绕了个弯子。
“娄先生,您做了一辈子生意。”
“您最擅长的是什么?”
娄振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眼光看人,脑子看势,手段配资源。”
林明远点了点头。
“对。”
“看人,看势,配资源。”
“这三样本事,在四九城现在有用吗?”
娄振华嘴唇动了动,没吱声。
没用。
统购统销的年代,他的本事施展不开。
看人,可看准了也不能用,他手底下的人早就星散了;看势,可看明白了也只是干着急,大势不由他说了算;能配资源,可资源全在国家手里,他碰都不能碰。
林明远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道:
“在四九城,您这些本事是负累。”
“人家不觉得您有本事,人家觉得您危险。”
“一个有本事的资本家,比一个没本事的资本家,更让人忌惮。”
“因为你越有本事,人家越怕你翻盘。”
第240章 坐着等,未必死;走出去,也未必活。
娄振华身子往后靠了靠,感觉嗓子眼一阵发干,忍不住干咽了一口唾沫。
这些话,没人跟他说过,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自己心里挖出来的。
很多时候,人最怕的不是不知道,而是明明知道,却硬逼着自己不去承认。
这几年他天天坐在这间书房里。
看报纸,喝茶,练字,表面上稳稳当当。
可夜里一闭眼,心里就不踏实。
他知道娄家太显眼,知道“娄半城”这三个字不是好名声。
知道那些过去仰头看他脸色的人,如今嘴上客气,心里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可他总想着再等等,风向也许会稳下来,政策也许会宽一些。
可林明远今天把这层遮羞布撕开了。
你的活路,不能靠别人赏,尤其不能靠风向赏。
林明远没管娄振华发白的脸色,继续说道:
“可如果换个地方呢?”
“一个能做生意的地方。”
“一个能让钱继续变成钱的地方。”
“一个能让你的经验派上用场的地方。”
娄振华眼皮一跳,他没有立刻说话,可他的手已经停在了桌面上。
谭雅丽听见这话,也抬起了头。
她不是完全不懂外头的事,娄家以前亲戚朋友多,走南闯北的人也多。
有些人四九年前后去了南边,又转去了港岛。
有的人后来还托人带过信。
信里说,那边乱归乱,可只要有本钱,有门路,不仅日子能过,还能混得风生水起!
只是这些年,他们不敢多联系,不是不想,是不能。
信多了,就是麻烦,人来往多了,也是麻烦。
娄振华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慢说出那两个字。
“港岛。”
林明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娄振华当然懂!那地方他当然知道,不但知道,还一直有人跟他提过。
旧社会不少商人都去了那边,有的人混得不差。
四九年前后走的那一批,有些现在已经在那边站稳了脚跟。
纺织的,地产的,航运的,做什么的都有。
那边讲规矩,也讲钱,有资本,有眼光,有胆子,就有机会翻身。
这几个字,对娄振华这种人太有吸引力。
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好,而是那里还能让他做自己会做的事。
一个商人,最怕的不是亏钱,最怕的是连做买卖的资格都没了。
这几年娄振华在四九城,看着体面,实际上什么都不能碰。
厂子是他家交出去的,可现在厂里一根螺丝钉他都做不了主。
他说多了,是干涉国营企业;他问多了,是旧资本家不死心;他帮忙出主意,人家未必感激,反倒会防着他。这算什么?
这就是把一个会游水的人按在岸上,不让他下水,还告诉他,你现在很安全。
娄振华的呼吸重了一些,可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那边,我知道。”
“不是没想过。”
“可我现在人在四九城,身份挂着,家产摆着。”
“我一动,别人就会盯上来。”
林明远没有否认。
“所以要提前布局。”
“不是明天就走,也不是后天就走。”
“但从今天开始,得想这件事了。”
娄振华一时失语。这几句话分量太重。
不是搬家,不是换地方住,而是把娄家半辈子的根拔起来。
谭雅丽终于忍不住了,她声音有些发紧:
“可离开……哪有那么容易?”
“我们这样的身份,哪能说走就走?”
“再说,走了以后怎么办?”
“人生地不熟,外头也未必太平。”
“那边全是洋人,我们去了算什么?”
“又不会说那种洋话。”
“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求救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得语无伦次,这不是矫情,这是本能的畏惧。
她在四九城住了半辈子,娄家这宅子,这些老关系,全是她熟悉的东西。
哪怕外面风声紧,她关上门,好歹还有个家。
可要是走了呢?
离了四九城,离了熟人,离了这些东西,她谭雅丽又算什么?
从前那些太太小姐,真到了外头,未必就能过得舒坦。
林明远看了她一眼。
“娄太太,您这话才是实话。”
“离开当然不容易。”
“甚至很难。”
“可难,不代表不能做。”
“留在四九城,是把命交给风向。”
“离开,是把命握回自己手里一部分。”
谭雅丽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制止了谭雅丽的慌乱,目光灼灼地盯向林明远:
“小林,你说得轻巧。”
“可你想过没有......”
林明远懒得听他诉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娄先生,你们这样的大资本家,过去讲的不就是强强联合吗?”
娄振华瞬间愣住。
林明远继续说道:
“家族和家族联姻,商号和商号搭伙。”
“有钱的出钱,有路子的出路子,有手艺的出手艺。”
“在四九城,现在这些都做不到了。”
“可在外面,就可以。”
娄振华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听出了林明远话里的意思。
不是单纯跑路,而是换一块地,重新把他的本事用起来。
走,不是为了逃命那么简单,走,是为了留下再起的机会,这才是最能打动他的地方。
如果只是逃,他会犹豫。因为逃出去,也可能是死路。
可如果是提前落子,谋一条新路,那就不一样了。
娄振华这一辈子,不怕赌,他怕的是没资格上桌。
他盯着林明远,心里翻腾起来,这个年轻人在给他画饼?
不像。
林明远没有说去了那边一定能发财,也没有说去了那边一定太平。
他只是把两条路摆在桌上,一条是坐在四九城里等风,一条是趁现在还有余力,往外面探路。
坐着等,未必死;走出去,也未必活。
可前者是把脖子伸出去等刀落,后者至少还能拿手挡一挡。
娄振华是什么人?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动等。
当年日本人来的时候,多少同行的厂子被吞了?
他没等,他早早就把能拆的设备拆了,能转的货转了。
后来国军抓壮丁、征军饷,多少人被逼得倾家荡产?
他也没等,他提前把一部分资产换了形式。
再后来解放军进城,多少人不知所措?
他还是没等,他第一批就把厂子交了上去,换了一个统战对象的身份。
每一次大风大浪来之前,他都是跑在前面的人。
这才是他能活到今天、还能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原因。
可这几年,他怎么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坐在家里等消息的老头子?
什么时候开始,他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也许不会出事”这几个字上面?
娄振华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两下。
自己这是被安稳日子泡软了,每天书房一坐,茶一喝,报纸一看。
外头有人喊他娄先生,街道开会也还给他留个位置。
日子看着还过得去,可他骨子里那个敢下重注的劲,已经被磨没了。
今天,却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又给挑了起来。
第241章 娄先生,一遇风云变化龙啊!
娄振华睁开眼,他看着林明远,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口问道:
“小林。”
“你觉得我该走?”
谭雅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帕子。这句话问出来,就不是闲聊了。
林明远笑着摇摇头。
“不是我觉得。”
“是您自己得想明白。”
娄振华眉头皱起。
林明远接着忽悠到:
“这世间的事,有舍才有得。”
“有时候舍弃,是为了得到更多。”
“至于怎么走,要不要走,带什么走,是您一个人走,还是带家属走,那都需要您自己考虑。”
娄振华整个人颓然地瘫靠在椅背上,忽然苦笑了一声。
“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跟庙里的大和尚一样,打的一手好机锋。”
林明远笑了笑,回道:
“娄先生这话抬举我了,我可不是和尚。”
“和尚劝人放下,我劝人算账。”
娄振华一怔,随即摇头笑了起来,这小子,嘴是真损。
谭雅丽却笑不出来,她盯着林明远,目光里全是警惕。
“林同志。”
“既然你说你只是个外人,那你跟我们说这些,到底图什么?”
娄振华这次没拦着,因为这也是他最想问的。
林明远若是说不图什么,他们反倒不敢信。
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明码标价的。
不要钱的,才最吓人。
林明远看着谭雅丽,语气平稳道:
“娄太太这话问得好。”
“我不图别的,图个人情而已。”
谭雅丽直接卡壳了,娄振华眼神一凝。
林明远两手一摊,光棍得很。
“大人物的人情,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
“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为什么不要?”
这话说得太直,谭雅丽原本准备了好几句质问。
可林明远一句“图个人情”,把这些话全堵死了。
娄振华盯着他,像是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想法。
“你就不怕我将来不认账?”
“人情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更没打欠条。”
林明远毫不怯场地笑了笑。
“娄先生若是那种听了保命的话,转头就翻脸不认账的人。”
“您今天也到不了这个位置。”
“再说了,我今天说的这些,也不是要您立刻给我什么。”
“人情嘛,得等到用的时候,才知道值不值钱。”
娄振华的手指烦躁地敲击着膝盖。他忽然发现,自己又被这个年轻人架住了。
他什么都没要,可偏偏要了最不好还的东西。
人情,尤其是救命人情。
谭雅丽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忍不住说道:
“林同志,你就这么笃定,振华将来还得上这个人情?”
林明远偏头看向她,神色玩味道:
“娄太太,我想您是把因果搞反了。”
“不是我笃定娄先生还得上。”
“是我希望娄先生将来有机会还。”
这一句话,谭雅丽彻底失语。
有机会还,意味着人在,家在,根基在。
要是连还人情的机会都没了,娄家估计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娄振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小子不是在讨债,是在下注。
拿几句话,下注娄家将来还能翻身,这份果断的格局,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好。”
娄振华猛地一拍红木扶手,终于松了口。
“这个人情,我娄某人记下了。”
林明远满意地点头,他站起身,顺手把杯里的最后一点残茶一饮而尽。
“那就够了。”
“娄先生,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啊。”
“您这样的人,真要换个能游水的地方,未必不能再起一座娄家。”
娄振华听得热血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这话狂得没边,但偏偏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野望。
因为林明远不是在恭维他现在的娄半城,是在说他将来的娄振华。
林明远没有再说下去,他扣了扣衬衫袖口。
“时间不早了。”
“我该回去了。”
娄振华这次没再整那些客套的虚礼,直接起身,亲自将林明远送到了书房门口。
谭雅丽也跟着站了起来。
只是她看林明远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挑剔,多了几分忌惮。
一个年轻人能让她丈夫这样失态,又能把娄家的退路说得这么清楚。
这种人,哪怕出身再低,也不能当普通小工人看。
书房外老张一直守着,听见门响,立刻低头上前。
“老爷。”
娄振华恢复了沉稳。
“好生送林同志出门。”
林明远微微颔首。
“娄先生,留步吧。”
就在他快踏下楼梯时,娄振华突然喊了一声。
“小林。”
林明远停住脚步。
娄振华压低声音:
“今天这些话,出了这个门……”
林明远接过话道:
“我没来过,您也没听过。”
娄振华如释重负地笑了。
“好。”
林明远转身下楼,老张在前面带路。
出了正厅,夜风从天井吹过来。
林明远路过那几口养着名贵红鲤的大水缸,停下了步子。
老张见状赶紧驻足。
“林同志?”
林明远看着水缸里那几尾鱼,轻笑一声:
“养得不错。”
老张笑了笑:
“太太喜欢,平日里都是专人照看。”
林明远收回目光,双手插兜往外走,轻飘飘的说道:
“以后少养点。”
老张笑容一僵。
林明远没再多费唇舌,继续往外走。
老张心里一紧,这年轻人一句闲话,怎么听着都像有别的意思。
到了大门口,门房赶紧开门。
老张把人送到胡同口,低声说道:
“林同志,慢走。”
林明远随手挥了挥:
“张师傅,回吧。”
说罢,他融进胡同的夜色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老张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书房里,娄振华还站在窗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青砖胡同里,林明远的背影早就消失不见。
谭雅丽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侧,满眼忧虑。
“振华。你真信他?”
娄振华没接茬,反而丢出一个问题:
“雅丽,你觉得这小子,贪吗?”
谭雅丽蹙眉沉思片刻。
“贪。”
“但他贪得另类。”
“别人要钱要东西,他要人情。”
娄振华赞赏地点点头。
“这才可怕。”
“能用钱打发的,都是廉价的叫花子。”
“要人情的,才是未来要在咱家骨头上敲髓吸血的狼!”
谭雅丽吓得脸色一白。
“那你疯了?还这么痛快答应他!”
第242章 以为吃定我了?我偏不如他的愿!
谭雅丽这句话说得又急又慌。
她是真不明白。
既然娄振华都看出来了,林明远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甚至将来可能要在娄家身上要大好处,那为什么还要答应?
娄振华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划根火柴点上。
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就这么在半空慢慢散开。
谭雅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七上八下。
“振华,你倒是说话呀。”
“你明知道他不是善茬,还把人情许出去。”
“这要是将来他狮子大开口,咱们怎么办?”
娄振华弹了弹烟灰,轻嗤了一声。
“我不怕他狮子大开口。”
“我怕的是他油盐不进,什么都不要!”
谭雅丽被这句话砸得一懵。
娄振华夹着烟,手指点了点谭雅丽。
“你想想,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不是圣人,就是死人。”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圣人?”
“一个年轻人,能看得清局势,能忍得住贪念,还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要是真什么都不要,那才吓人。”
谭雅丽没吭声,理儿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人有欲望,才好谈。
要钱,就给钱;要路,就铺路;要人情,那就欠着。
可一个人若是什么都不要,那他不是站得太高,就是藏得太深,那种人,反倒最难防。
娄振华又吸了一口烟。
“这小子有求,说明能合作。”
“他今天不是来敲诈咱们的。”
“他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谭雅丽皱眉不解。
“他一个轧钢厂的小技术员,留什么后路?”
“他有干部身份,又是贫下中农出身,厂里还有领导看重。”
“按说将来怎么也差不了。”
娄振华不屑地摇了摇头。
“你啊,头发长见识短,又把人给看扁了!”
“他看的是以后。”
“现在轧钢厂里看重他的人,能看重他一辈子吗?”
“今天李怀德用他,明天杨思琦用他,后天换个人呢?”
“厂里斗来斗去,谁能保证一直站对队?”
“一个年轻人,能在这个时候想着给自己结一份外头的人情。”
“这就说明,他心里早就不是只盯着轧钢厂那点事了。”
谭雅丽听得心里发紧,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娄家本来是高门大户,别人来娄家谈事,按理该是别人心里没底。
可现在反过来了,她这个娄家太太,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年轻人逼得心神不宁。
谭雅丽沉默了一阵,终于问到了最要紧的事。
“那晓娥呢?”
“这门婚事,还谈不谈?”
娄振华夹着烟,半天没说话。
这问题,比走不走还难,走,是娄家的生死。婚事,是女儿一辈子,可这两件事偏偏缠到了一起。
他原先想得简单,找个出身好、工作稳、有前途的年轻人,把晓娥嫁过去。
这样晓娥身上多一层工人家属的身份,娄家也有个缓冲。
可林明远把这套想法拆了个干净,嫁女儿不是换护身符。
一个娄家大小姐,真嫁进大杂院里,日子能不能过是一回事,会不会反倒惹来麻烦又是一回事。
更关键的是,林明远这个人,不是娄家想拿捏就能拿捏的。
娄振华把烟按进烟灰缸里,忽然笑了一下。
“谈。”
“而且必须谈。”
谭雅丽顿时急眼了。
“你还要谈?”
“他今天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咱们再上赶着,岂不是让他更觉得吃定娄家了?”
娄振华看向妻子,语气比刚才稳了许多。
“这小子以为吃定我了。”
“我偏不如他的愿。”
谭雅丽连忙问道:
“怎么说?”
娄振华没有直接答,而是反问道:
“还记得我给他的评价吗?”
谭雅丽连连点头。
“记得。”
“你说他是人中之龙。”
“我刚开始还觉得你这话太抬举他了。”
娄振华看着谭雅丽又问道:
“那你今晚亲眼见识到了,感觉如何?”
谭雅丽想了想,还是没说违心话。
“深不可测。”
“这种人要是成了对家,那就太可怕了。”
“他年纪不大,可跟他说话,总觉得每一句都让人不踏实。”
“你说一句,他能往后看三步。”
“你还没想明白,他已经把后头的路堵上了。”
说到这里,谭雅丽满脸的愁容。
“不过,他也太能算计了。”
“晓娥哪是他的对手?”
“真要嫁过去,将来受了委屈,怕是连怎么受的都不知道。”
娄振华当场就否决了这个顾虑。
“晓娥当然不是他的对手。”
“可这世道,靠性子直能活得好吗?”
“你看咱们这些年见过多少人。”
“有本事的,有学问的,有骨气的,有情义的。”
“最后该低头的低头,该跑路的跑路,该出事的出事。”
“晓娥要是真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工人,你放心吗?”
谭雅丽想说放心,可话到嘴边,她说不出来。
老实本分的人,在太平日子里当然好。可风一来,老实不等于能撑事。
有些人平时老实,一遇到麻烦,跑得比谁都快。
有些人平时嘴甜,真出事的时候,第一个把媳妇推出去。
娄振华沉声说道:
“这样的人,谁得到了,家族一百年内都会大兴。”
谭雅丽心头一震,她半晌才说道:
“你真把他看得这么高?”
娄振华点头。
“高,而且我觉得还没看透。”
“他今天说的东西,有些是眼光,有些是胆子。”
“可有些话,不像一个刚进厂的中专生能说出来。”
“我不管他背后有没有人。”
“也不管他到底怎么知道那些风向。”
“我只知道,这小子身上有大运。”
“娄家若是能跟他绑在一起,不一定是坏事。”
谭雅丽心里乱成一团。
她既承认林明远有本事,又担心女儿嫁过去受制。
当娘的心就是这样。你说女婿没本事,她嫌弃;你说女婿太有本事,她又怕女儿压不住。
“可他话里话外,对这门亲事并没有松口啊。”
“他甚至还在变着法地提醒咱们,晓娥过不惯大杂院的苦日子。”
“他是不是……压根就没相中晓娥?”
娄振华听到这话,直接摇了摇头。
“不是。”
“他要是真看不上,今天不会说这么多,直接拒了就行。”
“他说那么多,是在抬价。”
谭雅丽脸色一沉。
“拿晓娥抬价?”
第243章 因为我才是那个最大的活靶子啊!
谭雅丽这话出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火气。
她能接受林明远有本事,也能接受娄家欠他一个人情。
可她不能接受有人拿自己闺女当筹码,娄晓娥再不懂事,再娇气,那也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娄振华看了她一眼,烦躁地摆摆手。
“不是那个意思。”
“他是在告诉咱们,娄家想让他接这门亲,就得改路子。”
谭雅丽皱着眉问道:
“改什么路子?”
“难不成真让晓娥跟那些底层胡同串子挤一块儿,天天倒尿盆、排队抢自来水?”
“她哪吃得了那个苦?”
“别说她了,我光想想都心疼得睡不着觉。”
娄振华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已经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凉了,入口发涩,这味道倒是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些。
“雅丽,林明远今天说得最重的一句话,不是说晓娥吃不了苦。”
“而是说,现在咱们娄家不能再用过去的法子办事。”
谭雅丽愣了愣,没出声反驳。
娄振华继续往下说道:
“过去咱们办婚事,讲究门第,讲究陪嫁,讲究体面。”
“女儿嫁出去,娘家给她撑腰。”
“房子、家具、衣裳、金银首饰,能给多少给多少。”
“可现在不行了。”
“给多了,是害她。”
“给少了,晓娥又过不惯。”
“所以林明远是在逼咱们想明白,晓娥嫁给他,不能再按以前的路子走了。”
谭雅丽沉默了,她明白这个理儿,可明白归明白,真让她认,心里还是堵。
她忍不住说道:
“那他也太会拿捏人了。”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想娶晓娥可以,可不能给他添麻烦。”
“想让他护着娄家可以,可他不能站到前头。”
“想让他欠咱们点什么,他倒好,先让咱们欠他人情。”
“这小子年纪不大,心眼怎么这么多?”
娄振华嘴角扯了扯。
“他想隐在后面,稳稳揣着我娄振华的人情?”
“没这么简单。”
“我一定要他当我的女婿。”
谭雅丽一下急了。
“那怎么可能?”
“咱们不是都要……去……那边吗?”
哪怕这屋里没有外人,她也不敢把那两个字说得太亮。
这种事,一旦进了耳朵,就再也不是普通话。
“都要盘算走了,还结这门亲干什么?”
“到时候去了那边,找个门当户对的,不是更好?”
“晓娥跟着咱们走,重新开始,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远一点,不行吗?”
娄振华抬手打断她。
“不是咱们。”
谭雅丽一怔。
娄振华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是我。”
谭雅丽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
娄振华没有躲她的眼神。
“意思就是,真到那一步,先走的人只能是我。”
谭雅丽一下站了起来。
“凭什么?”
“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先走的人只能是你?”
“我跟晓娥呢?”
“你要把我们娘俩丢在四九城?”
她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这不是矫情,更不是演戏。
一个女人跟着丈夫过了快二十年,富贵享过,风浪也见过。
可再怎么见过风浪,听见丈夫说“我先走”,心里还是发慌。
尤其是娄家这种情况,真要到了要走那天,谁敢说留下的人一定安稳?
娄振华看着她,没急着哄。
因为这会儿越哄她越乱,越安慰她越往坏处想,得把话摆开了说。
“雅丽,你先坐下。”
“我不坐!”
谭雅丽气得手都在抖。
“娄振华,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跟我说,你一个人走?”
“你要是怕拖累我们,那就更不该这么办!”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你当年娶我的时候,可没说出了事让我一个人扛。”
这话说得重,娄振华听完,脸上也有些不好看。
他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了回去。
今晚烟抽得够多了,再抽,脑子就该发浑。
“雅丽,我不是丢下你们。”
“我是必须先出去。”
谭雅丽红着眼看他。
“为什么?”
娄振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
“因为我才是那个最大的活靶子啊!”
这句话一出,谭雅丽到嘴边的话全噎住了。
娄振华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再没有半点笑意。
“娄半城是谁?是我。”
“当年厂子是谁家的?”
“是娄家的,可外头人提起来,第一个提的是我娄振华。”
“捐厂子的是我,开会表态的是我,跟街道打交道的是我,上面来人谈话,也是找我。”
“真有一天有人要翻旧账,第一张纸上写的一定是我的名字。”
谭雅丽脸上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
娄振华继续说道:
“你和晓娥有成分问题,可你们不是核心。”
“你是娄太太,晓娥是娄家小姐。”
“别人要骂,也骂你们享福。”
“可要打靶子,打的是我。”
“我在四九城一天,娄半城这块招牌就挂在门口一天。”
“我若是先出去,外头盯着的那些眼睛,反倒会松一口气。”
谭雅丽急道:
“松一点?”
“你走了,人家不更怀疑吗?”
“娄振华跑了,娄家还留着太太和闺女,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
娄振华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跑。”
“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我是在跑。”
谭雅丽听得心里头一阵一阵发凉。
“……那你想怎么办?”
娄振华手指在膝盖点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开始排路。
做了一辈子买卖的人,最怕的就是空想。
一旦决定动了,就得把事情拆成一步一步,每步都要站得住脚。
“名义必须正。”
“理由必须顺。”
“绝不能今天说走,明天人就没了。”
“可以借看病——我这把年纪,添几个毛病不算稀奇。”
“也可以借探亲。”
“还可以让南边的旧相识出面,说有些过去的生意尾巴需要处理。”
“总而言之,要让所有人觉得,我只是暂时离京一段时间。”
“而不是娄家在举家往外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目光从桌面上移开,抬起来看向谭雅丽。
谭雅丽没有再追问。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可眼睛里的慌乱,已经慢慢被另一种东西代替了,那是认命之前的最后一点不甘。
“……那我跟晓娥呢?”
“你走了之后,我们娘俩怎么办?”
第244章 这么大的房子,你守不住。
娄振华没有立刻回答,他视线落在书桌上那方砚台上。
那砚台跟了他很多年,从前谈生意,写契书,批账本,都用它。
后来账本少了,契书没了,这砚台就成了摆设。
人也是一样。
放错了地方,再大的本事,也只能当个摆设。
过了好一会儿,娄振华才慢慢开口:
“所以我说,一定要让林明远当娄家的女婿。”
谭雅丽猛地抬起头,这一回,她听懂了。
娄振华不是还惦记着用女儿婚事给娄家脸上贴金。
也不是非要把娄晓娥塞给林明远,好让娄家多一层工人亲戚。
他是在给自己走之后,留在四九城的妻子和女儿,找一个能撑事的人。
最要紧的是,这个人不会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谭雅丽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倒是算得好。”
这句话里,有怨气,也有心酸,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庆幸。
要是林明远只是个寻常工人,她今晚肯定要闹。
可偏偏林明远不是。
那小子说话不中听,可他看得远。
谭雅丽心里不愿服气,可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没本事。
娄振华没有接她这句话,伸手把烟盒又拿了起来。
刚才放下,是怕自己越抽越乱。现在再拿起来,是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抽出一根烟,划了火柴点上,火苗亮了一下,很快灭掉,烟味慢慢散开。
“雅丽。”
“嗯。”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谭雅丽把脸别到一边。
“少来。”
“都这个时候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嘴上这么说,可她背过去那半边脸上,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她也不想哭,只是这些年过下来,她习惯了端着,端久了,人就以为自己真的不怕了。
可今天晚上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是怕的。
娄振华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疲惫再也遮不住。
“你嫁给我的时候,我答应过你,让你一辈子安稳。”
“这些年吃穿用度,我没亏待过你。”
“可真说安稳……我没做到。”
谭雅丽抬手擦了擦脸。
“现在说这个晚了。”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别让我稀里糊涂留在这儿。”
娄振华把烟夹在指间,语速快了起来。
“林明远那个继父和母亲都是农村户口,不在城里。”
“就算他现在有了干部身份,家里也不是说进城就进城。”
“他分到的是倒坐房,地方不大,但胜在清静。”
“倒坐房在外头,跟院里那些人碰得少。”
“这一点,比住在院里的都强。”
谭雅丽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娄振华看着她,慢慢说道:
“等婚事敲定,你和晓娥,一起住过去。”
谭雅丽“腾”地站了起来。
“我也过去?”
“我住过去干什么?”
“我是嫁女儿,不是我自己改嫁!”
“再说了,咱们又不是没有房子,这边这么大的宅子在。”
“我放着自己的家不住,跑去跟两个小年轻的倒坐房里挤着?这像话吗!”
她越说越气。
这事儿太荒唐,女儿嫁过去也就算了,她这个当娘的跟着过去,算怎么回事?
街坊邻居要怎么说?娄家不要脸面了?
娄振华听完,却没有动怒。他只是看着谭雅丽,语气比刚才更重:
“这么大的房子,你守不住。”
谭雅丽的话一下停住。
娄振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语气沉下来。
“雅丽,你还没明白吗?”
“娄家这宅子,在你眼里是家。”
“在外人眼里,是肥肉。”
“我在的时候,他们想吃,也得先看看牙口。”
“我不在了,你一个女人守着这么大一处宅子,谁会不惦记?”
“街道会惦记,单位会惦记,外头那些早就红了眼的人,更会惦记。”
谭雅丽脸色发白。
“可这是咱们家的房子……房契还在。”
娄振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多少高兴。
“房契?”
“真到那天,房契能挡住谁?”
“人家要说你们占用住房资源,你怎么说?”
“人家要说这宅子来路不干净,你怎么说?”
“人家要说组织上统一安排,你又怎么说?”
“你拿着房契去讲理?到时候谁听你讲?”
谭雅丽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很多事,只是以前不愿意往深处想,这么大的宅门,本来就是招祸的东西,过去它是体面,现在它是把柄。
娄振华没给她喘息的时间,继续往下说道:
“所以不能等人上门抢。”
“得咱们自己识趣。”
“慢慢搬,慢慢空。”
“能处理的处理,能转出去的转出去。”
“不能留的东西,趁早藏好。”
“最后这宅子,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体体面面地交上去。”
谭雅丽急道:
“交出去?”
“这么大的宅子,你说交就交?”
“这是祖上留下来的东西。”
娄振华看着她,只问了一句。
“命重要,还是宅子重要?”
谭雅丽没吭声。
娄振华又问道:
“晓娥重要,还是宅子重要?”
谭雅丽眼眶一红,别过了头。
这话不用答,她当然知道哪个重要。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让她把住了半辈子的家一点点搬空,又是另一回事。
这里每个院子,每间屋,每一张桌椅,都有她熟悉的影子。
她年轻时候在这儿办过宴,晓娥小时候在天井里追过鱼。
冬天她坐在窗前看雪,夏天她让人把西瓜吊在井里冰着。
现在娄振华一句话,就要把这些全都舍了,她心里哪能不疼。
可她说不出“不”字,因为娄振华说得对。
谭雅丽沉默了很久,久到娄振华以为她还要再闹一场,可她没有。
她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心里所有的不甘,都随着这口气放了出去。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林明远今天说的那些话。
什么大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院里的人怎么看,什么你是帮她还是害她。
当时听着觉得刺耳。
现在再想,那小子不是在埋汰晓娥。
他是在提前警告娄家。
娄晓娥要是嫁过去,还带着娄家的架子,穿好料子,吃细粮,娘家三天两头送东西。
那不是享福,那是把人推到院里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到时候谁家孩子饿了,都会想起林明远屋里有白面。
谁家人病了,都会想起林明远家有钱。
谁家日子过不下去,都会觉得林明远该帮。
帮少了是小气,帮多了是把柄,横竖没有好。
谭雅丽闭上眼,胸口闷得发慌。
第245章 你说得倒轻巧!
谭雅丽整个人像一下没了劲儿。
她扶着椅背坐下去,脸上的精气神都散了不少。
“那我过去,能干什么?”
“给他们小两口当免费保姆?还是替晓娥看大门?”
“我这半辈子什么福没享过,临了临了去受这份夹板气?”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娄振华看着她,话说得毫不留情。
“你过去,不是让你当老妈子。”
“你过去,是让你帮晓娥把那几年熬过去。”
谭雅丽猛地抬起头,满脸不解。
娄振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晓娥性子直。”
“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她在咱家,是没人敢跟她计较。”
“可真进了那种大杂院,她要还是这样,用不了几天,就能把院里人得罪一圈。”
“林明远再有本事,也不能天天给她擦屁股。”
“他在厂里要上班,要往上走,要应付领导,也要应付同事。家里再给他添乱,他未必愿意。”
谭雅丽听到这里,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这话说得,好像晓娥就是个累赘。”
娄振华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咱们眼里,她是闺女,在别人眼里,她就是娄家的小姐。”
“她一句话说不好,人家不会说她心直口快,只会说资本家小姐看不起穷人。”
“她吃不惯窝头,人家不会说她从小没吃过苦,只会说她还惦记过去那套享受。”
“她穿得稍微体面点、花钱大方点,全院几十双眼睛都会盯着她。”
“她要是不懂这些,就算林明远愿意护她,也护不了多久。”
谭雅丽苦笑了一声,她打心眼里不想承认,可偏偏娄振华说的全是大实话。
“我能不懂?”
“我今天不就倒了杯茶,还被那小子一眼看穿了底细。”
娄振华反倒笑了。
“这说明他眼睛不瞎。”
“这种人,才配得上我把你们娘俩托过去。”
谭雅丽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真舍得。”
“闺女白白送过去,连带媳妇也打包贴进去当免费老妈子,最后咱们还得欠人家一个人情。”
“娄振华,你这笔买卖做得可真亏。”
娄振华夹着烟,反倒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亏。”
“眼下看,确实亏。”
“可要是能换你们娘俩平安落地,熬过寒冬,这买卖就不亏。”
“再说了,林明远也未必就真占了多大便宜。”
“娄家的麻烦,也不是谁都扛得住。”
“他既然想要我这个人情,就得接这份因果。”
谭雅丽皱紧了眉头,心里还是没底。
“可他未必会点头答应啊。”
娄振华胸有成竹的说道:
“他会点头的。”
谭雅丽不信。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娄振华一语道破:
“因为他贪。”
“像他这种处处给自己留后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绝对不会拒绝娄家递过去的梯子。”
谭雅丽抿了抿嘴,没说话了。
是啊,林明远今晚要是没动心思,今晚根本不会坐在书房里跟他们说这么多。
缓了好一会儿,谭雅丽才无奈开口道: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开这个口?”
“直接说让我这个丈母娘也搬过去?”
“那倒坐房再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地盘,娶个媳妇把丈母娘也招家里住,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他翻脸怎么办?”
娄振华摇了摇头,老神在在地说道:
“当然不能这么生硬。”
“这事要有个由头,你不能以丈母娘的身份住过去。”
谭雅丽一愣:
“那我以什么身份?”
娄振华看着她回到:
“身体不好,需要女儿照顾。”
谭雅丽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
“你让我装病?”
娄振华说得很平静。
“不是装。”
“从明天开始,你就真得病。”
“气虚,心悸,夜里睡不好,吃不下饭。”
“医生那里,我会找人开证明。”
“你本来这段时间也心神不宁,说病也不算全是假。”
谭雅丽听得心里发凉。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娄振华没有否认。
“我今晚才下定决心,但这种事,我不是今天才开始想。”
“雅丽,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能等刀架脖子上才想退路。”
“到那时候,再聪明也晚了。”
谭雅丽彻底沉默了。
她这才惊觉,林明远今晚不仅点醒了娄振华,更是把她从过去那种高门阔太的美梦里生生拽了出来。
门槛再高,也挡不住红了眼的群狼。
谭雅丽低声问道:
“让晓娥知道吗?”
娄振华摇了摇头断然否决。
“现在不能告诉她太多。”
“她藏不住事,你也知道她那个性子,心里有点什么,脸上就挂出来。”
“先让她学着过日子。”
“她可以学得慢,但不能不学。”
“嫁过去之后,哪怕做得不好,也得让人知道她愿意做。”
谭雅丽苦着脸说道:
“她那手艺,你也尝了。”
“再练下去,你这胃先受不了。”
娄振华眼角抽搐了一下,这几天的试菜确实要了他半条老命,但他还是摆了摆手:
“不会做饭不是大事。”
“会不会看人脸色,才是大事。”
“她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笨,是没有吃过亏。”
“你跟过去,就是要在关键时刻拉住她,别让她吃大亏。”
谭雅丽叹了口气:
“我就算能看住她一时,也看不住她一辈子啊。”
娄振华目光渐渐深邃。
“不用一辈子。”
“等我在那边彻底站稳脚跟,把盘子重新做大,到时候我自然会想尽办法接你们过去。”
听到“接你们”这三个字,谭雅丽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你说得轻巧。”
“你这一走,那是天高海阔。外头水那么深,谁知道你能不能扑腾起来?”
“就算你真发了财,谁敢保证到时候还能联系上?”
娄振华陷入了沉默。这话,他确实没法拍着胸脯打包票。
过了一会儿,他才语气郑重地说道:
“所以我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你们绑在林明远这条船上!”
“那小子看得远,也下得了手。”
“我不在的时候,你和晓娥若真遇到事,他至少不会慌。更不会为了虚头巴脑的把你们推出去挡刀。”
“他会找最稳的法子。”
“雅丽,这才是我最看重他的地方。”
谭雅丽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心里还是不舒服。
她是真不愿意把女儿交给一个自己看不透的男人?
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不是愿意不愿意,而是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第246章 谁有用,谁就能上船。
谭雅丽瘫在椅子上,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娄振华也没催她。
因为这种事情,搁谁听了都得缓半天。
谭雅丽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一会儿是娄晓娥嫁去倒坐房,一会儿是娄振华一个人离京,一会儿又是祖传的老宅子得亲手送人……她越想越难受。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享过福。
而是享过福之后,又眼睁睁看着所有东西都要一点点舍出去。
又过了许久,谭雅丽才突然哑着嗓子问道:
“你一个人去那边?”
娄振华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当然不是。”
“我一个人去,能当多少事儿?身上能带多少钱?”
谭雅丽一怔。
刚才光顾着担惊受怕,她还真没往这上头想。
娄振华要真一个人走,身上能带多少?东西带多了惹眼,带少了不顶事。
更别提到了外头,人生地不熟,一切都要重新打点。
住处要钱,拜码头要钱,打通关系要钱,做买卖更要钱。
哪样离得开真金白银?
没有本钱,娄半城到了港岛,也不过就是个年纪大些、见识多些的老头儿。
那边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本钱,是门路,是可靠的人手。
谭雅丽咂摸出味儿了,试探着问道:
“你是想带人一起走?”
娄振华点了点头。
“不是带,是拉。”
“我一个人过去,就算脑子再清楚,也没法把盘子撑起来。”
“在四九城,我的名字是靶子,到了外头,我的名字就是招牌。”
“可招牌要有人捧着,没人捧,再响也会倒。”
谭雅丽心口一阵狂跳。
留在四九城是坐以待毙,蹚出去就是真下海。
海里有鱼,也有浪。
她压低声音问:
“你想找谁?”
娄振华吐出两个字:
“族亲。”
谭雅丽一听这话,脸上的嫌弃都没掩饰住。
“就那些人?”
娄家以前树大根深,枝枝蔓蔓牵连着不少人。
有真有本事的,有会办事的,有跟着吃肉喝汤的,也有只会打着娄家旗号占便宜的。
从前娄家兴旺时,那些族亲隔三差五上门,有求差事的,有借钱周转的,有儿女婚事要撑场面的,还有死皮赖脸想分一杯羹的。
后来风向变了,娄家主动收手,许多亲戚也散了,有些还来往,有些干脆装不认识。
谭雅丽对这些人没多少好感。
她觉得那些人沾光时比谁都亲,一到关键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娄振华却像是一点都不意外,轻笑了一声。
“曾经依附过我们的那些族亲,现在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有些人家,也许早就把当年分到手的东西挥霍得差不多了。”
“我这时候去找他们,他们肯定乐意。”
谭雅丽一脸不可置信:
“你还敢信他们?”
“他们当年靠着娄家吃饭,娄家一收手,有几个念旧情的?”
“有些人背后还说你傻,说你把厂子交了,断了大伙财路。”
“现在你再去找他们,他们能跟你一条心?”
娄振华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
“我从来没指望他们跟我一条心。”
“人跟人做事,光靠情分不牢靠,靠利益才稳。”
“他们现在若是日子过得好,我找他们,他们还要掂量掂量。”
“可他们若是日子不好,那就不同了。”
“他们会想,我娄振华还有没有本事再带他们吃饭。”
谭雅丽听得心里有点堵。
穷怕的人,只要看见一点翻身机会,就会扑上来。
尤其是那些曾经靠过娄家的人。
他们知道娄振华的本事,也知道跟着娄家曾经能得多少好处。
这种人不见得忠心,可只要给他们看见肉,他们就会咬住不放。
“可这种人靠得住吗?”
娄振华摆了摆手,底气十足。
“肯定不能全靠,所以才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有钱的拿钱入伙,有人的出人干活,有门路的出路子。”
“想空手套白狼?门儿都没有。”
“过去娄家太宽,养了不少白吃饭的废物。”
“这回不一样,谁有用,谁上船。”
“没用的,哭死在门口,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话透着股绝情劲儿,但谭雅丽半句都没反驳。
眼下都要活命了,哪里还顾得上当什么烂好人。
过去娄家讲体面,讲亲戚情分,讲祖上脸面。
谁家有难,只要张嘴,多少都给一点。
可给来给去,真到娄家有事的时候,又有几个人站出来?
谭雅丽稳了稳心神,追问细节:
“那你准备怎么联系?”
娄振华早有盘算。
“不能明着联系。”
“这些年断了的关系,不能一下全接上。”
“先从稳妥的人开始。”
“南边那几个老伙计,还有天津那头一个远房堂弟,这些年虽说来往少,可底子还在。”
“我会让老张分几条线去递话。”
“就说有旧账要理,有些祖上留下来的东西要分清楚。”
谭雅丽听到“老张”,心里稍稍稳了一些,可她还是不免担忧。
“老张一个人跑这么多地方,会不会太扎眼?”
娄振华点头。
“所以不让他一个人跑。”
“有些话让他递,有些话让别人递。”
“借着买偏方药的,送年节礼的,探望远房亲戚的......五花八门的由头都得用上。”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急,越急越出错。”
谭雅丽听得心里发沉。
这年头,谁家跟谁家多走动两趟,都可能被人记在心里,更别说娄家这样的人家。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要是有人起了歪心,把话往外漏怎么办?”
娄振华冷笑了一声。
“所以不能一次把话说透。”
“先递风。”
“能听懂的人,自然会来试探,听不懂的,就让他继续糊涂着。”
“真要上船,也得先拿出东西来,没有投名状,我不会信。”
谭雅丽一愣。
“投名状?”
娄振华看着谭雅丽,语气如刀。
“有些人手里还有旧关系,有些人手里还藏着金条,有些人能带出可靠的年轻后生。”
“光说自己愿意跟着我干,不算数。”
“得拿出来。”
“钱也好,人也好,路也好,总得有一样。”
“什么都拿不出来,只会哭穷叫苦,那就不是亲戚,那是找死的包袱!”
谭雅丽彻底听明白了。
船上位置有限,谁没用,谁就不能上。
否则一旦起浪,先拖死的就是自己人。
第247章 嘴上要念,心里要算。
谭雅丽沉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这么干,那些人不得把你脊梁骨戳断了?”
“肯定得骂你不念旧情,说你有钱时不管亲戚死活,走的时候只挑有用的人带走。”
娄振华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随他们怎么骂。”
“我娄振华活了大半辈子,早就不怕别人嘴上说什么了。”
“大浪打过来是要命的,真到了生死关头,还顾念什么虚头巴脑的名声,那才是脑子进水了!”
谭雅丽抿紧了嘴。
过去娄家讲究体面,来求饭求差事的,只要理由说得过去,娄家多半不会让人空手走。
这不是娄振华心软,而是大户人家的规矩,门庭要撑着,名声要养着,族亲也得照应着。
谭雅丽低声嘀咕着:
“可那些人不一定懂。”
“他们只会觉得,娄家以前有钱,到了该帮人的时候却缩了。”
“甚至有人会觉得,你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偏偏不带他们。”
娄振华语气里透着股子狠辣:
“那就让他们这么觉得!”
“人到了这种时候,谁都想活。”
“可船就这么大,粮就这么多,我凭什么给他们发善心?”
“我娄振华是商人,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
他抖了抖烟灰,继续说道:
“再说,真有本事的人,不用我教,也会想尽办法证明自己的价值。”
“只会哭穷骂娘的,带上了也是祸害。”
谭雅丽听得心里一凛,渐渐安稳下来。
她以前总嫌娄振华太精明太算计。
可今晚她算是明白了,若不是娄振华能算计,娄家恐怕早就撑不到现在。
她攥紧了手里的丝帕,终于问到了最肉疼的地方:
“你刚才说带本钱。”
“那家里这满屋子的老物件怎么办?”
娄家的好东西太多了,明面上的家具摆设,字画瓷器,金银玉器,暗处还有些更要紧的东西。
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是娄振华这些年一点点淘换来的,有些东西不只是钱,还压着半辈子的脸面和念想。
娄振华连犹豫都没犹豫:
“慢慢拆,大件化小,化整为零。”
“能换成硬通货藏好的就藏,能找铁关系托付的就托。”
“实在带不走又容易惹事的,就尽早抹平处理掉。”
谭雅丽眼圈唰地红了,心疼得直哆嗦。
“那可都是你大半辈子的心血啊!”
“墙上那几幅画,平时晓娥摸一下你都要心疼半天。”
“还有老爷子留下来的底子……”
“死物救不了活人的命!”
娄振华厉声打断了谭雅丽的哭诉:
谭雅丽怔怔看着他。
娄振华语气森冷:
“现在舍不得,往后就得哭着看别人抄走,到时候不光东西没了,人还得跟着进去受罪!”
“雅丽,你别忘了,东西越好,越能要命。”
“一张老画,人家不问值多少钱,人家只会拿去当成资本家剥削的铁证!”
“你想拿着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跟人家去讲道理?”
“要是人家真愿意跟你讲理,咱俩今晚还用坐在这儿愁退路吗?”
谭雅丽被说的哑口无言。
娄振华继续下狠手:
“家具也是一样,太显眼的,不能留。”
“红木桌椅,黄花梨柜子,老屏风,这些东西摆在屋里,就是招眼。”
“能拆的拆,能换的换。换不成钱的,就换成普通东西。”
“宁可吃亏,也绝不留着让人来抓小辫子!”
谭雅丽一脸肉痛地嘀咕到:
“那不是白白便宜外人了吗?”
娄振华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
“便宜别人,总比送别人一个整咱们的理由强。”
“再说了,谁今天吃了我的,我的账本上都记着呢。”
“现在让他吃干抹净,将来连本带利都得给我吐出来!”
他冷哼一声:
“退一万步说,东西就算白扔了,至少娄家头上的雷,算是排干净了。”
谭雅丽的脑子终于跟上了节奏,顺着娄振华的思路问道:
“那家里还雇的那些人呢?”
“厨子、老妈子、看门护院的、帮工的,这帮人眼睛可毒着呢。”
“家里好东西要是少了,他们转头就得去外头瞎嚼舌根!”
娄振华点头:
“所以得先从这帮人开刀。”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全散了。家里以后不需要这么大的排场。”
“借口现成的。就说家里最近手头紧,加上晓娥要出嫁,太太身体抱恙喜静。”
“多拿几个月的现钱打发他们回老家。或者给他们介绍点别的杂活。”
“主打一个好聚好散,恩威并施。”
“哪怕娄家落魄了,也得让他们感恩戴德,乖乖把嘴给堵死!”
谭雅丽苦笑了一声:
“这时候你倒想起来装大善人了?”
娄振华嗤笑一声:
“嘴上要念,心里不能糊涂。”
“给口饭吃是情分,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底细,那就是上赶着找死!”
谭雅丽坐在那里,心里一阵一阵发酸。
原来过去那种阔太太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先是不能张扬,再是不能交际,然后不能留东西,最后连家里用什么人,都得掰开了算。
憋了半天,谭雅丽终于把话题扯到了最心疼的闺女身上。
“那晓娥呢?”
“她的嫁妆怎么算?”
“咱娄家的闺女,总不能真空着手嫁过去吧?”
说到娄晓娥,谭雅丽心里又揪了起来。
哪怕明知道不能大张旗鼓,可真让女儿什么都不带,她这个当娘的也过不去。
娄晓娥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挑好的?
现在不光要下嫁给一个住倒坐房的穷小子,自己这个当妈的还得倒贴过去当免费老妈子。
真要连点像样的嫁妆都不给,她这心里根本过不去那个坎!
娄振华瞥了她一眼,说道:
“你脑子怎么又转回老路上去了?我刚才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你给她大箱小箱,金条首饰塞满,是把她推到别人眼皮子底下。”
“她嫁的是林明远,一个刚分到倒坐房的普通工人!”
“大杂院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谁家不缺吃少穿?大院里的红眼病能把人活活盯死!”
“你给个一穷二白的小年轻送一屋子金银财宝,这种时候,是在帮他吗?”
第248章 嫁妆不能显富,要显会过日子!
娄振华把话说到这里,语气反倒放缓了些。
“所以,这嫁妆绝不能按以前的规矩给。”
谭雅丽抬起头,满眼疑惑。
“那按什么给?”
“他缺什么,咱们就给他补什么。”
谭雅丽一时没接上弦。
娄振华端起茶缸,借着喝水的功夫继续点拨。
“你想想,林明远刚进城,分了个倒坐房。名义上是有了住处,可那屋里头能有什么?”
“床,桌子,凳子,柜子,锅碗瓢盆,铺盖被褥,煤炉子,水缸,搪瓷盆......这些东西他都得慢慢置办。”
“他自己买,费钱费票不说,还惹眼。”
“这时候咱们给他添上,这叫帮闺女安家。”
“他省了方便,闺女用着也方便,你住过去也方便。”
谭雅丽听到这儿,脑子里那根筋终于通了。
是啊。
林明远现在是个刚分房的年轻干部,屋里空荡荡的太正常不过了。
娄晓娥要是真嫁过去,娘家给几床被子,给几件家具,给些锅碗瓢盆,这事儿搁哪儿说,外人都挑不出理来。
这年头谁家姑娘出嫁,不带点东西?只要不摆阔,就不至于扎眼。
谭雅丽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主意倒是行。”
“既不显得咱们太亏待晓娥,又不会太扎眼。”
“不过,东西也不能太糙了。”
娄振华瞥了她一眼,眼底透着精明。
“好坏要有分寸。”
“外头看着普通,里面用着扎实。”
“锅碗瓢盆照着普通工人家置办,数量别多。”
“一个铁锅,一个铝锅,几个搪瓷碗,几双筷子,两个盆,够用就行。”
“煤炉子要买一个好使的,但别买最新样式。”
“水缸、米缸也都要有。”
“这些东西摆进去,旁人看着就是新婚小两口过日子。”
“至于各种票证上,也得想办法走得稳。”
谭雅丽听他算计得这么细,心里又酸又服气,忍不住问道:
“那你说要我也住过去,东西是不是还得暗里多备出一份?”
娄振华点头。
“你用的东西自然得备。”
“但绝不能以你的名义搬。”
“就对外说,娘家怕她不会过日子,特意给她多带些半旧的老物件。”
“比如,多塞一床旧棉被,多打个小立柜,多配一套碗筷。”
“你过去那是养病,不能显得像搬家。”
“这事儿得文火慢炖。先去住三天,再回来待两日。”
“下次再去,住个十天半个月。”
“慢慢让四合院里那些人看习惯。”
“等到最后你真彻底留下了,满院子的人也绝不会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人最容易接受慢慢发生的事。
今天住三天,明天住五天,过些日子说身体不舒服,离不开女儿照顾。
时间久了,街道也好,邻居也罢,都会觉得娄太太在姑爷家养病是常事。
谭雅丽叹了口气,低声问道:
“那晓娥那边呢?”
“她要是问我为什么三天两头往她那跑,我怎么说?”
娄振华叹了口气。
“就说你舍不得她。”
“说你身体不好,夜里睡不踏实,离了她这心里头慌。”
“晓娥耳根子软,她不会多想。”
“她要是真问得多,你就骂她两句,说她嫁了人就嫌弃娘了。”
“就她那急躁性子,听了这话保准只顾着哄你,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谭雅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这算盘打得,连闺女的性子都算计进去了!”
娄振华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只剩下一片冷肃。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好听话?”
“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等过了这些年,她自然会明白老子的苦心。”
谭雅丽没再顶嘴,想到女儿那副不服输的样子,她心里又疼又怕,赶紧把话题拉回现实。
“那钱呢?”
“你走之后,我们娘俩手里要是没钱,真出点事怎么办?”
娄振华语气笃定:
“放心,我会给你们娘俩留足后手。”
谭雅丽一听,立刻皱眉。
“钱留多了也扎眼。”
“藏在家里不稳,放在身上也不稳。”
“要是真有那帮红眼病的冲进来翻,翻出来了怎么办?”
娄振华微微颔首。
“明面上留一部分,足够你们平日里买米买面过日子的。”
“晓娥出嫁,娘家给个压箱底的钱,这也不稀奇。你身体抱恙,看病买药也得花钱,这也说得通。”
谭雅丽急着追问:
“那暗处的呢?”
娄振华压低了语气。
“一份换成小黄鱼,藏在你自己能拿到的地方。”
“还有一份,不放在你们手里。”
谭雅丽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放我们手里,那放谁那儿?”
娄振华直勾勾地盯着她。
“放到能用它办事的人手里。”
谭雅丽立刻明白了几分。
“林明远?”
娄振华没有立刻点头,靠回椅背上沉思了片刻才说道:
“不能一开始就给。”
“他这种人,不喜欢别人把麻烦塞到他怀里。”
“得等婚事定下来,等你们搬过去,等他真把娄家的事接住,再一点一点把东西透给他。”
“有些要明着给,算是补贴女婿。”
“有些要留着口子,让他自己去猜。”
“他只要拿了,就得管。”
谭雅丽有些不舒服。
“你这是逼他上船。”
娄振华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狠辣。
“他今晚跟我打机锋,不也是在逼我认栽上船吗?”
“他拿几句话,让我欠他一个大人情。”
“我拿闺女和你,把他绑到娄家的因果里,谁也别说谁干净。”
“这世道,能活下去的人,心都不能太软。”
谭雅丽听得心乱如麻,可偏偏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那小子嘴上说图个人情,说得干脆利落。
可这个人情一旦落下,娄家以后就躲不开他。
现在娄振华反手把娄家最要紧的两个人送到林明远身边,也是在告诉他。
人情你要了,担子你也得挑。
沉默了良久,谭雅丽才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那要是林明远这小子油盐不进呢?”
“他要是死活不松口,既不娶晓娥,也不接咱们这摊烂摊子,怎么办?”
娄振华半眯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说明我看错了人。”
“若真看错了,就趁早断。”
“人情归人情还,婚事提都别提。”
“到时候,大不了我再费点手脚另找退路。”
谭雅丽心头一紧。
“还有别的退路?”
娄振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有,但没这条稳。”
“再找一个出身清白的工人不难。”
“可找一个看得懂局,还能管得住自己贪心的人,难。”
“寻常的毛头小子,乍一拿了娄家的好处,第一天乐得找不着北,第二天保准在人前露馅儿。”
“许家那个小子,更不行。”
“那小子会来事儿、手滑、心术不正。”
“一看见好处,他跑得比狗都快;可真遇到什么事儿,他卖起人来也绝不手软!”
“要是把晓娥交到那种人手里,那娄家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第249章 你怎么不去东洋找大房?
屋里安静了一阵。
谭雅丽张了张嘴,几番欲言又止,憋了半天,那点心思还是没忍住:
“振华。”
“嗯?”
“你怎么不去东洋找大房?”
娄振华手里夹着的烟停在半空,他看着谭雅丽,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谭雅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念叨。
“我知道你跟大房这些年没什么来往。”
“可她毕竟是你原配,当年走的时候带了不少底子。”
“她家在东洋也有些旧关系,真要去投靠,好歹不算两眼一抹黑。”
娄振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半晌,他才摇了摇头:
“东洋,太远了。”
谭雅丽皱紧了眉头:
“远什么?坐船撑死也就个把星期的事。”
娄振华掸了掸烟灰,眼神深邃。
“我说的不是路远。”
“雅丽啊,你想想,我娄振华这辈子做了多少买卖?”
“哪一桩不是在自己熟的地方做?”
“四九城的人脉,天津卫的门路,广州和南边的那些旧相识。”
“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才是我真正的本钱。”
“离了这些,我算个屁?”
谭雅丽被噎得没话讲。
娄振华继续说道:
“去港岛,我认识的人少说还有十几个能搭上话的。”
“他们认我的名字,知道我的底细,也知道我有多少本事。”
“我过去,不用从头开始介绍自己是谁。”
“可东洋呢?”
“那边我娄振华的名头一文不值,到了那儿,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得靠翻译。”
“更别提做买卖了!规矩不一样,路数不一样,连人情世故都跟咱们这边不一样。”
“我一个快六十的人了,去了那边能干什么?”
“学他们的话?学他们的礼?等我学明白了,黄花菜都凉了。”
谭雅丽抿了抿嘴。
她其实也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压着没说。
既然今晚都摊开了,她索性也不藏着了。
“那大房呢?她在东洋这么多年,总有些人脉吧?”
“你过去了,她帮着引荐引荐,不比你在港岛从零开始强?”
娄振华听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头说不清是苦是涩。
“雅丽,你真以为她会发善心帮我?”
娄振华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愿提起的疲惫。
“当年的事,你心里不是不清楚。”
“她走的时候,带了该带的东西,也说了该说的话。”
“这些年偶尔有信来,也不过是报个平安,从来不提别的。”
“你觉得一个离了这么多年的女人,会在那边帮我东奔西走、牵线搭桥?”
谭雅丽没说话,说实话,她跟那位大房没见过。
娄振华续弦娶她的时候,大房已经走了两三年了。
她对那个女人的了解,全是从娄振华嘴里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
知道她出身不错,知道她性子要强,知道她走的时候没闹,但也没留情面。
至于走了之后过得怎么样,娄振华很少提,她也不好多问。
娄振华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念着旧情,愿意帮一把。那也只是帮忙,不是合伙。”
“我到了她的地盘,吃她的、用她的、靠她的关系站脚跟。”
“你觉得我还能当家做主?”
这话谭雅丽听懂了。
娄振华一辈子自己拍板、自己掌舵,让他到了东洋去仰人鼻息,看前妻的脸色过活?
他宁可死在四九城,也干不出这种事。
“而且!”
娄振华压低了声音,神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东洋那边不确定的事太多了。”
“咱们跟东洋之间,这些年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天能去,明天未必还能去。”
“今天那边收你,明天未必不翻脸。”
“更别说,万一两边关系再出什么变故,咱们在那边就是孤悬在外,连条退路都没有。”
谭雅丽脸色变了变,这一点她确实没往深处想。
这些年两国之间的事,她虽然不太关心政治,但多少听过一些。
娄振华要是去了港岛,好歹还在华人圈子里。
说的是一样的话,吃的是一样的饭,打交道的也大多是自己人。
可东洋那是别人的地盘,别人的规矩,别人的天下,人家捏死你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娄振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接着往下说道:
“港岛就不一样了。”
“那边虽然也乱,但乱归乱,华人的圈子还在。”
“做买卖的规矩,跟咱们这边大差不差。”
“更要紧的是,离得近,坐船过去,快的话几天就到。”
“万一这边有什么变故,消息传过去也快。”
“往后时机成熟了接你们娘俩,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东洋隔着一片大海,传个信都得等八百年。”
“真出了事,我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谭雅丽的手攥得更紧了。
听娄振华这么一拆,她才明白自己之前想借前妻当跳板的想法有多天真。
去东洋投靠大房,听着像是有个现成的靠山。
可那个靠山到底牢不牢靠?大房愿不愿意接?接了之后娄振华怎么摆自己的位置?
这些问题,哪一个都没有答案。
而港岛虽然苦,虽然要从头来,但至少是自己说了算。
娄振华能带旧关系过去,能带族亲过去,能带本钱过去,到了那边,他还是那个能拍板做主的娄家家主。
娄振华冷哼一声,给这事彻底定了性。
“做买卖这种事,最怕的就是赌。”
“港岛也有风险,但那个风险我能算,我能控。”
“东洋的风险,我算不了,也控不住。”
“赌赢了,不过是换个地方寄人篱下。”
“赌输了,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
“我娄振华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买卖。”
谭雅丽听到最后,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大房那边……真就硬扛着,连个招呼都不打?”
娄振华想了想,果断摇了摇头。
“不打。”
“她那边这些年跟我本来就没什么实质往来,突然联系上了,反倒惹人注意。”
“再说了,她那边有她的日子,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谭雅丽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不想给大房添麻烦,是不想欠她的。
娄振华这个人,骨子里的傲气重得很。
当年大房走的时候,他没拦,也没求。现在要走了,他更不会回头去找她。
这是娄振华的脾气,一辈子没变过。
第250章 再回青石岭
谭雅丽揉了揉眉心,满脸倦意。
“行了,这事儿我听你的安排。”
“我先去睡了。”
娄振华没说话,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谭雅丽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娄振华坐在原处没动,过了好一阵,他才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
划了根火柴,点着。
他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和嘴角一起冒出来,在书房的灯光底下散开,慢慢往上飘。
娄振华眯着眼,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那一片黑夜里。
半晌,他嘴边动了动,像是笑了,又像是叹了口气。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有点意思……”
……
第二天一早,林明远照常起床,洗脸,换衣服,锁门出院。
昨晚上从娄家回来已经不早了,可该睡睡,该起起。
娄家的事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人不能把心思全挂在别人家身上。
娄振华有娄振华的路,他林明远也有自己的事。
到了轧钢厂,厂门口已经有不少工人进进出出。
林明远进了办公楼,先去了采购三科。
外间人还没到齐。
老孙头倒是早早坐在位置上,茶缸子已经摆好了,正拿着报纸翻来翻去。
看见林明远进门,他把报纸往下一压。
“小林,来得够早啊。”
“孙师傅也早。”
林明远把挎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昨天后勤仓库开的回执。
老孙头看见他拿回执,心里就明白了。
“去财务?”
“嗯,先把昨天的账销了。”
老孙头笑着点点头。
“对,账清了,人心里也踏实。”
林明远笑了笑,没有多说,拿着单据出了门。
到了财务科窗口,还是那个女会计,她抬头一看见林明远,眉梢挑了一下。
“小林同志,又来报账?”
“嗯,昨天回来的晚,今天补一下。”
林明远把单据递进去。
女会计接过去,翻了两遍。
后勤仓库的红戳,李立军的签字,大队开的收据,数量金额都对得上。
她拿起算盘拨了几下。
“红薯干、干蘑菇、核桃、鸡蛋、鸭蛋……”
念到这儿,她看了林明远一眼。
“你们三科这两天动静不小。”
林明远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都是乡下大队支持厂里建设。”
女会计哼笑了一声,懒得跟他扯皮。
“行,反正账面上是这么写的。”
林明远把剩下的活动资金递了进去。
女会计点清数目,盖好红章,把一张回执撕下来推回窗口。
“拿回去留底。”
“谢谢同志。”
林明远把回执收好,转身回了三科,刚进屋,李立军就从里间出来了。
他看见林明远,直接问道:
“账销了?”
“销了。”
林明远把回执递过去。
李立军接过去扫了一眼,又递回去。
“放好。”
“今天还出去?”
“出去。”
林明远答得很干脆。
“去哪?”
“青石岭。”
李立军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边不是前几天才去过?”
“上次他们碾米机有毛病,答应了帮他们再看看。”
林明远说到这儿,把早就写好的出差条递了过去。
“今天主要是工农互助,顺便看看他们有没有计划外物资能支援厂里。”
李立军拿起钢笔,唰唰在下面签了大名。
“青石岭路远,今天批十五。”
“不过我先说清楚,东西能收多少是本事,但账不能乱。”
林明远郑重点头。
“明白。”
李立军把条子推给他。
“去吧。”
外间几个人听见“青石岭”三个字,耳朵都竖了起来。
那地方远得很,往返一趟,光路上就要大半天。
换成他们,谁也不愿跑,可林明远偏偏往那儿钻。
有人心里酸,有人心里服。
酸的是人家出去就有货,服的是山路难走,人家真敢去。
出了三科,林明远照着流程走了一遍。
财务支活动资金,设备科领工具箱,车队调度室领偏三轮。
老马今天在,他看见林明远又来,嘴里叼着烟,乐了。
“你小子又跑出去?”
“青石岭。”
老马一听,脸上笑少了点。
“还去那破地方?”
“那边有点事没办完。”
老马把钥匙拍到桌上,叮嘱道:
“山路还是那山路,你别仗着车好就乱冲。”
“出了事,没人能把你从沟里捞出来。”
“记着呢。”
林明远接过钥匙,把工具箱放进挎斗,又检查了一遍油箱和刹车。
老马站在旁边看着,没再催。
这年头能把公家车当回事的人不多。
林明远这种规矩人,看着就让人顺眼。
“路上慢点。”
“马师傅放心。”
偏三轮出了厂门,沿着城北方向一路走。
出了城区后,路上的人少了,风也大了些。
林明远把车开得不急不慢。
路上经过一段没人的土坡时,他特意放慢速度,看了看四周。
前后没人。
他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
心念一动,打开系统商城。
195型柴油机曲轴瓦这种配件不算大件,商城里有通用规格。
林明远花了几个系统币,直接买了一副标准曲轴瓦。
东西一到手,他立马把崭新的外包装撕得稀烂。
只留下配件本体,找了张沾着机油的破纸随意裹了两层,直接塞进工具箱的最底层。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启动车,突突突的马达声又响了起来。
偏三轮继续往山里开,越靠近青石岭,路越难走,山道两边的树影压下来,坑洼一个接一个,挎斗里的工具箱碰得叮当响。
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有几个孩子认出了车。
“城里修机器的叔叔来了!”
孩子们一边喊一边往村里跑。
还没等他下车,村里已经有人往这边赶,最先到的是上回那个瘦高个后生。
他跑得额头上都是汗,脸上却全是喜色。
“林同志,你真来了!”
“陈支书一早还在那嘀咕呢,怕你厂里事儿多,抽不出空跑这穷山沟!”
林明远笑着把钥匙拔下来。
“答应了的事,总得来。”
这话一出口,瘦高个脸上的笑更实在了。
林明远拎着工具箱,跟着他大步往大队部走。
没走多远,陈满仓就从院里出来了。
他还是那身旧褂子,袖口卷着,手里拿着烟袋锅子。
看见林明远,他没笑,也没上来套近乎。
“来了。”
“来了。”
“东西带着了?”
“带着了。”
陈满仓听见这句准话,点了点头,转身带路。
“走,先去机棚。”
第251章 这帮山里人还算听话。
林明远把偏三轮稳稳当当停在老地方,然后拔下钥匙。
他没急着走,而是先绕着车身检查了一圈,又弯下腰,仔细瞧了瞧挎斗底下。
一路颠过来,车底盘经受住了考验,没出什么幺蛾子。
这玩意儿是公家的,给人修机器是赚人情,真要是把厂里的车给折腾废了,那回去可就是严重的生产事故了。
掀开挎斗上的帆布,林明远单手拎着工具箱,又把那副曲轴瓦掏出来,顺手往挎包里一塞,抬腿跟在陈满仓后头。
村里的路还是那样,不过沿途的风景却变了。
不少人听见动静,都从院门口探头出来看。
上回林明远来,大家还只是看热闹。
但这回再看他,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敬重。答应带零件回来,人家还真不声不响地带回来了!
这年头,嘴上说一句容易,但真能为了一句承诺,大老远颠几十里山路回来兑现的,没人敢拿这当小事看。
一个老太太扶着门框,冲陈满仓喊道:
“满仓,咱大队的机器还有救没?”
陈满仓脚步没停,只回了一句。
“等会儿听响!”
这话一出来,后头几个半大小子立刻撒腿往机棚那边跑。
等林明远到机棚的时候,棚子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阵仗比上回还要大。
陈满仓到了棚子门口,脸往下一沉。
“都搁外头站好!”
“谁也别往里挤。”
他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门柱,冷哼一声:“
“谁把零件碰丢了,以后全家自己拿石臼舂米去!”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几个想凑近点看的年轻人,吓得赶紧往后连退了两大步。
林明远没管这些,径直跨进棚子,先绕着那台柴油机转悠了一圈。
油箱盖还扣着,皮带也没动过,地上那摊旧油渍还在,只是风干得颜色更深了。
最关键的是,油底壳周围没有任何新拆卸的划痕。
林明远点了点头。
这帮山里人还算听话。
机器没被乱启动,这活儿就省事了一大半。
有些机器不是坏在毛病上,是坏在人手上。
一个不懂行的二把刀拿锤子扳手一通招呼,原本半天能修好的东西,最后能给你整成报废。
林明远把工具箱放到地上,打开扣子。
里头的扳手、套筒、螺丝刀、塞尺、油布一件件摆开。
陈满仓站在旁边看着。
他不懂这些工具具体怎么用,但能看出来林明远手上不乱。
林明远从挎包里取出油纸包,把曲轴瓦拿出来,油纸打开,露出里头的瓦片。
旁边有个后生瞪着眼,小声问道:
“林同志,这就是那个啥……曲轴瓦?”
林明远随口应了一句。
“嗯。”
“别看东西小,这台机器以后能不能稳稳当当转起来,全指望它了。”
话音落下,林明远便不再开口,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手法利落地拆下柴油机外侧的防护罩,接着卸开皮带。
老机器的螺丝不好动,有两颗螺母锈得厉害,扳手刚卡上去,明显感觉到一股生涩的死劲。
林明远没有硬拧。
一旦靠蛮力硬拧导致滑牙,那后续才是真让人头皮发麻的大麻烦。
他先拿小锤轻轻敲了几下,震松里头的铁锈。接着点上几滴机油,静静等了几十秒,让油花顺着螺纹一点点往里渗透。
再次卡上扳手,手腕一送,原本锈死的螺母发出一声轻响,乖乖转动了。
棚子外头,有个社员激动得没憋住:
“动了动了!真让他拧下来了!”
陈满仓回头瞪他。
那人赶紧闭嘴。
手艺人干这活,最忌讳旁边有人一惊一乍。
反观林明远,脸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变化。
他把拆下来的螺丝按顺序放在一块油纸上,随后卸下了油底壳。
油底壳一拿下来,一股旧机油味就冲了出来。
林明远连眉头都没皱,直接把手伸进黑乎乎的油腔里,准确摸到了曲轴位置,又拿灯照了一下。
旧瓦磨得比他上次判断的还要明显。
还没到彻底咬死的地步,但边缘已经有发亮的磨痕,再继续用,迟早出事。
林明远手脚麻利地把连杆盖拆下。
旧曲轴瓦露出来的那一刻,陈满仓也顾不上脏,赶紧凑近瞅了一眼。
他看不懂,但能看见旧瓦片上磨出来的印子。
“这就是坏的地方?”
“差不多。”
林明远把旧瓦取下,递到陈满仓手里。
“你摸摸。”
陈满仓接过去,用拇指在上头蹭了一下。
手感不平,有的地方滑,有的地方发涩,还有一道浅浅的沟。
陈满仓脸色更实在了。
上回林明远说曲轴瓦磨损,他还只是半信半疑。
现在坏东西拿在手里,心里那点疑虑就散了。
机器不会骗人,手感也不会骗人。
林明远把新瓦装上去,先不急着拧死。
他用塞尺量间隙,又转了转曲轴,转动还算顺。
随后他调整连杆盖的位置,一点点把螺母上紧。
外头的人看得费劲。
他们只觉得林明远蹲在机器旁边,手里工具换来换去,半天没抬头。
可陈满仓看得明白。
这活不光靠力气,更靠耐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从棚子口偏到另一边,光线也跟着挪。
棚子里闷,机油味混着土腥味,待久了嗓子发干。
有人端来一碗凉水。
“林同志,喝口水吧。”
林明远手上全是油,抬头看了一眼。
“不急。”
“等这一步弄完。”
又过了十来分钟,连杆盖固定好了。
林明远这才站起身,接过水碗喝了两口。
他把碗递回去,重新蹲下,把油底壳内侧擦了一遍。
里头有些金属细屑,不多,但留在里面肯定不行。
他用油布一点点擦干净,又把滤网拆下来清理。
这些活看着不起眼,可机器以后能不能多用几年,就看这些细处。
要是只换个瓦片就往回装,短时间能响,过不了多久照样出事。
陈满仓越看越踏实。
旁边矮墩子后生压着嗓门说:
“这可比公社那个强多了。”
瘦高个赶紧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就你嘴碎,少说两句!”
话虽这么说,脸上却也是那个意思。
快两个小时后,机器终于重新装好。
林明远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又把防护罩装回去。
他用油布擦了擦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蹲得久了,腿有点发麻,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干活的时候喊累,那是给自己掉价。
林明远把工具一件件收回箱子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少东西。
然后才抬头看陈满仓。
“试试吧。”
这三个字一出,棚子外头立刻有了动静。
有孩子想往前钻,被自家大人一把拽回去。
陈满仓也没啰嗦,走到机器边上。
“谁来摇?”
瘦高个立刻站出来,挽起袖子说道:
“我来!”
第252章 出门在外,稳当点不吃亏。
林明远摆了摆手。
“我先来。”
“第一次启动,我得贴着听听声。”
瘦高个赶紧往后退开,给林明远腾地方。
林明远把减压阀扳好,检查油门位置,又看了一眼皮带有没有偏。
确认没问题,他单手握住摇把,手腕猛地发力,稳稳摇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柴油机先是干咳了两声,排气管“噗”地吐出一团黑烟,随后“突突突”地转了起来。
棚子外头的人全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看。
林明远没有立刻加油门,他让机器怠速转了半分钟。
声音很稳,没有杂响。
他又慢慢推上油门,转速升起来,“突突突”的声音变得更密实有力。
上回那个隔几秒就来一下的金属敲击声,彻底消失了!
陈满仓眼神变了。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虽然没笑,但紧绷的肩膀眼瞅着松垮了下来,攥着烟袋锅的手也放缓了力道。
林明远继续听了一会儿,又把油门再往上推了一点。
柴油机带着碾米机空转起来,皮带跑得有点晃荡,但勉强还能用。
他盯着皮带边缘那层磨损的毛边,眉头皱了一下。
又试运行了几分钟,林明远利落地收回油门,关机熄火。
机器声停下,棚子外头这才热闹起来。
“好了!真好了!”
“咱以后不用推石臼舂米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乐得合不拢嘴。
她男人在旁边嘚瑟:
“你知道啥,人家这叫技术。”
妇女白了他一眼。
“我是不懂技术,我就懂以后不用老娘半夜起来推磨就行!”
这话一出,外头哄堂大笑。
陈满仓走到机器跟前,伸手摸了摸外壳,他转头问林明远:
“能用了?”
“能用了。”
“不过别一下子满负荷干。”
“先轻着用两天,听听有没有别的动静。”
“机油也勤看着点,别等烧干了才想起来加。”
陈满仓重重点头:
“记下了。”
林明远又指了指皮带。
“这皮带也得备两根了。”
“现在这根虽然没断,但边上已经起毛打滑了。”
“万一哪天正碾米的时候断了,机器坏了是小事,皮带抽到人身上,那可是要见血的。”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陈满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刚才机器转的时候,他也瞧见皮带有点摆了。
这皮带用了不少年头,能凑合一天是一天,什么东西都要用到不能再用为止。
可林明远这话说得实在。
皮带断了不只是耽误活,万一把人眼珠子抽出来,那可就出大事故了。
陈满仓沉着脸应道:
“我让会计记上。”
“下回再去公社开会,我厚着脸皮也得磨两根回来。”
林明远把旧曲轴瓦用油纸包好,塞到陈满仓手里。
“这个你留着。”
“以后谁问你怎么坏的,你就给他看。”
“别听外面人瞎忽悠,说什么机器老了就该报废。”
“很多时候就是小件磨损,及时换了还能用。”
陈满仓接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反手就递给了旁边的瘦高个。
“拿回大队部,放柜子里。”
“要是弄丢了,看我不揍死你!”
林明远蹲在地上,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工具。
旁边有个机灵的后生赶紧端来一盆水,满脸堆笑:
“林同志,您赶紧洗洗手!”
林明远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黑油。
“有碱面没有?”
“有有有!您稍等!”
他跑得飞快,没一会儿抓了一小撮碱面回来。
林明远用碱面用力搓了搓手心手背,这才放进水盆里冲洗。机油没法全洗掉,但总比黑乎乎的强。
陈满仓站在棚子口,对外头那些人说道:
“行了行了,热闹看完了就都散了!”
“地里的活不用干了?一天天的,不想挣工分吃饭了?”
这话比敲锣还管用,社员们瞬间就散了。
等棚子边上安静下来,林明远把工具箱提起来。
“陈支书,机器修完了,我也该告辞了。”
陈满仓抬头看了眼大太阳,有些意外:
“这就走?”
林明远坦然说道:
“路远啊。”
“还得去别的地方看看。”
陈满仓没马上吭声,拿着烟袋锅子在鞋底板上“啪啪”磕了两下,冷不丁问了一句:
“还去柳沟吗?”
林明远干脆地摇头:
“不去了。”
“那地方路太难走。”
他说到这儿,笑了笑。
“再说红星公社那一片我都还没跑完。”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陈满仓听完,脸上多了点笑意。
“你倒是稳当。”
林明远一点也不谦虚。
“出门在外,稳当点不吃亏。”
“我是来给你们修机器,不是来逞能的。”
“要是为了多跑一个地方,把车摔坏了,回头我说自己是为了工作,也没人替我赔车。”
陈满仓被这大实话给逗乐了。
这后生年纪不大,说话却不飘。有本事还知道收着,这种人难得。
林明远顺势说道:
“您要是觉得我这手艺还凑合,以后开会啥的,帮我在其他大队挂个号宣传宣传。”
“只要我能修的,绝不含糊。”
“当然,路太险的地方另说。”
“我一个人一辆偏三轮,不能拿命开玩笑。”
陈满仓赞同地点点头。
“柳沟那地方,以后再说。”
“光咱们青石岭这一摊子,就够你忙活的。”
“先不急着走,走,跟我去大队部。”
林明远眉头微挑,目光迅速扫过陈满仓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还有事儿?”
陈满仓背着手,转头就往大队部走:
“有好事。走吧。”
林明远抿嘴一笑,拎起工具箱跟上。
瘦高个实在没忍住,凑上来虚心请教:
“林同志,我刚才看你拆机器,卸下来那么多螺丝螺母的,你咋脑子那么好使,全能记住装哪儿啊?”
林明远放慢脚步,随口点拨了一句:
“其实不是脑子好使,是拆的时候按顺序在油布上摆好了。”
“别随手往地上一扔。很多人修机器,不是死在不会拆上,而是死在装回去的时候,多出两个垫片少了一根弹簧上。”
“别嫌麻烦,越是不起眼的小地方,越容易把大事搞砸。”
瘦高个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上回公社派来那二把刀,拆完硬是多出来俩垫片!”
话刚秃噜出口,他猛地反应过来,心虚地偷瞄走在前面的陈满仓。
陈满仓头都没回,只哼了一声。
“多出来俩垫片还算少的。”
“再让他拆一回,咱这机器指不定能凭空多出半斤铁来!”
第253章 你是懂细水长流的!
林明远轻笑一声,没去接这茬。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别人怎么说公社那个修理员,那是别人嘴上的事,他没必要跟着添油加醋。
做事留一线,往后好见面。今天他手艺已经摆在这里,再踩别人两脚,没什么好处。
从机棚往大队部走的这一路,瘦高个挠了挠头,小声问道:
“林同志,你说这修机器,是不是也跟过日子一样?”
“多一个零件不行,少一个垫片也不行?”
林明远斜了他一眼,这人倒还有点悟性。
“差不多这意思。”
“机器里头,每个东西都有它的位置。”
“人也一样。”
“该干啥干啥,别乱伸手。懂了这个道理,少走四十年弯路。”
瘦高个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这话有道理,赶紧点头。
他平时在大队也就是个跟着混工分的。
说他笨,他不笨。说他聪明,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可有些话,听进耳朵里,慢慢琢磨,总能琢磨出点味道。
陈满仓背着手走在最前面,一路没搭腔。
林明远刚才那几句话,他听见了。
老头心里又给林明远添了一笔。有手艺,还不乱说话,这比会修机器还难得。
到了大队部,陈满仓进屋,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放。
“坐。”
林明远把工具箱放在墙边,没急着落座。
他顺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陈支书,尝尝这个。”
陈满仓看了眼烟,眼皮猛地一跳。
牡丹烟。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抽得起的。
他也没推辞,伸手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一口,感慨道:
“城里的东西,就是讲究。”
林明远又给自己点了一根,这才坐下。
这烟他不是随便拿出来的。
第一次来青石岭,他递的是大前门,算是客气。
今天机器修好了,再递牡丹,就不是显摆。
这是告诉陈满仓,这份关系可以往前走一步。
农村人讲实在,城里人讲体面,两头都得顾着。
陈满仓抽了一口,烟味进了肺,脸上那点疲乏也散了些。
他把烟夹在手里,开门见山说道:
“你给我们大队修机器,你那零件也不是白来的。”
“这话不用绕。”
“你跟我说说,你大体要些什么东西?”
“要是太多的话,我老头子也给你变不出来。”
林明远弹了弹烟灰,随意道:
“嗨,我又没什么硬性规定。”
“弄个几斤不嫌少,拉个几十斤我也不嫌多,够我回厂里交个差就行。”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但陈满仓听明白了。
有就拿一点,没有就先欠着,来日方长。
陈满仓看了林明远几秒,忽然畅快地笑了:
“你这后生,倒是实在得出奇。”
“是懂细水长流的。”
他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
“同样是一百斤货,你今儿个一口气全拉走,在领导面前只能威风这么一回。”
“要是拆成三个月慢慢拉,你就能在厂里威风一整个季度。”
林明远笑出声来,这老头确实通透。
“陈支书这话,可比我说得透彻多了。”
“我现在在厂里刚接采购这摊事,也不指望一口吃成胖子。”
“今天弄点干蘑菇,明天弄点鸡蛋核桃,后天哪个大队有只野兔野鸡。”
“东西不一定多,但账面上得有动静。”
“领导看的是结果,下面人看的是规矩。”
说到这,林明远吐了口烟,眼神清明。
“我要是真收多了,领导看你那么有能耐,给我下硬性指标的话,那不是自己找麻烦吗?”
陈满仓赞许地点点头,用力吸了一口烟。
“之前你来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咱们是挨着山的,粮食肯定没有平地多。”
“老天爷多下两场雨,坡地还能多收点。”
“要是赶上旱年,苞米棒子都不肯长。”
“你要主粮,我真没法给你拍胸脯。”
林明远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这个我之前也说了,主粮这类的不强求,有多余的再说。”
“主要是山货,蛋类这些。”
“厂里那么多张嘴,靠我一个采购员也喂不饱。”
“我能给后勤多添一点,就算尽了心。”
陈满仓听完,也不说多话了。
“行!以后咱们青石岭这片儿开大会,我亲自替你喊话。”
“谁家机器真有毛病,提前说。”
“至于柳沟那边的话,有机会碰上了再说。”
林明远点点头。
“得嘞,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我也不让您替我吹,能修的我修,不能修的我明说。”
“东西也是一样。能收就收,不能收不强求。”
“账单、证明、盖章,该走的手续都走。”
“这年头,宁可麻烦点,也绝不能让人抓了话把儿。”
陈满仓看着他,心里暗暗赞了一句,这后生是真懂规矩。
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露出短处。
每次都要单据,要大队盖章,看着麻烦,其实是在帮双方兜底。
以后真有人问起来,红星轧钢厂采购员按规矩下乡采购农副产品,这就是明账。
陈满仓站起身说道:
“你这儿等等。”
“等会儿有好东西给你。”
说完他就出去了。
林明远坐在屋里,没跟出去。
瘦高个瞅了瞅林明远,又瞅了瞅桌上的牡丹烟盒。
林明远瞧着好笑:
“想抽?”
瘦高个连忙摆手。
“不不不……我不会抽这个。”
不会抽是假的,不敢伸手才是真的。
林明远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拿着吧。”
瘦高个两只手接过去,脸上都快笑开了。
“哎哟!谢谢林同志!”
林明远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倒是觉得有趣,有时候一根烟,比说十句好话都管用。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陈满仓领着几个人进了院子,两男三女。
男人手里拎着麻袋,妇女臂弯里挎着盖了蓝布的竹篮。
陈满仓进门先看了林明远一眼,脸上多了点笑。
“你算运气不错。”
“这几天套了两只野鸡,外带几只肥兔子!”
“野鸡活不了抓到就死了,我让他们简单熏了一下。”
“你要不要?”
第254章 行,那就按你的规矩来!
林明远回答得很痛快。
“要!”
这还用问?
这年月,城里大饭店都未必能见着野鸡的毛,更别说轧钢厂后勤小灶了,这拿回去就是实打实的成绩。
陈满仓又指了指几个篮子说道:
“篮子里还有几户凑的二十多个蛋,还有些蘑菇,木耳啥的。这些够不够你回去交差?”
林明远笑着点头。
“足够了。”
陈满仓满意了。
“行,那就按你的规矩来!”
“二狗子,去把大队的秤杆拿来!”
瘦高个立马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没多会儿,他拿着一杆有些年头的木秤回来了,秤杆子都被手汗磨得油光水滑。
林明远接过来,端详了两眼,陈满仓在旁边说道:
“放心,这秤是大队的,公家用的。”
“平时分粮分肉全指望它,定盘准得很,少不了你的量,也占不了你的便宜。”
林明远把秤递回去,笑着说道:
“我当然信您。
“不过亲兄弟明算账,这账还得一笔一笔来。”
陈满仓把八仙桌清理出来,拍了拍桌面:
“来,先过野鸡。”
其中一个汉子立马上前,把手里的麻袋搁在桌边,解开口子掏出两只熏野鸡。
说是熏,其实也就是用烟火吊了一下。
羽毛已经拔干净,表皮有点发黄,一股子浓郁的松木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东西带回厂里,让食堂厨子稍微一倒饬,炖个汤、红烧个块,那绝对是领导餐桌上的抢手货。
二狗子赶紧把麻绳挂好,两只野鸡一起上秤,秤砣拨了几下稳住了,他看向陈满仓报数:
“三斤六两。”
陈满仓吩咐道:
“照实记。”
林明远低头在采购单上写上:熏野鸡二只,三斤六两。
至于价格,他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没按寻常猪肉的价格走。
野鸡这玩意儿不在正规肉类定量里,算稀缺山货。
按太高了,厂里后勤未必认;按太低了,青石岭这帮人心里不舒坦。
略一沉吟,林明远抬头道:
“陈支书,这个按五毛一斤走,三斤六两,一块八。”
陈满仓眉毛都没挑一下,吧嗒着烟袋点头:
“行。”
那个送野鸡的汉子,眼睛顿时就亮了。
一块八不少了。
一只野鸡拿回家一家老小分,也就是每人尝几口。
换成钱,能买盐,能买火柴,还能给扯点针头线脑,简直血赚!
林明远数出钱,顺着桌面推过去,话却提前撂在了前头。
“陈支书,咱说好的,这钱走大队账,谁家分多少,您回头自己定。”
陈满仓赞许地点点头。
这小子是真懂事,要是由他当面把钱给个人,回头村里谁多拿两毛、谁少分一毛,那帮老娘们儿能把舌根嚼到明年去。
统收统分,把矛盾按死在大队,这就是聪明人的做法。
接下来是三只肥野兔上秤,十斤二两。
林明远瞅了一眼,直接报了底:
“野兔带皮带骨,四毛五一斤。”
陈满仓听罢,多看了他一眼:
“你这价给的可不低啊。”
林明远坦荡一笑:
“货好,价自然就得给足。”
“我这是给后勤收东西,又不是自己往兜里捞。价格压太死,以后谁还给我出力?”
那抓兔子的汉子听了这话,激动得直搓手。
“林同志办事就是敞亮!”
陈满仓眼睛一瞪:
“少说废话。”
那汉子立马闭嘴,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憋不住。
林明远心里快速盘了下账,十斤二两,算下来四块五毛九。
他直接从兜里摸出四块六,拍在桌上。
“一分钱的事儿,凑个整,账面好看。”
“再说了,这兔子膘肥体壮,值这个价。”
陈满仓没推辞,一分钱也是钱,他让二狗子拿来账册。
翻开,他在上面写了几笔。
“熏野鸡二只,三斤六两,一块八。”
“野兔三只,十斤二两,四块六。”
记完,他抬头横了那两个汉子一眼:
“你们俩过来按个手印。”
两个汉子赶紧上前,其中一个挠了挠头,干笑一声:
“支书,这还用按手印啊?”
陈满仓烟袋锅在桌上“当”地一敲,没好气地骂道:
“少给老子废话!”
“不按手印,回头你说少给了钱,他说多交了货,老子找谁扯皮去?都按!”
俩人不敢再吭声,老老实实在账册上按下红手印。
林明远看得心里点头。
这老头确实适合打交道,别看说话硬,办事却很稳。
这种人怕麻烦,所以一开始把规矩立起来,后面反而省事。
接下来是鸡蛋鸭蛋。
三个妇女把篮子上的布掀开,篮子里垫着稻草,鸡蛋鸭蛋分开放着,一个岁数稍大的婶子神情有些局促:
“林同志,这都是家里攒的,没有坏的。”
“早上我还对着太阳照过。”
林明远笑着安抚道:
“婶子,您别紧张,咱们按规矩收。”
“坏的不要,好的按价收,一分钱不少您的。”
他拿起一个鸡蛋,对着门口亮处看了一眼。
不是散黄,又轻轻晃了晃,没问题。
一连看了几个,他心里有数了。
“鸡蛋一共多少个?”
那婶子赶紧答道:
“二十八个。”
旁边年轻些的小媳妇补了一句:
“鸭蛋九个。”
林明远转头看向陈满仓:
“陈支书,这称重还是按个头算?”
陈满仓看向林明远,反问道:
“你们厂里怎么收方便?”
林明远思忖片刻。
“蛋类入账,按斤更好。”
“个头大小不一,按个容易扯皮。”
陈满仓点头:
“那就过秤。”
二狗子动作麻利,先把竹篮去皮,再把鸡蛋小心地腾进去。
鸡蛋二斤七两,鸭蛋一斤五两。
“鸡蛋官价六毛五一斤。鸭蛋这边没那么死,我按七毛一斤走。”
林明远报了价。
陈满仓看了他一眼。
“鸭蛋能给七毛?”
林明远笑着解释道:
“鸭蛋大些,油水也足。”
“城里有些人,就偏爱这一口。”
陈满仓没再说什么,默认了。
对面站着的三个妇女,脸上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喜气。
鸡蛋二斤七两,算下来一块七毛五分五;鸭蛋一斤五两,一块零五分。
林明远直接凑了个整。
“鸡蛋算一块七毛六,鸭蛋一块零五。”
“总共二块八毛一。”
陈满仓把数记上。
那个年纪大的婶子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满仓眉毛一竖:
“有话就放,别吞吞吐吐的!”
婶子小声嘟囔道:
“支书,这卖蛋的钱……是不是也得走大队的账?”
陈满仓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不然呢?废话!”
听见这话,那婶子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
林明远没插话,他又不能替人家做主。
陈满仓放下笔,看了那她一眼,语气还是放缓了一些。
“咋?家里急着用钱?”
那婶子低着头,眼眶有点泛红。
“我家老二那双布鞋底子早就磨透了,脚指头都露在外面。”
“上回赶集,家里实在没凑出钱给他买块新鞋底……”
陈满仓皱了皱眉。
“这么个事儿你早说啊。”
他翻了翻账册,又看向另外两个妇女,直接拍了板。
“这样吧,蛋钱总数走大队的账,但你家那份,今儿个先给你支出来买鞋。”
“回头我让会计,从你家年底分红的那份里头扣。”
那婶子一听,连忙点头。
“成成成。”
林明远看的明白。
陈满仓这老头绝不是那种死板教条的人,大是大非上保住了公家账面的干干净净,私底下该通融的地方,又能及时安抚下面人的肚皮。
能在乡下把大队支书干得这么稳当的人,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第255章 穷日子过久了,看见钱心里自然痒。
接着就是蘑菇和木耳。
林明远伸手从麻袋里抓起一把干蘑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山野的草木气混着暴晒后的干香,味道很正。
他又掰开两朵看了看,里面没有霉点,根部也收拾得还算干净。
林明远拍拍手,抬头问:
“称吧!”
二狗子赶紧把麻袋挂到秤钩上,手扶着秤杆,眼睛盯着秤星。
“三斤三两。”
林明远点点头,又问:
“木耳呢?”
另一个妇女把一小包木耳递过去。
二狗子把木耳倒进簸箕里,先看了看有没有石子和树皮,这才上秤。
“一斤二两。”
林明远脑子里过了一下,报了价:
“干蘑菇按七毛一斤,木耳按八毛。”
陈满仓坐在旁边听见这个价,没挑毛病,他心里有数。
蘑菇木耳这东西在山里不算稀罕,可真要弄成干货,也得费工夫。
捡回来要挑,要洗,要晾,要翻晒,要是遇上阴天,还得怕它捂坏了。
林明远给这个价,不算压人,也不算乱抬。
二狗子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账,算了半天,脑门都快冒汗了。
林明远瞧他那样,索性自己开口:
“干蘑菇三斤三两,七毛一斤,二块三毛一分。”
“木耳一斤二两,八毛一斤,九毛六分。”
“加起来三块二毛七。”
他说完,从兜里摸出钱,数出三块三毛放在桌上。
“凑三块三。”
“账上按三块二毛七写,剩下三分算路耗损,不用另写。”
陈满仓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三分你自己垫?”
林明远笑了笑:
“三分钱的事,算我省事。”
陈满仓没再劝,他喜欢跟这种人办事。
该算清的地方,一分都不糊涂;该给体面的地方,也不让人难受。
要是遇上那种一分钱都要嚷嚷半天的人,以后谁还愿意把东西拿出来?
陈满仓转头对二狗子说道:
“愣着干啥?记上!”
二狗子赶紧把本子摊开,照着林明远刚才报的数往上写。
陈满仓把账册接过去,自己瞅了两眼,又拿笔在边上添了两笔。
写完,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按手印。”
那几个妇女对视一眼,都不敢动弹,脸上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主要是乡下人一听“按手印”三个字,总觉得像是摊上事了。
陈满仓一看她们那发怵的样儿,没好气地骂道:
“怕个屁!”
“这是拿钱的账,又不是欠债的账。”
“今天按了手印,往后谁要是觉得少拿了一分钱,都能来翻账本!”
“你们心里踏实,我也踏实。赶紧的!”
那个年纪大的妇女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沾了红印泥,在账册上按了一下,剩下两个也跟着按了。
钱点完,货也归拢完,林明远把自己那本采购单拿起来,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合计十二块三毛八。
这趟货不算少了,拿回去已经够显眼。
要不是今天修好了碾米机,这些东西压根不会这么顺手。
关系这东西,就得一件事一件事垫起来,光靠嘴说没用。
你给人解决了难处,人家才愿意把好东西拿出来。
陈满仓看他算完账,转头喊了一声:
“二狗子,去把会计叫来,把公章拿过来。”
二狗子应了一声,拔腿往外跑。
屋里剩下的人都没走,那两个抓兔子的汉子盯着桌上的钱,眼神总往陈满仓账册上瞟。
他们心里急啊!
钱就在桌上摆着,可不能直接揣兜里,还得等分。
不过陈满仓在青石岭说话好使,平时分工分、分粮、分肉也算公道,他们倒不担心钱没了。
就是穷日子过久了,看见钱,心里自然痒。
林明远也不催。
他把烟盒拿出来,给陈满仓递了一根,给那俩汉子一人一根。
陈满仓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这是会收买人。”
林明远跟着笑了笑:
“几根烟而已,看您说的,谈不上。”
陈满仓双手接过烟,却没舍得马上点。
他把烟夹在耳朵后面,拿起自己的旱烟袋又抽了两口。
“你们城里人抽这个是享受。”
“我抽这个,心疼。”
林明远说道:
“烟这东西,抽进肺里都一样。”
陈满仓摇摇头,眼神里透着精明:
“大不一样。”
“有人抽的是烟味,有人抽的是面子。”
“我老头子也不是没见过事的人,这牡丹烟拿出去,旁人看见,心里就知道我陈满仓见着人物了。”
这话听得林明远心里直呼内行。
跟陈满仓这种人打交道,舒服就舒服在这儿。
明白,但不装;算计,但不坏事。
没过多久,会计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弱男人,鼻梁上架着副旧眼镜。
他进门先瞅了一眼桌上的账,又打量了一下林明远。
“老陈,这就是红星轧钢厂的林同志?”
陈满仓点头:
“就是他。”
“碾米机也修好了,货也点清了,你现在核对一下,把章盖了。”
会计上前拿起采购单,逐字逐句地对。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在金额那一栏,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两次,算完之后,他抬头说道:
“合计十二块三毛八,没错。”
陈满仓把烟袋放下:
“那就盖。”
会计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是公章。
他先把章在桌上的印泥上使劲摁了摁,抬眼看向陈满仓。
陈满仓下巴微抬,点了点头。
会计这才把章盖在采购单右下角。
红印落下,手续就妥了。
林明远把单据拿起来,等印泥稍干,才折好放进挎包里。
“陈支书,这钱您再当面点一下。”
陈满仓没玩那种假客气的虚套,沾了点唾沫,当面唰唰唰点了一遍。
“对。”
说完,直接把钱递给会计:
“入账。”
会计把钱收进一个布包里,低头写收款记录。
旁边那几个眼巴巴看着钱进了布包的村民,神情肉眼可见地有些失落。
陈满仓看了他们一圈,开口就骂:
“都别给老子摆那副晚娘脸!”
“这钱不会少你们的。”
“野鸡野兔的钱,按谁下的套、谁出的力,回头大队开会论功行赏!”
“蛋类和干货,谁家拿了多少,会计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该支钱的支钱,该记账的记账。谁家真有掀不开锅的急事,提前来找我。”
说完,他猛地一拍桌子。
“但有句话老子说在前头!”
“以后谁家多余的东西,必须先过队里的明账!”
“谁要是为了兜里多揣两毛钱,偷偷摸摸拿去卖……”
陈满仓冷笑一声:
“真要让人逮住了扣了个帽子,出了事,别怪老子没提醒过你们!”
第256章 人家林同志好说话,不代表人家傻。
刚才那个想给孩子买鞋底的婶子,被陈满仓这话吓了一跳,赶紧连连点头。
“支书放心,规矩我们晓得!”
另外两个妇女也忙不迭跟着应声。
“晓得,晓得!”
“谁敢瞎搞,那是砸大家伙的饭碗!”
陈满仓冷哼一声:
“晓得就好。”
转头看向林明远时,老头脸上又挂上了笑模样。
这话,明面上敲打村民,暗地里是给林明远吃定心丸。
林明远也听得明白,陈满仓这是借他的势,把青石岭这条线的规矩先压住。
别看眼下就几只兔子几斤干货,等大家伙儿尝到真金白银的甜头,保准有想多吃多占的,想跳过大队私下找他交易。
一个两个还好,多了就乱,一乱,就有人眼红。
有人眼红,就有人往公社乱递话。
到时候,本来干干净净的采购,硬让人说成了私下收买卖。
陈满仓愿意先把话说死,对他来说是好事。
还是那句话:有规矩的麻烦,都是小事;没规矩的方便,迟早要出事。
屋里这几个人,刚才还想着分钱的事。
这会儿听陈满仓一通敲打,一个个都老实了不少。
那个抓兔子的汉子挠了挠头,小声说道:
“支书,咱也不是想瞎来,就是想着家里缺盐缺煤油,能多换俩钱,总归是好事。”
陈满仓眼珠子一瞪:
“好事也得走正道!”
“你今天偷偷拿两只兔子出去卖,明天别人偷偷拿半袋子蘑菇出去卖。”
“后天上面的人一查,问这东西哪来的?卖给谁了?谁给你开的证明?”
“你说得清吗?”
那汉子被说得低下头,哑口无言。
“说、说不清……”
陈满仓烟袋锅敲得桌子梆梆响。
“说不清就趁早断了那念想!”
“咱青石岭再穷,腰杆子也是直的!谁也别想给老子搞歪门邪道。”
“林同志有单据,有厂里备书。咱们这边有大队账,有公章。”
“两头干干净净,天王老子来查都不怕!”
那婶子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接茬:
“支书,我们不会乱来的。”
“今天这钱能先给我支出来买鞋底,我已经知足了。”
“以后就算有个鸟蛋,我也第一个先交到大队来!”
陈满仓脸色缓和了些。
“你家情况我知道。”
“该照顾的,队里不会装看不见。”
“可照顾也得在账上走。”
“我老陈在这儿当支书,不怕别人说我凶,就怕别人说我账不清。”
会计在旁边赶紧附和一句:
“这话对。”
“账要是不清,今天多一毛,明天少两分,一村人非得打出狗脑子来。”
陈满仓看向会计:
“少在这马后炮。”
“以后凡是跟林同志这边走的东西,都单独记一本。”
“哪家拿了多少,什么东西,多少钱,谁按了手印,全写明白。”
“月底大队会上念一遍。”
“谁觉得不对,当场说。”
会计赶紧点头:
“妥!”
“回头我就单独搞个账本。”
林明远听到这儿,心里更踏实了。青石岭这条线,比红星三大队还稳。
孙福来那边脑子活,动作快,但多少带点想抢先吃肉的意思。
陈满仓这边更看重规矩。
这样的人合作起来,前期麻烦点,后期反而省心。
二狗子在旁边站着,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以前只知道有东西能卖钱就是好事,今天才算明白,钱不是想拿就能拿的,少一道手续,味儿就变了。
林明远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
“陈支书,那我先把东西装上。”
陈满仓摆摆手:
“行。”
“二狗子!”
“傻愣着孵蛋呢?”
“还不过去给林同志搭把手!”
二狗子赶紧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凑上来:
“哎!来了来了!”
陈满仓看着林明远收拾东西,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林同志,今天办的这摊子事儿,你觉得咱青石岭办得咋样?”
林明远停下手,给了个中肯的评价:
“相当挺好。”
“话说在前头,账记在明处,要我说,这就比不少地方强。”
陈满仓脸上露出点笑:
“嘿,老汉我就爱听这实在话!”
林明远又继续说道:
“不过以后量要是多了些,最好提前归置归置。”
“不是我挑剔,是厂里后勤有后勤的规矩,东西好,后头才好说话。”
陈满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转头看向屋里众人。
“听见没有?”
“以后谁也别耍那些以次充好的小聪明!”
“人家林同志好说话,不代表人家傻。”
“谁要是敢拿臭鱼烂虾来坏了青石岭的名声,老子第一个抽他!”
二狗子在一旁挠挠头,小声嘀咕到:
“咱青石岭穷得当裤子,啥时候还有牌子了?”
陈满仓脱下黑布鞋就扔了过去:
“现在没有!”
“但只要搭上林同志这条线,从今儿起就有了!”
这一记“飞鞋”惹得屋里众人一阵哄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装的差不多了,林明远抬头又说道:
“陈支书,接下来这几天我都不乱跑了,直接在红星公社招待所驻点了。”
陈满仓一愣。
“啥?驻红星公社?”
“嗯。”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本正经道:
“这几天跑下来,我也算看明白了。”
“靠我骑着偏三轮挨个大队钻山沟,不现实。”
“路烂,耗油,还容易坏车。”
“厂里的车要是坏在半路,我回去没法交代。”
陈满仓点了点头。
“这倒是实话。”
“你们那偏三轮,在城里跑挺威风。”
“真到了山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喊人都费劲。”
林明远说道:
“所以我准备住在红星公社招待所。”
“哪个大队机器坏了,先到公社找我就行,我看情况安排时间过去。”
“还有,有多余的东西想出售,也可以统一收到大队部,我来收。”
“我只认大队账,不认个人私下交易。”
陈满仓听到最后一句,脸上多了点满意。
“办事就得这么办,我举双手赞成!”
会计也在旁边点头:
“对接集体,没毛病,这账做出来才清白!”
林明远转头看向会计,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笑:
“以后可能还得麻烦您多写几回。”
会计扶了扶眼镜,语气倒是客气:
“跑断腿都不怕,只要这账目清白,咱干活心里踏实!”
陈满仓瞅了他一眼:
“你这话今天算说到点上了。”
林明远接着说道:
“不过我有个情况,也得提前跟您说清楚。”
陈满仓耳朵一竖:
“你说!”
林明远笑了笑,语气很稳。
“我在厂里的编制比较特殊。”
“上半个月要在技术科忙活,下半个月才到采购科出来。”
“所以,以后不管是修机器,还是想走货,都得等到下半个月。”
“到时候,我也会开着三轮来这里转一圈,告诉你们我下乡了。”
第257章 只要你盖章 没什么是我不敢要的。
陈满仓听完林明远这番安排,慢慢点了点头。
“成,下半个月对吧?这事儿我会跟队里人交代清楚。”
林明远笑了笑,语气透着实在。
“您这么说就对了。”
“我也不是专门给各大队修机器的,更不是专门下乡收山货的。”
“厂里给我安排啥,我就干啥。”
“能多帮一把是一把,但不能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陈满仓听得十分认同。
这年头,人怕出头猪怕壮,太能干了就容易让人眼红。
陈满仓沉思了片刻,开口道:
“那我这几天也安排人多下点套子。”
“山里兔子不少,野鸡也有。”
“现在天热,东西放不久,真逮住了,就先简单熏一下。”
“等你下半个月来,能拿多少算多少。”
林明远点点头:
“这个可以。”
“兔子野鸡这东西,偶尔有几只正常。”
“要是每次都几十斤几十斤往外拿,别人看了也会嘀咕。”
陈满仓听得直乐:
“你小子是真怕麻烦啊。”
林明远也不遮掩,坦然道:
“谁不怕麻烦?我又不是嫌命长。”
“厂里那些人,平时看着一个比一个和气,可真要见了实在好处,眼珠子都能冒红光。”
“乡下其实也一样。今天看见你们能换钱,明天就有人去公社嚼舌根。”
“说不定还得编两句,说我私下高价收东西,坏了统购统销的规矩。”
“到时候我满身是嘴也解释不清啊。”
“所以我才反复提,走大队账,盖大队章,一笔一笔写明白。”
林明远指了指账本:
“谁想查,让他查。查到最后,他还得夸咱们办事讲规矩。”
陈满仓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
“这话算是点到根子上了。人穷的时候,最见不得别人有门路。”
“你今天帮了他,他明天还嫌你帮得少;今天给他三毛,他明天就觉得你应该给五毛。”
“要是他自己没捞着,他还觉得你跟别人合伙坑他。这种人啊,哪个村都有。”
屋里几个人听了这话,都不敢瞎接茬。
尤其是那两个汉子,刚才心里还热乎着,现在被陈满仓这么一说,倒也明白了几分。
钱是好东西,可钱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到手的。
二狗子在旁边瞅着林明远手里的东西,忍不住说道:
“林同志,你们在厂里真能吃上这玩意儿?”
林明远瞥了他一眼:
“那得看厂里后勤怎么安排了。”
“东西只要交到厂里,那就是公家的物资。可能进小灶,可能拿去招待兄弟单位,也可能拿去给食堂改善伙食。”
二狗子撇了撇嘴:
“那要是进了大锅菜,这点东西够谁吃啊?”
林明远直接笑出了声:
“你想得还挺多的。”
“多少又算够呢?账面上有,就是工作成绩。”
“你们大队卖了东西,厂里收了物资,两头都有说法。”
“日子嘛,不就是这么一点点往前凑的?”
二狗子挠了挠头,满脸懵懂:
“听着怪绕脑子的。”
陈满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绕个屁!”
“林同志的意思就是,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今天有三只兔子,明天有五斤蘑菇,后天有二十个鸡蛋。”
“细水长流,比你脑子一热把山掏空了强!”
二狗子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明白了,明白了。”
林明远笑着把挎包挎上,又把工具箱提起来,刚准备往外走,陈满仓却突然叫住了他。
“林同志。我再问你个事儿。”
林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您说。”
陈满仓眼神落在林明远脸上。
“野猪,你敢不敢要?”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不少。
野猪可不是兔子野鸡,这玩意儿凶得很。
真要撞上了,轻则拱断腿,重了人都得交代。
但风险大,收益也大。一头成年野猪少说一百多斤,要是膘肥体壮的,二三百斤也是常有的事。
这真要能正儿八经卖出去,绝对是一笔大横财。
陈满仓问这话,显然不是心血来潮。
青石岭靠山吃山,秋冬的时候野猪糟蹋庄稼,队里没少组织人赶山。
打下来野猪,自己队里分了吃当然痛快,可现在这年头,缺粮更缺肉。要是能把这大件换成真金白银的钱和票,大队能活泛不少。
林明远静静地看着陈满仓,没有马上接话。
要不要?废话,当然要!这么大的肉货,拿回轧钢厂,李立军能笑得合不拢嘴。
李怀德那边也一准记他一笔。
可野猪也扎眼。
弄一头野猪进厂,保卫科的眼神都能在他身上戳出洞来。
等到了后勤仓库一入账,后勤那帮人的眼珠子绝对当场冒绿光。
这东西操作好了是成绩,操作不好就是麻烦。
林明远心里过了一圈,脸上却稳如老狗,淡淡一笑。
“只要你盖章,没什么是我不敢要的。”
陈满仓一听,眉头瞬间舒展:
“这话敞亮!”
屋里的几个人也跟着猛松了一口气,眼睛里直放光。
可林明远紧接着的一句话,就把他们刚热起来的心按住了。
“不过这野猪的事儿,不能按兔子野鸡这么办。”
陈满仓神色一凛:
“你仔细说说。”
林明远把麻袋重新放下,干脆坐回了凳子上。
“野猪肉量太大,真要弄一头出来,几十斤上百斤的肉,总不可能装在麻袋里当山货糊弄过去。”
“我骑偏三轮拉着进城,路上谁看不见?”
“所以这事儿,你弄一回还能隐蔽,次数多了肯定不行。”
“到时候不是你我说走大队账就能压住的。”
陈满仓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回去,他是个明白人,自然听懂了里头的利害关系。
兔子野鸡算零碎山货,野猪就是大宗肉食,在眼下这个年景,肉就是硬通货,谁看了都眼馋,谁闻着味儿都想上来问两句。
林明远继续说道:
“要真要打野猪,最好先跟你们公社领导通个气,名头必须伟光正。”
“就说是野猪下山糟蹋庄稼,大队组织民兵护秋打死了祸害。打死之后,这东西算作集体副业。”
“然后,由我们红星轧钢厂采购科,按照规矩对口收购支援工业。”
“公社知情默许,大队账目清白,厂里单据齐全。形成闭环,这事儿才稳。”
陈满仓久久没有做声。
他拿起烟袋,填了点烟丝,火柴划了几次才点着。
屋里的几个人都眼巴巴地盯着他。
野猪换钱的诱惑太大,谁都不想错过这口肥肉。
陈满仓能在这穷山恶水当这么多年支书,靠的可不是头脑发热。
要真绕开公社,私自把野猪卖给轧钢厂,短时间内确实能发一笔横财。
可一旦哪天风向不对,有人向上头递了黑材料,他这支书立刻就能被叫去喝茶。
一个搞不好,就成了私自买卖集体物资。
更要命的是,别人未必管你是不是为大队好。
出了事,大家只认倒霉的那个。
第258章 干部这两个字,我可担不起。
陈满仓猛吧嗒了两口烟,才慢慢把烟袋拿下来。
“你说得对,这野猪不是小事。”
“兔子野鸡,队里还能兜得住。野猪要是真打下来,人多嘴杂,瞒是瞒不住的。”
林明远笑着点点头。
“我就是这个意思。”
“您别笑话我胆小。有些事,越是看着肥,越得绕开坑。”
“要不然一脚踩进去,什么没捞着,牙先崩了。”
陈满仓咧嘴一笑。
“你这后生,说话有点意思。”
他转头看向会计。
“老算盘,听懂没?”
会计赶紧点头。
“听懂了,听懂了。”
陈满仓又拿烟袋锅子指了指二狗子和那两个汉子。
“你们几个耳朵也别塞驴毛!”
“以后谁要是在山里碰上野猪,别自己乱来,先回来报队里。”
“队里怎么安排,那是队里的事。”
“谁敢私下喊人打,出了事别找我。”
两个汉子连忙应声。
“听见了,我们肯定不乱来。”
二狗子也跟着点头,只是脸上还有点可惜。
陈满仓看见他那副样子,没好气道:
“瞅你那馋痨样!”
“肉是好东西,可也得有命吃。”
“野猪发起狠来,狗都能给你顶上树!”
“你们这些小年轻,别听见肉就往前冲。”
二狗子缩了缩脖子:
“我也没说要去啊,我就是想想。”
陈满仓哼了一声:
“想都不许想!”
“满脑子想吃肉,迟早让肉把你的牙给崩了!”
那两个汉子听得脸上讪讪,他们刚才其实也动过念头。
真要赶上了,喊几个胆大的,带上土枪、钢叉、狗,未必弄不下来。
可陈满仓这么一说,他们也回过味来了。
野猪打下来容易不容易另说,后头怎么分,怎么卖,怎么过账,那才是真麻烦。
村里几十户人家,谁都想沾点腥味。
你说按出力分,有人说他看山看了半宿也算出力。
你说按户分,打猎的人又不乐意。
最后闹来闹去,支书夹在中间挨骂,社员们也容易翻脸,更别提上头要是追问起来,谁都说不清。
陈满仓把烟袋搁下,说道:
“野猪的事,我会考虑。”
“回头公社开会,我找机会探探口风。”
“要是公社那边能点头,咱们就办;要是公社那边含糊,那就先不碰。”
林明远挑起大拇指:
“您这么安排最稳。”
“我这边也一样。”
“真有野猪,我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那么多钱,得等第二天向上面打报告。”
“而且那么多新鲜肉,后勤也得准备地方存。”
会计扶了扶眼镜,深以为然:
“这倒也是。”
“天热,肉放不住。”
“要是不提前安排,路上耽误,进城再耽误,味儿一变,就麻烦了。”
陈满仓手一挥:
“成。”
“这事儿先放着。”
“等你下半个月再来,咱们再说。”
说完,他又瞪了二狗子一眼。
“你小子也别出去乱嚷嚷。”
“野猪这两个字,先烂在肚子里。”
“要让我听见外头有人传,说咱青石岭要打野猪卖钱,我先找你。”
二狗子那脸立马垮成了苦瓜:
“凭啥先找我啊?”
陈满仓骂道:
“就你嘴碎!”
屋里顿时哄堂大笑,二狗子只能尴尬地抓脑壳:
“我不说,我指定不说。我回去连我娘都不说。”
陈满仓冷笑一声:
“你娘更不能说。”
“你娘那张嘴,从东沟说到西坡,半天能让全大队都知道。”
二狗子臊得老脸通红:
“支书,您咋还编排我娘呢。我娘也没那么能说。”
旁边有个汉子忍不住接话到:
“拉倒吧!上回你家丢了两头蒜,你娘硬是站村头骂了三天三夜!”
“咱们大队哪条狗不知道你家蒜长啥样?”
屋里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
林明远在一旁看得通透,陈满仓这老头,可不是在闲扯淡,他是借着玩笑把规矩钉下去。
办事就这样,真要板着脸一句一句说,别人嘴上应,心里未必服。骂两句,笑两声,反而能让人记住。
林明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行了各位,今儿这事办得敞亮。”
“我也该撤了。”
陈满仓看了看外头的日头,眉头一皱:
“这都快晌午了,走啥走?”
“留下吃口饭,别的没有,窝头总能管你两个。”
二狗子赶紧留客:
“对啊林同志,吃了饭再走呗。”
“早上忙到现在,你也没闲着。”
“碾米机那边你钻上钻下的,身上灰都没顾上拍。”
会计也客气了一句:
“留下对付一口吧。”
“山路不好走,空着肚子骑车,路上也难受。”
林明远摆摆手,没带半点犹豫。
“真不吃了,厂里还有事儿。”
陈满仓老脸一沉。
“咋?嫌我们青石岭饭差?”
林明远笑着说道:
“您可别给我扣帽子。”
“实不相瞒,你们这粮食也是勒紧裤腰带抠出来的。”
“我一个城里拿定量粮的,跑到乡下来吃你们的口粮,那我成啥了?”
“有那两个窝头,留给队里干活的人多吃两口也行。”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看向林明远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实打实的敬重。
那个刚才想给孩子买鞋底的婶子听到这话,忍不住说了一句:
“林同志是个厚道人。”
“城里来的干部,能说这种话,不多。”
林明远连连摆手,姿态放得很低。
“婶子,别这么说。”
“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
“干部这两个字,我可担不起。”
陈满仓看了他几秒,嘴上还是硬:
“你这后生,心眼倒是不少。”
“连吃顿饭都要算计人情。”
林明远丝毫不慌,笑得一脸坦荡:
“人情这东西,欠多了不好还。”
“我今天拿了你们这么多东西,账上是清楚的。”
“要是再吃你们一顿饭,账上可没地方写。”
陈满仓被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
“成!算你小子滑溜!”
“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强留。”
“不过以后你再来青石岭,要是正赶上饭点,多少得吃口。”
“再矫情,那就是看不起我们。”
林明远顺坡下驴,留足了面子。
“行,下次一定!”
“要是真赶上,指定带张嘴,绝不跟您客气!”
第259章 这苦,看再多也不会变淡。
林明远把话撂下,顺手将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弯腰拎起工具箱。
陈满仓也跟着站起身。
“我送送你。”
林明远抬手拦了一下。
“陈支书,留步,不用送。”
“你这边还有一摊子事儿要收尾,我一个大活人,还能找不着路?”
这话听着简单,可陈满仓心里明白,林明远是在给他留面子。
林明远帮大队修了碾米机,又收了山货,按理说他这个支书送一送不算过分,可送也有送的讲究。
送到院门口,是客气,一路送到大队外头,叫热络,要是再有人在背后添油加醋,说他陈满仓巴结城里采购员,那味儿就不对了。
他是支书,跟城里人打交道可以热乎,但不能让人看着低了半头。
不然以后在队里说话,社员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犯嘀咕。
陈满仓是个通透人,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那成。”
“路上慢点,土路颠,别把蛋颠碎了。”
林明远笑了笑:
“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拎着工具箱,大步出了门。
二狗子见状,脚下一动,想跟出去搭把手。
陈满仓眼角一瞥,直接叫住他。
“你站那儿。”
二狗子愣了一下。
“支书,我帮林同志拿拿东西。”
陈满仓没好气地说道:
“人家自己有手。”
“刚才让你搭把手,是办事。”
“现在人家不让送,你还往上凑,那叫没眼力见。”
二狗子站在原地,尴尬得直挠头。
他是真没想那么多。
他就觉得林明远这人挺敞亮,给钱痛快,说话也不拿架子,送两步怎么了?
可陈满仓这么一说,他又不敢吭声。
林明远出了院门,走到偏三轮旁边,把工具箱放好,然后跨上偏三轮,踩下启动杆,偏三轮“突突突”响了起来。
把稳车把,一拧油门,车轱辘卷起一阵黄土,顺着土路驶了出去。
院里的人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直到偏三轮转过土坡,看不见影了,陈满仓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抬手摸了摸耳朵后面那根牡丹烟,拿下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烟叶味儿他闻不出多高档,但这玩意儿拿在手里,那就是排面。
二狗子凑过来,眼睛直往烟上瞟。
“支书,这烟卖多少钱一包啊?”
陈满仓愣了一下,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他知道牡丹烟,也知道城里干部和有门路的人才常抽。
可真要问多少钱一包,他一个山沟大队支书,哪能天天去供销社打听这个?
再说了,这玩意儿是光有钱就能买的?票呢?门路呢?
陈满仓脸上却没露怯。
“不该问的少瞎打听。”
二狗子有点不服,小声嘀咕:
“我就问问价,也没说要买,真是的。”
陈满仓直接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你懂个屁。”
“这烟抽的不是烟,是门路,懂吧?”
二狗子捂着脑袋:
“我不懂。”
屋里几个人全都乐了。陈满仓也被他气得直笑:
“你要是懂了,你就不是二狗子了。”
二狗子脸一垮:
“支书,您咋老拿我开涮?”
“我这不是想学嘛。”
陈满仓把牡丹烟重新夹回耳朵后头。
“学?”
“行,那我今天就教你一句。”
“城里人给你一根好烟,不是让你吧嗒两口过瘾。”
“那是人家认你这个人,愿意跟你坐一张桌子上说话。”
“你要是拿了烟就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那你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
二狗子听得半懂不懂,旁边会计倒是点了点头。
“老陈这话有道理。”
“林同志今天给烟,不光是客气,也是认咱青石岭这账做得清楚。”
陈满仓看了会计一眼。
“老算盘,你今天这话还算像个人话。”
会计苦笑了一声。
“我平时也没少说公道话,您就是不爱听。”
陈满仓摆摆手:
“行了,少跟我贫。”
“今天这账你给我收好了,别跟工分账、粮食账混一块。”
会计立马严肃起来:
“这个您放心。”
“以后只要跟林同志那边走的东西,我一律单开一本账。”
陈满仓点点头,对这个态度很满意。
“这才像话。”
“以后真要碰上哪个犯红眼病的来查,咱们就把账本拍到他面前。”
说完,他冲众人挥了挥手。
“去去去,散了散了。不用吃饭了?”
“地里活儿还干不干了?”
众人这才陆续往外走。
刚才那个想给孩子买鞋底的婶子走到门口,又犹犹豫豫地停下脚步,回头小声问道:
“支书,那鞋底钱……”
陈满仓转头看向会计。
“老算盘,给她先支三毛。账上写明白,垫付孩子鞋底。”
会计麻溜点头:
“没问题。”
那婶子激动得连声道谢:
“支书,谢谢您,大恩大德啊。”
陈满仓不爱听这话,脸一板。
“少来这套。”
“拿了钱就把孩子鞋补上。”
“别回头又光脚到处跑,扎了脚还得耽误上工。”
婶子连连点头应下:
“哎哎,我记着呢!”
这三毛钱放在城里,也就几根冰棍,或者几斤棒子面。可放在青石岭,就是孩子能不能有鞋底的事。
穷日子就是这样,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陈满仓看着那她的背影,心里也不轻松。
管事这么多年,他见惯了社员的苦。这苦,看再多也不会变淡。
豁出老脸搭上轧钢厂这条线,可不是为了自己能顺两根好烟。
他是想让队里多一条能换钱的路。
哪怕一个月多换十块八块,对青石岭来说也是活水。
外头日头还高,屋里有些闷。
陈满仓看向二狗子和那两个没走的汉子。
“你们几个听着。”
陈满仓压着嗓子说道:
“晚上去我家。”
“再找几个手稳、嘴严、腿脚利索的人。”
“别找那种有点事就满村嚷嚷的。”
二狗子一听,眼睛立马来了精神。
“支书,是不是商量干野猪……”
话还没说完,陈满仓一脚就飞了过去。
二狗子滋溜一下躲开了。
陈满仓骂道:
“刚说了烂肚子里,你这就往外喷!”
“我告诉你,今晚谁要敢提那两个字,我把他嘴给抽歪。”
二狗子赶紧捂住嘴,狂点头:
“我错了我错了,保证不说!”
那两个汉子也吓了一跳,连忙表态:
“支书放心,我们嘴严。”
陈满仓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嘴严不是靠嘴皮子吹的。”
“今晚到我家,也不是让你们去喝酒吹牛。”
“是商量以后队里的山货咋归置,山上那几条路咋盯,真碰上大家伙了该咋往上报!”
“谁敢私底下乱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二狗子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明白!”
陈满仓狠狠瞪他:
“你最好是真明白。”
他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
“滚吧,该干啥干啥去。”
几个人脚底抹油,各自散去。
陈满仓站在屋里,摸了摸耳朵后的牡丹烟,他想了想,还是没点。
这根烟,得留着。
回头去公社开会,趁着人多,不经意地掏出来往手里一夹,那就是无形的排面。
人有时候就认这个。
你说破嘴,人家未必信。可你拿出来的东西,人家一眼就看明白。
陈满仓低声念叨了一句:
“林同志啊林同志,你这门路,老汉我得接稳喽。”
第260章 都是厂里培养得好,我也就懂点皮毛。
下午两点。
林明远骑着偏三轮,“突突突”地拐进了红星轧钢厂大门。
刚到门岗,两个保卫科干事就把眼睛投了过来。
其中一个姓钱的年轻干事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里透着股熟稔。
“哟,小林同志,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早?”
“往常下乡的,哪个不是等快下班了才磨磨蹭蹭回来?”
另一个保卫干事也凑上来,笑着调侃。
“可不是嘛。”
你这才出去半天就溜达回来了?别不是车坏了吧?”
门卫老头坐在小屋门口,手里拿着搪瓷缸子,也抬头往外瞧。
林明远把车停稳,没急着扯闲篇解释,抬手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
他不是见人就撒烟。
烟这东西在这年头不便宜,也不是谁都配让他散。
但门岗和保卫科不一样。
你进进出出,车上拉什么,人家都看得见。
厂里这些门,真要较起真来,一张出入条能卡你半天。
平时混个脸熟,遇上事少问两句,就比什么都强。
林明远先抽出一根递给钱干事,又给另一个保卫干事一根,最后走到门卫老头跟前,也递了一根。
“来,各位抽根烟。”
门卫老头接得很自然,脸上笑纹都开了。
“哟,大前门。”
“小林同志够讲究啊。”
钱干事把烟夹在手里,立马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
“你这可太客气了。”
林明远随和一笑:
“都是厂里同志,客气啥。”
“今天运气好,寻摸着点东西,就想着早点回来交差。”
一听这话,钱干事的眼神顺势就往车斗上飘。
“弄着好东西了?”
“我瞅你这车斗压得挺实。”
另一个保卫干事也来了兴趣。
“不会是鸡蛋吧?”
“今儿个就有人议论,说三科新到的采购员有大本事,昨天就弄回来一堆鸡蛋。”
林明远嘴角一翘。
“鸡蛋也有,不过不多,还有点山里东西。”
钱干事眉头一挑,抬了抬下巴:
“山里东西?兔子?”
林明远没把话说满,漏了个虚影。
“寻常见不着的玩意儿。”
“不过这会儿还没入账,我也不好在这儿掀开给你们看。”
“等后勤那边入了库,回头你们自然能听见信儿。”
钱干事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还卖关子呢。”
林明远也不恼,顺手拍了拍车把。
“不是卖关子,是规矩。”
“东西没进账前,我自己也不敢乱说。”
“万一路上说得热闹,回头账上少一两,我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另一个保卫干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话倒是在理。”
“现在厂里啥都缺,别说肉了,就是鸡蛋都有人惦记。”
“真要先传开了,后勤那边还没收,半路就能来一堆人截胡。”
钱干事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抽了口烟,把烟灰往地上一弹。
“你们采购三科这两天可露脸了。”
“昨天我还听食堂那边说,后勤小食堂收了不少硬菜,是不是你弄回来的?”
林明远笑着打太极。
“都是科里统一安排,我就是个跑腿的。”
钱干事也跟着笑了笑: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科里安排不假,可东西总不能自己长腿跑到三科去吧?”
眼看还要继续扯,门卫老头开了口:
“行了,别问了。”
“小林同志要是能说,早跟咱们交底了。干采购这行,嘴严实点是好事。”
钱干事冲老头干笑两声:
“您老又教训人了。”
门卫老头年纪大,在门岗看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
谁是真客气,谁是假热乎,他心里有数。
林明远这人说话不冒头,做事也不缩手。
刚来几天,门岗就没落下。
一根烟不算什么,可这根烟说明人家心里有你。
门岗这种地方,平时最容易被人当成摆设。
领导进出,点个头算给面子;办事员进出,常常连正眼都不带瞧。
可真要遇上事,最先拦人的还是门岗,老头抬手指了指厂区里面。
“赶紧进去吧。”
“太阳大,别把东西闷坏了。”
林明远笑着点点头。
“成,那我先去交车,再去设备科还工具。”
钱干事愣了一下:
“还要去设备科?”
“你下乡采购,怎么还随身带工具?”
林明远随口答道:
“帮下面大队看了台坏机器。”
“厂里倡导工农互助,总不能空着手去磨洋工吧。”
听到这话,钱干事眼里实打实多了一丝佩服。
“怪不得你能弄回来东西。”
“这年头,会修机器的采购员,我还真是头一回见。真牛!”
另一个保卫干事接话。
“下面大队最稀罕这个啊!”
“前阵子我老家抽水泵坏了,等县里技术员等了半个月。”
“庄稼都快旱蔫了。”
“你要是能下去给人家修好,人家能不念你的好?”
林明远谦虚地摆摆手。
“都是厂里培养得好,我也就懂点皮毛。”
钱干事哈哈大笑。
“你这皮毛可比别人整张皮都管用。”
几个人在笑声中散了场,气氛烘托得刚刚好。
林明远一拧油门,偏三轮又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得嘞,不耽误你们站岗了。”
“回头有机会再聊。”
钱干事冲他摆摆手。
“慢点开,别把好东西颠坏喽。”
偏三轮进了厂区,车斗晃了两下,林明远没回头。
门岗那边怎么议论,他不用听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三根大前门,铺路又搭桥,这波血赚。
以后他进出厂门,保卫科的人心里印象,就是他林明远就是个“会办事、懂规矩、嘴还严”的实在人。
采购这活儿,不是只会下乡就行。
厂里每一关都得有人点头,都打通,路才算宽。
看着偏三轮开远了,钱干事吐出一口烟圈,感慨了一句。
“这小林会办事。”
另一个保卫干事深表赞同:
“可不是嘛。”
“刚来出去几天,连咱们门岗都没冷落。”
门卫老头猛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道:
“你们年轻,不懂。”
“这种后生,将来绝对差不了。”
“见谁都客客气气,但心里稳当着呢。”
钱干事往厂区里看了一眼。
“您说,他那车上到底拉的啥?”
门卫老头哼了一声。
“急什么?等会儿自然就知道了。”
“采购三科这两天动静这么大,进了后勤库房,能瞒得住谁?”
钱干事摸了摸下巴,砸吧着嘴:
“也是。”
“这年头,只要有好货进厂,那风声传得比广播都快。”
门卫老头转身回屋。
“行了,少打听。该咱们知道的时候,自然就漏出来了。”
“记住喽,保卫科干的是看门护厂,不是给人家办事人添堵的!”
钱干事笑着点头。
“得,您老说得对。咱也不猜了,等着听信儿吧!”
第261章 真有我没擦干净的屁股,自然有人帮我擦!
偏三轮“突突突”地开到了办公楼下。
林明远把车停稳,熄火,抽钥匙,动作利索地下了车。
他先把挎包背好,又从挎斗里拎起工具箱,轻车熟路地往采购三科的办公室走。
进了办公室,屋里没几个人。
靠窗边有个办事员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看见林明远进来,愣了一下。
“哟,小林,这就回来了?”
“嗯。”
林明远把工具箱放在桌边,随口问了一句:
“李科长人在吗?”
那办事员把笔往桌上一丢,指了指里头:
“在是在,不过李科长和咱们科两个副科,还有几个组长临时在里头开小会呢。”
他说到这儿,脸上泛起一丝苦水:
“听说是后勤处那边刚下来的意思,这个月计划外物资还得往上提。”
“提是好提,东西从哪来啊?”
“上头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公社那边也不是咱们亲爹,凭什么有好东西先紧着咱?”
林明远点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职场里的牢骚,听听就算了,真跟着一起说,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那我等会儿吧。”
他在自己工位上落座,把挎包放好。
那个办事员眼珠子往林明远身上溜了好几圈,还是没忍住问道:
“小林,你今天去青石岭了吧?”
“嗯。”
“那边路可不好走啊。”
“还行,慢慢磨就成。”
“那你这一趟……又有油水了?”
林明远抬头,两人视线一碰,那办事员干笑两声,赶紧找补:
“我就随口一打听,要是不方便透底就算了。”
林明远笑了笑,敞亮回道:
“没啥不能说的,弄了点小东西。”
这话一出,那办事员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以前三科新人进来,别说独自下乡采购,连出门跟公社干部说话,都得有人带着。
像林明远这种,进科没几天,天天下乡,天天往回带东西的,真没见过。
这不是能不能干的问题,这是把别人衬得太闲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办事员低头继续写东西,可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写成。
他心里不是滋味。
同样拿工资,林明远一趟一趟往回带东西,李科长开会时肯定要拿出来说。
到时候他们这些老人怎么办?
说路难走?人家也走了。
说下面没东西?人家也弄回来了。
说公社不配合?人家第二天就跟大队支书坐一块儿谈账本了。
理由这东西,没人对比的时候,听着还像那么回事。一有对比,就不好使了。
过了一会儿,里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没多久,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采购三科的两个副科长,一个姓赵,一个姓钱。
后面跟着几个采购组长。
这些人岁数都不小,在三科待了好些年。
以前三科没什么动静,他们该喝茶喝茶,该看报看报。
反正计划外物资就是难弄。难弄,就有难弄的说法。
谁也不能硬逼他们从地里变出肉来。
可现在不一样。
李立军突然把小会开得这么急,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人。尤其是几个组长,脸上都不太好看。
刚才李立军在会上说得很明白。
“别总拿困难当理由。”
“同样是下乡,有人能带回来东西,有人带回来一肚子牢骚。”
“三科不是养老的地方。”
......
这话没点名,可谁都知道是在拿林明远说事。
几个人出来后,视线都落到林明远身上。
有人眼观鼻鼻观心装没看见,有人冷着脸。
其中一个姓曹的组长,肚子里正憋着火,开口就阴阳怪气上了。
“哟,小林同志腿脚够麻利的啊。”
“青石岭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半天就让你跑了个来回?”
林明远站起身,身段放得平,语气却没露怯:
“熟门熟路了,车也没掉链子,就早点赶回来了。”
曹组长冷笑一声,端起了老资格的架子。
“年轻人嘛,就是有猛劲儿。”
“不过干咱们采购这行,光凭一股子莽劲可走不远。”
“账面、手续、关系,哪一样都不能差。”
“别回头东西弄回来了,尾巴没收干净,最后还得让咱们科里给你兜底擦屁股。”
这话一出,外间几个人都没吭声。
旁边的钱副科眉头一皱,觉得话说重了。
赵副科则是眼皮子一搭,静观其变,就等着看林明远怎么接招。
林明远非但没恼,反而笑了笑。
“曹组长这话说得对。”
“账面、手续、关系,确实哪一样都不能差。”
“不过有一点,您可能没搞清楚。”
曹组长眉头一挑:
“我搞错啥了?”
林明远语气很随意:
“我又不是采购科的人。”
“我的档案挂在设备科,正儿八经的工作在技术科,我只是从技术科借调过来采购三科来帮忙。”
“也就是说,就算我真有没擦干净的屁股,也是设备科和技术科抢着替我兜底,真麻烦不到咱们三科头上。”
最后,林明远又轻描淡写地说道:
“再说了,过几天我就得回技术科下车间了。”
“您想替我操心,怕是也没这机会了。”
曹组长脸色变了变,他刚才那话是想压一压林明远。
新人嘛,能干是能干,可也得知道三科谁是老人。
可林明远这话一出来,味儿就全变了。
人家是技术干部借调!能干,功劳算三科一份;不干,拍拍屁股回去照样是前途无量的技术骨干。
真要把人挤兑走了,三科以后少了一条能弄物资的路子,谁负责?
赵副科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他原本想看林明远年轻气盛,说两句硬话,好判断这个新人好不好拿捏。
结果林明远没拍桌子,也没红脸,就直接把身份摆出来了,这比吵架还让人没法接。
钱副科赶紧咳嗽一声出来和稀泥:
“小林啊,曹组长也是出于好心提醒你。”
“毕竟计划外的东西敏感,大家都是怕出岔子。”
林明远点点头:
“钱副科说得是,我心里有数。”
“您放心,我出去办的事,收据、公章、数额,全卡得严严实实。”
“回厂先签字,再入库,最后销账,哪一环都经得起查,绝不给厂里添乱。”
曹组长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里间门又开了。
李立军从里面走出来,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
“都堵在这儿干什么?”
没人敢吱声。
李立军懒得理他们,目光穿过人群,直接锁定了林明远。
“回来了?”
“回来了,李科长。”
“有收获吗?”
第262章 你管这叫一点?
“有一点。”
林明远说得不急,主打一个情绪稳定。
还端着架子的曹组长,脸皮一抽,硬是把想嘲讽的话憋了回去。
钱副科看了林明远一眼,心里也犯嘀咕。
有一点?
这小子嘴里的有一点,跟别人嘴里的有一点,可不是一回事。
前两天他嘴上也说弄了点小东西,结果全送进了后勤小食堂。
今天又来一句有一点,谁还敢真当一点听?
李立军倒没露出什么惊喜,还是那副科长该有的样子。
“东西呢?”
林明远指了指他工位上的挎包:
“都在挎包里呢。”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工位上的挎包上。
那挎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外头看着也没鼓到哪儿去。
曹组长刚才在里间开会吃了瘪,这会儿逮着机会,阴阳怪气地冷笑出声。
“我还当是什么大收获呢。”
“这包看着也不鼓啊。”
“年轻人出去溜达一趟,兜里揣点土渣子回来,就敢大言不惭说是成绩了?”
这话说得酸,但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采购员出去跑一趟,有时候带回一点鸡蛋,都恨不得抱在怀里给全科看。
林明远这挎包往桌上一搁,瞧着真不像装了大货。
李立军没搭理曹组长的阴阳怪气,只看着林明远发话。
“跟我来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间。
林明远提起挎包跟了进去。
外间那几个副科和组长对视一眼,也都没走。
这种热闹,谁舍得错过?
尤其是刚才在小会上被李立军敲打过的几个组长,现在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他们倒想看看,林明远这个新来的,能弄出什么花来。
进了办公室,李立军在办公桌后坐下,抬眼扫了一圈。
他能不知道这帮人想干嘛?
不过这时候赶人也不好看,采购三科内部本来就有些怨气,要是他把人撵出去,反倒显得自己偏着林明远。
既然都想看,那就让他们看。看明白了,也省得以后再拿嘴皮子说事。
李立军敲了敲桌子:
“小林,拿出来看看吧。”
林明远把挎包搁在办公桌上,利索地解开扣子,里头最先露出来的是鸡蛋和鸭蛋。
蛋这玩意儿看着是不大,可放在眼下这缺嘴的年月,那绝对是硬通货。
普通职工想买?还得看供应站有没有货!
李立军随手拿起个鸡蛋瞅了瞅:
“多少?”
林明远回道:
“鸡蛋二十八个,鸭蛋九个,过秤入账,鸡蛋二斤七两,鸭蛋一斤五两。”
钱副科脱口而出:
“还过秤了?”
林明远点点头:
“按个算容易扯皮,按斤入账清楚。”
钱副科心里咯噔一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话听着简单,可办事的人都知道,下面大队真要愿意跟你过秤、盖章、按账走,那关系已经不是刚搭上那么浅了。
李立军接着问道:
“还有别的吗?”
林明远把上头那层蛋小心挪到旁边,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
布袋口子一开,干蘑菇的味儿就散了出来,他又拿出一小包木耳,放在桌上。
“干蘑菇三斤三两,木耳一斤二两。”
办公室里那几个组长互相看了看。
蘑菇木耳这东西他们不是没收过。可问题是,现在下乡能弄到这个,不是你说一句轧钢厂,人家就给你拿出来。
老乡家里有点干货,也都藏着,真到急用钱,才舍得往外换。
曹组长撇了撇嘴,还想说话。
结果话还没到嘴边,林明远又伸手往挎包底下一探。
这回拿出来的是一只用油纸包着的熏野鸡,纸包打开,野鸡的皮色发黄,烟火味很重。
李立军不淡定了,身体坐直了些:
“野鸡?”
林明远点头:
“两只。”
说着,他又把另一只也拿了出来。
两只熏野鸡往桌上一放,刚才还想挑刺的曹组长,脸上那点讥笑就有些挂不住了。
这年头,能弄到野鸡,就是本事,更别说两只。
可还没完,林明远又弯腰从挎包底部的拖出一个压得很紧的油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三只处理好的野兔。
李立军呼吸都重了两分:
“三只?”
“嗯,三只。”
“多少斤?”
“十斤二两。”
这下,办公室里没人再吭声了。
挎包不鼓?那是人家会装。
鸡蛋鸭蛋,蘑菇木耳,两只野鸡,三只野兔,这些东西摆满了李立军半张办公桌。
刚才曹组长说带回来点土渣子,现在这话就跟巴掌似的,反手抽回了他自己脸上。
钱副科干笑两声,表情精彩极了。
他是副科,当然希望三科能出成绩。
可林明远这么出成绩,也让他们底下的老采购显得太难看。
李立军没急着夸,他先把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又问道:
“手续呢?”
林明远从挎包内侧拿出采购单和青石岭大队的收款证明,递过去。
李立军接过来,先看采购单,再看收款证明。
他越看,心里越稳。
林明远这个单子,品名清楚,重量清楚,单价清楚,大队章清楚,这就没什么好挑的了。
李立军把单子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屋里这些人。
“都看看。”
他说完,把单据往前推了推。
钱副科先拿起来看,赵副科跟着凑过去,几个组长也围了上来。
曹组长不想看,可这个时候不看又显得心虚,只能跟着瞟了两眼,越看,他脸越难看。
单据没毛病,章也是真的,价格也没有高得离谱。
鸡蛋六毛五,鸭蛋七毛,野鸡五毛,野兔四毛五,干蘑菇七毛,木耳八毛。
这些价格放在计划外采购里,算合理。
压得太低,老乡以后不跟你来往,抬得太高,厂里财务不会轻易点头,这个度,拿捏得不差。
钱副科放下单据,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小林这账,做得细啊。”
林明远微微一笑,谦虚得让人想打他:
“我刚来,不懂的地方多,只能把明面上的事先办扎实。”
这话听着谦虚,可屋里几个人都听出味来了。
你们老采购总说懂规矩,现在我这个刚来的,把账办得比你们还清楚,那你们到底懂在哪儿?
李立军看了林明远一眼,心里更满意。
这小子没把功劳往自己脸上贴,可说出来的话,又让人没法忽略他的功劳。
最要紧的是,知道收着。
年轻人能办事不难,难的是办了事还不乱飘。
第263章 有些人,是你能随便压的吗?
李立军把那几张单据重新拢到一块,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毛病。
他拿起钢笔,刷刷几下,在几张单子都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李立军把笔帽一扣,抬头看向林明远。
“行了。”
“你先去把后面的手续跑一跑,该登记登记,该报备报备。”
说着,他抬手在桌上那堆东西边上划拉了一下。
“这些先放我这儿。”
“等会儿我替你送后勤去。”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动了一下。
李立军这个人,平时替谁跑过腿?
能让他亲自说一句“我替你送”,这已经不是一般照顾了。
林明远也没多客气。
“那就麻烦科长了。”
李立军随意摆摆手。
“去吧,单据拿好。”
林明远把签好字的单据拿过来,揣进上衣口袋。
“那我先出去了。”
“嗯。”
林明远转身出了里间,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刚才还带着几分看热闹意思的几个人,这会儿全成了哑巴。
桌上那几样东西摆着,谁都没法装看不见,这种东西,拿出去就是实打实的成绩。
李立军靠在椅子上,先没急着说话。
他把抽屉拉开,从里头拿出包大前门,自己叼上一根,又往桌面上磕了磕。
“都别愣着了。”
“一人一根。”
钱副科动作最快,赶紧接了。赵副科也伸手拿了一支。
几个组长对视一眼,不好干站着,纷纷上前把烟接了过去。
火柴一划,很快屋里就腾起一层烟气,味儿冲得很。
门窗都没开全,没多大一会儿,办公室里就跟要修仙似的。
李立军吸了两口,火气也没下去多少,他把烟夹在手里,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都看见了吧?”
没人接话!
李立军索性把话挑明了。
“一个刚来几天的新人。”
“说句不好听的,连咱们三科的凳子都没坐热乎。”
“可人家下去三趟,天天有成绩。”
“你们手底下那帮老采购,平时不是一个个都把困难挂嘴边上吗?”
“怎么到真见了对比,一个比一个哑巴了?”
站在一旁的曹组长脸色不太自然,刚才在外间,就属他拿话挤兑林明远最起劲。
结果转头人家把东西往桌上一倒,直接把他架在那儿了。
这会儿李立军点到面前,他再装也装不过去。
钱副科见势不妙,赶紧出来和稀泥,试图给大伙儿挽个尊。
“老李,话也不能这么说,小林情况特殊嘛。”
“他毕竟是技术科借调来的尖子。”
“手上有修机器的真手艺。”
“下面公社现在最缺什么?不就缺这种能修机器的能人嘛。”
“这样的人才放下去跑采购,本来就占便宜。”
为了缓解尴尬,他还强挤出一丝笑。
“说白了,这叫专业对口。”
“换咱们手底下那帮人去,能陪支书喝酒,能陪会计磨嘴皮子,可真要让他们钻到拖拉机底下去,他们也不成啊。”
赵副科听了,也赶忙顺坡下驴地点头。
“这话倒不假,现在下面那帮泥腿子也精着呢。”
“你空着手去,人家不爱搭理你。”
“你能给他办点实事,人家才肯吐口。”
李立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丝毫不给面子。
“我还用你们在这儿给我上课?”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东西。
“我不是说非得谁都照着他的路子来。”
“人家会修机器,那是人家的本事。”
“可问题是,你们这么多人,天天在下面跑,就连个鸡蛋、蘑菇、豆子都抠不出来?”
“次次回来不是说没货,就是说人家不卖。”
“现在小林把路跑通了,你们一个个又开始讲条件了。”
几个组长连个屁都不敢放,钱副科也只好闭紧了嘴巴,干笑都笑不出来了。
李立军又吸了一口烟,然后他抬起手,冲着曹组长指了两下。
“尤其是你,老曹。”
“你今天办的这叫什么事?”
曹组长脸皮一紧,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
“你什么你。”
李立军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你当着那么多人面,拿话挤兑他。”
“说什么尾巴收不干净,让科里给他擦屁股。”
“你倒挺能摆老资格,可你摆给谁看呢?”
曹组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我……我就是好心提醒他一句,真没别的意思。”
李立军瞪了他一眼。
“提醒?你那叫提醒?”
“你那是拿他当软柿子捏。”
“结果人家几句话把你堵得站那儿下不来台。”
“丢不丢人?我都替你害臊!”
屋里谁也没插嘴,这本来就是老曹自己犯贱去惹人,活该被教训。
李立军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耐烦和警告。
“你们啊。”
“平时在科里横惯了,见谁都想压一头。”
“可有些人,是你能随便压的吗?”
他说到这儿,手里的烟往桌上一点。
“老曹,我问你。”
“你知不知道林明远是什么人?”
曹组长被问得有点发懵,下意识回道:
“不就是……技术科借调过来的技术员吗?”
李立军差点给气笑了。
“废话。”
“我问的是这个吗?”
曹组长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那……我还真不清楚。”
李立军把烟往嘴里一送,重重吸了一口。
“你们还真把他当普通新人了。”
“我告诉你们,多长点心吧。”
“这人,是赵卫军亲自领到我办公室的。”
“亲自送过来,亲自打招呼。”
“赵卫军是什么位置,你们不清楚?”
“人事科科长。”
“他背后站着谁,你们心里没数?”
这下几个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当然有数。
人事科是个很微妙的地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谁升谁调,谁进谁出,都绕不开那边。
而赵卫军这个人,厂里谁不知道是李怀德那条线上的。
他亲自送人过来,那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李立军看着吓傻了的曹组长,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要闲着没事,多把脑子用在人情世故上,别整天就知道在办公室里瞎摆谱!”
“知道人家下乡开的什么车吗?偏三轮!”
“挎子!懂吗!”
“我这个当科长的,天天骑个二八杠,遇上下雨还得推着走。”
“人家第一天报到,挎子就批下来了。”
“这待遇,还用我再多说什么吗?
赵副科这回都忍不住问道:
“老李,真是……李副厂长亲批的?”
李立军斜了他一眼。
“你以为呢?”
“是我亲自带那小子去车队提的车!”
“条子上白纸黑字,李副厂长亲笔签名,后勤处大印盖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看见那批条,心里都他妈直泛酸!”
“可酸归酸,规矩就是规矩。”
“人家就是有这个待遇。”
第264章 今天这个事,我先给你记一笔。
偏三轮可不是二八大杠。
那玩意儿搁轧钢厂,绝对是个稀罕物,一般的科级干部连车座子都摸不着。
林明远一个借调过来的年轻人,说给就给了。
那背后的意味,就不是一句“看重”能解释得过去的。
钱副科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李副厂长这是准备重点用他?”
李立军哼笑一声。
“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
“要不然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让你们都进来看看单子?”
“我可不是让你们在这儿看热闹的,我是让你们心里都有点数!”
“以后见着这小子,少摆老资格,少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眼子。”
“谁要是把人给得罪狠了,回头上头问下来,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曹组长站在边上,这会儿脑瓜子嗡嗡的,脸都麻了。
他原本以为,林明远就是个懂点技术皮毛、靠走后门塞进来的新瓜蛋子。
可谁能想到,人家压根不是来三科熬资历的,是带着背景、带着任务过来的。
最关键的是,人家还真能干,这才最要命。
要是光有关系没本事,大家伙儿还能在背后阴阳怪气两句。
可你既有关系,又有成绩,这让别人连酸水都吐不出半口来。
李立军抬眼看着屋里这些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正犯什么嘀咕。”
“觉得小林一来,就把你们一个个衬托得像废物了。”
“觉得我今天开会敲打你们,是故意拿他给你们难堪。”
“可你们自己摸着良心想想,这几个月下来,咱们三科跑回来多少计划外的东西?”
“上头要政绩,咱们只会喊困难。”
“后勤小食堂要招待,咱们只会喊没门路。”
“公社那边不松口,咱们就拿人家难缠当借口。”
“场面话全让咱们说尽了,东西呢?”
几个组长脸上都挂不住了。
计划外采购就是这么个行当,能弄回来一点就是一点,弄不回来也有一堆理由。
谁都知道这里头水深,谁也不愿意把自己逼得太狠。
反正大家都在一块儿混日子,大哥别笑二哥。
李立军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继续说道: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糊弄差事的,也不管你们手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关系还能不能用。”
“从今天开始,别拿老黄历糊弄我。”
“谁手里有路子,就给我跑起来,谁没有路子,就去找路子。”
“别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一开口就是下面难办、外头卡得紧、公社不配合。”
“人家公社凭什么配合你?”
“你给人家解决过什么问题?”
“你除了拿厂里的介绍信和采购证去人家办公室坐着蹭烟,你还会干什么?”
屋里不少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几个采购组长。
他们下乡,确实玩的全是老套路。
到了公社先递烟,再找熟人;能喝酒就喝酒,能磨就磨;磨到最后,人家愿意给点就给点,不愿意给就拉倒。
反正回厂一句“下面没货”,谁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钱副科砸吧砸吧嘴,还是想往回找补点面子。
“老李,小林这路子确实好,可咱们科里也不是人人都有他那手活啊。”
“真让大家伙儿照猫画虎,那是逼张飞绣花,不现实嘛。”
李立军横了他一眼。
“你们不会修机器,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不知道想点别的招?”
“公社缺什么,你们心里一点数没有?”
“厂里的正规物资不能碰,那废料库呢?修配车间的边角料呢?按规矩走个审批,换点有用的工业小件,很难吗?”
“说白了,你们以前就是懒!觉得跑一趟还不如坐办公室舒坦。”
“现在有人把成绩摆在桌上,你们就别再拿话给自己找台阶了。”
赵副科听到这里,心里猛地活泛起来。
李立军这话听着是在骂人,其实也是在点拨指路。
计划外采购本来就不能只靠钱买。
这年头谁家都缺钱,可钱也不是万能的。
有些东西,票比钱金贵。
有些时候,能帮大队弄点工厂里淘汰下来的工业小件,比直接给现金还管用。
可这里面手续麻烦。
得找仓库,找车间,找后勤签字,还得防着别人说你占公家便宜。
以前大家不愿意碰这摊事。
现在李立军把话说透了,就等于是逼着他们去动脑子。
曹组长脸上发烫,嘴上还想给自己留点余地。
“科长,我刚才真没恶意。”
“我就是怕年轻人办事毛躁。”
“计划外的东西,账面要是出一点岔子,回头查起来谁都麻烦。”
“啪!”
李立军一巴掌拍在桌上。
“少拿这套破词儿来糊弄鬼!”
“人家的单据刚才你也看了,哪儿不清楚?”
“品名,斤两,单价,大队章,收款证明,全在上面。”
“你自己去翻翻你手下那帮人拿回来的破条子,有几个账面比他干净?”
曹组长被骂得说不出话,因为这话没冤枉他。
三科不少人交上来的单据,全写得跟鬼画符似的。
什么“山货若干”“蛋类一批”“杂粮一袋”,这种模糊字眼他们以前没少用。
有时候为了报账方便,还会把几样东西凑到一起写。
不是没人懂规矩,是大家都觉得差不多就行。
可林明远一个新人,偏偏把每一样都拆开写明白,重量不含糊,价格也没乱报。
这种账拿到财务科去,财务那边想挑刺都得费点心思。
李立军把桌上那几样东西重新包好,嘴里还在训:
“老曹,你今天这个事,我给你记一笔。”
“再有下回,你自己滚去李副厂长办公室解释!”
“别到时候在背后骂我这个当科长的没护着你。”
曹组长一听这话,一下就虚了。
去李副厂长办公室解释?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他在三科还能装个大尾巴狼,出了这扇门,他在厂领导眼里算个屁!
李怀德那种人,平时见了他都未必记得名字。
真要因为挤兑林明远这点烂事儿被叫上去,他以后在三科就别抬头了。
“科长,我记住了。”
“以后肯定注意。”
李立军冷哼一声,没再搭理他,转头看向两个副科长。
“你们两个也别光搁这儿当老好人。”
“下面组里要是有人乱嚼舌头,你们该压就压。”
“我丑话说前头,小林这条线,现在是三科能不能交出成绩的关键。”
“谁要是为了自己那点面子,给人使绊子,把人给我气回技术科了。”
“我第一个找他算账!”
第265章 李立军去找李怀德刷存在感了!
钱副科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赵副科也赶紧跟着表态:
“老李,这事儿我们回头就跟各组强调。保证不让下面的人嚼舌根。”
李立军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光嘴上保证有什么用?”
“回去把你们手底下那帮人都拎出来抖搂抖搂!”
“别看见人家出成绩,就一个个得红眼病。”
“有本事就跟着学,没本事就闭嘴干活,别把科里弄得跟菜市场一样。”
这话说完,屋里几个人脸上都不太好看。
钱副科还算绷得住,毕竟级别在这儿,脸皮修炼得到家。
赵副科也知道这火不仅是冲着他发,低着头猛抽了两口烟,装死不接茬。
最难受的是曹组长,现在李立军又当着几个副科和组长的面训他,这比扣他两块钱奖金还让他难受。
可难受也得忍着,厂里就是这么个地方,你没靠山,没成绩,偏偏嘴还欠,那挨捶就是活该。
曹组长低着头,小声说道:
“科长,我以后注意。”
李立军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是注意,是记住!”
“有些话,在肚子里转三圈再往外说。”
“别以为自己在三科混了几年,就能搁这儿摆老资格拿捏谁。”
“人家林明远来三科,是给咱们三科挣脸的,不是给你们当出气筒的。”
“你要是不服,自己滚下去跑!”
“跑回来的东西有他多,单据比他还干净,我照样给你们撑腰。”
“要是没这个本事,就少在办公室里阴阳怪气当搅屎棍!”
一番连珠炮训得曹组长脸上臊得发红,只能苦笑着点头:
“是是是……”
眼看老曹快被撅折了,钱副科赶紧站出来和稀泥:
“老李消消气,老曹也是老同志了,今天这嘴确实没把住门。回头我单找他好好谈谈。”
李立军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你别光找他谈。”
“你们手底下的那一帮人,也别让他们闲出屁来。”
“以前你们跑不出东西,我还能在厂领导那儿厚着脸皮替你们挡挡。”
“现在人家把路子跑通了,成绩实打实摆在这儿。你们再去喊没办法,谁还信?”
钱副科心里一沉,暗叫要命。
林明远这几趟下来,给三科立了个新标准。
这就意味着,谁再敢空手而归,就得解释解释到底是老乡难缠,还是你是个废物。
赵副科也是立刻看清了形势,赶忙顺坡下驴:
“老李,懂了。明天一早我们把几个组长叫齐,重新划定下乡路线。”
“红星公社那边,小林既然跑通了,那咱就不去抢他的线。”
“其他几个公社,该摸的也得摸起来。”
李立军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这话还算像样。”
“谁的线谁自己维护,谁也别去乱伸爪子。”
“小林辛苦跑出来的关系,你们谁也别想着过去摘桃子。”
“真有需要,得先报到我这儿,再跟小林商量。”
“咱们三科,不是没规矩的地方!”
这话一出,几个组长都听明白了,曹组长更是听得心里直泛酸水。
一个新人,来了几天三科才几天啊,就能在科里单独划线了。
这待遇,他熬了多少年也没熬出来。
可他又说不出什么,东西在桌上摆着,成绩实打实。
厂里不认你资格老,厂里认东西,尤其后勤这地方,更认东西,谁能弄来吃的,谁说话就硬。
李立军见敲打得差不多了,一边把桌上的东西重新装包,一边下达逐客令:
“今天这事,到这儿为止。”
“出了这扇门,谁要是再让听到嚼小林的舌根子,我找他算账!”
“觉得脸上挂不住,就把力气撒到外面去。别一天到晚红着眼睛盯别人碗里的肉。”
屋里几个人连忙齐声应承:
“知道了!明白!回去就交代!”
李立军单手将那个挎包拎了起来。
钱副科眼见表现的机会来了,赶忙凑过去献殷勤:
“老李,挺沉的,我帮你拎着吧?”
“免了。”
李立军身子一侧,避开了他的手。
“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去。”
几个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陆续出了里间。
外间办公室里几个人原本都竖着耳朵听动静,见两个副科和几个组长出来,立马低头装忙。
曹组长从外间经过的时候,脸色难看,脚步也快。
手底下一个年轻采购员没眼力见儿,刚凑上去想套近乎,嘴刚张开,就被老曹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都不用干活了?”
“明天一早,带上介绍信去东坝公社!”
“要是再空着手回来,你试试!”
那年轻采购员脸一下垮了,委屈巴巴地说道:
“组长……那边上回不是刚去过嘛,人家穷得裤底都快掉色了,说没东西换啊。”
曹组长火气正愁没处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到:
“没东西你不会用脑子挖吗?”
“人家林明远能从山里弄回来野兔,你就连个鸡蛋都弄不回来?”
“明天带上介绍信,早点走!”
年轻采购员被喷了一脸唾沫,不敢再顶嘴,只能闷声应了。
......
李立军提着东西出了门。
按照流程,这批计划外物资应该直接送去后勤小食堂交割入账。
可他在走廊阴影处顿了两秒,脚尖一转,硬是绕开了下楼的楼梯,直奔三楼走去。
找谁?他要去找李怀德。
作为职场老手,李立军格局打得极开。成绩这玩意儿,丢在后勤仓库里那叫“物资”,只有摆在领导办公桌上,那才叫“政绩”!
这可是林明远给三科争来的大脸,不借机在李副厂长面前刷一波存在感,那这科长算是白当了。
行政楼三楼,空气都透着股高层的肃静。
走廊墙上刷着标语:“抓生产,保供应”“勤俭办厂,艰苦奋斗”。
这些话天天挂在墙上,大家也天天从底下过,真要说落实到哪儿,还得看谁手里有东西。
李立军刚上三楼,就碰见刘秘书从办公室方向出来。
刘秘书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脚步一顿,笑着打起了招呼:
“哟,李科长?”
“您手里这是?”
李立军不经意地将包往上提了提,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咱们采购三科,今天刚从下面收上来的计划外物资,全是实打实的好货。”
“这不,我专程来向李副厂长,好好汇报一下战果。”
第266章 我眼光是真不错啊!
刘秘书眼珠子转了转,视线又往李立军手里的挎包上瞟了两眼。
“什么计划外的东西,还得您这位大科长亲自送一趟啊?”
李立军也没藏着掖着,语气拿捏得很稳。
“小林弄来的。”
一听这话,刘秘书立马收起了打探的心思,脸上的笑多了几分心照不宣。
“行,您先等一下,我去问问李厂长。”
说完,刘秘书转身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李立军站在走廊里,心里也开始盘算。
别看刚才他在三科训人训得挺硬气,可到了李怀德门口,该有的分寸还得有。
厂里这些领导,谁都不喜欢底下人乱窜。
但汇报成绩不一样,尤其是这成绩还跟李怀德亲自点过的人有关。
这就不是他李立军来邀功了,这是来证明李副厂长用人有眼光。
这话怎么说,很关键。
说轻了,领导觉得你不会办事;说重了,又显得你把功劳往自己脸上扒拉。
李立军能坐到采购三科科长这个位置,别的本事先不说,揣摩上意这点还是不差的。
没多大一会儿,办公室门打开,刘秘书探出半个身子,笑得那叫一个殷勤:
“李科长,厂长让您进去。”
李立军点点头,提着挎包进了屋。
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放着茶杯,手边放着半包软牡丹。
他抬头瞅了李立军一眼,倒是没端什么架子。
“立军来了?”
“坐。”
李立军没急着坐,先把挎包放到旁边茶几上。
“厂长,我先把东西给您过一眼。”
李怀德眉毛挑了挑。
“哦?”
“小刘说,你们三科弄了点计划外物资?”
这话问得轻巧。
弄了点?等会儿看完,就知道这点有多点了。
不过李立军嘴上可不敢乱飘,恭恭敬敬地答道:
“是小林今天从青石岭那边带回来的。”
“我想着,这可是您亲自点将安排下来的人。出了这么扎实的成绩,怎么也得先跟您汇报一声。”
这话听得李怀德舒坦,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往椅背上一靠:
“拿出来看看。”
李立军这才把挎包打开,最先拿出来的是鸡蛋和鸭蛋。
李怀德扫了一眼,没说话,这种东西单看不稀罕,但数量攒起来就有用。
接着是干蘑菇和木耳,干货一露面,屋里立刻多了股山货味儿。
李怀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青石岭给的?”
“对。”
李立军报账跟背书似的顺溜:
“鸡蛋二十八个,鸭蛋九个,干蘑菇三斤三两,木耳一斤二两。”
他解开油纸包,两只油光发亮的熏野鸡顿时摆了出来。
“您再看这个。”
站在旁边的刘秘书,眼神直接都亮了几分。
这玩意儿,搁在平时领导招待的桌上那也绝对是压轴的稀罕货!真要端上桌,那就是牌面!
李怀德也不淡定了,身体坐直了些。
“野鸡?”
“两只全在这儿。”
李立军又把下面那个油布包取出来,三只处理好的野兔放到茶几上。
这一下,李怀德脸上端着的矜持直接破防了,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好小子。”
“还真让他弄出名堂来了。”
刘秘书在旁边赶紧捧哏:
“厂长,这分量可真不少了啊!”
李怀德点头。
“是不少了。”
“有了这些,至少能正儿八经地撑起几顿高规格招待了。”
说着,他拿起一只熏野鸡打量。
皮色熏得漂亮,肉质一点没塌,一看就是下乡费了心思淘换来的尖货。
这年头,招待饭最难的不是厨子。
厨子再能耐,锅里没东西,也只能拿大白菜做花样。
可有了野鸡野兔干蘑菇,那就不一样了。
兄弟单位来了,桌上能摆出两道硬菜,说话腰杆都能直几分,李怀德最懂这个。
他管后勤,管采购,管厂里各种接待,手里能不能拿出东西,就是脸面。
上头来人,你说厂里困难,人家嘴上理解。
可要是桌上一点油水都没有,人家心里照样觉得你这个副厂长没本事。
李怀德把野鸡放下,盯着李立军问道:
“那小子人呢?”
李立军赶紧回道:
“我先让他拿单子去走报销流程了。”
李怀德赞许地点头。
“嗯。”
“计划外采购最怕的就是账不清。”
“东西是好东西,可手续要是让人挑出毛病,那就不是成绩,是给自己埋雷。”
李立军忙道:
“厂长放心。”
“小林这点办得挺细,我看过了,没什么毛病。”
李怀德一听,心里那是更满意了。
能搞来东西算本事,能把账做平才叫手段!
有些人下乡跑一趟,吹得天花乱坠,单据拿出来跟鬼画符似的,这种人他看着都嫌烦。林明远这个小年轻,属实让他省心。
李怀德心情大好,抽出一根牡丹叼上,刘秘书极其有眼力见地划了火柴凑过去。
一口浓烟吐出,李怀德靠着椅背,脸上的笑越发得意。
“我眼光是真不错啊!”
“当初杨思琦非得跟我抢人,我就知道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还搞什么一人半个月?我现在想想都觉得亏!”
“当初就该跟老杨争到底,把人彻底摁在咱们后勤。”
听到这儿,李立军眼皮子一跳,这话他可不敢顺着说。
厂长之间怎么斗,那是厂长的事,他一个科长要是多嘴,指不定明天就成了炮灰了。
李立军在心里过了几遍脑子,斟酌着试探道:
“厂长,小林这块料,确实天生就是吃采购这碗饭的。”
“我今天看他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心里也觉得可惜。”
“他这本事要是回车间,每天对着图纸和机床,当然也能出成绩。”
“可对咱们后勤来说,那就是少了一条能跑通下面公社的线。”
“您看……能不能把小林的关系,先往三科这边靠一靠?”
“有他带一带,三科那帮人也能学点门道。”
李怀德夹着烟的手一顿,斜眼瞅了他一下。
“你以为老子不想?”
李立军立马闭嘴。
李怀德把烟灰磕在缸子里,冷哼了一声。
“你去跟王德明那个老倔驴说?”
“还是你去跟杨思琦拍桌子?”
“你要是有这胆子把人弄回来,老子现在就给你批条子!”
李立军脸上发紧,赶忙赔着笑脸:
“厂长,您这不是折煞我嘛。”
“我哪借得来那个熊心豹子胆啊!”
王德明那老头平时看着一心扑在技术上,可真要护起技术苗子来,谁的面子都不卖。
杨思琦更别说了。
当初为了林明远,都已经跟李怀德拍桌子了。
李立军一个采购科长,拿什么去人家面前抢人?
别说抢了,他真敢开这个口,王德明能拿图纸卷成筒抽他。
李怀德没好气地说道:
“你还知道你没这个本事!”
“当初为了这小子,杨思琦差点跟我闹到部里去!”
“王德明那个老匹夫,更是急得直跳脚,非扯什么‘人才不能折腾’的大道理,听得我耳朵都长茧子了!”
说到这儿,李怀德也是满心烦躁。
“最后一人半个月,已经是硬撕出来的结果了。”
“我要是现在反悔,杨思琦那边能善罢甘休?”
“他正愁没借口揪我的小辫子呢!”
第267章 画大饼哪有实打实拉资源香啊!
李立军杵在边上,根本不敢接这茬。
他今天来是送政绩、刷脸熟的,可不是来当炮灰拱火的。
这火要是拱得好,领导夸你会办事;要是拱砸了,那就是不知轻重、不懂分寸。
李怀德猛吸了两口烟,语气慢悠悠的:
“这事儿,急不得。”
“现在一人半个月,是明面上已经定下来的规矩。”
“咱们后勤这边要是刚尝到甜头,就嚷嚷着要掀桌子抢人,那不是上赶着给老杨递刀子吗?”
李立军连连点头。
“厂长英明。”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小林这条线稳住。”
“只要成绩一趟一趟摆出来,时间长了,谁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这话算是挠到了李怀德的痒处。
他这人向来讲究“用物资教做人”,光打嘴炮画大饼有啥意思?
只要林明远在后勤一天,那就让这小子一趟接着一趟把好货全搂进小食堂!
等时间久了,厂里上下自然会知道,林明远到底放在哪儿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李立军琢磨了一下,试探着开了口:
“那小林这边……”
“您看,要不要我给他拨两个人打下手?”
“他一个人跑三个地方,路远不说,东西也重。真要量大了,偏三轮都未必装得下。”
李怀德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
“大可不必,先按现有的规矩来。”
“底下那帮人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先让他自己跑。”
“等这小子把路子跑熟了,再说带人的事。”
“到时候谁想跟着去喝汤,就得看谁的尾巴摇得勤、表现得好了!”
李怀德不是不想给林明远加码,而是在等他彻底站稳脚跟。
到那时候,再让林明远带人,谁还敢说闲话?
就算有人酸,也只能憋着。
李立军心领神会,立刻表态:
“厂长放心,我明白。”
“我回去就把科里的风气再压一压。”
“小林这边,我不让人去乱搅和。他的线,谁都不能伸手。”
李怀德十分受用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采购这个活儿,说白了,就是一个人情来往。”
“下面公社认的是人,不是咱们厂那张介绍信。”
“林明远去,人家愿意把东西拿出来,那就是认他这个人。”
“你们三科要是有人没眼色,跑过去打着厂里的旗号乱要东西,把关系弄僵了,到时候我唯你是问!”
李立军立刻挺了挺腰:
“是,我一定盯死他们!”
话点到这儿,李怀德也不想继续扯这些琐碎了。
他今天心情不错,林明远给他长了脸,李立军这小子又极为上道,东西过手先往领导办公室送,这就叫会办事。
底下干部能不能用,有时候不光看能力,还得看有没有眼力。
李怀德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随口问道:
“好了,你还有别的事儿没有?”
“没了,厂长。”
李怀德点点头:
“那就去忙你的吧。”
李立军手脚麻利地把茶几上的东西重新包好,说实话,这几包东西他还真有点舍不得拿走。
这些东西摆在李怀德办公室里,那是政绩;送进小食堂的锅里,那就只剩油水了。
不过今天这趟已经值了,李怀德记住了这份成绩,这就足够了。
李立军提起挎包,恭敬道:
“厂长,那我就先去交货了。”
李怀德“嗯”了一声。
就在李立军转身准备开门时,李怀德又像是想起什么,扭头冲着刘秘书问了一嘴:
“小刘,今晚有招待安排没有?”
刘秘书脑子转得飞快,赶忙汇报道:
“有。”
“纺织厂的王副厂长,还有两个主任,来我厂洽谈合作的。”
李怀德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些。
“哎哟!这可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小林弄回来的这批货,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纺织厂那边也不是外人,往后劳保布、工作服布料,还得跟他们打交道。”
“这顿饭,坚决不能寒酸!”
“咱们红星轧钢厂是大厂,该有的排面一点都不能少!”
刘秘书赶紧顺着话音应道:
“我这就去通知小食堂,让老周打起精神提前备菜!”
李怀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立军身上:
“立军啊,今晚有时间吗?”
李立军脑瓜子瞬间转得跟风火轮似的。
领导这叫随口问吗?这是明摆着让他列席作陪啊!
能坐上厂长级别的招待宴,哪怕只是在酒桌上端个杯子说几句吉利话,那也是莫大的露脸机会!
平时采购三科在后勤处,说是肥差也肥,可真到了厂领导核心圈,那是连边都摸不着的。
李立军几乎是脱口而出:
“有。”
“三科的工作我都交代好了。”
“我刚给他们开完会,让他们都把脑子活泛起来,好好向明远同志看齐!”
“不能总靠嘴喊困难,得真往下面跑,给厂里解决实际问题才算本事!”
李怀德听得极其舒坦,要的就是这种态度。
底下人不怕能力差,就怕混日子没上进心,更怕明明是个菜鸟还敢摆老资历。
李怀德笑着指了指他:
“嗯。”
“你这个话说得好。”
“采购科就是要有这么股劲儿。”
“困难肯定有,可咱们干后勤的,不能把困难挂嘴上。”
“工人要吃饭,领导要接待,生产要保障。”
“后勤要是掉链子,前面车间能顺当吗?”
李立军立马顺杆往上爬:
“厂长教导得是,后勤无小事。”
“我们三科以前有些同志思想松了,回头我一定抓。”
李怀德痛快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搁这表决心了。”
“你赶紧去把东西交割给小食堂,叮嘱老周好好捯饬。”
“晚上你准时过来。”
“到时候,我亲自牵线,介绍你跟纺织厂那边的领导认识认识。以后跑采购,说不定就有能借上力的地方。”
李立军心里猛地一热,激动得差点没压住嘴角的笑意。
画大饼哪有实打实拉资源香啊!
领导亲自引荐认识兄弟单位领导,这就是光明正大的给他搭关系。
厂里有路子,外面有熟人,到了关键时刻人家递出一句话,比你在下头跑烂几双鞋都管用!
李立军身子一正,朗声应道:
“谢谢厂长栽培!我晚上一定提前到!”
李怀德没再多说什么,垂下眼眸翻开桌上的文件。
李立军深谙进退,知道这是该撤了,步履生风地退出了办公室。
第268章 厂长驭人之术,确实牛!
办公室门被带上后,刘秘书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没急着吭声。
领导翻文件的时候,你是空气;领导撂下文件的时候,你才是解语花。
果不其然,过了半晌,李怀德把文件往桌上一丢,冷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李立军啊。”
刘秘书眼力见十足,立马凑上前递话。
“厂长,李科长今天倒是挺上心。”
“东西一回来,没先送小食堂,先拿到您这儿汇报。也算懂规矩。”
李怀德撇着嘴哼了一声。
“懂规矩?他是懂,可他懂得太多了。”
刘秘书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李怀德端起茶杯,手指在杯盖上敲了两下。
“这个李立军,打主意打到我的人头上来了!”
刘秘书嘴角一收,这话可不好接。
林明远说是采购三科借调来的新人,可实际是李怀德亲自点的人。
偏三轮是李怀德特批的;下乡的路子是李怀德压着三科给他开的;连那条牡丹,也是李怀德从自己抽屉里拿出来的。
现在林明远出了成绩,三科跟着沾光是应该的。可要是有人想把林明远往自己锅里扒拉,那就是犯忌讳了。
刘秘书斟酌着说道:
“厂长,李科长刚才那话,确实有点越界了。”
“说什么想让小林的关系彻底往三科靠一靠。”
“这话听着是替三科考虑,可要是真靠过去了,以后小林出的成绩,外面人就容易往三科头上算。”
李怀德抬头看了刘秘书一眼,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你还算不差!”
“他今天屁颠屁颠把东西送上来,确实是想让我高兴,这没毛病。”
“底下人出了成绩知道先给领导长脸,这叫会办事。”
“可他后面那几句话,就有点急了。”
李怀德拿起桌上的牡丹,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刘秘书赶忙划火柴给他点上。
李怀德舒坦地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喷了出来。
“林明远现在是什么?他是我手里刚跑出来的一条线。”
“这条线能不能长成,能不能变成后勤处的一张牌,现在还不好说。”
“他李立军倒好,现在就想着抢过来挂三科名下?”
“挂过去干嘛?有肉吃他邀功,出了纰漏,还不得老子这个副厂长给他擦屁股?”
刘秘书听得连连点头。
这就是领导看问题的地方。
底下人看的是眼前的三瓜俩枣,李怀德看的是这条路子背后能不能长期供货,能不能在厂委会上变成他说话的底气。还有,出了问题谁背锅。
计划外采购这几个字,听着体面,可里面的水深得很。
价格不能高,手续不能脏,不能让人抓住投机倒把的辫子。
更不能让别的厂、别的处说后勤处私下乱搞。
林明远现在办事细,是好事,但越是好事,越得把人拴在自己手里。
刘秘书压低声音问道:
“厂长,那要不要我回头提醒一下李科长?”
“让他别把手伸得太长?”
李怀德摆了摆手。
“不用。”
“话说透了,反倒显得我堂堂副厂长跟他个科长护食。”
“李立军这小子不傻,刚才我已经敲打过他了。”
“他要是这都听不懂,这采购科长也趁早别干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刘秘书会心一笑:
“明白。”
李怀德夹着烟,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几分琢磨。
“不过,他今天有句话说对了。”
“小林这条线,确实不能让三科那帮老油子乱搅和。”
“那帮家伙干啥啥不行,抢功第一名。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别人吃肉。”
“要是让他们去摘桃子,把公社关系弄坏了,砸的可是我后勤处的锅!”
刘秘书深表赞同:
“那是,小林这几趟跑下来,那下边应该是认人了。”
“换个生面孔过去,人家未必买账啊。”
李怀德嗤笑一声,抖了抖烟灰。
“不是未必,是肯定不买账。”
“真以为乡下那帮人很蠢?”
“你对人有帮助,还舍得给钱,人家才舍得从牙缝里给你挤点东西。”
“换个只会点头哈腰、递烟磨嘴皮子的废物去,人家凭啥给?”
“凭红星轧钢厂那张介绍信?”
“介绍信要是管用,三科早就把东西堆满仓库了。”
刘秘书连连附和:
“厂长一针见血!”
李怀德心里很清楚,红星轧钢厂是大厂,牌子响,在统销的年代统统是扯淡。
你想从大队锅里捞干货,就得有林明远这种硬手艺。
刘秘书想了想,又抛出个实际问题。
“厂长,那小林这边,是不是得再给点支持?”
“他现在一个人跑,东西是能带回来,可次数多了,也容易招眼。”
“尤其偏三轮进进出出,厂里人都看得见。”
“咱们后勤自己人倒好说,就怕厂里其他口子的人犯红眼病,暗中使绊子。”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挺远。”
刘秘书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这不是跟着厂长您学出来的嘛!”
“厂长您把人放下去,总得护着点。”
“要不然前面好不容易跑出来,后面被人一搅和,就不值当了。”
李怀德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话不假。”
“厂里有些人,自己拉不出屎怪茅坑,成天就盯着别人顺不顺畅。”
“看见谁出头,就恨不得伸腿绊一跤。这种瘪犊子,哪儿都不缺。”
他目光飘向门外,冷笑一声。
“李立军今天在三科训人,应该也是因为这个。”
“他倒是反应快,知道先把科里那些嘴压住,这一点,他办得还可以。”
刘秘书笑着接茬:
“李科长好歹也是老资格了,这点人情世故的手段还是有的。”
李怀德哼了一声,眼神陡然凌厉。
“懂归懂。”
“但他得明白,林明远不是他手底下普通办事员。”
“他能用,但不能占;能借力,但不能抢功;尤其不能想着把人变成他三科的私产。”
“这小子,是我拉下脸皮跟杨思琦、王德明那边扯了半天才扯过来的。”
“我自己还没捂热乎呢,他李立军就想先抱走?”
“想得美。”
刘秘书没忍住笑了一下。
“厂长,您这么一说,李科长要是真知道了,估计得吓一跳。”
李怀德拍了拍桌子,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老练。
“他不傻,今天我没顺着他的话说,他就应该明白。”
“不过该给的甜头也得给。”
“晚上让他来作陪,就是告诉他,好好办事,有好处。”
“别一天到晚只盯着手底下那点权。”
“我李怀德不亏待能办事的人。”
刘秘书心悦诚服地弯了弯腰,还比了个大拇指:
“厂长驭人之术,确实是这个!”
第269章 有些事,摆三分,藏七分!
李怀德听完这话,嘴角往上翘了翘,没再继续往下说。
刘秘书心里有数,也不接着拍马屁了。
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又拿起桌上的烟灰缸,把里面的烟头和烟灰倒进废纸篓。
伺候领导,最考验的就是眼力见。
领导高兴的时候,多奉承两句,那叫懂事;领导骂人的时候,跟着点点头,那叫站队。可领导已经把话说到位了,你还在旁边添油加醋,那就不叫会来事了,那叫讨嫌。
刚才李怀德那几句话,意思已经很明白。
李立军今天把东西送过来,这是会办事。
但他想把林明远拢到采购三科的盘子里,这手伸得就有点越界了。
一个甜枣,一个巴掌,甜枣给了,巴掌也甩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刘秘书要真顺着话头去敲打,那就不是替领导分析了,是拿底下科长的脸往自己鞋底下垫。
这种得罪人的事做多了,底下那些科长主任嘴上不说,心里都能记一笔。
别看秘书跟在厂长身边,平时人人客气。
可真到了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别人愿不愿意搭手,也得看你平时做人留没留余地。
刘秘书把烟灰缸放好,很知趣地退了半步。
“厂长,今晚招待的菜单,要不要我先去跟老周对一下?”
李怀德夹着烟,略作沉吟。
“去一趟。”
“不过你告诉老周,别让他乱来。”
“东西是好东西,可不能一顿全造完。”
“今天来的又不是部里领导,排面要有,家底也得留。”
刘秘书心领神会地连连点头。
“明白。”
“野鸡野兔都上,但分量控制一下。”
“干蘑菇可以配着做,木耳也能添个凉菜。”
李怀德满意地应了一声。
“就这个意思。”
“让老周把菜安排得体面点。”
“别整得一桌子全是肉,看着也不像过日子。”
“咱们不是土财主摆阔。”
这年月,肉是稀罕东西。
桌上没有肉,客人觉得你红星轧钢厂后勤没本事。可肉摆得太满,客人吃着高兴,回头心里也会琢磨,你们厂既然这么宽裕,平时哭什么穷?
有些事,摆三分,藏七分,才稳。
刘秘书把话记下,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上门把手,又停了一下。
“厂长,那李科长晚上作陪的位置……”
李怀德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坐下首。”
“别靠太前,也别太远。”
“让纺织厂的人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行。”
刘秘书立刻明白。
这就是给李立军露脸,但不让他抢桌面。
领导带你上桌那是赏饭吃,可你要是以为自己真能跟领导平起平坐,那就是脑子进水了。
“我明白。”
刘秘书应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
林明远这边已经熟门熟路地溜达到了财务科。
窗口里的女会计一瞧见是他,柳眉立马挑高了。
“哟,怎么又是你?”
林明远把手里的一沓单据递了进去。
“青石岭大队计划外物资采购,李科长已经审过了。”
女会计一把接过,翻阅的动作干练得很。
先扫采购明细,再对大队公章,最后核算总金额,嘴里还不忘念念有词。
“鸡蛋二斤七两,鸭蛋一斤五两……”
一口气念到最后,她抬头看了林明远一眼。
“你今天这是把山里抄了?”
林明远笑了笑。
“哪能呢,这不都是乡亲们大力支持咱厂的建设嘛。”
女会计撇了撇嘴,完全不吃他这套场面话。
“这话你跟别人说去。”
“我们财务天天见账,谁是真采购,谁是拿介绍信出去混饭吃,账本上都写着呢。”
嘴上虽然嫌弃,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
过了一会儿,她把账算完,又拿登记本让林明远签字。
“钱带齐了吧?”
“带齐了。”
林明远从兜里掏出余款,规规矩矩地推过窗口。
女会计仔细点算一遍,确认一分不差后,利索地盖上红戳,撕下回执单。
“拿好了。”
“这批货价值不低,回执单你可得收稳妥了,别搞丢了。”
林明远笑着接过:
“谢谢同志。”
女会计看他收好回执,难得地露了个好脸,又添了一句。
“小林同志,你这账做得细。”
“以后继续这么办,财务这边省心。”
这话在别处兴许不算什么,但在财务科这地方,已经算给脸了。
干采购的拉回来东西那是你的业绩,可单据要是弄得跟鬼画符似的,对不上账,最后背锅擦屁股的还得是财务。
林明远谦虚地点了点头。
“我刚来,怕出错,只能笨办法,把每一项写清楚。”
女会计听了这话,面色更柔和了几分。
“笨办法才实在,最怕的就是那种聪明反被聪明误的。”
“行啦,回去吧。”
从财务科出来,林明远马不停蹄地拎着工具箱直奔设备科。
周德厚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一张零件图。
林明远大步迈进去。
“周师傅,工具还回来了。”
周德厚闻声抬头,顺手把铅笔搁在一旁。
“回来了?”
“嗯,青石岭那边的碾米机修好了。”
周德厚眉毛动了动。
“曲轴瓦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林明远把工具箱放到桌边,打开扣子。
“这趟下乡运气好,正好碰见个以前修农机的大爷,从他那儿淘换了一副旧库房里的库存货,尺寸刚好凑合。”
话该交代的交代,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
周德厚走上前,没再刨根问底,而是检查工具。
他看得很仔细。
工具这种东西,借出去容易,收回来不查,丢了坏了就说不清。
查完以后,他把工具重新归位,点点头。
“没少,也没坏。”
林明远笑着接话:
“公家的东西,哪敢马虎。”
周德厚把工具箱扣上,把借用登记本翻开,让林明远签字。
林明远签完,把笔放回原位。
周德厚盯着册子上端正的字迹,缓声说道:
“青石岭那台机器能转就行。”
“那地方离厂远,他们自己没人会修,机器一趴窝,粮食就跟着耽误。”
“你能帮他们把机子救回来,以后在那边说话指定好使。”
林明远却没沾沾自喜,反而语气透着稳重。
“这事儿还得往长远看。”
“人情往来嘛,一回两回不算稳。”
周德厚听着这话,眼里多了点认可。
年轻人办成点事,最容易飘。
尤其林明远这两天在后勤已经传开了,今天又拿回来这么多山货,换成别人,尾巴早就翘起来了。
懂得低调做人、闷声发大财的道理,这小子的前途,不可限量!
第270章 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周德厚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夸得太直。
他这种老技术员,什么样的年轻人没见过。
有些人进厂第一天嘴比蜜甜,三个月一过直接原形毕露,摸鱼推活样样精通。
还有些半吊子,刚学了点手艺就到处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能耐。
像林明远这种,干了活不吭声,交了东西不邀功,连工具归还都利利索索,真不多见。
“小林啊。”
周德厚开了口,语气总算没那么公事公办,透出几分松弛。
“以后再下乡,要是碰见设备上的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不过有一点,你得记住。”
林明远站在桌边,身子站得直,态度很稳。
“周师傅您说。”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一副过来人的做派。
“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下面大队的机器坏了,十有八九都不是一天两天的毛病。”
“他们自己拖着不修,不是没原因的。”
“有的是抠搜没钱,有的是等不到配件,更有的,是上头没人敢拍板担责任!”
“你顺手帮他们修好了,那是情分。”
“可要是修不好,或者修到一半缺东少西,别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埋怨。”
“所以,该留余地的时候,必须得留余地。”
这话听着像敲打,实则是老工人几十年趟坑趟出来的金玉良言。
周德厚能说这番话,不是闲的没事拉家常,他是真见过太多人栽在这上头。
林明远点了点头,没有敷衍。
“我明白。”
“青石岭那台机子,我是看准了能修才敢接这活儿。”
“要是碰上缺大件的,或者牵扯到厂里设备科配件的,我肯定不会乱答应。”
周德厚听见这话,心里更踏实了。
设备科不止一次吃过这种亏。
总有些二把刀,下乡借着厂里的虎皮,跟人家大队拍胸脯保证,说什么回厂就能弄到配件,那牛皮吹得震天响。
结果回来以后,两眼一抹黑。
设备科的库房有指标的,每一样东西都对着账本。
你一个采购科的人,跑来跟设备科说大队需要个什么零件,这话怎么走?
走正规渠道?那得打报告,等审批,找领导签字,少说一个礼拜。
走人情后门?那就是还不完的糊涂债。
有的人借了东西,还的时候客客气气说几句好话。
有的人借了就不还,你催一回他应一回,催两回他就烦了,还倒打一耙说你小气。
更有甚者,借走的东西拿去做了人情,转手送到别的科室换好处,最后追都追不回来。
所以周德厚看人一向谨慎。
林明远头回来借工具的时候,他就是按流程走,不多给也不少给。
现在看来,这小子确实是讲规矩的。工具按时还,数目对得上,连擦拭都擦过了。
一个年轻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比厂里绝大多数人强了。
但也仅限于此。
提点归提点,周德厚深知手不能伸太长的道理。
林明远是李怀德的人,稍微有点风声的都知道,他一个技术员犯不着上赶着套近乎。
该说的说了,该收的收住,这就是他几十年没出过差错的秘诀。
“行。”
“你心里有数就好。”
林明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分寸。
“周师傅,那我就不耽误您看图了。”
“今天工具还上了,我这边还得去调度把车交了。”
周德厚随意地摆摆手,重新捡起桌上的铅笔。
“去吧。”
“偏三轮那玩意儿也算厂里的好东西,全须全尾地还回去,别让那帮人挑出理来。”
林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设备科的门。
......
偏三轮停在办公楼下。
林明远走过去,蹬上车,拧钥匙,蹬了两脚,“突突突”的声音响起。
林明远挂上挡,慢悠悠地把车开到调度室外头。
老马坐在窗户底下的小板凳上,正低头吹茶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眯缝着眼往外瞅。
“小林啊?”
“这就回来了?”
林明远拔下钥匙,利索地跨下车,笑着打招呼:
“马师傅,车给您还回来了。”
老马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从板凳上站起来。
他先没伸手接钥匙,而是背着手,绕着偏三轮转了一圈。
先上手摸了摸车把,晃两下看有没有松动;又蹲下身看了眼前轮的辐条,拿指头弹了两下听动静。
再走到挎斗那边,拍了拍边板,弯腰瞅了瞅底盘下面的连接件。
最后绕回来,站在车头前面,抬头又看了看大灯和反光镜。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林明远就双手抱胸站在旁边等着,面色平平,一点不急。
他知道老马的规矩,调度室的车,出去一趟回来一趟,都得当面验明正身。
你要是催他快点,他反而来劲,非给你查个底朝天不可。
老马转完了一圈,脸色没什么变化。
没夸也没挑毛病,这就算过了。
他走回调度室门口,翻开桌上那本车辆使用登记册,找到今天的出车记录那一栏。
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回车时间、里程表读数、车况检查结果。
写完,把本子掉了个头,推到林明远面前。
“签字。”
林明远接过笔,规规矩矩在归还人那一栏签了名。
老马这才接过钥匙,打开抽屉,往里面一丢。
他把抽屉推上,又重新坐回板凳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小林啊。”
“我多说一句。”
林明远站在门口,有点意外。
老马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跟谁都是公事公办,今天怎么多话了?
老马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车现在是李副厂长特批给你用的,我知道。”
“但这不代表,别人看着没意见。”
林明远心里一动,没插嘴。
老马拿缸子盖撇了撇茶叶沫子,继续说道:
“调度室管车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你每回出去,出车单要从我手里走。可调度室另外那几个,眼睛都没瞎。”
“他们看见你天天开着偏三轮出去,心里什么想法,你猜不到?”
林明远笑了笑,没出声。
他一个新来的,天天独占一辆偏三轮出去跑,这事搁谁看了不眼热?
第271章 有些是干活的,有些是专门盯着别人干活的。
老马见他不搭茬,又继续说道:
“你每回用完都按规矩还,车况好好的,里程没乱跑,这个账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要是哪天你拖拖拉拉的,或者车上多道磕印,那帮人嘴就闲不住了。”
“别看他们平时跟你客客气气,真到了较真的时候,一个小毛病就能扯一个礼拜。”
林明远听着,心里倒是很清楚。
调度室这地方,看着就是管个车、登个记。
可真要论起来,里面门道也不少。
这年头,四个轮子的少见,偏三轮不算什么大车,可在现在这年月,也是能让不少人眼馋的好东西。
下乡路上省力不说,拿回来的东西也多。
谁不想轻松?谁不想把好处抓在自己手里?
偏偏这车,李怀德直接点名给了他这个“编外人员”。
明面上没人敢放个屁,背地里谁不犯红眼病?
只要林明远出一点纰漏,那帮人绝对群起而攻之,分分钟给他上眼药。
林明远这下没装傻了,正色点了点头。
“马师傅,您这话我记住了。”
“车是公家的,李副厂长批给我用,那也是让我办事,不是让我出去显摆的。”
“真要碰上车有毛病,我也会提前说清楚,绝不让您这边难做。”
老马抬眼打量了他几秒。
这小子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有数。
很多年轻人一得了领导看重,就觉得厂里谁都得让他三分。开车出去风风火火,回来钥匙一丢,连登记都嫌麻烦。
这种人,老马见得多了。
头几天还得意,过阵子一出事,领导不替他说话了,底下人立马把账翻出来。
到时候别说脸面,连工作都得受影响。
老马管调度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最烦的,就是那种拿公家东西不当回事的人。
林明远这几次用车,里程登记清楚,车况没乱来,下乡跑那么远,回来车斗里没泥得一塌糊涂,说明路上也知道爱惜。
这样的人,老马才愿意多说两句,换个二五眼过来,他才懒得张嘴呢。
厂里人多嘴杂,谁爱摔跟头谁摔去,跟他有什么关系?
老马语气松了些:
“你心里有数就成,我也不是吓唬你。”
“这厂里吧,有些是真干活的,有些是专门盯着别人干活的。”
“你跑采购,今天带回来东西,明天带回来东西,人家嘴上夸你能干,心里可未必舒坦。”
“尤其你还不是采购科正式的人。”
“有些老采购跑了几年,都没你这几天出风头,你说……他能不眼红?”
林明远笑了笑:
“马师傅,您这话实在。”
老马摆了摆手:
“实在不实在的,你自己听着。”
“就是给你提个醒,别觉得自己后头有李副厂长,别人就不敢动歪心思。”
“领导能护你办大事,可小事上,别人要给你添堵,谁还能天天盯着?”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透。
林明远也明白,李怀德能给他偏三轮,能给他在后勤撑腰,可这些都是大方向。
真正办事的时候,还是要靠自己把控细节。
害人这种行为,有时候不一定是大事。
一张没签字的单子,一次没登记的出车,一句没说清楚的话,都可能变成别人嘴里的把柄。
这年代,扣帽子容易,摘帽子难。
林明远语气收了收,认真了几分:
“马师傅,您放心。”
“以后我用车,还是照规矩。”
“该我负责的,我认。不是我的锅,我也不会让人往我头上甩。”
老马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
“你小子倒是不吃亏。”
林明远坦荡回道:
“吃亏也得分事。”
“厂里同志之间,能让的地方让一让。”
“可要是有人想拿公家的事给我下绊子,那我可不惯着他的臭毛病!”
老马满意地点点头。
年轻人不怕有脾气,就怕没脑子。
有些人硬气是硬气,可一张嘴就得罪一片;有些人软和是软和,可别人踩他一脚,他还自己往后缩。
老马也知道这小子懂分寸,便摆摆手:
“行了,车交接清楚了,忙你的去吧。”
林明远点点头:
“行,马师傅,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调度室。
刚走出去没多远,身后调度室里就传来说话声。
“老马,你跟那小林说什么呢?”
“还说这么半天?”
老马的声音慢悠悠传出来:
“说车况。”
那人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
“车况有什么好说的?”
“他那车天天出去跑,也不知道李副厂长怎么想的。”
“咱们这边车紧得要命,好几个科室排队等着用呢。”
老马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李副厂长怎么想的,你去问李副厂长。”
那人一下没了声。
林明远脚步没停,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老马这个人,看着公事公办,实际上比很多人都明白。
他刚才那些话,不光是提醒,也是在表态。
只要林明远按规矩走,调度室这边至少老马不会给他使绊子,这就够了。
人情往来就是这样,没必要一上来就称兄道弟。
你把事办规矩了,人家自然愿意给你留三分余地。
林明远离开调度室,往办公楼方向走。
厂区里这会儿人不少,看见林明远,不少人都多瞅了两眼。
这几天,厂里传得最快的不是哪个车间完成了多少任务,而是后勤来了个能下乡弄物资的小林。
有人说他跟李副厂长关系硬得很。
有人说他是技术科的人,来采购三科只是临时帮忙。
也有人说,这小子会修机器,到了公社那边比采购员还好使。
传言这东西嘛,一开始只有三分真,传来传去就能变成十分。
人往上走,只要办成事,就少不了有人说闲话。这不可怕,关键是不能让闲话变成把柄。
老马刚才那番话一点没说错。
厂里每个角落都有眼睛,每张嘴都可能传出不同的版本。
他现在吃的是“能办事”的红利,可要是办事的时候留下漏洞,那红利随时能变成麻烦。
林明远回到采购三科外间。
办公室里先前那些个副科和组长都散了,只剩靠窗的办事员还趴在那儿写东西。
看见林明远进来,那人抬了抬眼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吭声,低头继续写。
林明远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拿起缸子喝了口水。
今天的事,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剩下的就等李立军回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厂区的大烟囱正往外冒着白烟,锻工车间传来有节奏的锤击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跟这厂里的人心一样,看着稳,底下全是暗劲儿。
第272章 我没吃蜜蜂屎,你看错了!
李立军这边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以后,脚底下都带着劲儿。
他原本就是想把东西送过去,让李怀德知道采购三科出了成绩,也让领导记住他李立军没把事办砸。
结果没想到,李怀德不光高兴,还让他晚上列席作陪。
这可不是一般的露脸,领导一句“晚上过来作陪”,可不是随便赏的。
厂里大大小小那么多科长主任,谁不想往厂领导身边靠?
平时你汇报工作,领导点点头,那叫听见了。
可要是在招待宴上露个脸,跟兄弟单位领导碰个杯,说两句以后多联系,那就叫进了圈子半只脚。
李立军心里美得冒泡,但脸上一点不敢露。
他混了这么多年,知道越是好事,越不能让人看穿。
尤其不能让一科二科那帮人瞧出端倪。
计划内采购一科平时最稳,指标上头拨,手续上头批,出了事也有条文挡着,旱涝保收。
他们三科干的全是计划外,听着油水大,实则都是坑。
你弄不来东西,领导骂你没本事。你弄来了东西,手续有一点毛病,财务、保卫、纪委都能盯上你。
东西干净,人家说你能耐,东西不干净,你就是投机倒把,所以李立军一直觉得自己憋屈。
但是今天他终于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从办公楼往小食堂走,要经过一科门口。
李立军本想低头绕过去,脚步没停,可里头的人眼尖。
“哎,老李!”
李立军脚步一顿,脸上的得意立刻往回收了收。
喊他的是一科齐科长。
齐科长人胖,脸圆,平时笑呵呵的,可心眼不比谁少。
他管计划内物资,手里有指标有条文,日子过得比三科舒坦多了。
粮油肉菜有上级调拨,出问题也能往供应口推。
不像三科,天天让人拿着放大镜看成绩。
李立军回头问道:
“怎么了老齐?”
齐科长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先落在李立军手里的挎包上。
“我瞅你这脸色啊,像刚吃了蜜蜂屎一样。”
“跟我说说,有啥好事啊?”
李立军嘴角一抽,这老齐,说话还是这么欠。
他把挎包往身侧挪了挪,语气装得比白开水还寡淡。
“我能有啥好事儿?”
“我哪像你老齐,坐办公室等条子就行。”
“我这计划外的烦心事儿多了去了,头发都快掉光了。”
“我没吃蜜蜂屎,你看错了!”
齐科长听完,直接笑出了声。
“你少跟我来这套。”
“你老李啥德行,我还不知道?”
“平时三科弄不来东西,你那脸拉得跟欠了八百块似的。”
“今天你走路都带风,还说没好事?”
李立军斜了他一眼:
“你这么会看人,怎么没去保卫科当侦察员?”
齐科长一点都不急,从门口晃悠着踱了出来。
他也没直接问,先拿眼睛在那个挎包上来回扫,后勤这些人,哪一个没练出点眼力?
东西重不重,看人拎包的手劲就知道。
李立军刚才手腕压得稳,肩膀却稍微往一边沉,这包里多半有货。
齐科长心里有数了,笑眯眯地说道:
“老李,我就是好奇问一嘴。”
“你这是往小食堂送东西吧?”
说着,他又往前凑了半步,
“送啥啊?让我开开眼呗!”
李立军心里转了一圈。
他今天已经在李怀德面前过了明路,东西等会儿也要交到小食堂,瞒是瞒不住的。
可怎么说,得看分寸。
说少了,显得他三科没本事;说多了,又让一科这些人眼红,回头传出去容易变味。
李立军余光扫了一下左右。
两个路过的办事员正低着头走,耳朵却明显竖着。
他轻哼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
“小东西。”
“青石岭那边送了点山货,给小食堂添两道菜。”
齐科长眉毛一挑:
“青石岭?”
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你们三科什么时候把青石岭跑通了?”
“那地方我记得路远得很啊,公社那边连外人带搭理都懒得搭理。”
李立军嘴上还在装:
“哪有什么跑通不跑通的。”
“采购嘛,跑两趟,磨一磨,总能磨出来一点东西。”
齐科长听着这话,心里更痒了。
他知道李立军这人。
真要只是两斤鸡蛋、几把干菜,这人不会端着,这包里肯定有好东西。
齐科长压低了点声音:
“老李,咱俩可不是外人,都在后勤干了多少年了?”
“你给我透个底,是不是弄到肉了?”
李立军差点没绷住,他没直接认,只把话往回绕。
“你们一科不是有肉类计划吗?”
“问我三科干什么?”
齐科长撇撇嘴,脸上浮起一层苦。
“你别提了。”
“账面上是有,可到手就那么点。”
“肉联厂那边今年一直紧,分到厂里,先保一线重体力,再保病号,再保节日。”
“等轮到食堂要用的时候,哪回不是掰着手指头算?”
他眼珠子一转,话锋一转。
“你们三科要是真有路子,给一科也搭个线呗。”
“咱两个科合作,资源互通,不比各干各的强?”
李立军一听这话,心里立刻警惕起来。
说得好听,三科刚有点动静,一科就想着搭线。
这倒不是齐科长存心使坏,而是厂里就这风气,谁手里有资源,别人就想分一口。
嘴上说的是“合作”,实际就是探路、摸底、觊觎。
今天你搭了线,明天他就能顺着这条线往上爬。
等到好处到手了,功劳算谁的?还不是谁嗓门大算谁的。
李立军脸上却不动声色,摆了摆手:
“你可别害我。”
“计划外这东西,哪有什么固定线?”
“今天有,明天没有,下头老乡愿意拿出来,都是看具体情况。”
“真要让我给你搭线,我拿什么搭?”
齐科长盯着他看了两眼,笑意没减,反而更浓了。
“老李啊老李。”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领导的风范了。”
李立军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他不爱听。
今天李怀德刚说过类似意思,齐科长又来一句,搞得好像他被人看透了似的。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别人说你不行,而是别人笑着说你“进步了”。
这话里头,到底是夸你,还是在点你,全凭对方那张嘴。
第273章 大家都是混口饭吃,谁也不容易。
李立军心里门儿清。
齐开得这人,平时看着笑呵呵,嘴上没几句重话,可真要碰上能捞好处的事,比谁都精。
李立军面色收了收,适时把脸一板:
“老齐,你要是没事就一边歇着去,我还得赶紧去食堂交货呢。”
“晚上厂里有招待,要是耽误了正事儿,咱俩谁也担不起。”
齐开得眼前一亮,立马接话。
“哟,晚上有招待?谁来啊?”
李立军话一秃噜,心里就暗道一声草率了。
今天太顺了,心气儿一飘,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要紧机密。兄弟单位来厂里谈事儿,小食堂开灶动火的动静根本瞒不住。
李立军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
“纺织厂的人。”
“王副厂长带两个主任过来谈合作。”
齐开得反应极快,脑子一转:
“劳保布?工作服布料?”
李立军摇摇头。
“不知道。”
这话说得干脆。哪怕知道也不能说,不知道更不能瞎猜。
厂领导谈什么,是厂领导的事,嘴太碎,早晚得出毛病。
齐开得的表情一下子就精彩起来了,嘴上虽还挂着笑,可眼底那道光却复杂得很。
纺织厂。
这三个字在后勤采购口子里,分量不轻,一科平时没少往那边跑。
可纺织厂也不是开善堂的。
你红星轧钢厂缺布,人家纺织厂就不缺钢材配件和招待福利了?
兄弟单位之间,说白了就是互相给面子。
你今天请我吃一顿像样的饭,明天我给你批一批料快一点。
这事不能摆到明面上说,可大家心里都懂。
齐开得干笑了一声,酸溜溜地开口:
“老李,行啊。”
“你这是要起来了。”
李立军根本不接这茬。
“什么起来不起的,还不都是替公家办事。”
“厂里让三科搞计划外采购,我们就是跑断腿也得想辙。”
“你们一科也不轻松啊,上头指标压着,大家都是混口饭吃,谁也不容易。”
齐开得听他把话说得不漏一点,心里更痒痒了。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又落到李立军的挎包上。
“那你这包里到底是啥?”
“打开让我开开眼呗!”
李立军把挎包往身后拎了拎。
“你看什么看?”
“这都是直接入账小食堂的东西,等会儿老周还得过秤。”
“你一科科长看了,万一少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齐开得当场就骂出声。
“你个老李,心眼长得比针鼻还小!”
李立军一点不恼,反倒笑得坦荡。
“没办法,不小心不行啊。”
齐开得也没真上手。
都是科长,嘴上斗两句可以,真要伸手去扒人家挎包,那就掉价了。
传出去以后,别人不得说一科科长没见过东西?
他身子往门框上一靠,语气半真半假地试探到:
“老李,你别怪我多嘴。”
“你们三科最近动静不小啊。”
“前两天小食堂那边刚收了一批东西,今天居然又有进项。”
“听人说,这都是你们科新来的那个小林弄的?”
李立军神色淡淡地打了个官腔。
“年轻同志嘛,有干劲,腿脚也勤快。既然厂里愿意给机会,他就多出点力呗。”
齐开得听出他在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可我怎么听说,人家小林的档案还在设备科,工作其实是挂在技术科的?”
“老李,你们三科这波属于是‘空手套白狼’,白捡了个大便宜吧。”
李立军一听就不乐意了,这话里话外,不就是暗戳戳说三科白嫖吗?
林明远确实编制不在三科,但这事怎么说,得看谁说。
在三科内部,说是借调,那是为了敲打;可外人说三科捡便宜,那就有点不是味儿了。
李立军瞬间拉下脸:
“什么叫捡便宜?”
“这是李副厂长亲自定调子的工作统筹!”
“小林到三科办事,我们负责开证明、派任务、盯流程。”
“他出了成绩,那是给厂里露脸,也是咱们整个后勤的功劳!”
这话既没把林明远说成三科私产,也没给一科留插手的口子。
齐开得听得明白,心里暗骂老李滑。
他本来想顺着“借调”这个话头往下探。
如果林明远只是临时帮忙,那一科是不是也能借过来使唤使唤?
反正都是后勤口子的人,计划外物资三科能用,一科有急事也能用嘛!
只要搭上这个话,后面就有文章可做。
齐开得继续笑着打哈哈。
“老李,瞧你这话说的,防我跟防贼似的。”
“我又不是来抢人的。”
“既然年轻同志有本事,咱们后勤口子作为兄弟科室,也该大力支持嘛!”
李立军差点把“你可拉倒吧”说出来。
“支持”这俩字,在机关里可是最能变味儿的词。
今天他说支持你,明天就要求参与,后天这事儿就莫名其妙成了“集体荣誉”。
再往后,连路子带人脉全给你摸得底儿掉,真正干活的人反倒成了边角料。
三科好不容易出了个能办事的林明远,他李立军绝不会让人白占便宜。
“支持可以。”
“但小林现在的任务,是李副厂长亲自盯着的重点项目。”
“谁要是想借人、想搭线,没问题,直接走领导那边的程序。”
“老齐,你真要有想法,回头自己敲门找李副厂长打申请去。”
这句话一出,齐开得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让他去找李怀德?他才不去。
李怀德那个人,平时笑着说话,可你真要把手伸到他盯着的事里,他能不能让你把手带回来都不好说。
齐开得赶紧摆了摆手。
“哎哟,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你看看你,动不动就把李副厂长搬出来压人。”
“咱们老哥俩闲扯两句,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李立军不咸不淡地回道:
“这不是上纲上线的事。”
“眼下厂里物资多金贵大家心里都有数,越是这时候,越得守好规矩。”
“尤其咱们搞采购的,越是缺东西,越不能乱伸手。”
“要是哪天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想收可就收不回来了。”
齐开得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了。
这话扎人得很,偏偏他还真没办法反驳。
这要是在走廊里吵起来,被那些竖着耳朵的闲人听见,指不定能传出什么花样来。
要么说一科不要脸抢三科的资源,要么说他齐开得眼红李副厂长手底下的人,哪一条放出去都不好听。
第274章 我那是发扬艰苦朴素的作风!
齐开得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三科以前是个什么鸟样,后勤口子里谁不知道?
说好听点叫应急采购,说难听点就是一群没头苍蝇,哪里缺口往哪补,补也补不上。
他们一科那是手握计划内物资,有指标、有条文、有调拨单。
就算东西不到位,两手一摊,责任往上头一推,照样旱涝保收。
可今天这事儿,让齐开得心里有点堵。
居然真让李立军折腾出动静了,而且还是那种山里大队。
那地方齐开得知道,路远,人难缠,东西也不太愿意往外拿,你要没点真本事,人家连茶都不一定给你倒。
偏偏那个新来的林明远去了两趟,硬是把野味儿给带回来了!
这就不是走狗屎运能解释的了,这是真牛逼。
看着齐开得那副吃瘪的表情,李立军心里甭提多舒坦了!
他以前没少受这种闲气。
一科那些人,平时开会说话都带着一股子优越,什么计划内才是正经采购,计划外都是野路子;什么三科跑来跑去,弄回来那点东西,还不够小食堂塞牙缝。
现在好了,轮到你们犯眼红病了?这真他娘的爽!
不过李立军嘴上半点不露,脸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老齐,我话说到这儿了。”
“你也别往心里去。”
“现在这年头,谁都想多弄点东西。”
“但有些线不能乱碰,有些人也不能乱借。”
“真要出了事,不是谁一句老同事就能抹过去的。”
齐开得听完,心里更堵了。
这话说得跟教训人似的,偏偏他还挑不出理!
计划外采购最怕的就是吃相难看,真要把下面大队的关系搞乱了,今天你一科去,明天二科去,后天保卫科也打着招牌去,人家大队支书烦不烦?到时候谁都捞不着好。
齐开得只能干笑两声,悻悻地甩了甩手。
“行行行。”
“老李啊,你现在这觉悟是蹭蹭往上涨,我说不过你。”
“你赶紧去交你的货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晚上这顿硬菜要是吃剩了点汤汤水水,可别忘了想着点咱们这帮老伙计。”
李立军眉毛一挑:
“哟,你们手握大权的一科还能缺这口吃的?”
齐开得叹了口长气:
“这年头谁不缺啊?”
“那些成天把不缺挂嘴边的,都是没敢让你看看他家那能饿死老鼠的锅底!”
李立军懒得再跟他浪费口水,拎稳了手里的挎包,大步地直奔小食堂。
没走出去几步远,还能隐约听见一科办公室里有人压低嗓音在探听。
“科长,三科那帮孙子是不是真搞到肉了?”
紧接着就是齐开得没好气的破口大骂。
“你问我,我上哪儿问去?”
“有能耐你也上山下套去!搁这儿放什么闲屁!”
李立军听着动静,脚步没停,心里却敲起了警钟。
这肉还没下锅呢,一科那边眼睛都绿了。
这就是厂里的现状,物资一紧,谁都盯着别人的碗。
说到底,都是那点吃食闹的。
这年头,肉不光能让领导桌上有面子,也能让科室之间起心思。
东西既然弄回来了,账必须做得明明白白,绝不给任何人伸手的机会。
......
李立军快步走到小食堂门口,里头已经干得热火朝天。
灶台边热气腾腾,切墩的刀声“笃笃笃”响成一片。
老周正背着手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笑,脖子伸得老长,正往外张望。
一瞧见李立军,老周赶紧迎上两步。
“老李,可算来了!”
“我还以为你被哪个科室截胡了呢。”
李立军把挎包往桌上一放。
“谁敢截我的胡?”
老周嘿嘿直笑。
“那可说不好,现在这年月,一个烂橘子都能让人惦记半天。”
李立军不跟他扯淡,利索地打开挎包,一样一样往外掏货。
老周眼睛都直了,原本客套的笑一下收了起来,换成了真真切切的眼馋。
他先拎起那只野兔颠了颠。
“嚯,够肥的,新鲜!”
又摸了摸那两只熏野鸡。
“这鸡熏得也不错。”
李立军敲了敲桌子:
“别光顾着看,过秤,入账!”
老周一听,扯着嗓子就喊:
“小刘,把秤拿来!还有账本!”
帮厨赶紧把台秤搬过来。
老周亲自上阵,鸡蛋鸭蛋分开称,蘑菇木耳分开称,野兔野鸡也分别登记,一点不敢含糊。
正忙活着,后厨的布帘子一挑,傻柱拎着把菜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他一看桌上那几样东西,眼睛就放光了。
“哟呵!”
傻柱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凑近了左闻右看。
“今儿又来硬菜了?”
“周主任,您这小食堂最近可真发了。”
老周拿眼一瞪他:
“少废话,看仔细了!”
傻柱得意地一砸吧嘴,伸手戳了戳野兔的后腿肉。
“这兔肉不错,剁块先过宽油,再拿干蘑菇小火慢炖,味儿差不了。”
“至于这鸡嘛,熏过的肉不能下重料,直接手撕成条,配点木耳调个凉拌熏鸡。”
“鸡蛋摊个厚点的蛋饼,切成条码盘。够体面,也不显得太张扬。”
老周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你小子别的地方不靠谱,做菜这事儿倒是有数。”
傻柱一听就不乐意了。
“周主任,您这话说的。”
“我何雨柱在厨房那也是有招牌的,哪个领导吃了不说好?”
老周一挥手,脸色严肃起来。
“行了行了,别吹。”
“今天晚上这顿招待,你给我拿出十分的本事!”
“还有,做完菜以后,剩下的边角料别往饭盒里塞。”
傻柱脸一拉,不乐意地嘟囔起来。
“您这话什么意思?我那叫带剩菜吗?”
“那都是领导吃不完,扔了白糟践东西。”
“我拿回去,那是在发扬艰苦朴素的作风!”
老周冷哼一声,一点面子不给。
“平时你那套说辞,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今天这批货不行!”
“要是少了一根兔毛,回头李副厂长问起来,我跟他说你艰苦朴素去了?”
傻柱还要梗着脖子顶嘴,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黑着脸的李立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得得得。”
“今儿我手脚绝对干净!”
“我只管颠勺,不沾半点荤腥,总行了吧?”
第275章 越是干出了成绩,行事就越是要稳。
傻柱梗着脖子把这句话撂下,满脸的不服气。
李立军懒得搭理他,他跟这种满嘴跑火车的厨子说不着什么。
东西进了小食堂的门,上了老周的账,这就跟他没关系了。
这帮厨子手里有什么猫腻,那是老周该操心擦屁股的事儿。就算傻柱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偷走半只鸡,那也是老周担责任。
李立军对老周摆了摆手。
“行了,老周,东西我交接清楚了,后面怎么做那是你们的事。”
“你盯着点,我先回科里了。”
老周赶紧换上一副热乎笑脸。
“得嘞,老李你把心放肚子里。”
“这事儿出不了半点岔子,今天晚上保证给领导安排得明明白白、排排场场的。”
老周一路笑呵呵地送他到小食堂门口。
目送着李立军走远了,他一转过身,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雨柱,我再跟你说一遍。”
“今天这顿招待,东西有数,菜有数,盘子也得有数。”
“你平时私底下那点顺手牵羊的小动作,趁早给我收起来。”
傻柱一听这话,脸上又有点挂不住。
“周主任,您这话可冤枉人了。”
“我何雨柱站在这口锅前,靠的是手艺!”
“我什么时候干过那种偷鸡摸狗的事?”
老周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你没干?”
“你就是喜欢把领导桌上剩下的菜往自己饭盒里扒拉,扒拉完了还四处宣扬自己是在‘发扬艰苦朴素作风’。”
“这话你出门去骗骗街道办的还行,搁这儿糊弄谁呢?”
几个帮厨低着头切菜,听到这话,一个个嘴角都憋着笑。
傻柱这毛病,后厨谁不知道?
平时领导招待完,剩下半盘肉、半盘鱼,他往饭盒里一倒,嘴上还得嘟囔一句不能浪费。
要说真没人知道,那才是笑话。
只不过他手艺好,领导吃他做的菜吃惯了,老周也舍不得真把他得罪死。
今天这批东西,刘秘书可是提前过来透过口风的。这要是出了岔子,他老周头上这顶帽子就算戴到头了。
傻柱眼角余光瞥见几个帮厨在偷笑,心里那团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笑个屁啊笑!”
“有能耐你们来颠这口勺!”
“就桌上这兔子,真交给你们弄,你们能炖出个什么奶奶样来?到头来还不得指望我?”
“砰!”
老周猛地一拍桌子,脸彻底沉了下来。
“何雨柱,少给老子耍横!”
“你要是真有这本事,就给我把晚上的活儿干漂亮了!”
“别把那点小聪明全用在算计怎么往饭盒里塞油水上。”
这话算是把傻柱堵住了,他嘴再硬,也知道今天不能闹。
真要把老周惹毛了,晚上这顿菜不让他掌勺,那他才丢人。
后厨这地方,厨子靠的就是一口锅,谁能上领导桌,谁就是有脸面的人。
后勤小食堂不比大食堂,大食堂做的是大锅饭,棒子面窝头蒸一笼屉,白菜粉条炖一大盆,称不上什么手艺。
但小食堂,那是给厂领导和兄弟单位贵客开小灶的地方。能站在这儿掌勺,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象征。
放眼整个红星轧钢厂,能稳稳把控这口灶的,就他何雨柱一人。
傻柱虽然嘴臭、脾气大、有时候犯浑,但心里头也知道这里边的利害关系。
今天的招待,他要是把菜做漂亮了,回头厂里领导还得记他一笔,领导能记你一笔,比什么都好使。
想到这儿,他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行。”
“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红星轧钢厂第一把勺。”
……
另一头,李立军夹着空挎包往外走,脚底下的步子迈得相当有劲。
今天这趟差事办得漂亮,不过李立军也没飘到找不着北的地步,越是这时候,越得把尾巴夹住。
刚才在走廊上碰见齐开得,那老小子拿话试探了好几轮,李立军虽然没露底,但心里知道,一科那边已经盯上了。
说好听的叫关心,说难听的叫觊觎。
今天是齐开得来问,明天指不定还有谁。
回到三科的时候,临近下班,办事员们都在收拾东西。
看到李立军进门,几个人赶紧装模作样地拿起笔划拉两下。
有人刚把挎包拿起来,一看李立军进来,又默默放回椅子边上。
有人本来在抽屉里翻饭盒,赶紧把饭盒推了回去,顺手拉了本报表盖上。
李立军眼神一扫,全看在眼里,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今天心情好,不想在这些鸡毛蒜皮上敲打人。
再说了,真要训,也得挑时候。
下班前训一顿,谁心里都不痛快,回去骂老婆踹板凳,那股怨气憋到明天又带回来,影响工作。
他目光扫过,落在了林明远身上。
林明远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见是李立军回来了,他立马站起身,顺手将一沓单子递了过去。
“李科长,这是那批物资的财务回执,您过目。”
李立军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扫了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抬起头看向林明远的时候,李立军脸上的严厉早就不见了,换上了一副老大哥的亲切笑容。
“小林啊,活干得真是不赖。”
“这干采购的,东西弄回来是一回事,账做不做得住,又是另一回事。你这两头都没落下。”
林明远谦虚地笑了笑。
“李科长您过奖了,我这也是怕办砸了事儿。”
“刚到咱们三科,还不懂深浅,很多规矩还得靠您手把手地教。”
这番话一出,李立军从头舒坦到脚底板。
有本事,还不揽功,知道把面子顺手给领导抬上一手,不是那种干了点活就恨不得全厂都知道的愣头青。
这种年轻人,谁当领导不喜欢?
李立军拍了拍林明远的肩膀,力度透着亲近。
“你这两天实打实地辛苦了。”
“如今厂里物资紧,大家都在勒紧裤腰带。你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趟出一条血路,是大功一件。”
说到这,他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推心置腹。
“不过,我也得给你提个醒。”
“越是干出了成绩,行事就越是要稳。”
“千万别在小事上栽跟头,让人抓住咱的小尾巴大做文章。”
第276章 把麻烦摆在明面上,人反而更安全!
林明远利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李立军见他这副一点就透的机灵样,干脆把话往深了掏:
“今天我碰见一科的齐开得了。”
“这老小子一闻见荤腥,眼睛都冒绿光,拐弯抹角套了我半天话。”
“你猜他想干啥?”
林明远一愣。
自己满打满算才来几天?一科科长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更别说猜人家那些弯弯绕了。
“不知道。”
林明远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
李立军也不卖关子,直接把话挑明了。
“他想借人。”
“借谁?”
“借你。”
李立军撇了撇嘴,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嘴上说的是兄弟科室资源互通、共同进步,实际上就是看你有本事,想把你当免费劳力往他那边划拉。”
“今天是试探,明天他就能打着公家的名义去上面递报告。”
林明远听完,没着急表态。
这事儿其实不难理解,厂里就这么点资源,谁手里有路子,谁就容易被盯上。
一科平时吃计划内的饭,稳是稳,可也有短板。
计划内物资走指标,东西什么时候到、到多少,很多时候不是他们说了算。
真碰上厂里临时招待、领导要用、兄弟单位来人,计划内那点东西未必够使。
这个时候,计划外采购的本事就显出来了。
三科以前没动静,一科自然看不上。
现在三科突然来个能人,人家立马就坐不住了。
这不是多稀奇的事。
人性不就这么回事。
你穷的时候,路边的狗都嫌你。你刚翻身弄出点响动,周围呼啦一下全是“亲戚”。
李立军看他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明白,又继续说道: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去得罪他。”
“一科在后勤口子也是个老招牌,齐开得跟好几个处室的关系都不错。”
“你一个新来的,犯不着跟他硬碰硬。”
“但你心里得有根弦。往后要是碰上有人来套近乎、打听你下乡的路子,你就一句话,不知道。”
“遇事推给我,我来挡。”
这话一出,林明远听得出来,李立军这是在护他,也是护三科刚冒出来的这点苗头。
人没用的时候,谁都嫌弃;人有用的时候,谁都想伸手。
这时候要是没个顶在前面的领导,底下干活的人很容易被人东拉西扯。
今天一科说借你去帮帮忙,明天二科说都是后勤口子,也该资源共享,后天保卫科说他们下乡也需要技术支持。
你要是全答应,自己就成了公共牲口,谁都能牵出去遛一圈,你要是不答应?立马给你扣顶“觉悟不高”的帽子。
所以李立军这句“把球踢给我”,分量不轻。
林明远站直了些,语气也认真了:
“李科长,您放心。”
“我现在吃的可是三科的饭,办的是您派的差,外头谁问,我都按规矩来。”
“该汇报的汇报,不该我答应的,我一个字不乱答应。”
李立军听了这番话,心里熨帖极了。
有本事的人不好管,没本事的人管了也没用,最怕那种有一点本事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领导的话也听半句丢半句。
林明远这小子倒是真不错,能办事,能出成绩,还知道把规矩放在前头。
李立军又语重心长道:
“小林啊,记住,厂里可不是外头。”
“外头你下乡,跟大队干部说话,靠的是本事,靠的是烟酒人情,靠的是把修机器的硬本事。”
“但厂里不一样,厂里有厂里的门道。”
“很多时候,别人问的时候看着随意,你只要顺嘴一答,立马就能成别人手里的把柄。”
“你说青石岭那边好说话,人家转头就能写材料,说你‘掌握了稳定渠道,理应由大后勤统筹调配’。”
“你说红星公社那边能弄鸡蛋,明天呼啦啦好几个科室都能打着厂里的旗号去人家公社要东西。”
“到时候几个部门为了点物资抢破头,你觉得下面大队会怎么想?”
林明远秒懂:“会烦。”
“对!”
“他们一烦,路子就断了。”
“这年头下面大队也不容易,谁家不是勒着裤腰带抠那点口粮?”
“人家愿意匀东西出来,是看你帮他们解决了麻烦。不是看轧钢厂牌子大,就该把家底掏出来。”
“这道理,有些人懂,有些人不想懂。”
林明远心里冷笑,这不就是一群想吃白食的狼嘛,自己没本事开荒,抢地盘倒是一个比一个溜。
李立军缓了口气,接着嘱咐:
“还有一点,你要记住。”
“你会修机器这件事,在厂里传开是早晚的事。”
“但别人传是别人的事,你自己绝对不能到处招摇。”
“技术是吃饭的碗,但也是惹祸的根苗。”
“今天大队找你修碾米机,那叫支援基层建设;明天要是哪个科室找你修水泵,后天再来个干部让你帮着修他家亲戚的烂水井,你去不去?”
“你不去,他们说你架子大,目中无人。”
“你去了,耽误了厂里的正事不说,万一这机器修出个好歹,责任算谁的?背黑锅的可是你!”
林明远咧嘴一笑:
“科长您放心,我又不是开免费修理铺的。”
“脑子清醒就好。”
李立军冷哼一声,直接教了他一套太极拳。
“你这话以后也可以这么说。”
“谁让你帮私人修东西,你就说厂里有纪律,公家的技术不能私下乱用。”
“谁要真有公家单位的设备需要你去,那就让他们找厂里开介绍信,走程序。”
“遇事千万别怕麻烦。把麻烦摆在明面上,人反而更安全。”
林明远心里暗暗给李立军点了个赞。
这位科长平时板着脸,真讲起厂里规矩,确实有东西。
这年代做事,最可怕的不是吃苦受累,而是“说不清”。
只要一件事口径模糊,别人就能给你编出十个版本。
今天你热心帮忙修个机器,明天人家就能反手给你扣一个“私下交易”的帽子,让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公事公办,才是最硬的保护符!
第277章 钱可以慢慢挣,位置得先站稳。
林明远把这层意思想透,郑重说道:
“李科长,我会注意的。”
这话不是随口应付,李立军今天说的这些,全是厂里多年摸爬滚打攒下来的经验。
有些坑,年轻人自己摔进去,爬出来半条命都没了。
有人愿意提前点一句,那就是实打实的人情。
林明远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能在三科站住脚,靠的不光是能弄来东西,还得让李立军觉得他可用、听话、不乱来。
一个不听招呼的能人,在领导眼里未必是宝贝,有时候还是麻烦。
李立军见他把话听进去了,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他把手上的挎包递还给林明远。
“嗯。”
“你也辛苦了。”
“下班了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说不好还得下去一趟。”
“这路子刚搭起来,不能光吃一次甜头就断了。”
林明远接过挎包,点头说道:
“明白。”
话说到这儿,李立军没再往下啰嗦。今天他该敲打的敲打了,该护着的态度也给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往下掏就没必要了。
领导和下属之间,有些东西不能一次塞太满,塞多了,反而显得不稳当。
李立军背着手,迈着步子回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门一关,外头那些装忙的人才松了口气。
几个人贼眉鼠眼地互相碰了个眼神,谁也没敢冒头吭声。
这年头在机关科室里混,最怕的不是干活累,而是摸不准领导心思。
李科长和林明远说了那么久,还拍了拍肩膀,这里面的意思可不小。
林明远坐回工位,拿起一张旧报纸翻了两页,他也没真看进去。
脑子里还在琢磨李立军刚才那番话,路子要藏,功劳要分,麻烦要往明面上摆。
这三句话,可是老油条的人生阅历。
下乡弄物资,凭的是手艺和胆子,在厂里活得稳,靠的是分寸。
林明远不是那种真把自己当小白的人,可他也不觉得自己能把这年代的门道全吃透。
后世那点经验,放在现在能用一部分,但不能全照搬。
现在讲组织,讲成分,讲纪律,讲口径。
你多说半句废话,往小了讲叫年轻人轻狂,往大了讲直接定个性叫“思想滑坡”。
林明远可不想为了一点鸡毛蒜皮,把自己搭进去。
尤其是采购口子,这地方油水大,风险也大。
林明远心里有数,自己有空间,弄物资不难,难的是把这些物资用合适的理由送进厂里。
还得让所有人觉得,这些东西来得合情合理,来得有公家的名义。
所以李立军这个挡箭牌,他必须用好。
李立军也不是白给他挡,三科要成绩,李立军要脸面,他要立足,三方都有好处,这事才能长久。
要是真以为自己有金手指,就能横着走,那纯属小脑发育不完全。
这年头水深不见底,别说他个小采购员,就是大领导走错半步,也能被人连盆带碗地掀翻。
“下班了!”
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句,紧跟着,下班铃声响了起来。
原本还装模作样写东西的几个人,手上的动作立马快了。
林明远有条不紊地叠好报纸放回桌角,拎起挎包出了门。
厂门口这时候人最多。
车间工人一拨一拨往外涌,个个脸上都挂着熬过一天的疲惫和松快。
有人推着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地响;有人胳膊底下夹着饭盒,嘴里骂着今天车间主任又催产量;也有人三五成群往小酒馆方向拐,盘算着凑两毛钱来半斤莲花白,再要一碟花生米。
林明远夹着挎包混在人群里,没显山没露水。
他对目前这种状态极其满意。
厂里知道他能干的人,有!但还没到人人都围上来问的地步。
名声这东西,太少了没用,太多了麻烦。
刚好够领导看见,够同事忌惮,够外人摸不清深浅,这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走了四十来分钟,南锣鼓巷到了。
青砖灰瓦的胡同里,一群皮猴子正疯撵着铁环跑,“哐当”一声铁环撞在墙根,爆出一阵嘎嘎大笑。
树下坐着几个老娘们儿摇着蒲扇,情报网正高速运转。今天谁家豁出去买了半斤大肥肉,明天谁家新媳妇又跟婆婆翻了脸,全是她们盘里的菜。
在这地方,你早上买了两根葱,晚上就有人能把葱叶子长短说出来。
林明远走到九十五号院门口,没有往院里多看,直接掏钥匙开了倒坐房的门。
屋里关了一整天,一股子热浪兜头扑来。
林明远把包往炕上一扔,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那股子土腥味夹杂着汗臭,熏得他直皱眉。
端起脸盆搭上毛巾,他径直去了前院的公共水池。
水池边正围着两三个小媳妇儿,一边搓衣裳一边聊得火热。
林明远也不认识,索性连招呼都没打。那些个女人见是他来,对视一眼,也就默契地没做声了。
等她们端着盆走干净了,林明远才拧开水龙头。
先接了一盆水,把脑袋往下一低,凉水从头皮浇下来,整个人才算缓过劲。
连着冲洗了几遍,他又搓干净了换下的衬衫和背心。
洗衣裳的时候,他眼角余光能看见几扇窗户后头有人晃。
大院里的人都是这副德行,你不搭理他们,他们也要看。
你要是搭理他们,他们还能顺杆往上爬。
他没把水龙头一直开着,用多少接多少,免得又惹出闲话。
虽说他不怕人说,可没必要天天为了这点小事跟人掰扯。
林明远把衣裳拧干,搭在盆沿上,端着盆回了倒坐房。
门一关,外头那些嘈杂声立马隔了一层。
他把衣服晾好,没急着吃饭,先开了灯,灯泡一亮,屋里立马有了点家的样子。
他坐到桌边,点了根烟,慢慢吐出一口烟气。
随后,他开始复盘这两天的事。
严格算下来,这两天没挣到什么钱,不过路子倒是通了。
三科这边,李立军开始把他当成能用的人,这才是关键。
钱可以慢慢挣,位置得先站稳。
只要站稳了,以后下乡、采购、修设备、换物资,都能挂上公家的名义。
有名义,就有安全边界。
这年头想活得好,不是光有东西就行。
还得让别人知道,你手里的东西不是白来的,也不是乱来的。
林明远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若是再下乡,就不能只顾着往回弄吃的,得顺手把修机器这事的口径做实。
比如让公社或者大队开个感谢证明。
不需要写得多夸张,只要写:明红星轧钢厂采购三科林明远同志,无私奉献,帮助基层抢修设备,保障了集体生产任务。
有了这东西,往后别人想拿他说事,就得先掂量掂量。
林明远这边把事情捋顺了,心里踏实不少。
可后院许家那边,就没这么安生了。
第278章 娄家可能有别的想法了。
许大茂今天没下乡,也没在厂里陪领导喝酒,天刚黑就回了屋。
桌上摆着一小碟花生米,花生米是前几天从乡下带回来的,炒得还算香。
许大茂一颗一颗往嘴里丢,腿往炕沿上一搭,二郎腿翘得老高,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他心情不错,这几天厂里没什么累活儿,领导那边也没找他麻烦。
可屋里的气氛没跟着他松快。
许伍德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夹着烟,脚边已经落了不少烟头。
一根接一根,烟雾在屋里绕着,呛得许母皱了好几回眉,可她没敢吭声。
许伍德抽烟的时候,脸色越沉,说明心里事越重。
这个家里真正拿主意的,从来都不是许大茂。
许大茂嗑完一颗花生,笑嘻嘻地说道:
“爸,您别老抽了,再抽屋里都看不见人了。”
许伍德压根懒得理他。
许大茂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又抓起两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还是许伍德先开了口。
“老婆子。”
“嗯?”
许伍德抬头看她。
“娄家到底是什么动静儿?”
“怎么也不稀得让晓娥和大茂多见几面?”
这话问得许母心里也没底。
这阵子她往娄家跑了几回,人家态度越来越淡。
以前还能让她进院喝口茶,说两句闲话,今天倒好,连谭雅丽的面都没见着,许母脸上也有些发愁。
“不知道,我今天还去了。”
“不过连太太的面都没见到。”
“门房说太太身子不舒坦,不见客。”
许大茂一听,脾气“蹭”地一下上来了。
“不见客?拿谁当外人呢!”
“我妈以前在他们家干了多少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跟咱们摆什么资本家太太的谱啊!”
许母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快闭嘴吧!”
“人家是大户人家,大门一关,我还能硬闯?”
许大茂瘪瘪嘴,气鼓鼓地坐了回去。
他心里有点不服,在他看来,娄晓娥嫁给他,那是娄家占便宜。
他是工人家庭,根正苗红。
娄家成分不好,想找个好女婿护身,那不就该上赶着吗?
怎么现在反倒端起来了?
许伍德看了儿子一眼,心里更烦。
自己这个儿子,机灵是机灵,可有时候眼皮子浅。
娄半城三个字,在四九城还压得住不少人,人家真要挑女婿,不是非许家不可。
许伍德吸了口烟,又问道:
“你在那儿等了一天,就没瞧出点别的?”
许母犹豫了一下,她其实就是因为瞧出了点东西,心里才没底。
“我在外头蹲了大半天。”
“娄家院里确实不太对劲。”
许伍德身子往前挪了挪。
“怎么不对劲?”
许母压低了话音。
“有些人陆陆续续背着包袱离开了。”
“张妈走了。”
“老李家的那个小丫头也走了。”
“还有厨房里帮灶的,下午也拎着铺盖出来了。”
“我悄悄的问张姐,她眼睛红红的,说家里有事,回乡下去。”
“可我看那样子,不像是回去串门。”
话音一落,许伍德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许大茂连送到嘴边的花生米都忘吃了,傻愣愣地听着。
许母接着说道:
“我原本想问细点,张姐支支吾吾的,根本不愿多说。”
“后来我又等了一阵,娄家的汽车出去了两趟。”
“车上装没装东西我看不清,但后备箱压得不轻。”
“还有,娄家以前门口那两个长工,今天只剩一个了。”
“问谁都说不知道,这事儿怪得很。”
许伍德听完,脑子在飞速运转,半天没开口。
娄家这种大户,最讲排场。
哪怕这些年日子不比从前,也不会轻易把用惯的人全打发走。
突然辞人,突然搬东西,突然不见旧人,这说明娄家在收拾尾巴。
可收拾尾巴是为了什么?要么是怕事,要么是要走。
许伍德想到这里,心里一紧。
如果娄家真在谋退路,那许家的算盘可就悬了。
他费这么多心思,不就是为了娄家那点底子吗?
娄晓娥是个闺女,长得不差,家里有钱,又没吃过苦。
真嫁进许家,那就是一座会走路的金库。
娶了她,许大茂以后吃穿不愁。
娄家就算明面上不能给太多,暗地里总能贴补。
更别提娄家在轧钢厂还有盘根错节的旧关系。
许大茂想往上爬当干部,光靠嘴皮子不行,得有娄家这双隐形的推手!
这门亲事,就是许家改换门庭的阶梯。现在眼看快要有眉目,娄家却突然变了动静,这不是好兆头。
许大茂显然还没回过味来,皱着眉说道:
“爸,他们该不会是不想把娄晓娥嫁给我了吧?”
许母听不得这话,立马说:
“胡说什么。”
“太太之前还问过你的情况呢。”
“说你工作体面,人也会来事。”
许大茂一听,又有点飘。
“那是。”
“我许大茂怎么说也是轧钢厂放映员。”
“厂里多少人想干还干不了。”
“下乡的时候,公社干部都拿我当文化人招待。”
“娄晓娥嫁给我,不亏。”
许伍德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冷哼一声。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人家娄家看中的不是你会放电影。”
“看中的是你的成分。”
许大茂脸色有点难看。
“成分也是我的本事啊。”
“我生在工人家庭,那也是命好。”
许伍德懒得跟他扯这个,沉着脸说道:
“现在麻烦的是,娄家可能有别的想法了。”
许母心里直发毛,赶紧追问:
“什么想法?”
许伍德伸出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第一,他们可能真想低调,把家里那些佣人散了,免得太扎眼。”
“第二,他们可能准备把晓娥往别处嫁。”
许母脸色一变。
“别处?”
许大茂腾地坐直。
“嫁谁?”
“谁敢跟我抢?”
许伍德看了他一眼。
“这四九城比你合适的人多了。”
“工人、干部、军属,哪个不能挑?”
“你真以为娄家除了你,就找不着人了?”
许大茂不说话了。
他嘴上虽然横得像个二五八万,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他那点条件去忽悠乡下大妞还行,在娄家眼里,真不一定排得上号。
要是没他老娘当年在娄家当过下人的情分,他连娄家那两扇朱漆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火。
娄家要是真把他晾了,那不就是打他的脸吗?
许大茂最受不了这个。
他宁可别人骂他,也不愿别人看轻他。
第279章 会来事跟能成事,不是一回事。
许母小声嘀咕到:
“不能吧。”
“太太之前对我还挺客气的。”
“她还打听大茂平时有没有乱七八糟的毛病,我都挑好的说了。”
许伍德哼了一声。
“你按好的说,人家就全信?”
“他们要是真想查,大茂在院里跟傻柱打架,在厂里跟人斗嘴,下乡带东西回家,这些事哪件瞒得住?”
许大茂一听这话,心里立马不舒坦了。
“下乡带点土特产怎么了?”
“又不是我抢的。”
“公社干部热情,非要塞给我,我还能当着人家的面往地上扔?”
“再说了,全四九城放映员下乡,谁手里空着回来过?这算哪门子毛病?”
许伍德抬手指了指他。
“所以我才说你蠢。”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绝不能摆在明面上。”
“你以为你那点事是本事?”
“在人家有心人眼里,那就是把柄。”
许大茂被训得脸色不好,没敢顶嘴。
他从小就这样,在外头再能咋呼,回了家对上他爹,心里还是发怵。
他爹看人,向来不看你嘴上说什么,只看你手里攥着什么,脚底下踩着什么。
许大茂心里还有点不服气,觉得自己现在在厂里也算是号人物。下乡有人招待,回厂能跟领导搭话,院里不少人还得高看他两眼。
可一到许伍德跟前,他那点得意就有点站不住,因为许伍德比他更懂这些弯弯绕。
许母赶紧出来当和事佬:
“行了行了,大茂也没在外头乱说。”
“都是一家人,说两句怕什么。”
“再说大茂也不是小孩了,他心里有数。”
许伍德把烟灰弹到地上,没接这话。有数?
真有数的人,哪会把车铃按得满胡同都能听见?
真有数的人,从乡下回来先回家藏东西,还生怕别人看不见他带了两袋子好货?
许伍德越想越不踏实,这事不能拖。
婚事这种东西,一拖就容易变。
尤其娄家现在关门谢客,指不定已经把娄晓娥许配给了别人。
他脑子里一条一条往外排。
娄家连门都不让进,说明许母当保姆的那点旧情分,已经彻底清零了。
娄振华那种人,不可能因为一个老保姆念几句好话,就把亲闺女嫁出去。
以前娄家愿意搭理许家,是因为许家有用。
工人家庭,成分干净,儿子有正式工作,还能跟厂领导说上话。
可现在娄家要是另有盘算,那许家的用处就没那么稀罕了。
许伍德心里最怕的,不是娄家嫌弃许大茂。
嫌弃可以哄,可以装,可以让许大茂穿得体面点,拿出个工人家庭的样子。
他怕的是娄家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那就麻烦了。
许大茂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
“爸,那您说怎么办?”
“总不能让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吧?”
“娄家要是真把晓娥许给别人,我这脸往哪搁?”
许母也跟着点头:
“是啊。”
“这事拖得越久,我心里越没底。”
“要不我明天再去一趟?”
“我就说去看看太太身子怎么样,死皮赖脸也得探探虚实。”
许伍德摇了摇头。
“你再去也没用。”
“人家要是不想见你,你在门口站到天黑也见不着。”
许母脸上一阵尴尬。
她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跟娄家还有点情分,哪怕离开娄家这么久了,提起娄太太,她心里还是觉得能说上话。
可今天在门口站了半天,连门槛都没迈进去,她心里其实也凉了半截,只是当着儿子的面,她不愿意承认。
许大茂一咬牙:
“既然这样,我直接去找娄振华!”
“他不是咱轧钢厂的名誉董事吗?我在厂里总能见着他吧?”
许伍德气得抄起鞋底子就想抽他。
“你还嫌人家不烦你?”
“你一个小放映员,跑去堵娄半城,张嘴问什么?”
许大茂撇撇嘴,没敢吱声,心里却一百个不服。
什么狗屁娄半城?
现在厂子都是国家的了,他娄振华充其量就是个落了毛的凤凰。
要不是看在他家底子厚、娄晓娥长得水灵的份上,谁稀罕去贴这个成分差的冷屁股?
可这话他不敢说,许伍德要是听见,准得骂他没脑子。
许伍德看着儿子那副不服气的样子,脸色更阴沉了。
“你别觉得娄家现在不如以前,就能让咱们拿捏。”
“娄振华在四九城经营半辈子,他要是真想查一个人,打听几句话的事。”
“大茂,你自己想想,你在院里名声有多好?”
许大茂一听这话,脖子一梗,脾气也上来了。
“我怎么了?”
“我又没偷又没抢。”
“跟傻柱打架,那是他先找事;厂里跟人拌两句嘴,那也是别人看我不顺眼;下乡带东西,那是老乡热情,我有啥见不得人的?”
许伍德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他一眼,语气更重。
“你这张嘴啊,早晚坏事。”
“你以为人家缺你那三十块钱工资?”
“人家缺的是一层能挡风的皮。”
“这层皮要干净,要稳当,还不能乱说话。”
“你要是让娄家觉得你嘴上没门,心里没数,人家凭什么把闺女交给你?”
许大茂这回真被说住了,他平时最享受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到了下边公社,干部给他倒酒,社员围着他问电影,他心里美得很。
可现在被许伍德这么一说,他才有点反应过来。
会来事跟能成事,不是一回事。
娄家的亲事不是请他去放一场电影。
人家看的不是他会不会说笑话,也不是他能不能把酒桌气氛捧起来,人家看的是他能不能靠得住。
许母看儿子蔫了,心疼得不行,赶紧往回找补:
“大茂也没你说得那么差。”
“他在厂里不是挺吃得开吗?”
“杨厂长还挺看重他。”
“每回厂里有招待,不也常叫他过去作陪?”
许伍德听到杨厂长三个字,脸色缓了些。
这倒是许家的一个筹码。
许大茂能在厂里混得有点脸面,靠的不只是放电影的手艺。
能挨着领导桌边坐下,哪怕只是倒酒说笑,那也是本事。
一般工人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娄家要是想找个能在轧钢厂说得上话的人,许大茂确实比普通工人强。
可问题是,这个优势得让娄家看见,不能光靠嘴吹。
第280章 杨厂长还夸过我呢!
许伍德想到这里,手里的烟也不抽了。
许母见他半天不说话,心里更没底,她琢磨了半晌,忽然说道:
“老许,要不……让大茂去找杨厂长出个面?”
许伍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去找杨厂长说这事儿?”
许母赶紧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对啊。”
“杨厂长平时不是挺看重大茂吗?”
“他堂堂一个大厂长,要是愿意替咱们说一句,娄家能不给面子?这事儿不就成了!”
许大茂一听这话,原本还耷拉着的脑袋瞬间抬了起来,眼睛直放光。
杨厂长啊!那可是轧钢厂的一把手!
要是杨厂长真替他说媒,娄家还敢端着那资本家的臭架子?
许大茂立马接话:
“爸,我妈这话有道理啊!”
“杨厂长对我确实不赖!”
“不是我吹,每回给厂里职工放电影,他都夸我放得稳,说我懂得配合厂里宣传工作。”
“我要是私下里跟他开个口,让他帮着去娄家提一嘴,这也不算啥难事儿吧?”
许伍德听到这儿,脸色一下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
“愚蠢!”
许母吓了一跳,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你这死老头子骂谁呢?”
“我这不是在给咱大茂的终身大事想辙吗?”
许伍德压着火气说道:
“杨厂长那是什么人?那是上头派下来的大干部!”
“咱们家算什么?就凭大茂放几场电影,能让厂里一把手去干保媒拉纤的活儿?你们脑子进水了吧!”
许母却还是不以为然,小声嘟囔着:
“这有什么关系?”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咱们家又不是求着他娶什么高干家的子女。”
“就是让他顺嘴提一句,怎么了?”
“他既然看重大茂,顺手帮个小忙不也是应该的吗?”
许伍德气得想笑。
“应该?”
“你以为厂长是你娘家表哥?”
“你上嘴皮碰一下下嘴皮,人家就得豁出脸替你儿子去说媒?”
许母不服气道:
“可大茂平时也没少给他办事啊。”
“厂里放电影,下乡放电影,招待放电影,哪回大茂不是随叫随到?”
许伍德猛地抬起手,指着许母说道:
“那是他的本职工作!”
“他拿厂里的工资,吃的是公家的饭,干的就是这个放映员的差事!”
“厂长叫他去,那是看他会来事,能把酒桌上的场面热起来,你真当人家是跟咱们许家拜了把子兄弟了?
许大茂在旁边听着,心里极度不舒服。
他总觉得自己和领导关系不错。
下乡回来带点土特产,顺手搁领导办公室里,人家也总是笑眯眯地收了。
怎么一到他爹嘴里,自己好像连个屁都不是?
“爸,您也别把话说那么死。”
“杨厂长平时见我,和气着呢。”
“酒桌上我敬酒的时候,他还特意拍过我肩膀,夸我是个干实事的!”
许伍德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越看越烦。
“拍你肩膀,就是要替你娶媳妇了?”
“他要是拍了傻柱的肩膀,那是不是还得替傻柱养老?”
许大茂一听傻柱两个字,脸色立马不好了。
“您拿我跟那傻了吧唧的货比干什么?”
“那傻柱就是个颠勺的厨子!除了炒那几个菜他还会啥?”
“他配跟我比吗?”
许伍德懒得跟他扯这个,傻柱和许大茂就是天生不对付,一提准跑偏。
现在根本不是斗气的时候,关键是要把娄家关起门来到底在搞什么鬼给弄清楚。
许伍德把声音压低了些。
“大茂,你记住。”
“领导跟你说笑,那是领导的城府和气度。”
“你要真把人家给你点颜色当成私交,那就是不知死活!”
“杨厂长能给你个笑脸,是因为你当下有用。”
“你会放电影,会陪酒,会抖机灵。”
“可你要是敢拿这种事去找他,他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帮你,而是会琢磨你想干什么。”
许母听得眉头直皱。
“娶个媳妇能干什么?”
许伍德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
“你懂个屁!”
“娄家是什么成分?娄振华脑袋上的帽子现在摘得掉吗?”
“杨厂长是什么位置?那是组织的干部!”
“他堂堂一个大干部,跑去替个放映员跟资本家牵线搭桥搞联姻?”
“这事儿要是让有心人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是说杨厂长体恤职工婚姻困难?”
“还是说他杨厂长跟娄半城私下里有利益勾结,不清不楚?”
许母脸色变了变,她刚才光想着杨厂长有面子,压根儿没想这么深。
许大茂也老实了,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他再飘,也知道“干部跟娄半城私下有来往”这几个字不好听。
许伍德冷哼一声,继续敲打:
“你真当杨厂长是个大善人?”
“他就算真瞧得上大茂,也绝不可能拿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给咱们家铺路。”
“再说了,退一万步,就算杨厂长开了这个口,娄家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我们许家太毛躁、吃相太难看!”
“急吼吼地想攀高枝,急着要吃绝户、分娄家的家底。”
“八字还没一撇,就把厂长搬出来压人?”
“娄振华那种商海里出身的人,最烦的就是别人逼他表态。”
许母张了张嘴,什么也反驳不出来。
许大茂还是满脸不甘心,急躁地搓着手。
“那怎么办?”
“杨厂长不能找,娄家的门槛又迈不进去。”
“万一娄家真偷偷摸摸把晓娥许给了别人,那我在院里不成笑话了?”
他说到后头,简直有些咬牙切齿了。
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傻柱那张欠揍的鞋拔子脸,指不定怎么在院里挤兑他呢。
“哟,许大茂,不是说资本家大小姐非你不嫁吗?”
“怎么着?人家嫌你身上放映机味儿太重啦?”
......
一想到傻柱那张欠揍的脸,许大茂心里就冒火。
许伍德看穿了儿子的那点虚荣心,鄙夷地摇了摇头。
“脸面,脸面。”
“死要面子活受罪!”
“娄家这门婚事真要是拿下来了,你得的是一辈子吃穿不愁的实惠!”
“要是为了你那点可笑的脸面去乱闯惹祸,把事搅和黄了,你以后连喝西北风都找不着地儿!”
许母也急了,小声催促道:
“老许,你就别骂他了,你主意多,总得有个折中的法子吧?”
“上头走不通,娄家又不露面,咱们总不能瞎子摸黑啊。”
第281章 那我不就没戏了?
许大茂瘫在椅子上,越琢磨越心烦,手又习惯性地去抓花生米。
许伍德抬眼看了他一下。
“还吃?”
“心都快让人掏了,你还顾得上吃?”
许大茂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
“爸,那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您刚才也说了,不能找杨厂长,我妈再去也见不着人,那咱们干啥?”
许母也在旁边跟着唉声叹气。
“大茂这话也不是全没道理。”
“老许,咱们总得知道娄家到底怎么想的。”
“人家要是乐意,咱就赶紧把事办了;要是不乐意,也得给个痛快话啊。”
“总不能这么吊着咱们吧。”
许伍德眼神里透出老算计的精光。
“这事儿,绝对不能惊动上头。”
许母一听这话,立马把刚才那点心思收了回去。
娄家现在关门谢客,本来就不对劲。
许家要是再上蹿下跳,四处求人托关系,到时候娄家别说嫁闺女,不把许家列进黑名单都算客气。
许大茂还是按捺不住,压低声音说道:
“爸,他们该不会是……准备跑路吧?”
这话一出口,许母吓得差点跳起来。
“呸呸呸!”
“你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跑这个字,可不是随便能说的。
这年头,谁家要是被扣上一个想跑的帽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许伍德这回难得没发飙,眉头皱着,脑子里一条条往外捋。
足足憋了半分钟,他才缓缓摇头。
“不太像。”
许大茂急道:
“怎么不太像?”
“都遣散下人了,还往外搬东西,这不是要跑是什么?”
许伍德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跑是拎个包袱出门那么简单?”
“娄家几代人攒下的底子、人脉、老宅、旧相识,全盘根错节在四九城。他们能跑到哪儿去?”
“再说了,他们要跑早跑了,还能留在现在?”
“要真想走,就该一点风声都不露,谁也不见,谁也不搭理。”
“之前谭雅丽不是还带着娄晓娥来过咱们家吗?”
“既然要跑,那何必多此一举?”
许大茂想了想,也觉得有点道理。
娄家要是真打算撒腿跑路,哪还有闲心琢磨女儿婚事?
更不会让谭雅丽亲自登门,看他许家的情况。
可这么一想,他心里又更堵了,不是要跑,那就是有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里面,最让他难受的,就是娄家可能看不上他了,许大茂憋屈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那他们无缘无故散伙下人干啥?”
许伍德眯了眯眼。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娄家听风辨位的本事肯定比咱们强。”
“兴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更小心了。”
“把家里用不上的人打发走,把宅子里那些扎眼的东西先收一收,这都说得通。”
“时代变了啊!以前家里伺候的人多,叫排面。现在家里人多,说明尾巴大。
“你家要是雇着一堆人,外头人看了怎么想?饭都吃不饱的年景,你们娄家还使唤丫头老妈子?这不是给人递把柄吗?”
许母听得连连点头,她对那种大户人家的排场太熟了。
过去主人家身边没人伺候,那叫丢脸。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谁家要是还摆那种谱,外头嘴碎的人能说出一箩筐难听话。
许母想起今天娄家门口那冷清样,许母心里一阵唏嘘。
她在娄家干活的时候,进进出出的人多,厨房一天到晚热着灶,门房也比普通人家男人穿得体面。
那时候她虽说是干活的,可出去跟别人说在娄家当差,也比一般人有脸。
现在人家一提娄家,先想到的就是成分不好。这世道,真是翻脸不认旧规矩。
许大茂却不关心这些,他满脑子全是娄晓娥。
“爸,那他们更小心,跟咱们这门亲有什么关系?”
许伍德看着儿子,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是不聪明,就是聪明劲儿都用在占小便宜和斗气上了。真遇到大事,眼皮子还是浅。
“关系大了。”
“娄家越是如履薄冰,这挑女婿的门槛就拉得越高!”
许大茂脸一垮。
“那我不就没戏了?”
许母赶紧拍了他一下。
“瞎咧咧什么!你怎么就没戏了?”
“你可是正经八百的轧钢厂放映员,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油水……呸,工资也不低!”
“你爸在厂里那是老底子,咱们家身家清白,不比外头那些歪瓜裂枣强一百倍?”
许大茂听了这话,脸色才好看一点。
可还没等他嘴角翘起来,许伍德没让他继续美下去。
“强不强,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人家娄家要的是能靠得住的人。”
“大茂,你平时在院里,在厂里,给人的印象是靠得住,还是会来事?”
许大茂不乐意了,反驳到:
“我会来事儿咋了?这叫懂人情世故!”
“死脑筋的人,领导能多看一眼?”
“我下乡一趟,公社干部个个拿我当兄弟!给厂里放电影,哪回不是把领导伺候得服服帖帖?”
许伍德冷哼一声。
“伺候舒坦?那就是个陪酒的狗腿子!”
“娄家要找的,是能把闺女和家里退路托住的人。”
“你成天四处显摆,嘴上没个把门,见着好处就往怀里搂。”
“满脸写着‘贪婪’俩字,人家凭什么把身家全押你身上?”
许母见儿子被说得一无是处,赶紧打岔。
“老许,你别光吓他。”
“大茂有点小毛病,那不能慢慢改嘛。”
“娄家真要找女婿,也不能挑个软脚虾吧?那种窝囊废,出事了能挡住谁?”
这话倒让许伍德多看了她一眼。
“你这句话还算说到点上了。”
“娄家不一定喜欢太老实的。”
“太老实的人,遇事只会站着挨打。”
“他们需要的是有工人身份,有点路子,还能在厂里说上两句话的人。”
许大茂精神一振。
“那不还是我吗?”
“我在厂里谁不认识?”
“后勤、宣传、食堂,我哪儿没熟人?领导有招待,还得找我放电影呢。”
许伍德既没全盘否定,也没附和。
“你有优势。”
“但你的优势,还没大到让娄家非你不可。”
“所以咱们现在不能乱动。越乱动,越掉价。”
许大茂急得直搓手。
“那就傻不愣登地干等?”
“爸,我这脾气可熬不住!我许大茂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第282章 那要不咱写封信?
许伍德脸彻底黑了。
他看着许大茂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纯纯的烂泥扶不上墙!
平时在外头抖机灵,见了领导会赔笑,到了下边公社会喝酒,听起来挺能耐。
可真遇到要命的事,脑子里全是小孩子抢糖那套。谁不给他,他就想掀桌子。
许伍德语气压得很低。
“你给我记住。”
“你要是真想娶娄晓娥,就把你那点急脾气收起来。”
“越想吃肉,越不能先把哈喇子流出来。”
许大茂听得懂这个理儿。
可听得懂是一回事,心里过不去又是另一回事,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爸,要不咱们干脆写封信。”
许母吓了一跳:
“写什么信?”
许大茂眼里冒着狠劲儿:
“举报信。”
许母听完,脸上的血色都退了不少。
她虽然没什么大见识,可也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
这年月,一封举报信递出去,轻了搅得人家不得安生,重了能把一家人推到坑里去。
许大茂却跟魔怔了似的,越说越兴奋。
“娄家这阵子又散人,又搬东西,肯定有问题。”
“他们要是敢把娄晓娥许给别人,咱就先下手为强!”
“就告他们私藏财物,转移阶级果实,思想大有问题!”
“我就不信,街道和派出所不查他们!”
许母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平时再护儿子,这会儿也觉得后背发凉。
娄家以前是她主家。她知道那宅子里有多少旧东西,也知道娄振华那种人不是普通人能随便咬一口的。
更要命的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真闹起来许家自己也未必经不起查!
许母心里发慌,刚想张嘴和稀泥。
许伍德猛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这不知死活的儿子看了几秒,忽然抡圆了胳膊,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大耳光!
“啪!”
这一巴掌打得结实,许大茂脑袋偏到一边,半张脸很快红了起来,他捂着腮帮子,满眼不可思议:
“爸!”
“您打我干什么?”
许伍德气得直喘粗气,连连冷笑。
“我打你?”
“我恨不得把你这张嘴缝上!”
“你以为写举报信是你在大院里跟傻柱斗闷子呢?”
“你以为写几个字,往信箱里一塞,娄家就完了,你就能捡便宜?”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许大茂捂着脸,顿觉颜面扫地。
他好歹也是二十多的小伙子了,在轧钢厂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被爹当着娘的面甩大嘴巴子,这屈辱感瞬间拉满。
“那他们要是不要我了呢?”
“之前还来咱们家看过我,现在说不认就不认了?”
“他娄家一个黑五类资本家,还有脸在这儿挑三拣四?”
许伍德闻言火更大,抬手又要削他,许母吓得赶紧一把抱住老伴的胳膊。
“老许,别打了。”
“大茂这就是一时情急,嘴上秃噜了。”
“有话好好说,别把儿子打出个好歹来。”
许伍德一把搡开她,吼道:
“你别拦。”
“今天这话要是不说透,他早晚把咱们全家害死。”
许母站在旁边不敢再多嘴,她知道老许这回是真急了。
平时他骂大茂,顶多是嫌他不长进,嫌他嘴碎。可今天举报娄家这种话,说出口就已经过线了。
许伍德指着许大茂,手都在抖。
“好,就算你去举报了。然后呢?”
“娄家被抄了,娄晓娥还能踏进咱们许家的大门?”
“人家爹娘恨不得扒你的皮、刨了咱许家的祖坟!还能把水灵灵的大闺女送到你炕头上?做你的春秋大梦!”
许大茂咬着牙没吭声。
许伍德继续骂道:
“还有,你以为举报完娄家,咱们就能占便宜?”
“大错特错!”
“娄家真要出事,第一批冲上去的是街道,是厂办,是上头那些盯了多年的眼睛!”
“金银细软、家具字画、小洋楼,全跟咱们没关系。”
“你能捞着什么?”
许大茂眼珠子都红了,梗着脖子憋出一句狠话。
“就算什么都捞不着,我也不让他们好过!”
许伍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真想两耳刮子抽死他。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蠢的,也见过坏的。可又蠢又坏,还觉得自己占理的,最要命。
“你不让他们好过?”
“你先想想咱们家能不能好过!”
“你就算要举报娄家,你现在有向上爬的梯子吗?”
“要是这一棍子打不死他,等人家缓过气来,咱许家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许大茂嘴唇动了动还想犟嘴,许伍德压根不给他机会。
“娄振华是什么人?”
“那是解放前就在这四九城里翻云覆雨的狠角色!”
“当年公私合营,他痛快交出轧钢厂换来全家安稳,你以为凭的是运气好?”
“他手里捏着多少关系网,认识多少大人物,谁收过他的好处,谁暗中给他递过话,你知道吗?”
“你一问三不知!”
“屁都不懂,就敢学人家写黑材料?”
许大茂脸色阴晴不定,心里那股不服气还在作祟。
在他眼里,娄家就是个成分不好的旧资本家,可他爹这么一说,他也开始发虚。
娄半城这个名号,不是白叫的。
哪怕现在不比从前,那也不是许家这种普通工人家庭能随便踩一脚的。
许伍德越骂越恨铁不成钢。
“你写举报信,能不能写出真东西?”
“你知道娄家藏了什么吗?你知道东西搬去哪了吗?你知道谁帮他们搬的吗?你什么证据都没有!”
“你能写的,无非就是听说、看见、怀疑。”
“这种东西一递上去,要是上面不想动娄家,反手就能把你当造谣生事分子给办了!”
许母听得心惊肉跳,小声说道:
“老许……那要是咱不写名字,弄个匿名信呢?”
许伍德猛地回头怒视她。
“你也跟着犯浑?”
“匿名就查不出来了?”
“娄家这阵子跟谁家谈过亲?谁家最近往娄家跑得勤?谁家最怕娄家把姑娘许给别人?用屁股想都知道是咱们许家!”
许母刚才只是顺嘴一问,可被许伍德这么一说,心里也凉了。
许家这阵子确实太高调了,她没少往娄家跑。
院里更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说许大茂看上了娄晓娥。
这时候娄家要是被人举报,别人第一个想到的,八成就是许家。
第283章 这么多年,我就管出来这么个东西?
许大茂还一脸的不服气,梗着脖子做最后的挣扎。
“那又怎么样?”
“没证据,他们还能咬死是我写的?”
许伍德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许大茂,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这儿子是真没把娄家当回事,也是真没把这个世道当回事,明明脑子不够,还总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
许伍德压着火气,咬牙切齿道:
“娄家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如牛毛,弄咱们家需要讲证据?人家只需要怀疑!”
“你以为这是大院里小孩掐架,谁先动手谁挨骂?”
“真到了那一步,人家只要觉得是你干的,就够了。”
许大茂还想犟嘴,许伍德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你要背着我执意要干这种蠢事,我和你妈从明天起就搬出去。”
“你自己住这屋,你自己跟娄家斗。”
“以后你是死是活,别说是我许伍德的儿子。”
这话一出口,许母先慌了。
“老许,你发什么疯呢?”
“咱就大茂这么一个儿子,你真不管他了?”
许伍德猛地扭头冷眼看她,脸上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管他?”
“我管了二十多年,管出来这么个东西?”
“他今天敢写举报信拉全家垫背,明天就敢把咱俩也卖了换好处。”
“你愿意惯着他,你就留下来陪他一块儿作死,反正我不陪他死。”
许母本想替儿子辩解两句“没那么坏”,可又一点底气都没有。
许大茂刚才那副红着眼要吃人的样子,确实吓人。
这已经不是急脾气了,这是心眼儿歪了。
许母平时再偏儿子,也知道举报信三个字不能随便沾。
这玩意儿一旦递出去,就不是许家能收回来的事。
到时候谁被卷进去,谁能爬出来,全看上头怎么定性,许家不过是普通工人家庭,真以为能躲在后头看热闹?
此时的许大茂,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心里憋屈得要爆炸。
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他爹把话说得这么绝。
要是真让爹娘搬出去,那他在院里还怎么做人?别人不得把他笑话到墙根底下?
更要命的是,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别看他平时在厂里油嘴滑舌,见谁都能扯两句,要是遇到这种大事儿,他心里压根没底。
他会的是见缝插针占点小便宜,真要论长线算计,他比许伍德差远了。
许大茂捂着脸,硬撑着说道:
“爸,我就是随口一说,您至于吗?”
许伍德讥笑一声。
“随口一说?”
“你刚才眼珠子红得都快吃人了,跟我在这扯什么犊子?”
“许大茂,我是你爹。”
“你撅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心里那点坏水,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许大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还嘴。
许伍德冷冷盯着他,继续敲打:
“你现在给我记住。”
“娄家就算不把闺女嫁给你,那也是人家的事。”
“你可以心里骂娘,可以暗地里想招。”
“但你绝不能上来就把桌子给掀了!”
“这桌子一旦掀了,肉汤溅不到你碗里,只会烫烂你的脸!”
许大茂这回彻底老实了,闷头不敢接茬。
他不是怕一个人过日子,他怕的是没人给他兜底擦屁股。
许伍德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老关系虽说不多,可该知道的门道都知道。
谁能得罪,谁不能碰,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什么时候能伸手捞一把,这些都是他许大茂还没学全的东西。
许母见儿子吃瘪,赶紧出来打圆场。
“大茂,你快跟你爸认个错。”
“你爸这都是为了你好,这事儿千万不能乱来。”
“再说了,娄家以前对咱也不薄,做人留一线,别把事做绝了。”
许大茂听见这话,心里又有点烦。
什么叫以前不薄?
娄家以前对他妈好,那也是雇主对下人。给口饭吃,给点工钱,就叫恩情了?
他心里是不认这个的,可眼下他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只能闷声道:
“我知道了。”
许伍德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你知道个屁。”
“你要真知道死字怎么写,就不会张口闭口要写信。”
许大茂被骂得心头窝火,忍了半天,还是问道:
“那我们要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许伍德拿起烟盒,里面已经没几根了,他抽出一根夹在手里,却没有急着点。
“等。”
许大茂懵了。
“等?就这么等?”
许伍德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对,等。”
“退一万步讲,即使娄晓娥最后没嫁到咱们许家,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大茂你记住,水混了好摸鱼,枪打出头鸟,和痛打落水狗的道理。”
“哪怕你真想出气报仇,也得睁大眼睛等机会!”
许大茂听得直皱眉。
“爸,您这话我听着绕。”
“人都让别人娶走了,还等什么机会?”
许伍德瞥了他一眼,满眼的无可奈何。
“所以说你眼皮子浅,只能看脚面!”
“你看看娄家现在是什么风向?”
“头顶黑五类帽子,脚踩万贯家财。往前走步步惊心,往后退万丈深渊。”
“这种人家,早晚还得出事。”
许母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打断:
“老许,你这话可不敢瞎往外倒啊。”
许伍德不屑地摆摆手。
“自家关起门来说两句,怕什么?我出门能张这个嘴?”
说完,他又看向许大茂。
“他们家现在能捂住,不代表以后不出事。”
“娄家要是跟咱结了亲,那该拿的好处咱就拿着。”
“要是没成,咱们也不亏!到时候麻溜地撇清干系,装作从来不认识。”
“等哪天风向真变了,想踩死娄家的人能从这排到正阳门!”
“那时候再看准机会,跟着上去推一下,顺手分一杯羹。”
“到了那时候,谁还说我们许家半句不是?”
许大茂眼底泛起贪婪的光,这下他彻底听懂了。
现在动手,风险全在自己身上。
以后等娄家倒霉了,再跟在人堆里补上一刀,那叫“大势所趋”,绝对的安全稳妥!
许伍德看他脸色,知道他心里开始转弯了,于是继续说道:
“记住,咱们家不能当第一个举刀的人。”
“第一个动手的,早晚被人连根拔起。”
“等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你再去捡几块金砖,那叫顺势。”
“你现在干这事儿,那叫找死。”
许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早已发凉。
想当年在娄家当差,谭雅丽对她谈不上多亲,可也没亏待过她。
许母不是完全没良心,要让她真看着娄家倒霉,她心里也有点别扭。
可转念一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比起儿子的荣华富贵,那点可怜的旧恩情,连个屁都算不上。
活在这世上,谁不盼着自家吃肉?
娄家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锅!
许母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彻底斩断了那点假惺惺的旧情,跟着重重叹了口气。
第284章 到底是老资历,懂组织讲纪律。
火柴“刺啦”一声,许伍德手里的烟终于点上了。
屋里多了点烟味,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许大茂正想找个台阶下,外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这一下,把屋里三个人都敲得心里一紧。
许母下意识看向许伍德,许大茂也坐直了身子。
刚才他们才说到举报信、娄家、风向这些要命的话,门外就来人了。
这年头,墙有耳,门有缝。谁知道外头有没有人听见?
许伍德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压低声音问道:
“外头谁啊?”
外头传来刘海中的声音。
“老许,是我,刘海中。”
许伍德皱起眉头。
许母拍了拍胸口,惊掉的半条命算收回来了,可转念一想又不对味。
这大晚上的,他刘海中这草包跑许家来发什么神经?
许大茂也有点烦。
刘海中这人,平时说话总爱拿腔拿调,动不动就以二大爷的身份教育别人。
许大茂最烦这种没官还硬摆官架子的人。
许伍德冲许大茂使了个眼色。
许大茂只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一开,刘海中背着手站在外头,褂子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肚子挺着,一副来办大事的样子。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官腔:
“老许,没歇着吧?”
许伍德也站了起来,脸上瞬间换上那副老好人的笑脸迎了上去:
“老刘啊,这么晚了,有事?”
刘海中迈步进屋,也没等人让,反客为主地往方凳上一坐,拿眼角瞥着许大茂:
“哟,大茂也在啊?那正好。”
许大茂心里一阵膈应。
什么叫正好?你刘海中还真把自己当领导了?
不过他脸上还是挤出笑。
“二大爷,您这是有指示?”
刘海中听见“指示”两个字,心里很受用,他拿捏着做派摆了摆手:
“谈不上指示。”
“就是老易,跟我说在他家开个小会,问你老许去不去!”
许伍德眼皮一跳:
“小会?什么小会?”
“都有哪几家啊?”
刘海中把手往膝盖上一放,神神秘秘地说道:
“具体啥事没定调子。”
“好像又是老闫找的老易。”
“傻柱还没回来,就老易,我,老闫,还有你!”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许大茂:
“大茂去不去?”
许大茂才挨了打,脸上还疼着呢。
他现在最烦什么会不大会的。
再说了,易中海那老东西一开会,十句里九句半都是大道理。
刘海中去了还得摆官架子,闫富贵去了准得算钱。
这三个老家伙凑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许大茂当场摇头:
“我不去!”
“我这起早贪黑放电影累得慌,明儿还得下乡呢。”
刘海中听见这话,心里倒是松了口气,他还真不想许大茂跟着去,这小子嘴太损。
但他面上还是语重心长地批评了一句:
“年轻人呐,集体荣誉感就是差了点,得多向组织靠拢。”
“不过既然你要下乡送精神食粮,那就算了。”
说完许大茂,他又催许伍德。
“老许,给个痛快话,去不去?”
“别到时候怪我没跟你说!”
许伍德没立刻答应,而是反问道:
“贾家没去?”
刘海中嫌弃地冷哼一声:
“叫那老娘们儿干啥?”
“就知道嚎!”
“她一去,话还没说两句,先往地上一坐,老贾老贾地喊起来。”
“咱们这开小会,又不是给她搭戏台子。”
许母在旁边没憋住,插了一嘴:
“这大晚上的,老易找你们开会,总得有个由头吧?”
刘海中下巴一抬,牛气哄哄地说道:
“院里的事,哪能都提前说得那么细?”
“我们几个管事的坐一块儿,统一统一思想,也是应该的。”
许大茂听得差点笑出猪叫。
统一思想?你刘海中连自家几个儿子都统一不了,还统一院里思想?
不过他今晚刚挨完打,不想再被他爸骂,只能把话咽下去。
许伍德却不像许大茂那么毛躁。
他看得出来,刘海中这趟,不像单纯传话。
他这人一来就摆谱,嘴上说不知道,实际上心里肯定有数。
许伍德熟练地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递了过去:
“老刘,抽一根?”
刘海中眼睛动了动,手已经伸出去了,嘴上还装客气: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都是同志,这么见外干啥。”
许伍德把烟递过去,顺手给他点上。
刘海中吸了一口,脸上的架子稍微松了点。
这年头烟也是稀罕东西,白给一根,不抽白不抽。
许伍德慢悠悠问道:
“老刘,你跟我说句实话。”
“这小会,是不是跟傻柱那饭盒的事有关?”
刘海中吐了口烟,砸吧砸吧嘴:
“有点关系,也不全是。”
“这几天院里风气不大对。”
“一个傻柱,敢当众顶撞一大爷和我这个二大爷。”
“一个倒座房那个林明远,仗着自己是干部身份,处处拿政策压人。”
“长此以往,大院还不乱套了?”
聊到整人,刘海中可就不困了,越说越上头。
“老许啊,不是我说。”
“现在有些年轻人,思想滑坡得厉害。”
“有点工资,有点本事,就不顾集体,不顾邻里。”
“这不是好现象。”
许伍德心里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三个老王八蛋的王八壳子被人掀了,觉得丢了面子,想抱团把威信重新立起来。
但找场子为什么叫他?那就更明白了。
院里年轻人里,就傻柱和许大茂闹得最凶。
傻柱当众不给易中海面子,许大茂在旁边拱火。
易中海要是想收拾傻柱,肯定也得让许家把许大茂按住。
不然许大茂在旁边添油加醋,易中海那套道德话术就不好使。
许伍德嘬了口烟,肚里的水已经滚了八个来回。
想拿我许家当枪使?门都没有!
不过去听听也好,顺水推舟倒也是个乐子。
他抬头看向刘海中,笑着吹捧道:
“老刘,您这话可算是点醒梦中人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大院还得靠你们这些中流砥柱撑着。”
这一记马屁拍得刘海中通体舒泰,立刻就支棱起来了: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嘛!还是你老许有大局观!”
“到底是老资历,懂组织讲纪律。”
“所以我说,四合院的航向,还得靠咱们几个老掌舵人来定!”
第285章 小会,谁也不是白给人操心的主。
许大茂在旁边撇了撇嘴。
他爸这话一听就是糊弄人,偏偏刘海中这草包就吃这一套。
刘海中那张脸都快端不住了,嘴角往上压了又压,硬是装出一副稳重的样子。
“老许啊,你这个觉悟,我看就很不错嘛。”
“咱们院里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懂得维护集体,懂得尊重大爷们的工作,那还用得着天天闹矛盾吗?”
许伍德笑得那叫一个稳重,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
“院里几位大爷平时也不容易,几十户人家,锅碗瓢盆的事都得管。”
“这要是没人挑头,光靠大家伙儿自觉,早乱成一锅粥了。”
这话说得刘海中心里舒坦,他最爱听的就是这种话。
别人越说他像干部,他越觉得自己真是干部。
许大茂站在一旁,心里直翻白眼。
还挑头?就刘海中这猪脑子,让他挑粪都怕他偷吃!
许伍德站起身,把褂子披上。
“行,既然老刘你亲自来叫了,我这就走一趟。”
刘海中满意地点点头,两根短粗的手指夹着烟,腆着大肚子,迈着方步往外走。
许伍德跟在后头,脸上带笑,心里却在琢磨。
易中海那老东西最会借题发挥。
傻柱饭盒的事,林明远不接电线的事,院里年轻人不听话的事,肯定都要搅到一块儿说。
这叫拿“院里风气”四个字当筐,什么丢脸事都往里装。
两人穿过月亮门,往中院走。
到了易中海家门口,刘海中又拿出派头,抬手敲了敲门。
“老易,人我给你叫来了。”
屋里立刻传来易中海的声音。
“进来吧。”
门帘一掀,几个人进了屋。
翠兰见人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
“老许来了啊。”
许伍德熟络地应了一声:
“哎,嫂子打扰了。”
翠兰笑了笑,没在多说,转身就进了里屋。这种小会,她从来不往里掺和。
闫富贵已经落座了。
他坐在靠墙那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见许伍德进来,立刻堆起满脸市侩的笑。
“哎哟,老许来了。”
“还是你老许面子大啊,得老刘亲自去请。”
许伍德摆了摆手。
“嗨,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都在一个院住着的,老易招呼一声,我还能不来?”
易中海适时地站起身,脸上挂着老好人的笑。
“老许,快坐。”
“这么晚叫你过来,也是没办法。”
“院里这几天事太多,我们几个老街坊,必须得碰个头,把把方向。”
刘海中自来熟的坐下,立刻把大肚子往桌边缘一顶,接过了话茬:
“不碰头不行了!”
“有些年轻人,现在简直是无法无天!”
“眼里没组织,心里没集体,嘴巴一张一套一套的,我看就是欠教育!”
这话刚出口,易中海就皱了皱眉,瞥了刘海中一眼。
这草包说话向来没脑子,一上来就把调子定得这么死,后面的话还怎么往回收?
易中海懒得接他的蠢茬,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几根递了一圈。
“来,先抽根烟。”
闫富贵接得最快,手指头捏住烟,嘴上还不忘装客气。
“哎呀老易,这怎么好意思呢。”
易中海温和地笑了笑。
“都是同志之间坐一块儿商量事,抽根烟算得了什么。”
闫富贵平时一根烟恨不得掰成两截抽,今天能蹭一根完整的,已经觉得这趟没白来。
许伍德接过烟,目光扫了一圈。
易中海坐正中,刘海中坐右边,闫富贵坐左边,这架势摆得挺像那么回事。
可许伍德心里清楚,这三个人凑一块儿,嘴上讲集体,心里都想着自己那点事,谁也不是白给人操心的主。
易中海把火柴划着,挨个给几人点烟,烟点完,他才坐回去。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烟气往上飘。
抽了半根烟,易中海终于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
“今天请大家来,绝对不是为了针对哪个人。”
“咱们在这四合院住了几十年,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出了问题,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对吧?”
“最近这几件事,大家也都看见了。”
“先是倒座房那个林明远,拉个电灯泡,院里想跟他商量商量,让他帮着给前院照个亮。”
“结果他张嘴政策,闭嘴政审,把我们几个大爷说得像是要害他一样。”
话音刚落,闫富贵立马控诉到:
“可不是嘛!”
“还有前两天,那林明远搁公共水池洗澡,那水龙头开得哗哗的,跟不要钱一样!”
“我好心好意提醒他节约用水,他倒好,跟我甩闲话,说什么‘大不了加钱’!”
“简直钻进钱眼里了!差点没把我给气抽抽了!”
一提起这事,闫富贵就心梗。
占不到便宜就算了,居然被人用钱砸脸,这简直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刘海中重重哼了一声,狠狠抽了口烟。
“这小子,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干部的身份,连大院的老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严重的个人主义倾向!”
“有点工资,有点文化,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这种苗头必须压一压。”
许伍德听到这儿,在心底疯狂嘲笑。
压?你拿什么压?
人家林明远是轧钢厂技术员,干部身份,进厂就有科室领导照看,街道那头还批过条子。
你刘海中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车间抡大锤的,搁大院里过过官瘾也就罢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许伍德只是慢慢吸了口烟,似笑非笑地看向易中海:
“老易,你的意思是?”
易中海把烟磕了磕,摆出一副为大家操心的样子。
“我的意思很简单,咱们大院,绝不能散成一盘沙子!”
“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样子。”
“尊老爱幼,互相帮衬,这是咱们大院这些年一直坚持的好风气。”
“要是大家都像林明远那样,什么都拿政策说事,什么都先算自己吃不吃亏,那这个院里还有人情味吗?”
“要是都像傻柱那样,当众顶撞大爷,饭盒拿回来只顾自家,不管困难邻居,那贾家这日子还怎么过?”
许伍德眯了眯眼睛,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拿林明远当个引子开路,这弯弯绕绕的,最后还是落到了傻柱和贾家身上!
易中海这人说话从来不说“我要”,他只说“大家应该”。
他也不说“我要你给贾家饭盒”,他说“院里要有互帮互助”。
这就是他的本事。
把自己的私心揉进集体里,谁反对,谁就是反对集体。
第286章 那小子嘴太毒,懂的又多。
刘海中大肚子一挺,官腔又端起来了。
“老易说得对!”
“傻柱这小子也得管管。”
“当着那么多人,连我这个二大爷都敢顶撞。”
“这要是不教育,以后还不得反天了?”
闫富贵在旁边吧嗒了一口烟,也跟着点头。
“是啊。”
“还有许大茂。”
他说到这儿,斜眼瞟了许伍德一下,立马又圆滑地把话往回收。
“当然,大茂就是嘴碎点,年轻人嘛,爱开玩笑。”
“可他在旁边拱火,也确实不像话。”
许伍德一听,顿时坐直了身体。
哟呵!你个算盘精还想顺带敲打我?真把我当软柿子了?
“老闫这话说得对。”
“大茂这小子嘴欠,我已经教训过了。”
“你们放心,他要是再胡说八道,我这当爹的第一个大嘴巴子抽他!”
这话一出,屋里这几位老家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尤其是易中海。
他今晚叫许伍德来,就是想先把许大茂这张臭嘴按住。
不然以后开大会,许大茂在旁边一搅和,什么道理都得歪。
许伍德主动表态,等于给了他台阶。
可还没等易中海心里那点算计落听,许伍德软刀子就递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孩子们闹归闹,咱们当长辈的,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
“现在可不是旧社会,不是说谁胡子白、年纪大,谁就绝对有理。”
“更不能把院里碰头的小会,开成旧社会的升堂审案啊。”
许伍德掸了掸烟灰,眼神在他们三个脸上一扫而过。
“真要把哪个年轻气盛的逼急眼了。”
“人家一抹头跑街道办去反映。”
“说咱们院里几个老头搞小圈子、私下整人……”
“老几位,那可就下不来台了!”
许伍德这话,说得客气,刀子却藏在里头。
他们管事大爷,说到底是街道认可的群众调解角色,不是真干部。
平时大伙儿喊声大爷,那是给你脸。
真要惹急了闹到街道办,这头衔分分钟给你撸个一干二净。
易中海扯着嘴角,笑容淡了点。
“老许,你这话就言重了。”
“咱们坐一块儿,就是商量怎么扭转院里风气。”
“怎么就成小圈子整人了?”
许伍德依旧乐呵呵的。
“我这不是好心提个醒嘛。”
“老易你办事稳妥,我肯定放心。”
“可现在这些年轻人不好糊弄,嘴皮子一个比一个溜。”
“就说那个新来的林明远,一开口就是政策、政审。”
“这说明人家肚子里有货,不是那种随便拿捏的愣头青。”
“你要是真拿老一套压他,他不一定怕。”
易中海彻底不吭声了。
林明远最难搞的地方,就在这儿。
你跟他谈团结,他跟你讲公共程序;你跟他谈觉悟,他跟你背职工准则。
自己那一套无往不利的绝招,砸他身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刘海中听许伍德一直给林明远说话,心里有点不痛快。
“老许,你这话我就不赞成了。”
“林明远再是干部,那也是住在咱们院里。”
“住进这院,就得服从大爷们的管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要是大伙儿都像他一样无法无天,还要咱们这三个管事大爷干啥?”
许伍德心里骂他草包,可他脸上还是笑呵呵的打着太极。
“老刘啊,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规矩,也得分哪条道上的规矩。”
“院里谁家丢只鸡、两口子干个仗、柴火挡了道,这些归大爷们管,名正言顺。”
“可电表、拉私线、供电局的差事,那可是政策红线。”
许伍德一边说,一边把目光幽幽地转向了闫富贵。
“再说水费那事。”
“人家不是说了嘛,愿意多交一份。老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闫富贵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这怎么又绕回我身上了?
他赶紧干咳两声,支支吾吾地往回找补:
“他、他是说多交一份......,可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啊!”
“这是节约用水的精神!”
“国家现在多困难啊,咱们老百姓都得省着点!”
许伍德点头,当即一拍大腿。
“对对对,节约绝对是对的!”
“那我看不如这样。”
“以后咱们院定个新规矩,每家每户用水,全拿本子记账!”
“谁家洗衣服多、谁家淘米勤、谁家孩子没事开水龙头玩,全给记上!”
“按桶算钱,这样最公平!”
“咱们大院就该带这个好头!”
闫富贵一听,老脸瞬间绿了,连连摆手。
他闫家六张嘴,天天洗涮做饭,真要拿本子记账算桶数。
自己家非但薅不到一分钱羊毛,搞不好还得倒贴老鼻子钱!
这种把糊涂账算清的亏本买卖,他算盘精闫富贵打死也不干!
看闫富贵吃瘪,刘海中还在死磕。
“那照老许你这么说,那小子就真就管不了了?”
许伍德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做派。
“不是治不了,是现在不能硬碰硬。”
“人家刚分来没多久,跟大伙儿不熟,你拿感情牌压不住。”
“人家又是正儿八经的技术员,厂里重点栽培的对象。”
“真把他逼急了闹翻脸,对咱们大院也没好处。”
“要我说啊,倒不如先晾着他!”
“他愿意关起门自己过,就让他自己过。”
“日子长着呢,谁家还没个求人的时候?”
“等哪天他用得着院里人了,咱们再跟他摆大爷的谱,那效果绝对比现在强一百倍!”
易中海听着。
这话虽然不合他现在想出口气的心思,但和老太太的说法不谋而合。
林明远这小子嘴太毒,懂的又多。
再让他当众扒一次底,自己的威信还得掉。
易中海沉吟了一下。
“行,林明远先放一放。”
“那傻柱呢?”
一说傻柱,刘海中马上来了精神。
“傻柱必须开全院大会,严肃批评!”
“他那天什么态度?当众直呼我的大名!还让我回家端鸡蛋去!”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极其恶劣的不尊重大爷的行为!”
“这要是不处理,以后院里还有谁听话?”
闫富贵这会儿也回过神来,赶紧帮腔。
“傻柱那事,办得确实不地道。”
“不过......,饭盒这个事,咱也不好直接说。”
“毕竟那是人家从厂食堂带回来的。”
许伍德大有深意地看了闫富贵一眼。
老闫这抠搜货,心眼是真多,知道饭盒这事不能挑明。
那饭盒说好听点叫剩菜,说难听点叫挖公家墙角。
你要是拿到台面上说,那就是真不长脑子了。
真传到厂里,傻柱不好过,别人也未必有好处。
第287章 咱们是教育,不是逼供。
易中海也是这个意思,他叹了口气。
“柱子这孩子,父亲不在身边,从小也没个人好好教。”
“他性子太冲,容易走歪路。”
“咱们当长辈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跟院里离心啊。”
“当众顶撞长辈,这苗头极其不好。再往后,他不听劝、不敬老,谁还能管得住他?”
这番话说得,满屋子都是“长辈的辛酸”。
可在座这几位,谁也不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嫩葱。
傻柱有没有父亲教,跟易中海有什么关系?
何大清跟着白寡妇跑保定去了,那是老何家的家务事。
这些年傻柱一个人拉扯何雨水,吃了多少苦?真要说没人教,那院里这三位管事大爷早干什么去了?
以前傻柱给贾家送饭盒的时候,怎么没人站出来说他“走歪路”?
傻柱被秦淮茹哄得团团转的时候,怎么没人跳出来说他“得有人好好教”?
现在傻柱刚知道把饭盒留给自己妹妹,刚知道何雨水也得长身体吃饭了,易中海就开始担心他“跟院里离心”了?
这心离的到底是谁?许伍德心里清楚的很。
傻柱要是真跟院里离心,最着急的绝不是别人,而是是易中海。
易中海没儿没女,嘴上挂着“年轻人的思想作风”,心里想的却是以后谁给自己端茶倒水、摔盆扛幡!
傻柱这把刀,以前多好使啊。
院里谁家不听话,傻柱上去就是一顿浑拳浑脚。
等人挨了打,易中海再出来,摆出公道人的架势,训傻柱两句,再施舍般地安慰苦主两句。
打也打了,威信也立住了,最后全院还得竖起大拇指,夸他易中海有肚量、处事公道。
现在傻柱有了自己的思想,开始知道护着何雨水了,知道饭盒是自家的东西了,甚至敢当众跟大爷们硬顶了。
这刀要是握不住了,易中海当然急着要先磨一磨。
许伍德把这层窗户纸看穿了,脸上还是那副和气样。
“老易,你说柱子没人教,这话不假。”
“可教归教,咱们也得讲究个法子不是?”
“就他那驴脾气,你要是当着全院人的面硬压他,他十有八九还得尥蹶子顶回来。”
刘海中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起来,他最烦别人把事情说复杂。
在他眼里,院里年轻人不听话,那就是缺少教育。打一顿,骂一通,再开个大会批评一顿,还能治不服?
“老许,你这人就是顾虑太多!”
“傻柱再横,他不还是这大院里的住户?”
“我们三位大爷开大会批评他,那是给他脸,帮助他思想进步!”
“怎么着?他还敢闹到厂里去不成?”
许伍德像看智障一样看了刘海中一眼。
“老刘,你是不是忘了傻柱是干哪一行的了?”
刘海中脱口而出:
“厨子啊。”
“对,厨子。”
许伍德意有所指地说道:
“他在食堂干活,天天跟后勤那边打交道。”
“杨厂长隔三岔五爱吃他炒的菜,李副厂长招待客人也少不了点名找他做席面。”
“他真要犯浑,把事情往厂里一捅,说院里几个老头逼着他把公家带回来的饭盒倒贴给别人……”
许伍德盯着刘海中,慢悠悠地说道:
“你说厂里领导是先查傻柱,还是先问问咱们院里,怎么管闲事管到食堂去了?”
刘海中的脸色有点难看。
闫富贵倒是脑瓜子转得飞快,连连点头。
“老许这话有道理。”
“要我说啊,开会只能批评傻柱态度不好,不尊重长辈,不懂得团结邻里。”
闫富贵算得清楚,傻柱的饭盒谁吃谁沾光。可要是把厂里招来,那就不是沾光的问题了。
他闫富贵平时在门口占点小便宜还行,真摊上厂里调查,他跑得比谁都快。
易中海沉着脸,一声不吭。
其实他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他不过是想借个由头,把傻柱的棱角敲碎,重新捏成那个唯命是从的傻大个。
傻柱可以冲,可以浑,可以跟许大茂打架,但唯独不能有自己的主见。
一个有脑子、知道护食的傻柱,那是绝对不能给养老有任何帮助的。
何雨水现在年纪小,可过几年眼瞅着就得找工作、嫁人。
傻柱要是把心思都放在妹妹身上,那他易中海这些年在傻柱身上下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心里急得冒火,易中海嘴上却还是那套大义:
“我这可不是要整柱子。”
“柱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爹不负责任,我这个当一大爷的,能不替他操心吗?”
“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能看着他由着性子胡来。”
“年轻人犯了错,咱们早提醒,早纠正。等哪天真闯出大祸来,再后悔就晚了。”
刘海中一听大义找着了,立刻精神焕发。
“对!就得早教育!”
“要我说,今天晚上等他回来就开大会。”
“当着全院人的面,必须让傻柱站出来深刻检讨!”
“让他亲口承认,不该当众顶撞大爷,不该破坏咱们四合院的优良作风!”
一提到“检讨”这两个字,刘海中整个人都爽透了。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坐在八仙桌后头,喝着茶,前面站着人,低头认错,他在上面发言,那感觉,比吃肉都得劲儿!
闫富贵在旁边听得也直痒痒。
全院大会一旦开起来,他这个三大爷自然也能在桌上捞着两句发言权。
上次在水池子边被林明远拿一毛二堵得脸面全无,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这次拿傻柱开刀,只要大爷们的威信重新树立起来,以后他前院三大爷说话,底气也能硬三分。
不过,算盘精终究是算盘精,闫富贵赶紧补了一句保险。
“大会开是可以开,但调子得提前定好。”
“就咬死傻柱当众顶撞长辈,造成恶劣影响这一点。”
“至于何雨水那边,咱们就说哥哥照顾妹妹是天经地义,但也不能因此不管困难邻居的死活嘛。”
许伍德听到这儿,差点没笑出来。
闫富贵这算盘打得响,既想逼着傻柱继续接济贾家,又怕饭盒这倒霉事沾到自己身上;既想空手套白狼占便宜,又想把风险撇得干干净净。
这种人啊,简直是抠搜界的天花板,口袋永远比脸面重要。
易中海听完,微微颔首:
“老闫这个提议中肯。”
“话不能说绝,咱们是为了教育同志,不是旧社会的逼供。”
“柱子这浑小子吃软不吃硬,真要把他逼急眼了当场掀桌子,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第288章 他们想得都挺美。
这番话,直接把刘海中给听炸毛了。
他这草包脑子,本来就跟不上易中海和许伍德的弯弯绕绕。
一听不能硬压傻柱,刘海中当场急眼了。
“照你们这意思,这全院大会还开个什么劲儿?”
“不深刻检讨,不流下悔恨的泪水,怎么体现咱们大院组织的严肃性?”
“他都当众直呼我刘海中的大名了!”
“难道还得让我这个二大爷,私底下去求着他?”
说到这儿,刘海中心里的火是压都压不住。
被傻柱连名带姓地喊,又被许大茂在旁边拱火看笑话,他二大爷的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这要是不把傻柱按头认错,他这个二大爷的威信还怎么立得起来?
一想到威信扫地,刘海中就琢磨着,回家得把那根宽皮带找出来,先在光天光福两兄弟身上练练手感。
院里的年轻人不能打,老子打自家儿子总行吧?
打儿子不犯法,还能顺道撒撒气!
许伍德看他这副非要找回面子的样子,心里更瞧不上了。
这种人坏得不够聪明,蠢得又很用力。
真跟着他搞事,迟早得被带进沟里。
许伍德也懒得废话,反正这火烧不到许家身上,他犯不着替这几个老家伙费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那行,事情就这么定了。”
“开会的事儿,你们老几位受累准备着。”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易中海眉头一皱。
“老许,你这是要走?”
许伍德笑得那叫一个真诚。
“这事儿本来就是你们三位大爷拍板,我就是过来听听。”
“只要有决议,我绝对配合。”
这话听着是尊重三位大爷,实际上是把自己摘了出去。
要开会,你们开;要收拾傻柱,你们收拾;要是惹出烂摊子,也别把许家拉进去。
易中海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他心里有点不痛快。
叫许伍德来,本想拿许家当枪使,压一压傻柱的势头。
可许伍德这老滑头,嘴上说得漂亮,脚底抹油比谁都快。
他不反对,也不出头,就在边上看戏。
你明知道他在躲事,还挑不出他明面上的错。
刘海中却没听出这些弯弯绕。
他还觉得许伍德这是被大爷们的威严镇住了,主动服从组织安排。
刘海中得意地摆了摆手。
“行,老许,你先回去。”
“大茂那边,你这个当爹的可得好好敲打敲打。”
“年轻人思想滑坡,嘴上没把门,最容易破坏大院团结。”
许伍德连连点头,装得比谁都像。
“放心。”
“我回去就说他。”
“他要是再乱插嘴,我抽他。”
刘海中听得那叫一个通体舒泰,在他看来,老子打儿子,那就是天经地义!
许伍德能这么说,说明人家是懂规矩的。
哪像傻柱那小王八蛋,缺个爹管,一天到晚没大没小。
许伍德掀帘子出了易家,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他往傻柱屋那边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人还没回。
许伍德轻嗤了一声。
这几个老东西还真会挑时候。
傻柱不在,先把台词排好,等人一回来就开大会。说白了,就是趁人没准备。
不过傻柱也不是好拿捏的。
那小子虽然脑子不算灵光,真把他架到全院面前逼急了,说不定一脚就把桌子踹翻,到时候热闹可就大了。
许伍德一路溜达回后院,刚推开门,许母就迎了上来。
“老头子,怎么样?”
“他们几个大晚上的,到底商量什么呢?”
许大茂也从里屋探出脑袋,他就等着听信儿呢。
许伍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还能是什么?”
“易中海想借傻柱顶撞大爷这事,开全院大会。”
“说是整顿大院风气。”
许大茂一听,差点乐出声来。
“嘿!这不就是想收拾傻柱嘛!”
“活该啊他!”
“那孙子天天跟我横,这回让一大爷二大爷好好治治他!”
许伍德抬眼看他,脸色一沉。
“你给我闭嘴。”
许大茂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就挨了这么一句,一脸的不服气。
“爸,这可是好事啊。”
“傻柱挨批,我还能不看?”
“他以前打我多少回了?”
“我不去笑话他两句,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许伍德哼了一声。
“你咽不下去也得咽。”
“我告诉你,今晚要是真开会,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当个哑巴。”
“不许插嘴,不许起哄,更不许拱火!”
许大茂急得直跳脚。
“凭什么啊?”
“傻柱揍我的时候,全院连个放屁的都没有。”
“现在他要倒霉了,我连扔块石头的资格都没了?”
许母也怕他再吃亏,赶紧拉住他。
“大茂啊,你爸说得对,你可省省吧。”
“你脸上的伤还没好呢。”
“再让傻柱打一下,你明儿还下不下乡了?”
许大茂摸了摸脸,可嘴上依旧死硬。
“他敢!”
“全院大会上,三位大爷都坐着呢,他还敢动手?”
许伍德听这话,气得笑了。
“你真当那三个老货是天王老子啊?”
“傻柱真要冲上来揍你,刘海中那肚子能挡住拳头?”
“易中海嘴皮子再利索,能替你挨揍?”
“闫富贵倒是会算账,真动手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
许大茂被说得没声了。
他心里清楚,要是自己嘴欠把人点着,挨打的还是自己。
许伍德压低了嗓音警告到:
“你给我记住,这事跟咱家没关系。”
“易中海想立威,刘海中想找脸,闫富贵想趁机把大爷架子捡回来。”
“他们想得都挺美。”
“可傻柱要是真闹起来,谁离得近谁倒霉!”
许大茂心里还是痒。
他从小跟傻柱斗到大,最爱看的就是傻柱吃瘪。
可老爹的话,他不敢不听,真挨揍那是真疼。
见他终于消停了,许伍德又冷冷地说道:
“还有,倒坐房那个新来的,你也离他远点。”
“那小子不简单。”
“你别看他平时不怎么搭理人,一开口就能把人扒层皮。”
“易中海都在他手里丢过脸,你上去能讨着好?”
许大茂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我又没惹他。”
“再说他一个倒座房的,跟咱们也没什么来往。”
许伍德瞪了他一眼。
“没来往最好。”
“这年头,聪明人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傻柱是拳头硬,林明远是脑子硬。”
“前者打你一顿,后者能让你有苦说不出。”
这话许大茂听进去了。
他在轧钢厂混,也见过那种会拿文件说事的人,你连撒泼都找不到地方撒。
许大茂想了想,彻底认怂了。
“成成成,我都听您的。”
“我今晚不说话,我就看热闹。”
许伍德冷哼一声,转身往里屋走去。
“你最好真能管住那张嘴!”
第289章 林明远必须排除在外!
易家。
许伍德前脚一走,屋里那股子客气劲儿也就散了。
刘海中拉着一张脸,满腹的牢骚压都压不住:
“老许这个人,话说得倒是圆滑。”
“可扒开皮一看,骨子里就是个缩头乌龟!”
“院里这么大的风气问题,他不站出来表态,光说让我们准备准备?这叫什么思想觉悟?”
在刘海中看来,今晚这小会就应该统一思想,统一口径。
三位大爷加上许伍德,四个老头一起站台,那声势才叫浩大。
可许伍德倒好,说了一堆大道理,转身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这让刘海中很不痛快,他最讨厌这种不听指挥的人。
尤其是许伍德刚才还隐隐压了他两句。
什么街道办,什么小圈子,什么逼急了去反映......
这不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闫富贵刚才被许伍德拿水费的事顶了一回,心里也不舒服。
这会儿逮着机会,也跟着说了两句。
“老许这人,一向精。他不会往前冲的。”
“咱们要是真指望他,那就错了。”
易中海坐在桌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当然也看得出许伍德在躲,可许伍德躲不躲,不是眼下最要紧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傻柱这股子反劲儿必须压下去。
“行了,都少说两句。”
“咱们本来就没指望他。”
“让他按住许大茂那根搅屎棍就行了。”
“许大茂那张嘴要是不乱插,今晚这会就好办。”
刘海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倒是。”
“许大茂那嘴太欠,要是在旁边瞎拱火,傻柱那驴脾气非炸不可。”
闫富贵眯着眼想了想。
“那咱们得把话说在前头。”
“大会上,谁发言,怎么发言,都得有个章程。”
“不能让大家伙儿七嘴八舌乱说。”
他说这话,其实也是为了自己。
全院大会要是真乱起来,谁知道火会不会烧到他身上?
易中海抬了抬手,开始排兵布阵。
“我先说。”
“我来把调子定住。”
“就咬准傻柱当众顶撞大爷,不尊重长辈,破坏咱们院的团结互助精神。”
他看了刘海中一眼:
“老刘,你随后说。你是二大爷,当事人之一,态度要硬气,但别提饭盒。”
刘海中一听自己能发言,立刻喜上眉梢。
“没问题!”
“我就从组织纪律、集体观念、尊老爱幼这些高度狠狠批他!”
“这小子现在就是欠教育,必须让他认识到错误。”
说到“组织纪律”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像那么回事。
要不是屋里就这几个人,他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讲话。
易中海懒得看他那副官迷嘴脸,转头看向闫富贵。
“老闫,你最后补充。”
“你是人民教师,说话注意尺寸,别太冲。”
“你就从年轻人要听劝、要顾全大院大局这个角度去感化他。”
闫富贵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成,包在我身上。”
“我这人最讲道理。”
“我就说,照顾妹妹是应该的,但院里困难户也不能不管。”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做人不能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易中海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欣慰地点了头。
“对,话就这么说。”
“咱们是帮他改正,不是跟他结仇。”
刘海中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心里嫌弃易中海手段太软,一点没有雷霆作风。
可他也清楚,在这四合院里,还得易中海去打头。
自己多争无益,等大会开起来,坐到桌子后头,他再把官腔端出来也不迟。
屋里静谧了片刻,易中海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差不多了。”
“你们分头去通知各家各户。”
“等柱子回来,就开始。”
刘海中早就按捺不住了,霍地站起身。
“行。”
“我去后院。老闫,你去前院。”
闫富贵刚站起来,突然想到了个变数。
“哎,我说……”
“倒座房那小子,要不要喊一声?”
刘海中一听这名字,脸顿时绷得死紧。
“喊他干什么?”
“他来了准没好事。”
闫富贵其实也就是随口一问,打心眼里也不想让林明远来。
那小子一张嘴,专挑人疼处戳,谁招架得住?
易中海更是脸色猛地一沉。
“喊他干什么?”
“咱们定下的大方针不就是孤立他吗?”
“让他参与进来,怕是又有变数。”
“再说了,今晚说的是傻柱的问题,跟他没关系,他不来大家耳根子都清净。”
易中海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心里其实还有一层想法。
林明远要是不来,今晚的全院大会还是他们大爷们的主场。
要是把林明远招惹来了,那小子动不动就给你扯街道政策、厂区规章,拿红头文件给人普法。
这批判大会还怎么往下开?
所以今晚,林明远必须被排除在外。
刘海中深表赞同:
“对,坚决不能叫。”
“那小子仗着有个干部身份,就爱拿级别压人。”
“这是咱们四合院的内部事务,轮不到他插手!”
闫富贵顺坡下驴。
“那成。”
“我就只管通知前院老住户。”
他心里却嘀咕着,院里真要吵起来,林明远能听不见?
不过听见也没用,只要没人去喊他,他总不能自己跑来管闲事吧?
三个人定下章程,各自出了屋。
刘海中背着手,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练发言。
“傻柱同志,你的错误很严重。”
“不尊重院里大爷,就是不尊重集体。”
“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刹住。”
他越想越来劲,脚步都带着几分气势。
回到后院,他先去敲了那两户耳房的门。
“出来出来!开会了!”
“中院集合!全院大会!”
“都别搁屋里磨蹭,是咱们大院极其重要的会议!”
有人隔着门问道:
“二大爷,这么晚了,啥事啊?”
刘海中立刻板起脸喊道:
“风气问题!”
“这能是小事吗?赶紧出来!”
后院住户听见“风气问题”,心里都犯嘀咕。
这三个字一出来,准有人要倒霉。
大家嘴上不说,动作却不慢。
披衣服的披衣服,拎板凳的拎板凳,赶紧把小屁孩往屋里一塞,溜达出去找好位置看戏。
前院那边,闫富贵就文明多了。
站在人家门口,用温和语气通传:
“中院开会啊,大伙受累去听听。”
“院里出了点岔子,三位大爷商量着给大家定个新规矩。”
街坊好奇的问他:
“三大爷,又是谁家吵架了?”
闫富贵摇着手,神神秘秘地说道:
“不是吵架,是某些年轻人的思想出了大滑坡。”
第290章 这傻柱怎么还不滚回来?
街坊们一听闫富贵这话,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
年轻人思想问题?这八成是傻柱又要挨批了!
大家心里都有数,今晚有热闹看了。
闫富贵溜达到大门口附近,眼神虚不楞登地往倒座房方向瞟了一眼。
门关着,屋里有灯,他心里又犯了嘀咕:这林明远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听见了最好也别出来。
他赶紧把眼神收回来,扭头去敲下一户的门。
“中院开会了啊!”
“都端上板凳去听听!”
“院里今晚要狠抓思想风气!”
前院几户人家嘴上答应得勤快,心里却是一个比一个兴奋。
谁家没点闲心看热闹?
在这大杂院里,平时炒菜都舍不得多放两滴油,可这要是看别人当众挨批出丑?那是一分不要钱的大戏!
没多会儿,中院就乌泱泱聚拢了一群人。
小屁孩们最爱凑这热闹,刚想往第一排挤,就被自家大人一把薅住后脖颈子拎了回去。
“靠边站着去!大人的事少掺和。”
“谁让你往前蹿了?”
“等会儿大爷点名问话,你能答上来是咋的?”
几个小子缩着脖子退到墙根,可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他们不知道今晚要批谁,但只要大人们摆桌子,那就肯定有事。
贾家屋里。
贾张氏听见外头吵吵嚷嚷说要整顿风气,她瞬间乐开了花,一骨碌坐直了身子。
“嘿!”
“我就说这大杂院不能让那帮小兔崽子翻了天!”
“老绝户这是要发威了,绝对是收拾傻柱那个遭瘟的!”
秦淮茹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心里却急得长草。
她比谁都盼着易中海能把傻柱那股劲压下去,只要傻柱低了头,她家的肉菜饭盒就还能有着落。
贾张氏这会儿连鞋都顾不上穿利索,趿拉着布鞋就开始嚷嚷:
“还杵着干啥?”
“看戏去啊!”
“这种大会咱贾家能缺席吗?”
“傻柱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这两天连片菜叶子都没往咱家端!”
“他以前吃咱家多少白眼啊?现在翅膀硬了,敢不管困难户了!
秦淮茹听得眼角直抽抽,吃白眼还成恩情了?也就只有你这个老虔婆能把这种不要脸的话说得理直气壮了!
躺在炕上的贾东旭也来了精神,两手撑着炕沿坐直了身子。
“妈,外头真是批傻柱?”
“那还有跑!”
贾张氏眼冒精光,满脸的迫不及待:
“要真是批他,我非得站在最前头喷他两句不可!”
“我得让全院看看,这小子以前多能装好人,现在说翻脸就翻脸,什么东西!”
秦淮茹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拦她。
“妈,您可别乱说。”
“今晚三位大爷肯定有安排,咱们跟着听就行。”
“您要是上来就嚷嚷,让人抓住话头,那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贾张氏一听这话,狂热的脑子稍微冷静了点。
她贪归贪,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当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就你心眼多!那你说老娘待会儿该咋办?”
秦淮茹压低了声音,茶言茶语地支起招来:
“您就说傻柱不尊重长辈。”
“说他以前热心,现在变得自私。”
“顺带哭哭穷,说咱家快揭不开锅了,傻柱不能一点人情味都不讲。”
贾张氏眼珠转了转,觉得这话有理。
“成。”
“我就骂他是个没良心的!这总不能出错吧?”
贾东旭才不管傻柱死活,有饭盒就行,他在旁边恶狠狠地说道:
“妈,你可得说狠点,这小子不能惯!”
“我师傅摆这阵仗,摆明了是替咱们贾家撑腰出气呢!”
秦淮茹温声软语地哄着:
“东旭,就在屋里歇着吧,我和妈出去看看就行。”
贾张氏眉毛一横:
“他歇什么歇?”
“东旭可是老贾家的顶梁柱!这事跟咱家有关系,他必须得露面!”
贾东旭本来不太想动,可听到“顶梁柱”三个字,那股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一下膨胀了。
“去就去!”
“我也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事儿!”
秦淮茹没办法,只能帮他拿褂子。
棒梗听见外头热闹,也从炕角爬起来。
“奶奶,我也去!”
贾张氏一见大孙子,脸一下子就软了。
“走乖孙,跟奶奶看戏去。”
秦淮茹瞪了儿子一眼:
“你别往前挤,听见没有?”
棒梗嘴上嗯了一声,心早就飞出去了。
他虽年纪小,却已经明白谁给吃的谁就是好人,谁不给那就是坏人。
中院的八仙桌已经搬出来了,桌子摆在院子当中,三把椅子后头压着三位大爷的架子。
易中海端坐在正中,眉头微蹙,脸上挂着一副为全院操心的模样。
刘海中坐右边,肚子往前顶着,手搭在膝盖上,像是等着发号施令。
闫富贵坐左边,手里捏着铅笔和一个小本子。
他也不知道要记什么,但拿着本子,就能凸显他三大爷兼知识分子的气场。
街坊邻居们自发围了一大圈。
人群后头,许大茂也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刚想往前凑。
许伍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警告。
许大茂头皮一麻,只能憋屈地又退回阴影里。
但他心里可没闲着,疯狂地骂傻柱这个傻帽,今晚最好被训得抬不起头。
贾张氏一眼就看见了易中海,立马要往前挤,秦淮茹赶紧拉住她。
“妈,先别上前。”
“等一大爷开场说话!”
贾张氏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
“我知道,你别老拽我。”
嘴上这么说,脚步倒是老实停下了,她也知道这会儿得先让易中海出面定调子。
易中海抬眼瞟见贾家人就位,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今晚这会,表面批的是傻柱,可真正要落到实处的,还是让傻柱重新回到以前那条路上。
这条路上,有贾家的锅,有秦淮茹的眼泪,也有他易中海的养老算盘。
少了哪一环,都不成。
刘海中等得有些急,官瘾没处发泄,急得直拍桌子:
“这傻柱怎么还不滚回来?”
“开会还得全院等他一个?”
旁边有不懂事的街坊小声说道:
“二大爷,人不在,这会开了也没用啊。”
刘海中俩眼一瞪,把脸一板。
“你懂什么?”
“搞思想教育,提前酝酿阶级感情也很重要!”
那街坊吓得一缩脖子,赶紧闭嘴。
闫富贵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两下,心里却在算今晚耽误了多少时间。
这个点,他本来能在屋里喝两口兑了水的酒,再把明天早饭的咸菜安排好。
不过转念一想,三大爷的位子是面子,面子有时候也能换小便宜。
......
第291章 何雨水去找林明远!
前中后三个院子的人,乌泱泱地,差不多全挤到了中院。
三位大爷嘴上喊着“全院大会”,可真要论全院,那倒座房也该算一户。
有几个街坊实在忍不住,眼神不住地往大门口方向乱瞟,压着嗓子互相嘀咕着。
“哎,林明远不来啊?”
“没瞧见三大爷过去喊人啊?”
“他不也是咱院住户吗,这算哪门子全院大会?”
“嘘!你小点声吧,上回那事你脑子进水忘了?”
“可不是嘛,三位大爷让人家几句话顶得脸都没地方搁,哪还有脸叫他!”
这话刚说出来,说话那人赶紧把嘴闭上了。
旁边也没人敢再接这个茬。
在这四合院里,谁家丢了只鸡都能被拉出来遛两圈,唯独上回那事,绝对不能当着三位大爷的面提。
易中海听见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膈应得要死。
“林明远”这三个字,现在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如鲠在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一个刚搬进来的愣头青,不拜码头不敬大爷,居然敢拿政策压人!简直倒反天罡!
易中海装作没听见,他盼着傻柱赶紧回来。当然,他也盼着林明远千万别出来搅局。
一旁的刘海中却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等了这么半天,肚子里的稿子都快背熟了,正主居然还没现身。
这官威端起来没人捧场,这比让他少吃半盘炒鸡蛋还难受。
贾张氏站在人群前头,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亢奋。
她巴不得傻柱赶紧回来。
最好一回来就被三个大爷轮着训,训到最后低头认错,最后乖乖把饭盒送到贾家来。
想到那两个饭盒里的油水,她肚子都跟着叫了两声。
棒梗站在她身边,眼睛骨碌碌乱转。
他听不懂什么是思想风气。
他只知道今天要是把傻柱治服了,以后还能去傻柱屋里摸吃的。
秦淮茹站得稍微靠后些,脸上挂着愁容。
她可没贾张氏那么乐观,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老虔婆管不住那张嘴,把稳赢的局再给搅和黄了。
何雨水缩在自家门框边,脸色很差。
她看着三位大爷,看着围得密密麻麻的街坊,心里又酸又堵。
这些人白天还各过各的日子,到了晚上,一听说要批她哥,就都出来了。
有人问过她一句饿不饿吗?没人问她这些年饭盒去了哪?都没人问!
他们只关心傻柱听不听话,只关心三位大爷的面子能不能捡回来。
何雨水越想越难受,明明是她哥终于想起家里还有个妹妹。
怎么到了三位大爷嘴里,就成了思想有问题?
她看向易中海,以前她还觉得一大爷是个好人。
一大爷总说做人要厚道,说邻里之间要互相帮衬。
可现在她才发现,这些话落到她哥身上,就是让她哥把东西给别人。
落到贾家身上,就是贾家困难,大家该体谅;落到她何雨水身上,就没人提了。
她是妹妹,可她不是院里的困难户。她饿着,没人觉得是事,她眼圈发热,硬是没哭出来。
哭没用,她哭了这么多年,也没换来谁多看她一眼。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又飘来一句窃窃私语。
“嘿!要是倒坐房那小子在,估计这会儿就有意思了。”
“那可不,他要是开口,三位大爷还真不好压傻柱。”
“快闭嘴吧你,找死啊!”
这几句闲言碎语,瞬间进入了何雨水的脑子里。
林明远?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回了。
虽然两人没正式说过话,可林明远住进来也有段日子了,院里人提起他,语气都怪。
有人说他不合群;有人说他心硬;也有人说他有本事,三位大爷加一块儿都没在他手里占到便宜。
何雨水以前没怎么在意。
她一个上学的姑娘,平时不是学校就是家里,倒座房那边又离得远。
可今天三位大爷要开全院大会,却偏偏没叫林明远。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们怕他来。
何雨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他们怕,那我就把找他来。
她不指望林明远替她哥出头。
人家跟何家没交情,也没必要掺和这摊烂事。
但只要他站出来听一听,三位大爷就不敢太过分。
她哥那张嘴只会骂人,骂到最后还得吃亏。
林明远不一样,院里人都说,他说话能把人堵得喘不上气。
何雨水咬了咬嘴唇,悄悄往后退。
她动作很轻,先从门口挪到墙边,又顺着阴影往月亮门那边走。
院里人的注意力都在八仙桌和大门口,没人留心她。
只有秦淮茹眼角扫到了一点动静。
她看见何雨水往外走,心里猛地一跳。
这死丫头要干什么去?
秦淮茹想喊住她,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节骨眼,她不能乱动。
贾张氏还在前头攒着劲儿要发作,万一她一开口,反倒让人注意到何雨水。
秦淮茹只能看着何雨水的背影消失在前院方向,心里越来越不安。
中院还在乱哄哄。
刘海中再也忍不住了,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都安静!像什么话!”
“开大会就要有开大会的纪律!”
“谁再交头接耳,就是不重视集体!”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把几个说闲话的街坊吓得往后缩了缩。
许大茂站在阴影里,差点当场笑出猪叫。
要不是许伍德刚才警告过他,他非得跳出来嘲讽两句。
这草包真把自己当领导了,全院大会开得跟厂里作报告似的,问题是厂里领导讲话还有人发烟,他刘海中除了肚子大,还有啥?
许伍德站在旁边,看了儿子一眼。
许大茂立马把笑憋了回去,低头装老实。
......
何雨水一路小跑,到了倒座房附近,她反而脚步放慢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突然有点发怯。
她没跟林明远打过交道,贸然上门,会不会被人赶走?再说了,人家凭什么帮她?
可想到中院那张八仙桌,想到她哥回来之后要被一群人围着训,她又觉得不能退。
她哥再浑,也是她哥。
这些年,何大清跑了,家里就剩他们兄妹俩。
傻柱有千般不好,至少没把她扔了。
现在哥哥好不容易知道护着她,院里这些人却要把他重新按回去。
她不能光站在门口哭。
第292章 这三个老东西,还挺会玩的。
何雨水抬起手,正准备敲门。
门正好从里面推开了。
院里闹成这样,林明远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他手里夹着烟,烟头一点红光亮了亮。
他本来懒得掺和,没人叫他,他也没必要上赶着去凑热闹。
这四合院的事,来去去就那么个套路:谁家占了便宜,谁家没占着,三个老东西出来摆桌子唱大戏。
他就想站门口听个热闹,抽两口烟,看看到底是哪个倒霉蛋被三个老东西架起来烤。
结果门刚开,就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站在外头,脸上带着急色,眼圈红着。
林明远看了她两眼,眉清目秀的,就是瘦得厉害。
这院里这么大点年纪的姑娘就一个,不用猜,只有何雨水了。
何雨水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这人比她想的还高大,比她哥还高出大半个头。
站在门口,影子往地上一落,她心里那点刚攒起来的胆子差点散了。
林明远低着头看她,问道:
“有事儿?”
何雨水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来。
她本来一路跑过来,心里想了好多话,可真站到人面前,脑子却一片空白。
不过何雨水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着林明远。
“林干部,我……能不能请您去中院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臊红了脸。
平时连个招呼都没正经打过,上来就求人帮忙,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觉得突兀。
林明远没急着表态。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越过何雨水,往中院方向看了看。
那边乱哄哄的嚷嚷声,正一阵阵地顺着风飘过来。
“中院开大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雨水心头一紧,最怕什么来什么。
人家这话没毛病,这大院里的烂摊子,那是谁沾谁晦气!
何雨水两只手攥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没喊您。”
“可他们说是全院大会。”
“我哥还没回来,他们就把桌子摆好了,三位大爷都坐那儿了。”
“我怕……我怕我哥一回来,他们就一起逼他认错。”
林明远听到这儿,嘴角动了动。
这三个老东西,还挺会玩儿。
全院大会不通知全院,正主没到场,先把台子搭稳当了。
这不就是趁人不在,先把罪名编圆了,等傻柱回来直接往脑袋上扣吗?
不过这事说到底是何家的事。
傻柱跟他没什么交情,之前在院里见了几回,也就是点头不点头的关系。
何雨水见他沉默,心里越来越慌。
她吸了吸鼻子,又赶紧忍住。
“林干部,我不是让您替我哥出头,也不是让您给我们何家撑腰。”
“我就想请您过去听听。”
“只要您在那儿,他们就不敢把黑的说成白的。”
她说得很急,怕林明远不等她说完就关门。
她哥那个人,脾气一上来,什么话都能往外蹦,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那三位大爷不一样,人家会说话,会扣帽子,会拿“集体”“觉悟”来压人,她哥拿什么跟人家斗嘴?
林明远把烟送到嘴边,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慢慢淌出来。
“你哥让贾家拿饭盒拿习惯了?”
何雨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得这么准。
“以前我哥总带饭盒回来。”
“有时候我都还没吃上,就让秦姐端走了。”
“前阵子我哥说先紧着我,不往外送了。他们就不干了。”
说到这里,何雨水声音有点哽咽。
“就这么点事,他们就要开大会批他。”
“说他不尊重长辈,说他没觉悟,说他破坏团结。”
林明远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何雨水的那种笑,是觉得这事实在有点好笑。
“合着你哥给人家饭盒就是有觉悟,不给了就是思想滑坡。”
“这觉悟还挺会挑饭盒。”
何雨水没敢笑。
她心里委屈,眼泪在眼眶里转,可她硬撑着没掉下来。
林明远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确实可怜,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到倒座房来求一个没说过几句话的街坊。
傻柱是个浑人,脑子不太好使。但浑归浑,这回总算知道先紧着自家妹子了。
反倒是院里这帮人,拿别人家的饭盒做人情,拿别人家的粮食立威,拿别人家的妹妹当空气。
这事要是他不管,也不算错。
可那三个老东西故意不叫他,还打着“全院大会”的名号,这就有点意思了。
矩是他们定的,执行也是他们说了算。想套谁就套谁,轮到自己就装瞎。
这不叫规矩,这叫家法。
“行。”
“我去看看。”
何雨水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就来了几分神采。
“真的?”
“您真去?”
林明远转身把门关好。
“你都跑到我门口了。”
“我要是不去,显得我这个倒座房住户不合群。”
何雨水听出他话里带着点调侃,心里却一下踏实不少,她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谢谢您,林干部。”
林明远迈出门槛,大步往前走。
“别一口一个干部。”
“我就是院里一住户。”
“既然是全院大会,那我去开会,合情合理。”
何雨水点头,快步跟在他身后。
她小跑了几步才跟上他的步幅,走了一段,又忍不住开口。
“林干部,您到了那边,他们要是说您多管闲事怎么办?”
林明远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他们不是开全院大会吗?”
“全院大会,全院住户不能参加?”
“谁规定的?”
何雨水怔住了,她还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她只知道三位大爷在院里说了就算,大伙儿都怕他们。
可到了林明远嘴里,事情忽然就变得简单了。
你说全院,那我就是全院的一份子。
你不让我来,那你这大会就名不正言不顺。
两人穿过前院,往月亮门走,中院那边人声越来越近,八仙桌旁,刘海中还在拍桌子。
“都安静!”
“谁再乱说话,等会儿一块儿接受教育!”
院里人表面安静了,心里却更兴奋。
正主傻柱没回来,大会还没开起来,二大爷先热身半天了。
有人踮脚往大门口看,有人小声嘀咕傻柱是不是闻着味跑了。
贾张氏等得烦了,叉着腰骂骂咧咧。
“这个傻柱,平时回来跑得比狗都快。”
“今天要说他,他倒是不回来了!”
秦淮茹心里一直悬着。
她刚才看见何雨水往前院去了,越想越不对劲。
那丫头平时蔫不出溜的,今天忽然往倒座房那边去……
她正犹豫要不要找借口过去看看,月亮门那边就传来脚步声。
先露面的是何雨水,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月亮门下走了出来。
是林明远。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跟出门散步顺道拐了个弯似的。
院里一下安静了不少,不少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意外。
谁把他喊来的?
是何雨水?
这丫头平时不吭不响,今天倒是办了件大事!
第293章 咱们四合院历来是有这个老传统的。
易中海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他最怕的变数,还是来了。
刘海中脸色也不好看,他好不容易把官威摆起来。
林明远这一露面,他肚子里的底气直接漏了一半,刚才那点威风眼看就要稳不住了。
闫富贵坐在那里,他刚才还在本子上写了个“思想”两个字,后头准备再写“教育”。
现在林明远往那一站,他只觉得这两个字有点烫手。
四下吃瓜的街坊们一看林明远出场,顿时沸腾了。这回议论声都不带背人的了。
“哟,我就说吧,全院大会不叫倒座房,哪有这个理?”
“何雨水这丫头可以啊,知道去搬人。”
“搬什么人?人家也是住户,来开会不是应该的吗?”
“嘿嘿嘿!这下有热闹看了。”
这些话一声接一声,林明远没做声,他能管得了哪张嘴?
院里人爱说就说,真要把人嘴堵上,那是三位老家伙爱干的事,他可没那个闲心。
贾张氏看见何雨水跟在林明远身后,眼睛一下就歪了,她才不怕林明远。
在她心里,谁敢挡贾家的饭盒,谁就是坏种。
她撇着嘴,恶狠狠地嘀咕道:
“我就说何雨水这死丫头是个下贱货吧,年纪这么小,就知道找野男人撑腰了!”
何雨水脸一下红了,眼圈也跟着发热。
她本来就是硬撑着胆子去找人,现在被贾张氏这么一骂,心里又羞又气。
秦淮茹心头猛跳,暗骂了贾张氏一声蠢猪。
她要是知道何雨水是去找林明远的,刚才就该去拦着的。
可现在人已经站在这儿了,多说也没用。
她赶紧伸手扯了扯贾张氏的袖子:
“妈!您快少说两句吧!”
“他那张嘴有多毒您还不知道?您别去招惹他!”
贾张氏哼了一声,一脸不服:
“我怕他?”
秦淮茹急得胸口堵得慌。
你不怕他?你忘了是谁几句话就把你怼得连骂人都张不开嘴了?
她没办法,说又不能说,只能死命攥着贾张氏,生怕这老虔婆再往外蹦难听话。
林明远扫了一眼摆设,八仙桌摆得挺正,三把椅子坐得也挺稳,院里男女老少围了一圈,架势不小。
不知道的,还以为街道办下来传达什么重要通知呢。
林明远咳了两声,对着易中海说道:
“易师傅,我在家里听着吵吵闹闹的,听说是在开什么全院大会,我这身为住户,过来听听没啥问题吧?”
一句话,直接把场面给问死了。
易中海脸上的肉动了动。
他要是说有问题,那就坐实了这所谓“全院大会”排挤住户,规矩坏了。
他要是说没问题,林明远这尊瘟神坐在这儿,今晚后头的话就不好说了。
易中海心里恨得牙痒,脸上还得装出一副宽厚样。
“小林啊,你这话说的。”
“你也是咱们院的一分子,来听听当然没问题。”
“不过今晚这事儿,主要是探讨柱子的思想作风问题,跟你倒是扯不上关系。”
林明远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也能听。”
“全院大会嘛,听听不犯法。”
刘海中觉得易中海这态度太软了。
他来了又怎么样?还能把咱们大爷的桌子掀了不成?
想到这里,刘海中迫不及待地拿出二大爷的做派。
“小林,你来可以。”
“但咱们先说好,今晚是院里内部会议,三位大爷主持,你不要随便插嘴,破坏会议秩序。”
林明远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您这话我可就不懂了。”
“全院大会,住户来了带了耳朵还得把嘴缝上?”
刘海中立马板起那张脸,一本正经地训斥道:
“不是不能说,是要有组织,有纪律!”
“谁想说就说,那不乱套了吗?”
林明远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
“行啊,讲组织是吧。”
“那我先问问,您口中这个‘组织’,是哪级领导批准的?”
“还是说……咱们三位管事大爷一合计,就能代表组织了?”
刘海中刚端起来的架子,当场矮了半截。
他平时最爱把“组织”当护身符挂在嘴边唬人。
可真要让他咬文嚼字地掰扯清楚,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哪够看?
街坊们听得眼睛都直冒光,大呼过瘾。
平日子这三位大爷一开会,张嘴集体,闭嘴组织。
可这个组织到底是哪一级?没人问过,也没人敢问。
易中海见刘海中哑火,赶紧硬着头皮接茬。
“小林,你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
“咱们四合院历来有这个老传统。”
“邻里之间有个磕磕碰碰,大爷出面调解调解,这可是街道办都默许的。”
林明远直接笑出声,眼神里透着明晃晃的嘲弄。
“调解我懂啊。”
“可调解得是当事双方都在场,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开吧?”
“现在何雨柱人还没回来,你们把桌子摆好了,把人也叫齐了,这也叫调解?”
这话一出,院里一下更热闹了。
好多人憋不住想笑,又怕被三位大爷记上,只能把脸扭到旁边。
许大茂心里酸得要命,暗骂了一句:傻柱这个狗东西,命是真好,每回倒霉的时候,总有人出来搅局。
易中海被当众戳穿,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最烦林明远这种说法。
闫富贵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赶紧跳出来和稀泥。
“小林啊,你误会了不是?”
“我们真就是先把大伙儿聚一聚,等柱子回来再说。”
“哪有提前给他定性的意思啊?”
林明远幽幽地转向他。
“是吗?”
“那您刚才满前院敲门的时候,喊的可是‘思想大滑坡’啊!”
闫富贵心里猛地一激灵。
自己刚才确实为了凸显事情严重,顺嘴秃噜了这几个字。
被林明远当众抓了现行,他尴尬得老脸发烫,干笑了两声。
“咳咳……我那就是提醒大家来开会,可能用词稍微重了那么一点。”
林明远没追着不放,他今天不是来收拾闫富贵的。
这老小子会算账,会躲事,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不让他把局带偏就行。
林明远再次看向易中海。
“易师傅,既然我能来听,那我站哪儿?”
“总不能全院大会,住户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吧?”
易中海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这小子是真会找事。
不过全院这么多人看着,他还不能说不让站,他只能摆了摆手。
“院里宽敞,你随便挑个地儿站着就行。”
林明远一点没客气,大摇大摆地径直走到八仙桌正对面。
何雨水怯生生地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该站哪儿。
林明远微微侧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安全感。
“你回自家门口待着去。”
“一会儿就算你哥回来了,没你的事,别乱插话。”
第294章 正主回来啦!
何雨水乖乖“嗯”了一声,低着头往家门口走。
她心里还是直打鼓。
林明远说得简单,可她清楚这院里开大会从来不是讲道理。
三个老头往八仙桌后头一坐,底下街坊们一围,谁被点了名,除了低头挨批,根本没有还嘴的份儿。
她哥再横,遇上这种阵仗,也多半是先炸两句,最后被一大爷拿“长辈”“邻里”“做人”压回去。
何雨水回到屋门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双眼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中院那张八仙桌。
反观林明远,那叫一个自在。
他站在八仙桌正对面,既没抢谁的位置,也没往人群里躲。
就那么往那儿一杵,三位大爷后头准备好的那些话,立马卡了一半。
贾张氏却不这么想。
上次傻柱饭盒没拿到,她已经憋了一肚子火。
这几天家里吃的啥?全是干巴巴的窝头、齁咸的咸菜和棒子面糊糊!
别说棒梗饿得直嚎,她自己也嚼得腮帮子发酸,满脑子想的都是肥肉片子。
现在可倒好,何雨水这赔钱丫头敢冒头了。
今天好不容易三位大爷摆开架势,要收拾傻柱,半路居然杀出个林明远在这儿搅局!
这不是跟她贾家过不去是什么?
贾张氏气得牙痒痒,咬牙切齿地碎碎念:
“一个个烂心肝的坏种,就是见不得我们困难户吃口好肉!”
秦淮茹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差点没把老太婆的袖管给拽烂。
“妈!您快闭嘴吧!”
“现在真不是您撒泼的时候!”
贾张氏脾气上来了,瞪她一眼:
“你怕什么?我还不能说话了?”
秦淮茹一咬牙,压着嗓子使出杀手锏:
“您想不想要饭盒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贾张氏眼珠子转了转,终究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她可以不要脸,但不能不要肉。
又干耗了几分钟,周围的街坊们看戏的心思全被吊起来了,开始坐不住。
有人凑头小声嘀咕:
“傻柱是不是今儿不回来了?”
“不能吧。”
“听说今儿小食堂有招待?那估计得晚点。”
“嘿,要是带着饭盒回来,那可就更热闹了。”
今晚批傻柱的由头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说是思想作风,其实谁不知道根子在饭盒上?
傻柱要是空手回来,还能绕着“不尊重长辈”说。
要是他拎着饭盒回来,那可就有意思了。
一边是三位大爷摆桌子批他自私,一边是他手里真有好东西,贾家那眼珠子不得贴饭盒上去?
林明远听着周围那些碎嘴,心里也有了数。
看来这帮人今晚是等傻柱带东西回来,再借题发挥。
先把全院情绪调起来,再让贾家出来哭穷,三位大爷高高在上地定调子,街坊们事不关己地看热闹。
傻柱那脑子一热,十有八九就会硬刚。
只要他一还嘴,易中海立马扣一顶“态度恶劣”的帽子;他不肯交出饭盒,刘海中就盖章他“自私自利”;最后闫富贵再拿“邻里互助”和稀泥,这事儿就算被死死拿捏了。
这套路不新鲜,可有用。
因为这院里大多数人不在乎真相,只在乎热闹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林明远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易师傅,你们这会到底什么时候开?”
易中海眉头一紧,闷声道:
“得等柱子回来。”
林明远点点头:
“哦,那就是正主没到,会压根还没开始呗。”
易中海听着不对劲,可又不能否认。
“可以这么说。”
林明远又问:
“那刚才让大伙儿都过来,合着是提前吹风站场子?”
刘海中这官迷最听不得这个,当场急了:
“小林,你东扯西问干什么?开会前先把人叫齐,能有什么大问题?”
林明远瞥了他一眼,语气轻松:
“没问题啊。”
“我就确认一下。”
“免得等会儿正主一进门,你们又说这已经是全院大伙儿的一致意见了,这不是拿群众当枪使吗?”
刘海中老脸瞬间一黑:
“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明远摊了摊手:
“字面意思。”
人群有人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刘海中听见这笑声,更难受了。
他习惯性地想拍桌子发作,可一想到林明远刚才问他“哪级组织批准”,手抬了一半又放下。
这桌子拍别人管用,拍这小子面前,没准下一句就得问他是不是要行使什么权力,他现在最怕这种话。
易中海也烦,这小子站这儿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就是堵路。
他本来想先把会场气氛弄起来,现在全被林明远几句话搅成了程序问题。
可偏偏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明着赶人。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传来脚步声,还带着饭盒互相磕碰的轻响。
院里人立马安静了不少。
贾张氏的脖子一下伸长了,秦淮茹也抬起眼。
何雨水心底一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想起林明远刚才说别乱插话,赶紧停住脚步。
正主傻柱回来了。
傻柱嘴里哼着小曲儿,左手拎着网兜,网兜里装着三个铝饭盒,三个饭盒摞得高高的。
他今天回来得确实晚。
小食堂那边招待拖到这个点,主要还是食材太好。
野兔,熏鸡,鸡蛋,木耳,蘑菇。
领导们一开始吃得高兴,李怀德为了面子,中途又让加了两道菜,说是客人难得来一趟,不能显得厂里小气。
傻柱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嘴上虽然骂着李怀德事儿多,但他这心里可是美得冒泡。
身为大厨,做席面最怕没料。
有好料在手,他何雨柱的手艺才能亮出来。
今儿那锅干蘑炖兔肉一出锅,香味把后厨几个帮厨馋得直咽口水。
熏鸡撕开以后,鸡皮带着油光,拌上木耳和蒜汁,领导那桌几筷子就下去一半。
厚蛋饼也做得体面,切成条码盘,颜色好看,吃着也顶饿。
老周开始还防贼一样防着他,生怕他往饭盒里拨。
傻柱心里不舒服,第一锅他确实没动。人家盯得紧,他也不好当场犯浑。
可后头李怀德加菜,第二锅出来以后,领导们早就吃了个半饱,桌上剩的不是少,是多。
傻柱能没办法?边角料不能拿,那剩菜总不能倒泔水桶吧?
艰苦朴素那可不是嘴上喊口号的。
他一边收拾灶台,一边麻溜地把没动过的好肉好菜塞进了自己的三个饭盒里。
脑子里全想着今晚得给自家妹子雨水好好开个荤。
今天这三个饭盒,他是打定主意不给别人碰,谁来也不好使。
不过,傻柱刚一迈进大院的门槛,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前院怎么这么安静?
平时这个点,闫富贵家屋里多少还能有点动静,今天倒好,黑不溜秋的。
再往倒座房那边一瞧,林明远屋里也黑着。
傻柱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不对啊。
那小子平时灯泡亮的晃眼,今天怎么也没亮?
傻柱眉头一皱,心里暗暗嘀咕:
“邪门了,这帮人今晚是吃错什么药了?”
第295章 老子凭什么要先炸毛啊?
一踏进前院,中院那边就飘来一阵闹哄哄的声响。
傻柱对这动静太熟了。
这架势,摆明了是三位大爷又在开全院大会。
就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得罪三位大爷,正被摆在院里接受批判呢。
傻柱这人平时最爱看热闹。
别人挨训,他不一定帮忙,但肯定要往前凑瞅上两眼。
要是被批的是许大茂,那他今晚连饭都能多干两大碗。
他脚步加快,嘴里还乐呵呵地嘟囔着:
“哟,谁这么不开眼,大晚上挨批啊?”
结果他刚一露头,院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傻柱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傻柱喊得一愣。
“嘿!”
“我回来就回来呗。”
“你们喊什么丧呢?”
傻柱往中院一瞅,里里外外全是人。
八仙桌摆在院子当中,三位大爷坐得挺齐整。
林明远站在八仙桌正对面,身边还空出一小块地方。
傻柱脑瓜子一转,当场就乐了,合着是这小子犯事儿了?
他咧嘴一笑,晃晃悠悠就凑了过去。
“哟,林干部,你也有今天啊?”
“我还寻思谁这么大脸,让三位大爷半夜摆桌子呢。”
“合着是你小子犯事儿了?”
院里不少人差点乐出声,这傻柱,心是真大,还没看明白状况呢。
何雨水急得直跺脚,恨不得上去捂住她哥的嘴。
许大茂在人群后头,憋笑憋得肚子都快抽筋了。
他平时恨不得傻柱天天倒大霉,可眼下看傻柱这副傻了吧唧的样儿,又觉得这孙子今晚被人算计,简直是活该。
林明远看了傻柱一眼,没急着说话。
傻柱还挺来劲,把网兜往手上一提。
“三位大爷,林干部犯啥事了?说来我听听。”
“要是他真干了什么缺德事,我也代表咱大院,严厉谴责他两句!”
刘海中本来一肚子火,这会儿见傻柱自己撞上来,立马把脸一板,拿出二大爷的派头怒斥:
“傻柱!”
“少在这儿嬉皮笑脸的!”
“今晚这个会,讨论的就是你的问题!”
傻柱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回去。
他狐疑地看了看刘海中,又看了看易中海,再扫了一圈院里街坊们的眼神,顿觉不对劲!
这帮人看他的眼神,哪是看热闹的眼神?分明就是等着他挨训。
傻柱身体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我的问题?”
“我能有什么问题?”
“我刚从厂里下班,锅铲子还没放热乎呢,你们就给我安排上了?”
贾张氏一看网兜里摞得高高的三个饭盒,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她哪还顾得上什么定调不定调,张嘴就嚷嚷:
“傻柱,你少在这儿装糊涂!”
“你自己干了啥缺德事,你心里没数?”
“院里困难户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倒好,三个装满油水的饭盒全往自家拎!”
“你到底还有没有点良心?”
傻柱一听这话,一股无名火立马往上窜。
“张大妈,您这鼻子够灵啊。”
“隔着网兜,连盖都没掀,您就能闻出这是饭盒来了?”
“您别是真属狗的吧?”
院里有人没憋住,笑声冒了出来。
贾张氏被当众挤兑,气得脸都歪了。
“你个没教养的东西!”
“你敢骂我?”
傻柱毫不退让:
“我骂你了吗?”
“我夸你鼻子好使呢。”
“怎么着,现在连夸人都不让夸了?”
秦淮茹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打圆场:
“柱子,你别这么说我婆婆。”
“我婆婆她……她就是太心疼棒梗了。”
傻柱心里烦得很,硬着脸说道:
“心疼棒梗,那你找他亲爹去啊!”
“贾东旭工资也不比我少多少吧?”
“一大家子缩在屋里等着吃现成的,倒让我这个非亲非故的外人顶在前头?怎么着,我何雨柱生下来就欠你们贾家的?”
贾东旭在人群里脸色一沉,咬着牙往前挤了两步。
“傻柱,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我们家困难,这是全院都知道的事实!”
“院里邻居互相帮衬,这也是老规矩。”
“你以前愿意帮,现在突然翻脸不认人,还当众顶撞长辈,这难道不是作风问题?”
傻柱听完,直接被气笑了。
“贾东旭,你这张嘴可真会说啊。”
“我以前接济你们,那是老子我乐意发善心。”
“我现在不给了,反倒成我的作风问题了?”
“照你这逻辑,我要是借你十块钱,你还不还都行,反正我当初是自愿借的呗?”
贾东旭被堵得哑口无言。
贾张氏见儿子落了下风,立马跳着脚出来撒泼:
“借钱是借钱,接济是接济,能一样吗!”
“你一个食堂大厨,天天守着油锅吃香喝辣的,匀一口肉给我们家孩子解解馋怎么了?”
傻柱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
“我呸!怎么了?没怎么!”
“这是我何家的饭盒,不是贾家的灶台。”
“我妹子还在屋里等着吃呢,谁要是馋,回家端自己锅去。”
眼看局面彻底失控,一直在旁边装深沉的易中海,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桌子开口定调。
“柱子,没人说不让你照顾雨水。”
“哥哥照顾妹妹,这是应当的。”
“但你的问题,已经不单单是饭盒了。”
“你当众顶撞长辈,言语粗俗不堪,破坏院里的团结友爱,这才是思想上的大问题!”
刘海中迫不及待地接话补充:
“一大爷说得对!”
“现在的年轻人,简直是毫无组织纪律观念!”
“傻柱,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这三位大爷?”
傻柱一听这套,脑瓜子就疼。
这三套词他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子了。
要是换作过去,他绝对说不过,急眼了肯定直接骂娘,一骂娘就会被顺理成章地扣上“态度恶劣”的帽子。
但今晚也邪门了,林明远站在桌子对面,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莫名让傻柱心里有了点底气,他看了林明远一眼。
林明远挑了挑眉,淡淡说道:
“你看我干嘛?”
“他们批的是你,又不是我。”
傻柱被噎了一下,没好气道:
“你小子倒会躲清闲。”
林明远嘴角微微一扬:
“我来参加全院大会,就是想听听大伙儿是怎么讲理的。”
“你要是没道理,那你就认,你要是有道理,那你就说。”
“别一上来就吵吵,吵完了连理都没说清,又让人说你态度不好。”
这话一出来,傻柱心里还真转了一下。
对啊!
老子凭什么要先炸毛啊?
我一炸毛,这帮老东西不就有理了吗?
第296章 何雨柱,你别爆粗口!
傻柱抬头直接盯住易中海。
“一大爷,您左一句右一句说我顶撞长辈。”
“那您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给我指出来,我到底顶撞谁了?”
易中海眉头猛地一皱。
这路数不对啊!
傻柱平时哪会挑理?遇事不都是直接瞪眼干嚎吗?今天怎么抓起字眼来了?
他强作镇定,板起脸冷哼道:
“你当众跟我和老刘吵吵,全院街坊可都看在眼里呢!”
傻柱点点头,没有否认:
“行,算我跟您吵了。”
“那我再问问您,我为什么跟您吵?”
“是不是因为您让我把饭盒让给贾家?”
易中海脸色又沉了三分,拿出了长辈的威压:
“我那是在苦口婆心地劝导你!”
“人活一世,得有邻里互助的觉悟!”
傻柱步步紧逼,追着又问道:
“觉悟是吧?好!”
“那我问您,这饭盒是不是我的私人物品?是不是我凭本事从厂里带回来的?”
“我家妹子,是不是在家还张着嘴等饭吃?”
这大庭广众之下,易中海根本没法睁眼说瞎话,只能咬着牙承认:
“饭盒确实是你的。但这做人啊,总不能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听到这句话,傻柱当场接上话茬:
“一大爷,您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既然做人不能只顾自己,那您做人,也不能光盯着我一个人啊!”
“您一个月工资七十二块三,整个大院谁不知道您条件最宽裕?贾家既然这么困难,您直接每个月给钱给粮,这困难不就迎刃而解了?”
“我一个起早贪黑的厨子,带几个剩菜回家给妹妹糊口,还要被您几位拉出来开大会批斗。”
“论工资,您比我高;论觉悟,您比我深;论长辈架子,全院谁也大不过您去。”
“出钱出粮接济困难户这种大善事,您不更应该身先士卒,给大家伙儿打个样吗?”
人群后头的许大茂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差点一巴掌拍肿自己的大腿。
卧槽!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这不就是之前他拿来怼易中海的那套说辞吗?
傻柱这狗东西,居然无师自通,学会活学活用了!
易中海现在最恨别人把话往工资上引。
工资摆出来,什么大义都缩水。
刘海中见易中海被堵,立马拍桌子:
“傻柱,你少东拉西扯!”
“现在开会讨论的是你的思想作风问题!”
傻柱转头看他,立马怼了回去。
“刘海中,你也别急着跳脚。”
“您作为院里二大爷,工资六十一,家里就那几张嘴。”
“你要是真觉得贾家难,那你先给贾家送俩鸡蛋瞧瞧。”
“你送完,我再考虑考虑。”
刘海中一听鸡蛋,脸立马挂不住。
鸡蛋多金贵啊,他自己都没吃够,还给贾家?做梦去吧!
“胡闹!”
“这是大会,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傻柱两手一摊:
“那你别惦记我家的东西啊。”
“我这饭盒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你们一口一个思想,一口一个觉悟,绕来绕去,还不是盯着我手里的饭盒?”
“直说馋不就得了?”
这话一抖搂出来,院里不少看热闹的都低下头憋着笑。
说到底,谁不明白?
所谓的思想滑坡,不就是因为油水没进贾家的嘴吗?
闫富贵在旁边眼皮直跳。
傻柱这小子今天不对,每句话都带着账,这可不好办,因为账一摊开,谁都不想掏。
易中海心里更烦,他眼神扫了一眼林明远。
不用问,肯定是这小子刚才给傻柱递了话,不然就傻柱那狗脑子,能掰扯得这么明白?
林明远迎上他的目光,笑着问道:
“易师傅,您看我干什么?”
“我可没说话。”
“何师傅要是哪里说得不对,您大可摆长辈架子直接纠正他。”
易中海胸口一堵。
纠正?怎么纠正?难道当着全院的面说傻柱家的油水儿天生就该孝敬贾家?
这话要是撂出来,明儿个大伙儿就能理直气壮去抢别人家的白面。谁乐意吃这闷亏?
秦淮茹一看形势不对,赶紧换了软路子。
“柱子,一大爷他们不是图你饭盒。”
“大家都是为你好。”
“你性子冲,话说得重,以后在院里遇上难处,谁还肯帮你一把?”
“我们贾家困难归困难,可姐宁愿饿着,也不想让你因为我们被大家伙儿孤立。”
这话表面上是通情达理地往后退,实际上是又把傻柱架在火上烤。
言下之意:我都这么懂事了,你还咬着不放,就是你冷血无情不知好歹。
以前傻柱就吃这一套,但今天他脑子异常清醒,直接一眼看穿这茶言茶语。
“秦淮茹,你瞅瞅你那样,什么叫我不给就没人帮我?”
“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儿,以后我家的东西,等雨水吃完,我再看有没有剩。她吃剩下了,我再看心情处理!”
贾张氏一听“剩”字,急得原地起跳。她猛地窜出来,指着傻柱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天爷啊!凭什么让我们家棒梗吃剩饭?”
“我们棒梗可是带把的男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何雨水一个丫头片子,迟早是人家的赔钱货,吃那么好有个屁用!”
这句话吼出来,院里不少女同志的脸色当场就冷了。
傻柱这回真火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抬手就要指她鼻子骂回去。
这时,林明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何雨柱,别爆粗口。”
“你这一骂,人家正愁找不到由头扣你个态度恶劣的帽子呢。”
傻柱胸口剧烈起伏,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林明远转过头,看向面色铁青的易中海好奇问道:
“易师傅,刚才您不是口口声声说,今晚是为了教育同志吗?”
“现在贾东旭他妈当众辱骂未成年女同志是‘赔钱货’,这种旧社会的封建糟粕做派,算不算思想上的大滑坡?”
易中海脸色一变,这话彻底把他卡死了。
但不接又不行。
接了就得当场掉转枪头去批贾张氏,可今晚大会是冲着傻柱来的,真要转成批贾张氏,那算盘全乱了。
刘海中立马装聋作哑,眼神飘忽。
贾张氏这种一碰就沾一身屎的泼妇,他才不惹。
闫富贵更是低头看本子,装作在记东西。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林明远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嘲弄。
“怎么,三位管事大爷全哑巴了?”
“刚才教育何雨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会讲。”
“轮到贾家指着鼻子骂街,规矩就不管用了?”
第297章 我可没跟你们计较!
林明远这话一落,刚才还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的街坊,这会儿都不吭声了。
不是他们忽然有觉悟了,是这话太扎耳朵了。
易中海老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心里很清楚,再说下去,今晚这场全院大会就彻底变味了。
更要命的是,他这个一大爷的公道招牌也得跟着晃。
他当一大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公道”两个字。
哪怕心里偏得没边,嘴上也必须站在全院大义上。
要是让人看明白他只管傻柱、不管贾家,那以后再想拿“院里规矩”压人,就没那么顺手了。
易中海避无可避,只能强行找补。
“老嫂子这话是糙了点。”
“但说到底,她也是心疼自己的大孙子,一时情急,情有可原嘛。”
这话一出,傻柱眼珠子都瞪起来了。
“嘿!”
“合着骂我妹子赔钱货,就一句话糙了点?”
“我刚才要是真骂回去,您是不是就得让我当场检讨?”
易中海脸一板:
“柱子,你少插嘴!”
“我这是在跟小林同志解释。”
傻柱还想怼,林明远抬手拦了一下。
他不仅没反驳易中海,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行,懂了。”
“心疼孙子,就能名正言顺地辱骂别人的妹妹。”
“那照这么说,傻柱心疼自己的妹妹,拒绝把东西喂给外人,自然更是合情合理了。”
这话绕了一圈,把易中海刚才那套说辞全堵回去了。
你说贾张氏是心疼棒梗,那傻柱就不能心疼何雨水?
棒梗是孙子,何雨水就不是亲妹妹了?
贾家的孩子长身体要吃肉,何家的姑娘就不用吃饭?
傻柱听得那是眼前一亮,他以前吵架全靠嗓门大,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今天他才发现,原来话还能这么说,不骂人也能堵得人说不出话。
人群里的秦淮茹,此刻脸色已经僵得不能看了。
以前院里人提贾家困难,大家都会下意识觉得贾家是弱势群体,该被特殊照顾。
可现在,林明远把何雨水这面挡箭牌立了出来,这账就不能这么算了。
何雨水也是没爹没妈陪在身边。
何雨柱也是一个人起早贪黑撑着一个家。
这要真比惨,贾家拿什么比?
毕竟贾家还有贾东旭,再怎么说,那也是个四肢健全、能领工资的大老爷们!
傻柱这边他也就一个人挣钱养家,供妹妹上学,外头还得被院里人惦记。
这种账真摊开了,不好看。
秦淮茹心里发慌,赶紧往后退了半步,这时候不能冒头,谁冒头,谁挨打。
可贾张氏这种极品哪懂什么叫战略性撤退。眼看要吃大亏,她立马拿出了看家本事。
“林明远!”
“你个下放来的闲汉,少在这儿管我们贾家的事!”
“我们贾家怎么过日子,轮得到你来放屁?”
“你算哪根葱啊?刚来院里几天,就敢教训我们这些老街坊?”
这话一出,院里人又精神了。
贾张氏撒泼,大家都见惯了。但敢这么指着林明远骂,还是头一回。
刘海中那是听得心里一阵狂喜。
骂得好啊!
他刚才被林明远堵得肺都要炸了,又不敢自己上去硬刚。
现在这老虔婆冲上去当炮灰,正好替他探探底细。
易中海却气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蠢猪。
你骂傻柱也就算了。傻柱嘴笨脾气爆,一激就炸,炸了就能办他。
可林明远是那种你骂两句就上头的人吗?真要这么好对付,他还能站在这儿把全院大会搅成这样?
果然,林明远连脸色都没变。
“你误会了,我对你们贾家那些事儿没半点兴趣。”
“我管的是全院大会的规矩。”
“刚才易师傅不是说全院住户都能听吗?我听见有人当众骂街,就随口问一句。”
“怎么,你能狗叫,我连问一句的权利都没了?”
贾张氏被噎得直翻白眼。
她这辈子身经百战,撒泼打滚无往不利,最怕的就是这种“油盐不进”的硬茬。
她骂一句,人家轻飘飘问一句。她往地上一坐准备嚎丧,人家搁那儿当看猴耍杂戏。
这让她浑身的撒泼本事全废了!
要是傻柱,早就跳起来骂她老虔婆了。
到时候她往地上一躺,嚎两嗓子,三位大爷再出来压人,这事儿就成了。
无能狂怒之下,贾张氏扭头就冲秦淮茹发火:
“你死人啊站着干什么?你倒是说话啊!”
秦淮茹心里也烦。
她说个屁啊,这事儿她们家就不该插嘴!
要不是老虔婆非要嚷嚷棒梗是带把的男娃,非要骂何雨水是赔钱货,局面也不会变成这样。
可这话她不能当面说,说了贾张氏能当场挠她。
秦淮茹眼眶又红了点,她没接贾张氏的话,只是可怜巴巴地看向易中海求救。
易中海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更烦。
他费尽心机摆出这么大阵仗,是为了拿捏傻柱立威的。
结果现在倒好,自己还得替贾家擦屁股。
可他又不能不管。
傻柱这颗棋,要是今天彻底脱手,以后再想往回拽就难了。
易中海沉住气,试图强行把话拉了回来。
“柱子,今晚不是谁图你那点东西。”
“大家是希望你认识到,邻里之间不能太计较。”
“你以前多热心的一个小伙子,现在突然变了,大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傻柱这次没让他绕进去。
“一大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可没跟你们计较!”
易中海眉头一紧。
只见傻柱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就是单纯不想给饭盒了啊。”
“这跟计较不计较有啥关系?”
“我以前愿意给,那是看在秦姐一个人嫁到这四九城里,没什么依靠,我乐意发善心。”
“现在她日子过来了,我回过头来顾我妹子,这不对?谁家过日子不先顾自家人啊?”
易中海一时没接上话。
傻柱越说越顺溜:
“再说了,一大爷,您口口声声说我变了,我变哪儿了?”
“我不偷不抢,不占公家便宜,不去别人家锅里夹肉。”
“我就把自己饭盒带回来给自己妹妹吃。”
“这也叫变坏了?”
“那我以前傻呵呵把家里东西往外送,在您几位眼里那才叫好?”
第298章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以前傻柱给贾家送饭盒,大伙儿全当看不见,心里还笑话他是个纯种大冤种。
可现在傻柱把这层说破了,味儿就不一样了。
给的时候没人念句好,不给了就挨批。
这哪是邻里情分?这不就是看准了何家好拿捏吗?
许大茂在人群后头乐得不行,他本来是来看傻柱倒霉的。
结果看着看着,发现傻柱今天不但没倒霉,还几句话把易中海怼得下不来台,他没忍住,跳出来拱火:
“一大爷,要我说傻柱这话没毛病啊。”
“总不能贾家的棒梗,比人家何家的亲妹妹还亲吧?”
傻柱一听许大茂帮他说话,浑身不自在,他立马扭头骂道:
“许大茂,爷爷我用不着你在这儿放屁!”
许大茂嘿嘿直乐,主打一个犯贱:
“瞧瞧,狗咬吕洞宾不是?我难得说句公道话,你还不领情,你这人就是欠收拾。”
傻柱一瞪眼,火气顿时顶了上来:
“你丫再说一句?”
眼瞅着要偏题,林明远轻飘飘甩了一句:
“何雨柱,别跑偏。”
傻柱这才反应过来,差点又被许大茂这孙子带进沟里!
许大茂这孙子嘴上像是在帮他,实际上最会拱火。
他要是真跟许大茂吵起来,三位大爷立马就能说他扰乱大会。
傻柱硬生生憋回一口气,把脸转了回来。
许大茂见没拱起火,撇了撇嘴,满脸写着失望。
刘海中看着傻柱被林明远一句话说住,心里更不舒服。
他这个二大爷说话,傻柱连个正眼都不给。
林明远一个新来的,随口一句话傻柱倒听话了,这不是啪啪抽他刘海中的脸吗?
刘海中猛地一拍桌子。
“傻柱!你现在的态度还是极不端正!”
“大会是让你反省的,不是让你在这儿狡辩的!”
林明远笑了笑,语气还是那么不急不缓:
“刘师傅,先别急着扣帽子。”
“何雨柱刚才问的事儿,你还没回答呢。”
“自己饭盒先给妹妹吃,到底算不算问题?”
刘海中张嘴就想说算,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这话不能说,真说了,回头院里谁家有点吃的,都能被别人拿“困难户”名义分走。
他刘家的鸡蛋、白面、酒菜,岂不是也保不住?
刘海中脸色很难看,强词夺理:
“现在讨论的是态度!”
林明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事情本身没毛病,说不过理,就只能讨论态度。”
“谁不肯把自家的口粮白送人,就说谁态度不好。”
“这路子,确实省事儿。”
院里人群中发出一阵闷笑,刘海中如坐针毡,气急败坏地指着林明远: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我是院里的二大爷,我有责任维护大院的优良风气!”
林明远又反问道:
“那刚才贾张氏当众辱骂未成年女同志是赔钱货,你维护哪门子风气了?”
刘海中瞬间哑火,干脆装起鸵鸟。这烫手山芋他可不接。
贾张氏一听火气又窜了上来,跳脚骂道:
“谁未成年女同志?”
“不就是个丫头片子吗?”
“我说她赔钱货怎么了?我们农村老辈儿都是这么说!”
何雨水被骂得眼眶发红,小脸煞白。
傻柱气得七窍生烟,往前跨了一大步:
“嘿!你还来劲了是吧!”
“站住。”
林明远声音不高,傻柱脚下一停,硬是忍住了。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手里的网兜也攥紧了。
林明远转过头,冷冷盯着贾张氏:
“所以,你承认你刚才骂人了?”
贾张氏猛地发现自己又被绕了进去,老脸一慌,赶紧撒泼耍赖:
“我没骂!我说的是大实话!”
林明远懒得理她,直接逼宫八仙桌后头坐立难安的三个人。
“易师傅,刘师傅,闫老师。”
“既然今天是全院大会,那就按全院大会的规矩来。”
“先把问题说清,何雨柱错在哪儿?错在不给饭盒?还是错在说话冲?”
“如果错在不给饭盒,那请三位说清楚,院里谁家的东西,以后是不是都能拿出来均分。”
“如果错在说话冲,那贾张氏刚才骂人的话,是不是也要一起批评。”
“别一边讲规矩,一边挑人讲。”
这一番话,直接把三位大爷的退路全给堵死了。
今晚这场会,靠的就是个“道德绑架”的糊涂账,真要掰碎了算,谁都不干净!
易中海攥紧了手,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试图强行上价值:
“林明远,你这话偏激了。”
“我们三位大爷坐镇,图的不是谁家那一口吃的,而是院里的风气!”
“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遇着坎儿,帮一把,那是咱们四合院的老传统。”
“柱子以前热心肠,那是好事。可现在他不但当众顶撞长辈,还把邻里间的情分当买卖来算账,这觉悟就是滑坡!”
易中海到底是易中海,一开口就把抢饭盒粉饰成了“讲情分”。
这套话他用熟了,院里不少人听着也觉得像那么回事,谁也不愿意被人说成没有邻里情分。
尤其这个年月,集体两个字压得很重。你要是表现得太独,就容易被人说闲话。
傻柱要是以前听到这套,十有八九又要急。
可今天他脑子里绷着一根弦。
他看了看林明远,又看了看何雨水,硬把火压了下去。
“一大爷,邻里情分我认。”
“但情分,不是只往我何家一个门里伸手吧?”
“我以前给贾家饭盒,院里谁夸过我一句?”
“没有吧?”
“我妹妹饿肚子的时候,谁来问过一句?”
“也没有吧?”
“现在我不给了,你们倒凑在一块儿开大会批我?”
“合着这邻里情分,光盯着老实人欺负是吧!”
许大茂在人群里差点笑出声,傻柱这狗东西,今天真长脑子了。
这话要搁以前,他肯定说不出来,他顶多骂一句“关你屁事”。
然后易中海一句“态度恶劣”,这事就完了。
现在倒好,傻柱一句一句往根上扎。
易中海被质问得脑子发懵,半天接不上一句话。
扯大道理谁都会,可真让他们掏钱出粮,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海中坐在旁边,本想拍桌子帮易中海压一压场子。
但他先看了一眼林明远,心里猛地一虚,手僵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去。
第299章 你一派胡言!
这一下,院里看戏的人全看明白了。
刘海中刚才嗓门震天响,真到了要接硬茬的时候,也怕沾一身麻烦。
易中海的脸色这会儿比锅底还黑。
刘海中是个怂货靠不住,贾张氏只会胡搅蛮缠乱喷粪,秦淮茹这会儿装死不敢往前凑。
偏偏这时候,闫富贵坐不住了。
他本来一直在旁边盘算,今晚这事儿闹大了,对他也没好处。
傻柱不给贾家东西,跟他闫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可要是院里规矩彻底被掀了,以后他这个三大爷还怎么占点小便宜?
他平时靠什么?靠的就是“院里规矩”。
谁家买了鱼,他能过去说一句“见者有份”。谁家有点好东西,他能拿“邻里情分”蹭一口。
真要让大家都学林明远,开口闭口私人物品、政策规定、谁家的东西谁做主,那他往后连葱叶子都占不到。
但要让他真掏钱掏粮帮贾家,他也不干。
闫富贵想明白了利害关系,立马堆起满脸市侩的笑,站出来强行当和事佬。
“哎哎哎,大家都少说两句,火气别这么大嘛。”
“都在一个大院住着,何必闹得脸红脖子粗的?”
“柱子啊,你也先别上火。”
“老易和老刘呢,出发点都是为了咱们院的风气好。”
“贾家揭不开锅,这是事实。”
“你心疼雨水要照顾亲妹妹,那也是理所应当。”
“咱们过日子嘛,不能非得非黑即白,把对错卡得死死的。”
傻柱本来火气压着,一听这话,眉毛又竖起来了。
“嘿!三大爷,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不能分那么清?”
“合着以前我家东西白送出去的时候,你们一个二个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轮到我讲理了,就开始跟我搅浑水、不让分清了?”
闫富贵脸上的干笑差点没挂住。
他本来想摆出架子,好好讲两句道理。
结果傻柱一句话把他顶回来,弄得他开头就没站稳。
闫富贵咳了一声,硬着头皮继续洗脑:
“柱子,你这思想就偏了。”
“咱们大院讲究的是个以和为贵。”
“你把路走绝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贾家困难,雨水也要吃饭,这两头都不能扔下不管嘛。”
傻柱直接气笑了,没好气道:
“行啊三大爷,既然您水平这么高,您给支个招。”
“我倒要听听,怎么个两头兼顾法?”
闫富贵一听傻柱接了话茬,心里暗喜:只要你顺着我的道走,我还拿捏不住你?
他装模作样地捋了捋旧袖口,清了清嗓子:
“依我看啊,柱子你也别完全不给。”
“贾家呢,也别像以前那样天天指望。”
“大家各退一步。”
“比如说,你一周给个一两回。饭盒你先紧着雨水和你自己,剩下点汤汤水水,给贾家拌个窝头,这也算是全了咱们的邻里情分嘛。”
这话一出口,傻柱眼睛都瞪直了。
“嘿!”
“闫富贵儿,您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闫富贵脸色一变:
“什么算盘珠子?我这是帮你们调解矛盾。”
傻柱声音一下拔高,跟点了炸药包一样:
“调解?”
“合着我自己的饭盒,我自己家都还没吃利索呢,就得先想怎么给贾家留汤?”
“三大爷,您家一张嘴也不少啊,院里谁不知道您最会过日子?”
“要不这么着,您每周给贾家捐两回细粮,成不成?我也给您发个大奖状!”
闫富贵顿时急了,立刻板起脸:
“柱子,你这不是胡搅蛮缠、跟我抬杠吗?”
傻柱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
“我抬杠?”
“您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大家各退一步’吗?”
“您怎么不退一步呢?”
“您家天天算计着吃饭,一颗花生米都能分成四瓣,怎么轮到我这儿,就让我拿饭盒退一步?”
闫富贵被揭了短,脸腾一下就红了。
他抠搜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但这辈子最恨别人当面戳穿他抠。
这年头,谁家不是精打细算?凭什么说他抠?
闫富贵立马沉下脸,搬出训小学生的做派:
“何雨柱,你注意你的措辞!”
“我苦口婆心为了大院风气,我一个清高的人民教师,难道还会惦记你那点残羹冷炙?”
傻柱乐得直拍大腿。
“哟喂,大家伙儿听听,人民教师不惦记剩菜?”
“您这大话吹出去,前院那棵老槐树都得笑得掉层皮!”
“我哪回从外头颠勺带点干货回来,您不是跟长了狗鼻子似的守在门口?”
“您不光看,嘴巴也没闲着啊!”
“‘柱子,今儿带什么好活儿了?’”
“‘柱子,饭盒沉不沉,有富余没有?’”
“‘柱子,给你三大爷夹一筷子尝尝咸淡。’”
这几句学舌一说出来,周围看戏的街坊“哄”地一声全笑开了。
闫富贵爱在大门口雁过拔毛,全院谁没吃过他的暗亏?
他自己觉得手段高明,可街坊们都看在眼里。
以前大家为了脸面不扯破,今天傻柱一股脑倒出来,大伙儿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闫富贵气得直哆嗦:
“你……你一派胡言!”
“我什么时候开口跟你要过东西?你血口喷人!”
傻柱抬手一指他:
“您先别急着跳脚啊!不承认也行。”
“那我问您,上个月我带回半饭盒炒肝,您是不是说闻着香,非要我给您尝一筷子?”
“再上个月,我从人家席面上拿回俩馒头,您是不是站门口说,家里孩子没吃饱?”
“还有前些日子,我带回几根黄瓜,您说老师嗓子干,顺手就拿走一根。”
闫富贵嘴巴张得老大,硬是半个字都崩不出来。
因为这全都是真的!
他平时不偷不抢,主打一个“语言暗示”,让你拉不下脸不给。
以前傻柱是个马大哈,混不吝的,给了也就给了。
现在一笔笔翻出来,闫富贵脸上自然挂不住。
他急得往桌上一拍:
“何雨柱,你太计较了!”
“邻里之间尝一口东西,那叫人情世故、礼尚往来!”
“你要是把账算得这么绝,以后这院里还怎么相处?”
傻柱丝毫不惯着他:
“拉倒吧!人情往来?”
“三大爷,咱俩往来过什么?您给我回过一根葱吗?”
“我给您炒肝,您给我啥了?”
“我给您白馒头,您回我啥了?”
“拿走我黄瓜,您连个‘谢’字都没说利索,吃完抹嘴就跑,这叫往来?这叫有去无回!”
闫富贵被喷得头晕眼花,气血逆流,感觉血压飙到了两百。
他平时在院里号称“神算子”,今天竟然被公认的“傻子”说的连底裤都不剩。
第300章 瞧瞧,这不叫长脑子了嘛!
易中海一看闫富贵也被傻柱拽进坑里,心里直接破口大骂: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本来还指望这老抠儿凭着文化人的酸劲儿把场面圆回来,谁能想到,这老小子自己屁股上全是一裤裆屎,根本经不住扒!
林明远抄着手靠在一旁,一点没有要下场的意思。
他看傻柱今天这股劲儿,心里倒觉得有点意思。
瞧瞧,这不叫长脑子了嘛!
傻柱又不是真蠢,只是脾气太轴。
只要不先动粗,不先爆粗,光拿事实往外摆,易中海这套道德审判就不太好使。
因为道德这东西,最怕碰见具体账。一具体,谁都舍不得掏。
贾张氏在一边可是急得直跳脚。
她才懒得闫富贵丢不丢人,她眼睛还黏在傻柱网兜上。越看口水越泛滥,越吃不着心里越恨得牙痒痒。
“哎哟喂!你们几个搁这儿扯这些没用的干啥!”
贾张氏扯着嗓子嚎道。
“傻柱!你少在那儿东拉西扯!”
“今晚大会批的就是你这铁公鸡,不帮衬咱们困难户!我家大孙子还饿着呢!”
傻柱回头一记冷嘲热讽:
“饿着?饿着找他爹去啊!”
“贾东旭不是在那站着呢!”
“他一个挣工资的工人,自己儿子都养不活?还得靠我一个外人匀东西?”
贾东旭平时最烦别人扒他工资的底,他硬着头皮呛声:
“傻柱,你少拿我说事。”
“我家什么情况你不瞎?一家子全指望我一个粮本,这是明摆着的客观困难。”
傻柱嗓门直接压过了他:
“哟呵,你家人口多?合着我家就没负担是吧?”
“我妹妹上学交学费不要钱?大冬天穿棉袄不要布票?长身体不要细粮?”
“怎么着?全天下的理都被你们贾家占了?你贾家要吃饭那是困难,我何家要吃饭,那就是活该饿死?”
眼看丈夫和婆婆双双落入下风,秦淮茹终于按捺不住了,她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柱子,你这话说的……多伤人啊。”
“东旭他也是起早贪黑的,真不容易。”
“我婆婆刚才那是急眼了,说话没遮拦,可归根结底还不是心疼棒梗?”
“姐知道你这阵子心里不痛快,可棒梗毕竟是个几岁的孩子,他能懂什么呀?你就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了。”
傻柱铁青着脸,沉声说道:
“行了秦淮茹!收起你那套吧!”
“我以前喊你一声姐,那是我心里敬着你一个女人不容易。可不容易也不能拿我当饭口。”
“你一口一个棒梗小,怎么着,我妹雨水就是很大吗?”
“刚才你婆婆指着我妹子的鼻子,骂她‘赔钱货’的时候,你在哪儿呢?你怎么不站出来捂住她的嘴?这会儿倒跑出来装大度了?”
这话戳得秦淮茹没法接,她能没听见吗?
她就是故意放纵贾张氏在前面当疯狗,自己好在后面装可怜。
可现在被傻柱当众点出来,她就不好装了。
秦淮茹低下头,嗫嚅道:
“我……我那会儿脑袋懵了,没反应过来……”
傻柱嫌恶地摆摆手:
“得了吧您嘞!”
“你懵没懵,反应快不快,都不关我事。”
“反正就一句话,从今往后,谁家馋那口吃的,自己凭本事挣去!”
这时候,死要面子的闫富贵又跑出来强行给自己找补,想挽回一点三大爷的尊严。
“柱子啊,你看你,这思想又走偏了不是?”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人不能把路堵死。”
“你今天非要把这条路堵死,将来你在院里有个急病灾难的,谁还肯伸把手拉你?”
傻柱猛地一回头,眼神犀利的盯着闫富贵,直接喷了回去:
“我长这么大,你帮过我什么?”
闫富贵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
傻柱根本没打算放过他,继续扒他的老底:
“当年我爹跑了,我跟雨水在院里熬日子,你给过我一口粮吗?”
“后来我去当学徒,饿得前胸贴后背,你给过我一个窝头吗?”
“我妹妹那时候小,饿得在门槛上哭,你给过她半碗粥吗?”
这一番旧账,听得全院街坊一阵沉默。
闫富贵脸皮剧烈抽搐,还死鸭子嘴硬地强辩道:
“那时候……谁家都困难啊。”
傻柱立刻说道:
“对!您说得太对了!大家都困难。”
“既然大家都困难,那现在怎么就我何家必须不困难?”
“我刚能带点饭盒回来,你们就一个个盯上了。”
“我给了,你们说我热心肠。我不给,你们说我不留退路。”
“您这路修得可真宽敞啊,合着全往我家碗里伸了是吧!”
这话说完,不少人低下头,心里挺不是滋味。
傻柱这些年大家看着也习惯了。可习惯归习惯,真要说傻柱欠贾家的,谁也说不出口。
易中海见风向越来越偏,彻底坐不住了。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强压着火气拿架子压人。
“柱子,够了。”
“你今天真是失心疯了,话越说越出格!”
“老阎那是好心劝你,你怎么能这么挤兑三大爷?”
傻柱哼了一声,立马把枪口对准了他。
“一大爷,您别急啊。”
“既然您觉得三大爷委屈了,行。那请您当着全院大伙儿的面,替他说一说,他到底帮过我什么?”
易中海老脸一僵,他还真放不出这虚空响屁。
闫富贵帮傻柱?闫富贵不从傻柱身上刮层油走就烧高香了,还能帮忙?
一看易中海也被将死了,刘海中为了展现存在感,立刻跳出来狂摆官腔。
“何雨柱!你这简直是目无尊长!”
“老阎再怎么说也是院里的三大爷,还是人民教师!你说话还有没有点分寸了!”
傻柱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冷哼道:
“刘海中,你少拿破帽子往我头上扣。”
“人民教师也得讲理。”
“总不能因为他教书,就能理直气壮惦记我家的东西吧。”
闫富贵气得跳了起来。
“放屁!谁惦记你东西了!”
“我刚才那是劝你分给贾家,又不是给我!”
傻柱嘴角一扯,不屑道:
“呵,那不是更有意思了嘛!”
“拿我的东西,送您的人情,您这买卖做得比谁都精。”
闫富贵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急得话都结巴了:
“你……你简直是胡搅蛮缠!”
“不知好人心!”
傻柱彻底爆发了,对着一顿怒喷:
“好人心?”
“你要是真大公无私,把自家的粮搬出来,那叫好心。”
“你把我家的东西拿出来做大善人,那叫空手套白狼!”
第301章 这小子太讨厌了!
院里又是一阵哄笑。
闫富贵这张脸算是彻底挂不住了。
他平时最爱标榜自己会过日子,成天把“算计不到一世穷”挂在嘴边。
可这会儿被傻柱当着全院的面扒拉出来,全成了他占便宜的证据。
闫富贵心里又急又恼,当场破防。
占便宜这事儿,主打一个“你知我知”,哪有直接扯开遮羞布摆到明面上的?
闫富贵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傻柱骂道:
“何雨柱,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我好歹是个人民教师,平时点拨你两句,那是为你好!”
“你现在倒好,张嘴闭嘴就是东西,就是吃吃喝喝!”
“你这思想境界,简直太狭隘了!”
傻柱一点没惯着他,直接怼了回去:
“我狭隘?”
“您不狭隘,您倒是把家里的粮票掏出来啊!”
“您是人民教师,您思想境界高啊!”
“成啊,咱今天也别绕弯子了。”
“今儿谁要是想吃的,站出来,明明白白说一句想占我何家的便宜!”
“只要你敢开口,我也敬你是条汉子!”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废话,这年月谁肚子里没点馋虫,谁不想沾点免费的油水?
可要是真站出来承认自己是个臭不要脸占便宜的,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贾张氏那是出了名的不要脸,可她也不傻。
让她当着全院承认图人家东西,她这会儿心里也犯怵。
毕竟名声这东西,关起门来可以不要,摆到台面上就太难看了。
许大茂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今天真是开眼了!
傻柱这个傻货,居然把算盘精闫富贵怼得连北都找不着!
许大茂心里那个过瘾啊。
傻柱丢脸,他高兴;三位大爷丢脸,他更高兴。
要是能直接打起来才好呢!
最好傻柱一拳撂倒闫富贵,再一脚掀了刘海中的八仙桌。
等派出所同志一来,傻柱这颠勺的厨子就算是彻底栽了。
许大茂越想越兴奋,悄悄往前挪了挪,随时准备上去拱把火。
结果脚还没站稳,许伍德就斜眼剜了他一下。
许大茂心里一紧,怂得立马把脚缩了回去。
姜还是老的辣,许伍德看得比谁都通透。
今晚这场全院大会,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自从那个林明远站出来随口带了波节奏,三位大爷的台子就已经塌了一半。
傻柱现在就是一头咬住理不撒口的疯狗,谁上去谁就得惹一身骚。
许大茂想看热闹可以,可真要自己下场,那就是犯蠢。
易中海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
今晚这会,确实开得太草率了!
本来想着趁热打铁,把傻柱这股反劲压下去。
谁知道林明远冒出来搅局不说,傻柱的脑子还突然开窍了。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满腔怒火看向傻柱:
“柱子,你今天东拉西扯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你以后,就是不愿意帮住院里的困难户了,是不是?”
傻柱一点没退:
“对,我不愿意。我凭什么愿意?”
“以前我帮,那是我犯傻。现在我醒过来了,想过自己的日子了,还不成吗?”
易中海立刻抓住话头:
“大伙听听!你这就是心态出了大问题!”
“接济街坊怎么能叫犯傻呢?”
“这人吃五谷杂粮,谁家能一辈子顺风顺水没有困难的时候?以后你要是栽了跟头,谁来拉你一把?”
傻柱冷笑一声:
“哟,那我倒要问问,我何家遇难处的时候,谁伸过手?”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易中海噎得直翻白眼。
没等他找补,傻柱继续往外抖落陈芝麻烂谷子:
“我爹跑的那年,我十几岁,雨水连个灶台都够不着!”
“那时候我们兄妹俩吃了上顿没下顿。”
“一大爷,你帮过我几回?”
“你要说你真帮了,我认。你要是没帮,就别拿这个吓唬我。”
易中海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笔烂账,根本禁不住扒。
当年何大清跑了,他易中海确实端着长辈的架子,没少去何家刷存在感。
可真正掏粮掏钱的事,他做得很有限,最多就是说两句:“柱子啊,你是男人,得把这摊子撑起来。”
上下嘴唇一碰不花钱,可米面粮油是真要票啊!
那年头谁家都紧,他易中海工资高不假,可他也不愿意真把粮本掏出来养别人的俩个拖油瓶。
他想要的是乖乖听话的养老人,不是想当冤大头。
现在被傻柱当众把老底掀了,易中海那是心虚得汗都要下来了。
刘海中眼看老搭档要拉胯,赶紧一拍桌子跳出来救场:
“何雨柱!你这什么态度?怎么跟一大爷说话呢!”
“一大爷天天为了大院的事儿操心劳力,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搁这儿翻成年旧账,纯属思想狭隘,不可理喻!”
傻柱毫不客气地和刘海中对喷起来:
“刘海中,你少在这儿打官腔充大尾巴狼。”
“我问一大爷呢,那你当年帮过我吗?”
刘海中顿时没声了,他连自己亲生的光天和光福都舍不得给顿饱饭,天天非打即骂,还能去救济你傻柱?
更别说何雨柱这小子小时候就混,长大了更是经常跟他顶嘴。刘海中早就看他不顺眼,可这种话不能拿出来说。
刘海中硬着头皮喊道:
“现在开会讨论的是你的错误!不是在审问我们几个大爷!”
一直看戏的林明远,淡淡接了一句:
“哟,只许三位大爷升堂审街坊,就不许当事人提点合理疑问?”
“刘师傅,这规矩是哪条街道文件写的?您拿出来给大家掌掌眼呗。”
刘海中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又是文件,又是街道!
这小子太讨厌了,动不动拿规矩压人。
贾张氏急得直跺脚,她不管什么威信,也不管什么旧账。
她只知道,今天要是压不住傻柱,以后饭盒就真没了,那可是肉!是油水儿啊!
贾张氏一把甩开想拦她的秦淮茹,冲到前面嚎道:
“没天理了啊!傻柱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你吃香的喝辣的,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苦难户饿死!”
“老贾啊!你快睁开眼看看这没心肝的世道吧!”
“这院里没人管我们贾家了!都联合起来欺负我们贾家啊!”
第302章 谁家有难处,不都得说出来?
院里街坊们一看她这架势,纷纷翻起了白眼。
这一套,谁没见过?
一哭二嚎三打滚,外加召唤老贾。
平时她这么一闹,大家要么嫌烦,要么怕沾上事,最后多半让她占点便宜。
可今天傻柱把话都讲明白了。
大家再看贾张氏撒泼,心里就有点膈应。
合着你们贾家困难是天大的事,人家何雨水就活该饿着?
你前脚骂人家姑娘是赔钱货,后脚还要人家哥哥饭盒。
这话不说破还好,一说破,真是没脸看。
秦淮茹站在后面,脸色一阵一阵变。
她看着贾张氏那副样子,心里烦得不行。
以前这老虔婆撒泼能占便宜,那是仗着傻柱是个糊涂蛋,一大爷拉偏架。
可今晚傻柱今天像换了个人,句句都往理上说。
林明远又在旁边看着话头,谁想偷换概念,立马被拽回来。
贾张氏现在嚎得越大声,贾家越像是占不到便宜就撒泼。
秦淮茹咬了咬牙,赶紧上前去拉她。
“妈,您赶紧起来,别让人看笑话。”
“有什么话,让大爷们给咱做主啊。”
可贾张氏正嚎在兴头上,哪听得进去这个?
她反手就甩开秦淮茹的手,张嘴就骂道:
“你个没用的东西!”
“自己放不出几个屁来,现在还拦我?滚一边去!”
秦淮茹脸一下就挂不住了。
她平日里在院里最会装体面。再难,也要装出一副忍辱负重、为了孩子没办法的样子。
可贾张氏这一骂,等于是当着全院把她那点遮羞布扯开了。
院里几个妇女对视一眼,有人低声嘀咕。
“瞧瞧,秦淮茹在家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算计起傻柱的饭盒时,手可快着呢!”
“这婆媳俩啊,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谁也别说谁。”
秦淮茹听见了,脸上更难看。
她心里把贾张氏骂了个遍,这个老东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母猪!
这时候跑出来搞什么内讧?真嫌贾家不够丢人现眼?
贾东旭也觉得臊的慌。
他原本正心安理得等易中海出面替他们家说话,谁知道他妈一撒泼,直接痛击友方。
他忍不住冲着贾张氏喊了一句:
“妈!你别闹了!”
贾张氏猛地回头,火全撒到他身上。
“你也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你个窝囊废!你要是有能耐,咱家至于舔着脸要人家的残羹剩饭?”
“一个月挣那几个歪瓜裂枣,连自己种都养不活!我呸!”
这下贾东旭也被扎了心。
外面不敢跟傻柱刚,家里不敢跟他妈横,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下大伙儿可看过瘾了,这比放电影还热闹啊!
“嘿,这贾家真热闹。”
“外头没压住傻柱,自己先窝里斗了。”
“贾东旭也是,平时靠他妈撒泼,真被他妈骂了也没话。”
“瞧贾东旭那怂样,一家子奇葩,真是谁沾上谁倒大霉!”
易中海的脸黑得吓人。
他费尽心机想给傻柱扣一顶“破坏大院团结”的帽子。
结果全被这个脑干缺失的老娘们儿搅黄了!
贪婪的吃相被扒了个精光,再闹下去,这全院大会就成小丑表演了。
易中海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桌子:
“够了!”
贾张氏还想在嚎:
“老贾啊你带傻柱走吧……”
易中海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吼道:
“嚎什么嚎!闭嘴!”
“一把年纪的人了,在小辈面前撒泼打滚,你是没脸没皮吗?”
贾张氏被骂的都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易中海,平时这老东西偏心眼,最多说句“老嫂子差不多得了”。
今天居然当众骂她没脸没皮?这可是真急眼了!
贾张氏心里发毛,她可以跟谁都撒泼,但唯独不敢惹易中海。
毕竟贾家这些年能在院里占便宜,靠的也是易中海撑腰。
她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敢继续作妖,拍拍屁股灰溜溜地爬了起来。
起身的功夫,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找补:
“我这不是被逼得没法了吗?”
“谁家有难处,不都得说出来?”
易中海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透着冷意:
“有难处就好好说。”
“撒泼能解决什么问题?”
“你越这样,越让大家看笑话!”
贾张氏这回彻底老实了,耷拉着脑袋退到一边。
秦淮茹赶紧上去扶她,低声说道:
“妈,您先到后头歇着吧。”
贾张氏却狠狠掐了她一把,嘴里小声骂着:
“少装好人。”
秦淮茹疼得倒吸一口气,表面上还得装出受委屈的小媳妇样。
易中海连做几个深呼吸,把场子重新控住。
不能再让贾家当主力了,这个老虔婆只能坏事。要拿捏傻柱,还得从旧情分上下手。
他瞬间变脸,把满身的戾气收敛,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柱子啊。”
“刚才闹成这样,确实不像话。”
“贾张氏有错,她不该撒泼,也不该骂雨水。”
“这点,我当一大爷的,批评她。”
贾张氏脸上一急。
“一大爷,我……”
易中海直接就是一声呵斥:
“你给我闭嘴!”
贾张氏又憋回去了。
傻柱听见这话,眉头稍微松了点。
他没想到易中海真会当众说贾张氏错。
可林明远在旁边看得明白。
易中海这是换路子了。硬压压不住,就先退半步;退完以后,再拿大恩大德来绑傻柱。
果不其然,易中海下一句话就来了。
“柱子,咱们平心而论,这些年你在院里、在厂里,惹的祸还少吗?”
傻柱脸色一沉,街坊们也品出味儿来了。
这话里有话。
意思很明白:你惹烂摊子都是我擦的屁股,现在你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
傻柱砸吧了一下嘴,没吭声。
他确实惹过不少事儿,易中海也确实拉过不少偏架。
可今儿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你帮我,是帮我,可这跟我帮不帮贾家,有什么关系?
合着你帮我擦个屁股,我以后就得替贾家养孩子?这账不能这么算吧?
易中海见傻柱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的策略奏效了,赶紧趁热打铁。
“柱子,人不能光看眼前。”
“你这冲脾气,得亏生在这个院里。”
“这些年你跟大茂闹多少回?哪次院里真把你往死里整了?”
“还不是大家伙儿劝着、拦着、帮着你?”
“我这个一大爷,也没少替你操心吧?”
傻柱沉着脸不说话。
易中海把姿态放到最低,端起了一副苦口婆心的长者做派。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记我的好,图你的报答。”
“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人活在世上,不能太自私!”
“今天你给贾家匀口热乎的,明天你摔个跟头,人家才能拉你一把。”
“远亲不如近邻,这才是咱们四合院互帮互助的好传统啊!”
第303章 老聋子下场!
易中海话音刚落,立马端起了一副大家长的架子。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响,就等着傻柱顺坡下驴。
只要傻柱接了这句“传统”,那可就彻底掉进坑里了。
院里这么多人看着,谁敢跳出来说自己不顾邻里情分?谁敢说自己不讲团结?
他笃定傻柱就算憋屈,今天也必须得捏着鼻子认了。
只要退了这一步,后头就有无数步等着!
易中海连台阶都给铺好了。
只要傻柱嘀咕一句“以后再说”,他立马就能跟上句“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
到那时候,饭盒给困难户兜底,就成了大院里铁打的规矩。
规矩一旦立住,傻柱再想翻盘可就难了。
易中海玩道德绑架这一手,绝对是满级老手。
先把人架到道德上,再拿大院名声往下压,慷他人之慨,给自己刷声望。
傻柱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他心里不服,刚要开口,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拐杖敲地的声儿,院里不少人都回头看去。
只见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挪了过来。
她个头不高,人也瘦,脚步也不快。她一露面,院里的动静就小了不少。
辈分摆在这儿,别说年轻人,就连三位大爷见了,也得给她留三分面子。
贾张氏本来还想嘟囔两句,一看见聋老太太,嘴皮子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平时能在院里撒泼,那是因为一般人不愿意跟她纠缠。
可聋老太太比她岁数大,身份也压她一头。
真要论倚老卖老,贾张氏还真不是对手。
再说了,聋老太太要是当众训她,她连还嘴都不好还。
刘海中立刻站了出来,摆出关心长辈的样子。
“哟,老太太,您怎么亲自来了?”
“天黑路滑的,有事您喊一声不就结了?”
聋老太太看都没看他,拐杖把地戳得邦邦响。
“我老婆子是耳朵背,不是死了!”
“你们搁这儿鬼哭狼嚎的,连我这后院的聋子都听得真真儿的!”
这话硬梆梆地砸过来,刘海中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本想卖个好,显得自己会照顾老人。结果这老太婆一句话,把他架在半空。
你不是关心我吗?那你们把院里闹成这样,吵得我这个“聋子”都听见了,算怎么回事?
刘海中没敢再接话。
易中海见状,赶紧起身打圆场:
“老太太,您别动气,来得正好。”
“柱子这孩子思想钻了牛角尖,我这正给他做思想工作呢,咱大院不能丢了邻里互助的传统不是?”
聋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中海啊。”
“你这道理,讲得还挺响。”
易中海听了这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话乍一听挺和气,他还以为老太太是来给他站台,帮着一起施压傻柱的。
毕竟老太太想要晚年舒坦,那离不开傻柱。
只要是个脑子清醒的人,这时候就绝不会让傻柱跟大院的大多数人离心离德。
傻柱一见老太太来了,眼里的戾气散了大半,赶紧上前两步。
“老太太,您咋来了?”
“这事儿您别掺和,您回屋歇着去。”
聋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嘴角倒是有了笑模样。
“我不来行吗?”
“我再不来,我这大孙子都要被人拿话茬子活活勒死了!”
这话一出口,易中海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他刚才还以为老太太是站在自己这边,没想到老太太上来就把话头往傻柱身上拉。
什么叫话茬子勒死?这不是说他易中海拿大道理绑人吗?
刘海中偷偷看了易中海一眼,心里有点想笑,又不敢笑。
闫富贵也缩了缩脖子,他刚才已经被傻柱扒了一层脸皮,现在可不想再被老太太点名。
最慌的是贾张氏。
这老不死的要是替傻柱说话,那她家可就真一点便宜都占不到了。
易中海到底是老江湖,脸变得很快,立马露出一副委屈样。
“老太太,您这话可就误会我了。”
“我哪是捆柱子?我这是为他好啊。”
“年轻人脾气冲,话说绝了,路也走窄了。”
“咱们一个院住着,谁家有困难,能不搭把手吗?”
聋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得搭把手。”
易中海心里又活了,可还没等他接话,老太太下一句就来了。
“可你要搭把手,也得看人家手里头宽不宽裕!”
“人家自己锅里还没盛满呢,你就让人把锅端出去,这叫搭把手?”
这话太扎心了。院里的街坊立刻传出几声压不住的闷笑。
傻柱眼前一亮,他刚才憋了半天,就是不知道怎么把这道理讲圆。
老太太一句话,直接说到点上了。
易中海的脸黑成了锅底。
“老太太,柱子是食堂厨师,平时带点剩菜回来,这也不算什么重负担。”
“院里的困难户,日子确实难。”
“咱们不能看着孩子也饿肚子吧?”
聋老太太慢慢转头,看向贾家那边。
棒梗被秦淮茹拉在身后,眼睛还一个劲往傻柱的网兜上瞄。
贾东旭板着个脸,一副谁欠他家的样;贾张氏更是缩着大肥脖子,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聋老太太看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贾张氏身上。
“孩子饿肚子,那是当爹妈的没本事。”
“做奶奶的也该跟着着急上火。”
“总不能自个儿吃得肥头大耳长一身膘,抹把嘴反过头来喊孙子快饿死了吧?”
这话就差指着贾张氏鼻子骂了。
贾张氏脸一下涨得发紫,她最怕人提这茬!
这年月大伙儿都瘦,就她腰粗脸圆,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
她要是说自己没吃好的,那谁信?她要是说自己吃得少,那更丢人。
贾张氏憋了半天,硬挤出一句。
“老太太,您这话说得可偏心。”
“我们贾家那是揭不开锅的真难啊!”
“东旭一个人的定量,养一大家子,哪够吃啊!”
聋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你们家困难是吧?找街道办哭去!上轧钢厂闹去!”
“实在不行,找你那好大儿的亲师父想辙去!”
“柱子是厨子,不是你贾家的粮站。”
这句一出来,贾张氏彻底没动静了。
她敢找街道吗?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街道真要下场,先问的就是贾东旭工资多少,再问贾张氏有没有劳动能力。
她一个好胳膊好腿的老婆子,天天在家坐着等吃,谁看了不皱眉?
再说找厂里,贾东旭在厂里什么德行,他自己心里清楚。
偷懒耍滑,评级多年上不去,真把事弄到厂里说,丢的还是贾家的脸。
一听到“师父”俩字,易中海的心也猛地动了一下。
坏了!
老太太这是把锅往他身上踢了。
第304章 她就是来抢傻柱的!
贾家困难,他平时嘴上说得最响,可真要掏钱掏粮,他比谁都护食。
眼看老太太把话头往自己身上扯,易中海赶紧打断:
“老太太,话不能这么说啊。”
“柱子是咱院里人,大家帮大家,这是好传统。”
“再说了,我也不是让他一个人承担啊!”
聋老太太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那你承担多少?”
易中海的脸皮子猛地一紧。
院里几十号人的眼睛,“唰”地一下全落到了他身上。
林明远差点乐出声来。这回旋镖直接扎到了易中海自己脑门上了!
旁边刘海中赶紧低头看鞋尖,闫富贵更是眼睛乱转个不停,这时候谁接话谁倒霉。
易中海缓了缓,强行挽尊:
“我平时……也没少帮贾家。”
“东旭是我徒弟,我能不管吗?”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
“管,那就好。”
“你是六级钳工,工资高,贾家要真没饭吃,你这个当师父的先拿三斤棒子面出来,不难吧?”
这下轮到易中海难受了,三斤棒子面确实值不了几个钱。可关键是,老太太当众开了这个口子!
他今天要是拿了,往后贾家再哭穷,大伙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你一大爷工资高,你还是师父,你先掏。这就麻烦了。
易中海最会把别人的东西安排出去,可要动自己的粮本,他心里疼得厉害。
易中海心里急得直滴血,但是脸上还得撑着:
“老太太,救急不救穷。”
“这事儿不是三斤棒子面的事。”
“关键是柱子这态度不行,他这么搞,以后还不跟街坊四邻断了情分?”
聋老太太嗤了一声。
“情分?”
“贾张氏骂雨水赔钱货,这叫情分?柱子护妹妹,这叫断情分?”
“中海,你这情分是不是只往别人碗里长?”
易中海被问得心口发堵。
傻柱听得鼻子发酸,扭头看了何雨水一眼。
何雨水站在人群边上,眼眶红红的。
大家嘴上说柱子有本事,雨水有哥哥照应。
可她到底吃没吃饱,穿没穿暖,没人真关心。
现在老太太当着全院替她说这句话,她心里一下有了着落。
不管老太太有什么心思,至少这会儿,她帮的是何家。
傻柱这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老太太说得对!”
“我妹子被骂的时候,你们谁站出来放过一个屁?”
“现在倒好,一个个排着队来教我讲情分!”
“你们的情分要是这么金贵,咋不拿回家供起来?”
许大茂在旁边听得直乐,这傻货今天是真喷得带劲!
许伍德瞥了他一眼,低声道:
“收着点你那大白牙!”
“老实看戏,别把自己搭进去惹一身骚。”
许大茂赶紧收了表情,但眼角全是掩不住的痛快。
三位大爷轮着丢脸,贾家也被扒得不剩什么,这热闹几年都碰不上一回。
刘海中眼看易中海被压住了,这老官迷又觉得这是自己表现立威的好机会,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
“老太太,您这话有失偏颇啊。”
“咱们开全院大会,那是为了教育年轻人。”
“何雨柱最近太不像话,顶撞长辈,破坏大院团结,这影响极其恶劣!”
聋老太太终于看了他一眼。
“光齐他爹。”
刘海中一听这称呼,脸上有点发烫。
他平时最爱别人叫他二大爷,显得有身份。老太太偏偏叫他光齐他爹,这就把他的架子拆了一半。
“老太太……您吩咐。”
聋老太太反问道:
“你刚才说教育年轻人?”
“那你家光天和光福,今晚吃饱了吗?”
刘海中脸色一变,顿时急了眼:
“这跟我们家有啥关系?”
聋老太太冷哼一声:
“你连自家孩子都教育得天天怕你,还有脸跑出来教育别人家的孩子?”
“你先把自家饭桌摆平了,再跑出来充大头蒜讲团结!”
院里不知谁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海中一张脸黑红黑红的,气得直喘粗气。
他想发火,可对面是聋老太太,要真冲老太太嚷,那就是没教养。
闫富贵擦了把冷汗,心里暗呼庆幸,幸好老太太没点他的名!
结果他刚庆幸完,聋老太太就转头看向他。
“富贵儿啊。”
闫富贵心里一紧,赶紧堆起满脸讨好的笑:
“老太太,您吩咐。”
聋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是教书先生,肚子里是有墨水的。”
“那你给大伙儿说说,拿别人家的东西做人情,这在书上叫什么?”
闫富贵脸上的笑没了。
这问题太损了!
林明远在后头暗暗竖起大拇指:好一招借力打力。
闫富贵要说这种事不对,那就是打自己的脸。他刚才劝傻柱分的,可不就是傻柱家的东西?
可他要说对,那他这个人民教师的脸就彻底不要了。
闫富贵推了推眼镜,吭哧半天挤出一句废话:
“这个嘛……凡事还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傻柱立刻问道:
“得,您这书念得是真活泛!”
“轮到我出东西,那叫互帮互助;轮到您开口表态,就成了具体分析。”
“算盘珠子都没你拨的响!”
院里顿时哄堂大笑。
闫富贵臊得不行,连退两步缩进了人群里。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晚谁沾傻柱谁倒霉。傻柱前面有老太太打掩护,旁边还有那个姓林的小子带节奏,谁上谁挨喷。
易中海脸色越来越沉。
他彻底看清了,老太太根本不是来平息矛盾的,她就是来抢傻柱的!
她只说何雨水,只说亲情,只说傻柱不能被人绑住。
这样一来,傻柱只会更觉得老太太亲。自己这个一大爷,反倒成了逼他往外掏东西的人。
易中海心里窝火,可他不能跟老太太翻脸。
聋老太太在院里地位特殊,他平时还得借老太太的名头撑脸。
今天要是当众顶老太太,传出去不好听。
他只能压着火气,咬着牙说道:
“老太太,您是长辈,大家都尊敬您。”
“可您也不能只听柱子一面之词。”
“咱们开这个会,也是为了找个妥当的法子。”
聋老太太淡淡问道:
“啥叫妥当的法子?”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
“柱子以后,还是得适当照顾一下院里的困难户。”
“大家各退一步,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秦淮茹听到这儿,心里又燃起点希望。
还得是一大爷!
只要定下“适当照顾”这四个字,以后的事她有的是办法操作!
第305章 这老婆子是真敢说啊!
秦淮茹一秒入戏,往前迈了一步,眼眶里立马蓄满了水雾。
“老太太,这事儿千错万错,全是我婆婆的错。”
“我替她给雨水赔个不是。”
“我们不是贪柱子的东西,是真的没办法啊。”
“棒梗还那么小,我一个当妈的,天天看着孩子挨饿,我这里心里难受啊。”
她嗓音带着点颤音,眼泪挂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最能让人心里发软。
院里一些原本看热闹的妇女,脸色果然缓和了些。
孩子喊饿这事儿,确实扎娘们儿的心。
加上秦淮茹平时装得好,见人三分笑,大家多少都愿意吃她这一套。
就连傻柱那张绷着的脸,也露出了几分不自然。
林明远看得挺有意思。
秦淮茹这女人,真不是白给的。
前头贾张氏把贾家的脸丢了个干净,她这会儿一上来就把锅全甩给婆婆,再把自己摆成受害者,顺手把棒梗也推出来当挡箭牌。
聋老太太站在那儿,眼皮一抬,就把院里这点变化全瞧进去了。
可怜?这院里谁不可怜?
她老太太一个五保户,年纪一大把,靠街道那点补助过日子,难道不可怜?
何雨水小小年纪吃了上顿没下顿,难道不可怜?
聋老太太没给秦淮茹继续往下哭的机会。
“淮茹啊。”
秦淮茹赶紧抹了把眼角,摆出乖巧模样:
“老太太,您说。”
聋老太太看着她,语气慢慢悠悠的:
“你说看着自己孩子饿,你心里难受。”
“那我问问你,雨水饿肚子吃不上饭的时候,你这个天天往这跑,当嫂子的,难受过一天吗?”
秦淮茹脸上的委屈顿时卡住了,她难受个屁!
她当然没管过何雨水,傻柱带回饭盒,她第一件事就是想着贾家晚上能添点什么菜。
饭盒里有肉,她想着棒梗;饭盒里有油,她想着老虔婆别骂她;哪怕是菜汤,她都想着能多对付两个窝头。
至于何雨水吃没吃,穿没穿,晚上饿不饿,关她秦淮茹什么事?
秦淮茹低着头,声音很低:
“老太太,我那时候……也是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雨水也这么难,我肯定不能……”
聋老太太抬手打断她。
“不知道就别拿情分说事。”
“你们贾家有孩子,何家也有孩子。”
“你儿子是儿子,雨水也是人。”
“不能你家孩子一喊饿,全院都得心疼;人家姑娘饿得肚子咕咕叫,就都当没看见。”
傻柱听得脸上发热,他以前是真混账。
天天把饭盒往贾家送,还觉得自己仗义。
现在想想,自家妹子在旁边啃窝头,他倒拿着肉去给别人家,真是脑子让门夹了。
贾张氏一听这话又急了。
她刚才被易中海骂了一顿,心里正窝着火。
现在聋老太太又把话头往何雨水身上引,那不就等于把贾家彻底排出去了吗?
她扯着嗓子嚷道:
“老太太,您这心也太偏了吧!”
“我们家淮茹,这些年不也经常帮傻柱浆洗缝补吗?”
“亏他傻柱了吗?要他一分钱了吗?”
“吃点剩菜怎么了?又没花他钱,这是礼尚往来!”
秦淮茹听见这话,脸都绿了。
这个老虔婆,真是长了张专门坏事的臭嘴!
浆洗缝补这种事能当众拿出来论吗?
这么一扯,倒显得贾家是拿浆洗几件破衣服去换傻柱的肉菜,吃相简直难看到家了。
聋老太太笑了一下。
“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给柱子搓几件衣裳,贾家就能理直气壮地天天拿饭盒了?”
“张丫头,你家这算盘打得,可比闫富贵精明多了。”
贾张氏还没意识到问题,梗着脖子继续说道:
“咋了?洗衣裳不是活啊?”
“我们淮茹天天忙里忙外,又带孩子又伺候一家老小,还帮傻柱收拾屋子洗衣服。她容易吗她?”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
“没人说她容易。可不容易归不容易,账也得算明白。”
“柱子一个大男人,衣裳能有几件?”
“家里那些衬衣裤子,攒一盆才几件?”
“你们贾家就拿这点随手干的活儿,就想包圆了食堂的油水肉菜,还敢腆着脸说自己不贪?”
贾张氏被怼得直翻白眼,立刻喊道:
“那也是我们淮茹的辛苦!辛苦就该有回报!”
就在这时,林明远淡淡接了一句:
“这话倒是对。”
众人又看向他。
林明远没往前挤,语气带着点笑。
“既然说辛苦该有回报,那就按外头浆洗的价算。”
“傻柱一年让秦淮茹洗了多少件衣裳,折成钱。”
“再把这些年贾家拿过的饭盒折成钱。”
“谁欠谁,算一遍不就清楚了?”
许大茂听得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姓林的真损!
这账要是真摆开算,贾家就算把满屋子的破铜烂铁卖了,再搭上贾张氏的裤衩子,都不够赔的!
傻柱也反应过来了,立马扯着嗓门儿喊道:
“成啊,算!”
“别说这些年,就从今年开始算也行。”
“我那饭盒里有菜有肉有油,哪回不够你们一家子改善生活的?”
“一盒按外头下馆子的价,少说值个两三毛吧?一个月十回八回,这是多少钱?
“洗衣裳呢?秦淮茹给我洗过几回?”
秦淮茹整个人都不好了,这账绝对不能算!一算就没完了。
她帮傻柱洗衣服,要的是来往,是情分,是让傻柱觉得她在照顾他。
真摆到钱上,洗几件衣裳哪里抵得过饭盒的油水?
可贾张氏这种法盲加文盲,脑回路完全异于常人。
“傻柱,你少在这儿放狗屁!”
“你一个大厨子,那饭盒里的菜是你自己掏钱买的吗?”
“那不都是食堂剩下的不要的东西!你白顺回来的,给我们家吃两口怎么了?”
这话一出口,院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傻柱也懵了一瞬,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
林明远看着贾张氏,差点没当场竖大拇指。
这老婆子是真敢说啊!
食堂剩菜这事儿,本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上秤不声张,大家都装糊涂。
你现在当着全院说傻柱饭盒是白顺回来的,那不就是把傻柱往厂里规章上推?
傻柱再浑,也知道这话麻烦。
易中海更是脸皮一跳,赶紧出声呵斥:
“老嫂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贾张氏还不服:
“我咋胡说了?我不说事实吗?”
“他不就是从食堂带回来的吗?又不是他掏钱买的!”
第306章 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易中海气得脑门发胀。
这蠢货!
他是真想一巴掌抽在贾张氏那张嘴上。
饭盒这点事儿,大家心里都有数,厂里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食堂师傅下班带点剩菜,领导和工人都门儿清,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拿到明面上嚷嚷。
毕竟这年月家家日子都紧巴。
食堂里真剩了点菜汤菜底,倒掉也是浪费。
傻柱又是厂里挂了号的大厨,平时小灶接待、领导开小会,都指望着他掌勺。
只要他别太过分,哪个领导会闲着没事找他的麻烦?
可贾张氏这一嗓子,性质彻底变了!
什么叫白顺回来的?这话要是真传到厂里保卫科耳朵里,还能得了?
别人以前装没看见,那是人情世故。一旦有人把这事儿掀开,厂里就必须有个说法。
轻了批评教育,写检讨。
重了直接扣帽子,罚工资调岗,傻柱甚至连食堂都待不住!
傻柱要是真因为这事儿被查了,以后别说贾家吃不上饭盒,聋老太太那份也未必稳当,院里其他人更是一口汤都别想沾。
易中海他费了半天劲儿,好不容易把话题从贾家撒泼,拉回到了“大院传统”和“邻里互助”上。
结果贾张氏一句话,直接把傻柱按到了厂规厂纪的红线上!
这不是逼傻柱跟贾家翻脸,这是逼傻柱往死里恨贾家。
聋老太太冷哼一声,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点。
“张翠花,你还真是长了张好嘴。”
贾张氏头皮一紧。
她最不爱听别人喊她大名,尤其聋老太太这么喊,听着就跟训小辈一样。
聋老太太眼皮抬起来,话说得一点都不绕:
“吃人的时候嫌肉少,现在要不到了,直接就把桌子给掀了?”
“柱子带回来的东西,你吃得满嘴油的时候,咋没说这是厂里的?”
“现在落不到你碗里了,你就拿这话出来堵人?”
“你这是嫌柱子日子过得太安稳,想把他工作也搅黄了?”
刚才大伙儿只觉得贾张氏嘴臭,现在被老太太这么一点,瞬间琢磨出味儿来了。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贾张氏吃得比谁都欢实,有油水的时候,咋没见她讲什么原则?咋见她说厂里的东西不能拿。
现在傻柱不愿给了,她转头就给人家扣上一顶“偷厂里剩菜”的大帽子。
这算什么?这不就是吃不上了就把锅砸了?
许大茂脑子转得快。
这事儿真闹大了,食堂肯定要查。一查食堂,后勤也跟着被牵扯。
轧钢厂里谁还没点自己的门道?
他下乡放电影带回来的山货,又有几样是能摆到账上的?
所以他这会儿也不敢吭声了。
贾张氏被老太太说得脸上发慌,可嘴上还不肯认: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话赶话。”
聋老太太一点不吃她这一套,拐杖戳得梆梆响:
“你话赶话就能乱说?”
“这全院几十口子都听着呢。”
“往后真哪个烂下水的拿饭盒说事儿,你贾家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贾张氏想撒泼骂回去,又硬生生憋住了。
她也知道这话麻烦,可让她当众认错,她心里又不服。
傻柱以前给都给了,现在凭什么不给?
贾东旭这下也急了,他可不想把事情闹到厂里。
傻柱再怎么说也是食堂的人。
真闹大了,易中海保不保得住另说,贾家这边肯定先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谁都烦这种吃了人家的,还反咬一口的人。
更何况他自己在厂里就不干净。
易中海平时帮他兜着,车间里那些老师傅没少背地里骂他。
要是贾家因为饭盒的事儿在厂里出了名,以后车间里谁还给他好脸?
贾东旭黑着脸冲贾张氏说道:
“妈,您少说两句吧!”
贾张氏还反过来瞪他:
“我说错了吗?”
贾东旭有点气急败坏了:
“您再说下去,咱全家以后连这院门都不好意思出了!”
这话算是把贾张氏给镇住了。
她可以不要脸,可她不能让贾家的名声彻底臭大街,把自己的乖孙也搭进去。
现在院里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对劲了。
以前大家怕她闹,顶多在背后骂两句“老虔婆”。
今天这事要是真被坐实了,以后她就算饿死在当院,大家也只会往她脸上啐一口活该!
贾张氏终于悻悻地闭上了嘴,一张肥脸拉得老长。
秦淮茹心里又气又怕。
她本来想靠眼泪把场面扳回来,结果被这老虔婆三句话就把路堵死了。
她能敏锐地察觉到,刚才那些妇女同情她的目光,现在全变成了嫌弃。
有几个人还往后退了半步,怕沾上贾家的麻烦。
秦淮茹赶紧硬着头皮上来补救:
“柱子,我婆婆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是一着急,说话就不管不顾的,没过脑子。”
“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傻柱现在脸色难看得很。
他再怎么混,也知道工作是命根子。
他是食堂厨子,工资不算高,可油水足,外快也有。
厂里领导请客、车间主任办席,谁不想找他?
他靠的就是这门手艺和食堂这个位置。
要是被贾张氏一张臭嘴坏了饭碗,那他真能把贾家的门给拆了。
傻柱咬着牙说道:
“你这嘴皮子翻得可真轻巧。”
“说话不过脑子?”
“她都要把我往厂里推了,还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要是真让厂里查了,我找谁说理去?找你吗?”
秦淮茹急得直摆手:
“不会的不会的!肯定闹不到厂里去的。”
“咱院里都是多年的老街坊,谁会拿这种事出去乱嚼舌根?”
傻柱直接被气笑了。
“街坊?”
“刚才这话,不是你们贾家当着全院老少的面喊出来的吗?”
秦淮茹被堵得说不出话。
这会儿她是真后悔,知道这老虔婆这么能惹事,她刚才就该捂住那张嘴。
聋老太太瞥了秦淮茹一眼。
她最讨厌这种外表看着柔柔弱弱,背地里算计得比谁都精明的女人。
贾张氏蠢,蠢在明面上;秦淮茹聪明,聪明得让人更防备。
老太太开口说道:
“淮茹,你也别在这儿打圆场。”
“你婆婆说错话了,就让她认。”
“别一口一个心急,一句一个不是本意。”
“真要哪天柱子工作没了,你们贾家是不是也说一句不是本意就完了?”
第307章 我都认错了,那你还想咋样?
秦淮茹脸上挂不住,却还得低头。
老虔婆那张嘴,直接把傻柱的饭碗都扯进去了!
这年月,谁敢拿工作开玩笑?
工厂里的铁饭碗,那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
秦淮茹要是再护着贾张氏说话,院里这些街坊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把贾家祖宗十八代骂个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摆出一副受教的样子。
“老太太,您批评得对。”
“今天这事,确实是我们家做得不对。”
“我替我婆婆,给柱子低头赔个不是。”
说着,她看向贾张氏,伸手拉了拉她。
“妈,您也跟柱子说句话。”
贾张氏一听这话,差点原地蹦起来。
“我给他赔不是?”
“我多大岁数了,他个小辈配让我低头吗!”
她这嗓门刚起来,院里不少人脸色就沉了。
都闹到这份上了,还搁这儿摆老资格呢?
傻柱气得鼻孔都大了一圈,浑脾气彻底上来了。
“嘿,张翠花,你还真有意思。”
“你刚才差点把我往厂里送,现在还跟我摆长辈架子?”
“你哪门子的长辈?”
“你要真是长辈,就该知道啥话能说,啥话不能说!”
贾张氏一听傻柱喊她大名,又炸了。
“傻柱!你少在这儿没大没小!”
“我就是话赶话说两句,你还上纲上线了?”
“我吃你两口剩菜怎么了?你以前不也给得挺痛快吗?”
这话一出来,秦淮茹差点眼前发黑。
以前给得痛快,那是以前!
现在人家不愿给了,你还拿以前说事儿,这不就是告诉全院,贾家吃惯了,占惯了,现在不让占就急眼了吗?
这下,连贾东旭也彻底绷不住了。
他妈越说越离谱,再这么下去,别说饭盒,连易中海的面子都得被拖下水。
“妈!”
贾东旭气急败坏地朝着贾张氏喊道,
“您就服个软说句话,能掉块肉是怎么着!”
贾张氏猛地扭头,不可思议地瞪着贾东旭。
“你也来教训我?”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就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
贾东旭这回是真没惯着他妈,咬牙切齿的说道:
“您快闭嘴少说两句吧!”
“再说下去,咱全家在这院里真没法做人了!”
贾张氏还想跳着脚对骂,可她先看了看刘海中和闫富贵,又扫了一圈周围的街坊。
这回,周围一双双全是嫌弃的眼神,真是一张帮腔的嘴都没了。
就连一直护着他们的易中海,此刻也阴沉着脸,眼底全是烦躁。
贾张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回她是真犯了众怒了。
她平时敢撒泼打滚,靠的就是大家怕惹一身骚躲着她。
可今天她这话把傻柱工作扯进来,也把院里不少人的灰色小便宜都扯进来了。
谁家没从厂里顺过一根铁丝、半块边角料?谁又敢说自己干干净净的,一点厂里的便宜没占过?
真要闹到厂里去严查,谁都怕被牵连进去。
更何况,贾张氏瞄了一眼傻柱那喷火的眼睛,也怕这浑不吝的真上来给自己俩大嘴巴。
她磨蹭半天,才极不情愿地说了一句。
“行了行了……刚才是我这嘴没把门,话说重了。”
傻柱听完,立马冷笑一声:
“这就完了?”
贾张氏眼睛又瞪起来,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我都认错了,那你还想咋样?”
傻柱往前跨了一大步,气势逼人。
“你管那叫认错?”
“你说句轻飘飘的话重了,就想把事儿揭过去?”
“那我也说一句话重了,明天我上你家把锅砸了,成不成?”
贾张氏脸皮一抽,往后缩了半步。
“傻柱,你别欺人太甚!”
傻柱立马顶了回去。
“到底谁欺负谁啊!”
“这些年你们家吃我的饭盒,吃得少吗?”
“我给的时候,你说我是好人。现在我不愿意给了,你就要说我是偷厂里的。”
“你这不是欺负人,你这是要断我活路!”
院里的街坊们听着,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都在理啊。
傻柱接济贾家这事实打实的,全院谁不是看在眼里?
他要真是个一点不讲情分的人,贾家也吃不到今天。
结果贾张氏倒好,吃完抹嘴不认账,翻脸就要砸人饭碗,真是烂透了。
秦淮茹见势不妙,赶紧往前一步说着软话:
“柱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爷们儿够仗义了。”
“今天我婆婆这话,确实是不讲理。”
“我替她,真诚地给你赔个不是。”
“往后我们贾家,再也不提饭盒的事了,这总行了吧?”
这话一出,贾张氏先急了。
“秦淮茹!你胡说啥呢?”
“不提饭盒,那咱家吃啥?”
秦淮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蠢猪,脸上的委屈却更浓了。
“妈,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那口吃的?”
“咱家就是再穷再难,也不能恩将仇报,让柱子为难啊!”
林明远在心里暗暗给秦淮茹鼓了个掌:漂亮!既坐实了自家穷苦的弱势地位,又给自己立了个懂事明理的牌坊。
可聋老太太也不是吃素的。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秦淮茹这是想退一步保住以后。今天嘴上说不提,不代表以后不找机会去堵门哭穷。
这小白莲花最会把话说活!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开口。
“淮茹,你这话说得还算像个人话。”
“不过,我老婆子得顺嘴问一句。”
“你说往后不提饭盒,这事儿……是你个当媳妇的能做主,还是你婆婆说了算啊?”
这话直扎贾家命门!
谁不知道贾家真闹起来,秦淮茹根本压不住贾张氏?
果然,贾张氏立马大声嚷嚷到:
“我贾家的事,当然是我这个当长辈的说了算!”
聋老太太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那就很明白了。”
“淮茹说的话,在你们家不顶用。”
“张翠花,既然你当家,那你现在就当着全院老少的面,把话说清楚。”
“你以后不许再惦记柱子的饭盒,也不许拿厂里剩菜的事儿威胁他。”
“你说,还是不说?”
贾张氏一听,整张大胖脸都憋青了,这可比赔不是还难受。
赔不是是嘴上认个低,可说以后不惦记饭盒,那就是把肉从嘴边拿走,她哪里舍得?
易中海眼看场面彻底失控,他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老太太,大家都是街坊,我看差不多就行了。”
“老嫂子刚才也低头认了错,柱子身为小辈,也别一直揪着不放了。”
“咱们大院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互相宽容,真要把路堵死了,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怎么相处啊?”
第308章 这叫摊派!
聋老太太看了易中海一眼,不急不缓的开口说道:
“中海,你急啥?”
“刚才你讲道理讲了半天,现在轮到张丫头认错,你倒说差不多了。”
“合着道理只讲给柱子听?”
这话一落,易中海脸皮抽了抽,心里堵得慌。
他今晚攒这个局,本想稳稳拿捏傻柱。
可现在倒好,饭盒没保住,贾张氏还把厂里剩菜的事喊了出来,差点把傻柱的饭碗都掀了。
更要命的是,聋老太太站出来了。她这一站,傻柱的腰杆子一下就硬了。
易中海心里明白,今晚不能再硬压傻柱了,再压,傻柱就真跟他离心了。
可让他当众认自己偏心贾家,那也不可能。一大爷这张脸,他丢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果断把锅甩向贾张氏。
“老嫂子,你就把话说明白。”
“今天这事,本来就是你嘴上没把门。”
“你给柱子赔个不是,以后少说这种浑话!”
贾张氏一听,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易中海。
“一大爷,您也让我赔?”
这话里带着委屈,还有藏不住的怨气。
易中海彻底黑了脸,语气带上了不容反驳的威压。
“你要是不赔,这事儿今晚没完!”
这一下,贾张氏彻底没招了。
易中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她要是还不低头,往后谁还帮贾家说话?
贾张氏磨了半天牙,嘴里跟含着沙子似的。
“行。”
“傻柱,刚才是我嘴欠,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傻柱冷笑一声,眉毛一挑。
“还有呢?”
贾张氏脸上的肉直哆嗦。
“还有啥?”
傻柱上前半步。
“刚才老太太问你的话,你没说清楚。”
“以后还惦不惦记我饭盒?”
“还拿不拿厂里的话压我?”
贾张氏气得浑身直打摆子,心里早就把傻柱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可形势比人强,再不愿意,现在也只能低头。
“以后……以后我不拿你饭盒说事。”
“也不拿厂里的话压你。”
“成了吧?”
聋老太太顺势一锤定音。
“大家伙儿可都听真切了。”
“这是张翠花自己说的。”
“往后谁再拿柱子的饭盒做文章,谁就是没脸没皮。”
“谁要往厂里嚼舌根,那也别怪柱子翻脸不认人。”
吃瓜的街坊们连连点头。
这话不光是护傻柱,也是护他们自己。真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谁都别想安生。
傻柱胸口那口恶气,这才算是彻底顺了点。
他看着贾家那几口人,心里头第一次这么明白。
这算哪门子困难户?
这是吃惯了白食,还想拿话拿捏他。
秦淮茹脸色有些白。
贾张氏这一低头,等于把贾家以后明着要饭盒的路堵住了。
可她哪里甘心?
明着不行,还可以暗着来。
傻柱这人说到底就是个没见过什么女人的光棍。过几天等他气消了,自己再上门,哭一哭,叹一叹,让他过过眼瘾占点小便宜,这事儿总能松动。
想通了这一节,秦淮茹默默低下头,决定暂避锋芒。
眼看贾张氏服了软,易中海立马就想光速和稀泥。
他不能再让局势失控了。
再闹下去,明儿院里人背后就该嚼舌根,说他这个一大爷偏心眼、管不住事,还帮着贾家逼傻柱,那他的威信就要打折。
易中海重新站回方桌前,又摆出一副公道人的样子。
“行了。”
“既然老嫂子已经认了错,柱子你也别揪着不放,得饶人处且饶人。”
“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大家都散了吧,明儿一早还得上班呢。”
就在所有人都准备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林明远淡淡地笑了一声。
易中海想就这么轻飘飘地翻篇?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今晚这个局,贾家和易中海都已经露了底。
这时候要是不把规矩钉住,过两天他们又能换个说法卷土重来。
林明远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易师傅,散会没问题。”
“不过有句话咱们得先说清楚。”
“今晚兴师动众闹这么大,到底是因为傻柱不讲团结,还是因为贾家想白占便宜?”
易中海脸一沉。
“林明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明远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语气平静:
“没什么意思。”
“咱们全院大会开了这么久,总得给个明确定论吧?”
“不能开场的时候,把大帽子扣在何雨柱头上说他破坏团结;结束的时候,一句‘大家都散了’就想糊弄过去。”
“那以后谁都能随便开大会批斗人,批错了也不用担责认错。”
“您觉得这合适吗?”
这话简直说到了傻柱的心坎上,他立马扯着大嗓门嚷嚷起来。
“对啊!”
“凭啥啊?”
“刚才一大爷您一口一个我不讲情分,一口一个我自私。”
“现在贾张氏都自己认了错,怎么没人站出来说我一句冤枉?”
“合着我就活该挨批?”
四下里的街坊们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这话倒也在理。”
“开会的时候指着鼻子骂人家,现在发现骂错了,拍拍屁股装没事,这叫什么事儿?”
“可不是嘛,傻柱这些年给贾家的饭盒可不少。今儿要不是贾张氏嘴太损,谁知道这里头还有这么多事。”
易中海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心里越发烦躁。
他看着林明远,语气里强压着怒火。
“林明远,你刚搬进院里没多久,有些情况你不了解。”
“咱们大院一直讲究的是大院和谐、互帮互助。”
“我这个一大爷,也是为了大伙儿好!”
林明远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这话我听明白了。”
“可为了大家好,也不能让一个人吃亏吧?”
“何雨柱这些年帮贾家,是他心善。”
“可心善不能变成本分。”
“人家不愿继续帮了,就开全院大会批他。这哪叫什么互帮互助?这叫摊派!”
“摊派”两个字一出来,院里所有人的脸色都齐刷刷变了。
这年头,话不能乱扣,可林明远说得又实在。
傻柱饭盒是傻柱自己的事,贾家困难是贾家的事。
硬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还全院大会压人家,不就是摊派吗?
闫富贵吓得心里直突突,赶紧脚底抹油往人群后头缩。
他刚才也跟着劝过两句,现在林明远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可不想被带进去。
刘海中本想端起架子打个官腔,但他草包归草包,到底不傻。
感受着空气里的火药味,识趣地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第309章 你这是在破坏咱们大院的安定团结!
易中海当然明白,“摊派”不是什么好词。
这两个字一出来,事情的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前头还能说是邻里互助,说是大院传统,说是他这个一大爷照顾困难户。
可一旦被扣上摊派,那就成了强迫别人出东西,这要是传到街道办王主任耳朵里,他这个管事一大爷就不用干了。
易中海黑着一张老脸,心里却是一阵阵发虚。
他管院里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嘴。
什么团结、互助、先进大院、街坊情分,一套连招下来,谁能挡得住?
这几顶大帽子往下一扣,多数人都不好意思反驳。
尤其是傻柱这种人,脸皮薄,脾气冲,最怕被人说没良心。
以前只要他把“道理”摆出来,傻柱就算嘴上骂两句,最后还是得把东西交出来。
易中海恼火得很。
“摊派”这俩字,真要让院里人记住了,他这个一大爷以后再开会,就没那么好使了。
往后他再让谁帮谁,别人来一句“您别摊派我”,他这张脸往哪搁?
贾家要是断了这口接济,贾东旭肯定得闹情绪,那他养老的大计不就悬了?
易中海强压着火气,对着林明远说道:
“林明远,话不能这么说。”
“咱们院里这么多年,哪家有难处,大伙儿不都搭把手?”
“谁家没个揭不开锅的时候?”
“东旭家里就他一张粮本,张嫂子又是那个脾气,我这不是帮着协调吗?”
“我什么时候强迫谁了?”
他这话还是那套老调子,一副语重心长、完全是为了大局着想的模样。
林明远笑了笑,没急着顶回去。
易中海这种人,最会偷换概念。
这会儿要是跟他硬吵,他立马就能把自己摆成被年轻人顶撞的长辈,到时候他又可以占领道德高地。
所以,林明远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
“易师傅,您刚才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说傻柱不照顾困难户,就是不讲团结。”
“您说他不把饭盒拿出来,就是跟街坊断了情分。”
“这话咱们全院几十号人可都听得真真的。”
“您拿大院团结和街坊情分来压他,逼着他必须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给贾家。”
“这不叫强迫,那叫什么?”
易中海脸皮一抖,一时语塞。
林明远原封不动拿他刚才的话来堵他的嘴,让他怎么接?
傻柱听的眼前一亮,扯着大嗓门附和道:
“对啊!”
“刚才您就是这么说的!”
“合着我不给,我就是十恶不赦的坏分子了?讲不讲理啊!”
易中海被问得心口发堵,感觉血压都上来了。
他当了一大爷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被人当众逼到这个份上过。
刘海中站在方桌旁边,看着易中海被逼得下不来台,心里其实有点痛快。
他是个铁杆官迷,做梦都想干掉易中海当一把手。可院里大小事,最后总是易中海说了算。
今天易中海被一个刚搬来的年轻人顶成这样,他哪能一点想法没有?这不就是说明老易不行了吗!
可痛快归痛快,他更受不了林明远这个年轻人出风头。
在刘海中眼里,院里开大会,就该他们三个大爷说话,大伙儿乖乖听着就行了。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在这儿指点江山了?
还一套一套的,听着比他这个二大爷还像回事。
这不行,再让林明远说下去,往后谁还把他刘海中当领导看?他的官威以后往哪儿摆?
刘海中重重哼了一声,双手往背后一背,往前挪了一步。
“林明远!”
“你小小年纪懂个屁!你懂什么?”
“你懂‘摊派’这俩字怎么写吗?”
“还摊派!这也是你能乱用的词儿?”
“别学了俩字就在这儿生搬硬套!你这是在破坏咱们大院的安定团结!”
“你这个同志的思想觉悟,大大的有问题!”
刘海中觉得自己的官腔打得特别有水平,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他说完,还扫了一圈院里人,想看看有没有人跟着附和。
可大伙儿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人假装看旁边的墙,有人干脆把脸别到一边,就是没人搭理他。
大家都不是傻子。
今晚这事儿,明摆着是贾家理亏,易中海拉偏架。
你刘海中平时就喜欢端官架子,这会儿跳出来帮易中海出头,想耍威风,谁愿意给你捧场?
刚才已经被聋老太太怼得下不来台,威风早就掉了一地。现在还强行跑出来装逼教育别人,简直就是个笑话。
刘海中就这么被晾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闫富贵本来已经缩到后头去了,他是真不想蹚这趟浑水。
他这个三大爷平时最喜欢算计,从来不干吃亏的事。
今晚这局势,傻柱那边有聋老太太撑腰,林明远又是个不好惹的主,谁上谁挨骂。
可刘海中顶在前面被晾着,他要是再装死,以后三大爷的面子也不好看。
毕竟三位大爷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再说了,刚才林明远那句“摊派”,也把他给卷进去了。
要是不把这话压下去,定性成了摊派,那他闫富贵以后还怎么名正言顺地占街坊的小便宜?
他干咳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站出来说道:
“就是。”
“老刘说得在理啊。”
“林明远,你一个黄口小儿,搬来咱们院才几天?”
“平时不跟街坊走动就算了,今天倒跑这儿来乱扣帽子。”
“凡事要讲根据嘛!一大爷一片好心,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摊派了?”
“你到底是何居心?”
“难不成,你是想把咱们好好的一个先进文明大院,给彻底搅和散了吗?”
这老算盘不愧是教语文的,偷换概念玩得溜得飞起。
直接把林明远的质疑,上升到了破坏大院荣誉的高度。
三个大爷轮番上阵,一个唱红脸,两个唱白脸,就想把林明远的气焰给压下去。
林明远看着这三个各怀鬼胎的老帮菜,觉得跟他们废话真是浪费时间。
这帮人平时在院里作威作福惯了,容不得别人有一点反对的声音。
第310章 围着有男人的小媳妇转悠,你图个啥?
林明远嗤笑一声,压根懒得接闫富贵和刘海中的茬。
跟这帮人辩论,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刘海中那套官腔,翻来覆去就是“思想觉悟”“安定团结”。
闫富贵那点算计更简单,只要别让他掏钱,什么话他都能给你强行圆回来。
以前他们能拿“大院传统”压人,那是大家都不敢撕破脸,怕惹一身骚。
今晚“摊派”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足够这三个老帮菜难受一阵子了。
再继续纠缠跟这几个老帮菜打嘴仗,跌份儿。
林明远转过头,直接对着何雨柱说道:
“何雨柱,你别搁这儿跟着他们扯皮了。”
傻柱瞪着眼,还搁那轴呢:
“啊?”
“我不扯皮我干嘛啊,他们还没给我说明白呢!”
他这会儿正是气头上,好不容易占了上风,哪肯轻易松口?
傻柱这人就是这样,吃亏的时候,脑子转不过弯。
真让他占理了,他又恨不得一口气把场子全找回来。
林明远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你以后长点心吧。”
傻柱眉头一皱,梗着脖子回嘴:
“不是,我咋没长心了?”
林明远一扯嘴角,话说得一点不绕:
“也这么大个小伙子了,正经事不干。”
“天天围着人家有男人的小媳妇和老婆婆转悠,你图个啥?”
“给别人家当免费长工当上瘾了?”
“早点把婚结了才是正经事儿!”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马上接话。
林明远这句话,比前头那句“摊派”还扎人。
“摊派”扎的是三位大爷的脸。
这句话扎的是傻柱这些年打光棍的根。
傻柱条件差吗?真不差!
轧钢厂食堂的大厨,手艺好,工资稳。
明面上一个月三十多块,暗地里还有人请他做席面。
逢年过节,食堂有点油水,他也能沾点。
四合院里几家能天天闻着肉味儿?偏偏傻柱就行!
就这硬性条件,按理说门槛都该被媒婆踩烂了。
可偏偏,他二十多岁了,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为啥?
除了他嘴臭,脾气冲,打起架来没轻没重,最要命的,就是他跟秦淮茹拉扯不清!
今天他给饭盒,明天秦淮茹帮他洗衣,后天他又帮着贾家出头。
一个还没讨老婆的大小伙子,成天围着别人的媳妇转,这叫什么事儿?
院里人心里谁没数,哪家好姑娘愿意跳这个火坑?
人还没进门呢,外头站着个秦淮茹,屋里还吸着个贾家,这日子能过得下去?
傻柱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本来还想再顶两句。
可林明远这话太直白了,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
他当然想娶媳妇,大半夜做梦都在想媳妇!
要不然他怎么一听有人给他说媒,就心里痒痒?
可这些年给他说亲的人少得可怜,有几个姑娘见过他一面,没两天就没下文了。
以前他总觉得是那些大姑娘眼界高,瞎了眼看不上他。
现在被林明远这么一说,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难不成……真是因为贾家?
真是因为他平时跟秦淮茹走得太近,沾了腥臊味儿让人嫌弃了?
人群里的秦淮茹咬着嘴唇,心里把林明远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朝天。
这小子太毒了!
他根本不是在劝傻柱,这分明是在断贾家的路。
傻柱那点心思,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不给实的,可她会吊着。
让傻柱觉得自己跟她关系近,觉得自己在她心里不一样。
这样饭盒就能来,帮忙就能来,有事傻柱就会顶上。
可林明远这一句话,把这层遮羞布扯开了。
一个没结婚的男人,天天围着别人的媳妇转,还怎么娶媳妇?
傻柱要是真醒了,真把娶媳妇放到第一位,那他以后还会给贾家送饭盒吗?
不会。
还会舔着脸给她打掩护吗?绝对不可能了!
秦淮茹心里乱了。
她恨贾张氏惹是生非,更恨林明远多管闲事。
可她现在只能低着头,掐着手心装委屈,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稍微一沾边,别人就更会坐实林明远的话。
贾张氏却没想那么多。
她只觉得林明远又在欺负贾家,又在坏她家的好事。
“呸!”
贾张氏张嘴就想撒泼。
可刚冒出一个音,就被贾东旭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硬生生把那句骂娘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聋老太太心里这会儿心里却乐开了花。
她本来就打着算盘,要把傻柱跟贾家切割开,往自己这边拉。
林明远这话,正好替她把最后一刀补上。
老太太看了一眼傻柱,慢悠悠说道:
“柱子啊,这话糙,可理不糙。”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那妹子雨水想想。”
“家里没个正经过日子的女人张罗,像什么样子?”
这话听着像长辈关心,实则又往贾家脸上拍了一巴掌。
傻柱挠了挠脑袋,嘴硬道:
“老太太,您当我不想结啊?”
“这不是媒婆都瞎了眼,没人给我介绍吗……”
林明远懒得再听他念经,该下的药已经下了。
傻柱要是还不醒悟,那就是他自己活该。
一个成年人,路都摆在面前了,还非要往坑里跳,别人救不了。
他转身就往自家倒坐房走,人群给他让了半条路。
这个刚搬进来的年轻人,今晚算是彻底在院里立住了。
大家只知道他在轧钢厂上班,住倒坐房,不怎么跟院里人搅和。
现在他们算看明白了,这人不爱吵,但真开口,刀刀往要害上捅。
刘海中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
刚才还想端着二大爷的架势抖抖威风,结果人家直接当他是空气。
他心里窝着火,却又找不到发作的地方。
闫富贵心里也不舒坦。
今天这事他掺和了,可半点便宜没占到,反倒差点被架在火上烤。
他暗暗告诫自己,以后看到这林明远,绕道走,这小子邪门得很!
林明远一走,易中海那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一肚子的憋屈又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今晚这会,对他易中海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局势彻底脱轨了!
贾家以后明面上不能再要饭盒。
傻柱心里对贾家的怨气起来了。
院里人看他这个一大爷的眼神,也带上了浓浓的怀疑和嘲弄。
易中海看了看傻柱那副呆愣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街坊,知道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
他阴沉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喊道:
“散会!”
说完,他背着双手,怒气冲冲地往自家走去,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夹贾家一下。
贾东旭看着易中海那微微发抖的背影,心里凉了半截。
完了,老绝户这回是真动了雷霆大怒了!
刘海中和闫富贵见正主都撤了,也赶紧灰溜溜地各自散场,中院里只剩下一地鸡毛。
第311章 我不损你,谁损你?
人群呼啦啦散开。
刚才还围得满满当当的中院,一下空出大片地方。
各家各户端凳子的端凳子,搬马扎的搬马扎,嘴上却没闲着。
“哎,今天这会可真有意思。”
“三位大爷摆那么大阵仗,最后让一个新来的给收拾了。”
“谁说不是呢。”
“不过人家林明远说得在理啊,谁家的饭盒,凭啥说拿就拿?”
“这话以前可没人敢说。”
“我看啊,傻柱也是活该,脑子就核桃仁那么大,给人家当了多少年饭庄子,今天才回过味儿来。”
“哈哈哈哈……”
“你小点声,别让他听见,他那拳头可不认人。”
“怕啥?今天他自己也该想想了。”
“可不是嘛,大小伙子不想着娶媳妇,天天给别人家送饭盒,这事儿说出去谁家姑娘敢嫁?”
这些闲言碎语直往傻柱耳朵里钻。
傻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捏紧了拳头,硬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何雨水看着她哥那副样子,心里又急又酸。
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句句都在理,她连句还嘴的话都找不出来。
可再怎么说,傻柱也是她亲哥,看着他被人当笑话看,何雨水心里也不好受。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赶紧快步走上前。
“哥!”
傻柱像是被定住了,一点反应没有。
何雨水又喊了一声:
“哥,你还站这儿干嘛呀?”
傻柱这才回过神来,眼神木愣愣地看向何雨水,嘴巴干巴巴地动了动。
“啊?散了?”
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倒霉德行,何雨水眼圈又红了。
“都散了,咱回屋吧。”
傻柱低头瞅了眼手里的网兜,心里一下又乱了。
今天回来的路上他还美滋滋的呢,三个饭盒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硬菜。
本想着给雨水好好补补,再给老太太送一口。
结果一进院,就被架到大会上过了一遍筛子。
现在饭盒还在手里,可他总觉得这几个饭盒比以前沉了不少。
聋老太太还没走,她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脸上没什么急相。
可她的眼睛,隔一会儿就往傻柱手里的饭盒上落一下。
今儿她算是来着了。
易中海想借她压傻柱,贾家想借她把饭盒抢回去。
可结果,饭盒没回贾家,傻柱还被林明远当众点醒了。
这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傻柱只要跟贾家拉开距离,剩下的油水,还不是全进她老太太的碗里?
她活到这岁数,啥话该说,啥话该忍,心里有谱。
现在不能催,催了就掉价,得等傻柱自己开口。
果然,傻柱一抬头,看见老太太还站在那儿,心里那点乱劲儿暂时压了下去。
“老太太,您咋还没回去?”
“天都黑了,您一个人回后院摔着咋办?”
聋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我这不是看你们兄妹俩没事了,心里才能踏实嘛。”
傻柱一听,心头瞬间一热。
刚才全院那么多人,真正替他说话的,也就老太太和林明远。
但是林明远那人嘴毒,话扎人。
老太太就不一样了,她说话暖乎,说雨水该吃好的,说亲妹子最重要,还让他赶紧成家!这才是长辈该有的样儿。
傻柱赶紧往前搀住她的胳膊。
“老太太,您吃过没有?”
聋老太太也没装得太过,摇了摇头。
“没呢。”
“晚上就喝了点粥,哪顶事儿啊。”
“本来寻思早点歇了,听见院里闹得慌,放心不下你,就出来瞧瞧。”
傻柱一听这话,愧疚劲儿立马冒上来了。
“嗨,您早说啊!”
“走走走,上我屋去!”
“今儿带回来的,可全是不好弄的好东西!”
聋老太太一听“好东西”三个字,喉咙动了动,疯狂咽口水。
她心里乐得不行,表面却连连摆手。
“哎哟,那多不合适。”
“你这不是还得给雨水补身子嘛,我老太婆跟着抢什么。”
何雨水听了,赶紧说道:
“老太太,您就一块儿吃吧。”
“今天这么多人欺负我哥,您还替他说话呢。”
聋老太太看了何雨水一眼,对这丫头的好感度蹭蹭往上涨。
以前她只觉得何雨水碍事。
现在想想,何雨水要是能跟她一条心,把傻柱往家里拉,反倒是好事。
聋老太太拍了拍何雨水的手,一脸慈爱。
“好孩子。”
“你以后可得多劝劝你哥。”
“他这人心眼是好,就是有时候脑子拐不过弯。”
傻柱一听不乐意了。
“嘿!老太太,您这夸雨水就夸雨水,咋还损我呢?”
聋老太太笑骂道:
“我不损你,谁损你?”
“你要真个聪明的,能让人拿捏这么些年?”
换做以前,傻柱铁定张嘴就回一句“我乐意”。
可今晚,这底气他是真没有了。
他搀着聋老太太往屋里走,嘴上小声嘟囔着:
“行行行,您老说啥都对。”
跟在后头的何雨水,长长松了一口气。
今晚这出闹剧虽然憋屈,但总归是个好开端。
只要她哥能把话听进去几分,这日子就比以前强!
进了屋,傻柱把饭盒放到桌上,铝饭盒盖子一揭开,香味立马飘了出来。
第一盒是干蘑炖兔肉;第二盒是熏鸡拌木耳,鸡皮上油光还在;第三盒是厚蛋饼和几块剩下的烧菜,边上还压着几片土豆。
何雨水眼睛“噌”地亮了,喉咙里猛咽口水。
傻柱拿起筷子,先往何雨水碗里夹了两块兔肉,又夹了一块鸡肉。
“吃。”
“今天你先吃。”
何雨水抬头瞅瞅他,声音里透着几分胆怯:
“哥,你也吃啊。”
“我随便吃点就行。”
傻柱摆摆手,又给聋老太太夹了一块肥点的鸡皮。
“老太太,您牙口不好,吃这个。”
聋老太太眼睛都笑眯了。
“哎哟,柱子啊,还是你懂孝顺。”
“我这老婆子真是没白疼你。”
这话一出,傻柱很受用,心里的郁闷散了不少,还是自家屋里踏实。
聋老太太慢慢吃着,心里也在盘算。
今晚是个好兆头,不过,还是不能让贾家的钻空子。
傻柱这小子耳根软,稍微没人看着,过几天又可能被那小白莲花哄回去。
打铁必须趁热,必须要把“成家”这件大事挂在傻柱心上。
只要傻柱一门心思想相亲找媳妇,秦淮茹就得往后退。
一个别人家的小媳妇,还想占着傻柱的饭盒不撒手?
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
第312章 老太太算计深呐!
易中海背着手进了屋,翠兰紧跟其后,反手把门关上。
门刚合上,易中海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就彻底挂不住了。
他站在桌边,气得大口喘着粗气,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窝火。
只听“砰”的一声,易中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翠兰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了眼门口,埋怨道:
“哎哟,你轻点儿!”
“大伙儿还没散干净呢,嫌今晚不够丢人啊?”
易中海哼了一声,脸黑得厉害。
“轻点儿?我还轻什么点儿?”
“今儿我这张老脸,都让人按在地上踩了!”
翠兰没吭声,她知道易中海今晚是真气坏了。
这么多年了,院里开全院大会,哪次不是他一大爷坐在上头说了算?
谁家有事,谁家低头,谁家挨批,基本都按他的意思走。
就算有人心里不服,嘴上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一大爷英明”。
易中海越想越来火,直接指着门外开骂:
“张翠花这个蠢猪!没脑子的玩意儿!”
“让她老老实实坐着,她非得张嘴!”
“她那张臭嘴一开口,什么事儿都能让她搅黄了!”
“我这边累死累活给她家站台,图个什么?”
“她倒好,一张嘴就是赔钱货,闭嘴就是野男人!”
“这他娘的这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吗?”
翠兰对贾张氏早就没半点好感,听见这话甚至还有点想笑。
要不是为了顾着易中海的面子,她今晚都懒得往贾家那边多看一眼。
尤其贾张氏,平时嘴毒得很。
今天贾家吃瘪,翠兰心里还觉得活该。
不过看着老头子这气急败坏的样儿,这火上浇油的话不能直说,翠兰只好顺着毛捋:
“行了行了,张翠花是个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要是有脑子,贾家也不至于天天鸡飞狗跳。”
易中海一屁股坐下,跟着又烦躁地站了起来。
“最气人的还有老太太!”
“她想干什么?”
“吃我的,喝我的,这时候来拆我的台?”
“我这些年怎么待她的?她要粮,我给粮;她要煤,我给煤;冬天怕她冻着,我还让你过去瞧。”
“今天当着全院人的面,她一句话都没替我圆!”
“她倒好,捧着傻柱说亲妹子重要,说外人终究是外人。”
“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翠兰撇了撇嘴,她早就看出来了。
聋老太太那不是老糊涂,那是心里比谁都清楚。
今晚站队傻柱,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公道大义。
她是看准了贾家失势,想把傻柱那口饭盒往自己碗里扒拉。
翠兰也不觉得奇怪,人都得为自己打算。
尤其聋老太太那样的人,嘴上天天老祖宗,心里哪能没账?
只是这些话要怎么跟易中海说,就得讲究点。
“老太太可能也有自己的打算。”
“等下你单独去后院探探底。”
易中海抬头看了她一眼。
“找她?”
翠兰点点头。
“总得问问。”
“今天这事儿已经这样了,你要是不去问,心里更没底。”
易中海脸色阴晴不定,掏出烟盒,火柴刺啦划了两下才点着。
他狠狠嘬了一大口,烟雾喷涌而出,遮住了眼底的算计。
屋里一下有了烟味,翠兰皱了皱眉头,却没说他。
易中海夹着烟,声音低了些。
“老太太算计深啊。”
“她要是有心瞒着,我去了能问出个什么来?”
翠兰坐到一边,语气比刚才稳了不少。
“总比不去问的好。”
“不过你收着点脾气,别上去就摆脸色。”
“她那岁数,她那辈分,你要是一开口就冲,她保准装聋。”
易中海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聋老太太那一套。
老太太平时耳朵好使得很。
谁家锅里炖肉,她隔着半个院都能闻着味儿过去问一嘴。
可要是真有人说到她不想听的话,她立马就聋了。
你喊她十句,她只回你一句,还全都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废话。
易中海最头疼的就是这个。
他要是跟聋老太太翻脸,院里人背后能把他脊梁骨戳断。
更要命的是,傻柱会怎么想?
傻柱现在已经被林明远那几句话点得心里起了结。
要是再让老太太从旁边拱两句,这些年攒下来的情分,说不定真就散了。
易中海想到这里,心里一沉。
丢脸还能慢慢找补,要是傻柱彻底不听他的了,他下半辈子的养老大计可就要拉闸了。
翠兰看着易中海不说话,心里也清楚他在想什么,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老易,我再说句不中听的。”
易中海抬眼:
“你说。”
翠兰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晚上的话倒了出来:
“贾家那头,你也不能一味护着。”
易中海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什么意思?”
翠兰毫不退让:
“你拉偏架护贾家,院里人不是看不出来。”
“以前大家不说,是因为傻柱自己愿意给饭盒。”
“现在傻柱不愿意了,你还要压着他给,院里人心里就不舒坦。”
“谁家不缺嘴?谁家不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凭什么贾家困难,大家就都得让着?”
易中海脸色黑如锅底,开始强行挽尊。
“贾家确实困难!”
“东旭一个人养那么多人。”
“我这个一大爷不管,谁管?”
翠兰在心底冷笑一声,又是这套话。不过她忍了忍,继续说道:
“困难归困难。可困难也得讲个分寸。”
“傻柱帮他们这么多年,贾家说过一句好话没有?”
“张翠花前脚吃着人家的东西,后脚还不是照样骂雨水是赔钱货?”
“她连人家亲妹子都这么糟践,换你,你让柱子以后怎么想?”
易中海一时没话。
贾张氏嘴贱,确实坏事。
要不是她非要犯贱指着何雨水的鼻子骂,傻柱也不至于当场翻脸。
更不会让林明远抓住机会,把事情闹成今晚这副鬼样子。
易中海语气沉了下来。
“张翠花那边,我找个机会去敲打敲打她。”
翠兰在心里嗤之以鼻。
敲打她?
就贾张氏那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滚刀肉,能听进去人话,这些年也不会是这个德行了!
第313章 你讨个屁的公道!
易中海闷头坐在桌前,手里夹着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
翠兰瞅着他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老脸,也懒得再劝了。
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是他的事。
老易这人,台面上一套又一套大道理,真轮到自己吃亏,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舍不得贾东旭这条养老线,又怕傻柱彻底撂挑子。
偏偏今晚两头都没落着好,里外不是人。
翠兰心里明白,这口气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易中海夹着烟,半天没说话。
屋里静得只剩他吐烟圈的动静,一口接一口,跟闷炉子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沉着脸说道: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翠兰抬眼瞥他一下:
“你还想怎么着?”
易中海没立刻答,他脑子里乱得很。
院里这些人,以前不敢说,不代表心里没数。
今晚之后,再想拿“邻里互助”压人,就没那么顺手了。
更要命的是傻柱。
傻柱要是真把娶媳妇这事儿放在心上,那秦淮茹那边就很难再拴住他。
傻柱脱了钩,贾家就少了饭盒;贾家少了饭盒,贾东旭心里必然不踏实;贾东旭不踏实,就会怨他这个师父没本事,这一环扣一环,全是麻烦。
易中海越想越烦,抬手又把烟送到嘴边。
翠兰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在院里当一大爷,当惯了。
谁家有点事,他一句话就能压下去。谁家闹矛盾,他一摆手就能定调子。
全院上下,他说东没人敢往西。
如今林明远这个新来的,偏偏不吃他这一套。
翠兰心里倒觉得未必是坏事。
贾家那一窝子,本来就不该惯着。都惯成什么德行了?吃人嘴短的道理都不懂,吃了还骂人。
不过,易中海现在正在火头上,她再说多了,少不了又要吵一场。
......
贾家屋里,贾张氏坐了没两分钟,忽然就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咱们家这是被小人欺负到头上了啊!”
“姓林的那个缺德冒烟的玩意儿,他不得好死啊!”
“傻柱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这是要把我们一家老小活饿死啊!”
嚎了几嗓子,屋里没一个人接话。
贾张氏越嚎越来气。
她本来还指望贾东旭跟着骂两句出气,秦淮茹再附和两声,好歹让她心里能顺过来。
结果一个比一个闷葫芦。
贾东旭脸色铁青,他今天丢人丢大发了。
在院里站了半天,本想等易中海把傻柱压住,最后让傻柱把饭盒送过来。就算不能全拿,至少也能分出一盒。
结果什么都没捞着,贾家还被全院当成笑话看。
更让他恼火的是,他妈一张嘴,把本来还能周旋的局面全给弄坏了。
贾东旭越想越窝火,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声:
“行了!”
贾张氏嚎声戛然而止。
贾东旭瞪着她,唾沫都喷出来了:
“人都散了!你在家里嚎给谁听?”
贾张氏一下就不乐意了,脖子往前一梗:
“你冲我吼什么?”
“我为了谁啊?”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贾东旭气的脸上的肉都在抖:
“为了这个家?”
“你今天把咱家的脸都丢到前院去了,还好意思说为了这个家?”
贾张氏满脸不服气,下巴一抬:
“我怎么丢人了?”
“我那是为了咱们家讨公道!”
“傻柱吃好的喝好的,他凭什么不给咱家?”
“咱家困难,他帮帮怎么了?”
“以前不都给吗?说不给就不给了,天底下有这个理?”
贾东旭听见这话,火气更大。
“你讨个屁的公道!”
“我让你去看戏的!看戏你懂不懂?”
“让老绝户冲在前面,咱们在后面跟着捞好处就行了!”
“谁让你蹦出去当那个出头鸟的?”
“你非得在那儿插嘴骂街!”
“你一开口,全院人都把咱家当笑话看!”
“你这叫讨公道?你这叫缺心眼!”
这几句话说得又急又狠。
贾张氏被贾东旭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老脸一下挂不住了。
她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哪受得了这个?
她一下站起来,指着贾东旭的鼻子就还了回去:
“你有什么脸骂我?”
“你是个男人,你连点肉都挣不回来!”
“全靠我出去豁出这张老脸去争去抢!”
“你现在倒嫌我丢人了?”
“有本事你让我们隔三差五吃顿好的啊!”
“有本事你让棒梗天天吃上白面馒头啊!”
“有本事你别盯着傻柱饭盒咽口水啊!”
一句比一句扎心。
贾东旭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家里确实紧,他一个人有粮本,养这么一大家子。
工资看着不算太低,可粮食不够就是不够。
贾张氏能吃,棒梗正在长个,秦淮茹也不能真饿死。
每天一睁眼,就是吃喝拉撒这几样。
他心里烦,也怨。
可让他当面承认自己没本事,他咽不下去。
贾东旭烦躁地薅了一把头发,把脸别向墙那边,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秦淮茹她从进门开始就没吭声。
不是她没话说,是她心里憋得太多,一开口怕自己压不住火。
今天这大跟头,全是贾张氏那张嘴惹出来的。
如果贾张氏不骂何雨水,不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傻柱不至于当场翻脸。
傻柱不翻脸,易中海还有机会慢慢压,林明远也未必能抓到那么好的口子。
可现在,全完了。
傻柱当着全院人的面,被人点了醒,老太太又在旁边顺着话往下说,以后再想像过去那样,怕是难了。
秦淮茹越想越慌。
她不怕贾张氏骂她。骂就骂了,她皮厚。
她也不怕吃粗粮。粗粮能饿不死人。
她怕的是傻柱真断了。
贾家这几年能吃的油光水滑,傻柱那几个饭盒出了大力。
有肉有油的时候,棒梗能吃得满嘴流油。
没饭盒的这几天,棒梗已经闹过好几回了。
再这么下去,日子怎么撑?
秦淮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开了口:
“妈,您少说两句吧。”
贾张氏立马把头转过来,三角眼一瞪。
秦淮茹压着火说道:
“今天这事儿,咱们确实理亏。”
这话一出来,贾张氏三角眼里全是怒火。
“我理亏什么?”
“秦淮茹,你别给我摆这副臭脸!”
“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了?”
“是不是你得罪他了?”
第314章 谁再吵一句,就给我滚出去!
秦淮茹胸口的火“腾”地就窜上来了,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够冤的。
外头人说她会装,说她会拿捏男人,可贾家人又把她当什么?
贾张氏自己把路走绝了,回头还要把锅扣到她头上。
白天带孩子,晚上收拾屋子,家里没粮了她去借,没菜了她去想辙。
哪次不是她低着头求人?哪次不是她赔着笑脸说好话?
可到了这个老虔婆嘴里,她永远是没用,永远是废物。
借来了东西,是贾家该得的。
借不来东西,就是她秦淮茹没本事。
这日子过得,真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秦淮茹抬起头,语气也硬了。
“我得罪他?”
“妈,您自己想想,您刚才在院里都骂了些啥?”
“您这么骂,谁心里乐意?”
“您这嘴就不能留点德吗!”
贾东旭听着,脸色变了变。
这话难听,可确实是那么回事。
刚才在院里,他就想拦。可他妈那张嘴太快,话一出口,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收都收不回来。
当时全院那么多人听着,傻柱那种倔驴脾气,能不炸?
再说何雨水那丫头,平时蔫不出溜的,看着好欺负。
可她再软,那也是傻柱的亲妹子。
贾张氏当着傻柱的面骂她赔钱货,还顺带把林明远扯进去,这不是把刀往傻柱心窝上捅吗?
贾东旭心里烦得很。
他不愿意承认秦淮茹说得对,可偏偏,这事儿就是这么回事儿。
贾张氏一听秦淮茹敢顶嘴,整个人立马就支棱起来了。
她在家里横惯了,贾东旭说她,她还能忍一忍,那毕竟是她亲儿子,是贾家的根。
秦淮茹算什么?一个乡下来的,吃贾家的,住贾家的,还敢教训起婆来了?
“反了你了!”
贾张氏往前迈了一步,三角眼瞪得溜圆。
“秦淮茹,你敢教训老娘?”
“你吃贾家的,住贾家的,我还说不得你了?”
“我看你就是对傻柱有那点花心思!”
“你那双狐狸眼,整天黏在人家身上,我看你是连魂儿都飞他那屋去了!”
这话一出来,秦淮茹气得胸口一抽一抽的。
她可以为了这个家,去跟傻柱说软话。
她可以装可怜,可以低头,可这不代表她愿意被人这么糟践。
尤其说这话的,还是她婆婆。
拿着她去傻柱面前借东西的是贾张氏,嫌她借不来东西的也是贾张氏,现在骂她不要脸的还是贾张氏,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秦淮茹这些年忍了不少。
忍到最后,倒忍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理所应当。
可现在她忽然就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要是总低着头,别人就真当你脖子是摆设。
“您别血口喷人!”
秦淮茹的嗓门也高了起来。
“我为了这个家,一天到晚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您倒好,除了在家张着嘴等饭吃,您还会干啥?”
“自个儿把路堵死了,回头反过来怪我?”
“要不是您那几句话,傻柱今天能那么恼?”
“您现在还说我没用?”
“我要真没用,这些年您吃进肚里的那些肉,是打哪儿来的?”
听到这话,贾张氏脸上的肉气的都抖了起来。
她心里当然清楚,这些年傻柱的饭盒,她没少吃。
可吃归吃,承认归承认,那是两码事。
在她心里,傻柱愿意给,那就是傻柱欠贾家的。
贾家困难,傻柱一个光棍汉,多帮衬点怎么了?
至于秦淮茹在中间说软话,那不也是她这个儿媳妇分内的事?
儿媳妇不为婆家谋好处,还能算儿媳妇吗?
可秦淮茹今天把这层纸捅破了,贾张氏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她几步就扑上前,抬手要去掐秦淮茹。
“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娼妇!”
秦淮茹往旁边一躲。
嫁进贾家这么多年,她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丈夫靠不住,婆婆不讲理,孩子还小,一张嘴就要吃的。
外头的人看她可怜,背后又说她心眼多。她两头不是人,可她能怎么办?
她要是真撒手不管,这个家早散了。
贾张氏的手还没落下来,贾东旭一嗓子炸了。
“够了!”
他抬脚就往桌上踹,桌上那个空碗“哐当”滚到地上,摔成了好几瓣。
贾东旭胸口一鼓一鼓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都给我闭嘴!”
“天天就知道吵,家里还不够乱的是吧!”
“谁再吵一句,就给我滚出去!”
贾张氏被这一嗓子吓了一哆嗦。
她瞅地上的碎碗,再瞧贾东旭那张脸,到底没敢再扑上去。儿子真发了火,她心里还是有点怵的。
她嘴里嘀咕了两句,退回椅子上坐下。
“一个个的,都来欺负我。”
“我这是图个啥呀。”
“我一把年纪了,还不是为了贾家。”
“老贾啊,你睁眼看看吧,你儿子媳妇都不把我当人了……”
她又想把老贾搬出来,可这回嗓门明显小了许多。
贾东旭懒得搭理她。
他现在一听见“为了贾家”这四个字就来气。
谁都说为了贾家,可到头来丢人现眼的还是他。
全院那么多人看着,贾家今晚一点好处没捞着,还落了个贪得无厌的名声。
这口锅,谁背?还不是他这个贾家男人背。
秦淮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可这口气一点没顺过来。
她心里清楚,今晚这顿吵,改变不了贾张氏。
贾张氏这种人,错永远在别人身上。
今天怪她,明天怪傻柱,后天怪林明远,反正这辈子都不会怪自己那张嘴。
秦淮茹越想越乱,她心里恨林明远。
这人跟贾家八竿子打不着,没仇没怨的,偏偏一开口就把她们家的活路给堵了。
可她也是真怕林明远。
那人不像院里这些人,吃软话,要脸面,怵背后那些闲言碎语。
他啥都不在乎,他就把事情往明处一摆,谁难看谁受着。
贾张氏还在小声骂骂咧咧。
“姓林的就不是个好东西。”
“傻柱也是个没良心的玩意儿。”
“吃那么多好菜,也不怕撑死他。”
“雨水那个赔……那个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
话都到嘴边了,她到底还是把“赔钱货”三个字硬生咽了回去。
贾东旭抬眼瞥了她一下,贾张氏立马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秦淮茹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心里头只剩下一片说不出的累。
……
第315章 奶奶跟你说句大实在话!
晚上九点多,傻柱屋里的这顿晚饭总算见了底。
何雨水本想着留几口肉明早热着吃,可傻柱不干,硬是把剩下的肉全扒拉进了妹妹碗里,非让她今晚吃个痛快。
聋老太太也没闲着,筷子抡得飞起,吃得满嘴流油。
傻柱看着老太太吃得高兴,心里也舒服了不少。
今晚在院里被那么多人围着说道,在自家这烟火气里总算是平息下来。
妹妹吃上肉,老太太也吃得踏实,他那股火气慢慢就散了些。
聋老太太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抹了抹嘴角的油星子。
舒坦!
今天这顿白食,吃得那叫一个名正言顺。
她慢吞吞地拄起拐杖,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这场面话必须给足。
“柱子啊,今儿个奶奶这老胃口,可全是沾了你的光!”
傻柱是个顺毛驴,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热乎得不行。
“瞧您老这话说的!不就是点吃食嘛!”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
“以后有啥硬菜,我都给您老留一口!”
聋老太太听见这话,心里更是满意了。
但她脸上丝毫不显贪婪,只是慈爱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傻柱的胳膊。
“这才像个能踏实过日子的爷们儿!”
傻柱嘿了一声:
“嘿!老太太,您这话说得,合着我以前不像爷们儿?”
聋老太太斜了他一眼,顺势敲打到:
“以前?以前你自个儿觉得那是仗义,其实那是犯傻!”
“这仗义也是分人的!”
“对自家人都顾不上,跑去顾别人家,这叫什么仗义?”
这话要是别人说,傻柱他早急眼了。
可面前是这院里的“老祖宗”,他除了挠头,硬是一句话也顶不回去。
何雨水坐在旁边,心里也不是滋味。
聋老太太把兄妹俩的神情尽收眼底。
打铁得趁热,既然今晚林明远开了个头,把话挑明了,她就必须再添一把火,才能把这小子从贾家那滩泥里拽到自己身边来!
“柱子,奶奶跟你说句大实在话。”
“以后,少跟院里那些不着四六的人搅和在一块。”
“你瞧瞧你这条件,有门好手艺,兜里有工资,每天还能带回俩饭盒。”
“但凡你把心思摆正了,想找个好媳妇成家,那还不是挑着捡着?”
傻柱脸上有点挂不住,摸了摸后脑勺,嘴硬道:
“老太太,咋连您也提这茬了?”
“我这不是以前糊涂嘛。”
“再说了,我也没干啥亏心事啊。”
聋老太太冷哼一声:
“哼!你是没干亏心事,可你挡得住这满院子的碎嘴子吗?”
“大家伙白天累死累活,晚上可不就指着嚼舌根子下饭?”
“你天天往别人门前凑,人家姑娘家听见了,能不犯嘀咕?”
“你说你清白,人家女方能信?”
“记住了,是你求人家大姑娘过门,不是人家上赶着来贴你!”
傻柱嘴动了动,被怼得哑口无言。
这话糙理不糙,直接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老太太见状,语气又放缓了些:
“日子,是关起门来自己过的。”
“你要是真想娶个好媳妇,就得让人家看见你家里有规矩。”
“你家里有妹妹,你先顾妹妹。以后娶了媳妇,你就顾媳妇孩子。”
“外头人要是难,咱行有余力搭把手。可不能把自家日子搭进去。”
傻柱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
他脾气是浑了点,但并不傻。只是以前没人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老太太心里暗喜,火候到了。再说下去,这混球就该烦了。
她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门外挪。
“得了,我老婆子也该回去歇着了。今晚吃得踏实,睡得也香。”
傻柱一激灵,赶紧支使妹妹:
“雨水,快扶老太太回后院,这天黑灯瞎的,注意点脚下。”
何雨水乖巧地应声,上前稳稳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回后院的路上,聋老太太故意把步子放得很慢。
倒不是腿脚不灵光,而是她的谋划还没算完。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两步停一步,忽然轻声唤道:
“雨水丫头啊。”
“哎,老太太,您慢着点儿。”
聋老太太的手覆在何雨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今晚你做得对。”
“受了委屈,就得学会找能镇得住场子的明白人撑腰!”
何雨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怕我哥又犯糊涂。”
老太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神里透着精光。
“所以得靠你在旁边多盯着点!”
“贾家那边,不是省心的。”
何雨水心里一紧。这话她以前不敢说,也不敢听。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劝他的。”
聋老太太满意地笑出声:
“这就对了。”
“等你哥娶个当家做主的好媳妇,把门关紧了,你的委屈也就熬出头了。”
何雨水没吭声,把聋老太太稳稳当当送进屋。
聋老太太坐在床沿上,笑吟吟地挥手:
“回去吧,早点歇着。”
“明儿还得上学呢,别耽误了。”
......
回到中院,傻柱正把饭盒扣好,准备明天带回厂里,见她回来,随口问道:
“老太太安顿好了?”
“嗯,进屋歇了。”
何雨水随口应着,径直走到灶台前拿起水瓢,准备烧点热水洗漱。
今天闹了这一场,她浑身都觉得不舒服。
可水瓢刚凑到水缸边,她又停住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今晚林明远站在八仙桌前替她说话的样子。
要不是林明远,今天她和她哥八成又得被院里那些人压着低头。
她心里明白,林明远不一定是为了她,人家可能就是看不惯三位大爷那一套。
可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份情她得记。
何雨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果断放下了手里的水瓢,转过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傻柱看着她这反常的举动,扯着嗓子问:
“大半夜的,上哪儿去啊?”
何雨水眼神闪烁,含糊其辞:
“有点小事,我出去一趟。”
傻柱眉头一皱:
“天都黑透了瞎跑啥?”
“马上回来。”
没等傻柱再追问,何雨水一掀门帘,快步溜出了屋子。
夜风一吹,何雨水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借着月色一路摸到前院,脚步反而变得踟蹰起来。
前面就是倒座房。
林明远住的这地方,就跟他人一样,和整个四合院泾渭分明。
这也是他今晚敢站出来的原因之一吧!
不跟谁家搅在一起,就不用怕谁给脸色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扇透着微光的木门走去……
第316章 你别把我说得多高尚!
走到倒座房门前,何雨水抬起手,却又停了好一会儿。
这年头,黄花大闺女半夜去敲单身汉的门,传出去可不好听。
别说院里那些嘴碎的街坊,要是让她那个缺心眼的哥知道了,估计又是一通瞪眼急眼。
可她又不能就这么打道回府,占了便宜不吭声,那不成贾家人了吗?
何雨水一想到贾家那吃干抹净不认人的做派,心里就膈应得慌。
她抿了抿嘴,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很快传来林明远清朗的嗓音:
“谁啊?”
何雨水赶紧往门边凑了凑,小声说道:
“林同志,是我,何雨水!”
话一出口,她心里就开始发慌,手心都出了汗,是不是来得太冒失了?人家会不会觉得她跟贾家那帮人一样,都是有事儿就上门?
她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热,可来都来了,现在转身跑,反倒更怪。
过了半分钟左右,门栓响了一下,木门被拉开。
林明远站在门里,精神头还足,显然还没睡,借着光扫了何雨水一眼,开口问道:
“还有事儿?”
何雨水连忙摆手:
“没有了,没有了!”
“林同志,我就是……我就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说完,她又往院里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我能进去说吗?”
林明远没立刻让开,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你不怕别人乱嚼舌根?”
这句话一下把何雨水问住了。
她当然怕,这院里别的没有,闲话最多,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我怕。”
“可这里离前院不远,那些人耳朵尖着呢。”
“我在门口跟您说话,要是被听见了,明儿早上就能传成十个样。”
林明远闻言,直接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挺明白。”
何雨水脸颊有些发烫,自嘲般低下了头:
“以前不明白。”
“今天晚上算是明白了。”
林明远没再多问,往旁边侧了侧让出路来。
“进来吧,门别关死。”
“省得真有心眼多的路过,回头四处宣扬我欺负你一个小姑娘。”
何雨水赶紧点头。
“哎。”
进了屋,何雨水没敢往里走太深,只站在门边。
她随意扫了两眼,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可东西少得可怜。
何雨水怔了一下,她原本以为林明远这么能说,平时又不跟院里人来往,屋里总该有点特别的东西。
结果一看,也就是个刚分房不久的单身汉住处。
林明远看她站着不动,随口说道:
“没凳子,将就站会儿吧。”
何雨水连忙摇头。
“没事儿,我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林明远扬了扬下巴:
“说吧。”
何雨水捏着衣角,酝酿了好半天才憋出句囫囵话。
“林同志,我今天是真心来给您道谢的。”
“今天晚上要不是您,我哥肯定又得吃亏。”
“他们那么多人围着他说,我哥那脾气您也瞧见了,急了就骂人。”
“他越骂,别人越有话说。到最后,不管有没有理,都会变成他没理。”
林明远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不咸不淡:
“我也没刻意帮谁,犯不着这么郑重其事。”
何雨水赶紧抬头。
“您说的那些,别人不敢说,我也不敢说。”
“可您说出来了,我哥才听进去一点。”
林明远摇了摇头。
“你别把我说得多高尚,我不是替你们何家出头。”
“我就是不喜欢有人打着全院的名义,把别人家的东西拿去做人情。”
“院里谁家日子都不宽裕。”
“今儿能让你哥把东西交出来,明儿就能让别人家把粮袋子打开,口子一开,谁都跑不了。”
这番话说得何雨水后背发凉,她没往这么深想过,但是林明远说的,很明显不是一顿两顿饭盒的事。
是院里那些人把“应该”两个字喊顺嘴了。
贾家困难,傻柱就应该帮,老太太年纪大,年轻人就应该让,三位大爷开口,住户就应该听,可谁来问问被“应该”的人愿不愿意?
何雨水想到这里,心里有点发闷:
“以前我也觉得,院里人都这么说,那大概就是对的。”
“可我今天才发现,他们讲理全看谁好欺负!”
林明远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能想明白,就不算白折腾。”
何雨水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林同志,我哥这人不坏。”
“您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以后应该能收着点。”
林明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对他还挺有信心。”
何雨水小脸一垮,声音又低了些。
“没那么有信心,所以才怕。”
林明远看她那副憋屈样,直接说道:
“那你就盯着。”
“你哥是成年人,可成年人也会犯糊涂。”
“你是他妹妹,不是外人。有些话外人说会翻脸,你天天在耳边念叨,他就算再浑也得过过脑子。”
何雨水苦笑道:
“他以前也不听我的,总说我小姑娘家懂什么。”
林明远继续点拨到:
“那是以前。今天之后,你再说,他未必还能拿这句话堵你。”
“别总觉得自己年纪小就没用,家里过日子,谁饿着谁心里最清楚。”
这话正好戳到何雨水心里,她眼圈一热,差点直接掉下眼泪。
她咬住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不想在这时候出洋相。
林明远也没劝,哭这玩意儿,劝了反倒收不住。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倒了半缸温水,递过去。
“润润嗓子。”
“谢谢!”
何雨水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小口抿着,翻涌的情绪这才稍微压了下去。
林明远没急着送客,他看了看门外,忽然又好似无意的问道:
“散会之后,后院那个聋老太太,是回自己屋了,还是去了易中海家了?”
何雨水没想到他话题跳得这么快,还是如实答道:
“哦,被我哥搀回我家了。刚才……跟我们一块儿吃的晚饭。”
何雨水神色有些尴尬地找补了一句:
“老太太今天毕竟替我哥说了话,她年纪大了,吃几口肉倒也没什么。”
其实她心里也不太痛快,但老太太毕竟刚才帮了忙,这面子上的话还得过得去。
林明远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心思,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
“你不用跟我解释,吃顿饭倒不是大事。”
“但我奉劝你一句,擦亮你的眼睛,千万不要被表面的东西所迷惑了!”
第317章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何雨水抿了抿唇,小声说道:
“您是说后院那位老太太,其实也是在……”
话还没完,林明远直接打断了她:
“打住,我可什么都没说。”
“人老了,想找个靠山托底,这是人之常情。”
“但常情归常情,你们兄妹俩自个儿心里得有点数。”
何雨水心里猛地一震。
她原本还觉得,老太太今晚那叫一个和蔼可亲。
毕竟刚才那顿晚饭,老太太不光处处护着她哥,还向着她说话,把贾家结结实实地数落了一通。
可被林明远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扒拉,她猛地回想起回后院的路上,老太太反复叮嘱她要“盯着傻柱”。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劝傻柱成家,赶紧跟贾家划清界限。
这些话听着没毛病,可老太太为什么这么上心?
真就纯粹心疼她哥?还是怕傻柱被贾家掏空了,以后没油水孝敬她那张老嘴?
何雨水越想越乱,可她也不是傻子,只是没人给她点透这层。
她一个小丫头,总觉得满院子的大爷大妈都是热心肠。
现在想想,老太太一开始是躲在屋里装聋作哑的。
直到贾张氏破口大骂,把事情闹得没法收场了,老太太才站出来。
这说明老太太一直躲在背后看戏,见风使舵呢!
但是今晚之后,她已经不敢把院里这些人的好话全当真了。
林明远见她愣在原地半天不吭声,又补了一句。
“你别把人想得太坏,但也绝对别把这帮人想得太好。”
“在这个院里,绝大多数人都是先顾着自己的饭碗。”
“你哥最大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热心肠。”
“是他脑子不清醒,把别人家的事看得比自家还重。”
“他自己是食堂大厨,天天能蹭吃蹭喝,肯定饿不着。”
“可你好好扒拉算算,他每个月三十多块钱的工资,加上偶尔出去做席面的外快……”
“这么些钱和票,最后都去哪儿了?”
何雨水听到这话,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她当然知道钱去哪儿了。秦淮茹只要一哭穷,她哥就掏兜,连问都不问一句,给得那叫一个干脆。
林明远扫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贾家那个老太婆胖成什么样,你自己也长了眼睛。”
“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棒梗那小子。”
“这是缺嘴人家能养出来的膘?”
何雨水拼命点头,眼眶通红。
“我记住了。”
“林同志,您今天说的话,我全记在心里了。”
林明远看着她,顺势叮嘱了一句。
“还有,今晚你来我这儿的事,回去别跟你哥细说。”
何雨水忙抬头解释。
“怕他误会您?不会的,我会好好说的。”
林明远轻笑一声,解释道:
“你哥那脾气,沾火就着。”
“你就说来道了声谢,别的不用多说,他想多了反而坏事。”
“这院里的人,要面子要得紧。”
“我今天把他说得一文不值,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何雨水听到这话,没忍住“扑哧”笑了一下。
“您编排我哥,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林明远摊了摊手:
“他那人不骂不醒,但骂多了也不行,你回去别跟他扯皮。”
“顺着他的毛捋,多提提自家过日子的事。”
“他要是真想成家,就先把名声捡回来,少往别人门前凑。”
“满院子的人都在看笑话,就他自己当个好人。”
何雨水深吸一口气,认真应下。
“嗯。”
“其实我以前也提过,可他总说我小,不懂事。”
“以后我会多管着他的。”
她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又郑重其事地朝林明远鞠了一躬。
“林同志,今天真谢谢您。”
“要不是您,我们家今天这个亏吃定了。”
“我以后肯定不会学贾家那样,欠人情就是欠人情,我心里记着。”
林明远随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
“大半夜的,赶紧回去吧。”
何雨水脸颊一热,连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了脚步。
“林同志。”
林明远抬眼看她:
“还有事?”
何雨水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说道:
“您一个人住,平时要上班。”
“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喊我。”
“我没什么本事,但跑腿、洗洗涮涮,缝缝补补,总能干点。”
“这都不算什么费力气的事。”
林明远看着这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回道:
“有需要再说。”
“不过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
“只有肚子里有墨水,以后才能找个好工作。”
“端上铁饭碗,这腰杆子才能真正挺得直。”
几句家常话,何雨水听的心里一阵发酸。
长这么大,除了她哥粗声粗气地问一句“吃饱没”,还从没人这么跟她讲过道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肯定好好学!”
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何雨水脚步轻快地往中院走。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意,可何雨水心里反倒比来时踏实了许多。
她原本只是想说句谢谢,没想到林明远几句话,又把她脑子里那团乱麻拨开了一点。
在这个四合院里,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贾家那是吸血的蚂蟥,三位大爷全都是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利益算计,老太太也不能全信,那是个人精。
真正能靠得住的,最后还是他们自家兄妹俩。只要她立得住,她哥就能少吃点亏。
想到这儿,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傻柱屋还亮着灯,傻柱黑着脸坐在八仙桌前,手里烦躁地把玩着半盒火柴。
见何雨水掀帘子进来,他“啪”的一声把火柴拍在桌上,瞪着眼就问:
“干嘛去了?”
何雨水早有准备,神色镇定。
“去前院倒座房跑了一趟,跟林同志说了声谢。”
傻柱一听,猛地从凳上弹了起来。
“你疯啦?大晚上你跑去找他?”
“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大半夜跑一个光棍屋里去!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外人要是瞅见了,明天一早指不定编排出啥花样来!”
何雨水直接顶了回去。
“门开着呢,我就站门边说了两句话。”
“人家今天帮了咱们,连句谢谢都没有,那像话吗?咱们可不能这么不知好歹!”
第318章 易中海还在嘴硬!
傻柱本想端起哥哥的架子训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辙,她说得在理。
林明远今天确实替他解了围,把三个大爷和贾家怼得没话说。
傻柱烦躁地挠了挠头,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
“那也该我去啊!”
“我是当家做主的爷们,哪轮得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出面?”
何雨水看他一眼,撇了撇嘴。
“你去?”
“你去了不跟人犯轴就算是好的!人家说两句,你脾气一上来就得撸袖子。”
“到时候恩人变仇人,还得让全院看笑话。”
傻柱眼睛一瞪,大巴掌“啪”地拍在桌上。
“嘿!你这死丫头,有这么埋汰亲哥的吗?”
“我在你心里就这号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何雨水这回一步没退,看着傻柱回怼道:
“我说错了吗?”
“今天要不是人家林同志,你能捞着什么好果子吃?”
傻柱脸憋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最后只能冷哼一声,给自己找台阶下。
“行行行,你能耐。”
“现在你也学会损你哥了。”
“读了几年书,嘴皮子倒是练利索了。”
看他没真发火,何雨水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去灶台边舀水。
傻柱坐在那儿,脸上还挂着不服,可心里却在琢磨何雨水刚才的话。
他这人要面子,但也知道好赖,今天欠了人情就是欠了。
傻柱抬起头,看着何雨水在那儿忙活的背影。
何雨水的衣服显得有些短了,袖口都吊到了手腕上面。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细得一点肉都没有。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脚上那双布鞋鞋底都磨偏了。
傻柱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没亏待妹妹,有学上,有屋住,这不就行了吗?
反正饿不死,可今天看着雨水吃肉那股子馋劲儿,还有林明远在门外跟她说的那些话,他才明白,他这个当哥的,真有点混。
傻柱越想越心虚,伸手在脸上重重抹了一把。
……
晚上十点,大院彻底安静下来。
易中海直挺挺地躺在炕上,眼睛睁得老大。
翠兰在旁边翻了个身,出声问道:
“老易,还不睡?”
易中海猛地坐起身,扯过衣服披上。
“睡不着。”
“我得去后院一趟。”
翠兰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必呢?”
“今天这事儿就算了,明天再说不行吗?”
易中海咬着牙,摇了摇头。
“不行。”
“今天老太太这一出,把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得去问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要真是和我对着干,我以后的事儿还怎么弄?”
翠兰闭了嘴,没再劝。
易中海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摸向了后院。
月黑风高,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到了聋老太太屋前,易中海整理了一下心情,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
“咚咚咚。”
老聋子晚上吃得饱饱的,现在她正摊在床上消食,压根没睡意。
听见敲门声,她早料到有人会来,装模作样地喊道:
“大晚上的是哪个啊?”
易中海赶紧贴着门缝回话:
“是我!”
“中海!”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聋老太太站在门后。
易中海赶紧溜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老聋子拄着拐杖往床边走,语气不咸不淡的。
“灯我就不点了,得省着点儿用。”
“说吧,有什么事儿值得你这么晚了来跑一趟?”
屋里黑咕隆咚的,易中海站在黑暗里,盯着聋老太太的方向开口问道:
“您今晚是什么意思?”
聋老太太在床沿上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语气轻松得很。
“我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
“我就是年纪大了,出来走走,看你们年轻人闹腾。”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压着心里的火气。
“老太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亲妈一样供着。吃喝拉撒,哪样我没照顾到?”
“可今天在大会上,你为什么向着傻柱说话,顺带着把贾家踩了一脚?”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弄,我以后还怎么让傻柱接济贾家?”
“呵……”
聋老太太在黑暗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干巴巴的,听得易中海浑身不自在。
“中海啊,少拿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来糊弄我老婆子。”
“你当我是外面那些傻子呢?”
易中海脸上有些挂不住,好在屋里黑,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他索性也不装了,咬牙切齿道:
“我绝户一个!我不早做打算铺后路,等老了躺在炕上等死吗?谁来端屎端尿?”
聋老太太用力一拍床板,声音陡然凌厉。
“你想后路没错!”
“可你瞎了眼啊。”
“贾东旭那是个什么货色?干活偷奸耍滑,在厂里多少年了,还是个二级工。”
“他要是个能顶门立户的爷们,贾家能过成现在这副要饭的样?”
易中海还在嘴硬:
“东旭就是手脚慢了点,人还是老实的。”
聋老太太毫不留情地啐了一口:
“呸!老实?”
“老实人能躲在屋里装死,让自己媳妇天天出去抛头露面、眼泪汪汪地要饭?”
“老实人能看着他那个泼妇妈在院里撒泼打滚装神弄鬼?”
易中海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对贾家能没意见吗?他比谁都清楚贾家是烂泥扶不上墙,但前期的投入太大,他不能轻易放弃。
老太太接着说道:
“再说张翠花那头蠢猪!”
“今天晚上要不是她那张臭嘴,事情能闹到这一步?”
“当着全院的面骂何雨水是‘赔钱货’,这不是把傻柱的脸放地上踩吗?”
“傻柱再浑,他也是个要脸的。”
“你这个时候还想让他低头,你这不是逼着他跟你翻脸吗?”
易中海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
“张翠花那张嘴是欠抽。”
“可贾家真没了傻柱的饭盒,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东旭那点工资,根本养不活这一大家子。”
听完这话,聋老太太语气又严厉了几分。
“贾家死活,关我屁事!更关不着你的事!”
“你以为你护着贾家,贾东旭将来就会念你的好?将来就能给你养老送终?”
“我把话撂这儿,中海!真到了你老眼昏花、动弹不得的那天,贾家人绝对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口水都不会给你喝!”
易中海心里一颤,他捏着拳头,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后才开口:
“那您说怎么办?”
第319章 你想得可真美啊!
聋老太太慢吞吞地说道:
“今天晚上的事,你还没看明白吗?”
“最要命的不是傻柱,是前面倒座房那个姓林的。”
听到林明远的名字,易中海牙根都痒痒。
今晚就属这小子让他最下不来台,可这不是易中海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但他还是强压着火气,硬着头皮挽尊:
“我知道那小子邪门,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一个倒座房的,总不能真凭一张嘴,就把咱这大院翻个底朝天吧?”
聋老太太听完,嗤笑了一声。
“中海啊,你这话说得就外行了。”
“有些人来得晚,可一句话就能把旧账翻出来。”
“你当他是跟许大茂那种人一样,站旁边捡便宜说怪话?”
“不是。”
“许大茂那小子嘴碎,爱拱火,可他图的是看热闹,报私仇。”
“姓林的不一样,他是把规矩往外掏。”
易中海没说话,这话他倒是听进去了。
许大茂就算再能折腾,终究是满院都知道的坏种,他说什么,大家伙心里都会打折扣。
而林明远他刚来,平时不占便宜,不串门,不欠谁的人情。
越是这样,他站出来说话,院里人反而愿意听,因为他不在这张人情网里。
没人能拿“你以前也吃过谁家一口”这种话堵他,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聋老太太继续说道:
“你今天要是还盯着傻柱手里那点东西,那你就更输了。”
“饭盒算什么?几口肉,几口菜,吃到肚子里拉出来也就没了。”
“可傻柱要是真被那姓林的说明白了,以后恐怕他连你的话都不听了。”
“到了那时候,你再想把他拉回来,难!”
易中海脸色有点难看。
他这些年在傻柱身上也花了不少心思。
平时维护他,替他压许大茂,院里谁说傻柱不好,他也会出来圆两句。
这不是因为他真心疼傻柱,而是因为傻柱年轻、有手艺、没爹没妈,关键是心眼粗,太好拿捏了!
这种愣头青一旦认定了一个长辈,用起来比亲儿子都顺手。
可今晚,傻柱竟然敢当众硬顶他,这苗头太要命了。
易中海沉着脸,盯着黑暗中老太太的轮廓问道: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以后都不管贾家了?”
“我就看着贾家揭不开锅?”
聋老太太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呸!你少在我老婆子面前来这套虚情假意!”
“贾家揭不开锅,那是他们自己家的事。”
“东旭有工资,秦淮茹有手有脚,张翠花还能骂街骂到半夜。”
“真饿得没力气了,她还能那么中气十足?”
易中海被噎得说不出话。
确实,贾张氏那身板,胖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哪点像天天挨饿的人?
院里不少人家孩子瘦得风一吹就倒,贾张氏倒好,脸盘子圆得很,棒梗也没见亏了嘴。
真正瘦的,反倒是何雨水。
这账摆出来,谁都能看明白。
易中海沉默了一阵,语气透着不甘:
“可贾家那边,我也不能说扔就扔啊。”
“东旭毕竟是我手底下的徒弟。”
“我这些年帮了他们那么多,要是现在撂手不管,院里人会怎么看我?”
聋老太太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遮羞布。
“院里人怎么看你?你还真当全院都是瞎子?”
“你护贾家护到什么份上,谁心里没数?”
“只不过以前没人敢挑这个头罢了。”
“今天姓林的把这层窗户纸捅了个大窟窿,你还想再糊回去?糊不上了。”
易中海的脸一阵发烫,黑暗里看不见,可他自己能感觉到。
聋老太太放缓了些语气:
“中海,你要是还想养老,就得先认清楚一件事。”
“贾家的靠不住。”
“秦淮茹是个聪明媳妇不假,可她聪明归聪明,她心里装的是她的孩子,是贾家那口锅。”
“你以为她将来会把你这个外人摆在前头?别做梦了。”
易中海眉头拧着。
他当然知道秦淮茹有自己的小心思。
可他一直心存侥幸,只要自己一直偏着贾家,等东旭念着师徒情,秦淮茹念着恩情,贾家就能给他兜底。
现在被聋老太太一层一层扒开,他心里也有点发虚。
“那傻柱呢?”
易中海急迫地问道,
“傻柱现在也不听使唤了!”
“今晚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撅我,您老也看见了。”
“我以后还能指望得上他?”
聋老太太冷哼一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傻柱顶你,是因为你把他逼急了。”
“他不是个不认情分的人。”
“他是被你们一群人围着,要他把妹妹嘴里的粮食省出来给外人。”
“这事换谁,谁心里能痛快?”
“你要是真会办事,今晚一开口,就该先夸他是个顾念亲情的好哥哥!”
“再说何雨水这些年确实受了苦,让他先把自个儿家照顾好。”
“等过几天他心里顺了,再说院里互相帮衬的事。”
“你倒好,上来就摆架子压他,你这是嫌他还不够烦你?”
易中海听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当时场面架在那儿,他要是不死保贾家,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拉偏架。
他不能退,退了,他这“一大爷”的威信就扫地了。
结果也没退成,反而摔了个狗吃屎。
聋老太太继续拨弄着心里的算盘:
“傻柱这人,脾气臭,嘴也臭,可他吃软不吃硬。”
“你越强压,他越跟你犯浑。”
“你要是顺着说两句,他自己就能把兜掏出来。”
“你跟他这么多年,连这点门道都没摸透?”
易中海低声叹了口气:
“我懂。”
“可现在局势变了。”
“何雨水那丫头开始长心眼了,那个姓林的又在旁边添油加火。”
“我是真怕傻柱顺水推舟,彻底跟贾家断了牵扯。”
聋老太太听到这话,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断干净?断干净不好吗?”
易中海满脸错愕。
聋老太太把话挑得更直白了:
“傻柱要是继续被贾家拖着,你还指望他将来给你养老?”
“他的钱,他的饭盒,他的人情,全让贾家掏走。”
“等他三十好几还娶不上媳妇,名声也坏了,心也歪了,你拿什么指望他?”
“指望他打光棍一辈子,然后给贾家当长工,再顺手给你端尿盆?”
“你想得可真美啊!”
第320章 那小子,确实是个大麻烦。
易中海脸色又黑了几分,可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心里的算盘,就是让傻柱跟贾家绑在一起儿。
贾东旭有名分,傻柱有实惠。
一个是徒弟,名义上亲近,逢年过节喊一声师父,外人听着体面。
一个是院里的愣小子,没爹没妈,手艺过硬,饭盒不断工资还不低,关键是好忽悠。
等他老了,这两边都能派上大用场。
贾东旭顶个“徒弟养老”的名头,傻柱搁底下当牛做马出钱出力。
中间再夹个秦淮茹当润滑油,把贾家和傻柱拴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算盘,易中海打了不是一天两天。
可现在看来,这两边凑在一起,反倒互相坏事。
傻柱若真被贾家拖废了,三十好几还娶不上媳妇,名声也臭了,人情也败光了,到最后他还能捞着个啥?
聋老太太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儿,顺势敲打道:
“中海,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把傻柱往贾家那边推。”
“是得把他往正道上拽!让他顾妹妹,让他相亲,让他成家,让他把自个儿的日子先支棱起来!”
“只要他成了家,有了媳妇孩子,他这颗心才算落到自己屋里。”
“到了时候,你再拿长辈身份处着,逢年过节走动,平时帮着说几句公道话。那才是长久的情分。”
易中海心里一动,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可他那满脑子的算计,马上又绕回了死胡同。
傻柱真娶了媳妇,那还好拿捏吗?
要是娶个老实本分的倒也罢了。
要是娶个厉害的,进门就把饭盒管住,把工资管住,再把傻柱往自家小日子里一拽,那他这大半辈子的布局,不就全打水漂了?
到时候,他再想让傻柱给谁送饭,傻柱媳妇能点头?
他再想指派傻柱当免费劳力,傻柱媳妇能不拦着?
易中海越想心里越别扭。
他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傻柱,不是一个有媳妇、有孩子、有主意的何雨柱。
聋老太太见他半天不吭声,直接冷哼一声:
“你又在想什么,我老婆子还能不知道?”
“你别总想着把人捏在手心里。”
“人是活的,不是面团子!”
“傻柱现在是没媳妇,可他也不是傻到没心肝。”
“你真把他逼急了,他照样掀桌子翻脸。今晚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易中海脸上发热。
今晚傻柱当着全院人的面顶他,那场面到现在想起来,他心里还堵得慌。
聋老太太没理会他的难堪,继续说道:
“倒不如顺水推舟,让他把日子过起来。”
“一个人日子稳当了,才会念着从前的旧情。”
“一个人要是被坑得裤子都不剩,最后只会把你往死里记恨!”
“你别看傻柱平时嘻嘻哈哈像个愣头青,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
“这人啊,真到了回过味儿的那一天,比谁都算得清账!”
“谁让他吃过哑巴亏,谁拿他当傻子使唤,他以后都能一笔笔记起来。”
易中海听得心烦意乱。
他本能地抗拒这种说法,因为这等于是让他放弃对傻柱的绝对掌控。
可他也明白,再按以前那套来,恐怕真不成了。
林明远这个变数已经出现,何雨水那丫头也开始长心眼护食了,再加上聋老太太今晚摆明了要把傻柱往何家自己阵营里拽。
三股劲加起来,傻柱未必还会跟以前一样任人揉搓。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闷声问道:
“那贾家怎么办?”
聋老太太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她拿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你怎么还绕回贾家?”
“贾家愿意过就过,不愿意过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贾东旭有工资,秦淮茹有手有脚,张翠花更是养了一身肥膘。”
易中海硬着头皮找补:
“可东旭一个人的粮本,确实养不活那么大一家子……”
聋老太太当场怼了回去:
“养不活也是他们贾家自己的事!”
“要是这理儿能讲得通,那满大院谁家没有难处?”
“是不是人人都喊一句困难,就能理直气壮去抢别人碗里的?”
易中海嘴唇蠕动了两下,彻底没词了。
老太太缓了口气,又道:
“你要是真发了善心舍不得,私底下借点棒子面、匀点煤球,谁也拦不着你。”
“你愿意拿自己的血汗钱去做人情,那是你的能耐。”
“可别再开什么大会,更别再把全院拖下水了。”
“你今天晚上,还嫌这脸丢得不够干净?”
这句话扎得易中海心里发疼,今晚最丢人的,可不就是他这个堂堂一大爷。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全院大会这招,短时间不能用了。
今晚已经闹成这样,再来一次,只会让林明远抓到更多话头。
聋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精芒,接着又说道:
“还有张翠花那个蠢货!这个人,你必须压住。”
“她要是再骂何雨水,再堵着傻柱门口撒泼,你们这点情分就真没了。”
“傻柱以前不计较,那是没人点醒他。”
“现在有人提醒了,他要是再听见那些难听话,心里的旧账一翻,谁也拉不回来。”
易中海闷声应承到:
“我会找秦淮茹说。”
聋老太太立刻说道:
“对!别去找张翠花。”
“找那个泼皮纯属白费唾沫。”
“她那张臭嘴,你越搭理她越来劲。”
易中海脸色又是一沉。
以贾张氏那个胡搅蛮缠的尿性,这事儿她绝对干得出来。
聋老太太接着说道:
“你就找秦淮茹。”
“秦淮茹要是还想从傻柱那儿捞到半点油水,她就得把她婆婆按住。”
“她要是按不住,那就别怪别人翻脸。”
“你别看秦淮茹平时哭哭啼啼,那媳妇心里有数的很。”
“她比谁都清楚哪头有饭吃,哪头有油水捞。”
“只要她明白饭盒真要断,她比谁都急。”
易中海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贾家这几个奇葩里,也就秦淮茹还算带点脑子。
贾东旭是个懒蛋,贾张氏纯粹是个又蠢又毒的滚刀肉,棒梗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顺手牵羊”。
这一大家子,全靠秦淮茹在中间左右逢源。
掐住饭盒的命脉,秦淮茹自然会想尽办法去堵贾张氏的嘴。
聋老太太停了一会儿,眼眸微微眯起,把话头终于绕回了今晚最大的焦点。
“至于前院倒座房那个姓林的……”
老聋子砸吧了一下嘴,语气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小子,确实是个大麻烦。”
第321章 你要让别人因为他难受。
易中海听到这话,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
真是邪了门了!所有事绕来绕去,最后都绕不开前院倒座房那个小年轻。
他咬着牙,压着火气问道:
“这事儿我就不明白了。”
“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全院孤立他,晾着他,谁也别搭理他!”
“他一个刚搬来的小年轻,没亲没故的,按理说早该受不住了。”
“可您看看现在,他不光没低头,反倒一回一回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这怎么就不管用了?”
聋老太太盘腿坐在床沿上,半晌没吱声。
屋里黑,易中海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她慢慢挪了挪身子。
易中海以为她又要装聋,心里更烦。
正想再开口,聋老太太冷不丁哼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问?”
“我问你,你们真不搭理他了吗?”
易中海皱起眉头,不解道:
“您这话怎么说的?”
“院里人平时也没谁主动去跟他说话啊。”
“他下班回来,最多就是有人看一眼,谁还上赶着去巴结他?”
“前些日子我也跟院里人透过话,大家心里都有数。这还不叫不搭理?”
聋老太太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没主动说话,就叫不搭理?”
“中海啊,你还是把事情想浅了。”
易中海最不爱听聋老太太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可偏偏他又不得不听,因为老太太说起这些阴私算计,确实比他们看得远。
聋老太太慢慢说道:
“人家住的是倒座房。”
“倒座房在最外头,进出大门,转身就到街上。”
“他用得着穿过中院?用得着去后院看你们的脸色?”
“不理他,人家正好落个耳根清净,少听你们嚼舌根。”
“不帮他,人家去街道办、去轧钢厂、去供销社,哪样事儿非得跪着求你们?”
易中海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四合院这套人情网,最怕遇见一种人。
不欠人情,不贪小便宜,不怕一个人过日子,而林明远偏偏就是这种人。
院里想拿“不搭理”治他,结果人家日子照过,班照上,门一关,谁也不求。
更要命的是,这小子还不穷。
一个月三十七块钱的实习工资,放在技术员里不算高,可放在院里这些普通住户眼里,已经够一个单身汉过得很宽裕了。
他没媳妇孩子要养,没老娘在炕上等着喂饭,更没一堆亲戚拖后腿。
只要他不主动伸手求人,院里的冷脸对他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易中海心里憋屈,强行挽尊道:
“那也不对啊!”
“人活一辈子,哪能真谁也不靠?”
“他以后总得成家吧?说对象不得有人打听?”
“咱们全院统一口径黑他,他能落着好?”
老太太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你这话放在普通小伙子身上管用。”
“可放他身上,不一定管用。”
易中海眉毛一竖:
“怎么不管用?”
聋老太太一针见血的说道:
“因为他名声没坏。”
“你们给他扣的那些帽子,全是空口白牙。”
“说他不合群?人家一不偷二不抢,按月上班,工资清白。”
“说他不讲邻里情?他今天还帮傻柱兄妹说了公道话。”
“说他不尊老?你们谁敢站出去说,他当面骂过哪个老人?”
“他说话不好听,可句句都往规矩上靠。”
“街道办听了,只会觉得他懂政策;厂里领导听了,只会觉得他有觉悟;媒婆听了,也未必觉得他坏,顶多觉得这小伙子是个硬茬,绝对说不出他的人品有问题。”
易中海最心梗的就是这一点。
他们想坏林明远名声,可林明远根本不接这个茬。
不吵架,不撒泼,不占便宜,每次开口都把话往政策、规矩、公道上靠。
这年头,谁敢明着说政策不对?谁敢明着说公道没用?这不是找死吗?
更别说林明远身后还有厂里和街道办那点印象分。
街道王主任点名表扬,轧钢厂李副厂长挂了号,技术科也拿他当宝贝。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不算天大的靠山,可凑在一块儿,就足够让院里这几个管事大爷投鼠忌器。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甘心。
“老太太,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今天是傻柱。明天要是刘家、张家、李家都学他,谁家困难都没人帮。”
“那我这个管事一大爷还当个什么劲?”
聋老太太听出他话里的真意,嘴角往下一撇:
“别扯那么高尚,你不就是怕自己说话不好使了吗?”
易中海脸上一热,嘴上却不承认:
“我这可是为了大院的集体荣誉!”
“这么多年,咱们院能评先进,靠的就是互帮互助。”
“他这么一搅和,大家都各扫门前雪,还像个大院吗?”
聋老太太没接他这套话。
她活到这个岁数,漂亮话外头裹着仁义,里头到底装着什么,她一闻就知道。
“中海,少拿先进大院压我。”
“你心里那点东西,我老婆子看得明白。”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愿意管。”
易中海索性也不装了,沉声道:
“那您给指条明路,总不能真让他这么一天天把人心拽走吧?”
聋老太太缓缓说道:
“不搭理这招,不是完全没用。”
“而是你们用错地方了。”
易中海精神一振:
“您这话怎么讲?”
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老辣的光:
“对付这种人,不能指望他自己难受。他不难受。”
“他一个人住,反倒自在。你要让别人因为他难受。”
易中海瞳孔一缩,隐约抓住了什么。
聋老太太继续剖析到:
“你看今晚的事,谁最难受?”
“是你,是贾家,是傻柱,是院里那些想占便宜又不敢出头的人。”
“林明远每次开口,都是把别人的账本翻出来。”
“所以,咱们不能让他有机会翻账。”
易中海心头猛地一跳:
“您的意思是……以后全院大会不开了?”
聋老太太回得很干脆:
“短时间别开。”
“你再开,还会有人找他。”
“他一来,就会让你讲规矩。”
“你要讲规矩,你那套人情就站不住。”
“你要不讲规矩,他就能把你送到街道办那边去说道说道。”
“这小子不怕把事闹大,而你怕!”
易中海他确实怕。
他是院里一大爷,是厂里六级钳工,平时最讲脸面,事情闹到街道办,他就算最后没事,也掉价。
更何况王主任本来就看重林明远,真闹过去,谁吃亏还不一定。
易中海咽了口唾沫:
“那以后,咱们就只能躲着他走?”
聋老太太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不是躲,是把他隔出去。”
“院里的事,以后别让他沾边。”
“谁家借粮、谁家干架、谁家门前是非多,你们关起门来私下解决!”
“别敲锣打鼓叫全院。”
“只要他不在场,就没人就翻的了你的账。”
第322章 让我去跟傻柱认软?
易中海心里慢慢有了数,可他还是不踏实。
“可他住在院里,总能听见风声啊。”
聋老太太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听见就听见。”
“他能管得了谁家锅里放几粒米?”
“中海,嘴上压不过他,就别跟他在嘴皮子上较劲。”
“人心这东西,不是只靠一场大会定的。”
易中海沉默了。
绕来绕去,核心还是要从傻柱身上找突破口,这让他心里有点别扭。
聋老太太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得给我记牢了。”
“别再成天想着,一下就能把林明远给按死。”
“他现在刚搬来,底子干净,厂里领导看重他,街道办王主任也护着他。”
“你这时候硬动他,别人就会指着鼻子问你凭什么。”
“你说不出个凭什么,那就是你理亏!”
“所以这事儿,急不得。”
“先去稳住傻柱,再去压住贾家。”
“最后,咱们就坐在这儿,看姓林的自己露不露破绽。”
易中海眼皮一跳。
“露破绽?”
聋老太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慢悠悠地说: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犯错的?”
“他一个单身小伙子,工资高,手里还有票。”
“总有出门买东西的时候吧?”
“总有跟人打交道、走人情的时候吧?”
“也总有得意忘形,说话不严谨的时候吧?”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等他真犯了错,把把柄递到咱们手里,到时候再拿大院的规矩去收拾他。”
“那才叫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易中海这下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全院冷暴力的“不搭理”还要继续,但不能指望这招直接把林明远搞垮。
真正要做的,是让林明远离开院里的矛盾中心。
让他以后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让他看得见院里热闹,却死活够不着。
等他犯错,等他自己把把柄递出来。
到那时候,再居高临下地拿规矩压死他,这叫一招毙命。
易中海心里那股火慢慢压了下去,但憋屈还在。
“老太太,您这话确实在理。”
“可今晚这口气,我是真咽不下去。”
聋老太太无声地笑了笑,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沧桑。
“咽不下也得给我咽!”
“当管事一大爷,不是光会坐在上头拍桌子耍威风的。”
“你得会等,等人心软,等人犯错。”
“等院里这帮墙头草忘了你今晚丢的脸。”
“等风头过去了,你再稳稳当当地站出来。”
“到时候,大伙儿还得竖起大拇指,夸你易中海办事稳重。”
易中海没说话,他知道老太太这话说得对。
可他心里更清楚,今晚之后,他在院里的威信,确实掉了一截。
要想把这威望重新立起来,以后绝对不能再输。
尤其是,绝对不能再在林明远手里栽跟头。
聋老太太见他还在那儿钻牛角尖,又开口敲打到:
“傻柱那边,你趁早收起你那一大爷的架子。”
“他今晚当众丢了脸,脑子也刚被姓林的给点醒了一点。”
“你要是这时候再跑去拿长辈的身份压他,那只会把他往林明远那边推。”
“你得先认个软。”
易中海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我去跟傻柱认软?”
“老太太,您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聋老太太没好气地说道:
“死要面子活受罪!”
“谁让你真跪在地上求他了?”
“说两句软乎话,你能掉块肉还是怎么着?”
“你就顺着他说,说今晚场面太乱,你也是气急了,一时间糊涂了。”
“你再夸夸他,说何雨水这些年确实吃了不少苦,他当哥哥的先顾着自家亲妹子,这事儿办得地道,没错。”
“你只要把这顶高帽子给他戴上,他心里那口气自然就顺了。”
“等他顺了毛,你再慢慢跟他扯大院的情分,这不就又拉回来了吗?”
易中海听得很不是滋味。
让他当着傻柱的面低头,他心里还是过不去。
聋老太太知道他抹不开脸,又添了一句:
“中海,你别把这当成低头。”
“你这叫收买人心。”
“你要是真想老有所依,就别只盯着眼前这点脸面。”
“脸面能给你端饭?脸面能给你倒尿盆?”
“等你七老八十,瘫在炕上动弹不得的时候,谁肯推开门进来伺候你,那才是实打实的真东西!”
这一句,算是彻底击碎了易中海的心理防线。
易中海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老无所依。
工资再高,手艺再好,家里没个一男半女,他这心里就永远发虚。
翠兰不能生,外头人背后说闲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敢把这事摆到明面上,只能早早给自己找后路。
现在贾家这条路越看越不稳,傻柱这条路又差点被他亲手堵死。
易中海心里一阵发沉。
“那明天,我先去找秦淮茹,让她看住张翠花。”
“然后再找个没人的机会,跟傻柱把话圆回来。”
“至于林明远那边,就按您说的,先晾着他。”
聋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干大事的样。”
“记住我的话,千万别再跟那小子正面硬碰。”
“他嘴上有刀,手里拿着规矩。”
“你要是再自己撞上去,没人救得了你。”
易中海沉着脸应了一声。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心底那股子郁结还是散不开。
临拉开门前,他没忍住,回头盯着老太太又问了一句:
“老太太,以后您是打算站傻柱那边了?”
聋老太太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光。
“我站谁那边?”
“我只站能让我老婆子顿顿吃上热乎饭的那边!”
易中海被噎得不轻,偏偏没法发作。
聋老太太也不藏着掖着,干脆把话挑明了:
“中海,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傻柱要是被贾家掏空了,我以后还能指望他?”
“他自己都过不明白,还能顾得上我这老太婆?”
“他连自己都顾不明白,还能顾得上我这个糟老婆子?”
“你护着贾家,那是你打你的养老算盘。”
“我护着傻柱,那是为了我能好好活下去的日子。”
“咱们啊,谁也别装得多高尚。”
第323章 中海啊中海,你别怪我。
易中海老脸一热,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他算是听明白了,聋老太太这不是背叛他,也不是突然大发善心,而是换了一套更稳的打法。
这算盘,比他先前想的还深。
易中海心里又烦又服气,只能低声应和:
“我明白了。”
“您早点歇着吧。”
聋老太太随意地摆了摆手。
“去吧。”
“路上轻点儿,别让人瞧见。”
“明儿个起来,该怎么当一大爷还怎么当。”
“别丧着个脸,你要是自己先慌了,院里人更得看你笑话。”
易中海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看着老太太的屋门,屋里黑得看不出半点动静。
可易中海心里清楚,里头那个老太太,比全院多数人都清醒。
聋老太太等易中海走远,才慢慢从床沿上站起来。
她摸到门边,把门栓插好,又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确认外头彻底没动静了,她才转身踱回床边。
黑暗里,老太太低低地笑了两声,透着股阴冷劲儿。
“中海啊中海,你别怪我。”
“你想养老,我老婆子也想多过几年顿顿有肉的舒坦日子。”
“傻柱要真让你们给啃干净了,我上哪儿找油水儿去?”
贾家是个什么无底洞,她这老眼看得真真的。
张翠花吃得膘肥体壮,干活是一点不伸手。
秦淮茹那朵小白莲花,见谁都想吸上两口血。
棒梗那小崽子更不用说,见人家屋里的东西跟见自家的一样,手脚直发痒。
傻柱一个月那点工资和饭盒,自己凑合过还行。
真要是连贾家老小全都贴上去,傻柱立马得勒紧裤腰带度日。
到时候傻柱自己都没肉吃,还怎么孝敬她这个后院老太太?
傻柱的日子得过得润泽,她的日子才能跟着滋润。
至于是非对错?谁吃饱了撑的去管那个!
易中海这个人有钱,也有本事,可他心里的账太重。
他想养老,就得把傻柱往自己手里拢。
贾家想吃喝,也得把傻柱往自己锅边拽。
她呢?她也得靠傻柱。
可傻柱就一个人,一个人再能干,也架不住三家人一起伸手。
她活到这个岁数,最明白一个道理。
不能把水井抽干,水井干了,谁也没水喝。
她以前纵着傻柱帮秦淮茹,那是因为傻柱心里乐意,贾家也还没到明着把人当长工使唤的份上。
可这两年不一样了。
贾张氏嘴越来越大,秦淮茹顺东西越来越顺手,棒梗进傻柱屋子跟进自家菜窖一样。
傻柱还傻呵呵地觉得,自己是做好事。
聋老太太想到这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傻柱啊傻柱,你说你傻吧,你炒菜比谁都精。”
“你说你精吧,秦淮茹说几句软话,你就不知道东西南北。”
.......
易中海回到家时,翠兰还没睡踏实。
见他躺回炕上,一大妈低声探问:
“老太太怎么说?”
易中海拉长个脸,没好气道:
“还能怎么说?”
“让咱们先忍着。”
翠兰叹了口气:
“忍忍也好。”
“今晚闹成这样,再闹下去,院里人真该看笑话了。”
易中海听见这话,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你懂什么?”
“我是一大爷!”
“院里要是没人听我的话,那以后还怎么管?”
翠兰没跟他争,只是小声嘀咕着:
“管院子总得讲点理吧?”
“傻柱这回护着雨水,我瞧着也没毛病。”
易中海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翠兰立马识趣地闭了嘴。
屋里沉默了半晌,易中海慢慢盘算到:
“明天我先去探探秦淮茹的口风。”
“让她回家看好她那个疯婆婆。”
“完了再找个机会,跟柱子把这话头圆回来。”
翠兰连连点头赞同:
“柱子那孩子吃软不吃硬。”
“你千万别一上去就端着一大爷的架子训他。”
易中海心里虽然烦躁,但也承认这话在理,他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废话了,睡吧。”
灯吹灭后,易中海直挺挺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烙烧饼,怎么也合不上眼。
......
第二天一大早。
林明远麻溜地起了床。
洗漱完毕,把屋子简单规整了一下,便锁门直奔轧钢厂。
到了厂里,他先去采购三科办公室坐了会儿。
这会儿上班的点刚到,人还没来齐。
靠窗的办事员正在核对昨天的单据,余光瞥见他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
“哟,小林,今儿来得够早的啊。”
林明远笑着回了句:
“今天还得下乡,寻思着早点来把手续办利索。”
那办事员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股抹不开的酸味:
“你这几天可真是够忙活的。”
“忙点好啊,闲着没成绩,忙着有东西带回来,领导看着也踏实不是?”
林明远听出来了,也没往心里去。
过了一会儿,李立军准点到了。
他一露面,办公室里几个闲聊的人瞬间起立问好:
“李科长早。”
李立军微微点头算作回应,径直迈步走向里间的独立办公室。
林明远跟在他后面进了里间办公室。
门没关严,外头几个人耳朵都支着。
李立军把公文包放下,坐到桌后,出声问道:
“今天打算去哪儿?”
林明远条理清晰地汇报:
“先去红星公社招待所。”
“前几天放了风,后面几个大队要是有东西,估计会往公社那边递消息。”
“我过去坐一坐,看看有没有人来。”
李立军听完,没多问,他现在对林明远的办事方式心里有数。
他拉开抽屉,取出介绍信本子,拧开钢笔蘸了点墨水,唰唰几笔填好,最后重重盖上鲜红的公章。
“拿着。”
“还是那句话,东西能收就收,不能收也别乱许诺。”
林明远接过介绍信,认真看了一遍。
“明白。”
“价格按厂里能认的走,数量按实际写。”
“有公章,有收款证明,有经手人。”
李立军赞许地点了点头,就喜欢跟这种聪明人办事。
“行。”
“另外,你这两天风头不小,科里有人心里不舒服,你自己有数。”
林明远笑了笑,毫不在意的说道:
“我不怕他们心里不舒服。”
“只要他们别把黑手伸到我的单子上就行。”
李立军瞥了他一眼,嘴角罕见地往上扯了扯。
“你小子,倒是敢说大实话。”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咱们采购科可不像车间,不是抡起膀子砸锤子就能分高下的。”
“有些人正经本事一般,背后写材料倒是一套一套的。”
林明远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才把手续放前头。”
“账干净,他们想写也不好写。”
李立军把钢笔帽扣上。
“去吧。”
“遇到摆不平的茬子,回来直接找我。”
第324章 人往前走,风就是这么来的。
林明远笑着应了一声。
“李科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李立军摆摆手。
“去吧。”
“别耽误了。”
林明远出了办公室,外间几个办事员看见他出来,眼神都跟着动。
林明远根本没当回事,他现在刚冒头,别人看他不顺眼正常。
要是他一趟乡下跑回来两手空空,保准没人盯着他,可那样也没人拿他当回事。
人往前走,风就是这么来的。
林明远背上挎包,直奔设备科。
设备科里还是老样子,周德厚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瞧。
“小林?”
“又下乡?”
林明远笑着说道:
“嗯,去红星公社那边看看。”
“周师傅,那套工具箱我还得借一下。”
周德厚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从里头拎出那只工具箱,没急着递给林明远,而是当面把搭扣打开。
“老规矩,你点点。”
林明远也不嫌麻烦。
他把箱子放到桌上,照着清单一件件看。
“齐。”
周德厚这才把箱子扣上。
他看着林明远,语气比上次更随意了些。
“下头机器毛病多,你帮着修可以。”
“可别什么破铜烂铁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们有的人啊,见你会两下子,就恨不得把十年前坏的东西都搬出来。”
“你要是都答应,那以后你就别回厂了,干脆住公社算了。”
林明远拎起工具箱,笑得从容不迫。
“您把心放肚子里,我这人主打一个听劝。”
周德厚听见这话,乐出声来。
“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些年轻人啊,就怕别人不知道他会两下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明远跟着点头。
“拆之前先看,没把握不下手。”
“真要碰上坏在关键件上的,我直接两手一摊,不丢人。”
周德厚彻底满意了。
“行。”
“用完还回来,别缺东西。”
林明远笑道:
“老规矩,回来当面点。”
说完,林明远提着工具箱出了设备科,又拐去了调度室。
调度室外头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边还靠着一个坏了脚撑的平板车。
老马正坐在桌前,拿着本子核对出车记录,见林明远来了,他连头都没多抬。
“还用偏三轮?”
“对。”
“去红星公社。”
老马翻了翻登记册,手指在几行记录上划拉了一下。
“今天这车没人排。”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钥匙和出车单,推到桌边。
“签字。”
林明远拿起笔,规规矩矩在出车单上签名,写明目的地和事由。
“行,去吧。”
“路上别逞快。”
“这季节土路硬,坑也硬,摔一下不值当。”
“你要是人摔出个好歹,我还得费老鼻子劲写报告。”
林明远朗声笑道:
“马师傅放心,我还指着这车替我立功呢,可舍不得糟蹋。”
老马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
林明远跨上车,蹬着火。
偏三轮“突突突”响了起来。
他冲老马摆了摆手,开出厂门,直奔红星公社方向。
出了城,路上的人少了些,两边是村庄和地块。
有的地里已经有人弯腰干活。
有的田埂边,几个妇女背着筐往前走,筐里装着粪肥。
这个年月,乡下没有闲人,只要天不下刀子,地里的活就得有人干。
林明远骑得不快,偏三轮不是自行车,路不好时更得稳着点。
这年头一辆车能办成不少事,也能惹来不少眼睛。
他可不想为了赶那几分钟,把车磕出毛病,回头让调度室那帮人抓着小辫子说闲话。
走了快一个多小时,前头渐渐热闹起来。
路边出现了土墙院子,墙上刷着标语。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勤俭建国,勤俭持家。”
林明远知道,红星公社地界到了。
他没急着瞎转悠,先把车停到路边,找了个挑水的大爷问路。
“大爷,跟您打听一下,公社招待所怎么走?”
大爷把扁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他上下打量林明远一眼,目光又落在旁边那辆拉风的偏三轮上,语气透着本能的防备:
“你是哪里来的?”
这话问得不算客气,但也正常。
乡下突然来个骑公家车的年轻人,谁都得多问一句。
林明远笑着从挎包里掏出介绍信,展开一角,露出上面的红章。
“红星轧钢厂的。”
“来公社办点差事。”
大爷一看红章,态度立马好了不少。
“哎哟,轧钢厂啊。”
“那可是顶好的大厂!”
他伸手往前指了指:
“小同志,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过了供销社,再往右拐。”
“看见两棵大槐树没?旁边那个二层小楼就是。”
“招待所门口挂着牌子呢。”
林明远道了声谢。
大爷又恋恋不舍地多看了偏三轮一眼,咂吧着嘴:
“你们厂里条件是真不赖啊。”
“还能骑这玩意儿下乡。”
林明远随和地笑道:
“公家的车,办完事还得原样交回去。”
“也就是骑着省点腿脚罢了。”
大爷连连点头。
“那倒是。”
“现在下乡采购可不容易干,老乡家里也没多少余粮咯。”
林明远没接这个话茬,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递过去。
“大爷,您抽根烟解解乏。”
大爷眼神儿瞬间一亮,嘴上还在客套:
“哎哟,这咋好意思……”
手却已经诚实地接了过去。
林明远顺手划根火柴,给他点上。
大爷美美地吸了一大口,肺里兜满烟气,脸上彻底舒坦了。
“行,你去吧。”
“公社这边人多手杂的,你办事的时候,把车看好了啊。”
林明远笑着应了一声,一拧油门往前开去。
......
不多时,红星公社招待所就到了,位置在公社大院的斜对面。
说是二层小楼,其实也就是普通的砖墙灰瓦,顶多比周围的平房显得齐整些。
正门口挂着一块原木牌子,写着“红星公社招待所”。
林明远熄了火,把偏三轮支好,没急着往里进。
他双手插兜,站在门口审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左边是供销社,右边不远处就是邮电所,再往前则是公社大院,这地方选得好。
各大队来公社办事,基本都会从这片过。
林明远理了理衣服,拎着挎包迈进了招待所大门。
前台后头,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同志,正捏着笔低头核对账本。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她停下手里的笔,眼皮一抬,脆生生地问道:
“同志,住宿还是吃饭?”
第325章 红星公社招待所!
林明远脸上挂着的笑,随手把介绍信递了过去。
“同志,我不住宿,开个房间歇歇脚。”
“中午在这儿吃顿便饭,下午就回城里。钱和票,咱们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女同志接过介绍信,展开看了一眼。
公章是真的,字迹也清楚,她的神情立刻正经了不少。
“轧钢厂来的采购员同志?”
林明远点点头。
“对,过来办点采购上的差事。”
“今天不一定有人来找我,就是先在咱们招待所歇歇脚。”
“外面有人打听我的话,麻烦你喊我一声就行!”
“要是没人来,到点儿我自己就走了!”
女同志听得明白。
人在招待所待着,有人找就接待,没人找就当歇脚吃顿饭。
不欠私人的人情,更不白占公家的便宜。
她把介绍信又看了一遍,拿出登记本。
“同志,您把姓名、单位、来由写一下。”
林明远接过笔,规规矩矩地填上信息,写完把笔放好。
女同志看着那一笔好字,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林同志,我们这里有小房间,不过条件一般,就一张床一张桌子。”
“茶水另外算,不贵。”
林明远笑道:
“条件一般才正常。”
“我要是真想享福,也不会骑一个多小时偏三轮跑到公社来。”
女同志被他这话逗笑了。
“那成,我给您开二楼靠里那间,安静点。”
“中午吃饭的话,招待所今天有二合面馒头,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点豆腐。”
“肉菜没有。”
林明远一点都不挑。
“有口热乎饭就行。”
“我这人胃口粗,好养活。”
女同志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取出一把带木牌的钥匙递过来。
“二楼左手边,第三间。”
“您要是想喝茶,我一会儿给您拎壶热水上去。”
林明远二话不说,直接从兜里掏出钱和粮票。
“先把饭钱和茶水钱给您结上。”
“住宿休息也按你们的规矩来,可千万别因为我是轧钢厂的就坏了制度。”
女同志这回是真高看了他一眼。
在招待所干久了,下面公家单位来的人她见多了。张嘴闭嘴都是给公家办事,真掏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慢。
眼前这个年轻采购员倒好,先把规矩摆出来。
“林同志,房间休息两毛,茶水两分,中午饭按饭票和粮票算。”
林明远痛快地点出钱票,直接递了过去。
女同志收好钱票,脸上的笑意又真诚了几分。
“林同志,我叫周小梅,就在前台值班。”
“外头要是有人来问轧钢厂采购员,我就上去喊您。”
林明远笑着回道:
“那就麻烦周同志多费心了。”
“不麻烦。”
周小梅把钥匙递给他,顺嘴又提醒了一句。
“林同志,您那车停门口公社这边人来人往的,小孩也多。”
“真要遇上手欠的,碰坏了也说不清。”
林明远顺着门框往外瞧了一眼。
他刚才虽然把车停在能瞧见的位置,可周小梅这话提醒得在理。
“院里方便停吗?”
周小梅琢磨了一下。
“后院能停,就是门有点窄,得慢着点推进去。”
林明远立刻说道:
“成,那我先把车挪后院去。”
两人一起出了门。
周小梅在前面引路,绕到招待所侧面,推开了一扇木门。
林明远把偏三轮稳稳当当开了进去,停在靠墙的阴凉地儿,麻溜地拔下车钥匙揣好。
周小梅看他这仔细劲儿,忍不住好奇:
“林同志,你们大厂里管车,是不是规矩特严?”
林明远随口回道:
“公家的东西,谁用谁负责呗。”
“我今天要是把这车磕掉一块漆,回去调度室的主任能在我耳朵边念叨半个月。”
“他念叨算轻的,这要写进报告里,我在厂里半年都抬不起头。”
周小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那是。”
“公家的财产,可不兴糟蹋。”
停好车,林明远拎着挎包和工具箱上了二楼,推开门,房间确实简单。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角落里还有个脸盆架。
林明远把工具箱放到墙边,挎包搁在桌上,直接往床上一躺。
今天来,他心里本来就没指望有人来。
青石岭那边刚收过一回,野鸡兔子得靠套,蘑菇木耳得现攒。至于鸡蛋鸭蛋,母鸡就算听见轧钢厂三个字,也不可能一天生三回。
孙福来那边更不用说了,也才过去两天,他就算想倒腾点动静,也得先开会统一思想,再去挨家挨户摸底子。
乡下办点事看似粗犷,里头的门道细着呢。
谁家攒了蛋,谁家有存货,谁敢出手换钱,谁怕挨批斗观望,这都得有人去穿针引线。
这不是他林明远一到,人家就排着队来送货上门。
他今天先来这边,就是先混个脸熟。
采购这行,很多时候收的不是东西,是消息。
谁家打了野猪,哪个大队机器坏了,哪个支书想要政绩,哪个会计怕担责任,这些消息要是等别人送上门,那黄花菜都凉了。
没躺多大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周小梅提着热水壶上来,轻轻敲了敲门。
“林同志,给您送点热水。”
“进。”
周小梅推开门,把暖瓶放桌上,又拿来一个搪瓷缸子。
“这是招待所备用的缸子,您喝完留桌上就行,回头我来收。”
林明远道了谢,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递了过去。
“周同志,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周小梅往后一躲,赶紧摆了摆手。
“哎哟,我不抽烟!”
林明远笑了笑,语气自然:
“那就给你家里人带着抽。”
“也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就是点心意。”
周小梅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接了。
她不是贪这一根烟,而是这年头一根大前门拿回家,父亲或者哥哥能高兴半天。
“那……谢谢林同志了。”
林明远摆摆手,随口说道:
“以后我来公社次数估计不少。”
“你在前台,人来人往见得多。”
“要是听见哪个大队有农副产品想往外出,或者谁家机器坏了需要人看看,你就给我提个醒。”
“你放心,规矩我懂,绝不让你白受累。”
“这也不算让你犯错误,就是帮忙留意点公开消息。”
周小梅把话听了个通透。
敢情这位轧钢厂的同志不仅是来等人的,这是在这儿撒网呢!
不过他说得也规矩,不打听不该打听的,只听公开消息,这就不用担风险。
“林同志,这事我能留意。”
“各大队干部来公社开会,有时候会在前台坐坐,他们说话声音也不小。”
“真要有合适的,我看见你来了就告诉你。”
林明远满意地点点头。
“成,那就先谢过周同志了。”
周小梅刚转身准备出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
“对了,林同志。”
“今天上午公社好像有个小会,几个大队的人都会来。”
“不过是农业上的事,不一定跟你采购有关系。”
林明远闻言,眼神一动,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大概几点开?”
“快了吧,得有九点多了。”
“刚才我瞅见公社大院那边,陆陆续续进去不少人了。”
林明远坐在床沿,没急着动弹。
“成,我知道了。”
第326章 咱们是正常办事,又不是敌我矛盾。
周小梅走后,林明远往床上一靠,心里盘算开了。
农业小会,不一定有用。但大队干部聚在公社,那就是机会。
不过自己现在没必要去推销,上赶着不是买卖,太主动了容易掉价。
采购员不是求着人家卖东西的二道贩子,他代表的是轧钢厂,正经的大型国营单位,姿态得放稳。
在招待所舒舒服服坐着等,有人来问,那叫顺水推舟;没人来,他也不亏,至少周小梅这条线算是搭牢了。
上午九点多,公社大院那边果然热闹起来。
林明远坐在二楼房间里,窗户开着一条缝。
楼下不断有人走过。有穿干部服的,有戴草帽的,还有几个肩上搭着毛巾,裤腿上带泥的庄稼汉,这些人一看就是各大队来的。有的说话嗓门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今年旱得厉害,水渠再不修,秋收就难看了!”
“你们那边还算好,我们那坡地才叫要命。”
“公社领导倒说得轻巧,出工出料,哪样不是咱们大队自己掏?”
......
林明远听着这些抱怨,嘴角露出一抹笑。
不怕你们穷,就怕你们没想法。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楼下前台传来一阵说话声。
周小梅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同志,你找谁?”
一个男人压低嗓门,透着股试探的劲儿:
“听说……轧钢厂有个采购员歇在这儿?”
周小梅没有马上把人往上领,而是问得很仔细。
“你哪个大队的?”
“找轧钢厂采购员有啥事?”
那男人迟疑了一下。
“我是四大队的,姓刘。”
“听人说轧钢厂收点农副产品,我过来搭个话。”
周小梅这才说道:
“你等着,我上去喊一声。”
脚步声很快到了二楼,房门被轻轻叩响。
“林同志,楼下有个四大队的人找你,说是问农副产品的事儿。”
林明远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麻烦周同志了。”
他没有让人上来,而是自己下了楼。
谈采购可以在房间里谈,但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前台旁边的小桌更稳。
招待所人来人往,敞亮。省得以后有人说他关起门搞私下买卖。
楼下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顶草帽,神情透着局促。
看见林明远下楼,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赶紧挤出个讨好的笑脸。
“您就是轧钢厂的林同志?”
林明远点点头,气度随和却不容小觑。
“我是林明远。同志怎么称呼?”
“我叫刘大根,四大队的。”
刘大根说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个亲戚跟三大队张德发认识。”
“他说你们轧钢厂收山货、鸡蛋啥的,还给现钱,是不是真有这事儿?”
林明远心中了然,张德发这人手脚还挺麻溜。
不过张德发比之前聪明了,没有直接偷摸把东西背来,而是先让人问。
林明远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坐下说。”
刘大根有些拘谨,摆摆手:
“不碍事,我站着就成。”
林明远笑了笑,语气平易近人:
“站着说话像审犯人。”
“咱们是正常办事,又不是敌我矛盾,坐。”
这话一出,刘大根放松不少,坐到了凳子上。
周小梅也识趣,给两人倒了两杯热水,转身回前台忙自己的。
林明远没有急着问货,先把介绍信拿出来,摆在桌上。
“刘同志,你先看清楚。”
“我是红星轧钢厂采购三科的采购员,下乡是联系计划外农副产品采购。”
“我收东西,只走单位正规手续。”
“有采购单,有价格,有收款证明。”
“最要紧的一条,得有你们大队盖章,或者大队干部经手。”
“个人偷摸拿来,我不收。”
刘大根刚坐稳,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原本还真想着,要是林明远好说话,就先把自家攒的花生和鸡蛋拿来换点钱。
这年头家里太紧,谁不想手里多几毛活钱?
可林明远这一开口,就把私下交易的路堵死了。
“林同志,咱这都是自己家攒出来的辛苦东西,不偷不抢的,咋还非得大队盖章呢?”
林明远耐着性子解释道:
“刘同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觉得是自家攒的,没错。”
“可别人要是眼红,去公社一告,说你私下倒卖农副产品,你怎么解释?”
刘大根脸色变了变,攥着草帽的手都紧了紧:
“我没倒卖啊,就是换点油盐钱!”
林明远看着他,语气不急。
“你说没倒卖,人家信不信?”
“你今天拿十斤花生来卖,明天拿二十个鸡蛋来卖,后天又替亲戚送点干蘑菇。”
“次数多了,有人一句话就能把你扣进去。”
“到时候你说是卖给轧钢厂的,别人再问,轧钢厂哪个人收的?有没有大队证明?有没有公章?”
“你拿不出来,那就是一屁股麻烦。”
刘大根越听越觉得后背发紧,他是个庄稼汉,来之前光想着换钱,哪能看到这么多弯弯绕?
在乡下,很多事只要没人较真就没事,可真有人较真,那就能把小事变大。
“那……照您这么说,得先找我们支书?”
林明远点点头。
“对。”
“你们要是真有多余的花生、鸡蛋、干菜、山货,先由大队摸底。”
“能卖多少,谁家出的,怎么分账,你们自己内部说清楚。”
“我这边只对大队,不对个人。”
“东西过秤,按价写单,钱可以交给大队,也可以由大队干部在场分给个人,但账面必须清楚。”
刘大根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林同志,那我们支书要是怕担事儿,不愿意咋办?”
林明远笑了笑。
“那就不办呗。”
刘大根直接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城里来的同志居然这么干脆,连劝都不劝一句。
林明远把介绍信收起来,放进兜里。
“咱们采购,讲究个你情我愿。”
“我又不是粮站,也不是公社收购站,更不是来给你们下任务摊派的。”
“你们大队愿意跟轧钢厂交个朋友,那就按规矩来;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回厂里照样交差。”
这话听着和风细雨,实则直接把主动权握住了。
第327章 乡下干部就这点套路。
刘大根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
人家轧钢厂这棵大树,压根不差你这一根枝桠。
你愿意按规矩来,人家就跟你谈;你要是想着偷摸占便宜,人家连门都不给你开。
这就跟去供销社买东西一样,人家柜台后头站着,票证不齐,说破天也没用。
刘大根脸上那点急切慢慢收了回去。
他原先还以为,自己能打听到这条路子,就算比别人抢先一步。
可现在一看,这条路子不是谁先听见谁就能吃上肉,得有胆子,还得有章法。
“林同志,那……价格咋算?”
刘大根问这句话的时候,腰背都比刚才弯了些。
他心里有数,自己这身板,不配跟人家城里大干部讨价还价,就想摸个底,回去好跟支书交差。
林明远没有急着报数。
价格这东西,说给刘大根听没什么用,纯属浪费口水,反正他也做不了主。
他现在讲多了,刘大根回去添油加醋一传,味道就变了。
传话最怕什么?头一个人说的是“按官价走”;第二个人就能说成“城里厂子给高价”;第三个人再往外一说,就成了“轧钢厂不要票,拿多少收多少”,到时候东西还没见着,麻烦先围上来了。
林明远笑了,语气闲散:
“刘同志,价格这事儿,我跟你说多了没用。”
刘大根一愣:
“咋没用呢?”
林明远点了点桌面。
“你能代表四大队?”
刘大根张了张嘴,没敢硬撑。
他就是四大队一个普通社员,顶多因为亲戚关系跑来问个信,真让他拍板,他没那个胆子。
“我……我肯定代表不了。”
林明远摊了摊手,语气实在。
“那就对了。”
“你代表不了大队,我跟你谈价格,谈完谁认?”
“你回去说轧钢厂给这个价,你们支书要是不认,说你乱传话,你咋办?”
“或者你们支书认了,队里会计不认,这账又怎么算?”
刘大根听得头皮发麻,直挠后脑勺。
他来之前,哪想过里头水这么深!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就完事了。
可林明远一开口,他才发现,中间隔着大队、会计、公章、单据,还有一堆人情账。
这不是两个人在集市上换两把青菜,这是跟城里大厂打交道。
刘大根咽了口唾沫,语气低了几分:
“那林同志的意思是?”
林明远朝公社大院那边抬了抬下巴。
“刚才听前台周同志提了一嘴,各大队今天在公社开会呢。”
“你们四大队支书要是在这儿,麻烦你跑一趟,把他请过来。”
“他来,咱们就细谈。”
“要是人不在,你就把话原封不动带回去。”
“还是那句话,我这边只跟大队对接,不跟个人私下交易。”
刘大根连忙点头。
“在,在!我们支书今天也来了!”
“刚才还在公社大院里说修水渠的事儿呢。”
他说完就站起身,草帽往头上一扣。
“林同志,那您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去叫他!”
林明远抬手压了压。
“别急。”
刘大根赶紧刹住脚。
林明远看着他,又交代了一句:
“你过去别乱嚷嚷。”
“就说红星轧钢厂采购科的同志在招待所,想跟他谈点计划外农副产品采购的事。”
“别说什么高价,别说什么现钱,这话一乱,事情就变味了。”
刘大根赶紧应下。
“明白明白!您方心,我嘴严着呢!”
林明远没接腔,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嘴严不严,不靠嘴上说,靠事上看。
刘大根顶着大太阳,一路小跑出了招待所。
周小梅在前台把账本一合,脑袋探了出来,又冲林明远眨了眨眼。
“林同志,这就谈上了?”
林明远笑道:
“谈不上,就是先摸个底。”
周小梅四下瞅了瞅,压低了些声音说道:
“四大队那边穷是穷,可他们地多,沙土地也不少。”
“别的东西不敢说,花生、红薯干这些,多少能挤出点。”
“他们支书叫刘长贵,那是出了名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嘴硬心眼多。但只要让他闻见荤腥味,跑得比谁都欢实。”
林明远听完,心里记了一笔。
招待所前台这个位置,看着不起眼,可消息确实杂。很多时候,一句话就能省不少脚程。
他下意识去摸兜里的烟盒,指尖碰到烟盒,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刚才已经给过好处了,这会儿再递,人情就不值钱了。
给恩惠得像撒胡椒面,细水长流才最磨人。
“周同志,你这消息可帮大忙了。”
周小梅捂着嘴轻笑:
“我可没说什么,就是听大伙儿平时瞎唠嗑。”
“别的我可不敢掺和。”
林明远深以为然说道:
“这样就好。”
“咱们都是端公家饭碗的,按规矩办事,谁也不为难谁,才能安安稳稳活到老。”
周小梅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跟这城里来的采购员聊天,就是舒坦踏实。
一袋烟的功夫没到,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刘大根颠颠地在前面领路,后头跟着个五十出头的黑瘦男人,穿着有些发黄的白干部褂,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沾了不少灰。
这老头双手倒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
一进门,他先看了看招待所前台,又看了看坐在小桌边的林明远,眼神里有试探,也有几分端着。
刘大根赶紧介绍。
“支书,这位就是红星轧钢厂采购科的林同志。”
“林同志,这是我们四大队支书,刘长贵。”
林明远站起身,主动伸手。
“刘支书,您好。”
刘长贵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手劲不轻。
林明远脸色未变,手上肌肉微微一绷,稳稳接住了这波试探。
乡下干部就这点套路。见你是城里来的小年轻,总得先掂量掂量你的斤两。
你要是喊疼露怯,后续谈话他就敢压你一头;你要是太横,他又觉得你仗势欺人不懂规矩。
刘长贵顺势松了手,拉开椅子坐下,先声夺人:
“林同志看着面嫩啊,年纪不大吧?”
林明远笑着回敬,四两拨千斤:
“干采购的,论事不论年。”
“只要能把真金白银和票证,换成咱们大队实打实的物资,年纪小点,也不妨碍大家伙儿吃肉办实事。”
刘长贵眼皮子一跳,心里暗暗吃惊。
这小子,是个硬茬!
他原本还打算仗着年纪摆摆谱,拿捏一下节奏,现在看来,人家三言两语就把底线画出来了。
刘长贵也不绕弯子了:
“行,是个痛快人。”
“刚才大根跑去跟我说,你们轧钢厂,想收点农副产品?”
第328章 过招,格局这不就打开了?
林明远摆了摆手,把话往回拉了拉:
“不是想收。”
“是我们红星轧钢厂采购科,有计划外采购的任务。”
“在不违反统购统销规矩的前提下,联系各大队收一些能走账的农副产品。”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人,正色道:
“东西不能是国家统一征购的主粮。”
“手续要齐,价格要明,账面要清楚。”
刘长贵听到这儿,收敛了刚进门时的漫不经心,脸色正了些。
到底是大队支书,他跟刘大根这种只惦记着换几毛钱的普通社员不一样。
他关心的不是这东西能卖多少钱,而是这事儿到底能不能站得住脚。
刘长贵试探着问道:
“那依你的意思,哪些东西能收?”
“鸡蛋、鸭蛋、干蘑菇、木耳、山核桃、红薯干、花生这些。”
林明远说得不快。
“要是有兔子、野鸡一类的山货,咱们也能谈。”
“但肉食这块更扎眼,最好大队统一经手,别让个人私底下背过来,容易惹麻烦。”
刘长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那主粮呢?”
林明远果断摆了摆手。
“主粮我不碰。”
“粮食这东西有国家任务,也有大伙儿的口粮安排。”
“哪怕你说你们队里真有富余,我也不建议动这个心思。”
“真要动,也得公社点头,大队开证明,手续比这个麻烦多了。”
刘长贵听到这里,心里反倒安稳不少。
不碰主粮,说明眼前这年轻人知进退、有分寸。
要是一张嘴就问有没有玉米、高粱、小麦,那八成不是来办正事的。
刘长贵暗自点头,又问道:
“那价格咋算?”
林明远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熟练地翻开。
“按官价和厂里采购标准走。”
“鸡蛋六毛五一斤。”
“鸭蛋要看大小和成色,一般比鸡蛋高一点。”
“花生带壳、去壳价格不一样,得过秤看。”
“红薯干也得分干湿,太潮的不要,容易坏。”
“干蘑菇、木耳这类山货,全看品质。”
“咱们不玩虚的,也不搞高价抢货那套,全都光明正大。”
刘大根站在旁边,听到鸡蛋六毛五一斤,眼神亮了亮。
可刘长贵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皱起了眉头。
“林同志,按官价的话,社员能有多大积极性?”
这话问得实在,乡下社员把东西攒下来不容易。
如果卖给供销社和卖给轧钢厂差不多,那他们凭什么折腾?
林明远随手合上本子,笑得意味深长。
“刘支书,这账可不能光算单价这几个大子儿。”
“供销社收不收,什么时候收,一次能收多少,那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但我们轧钢厂这边只要手续齐,东西过得去,我这边随时能接。”
“钱按规矩当场结清。”
说到这,林明远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道:
“再说了,这条线搭上了,以后就不仅仅是鸡蛋花生这点事儿了。”
“你们队里要是有机器毛病,有农具修理上的难处,只要我能看,顺手帮着瞧瞧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不敢夸口全能修好,可一般的小毛病,总不至于让你们白跑一趟公社求人。”
刘长贵眼神一动,这句话比什么单价都管用。
四大队没大拖拉机,但水泵、脱粒机和几件旧机器还是有的。
这些东西坏一回,就得求人。公社修理员架子大得能上天,来了也未必修得利索。
要是能跟轧钢厂搭上线,别说收点农副产品,就是以后开会说起来,他刘长贵也有面子。
刘长贵心里的算盘拨得很快,但他没急着表态。
四大队穷,穷就更需要路子,可这事不能让他一个人担。
“林同志,你刚才说要大队盖章。”
“这章盖了,责任可就全落我老头子头上了。”
“要是哪天风向不对,有人嚼舌根说我们队私下倒卖东西,我拿啥解释?”
林明远心里清楚,支书怕担责任很正常。怕担责任的人,才会按规矩办事。不怕的人,多半早晚惹祸。
“刘支书,您问到点上了。”
林明远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格式单,推到桌上。
“这是我们采购科常用的收购登记格式。”
“上面写清楚单位、物品、数量、单价、金额、经手人。”
“你们大队这边盖章,证明东西来源是大队组织社员自愿出售,不是私人倒卖。”
“我这边签上字,拿着单子回厂入账。”
“至于换回来的钱款怎么分,那是你们大队内部的家务事。”
“但我多句嘴,建议你们队里留一份分配明细账。”
“谁家出了多少鸡蛋,谁家出了多少花生,给了多少钱,写明白。”
“以后有人问,你把本子拿出来。”
“这叫集体副业收入,或者社员农副产品余量调剂,不是投机倒把。”
刘长贵捏起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纸不复杂,可上面带着“红星轧钢厂”的字样和表格,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办事,最怕的就是口说无凭。现在有了这东西压底,他心里就能稳住了。
刘长贵还是不放心,顺口往下问的更细了。
“那公社这边呢?需不需要跟上头打个招呼?”
林明远不紧不慢地回道:
“小批量的鸡蛋、红薯干、花生,一般大队手续就够。”
“但如果量大,或者涉及肉食,最好跟公社打个招呼。”
“你别嫌麻烦,麻烦在前头,是挡灾。等出了事再补手续,那就不好看了。”
刘长贵把纸放下,看林明远的眼神已经跟刚进门时不一样了。
这后生年轻是真年轻,可这事是真办得老成,绝不是那种跑乡下来抖威风的二愣子。
他斟酌了片刻,终于交了实底。
“我们四大队别的没有,花生和红薯干能凑一些。”
“鸡蛋也有,但不会太多。”
“现在各家各户肚里都缺油水,鸡蛋攒不住。”
“有些人家孩子哭两声,就煮了。”
一旁的刘大根听急了,赶紧插话:
“支书,我家就攒着二十多个呢。”
刘长贵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给我闭嘴!”
“二十多个鸡蛋,你真当能办成多大个事儿?”
“你以为轧钢厂的同志跑一趟,就为你家那二十多个鸡蛋?”
第329章 假如有人犯红眼病了咋办?
刘大根被刘长贵这么一瞪,搓了搓手,讪讪地闭上了嘴。
在四大队,刘长贵说话还是管用的。
别看平时刘大根在社员堆里嗓门不小,真到了支书跟前,他也就剩点赔笑的本事。
林明远看出了他的尴尬,随和地笑了笑,顺手递了个台阶。
“二十多个鸡蛋也是心意。”
“乡下日子紧,大家肚里都没油水,能从牙缝里省下来就不容易。”
刘大根一听这话,感激地看了林明远一眼,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紧接着,林明远又把话四平八稳地往回收了收。
“不过刘支书刚才说得在理,零散的东西,确实不成气候。”
“我来回跑一趟,油钱、工夫、出车手续,全都得算进去。”
“厂领导可不会因为我今天跑大老远,就收了二十个鸡蛋,就给我记多大功劳。”
刘长贵在对面默默点头。
买卖能不能成,不只看东西有没有,还得看这事儿值不值得折腾。
林明远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格式单。
“所以,最好还是大队统一摸底。”
“等凑到一定数量了,你们再派个妥当人来通知我。”
“到时候该过秤过秤,该写单写单,该盖章盖章。”
“这样你们省心,我回厂里也交差得体面。”
刘长贵沉吟了片刻,心里已经活泛起来了。
沙土地种别的不争气,花生倒还过得去。
往年社员们捡秋捡回家的那点零碎,东一把西一把,谁也没当正经钱看。
要是这回真由大队出面归拢归拢,把这些边角料换成现钱,这绝对是一笔天降横财!
但是这事儿不能光凭他嘴上忽悠,社员肯定得问:社员肯定要问一句,钱啥时候给,价咋算,出了事谁担着。?
想到这儿,刘长贵抬起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林同志,那你一般多久来一回公社?”
林明远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盘算。
采购这行,最忌讳让别人觉得你随叫随到,得端着点,人家才会当回事。
“这个月头尾,我还能往公社这边再跑几天。”
“厂里那边事情不少,我们采购科不是只盯着红星公社这一片。”
“下次再正经腾出空来,估计得等到下个月中旬往后了。”
刘大根一听急了,脱口而出:
“哎哟,那这中间我们要是早早把东西凑齐活了,该上哪找你去啊?”
刘长贵这次没瞪他,因为这也正是他想问的。
林明远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说道:
“你们要是真凑好了,以后每个月十六号以后,可以派人来招待所看看我在不在。”
“我以后到红星公社这边,大多会先落脚在这里。”
“找不到我,就给周同志留个口信。”
“话别说得乱七八糟,就按正经采购联系来讲。”
“我回头到了,自然会仔细过问。”
刘长贵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
招待所这地方确实方便,不需要满世界找人,也不需要偷偷摸摸往城里跑,这就稳当多了。
林明远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也不是天天闲在招待所喝茶的。”
“三大队那边,还有青石岭那边,要是有什么东西坏了,要我赶紧过去抢修,那我肯定得把修机器排在头一位。”
“毕竟,农具坏了耽误生产,这可是破坏国家建设的头等大事。收东西嘛,只能往后稍一稍了。”
刘长贵听到“三大队”和“青石岭”,眉头动了动。
他刚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从四九城轧钢厂下来的年轻采购员,怎么对红星公社底下各村的门道摸得这么门清?
现在听林明远轻描淡写地这么一提,他算明白了。
人家根本不是头一天下乡瞎撞运气的雏儿!
三大队肯定已经搭上线了,青石岭八成也签了单子。
四大队要是再这么磨磨叽叽地观望,等别人把发财的路子都跑熟了,他们四大队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只能干瞪眼看着人家吃肉!
乡下大队之间,开会时明面上都喊着“兄弟单位互帮互助”。
可真到了分化肥、借柴油、年底评先进的时候,谁不是卯足了劲想压别人一头?
他们四大队底子薄,这几年去公社开大会,位置是一年比一年靠后。
粮食交不够定量,副业也拿不出手。
每次轮到他刘长贵发言,除了诉苦就是怨老天爷没下雨,他自己说得都嫌磕碜。
要是这回能跟轧钢厂搭上这道“正规采购”的关系,下次开会,他也能挺直腰板喊一句“四大队社员积极支援国家工业建设”!这话听着,可比哭穷要脸面多了。
刘长贵心里有了主意,嘴上却还稳着。
“林同志,你里外的意思我全听明白了。”
“我们四大队这边,回去我就让会计制定个摸底方案,但坚决不搞强行摊派。”
“社员日子都紧巴,谁家愿意出换个现钱,谁家舍不得愿意留着自己吃,这事绝对不强求。”
林明远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对,千万别硬压指标。”
“这东西本来走的叫‘余量调剂’。你们要是真像收公粮一样硬摊派到各家各户头上,弄得大伙儿鸡飞狗跳,心里不痛快,嘴上铁定要出怪话。”
“这怪话一传十、十传百,一旦飘进公社领导的耳朵里,上面查下来,好心也办成了坏事。”
刘长贵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
有些干部为了显摆自己能耐,喜欢拍脑袋定数。每户十个鸡蛋,每户五斤红薯干,看着账面齐整,实际底下都在骂娘戳脊梁骨。林明远这话算是提醒他了。
刘大根挠了挠头,又忍不住抛出了心里的担忧:
“林同志,那要是开头有人怕担风险不愿意拿出来,后来瞅见别人真换了票子,眼红病犯了又闹腾说大队偏心眼咋办?”
这回,林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刘大根脑子虽然不算顶聪明,但问出的问题,全都是乡下最接地气的人性算计。
有好处时缩着脖子观望,别人拿到钱了又跳出来嚷嚷不公平,这种人,哪个院里、哪个村里都不缺。
林明远语调微沉:
“所以一开始就得把话讲明白。”
“全凭自愿,愿意出就出,不愿意出就拉倒。”
“后面谁要是反悔眼馋了,对不住,只能等下一次,撒泼打滚全没用。”
第330章 干大事最忌讳磨磨唧唧的!
刘长贵听到这话,心里又把整件事前前后后细细过了一遍。
这乡下的事,最怕的就是翻旧账。
有的人一开始怕担风险,缩着脖子躲得比王八还快;等瞅见别人实打实把票子拿到手了,眼红病一犯,又跳出来撒泼打滚,满地哭爹喊娘说自己吃了大亏。
这事儿要是没个硬章程按着,后头准得闹翻天。
可要是把规矩明晃晃地摆在头里,谁再想翻后账,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刘长贵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干得过,而且绝不能拖!
干大事最忌讳磨磨唧唧,今天怕这个,明天顾那个,等你把所有人的嘴都捂严实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这世上哪有一点风险都不担的好事?种地还怕个旱涝呢,养几只鸡还得防着发鸡瘟呢!
真要什么都怕,那就只能一辈子守着这片沙土地抱头哭穷。
要是他们四大队再缩着不动,等红星公社几个支书开会一碰头,他刘长贵就只配坐在那儿干瞪眼,听别人吹牛皮!
刘长贵把桌上那张格式单拿起来,又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眼。
在他眼里,这东西比口头承诺稳当多了。
有单位,有项目,有数量,有经手人,这就是轧钢厂给四大队兜底的凭证。
只要按这个规矩走,名头正大光明,账面清清楚楚。以后谁要是敢去公社嚼舌根,也休想随便往他们头上扣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
最关键的是,社员们兜里总算能听见几声响儿了。
粮食能填肚子,可很多时候,没那几毛活钱,日子照样过得人喘不过气。
刘长贵把格式单叠好,揣进了贴胸口的兜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看得旁边的刘大根一阵眼热。
他心里明白,支书这是准备干了。
刘大根人是不算多精明,可在大队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谁是真想办事,谁是在场面上说两句,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刘长贵这人平时说话慢,做事爱留三分。可只要他把东西往上衣兜里一放,那就是心里拿定了主意。
刘大根激动得忍不住猛搓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自家那点花生和鸡蛋能换多少钱了。
在这青黄不接的节骨眼上,几块钱的活钱,对庄稼户来说就是大事儿。
刘长贵站起身,脸上没了刚才的犹豫,对着林明远正色道:
“林同志,中午回去我就安排。”
“不过这事儿要是大队统一归拢,动作也快。”
“三天后,你还在不在公社这边落脚?”
林明远没有急着接话,把这几条线在心里捋了一遍。
三天,时间不长不短。
孙福来那边肯定已经动起来了,三大队先尝到甜头,孙福来那种人绝不会坐在家里干等。
张德发被自己点过之后,也不会闲着。那人心思活,胆子也不算小,只要不让他偷摸钻偏门,他反而能把亲戚关系用起来。
至于青石岭那边,陈满仓更不用多说。
老头子办事稳,兔子、野鸡这些零碎山货,三天攒不出大堆,也能有点动静。
要是运气好,山里套子下得密些,弄些肉货也不是没可能。
四大队这边刚好赶上,一起收了,省得他来回折腾。
林明远稳当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我还在这儿。”
“到时候,你们把东西全归置在大队部院里。”
“秤备好,东西要分开,最要紧的,账本备好。”
刘长贵听得认真,立刻应道:
“这个你放一百个心!”
“我们大队部有杆过百斤的大秤,秤星虽说磨旧了点,可称个农副产品不耽误。”
林明远摆摆手,语气严肃了几分:
“秤旧不旧不打紧,怕的是账目不清不楚。”
“谁家出了多少斤两,价钱怎么核算的,钱最后发到谁的手里,你们大队会计得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我这边代表的是厂里,收的是你们大队统一归拢的物资,绝不跟每家每户单独掰扯斤两。”
“你们内部怎么登记,怎么分账,那是你们大队自己的事。”
“但有一条,别让人回头说我占了哪个社员的便宜。”
刘长贵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
“林同志你放心,我回去就让会计单独开一本账。”
“谁自愿出,出多少,当场记名字。”
“不愿意出的,大队不强求,但他以后也别想在背后嚼舌根说怪话!”
刘大根憋了半天,赶紧插了一句嘴:
“支书,还得让他们摁红手印!”
刘长贵看了他一眼,这回倒没有嫌他多嘴。
刘大根见支书没骂他,胆子大了些,继续说道:
“我觉得这事儿真得按手印。”
“咱队里有些人,今儿个瞅见有钱拿,笑嘻嘻说一万个愿意。”
“等明儿个现钱到手了,他又嫌公社统购价低了。”
“要是再过几天,听别人说城里肉贵、蛋贵,他又觉得自己吃亏了。”
“到时候往大队部地上一躺,拍着大腿喊大队坑他,咱找谁说理去?”
刘长贵听完沉默了一下,那几户爱闹腾的,他比谁都清楚。
平时分个粪肥都能吵半天,谁家多一筐,谁家少一锹,都能嚷到公社去。
这回要是牵扯到现钱,那更得先把规矩立住。
刘长贵扭头看向林明远,虚心讨教:
“林同志,你是城里办大事的,你觉得让社员摁手印这招合适不?”
林明远想了想,嘴角扯了个老辣的笑意:
“合适是合适,不过话不能说得太硬。”
“大队办事,不能搞得跟审犯人一样。”
“你就说:大队是要对每家每户的血汗负责,谁出了东西,谁领了钱,大队必须替大家伙儿留个凭证保管好。”
“就说是怕大队会计以后忘了、记劈叉了,反倒让乡亲们吃亏,伤了咱们大伙儿的情分。”
“这话一倒个儿说,听在耳朵里,那味儿可就全变了。”
刘长贵听得猛地一拍大腿。
什么是会说话的人?这就是会说话的人!
同样是按手印,你要是说防着社员反悔闹事,人家心里肯定不痛快。
可你要是打着“大队为你们兜底,怕你们吃亏”的旗号,那社员们摁起手印来,不仅痛快,还得感恩戴德夸支书心疼人!
刘长贵把这几句话彻底记在心里了,回去开会他就这么说。
刘大根更是听得直瞪眼,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在乡下跟人抢水吵架,常年靠的是大嗓门和粗胳膊。
可今天杵在这招待所里,他算是彻底开了天眼。
瞧瞧人家城里来的大干部!不红脸,不拍桌子,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把话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本事,可比扛一百斤麻袋管用多了!
第331章 周小梅的好奇!
事情谈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刘长贵站起身,伸出手和林明远握了握。
“林同志,那就这样定了,三天后我在大队部恭迎你的大驾!”
林明远挂着随和的笑,伸手用力握了握,给足了对方面子。
“互惠互利,支援建设嘛,刘支书不必这么客气!您两位慢走!”
刘长贵郑重地点点头,带着满眼放光的刘大根出了招待所的门。
这俩人前脚刚走,一直搁前台竖着耳朵听的周小梅立马就凑了过来。
“林同志,这就妥啦?”
林明远轻笑一声:
“哪有什么妥不妥的。”
“在没有盖章之前,都是嘴上约定的空话。”
周小梅眼睛眨了眨,眼神里透着不解:
“我看他们刚才答应得挺痛快啊,这还能反悔?”
林明远端起缸子喝了口温水,嗓音不紧不慢。
“这四九城里头挂牌子的大厂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我们轧钢厂有采购员。”
“人家大队千辛万苦从牙缝里抠出点东西,自然是想多换点好处。”
“要是半路杀出个别的采购,给的价比我高呢?”
“没按手印没盖章,谁给的钱多就卖给谁,这叫人之常情,挑不出理。”
周小梅听完撇了撇嘴,嘟囔道:
“那就是没诚信!”
林明远没接这话,跟年轻姑娘扯这种人情世故,说多了也是白费口舌。
她在公社招待所上班,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每个月按时拿工资。
哪知道下面大队那些人为了几分钱能算计到什么地步?
周小梅见林明远没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她常年在公社呆着,难得见到一个城里大厂下来的年轻干部。
不仅个头高,模样也精神,说话做事还稳当。
比公社里那些满嘴黄牙、说话喷唾沫星子的干事顺眼多了。
这丫头话匣子一打开,就有点收不住了。
“林同志,我听人说,你们城里人是不是顿顿都能吃上白面大馒头啊?”
“还有,王府井百货大楼有五层那么高,里头卖的的确良布料好几十种颜色,是不是真的呀?”
“还有那电车,上面带根天线,不用烧煤油自己就能跑?”
林明远听着周小梅的问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白面大馒头?那得看家里几口人、多大定量。”
“细粮就那么点,谁家敢顿顿造?过年能敞开吃顿白面饺子就算好人家了。”
“百货大楼是挺大,东西也多,不过要买啥都得凭票。”
“有钱没票,你进去转一圈也是干看着。”
“至于你说的电车,那叫‘大辫子车’。两分钱坐一站,赶上下班点儿,里头人挤人,能把人挤成罐头。”
周小梅双手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眼里全是向往。
“那也比咱们公社强啊。”
“咱们这儿统共就供销社那几排柜台,去晚了连火柴都买不着。”
“哎,你们轧钢厂一个月放几回电影?是不是在露天操场上放?”
林明远听到“放电影”三个字,心里倒是动了一下。
轧钢厂放电影这事,许大茂最熟。
那小子下乡放电影,没少在公社和大队里捞土特产。
林明远想到这儿,嘴上却只淡淡说道:
“露天放得多,小礼堂里偶尔也放。”
“不过也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得听厂里宣传科的安排。”
“电影这玩意儿,在城里也稀罕。”
“你要是有机会去四九城探亲,可以去工人俱乐部看看。”
周小梅一听,肩膀垮了下来,有些泄气。
“我哪有机会去城里啊,去趟县城都费牛劲了。”
“我爹成天念叨,大姑娘家别乱跑,安安稳稳在招待所上班,比啥都强。”
“可我就想看看城里到底啥样。”
林明远笑着摇了摇头。
“城里啊,也就那么回事。人多,事儿碎,规矩更严。”
“你看着面儿上光鲜热闹,可关起门来过日子,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周小梅压根不信这套说辞。
“你们城里人就是会说。”
“有大厂,有百货大楼,有大辫子车,还有拧开就出水的自来水管,这还叫没啥?”
林明远把缸子放到桌上,无奈的解释道:
“那你知道城里一间房能挤多少人不?”
“一个大杂院里住着十几户,全院人早起排队抢一个水龙头、上一个茅厕。”
“谁家多烧一把煤,邻居都能闻着味儿。谁家炖点肉,那香气一飘,整个大院都眼冒绿光。”
“到时候你告诉我,你是端出去给大伙分一口,还是自己藏着掖着吃独食?”
周小梅想了想,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道:
“自己家拿钱买的肉,凭啥分给别人吃?”
林明远眼里闪过一丝嘲弄。
“你这么想就对了。”
“可院里总有那起子不要脸的,不这么想。”
“有的人觉得自家困难,全院的人就活该接济他。你少给一口,他能站你门口骂半天大街。”
“再有那会装可怜的,掉两滴眼泪,院里那些自以为是的管事大爷立马就跳出来讲大道理。”
“张嘴闭嘴‘邻里之间互帮互助’‘能帮一把是一把’。”
“帮一次算你情分,帮十次人家当成了本分!哪天你断了接济,你反倒成了整个大院的罪人。”
周小梅听得眉头紧锁,三观都受到了冲击。
“城里.......还有这种人?”
林明远心说,那可太有了。不过他没必要跟周小梅细说。
这姑娘听听热闹还行,真讲深了,反倒不合适。
周小梅却听足了兴致,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那照你这么说,你们院里岂不是天天为了块葱皮、蒜头吵架打架?”
林明远摆摆手。
“哪能天天打?天天打,街道王主任和派出所第一个不答应。”
“平时见面都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吃了您呐’。”
“可一旦碰上分粮食、抢煤票、争房子、抢工作指标……嘿,那就啥脸面都顾不上了。”
周小梅深有同感地直点头。
“哎哟,那还真是!”
“我们公社这边也一样。”
“有时候来领化肥,各大队支书为了少半麻袋的事儿,能在公社院里脸红脖子粗地吵上大半天!”
“上回六大队和柳沟的人差点动手,最后还是公社武装干事拔了配枪,才把两边人给镇住。”
第332章 那照你这意思,我还得用点兵法?
林明远一听这话,顺势抛了个话头过去。
“哦?六大队和柳沟那边,平时关系这么僵?”
周小梅这会儿正聊得起劲,压根没把这当成什么要紧事,她脑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闲话。
平时那些大队干部来了公社,不是在前台讨水喝,就是坐在长凳上等人。
这人一闲,嘴就管不住。谁家大队收成不行,谁在会上挨了批,谁家会计又把账记劈叉了,半点瞒不住。
周小梅嘴上没半点把门的,直接就给秃噜出来了。
“倒也不是说关系多恶劣。”
“主要是这两个大队地界挨着。”
“一条河沟里的水,你多截一点,我就少浇一亩;你多占一分晒谷场,我就得少晒一车粮。”
“啥事儿都爱暗地里别苗头!”
林明远听着,没插嘴。
这种地方上的矛盾,听起来都是鸡毛蒜皮,可真落到庄稼人头上,那就是一年到头的口粮,马虎不得。
周小梅撇了撇嘴,继续抖搂:
“柳沟那边靠山,山货存货多点。”
“六大队呢,姓氏杂、壮劳力多,腰杆子硬,谁也不服谁。”
“不过他们那俩支书都死要面子的主!”
“每次到公社开大会,那大话吹得是一个比一个震天响。”
“今天你说你们大队去年多交了多少公粮,明天他就得说他们大队民兵打靶拿了全公社第一。”
“到了后天,肯定又有人跳出来喊‘队里妇女能顶半边天’,反正就是一天比一天能吹,谁也不让谁!”
林明远闻言,轻笑出声。
“这倒也正常。”
“真要没点能拿出来说的东西,到了公社开会,脸上也挂不住。”
周小梅很认同地点了点头。
“可不是这个理嘛!”
“你别看他们平时穿得破破烂烂,裤脚上全是泥。”
“可坐到公社会议室里,一个个背挺得可直了。”
“尤其是六大队那个赵支书,他说话最爱拿腔拿调。”
“动不动就端着架子喊:咱们六大队劳动力足、组织性强、思想觉悟绝对领先!”
“柳沟那个马支书一听这话就撇嘴。逢人就埋汰:六大队除了干饭的人多,还有啥?要山没山,要水没水,连个像样的副业都搞不起来,装啥大尾巴狼!”
林明远听得格外认真。
这丫头嘴里蹦出来的话,乍一听是无用的闲篇儿。可对他来说,这里面全是门路。
地图只能告诉你路在哪儿,这些话却能告诉你,门该怎么敲。
周小梅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哎呀,这都快吃午饭了。”
林明远顺势也瞥了一眼,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他温和地笑了笑:
“成,你聊了半天也口干了,我就不耽误你忙活了。”
周小梅赶紧摆摆手:
“不耽误,前台这会儿也没啥人。”
“不过,林同志你要是真想跟六大队和柳沟那边搭上线,最好别一上来就直接找他们说收东西。”
林明远看着她,饶有兴致地问到:
“哦?这怎么讲?”
周小梅一副很懂内情的样子,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这俩大队的人吧,都好面子。”
“你要是主动去找他们,他们嘴上肯定说得挺硬。”
“什么我们大队不缺钱,我们大队也不靠卖鸡蛋过日子;什么咱们大队有组织安排,不随便跟外头单位搭关系。反正场面话肯定说得好听。”
“可你要是让他们知道,四大队,还有青石岭那边都已经跟你们轧钢厂搭上线了,他们自己当场就得急红眼!”
林明远听到这里,心里已经转过弯来。
人穷不要紧,怕的是穷了还被隔壁比下去。
更何况是基层支书这种人,手底下管着一大摊子人,平时讲究的就是个脸面。
别的大队都借着副业跟城里大厂挂上钩、吃上政策红利了,自家大队连点荤腥都没闻着。
公社一开会,旁人不用说什么,只要随口问一句“你们那边咋还没联系上”,这脸就丢了一半。
周小梅越说越起劲:
“尤其是那个赵广田!”
“上回公社评互助组先进标兵,六大队就差了一个名额落选。他在公社大院里黑着脸站了小半天,谁敢跟他搭话他就撅谁。”
“回去把小队长骂了一下午,说六大队坚决不能让别的小队看笑话!”
“柳沟那个马保山,脾气更冲。”
“谁要是当着他的面说柳沟不如六大队,他能跟人拍桌子。”
“去年分化肥指标,两边就吵过。”
“六大队说他们地多,人多,化肥该多分。”
“柳沟说他们山地薄,不上肥就没收成,也该多分。”
“最后公社干部头都大了。”
林明远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有谱了。
这姑娘还真是个消息口。
她未必懂采购,也未必懂大队里的账。但天天扎在这儿,公社上下的明争暗斗全从她眼皮子底下漏了过去。
很多人不把她当回事,反倒什么话都敢说,这就有意思了。
厂里那些老油条下乡,以为最难的是称斤两、算账本。
大错特错!
斤两有秤,算账有算盘,最难的,是摸透人心。
只有摸准了对方的脾气,话才好往下说。
林明远看着周小梅,眼中笑意更浓了:
“那照你这意思,我还得用点兵法?”
周小梅连连点头,脸上全是得意:
“那可不!”
“你要是直接问,有没有东西卖给轧钢厂?他八成要跟你拿乔摆架子。搞不好还得先审审你,有没有公社开的介绍信。”
“可你要是轻飘飘地说一句,四大队那边已经准备归置东西了,青石岭有个大队连账本都单独开好了,那他肯定坐不住!”
“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得琢磨。”
“凭啥四大队能跟轧钢厂来往,六大队不能?凭啥青石岭能单独开账,六大队就得落在后头干瞪眼?”
“柳沟那边也一样。他们俩私底下较劲好些年了,谁都不愿意当缩头乌龟落了下风。”
林明远听完,忍不住朗声笑出了声。
“周同志,你这哪是前台值班员啊!”
“你这简直就是红星公社的半个情报站站长啊!”
第333章 大家都是为国家添砖加瓦嘛!
周小梅被林明远这句马屁,捧得脸颊微红。
她平时听得最多的就是“小周,倒杯水”、“小梅,登记一下”、“钥匙拿来”。
有些公社干部来得急了,连个正眼都不给她,谁把她当回事?
更别说像林明远这样,城里大厂来的同志,正儿八经地把她当个能办大事的人供着。
周小梅心里有点高兴,嘴上却不好意思地嗔怪道:
“林同志,你可别拿我打趣了,什么站长呀,搞得跟电影里的特务似的!”
“我呀,就是平时坐在这儿听得多。”
“他们自己说话不避人,怪得了谁?”
“有时候他们吵着吵着,把自家大队那点老底都抖出来了。”
林明远笑着点了点头,这话倒是不假。
很多时候,公文上的话是写给上头看的,虚得很。
真正有用的东西,反倒藏在闲聊、抱怨、吵架里面。
不过林明远也没继续打趣她。
年轻姑娘脸皮薄,夸两句让人心里舒坦就行了,夸过了头,容易让人多想。
他现在来公社是办正事的,不是来招惹姑娘的。
“行了,周同志,咱们先去吃饭吧。”
“再聊下去,饭点都过去了。”
周小梅这才想起来时间,有些懊恼到:
“哎呀,快走快走!”
“去晚了别说菜,连锅底清汤都让人刮干净了!”
林明远站起身,跟着周小梅走,随口问道:
“招待所吃饭还这么紧张?”
周小梅走在前头,回头看他一眼。
“那可不!”
“你以为咱们这是城里大食堂啊?”
“后厨就那么大锅,今天做多少就是多少。”
“公社干部、招待所的人,再加上临时来办事的外单位同志,谁去得晚谁吃锅底。”
林明远步子走得稳当,浑不在意:
“锅底也行,有口热的就不错。”
周小梅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又多瞧了他两眼。
她原本以为城里大厂来的采购员,多少会有点架子,毕竟红星轧钢厂是大单位。
在公社这边,提一句红星轧钢厂,大家都得高看一眼。
可眼前这林明远,从进门到现在,办事说话那叫一个接地气。
不摆城里人的臭架子,交钱交票痛快,停车守规矩,连吃口大锅饭都不挑嘴。
这就让周小梅心里觉得舒坦。
两人到了招待所后头的小饭厅,靠墙的窗口里,后厨正往外递饭,空气里有白菜炖粉条的味儿,还有二合面馒头的热气。
几个公社干部已经端着碗坐下了,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
瞅见周小梅领着个生面孔进来,其中一个年纪稍大、梳着背头的干部停下筷子,随口问了句:
“小周,这位同志面生啊,哪儿来的?”
周小梅立刻答道:
“李主任,这是红星轧钢厂来的林同志,采购科的。”
那人一听“红星轧钢厂”,态度立马热络了三分,甚至还稍微欠了欠身。
“哟,轧钢厂老大哥呀,大单位!”
“林同志大热天下乡,这是来咱们公社有指示?”
林明远朝对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不多不少的笑。
“李主任客气了,谈不上指示,就是替厂里跑跑腿,办点采购上的差事。”
“顺路在咱们公社招待所歇歇脚,给地方上的同志添麻烦了。”
李主任爽朗地摆了摆手:
“哎!这话见外了!”
“你们轧钢厂在城里搞重工业建设,咱们农村也得全力配合嘛!招待所就是给同志们搞好后勤的!”
这话一听就是场面话,林明远也不拆穿,只顺着说道:
“都是为人民服务。”
“咱们工业的底子,离不开农业老大哥的支援,大家都是一块儿为国家添砖加瓦嘛。”
李主任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年头,出门在外说话就得讲究个阶级立场。
林明远这几句漂亮话,既没端大厂的架子,又给足了地方干部的面子,可以说是相当到位。
几个公社干部心里有了底,知道来的是个懂规矩的,也就没再多问。
周小梅跑到窗口,替林明远喊道:
“胖婶,给林同志打一份!这是红星厂来的同志!”
窗口里,一个胖婶探出个脑袋,瞅了林明远一眼:
“城里来的同志啊?”
林明远笑着点头。
“麻烦您了。”
胖婶把饭递出来,嘴上说道:
“不麻烦,都是公家的饭,按票来。”
周小梅把饭端过来,林明远接到手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很简单,不过在外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就已经不差了。
林明远拿起馒头就吃,在这种地方,最忌讳的就是矫情。
你要是挑挑拣拣,说这个不好吃那个没油水,别人嘴上不说,心里准把你记上一笔。
周小梅站在旁边看了看,见他吃得挺自然,就说道:
“林同志,你先吃着,我去前头看着。”
林明远点头: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周小梅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
“要是下午真有哪个大队的人来找,我上去喊你。”
林明远感激地笑了笑:
“成,承你这个人情。”
周小梅摆摆手,快步回前台去了。
林明远低头吃饭,一边吃,他一边听旁边几个公社干部说话。
他们说的是上午的农业会。
大概是公社里要安排秋前水利沟渠的清理,各大队都得出人出工。
有个瘦高的干部正大发牢骚:
“赵广田那个老滑头,每回在大会上就数他嗓门大,拍着胸脯说他们大队劳力足、觉悟高。”
“好嘛,今天一派挖沟渠的任务,他立马装孙子,不是说地里苞米要伺候,就是说青壮年要搞民兵训练,死活抽不出人!”
刚才跟林明远搭话的李主任冷哼了一声:
“柳沟的马保山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让他出人出力,他就跟你喊苦,说山路难走,草鞋不够穿。公社让他出五十个劳力,他敢跟你磨到三十个。”
“可你信不信?明儿个要是说给大队批化肥指标、发煤油票,他这瘸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桌上几个人哄堂大笑。
另一个人接茬道:
“要我说,还是刘长贵省心,不跳刺。”
“就是这老小子办事忒磨叽。你今天让他盖个章,他得揣着印泥回村,跟会计、生产队长、老贫农代表在炕头上嘀咕三天。”
“不过他也是个实在人,吐口唾沫是个钉,从不跟公社耍赖。”
第334章 物资只是结果,路子才是根!
林明远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这几号人对上了座。
六大队的赵广田,爱出风头死要面子,典型的“顺毛驴”,得顺着捋;柳沟的马保山,不见兔子不撒鹰,靠山吃山,眼里只认实实在在的利益;四大队的刘长贵,求稳怕乱,只要账面清白没政治风险,有油水就能拍板。
听墙根这事儿,搁在哪个年代都是门高深的学问。
人家说话嗓门大,你刚好听见,那叫“顺耳”。
可你要是死乞白赖凑上去追问,那这味儿可就全变了,搞不好还得让人当特务防着。
快速扒拉完饭,林明远抹了把嘴,端着碗筷送回后厨窗口。
“婶子,碗放这儿成吗?”
胖婶正在收拾台面,抬头瞅了一眼:
“搁这就成。”
林明远笑着点点头:
“谢谢您嘞,饭挺热乎。”
胖婶听得挺受用,脸上也有了笑。
“你这城里来的同志还挺客气。”
“瞧您说的,吃了公家的饭,说声谢不是理所应当嘛。”
胖婶笑着挥挥手。
“行了,忙你的去吧。”
回到前台,林明远跟周小梅打了个招呼,便径直上楼回了房间,和衣往床上一躺,闭目养神。
走廊里偶尔响起上下的脚步声,楼下前台隐隐约约传来周小梅跟人唠嗑的动静。
出门在外,心不能太大,他眯着眼,一直留着三分醒。
下午三点多,楼下迟迟没人来敲门。
林明远翻身坐起,心里有数了,今天大概就到这儿了。
这也正常。
搞采购不是打渔,一网撒下去捞上来全是货。
今天能把四大队那条线稳稳当当拉住,这趟红星公社就没白跑。
把挎包斜挎在肩上,林明远拎起工具箱下了楼。
周小梅见他下来,抬头问道:
“林同志,这就走啦?”
林明远笑了笑:
“嗯,今天看来是没人了,咱也不能占着公家的房干耗着,得回厂里交差去了。”
周小梅撇了撇嘴,稍稍有点失望。
她还以为林明远怎么着也得等到傍晚呢。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人家是城里大厂的干事,每天也是拿钱拿票讲任务的,不可能在这儿白磨洋工。
“那你下回什么时候来?”
林明远随口应道:
“那要看厂里安排。”
“也许明儿接着往这儿跑,也许去别的公社。”
“我们采购科这活儿,不像车间工人到点上下班。哪儿有物资消息,腿就得往哪儿跑。”
周小梅点点头,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那你下回要是再来红星公社,可得先来我这儿露个面!”
“别回头我帮你留意到了啥,找不着你人干着急。”
林明远爽朗一笑:
“这话我记下了。”
“以后我只要来这地界,头一件事就是先找周同志报到!”
周小梅脸颊微热,轻啐了一口:
“少贫嘴,我一个招待所值班的,可不管你干部的报到。”
林明远没再逗她,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半盒大前门,轻轻推到柜台边。
“这个你收着。”
周小梅一瞧那牌子,赶紧拿手往外推:
“哎,林同志,这可不兴给!”
“上午你都给过一根了,我个女同志又不抽烟,咋还能拿你这好东西!”
“要是让人瞧见,还以为我占大厂同志的便宜犯错误呢!”
林明远语气自然,一点不带让人为难的劲儿:
“不是给你抽的。”
“你不是说家里有长辈嘛,拿回去给老头抽着解个乏。自家抽,算哪门子犯错误?”
“再说了,你今天跟我聊的那些话,对我铺路子有大用。在咱们跑外勤的行当里,这就叫‘顺风耳’的茶水费,不沾私,只为公。”
周小梅咬着嘴唇,有点犹豫。
大前门,这年头对乡下来说绝对是好东西,要真带回去,她爹能吹半年的牛。
可她还是怕惹出什么麻烦。
林明远一眼就看透了她心里的顾虑,立刻补了一句:
“放心,我就听能摆在明面上的公开消息,这叫互通有无。”
话都说到这份上,周小梅心里彻底踏实下来。
“成!那我拿回去给我爹。”
“不过先说好啊,我可不帮你打听那些不能打听的事。”
林明远笑着点点头,这丫头警惕性还挺高,这反而是好事。
“放心,不能打听的,我也绝不开这个口。”
周小梅把烟揣进兜里,从抽屉里拿出钥匙:
“走吧,我带你去后院开门。”
林明远提着工具箱跟在她后头,两人绕到招待所侧门,去了后院。
他把工具箱塞进挎斗,跨上偏三轮,一脚踩下启动杆,发动机“突突突”响了起来。
他冲周小梅摆了摆手:
“周同志,今天受累,回见了。”
周小梅让开位置,小声叮嘱到:
“路上慢点,注意着点坎子。”
“知道了!”
偏三轮慢慢出了后院,拐到招待所门前的路上。
周小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子顺着公社大路开远了,才把后院门关上。
她回到前台,隔着兜摸了摸那半包烟,心里还有点热乎。
招待所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可真正能像林明远这样,把话说到人心坎里、还不让人难做的,她找不出第二个。
......
另一边,林明远骑着偏三轮,顶着下午的太阳往四九城赶。
风刮在脸上,他脑子里把今天这趟事又捋了一遍。
表面看,今天没收上来一斤东西。可实际上,这一趟,比收十斤蘑菇还值当!
四大队搭上了线,周小梅这边也算立住了一个消息口,六大队和柳沟的切入口也有了。
干采购这活儿,要是只盯着麻袋里装了多少东西,那就永远是个跑断腿的苦逼。
真正会办事的老手,得先把人脉和规矩铺起来。
物资只是结果,路子才是扎进地里的根!
只要把大队间的攀比心挑起来,以后根本不用他满山沟子钻,人家自己就会排着队把东西送到他跟前。
不过,林明远眼底依然透着几分谨慎。
办事儿,最忌讳的就是得意忘形。
红星公社这些大队,眼下是看轧钢厂这块牌子有吸引力。
真要碰上别的单位给价更高,或者公社领导临时改口,事情照样能变。
第335章 闲话起得快如风!
下午四点多,偏三轮“突突突”冒着黑烟,拐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
厂门口值班的保卫干事瞧见是他,笑着抬了抬手算打招呼。
“小林,又下乡回来了?”
林明远放慢车速,笑着大声应了一句:
“回来了,干事同志辛苦!”
保卫干事视线不自觉地往偏三轮的挎斗里瞄了一眼。
瞅见是空的,倒也没多盘问,只是爽朗地笑了笑:
“这大太阳顶着,土路跑一趟可够受的,赶紧歇歇去吧。”
“习惯就好嘞!”
林明远没在门口多逗留,轰了下油门,直接把车往调度室那边开。
一辆偏三轮挎子在厂里穿行,本来就够扎眼的。
加上林明远这几天往后勤送了几趟计划外物资,厂里有不少人早就悄摸记下他这号人物了。
车子一过,路边好几个人都不自觉地抻着脖子,往挎斗里乱瞟。
一瞅是空的,有人没言语,有人撇着厚嘴唇,暗地里泛着酸水哼哼。
厂里人就这样。
你拿回来东西,人家说你有门路,你空车回来,人家说你烧公家油,可真让他去跑一趟,他又能说出一大堆困难。
林明远心里明白,脸上没露半点端倪。
他把车开到调度室门口,稳稳停好,熄火,拔钥匙。
老马听见发动机的动静,从屋里探出个脑袋。一看是林明远,他立刻笑着走了出来。
“哟,小林,今儿个回来的还挺早啊!”
说着,他眼神不自觉往挎斗里一扫,嘴巴一秃噜:
“嘿!今儿个没东西啊?”
这话不算刺耳,带着点熟人之间的打趣。可话里有没有探听,林明远心里有数。
厂里这些老职工,谁都不傻。
采购员出去一趟,拉不拉东西回来,关系到科室脸面,也关系到别人嘴里的闲话。
尤其是他这种刚来就开挎子的年轻人,更容易让人盯着。
林明远下了车,把钥匙往手心里一攥,笑着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顺手递了过去。
“马师傅,哪能天天都见着啊。”
“我又不是造物资的,一出去就有,那我都成什么了?”
老马接过烟,先放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笑意更足。
“嘿,你小子说话倒是实在。”
“我还以为你小子前几趟跑顺了,今天还能给后勤拉一车回来呢!”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今天主要是去公社那边认认门,找找路子。”
“真要一趟趟出去就满载回来,那采购科那些老同志不得把我供起来?”
老马把烟夹到耳朵上,笑骂了一句:
“少贫嘴。你们采购科的人,嘴皮子一个比一个滑溜。”
林明远乐呵呵地接茬到:
“嘴皮子利索没用,还得有东西回来才算数。”
“不过话说回来,马师傅,采购这事儿也不能光看当天挎斗里有没有东西。”
“有时候今天空着回来,是为了后天能装满回来。”
老马听了这话,眯着眼琢磨了一下。
“这话倒有点道理。”
“路子要是没铺好,真给你弄回来一堆没手续的东西,后头财务、保卫、后勤都得找你。”
林明远顺势说道:
“可不就是这个理嘛!”
“我这人胆小,干活儿就认一个规矩。”
“公家的车,公家的钱,公家的介绍信,最后也得走公家的账。”
“要不然东西吃到小食堂里挺香,回头查起来,我就得进去蹲笆篱子吃窝头了!”
老马被逗得直乐,指了指他:
“你小子年纪不大,办事说话倒是个老成精的。”
“行了,钥匙给我吧,我等会儿让人检查检查。”
林明远把钥匙递过去。
“车今天路上没出毛病,也没磕着哪儿。”
老马满意地摆摆手。
“不过你开车确实还算稳,不像有些小年轻,一摸车把就跟车是他亲爹留下来的一样,恨不得把油门拧到底。”
林明远十分正色回到:
“公家的财产,谁用谁负责。”
“我要真把车开坏了,回头您不得拿扳手追着我骂?”
老马笑得更大声了:
“你知道就好!”
“厂里这些车,批下来不容易,修起来也不容易。”
“有些人只知道车好骑,不知道一个零件坏了,调度室得跑多少趟手续。”
林明远认同地点点头。
“所以我每回开出去,都当成借人家的锅做饭。”
“锅要是砸了,饭也别想吃了。”
这话老马听着是真顺耳。
林明远虽说是技术骨干,可说话放得平,让人心里舒坦。
更关键的是,人家是真把调度室和修车师傅当回事。这可比嘴上喊一百句“爱护公物”强多了。
老马朝他手里拎着的工具箱看了一眼:
“还得去设备科?”
“嗯!”
老马点点头:
“成,那就不耽误你了。”
“回头要是还用挎子,提前言语一声。”
林明远笑着回道:
“这话我可记住了。”
“以后我要是来晚了,您可别说没车。”
“滚蛋。”
老马笑骂道:
“给你脸了还。”
林明远笑了笑,拎起工具箱,挎着包往设备科走。
他刚走没几步,调度室门口就有个年轻工人凑到老马跟前嘀咕。
“马师傅,这小林今天真空车回来的?白瞎那么多汽油了。”
老马一听,斜了他一眼。
“空车咋了?用你家的了?”
那学徒工讨了个没趣,干笑一声:
“没咋,我就随口打听打听……”
老马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又重新夹稳当,冷哼了一声。
“人家那是下去跑路子、搞侦察,你以为是去菜市场赶集呢?”
“你当下面计划外的物资是地上的石头,弯腰就能白捡?”
年轻工人不吭声了。
老马还没完,继续敲打到:
“厂里有些人,眼皮子就那么浅,光知道盯着人家挎斗里有没有货。”
“真要把车交给你骑下乡,你小子怕是连公社大门朝哪开都摸不准!”
旁边几个本来还想跟着嚼舌根的工人听见这话,顿时把到了嘴边的酸水咽了回去。
厂里就是这样。
闲话起得快如风,可压下去也快。
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替你说上一句公道话,那些见不得人好的碎嘴子就得先收收。
走在前面的林明远没回头,可后头老马教训人的动静,他多多少少听进耳朵里了。
一根烟不值几个钱,有的时候,这一根烟散对了人,就能换来一句好话。
这世道,单打独斗不行。
到了关键时候,他们随口一句话,就能帮你省一堆麻烦。
第336章 干一行想一行!
林明远一路闲庭信步,拎着工具箱迈进了设备科的大门。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各有各的忙活。
有人在翻图纸,有人在擦手上的油,还有个年轻学徒正对着一截坏轴发愁。
周德厚坐在靠里的桌边,手里拿着搪瓷缸子,正跟旁边的人闲扯。
瞧见林明远进来,他抬了抬头。
“哟,小林回来了?”
林明远走过去,稳当地把工具箱放到桌边。
“周师傅,回来还工具。”
“今天工具没用上。”
周德厚缸子往桌上一搁,抬眼看他。
“没用上?”
“不是说下乡看机器去了吗?”
林明远笑道:
“去了红星公社那边,上午倒是碰上了几个大队的人,不过机器这块没赶上坏的。”
“咱总不能为了弄点物资,真去盼人家大队的机器出毛病吧?那也不像话。”
屋里几个老师傅听见这句,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话在理!”
“咱设备科盼机器不坏,后勤盼物资不断,你小子现在是两头跑,也够你忙活的。”
周德厚也跟着笑:
“你小子现在算是半个设备科的人,半个采购科的人。”
“哪头都沾边,哪头也都不轻松。”
林明远神色坦荡地接话:
“忙活点好,年轻人就得多跑跑腿。”
“真要天天坐办公室里喝茶看报,那好差事也轮不到我啊。”
这几句实在话说得屋里几个老师傅暗自点头,都觉得这小子立了功还不飘,是个稳当人。
周德厚把工具箱打开,粗粗看了一眼。
“行,没少。”
“签个字吧。”
林明远接过登记本,在上头写下名字和归还时间,合上笔帽。
“周师傅,那我就先回三科那边了。”
周德厚摆摆手:
“嗯,去忙你的。”
林明远刚转过身要走,旁边那个年轻学徒忽然抬起头,拿沾着机油的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
“林同志,您等一下成不?”
林明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怎么了?”
年轻学徒指了指桌上那截坏轴,满脸愁容。
“这轴我看了半天,师傅说是磨损,可我瞅着不像单纯磨损。”
“您帮我看一眼?”
屋里几个师傅也都转头看了过来。
这个学徒叫小孙,进设备科还没多久,平时干活还算勤快,就是脑子有时候拧不过弯。
周德厚没拦着,反倒笑了笑。
“小林,你要是不急,就帮这倔驴瞧瞧。”
“这小子被这截轴折腾得都快抓瞎了,头皮都快挠破了。”
林明远没推辞,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走过去拿起那截轴凑到光下看了看。
轴不长,表面有清晰的磨痕,一端还有点发蓝。他又随手拿起桌边的卡尺,熟练地卡着量了两下。
“确实不是单纯磨损。”
小孙眼神一亮,跟找到了救星似的。
“嘿!我就说嘛!”
林明远瞥了他一眼,语气平和:
“你先别急着高兴。”
“你能看出不像单纯磨损,这只是学徒的第一步。”
“这玩意儿真正的问题,是当初装配的时候就偏了。”
“偏着心跑了一段时间,轴承吃不住劲儿发热,油脂又跟不上,所以这一端才会受热发蓝。”
小孙愣了愣,挠了挠头。
“那意思就是……不是轴本身的毛病?”
“轴现在是有问题,但病根不在轴上。”
林明远点了他一句:
“你要是光盯着轴看,就算换根崭新的上去,装配不重新校正,开机跑几天还得坏。”
屋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对。”
“我让他别光盯着坏件找毛病,可这小子一根筋,就是不信邪!”
小孙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干笑。
“师傅,我这不是没经验嘛。”
林明远把坏轴放回桌上。
“没经验不丢人,多干多看就行了。”
“设备上的毛病,很多时候不是坏在哪儿就光修哪儿。”
“你得顺着藤往前摸,琢磨它为什么坏,是谁带累着它坏的。”
说到这儿,他顺口打了个比方:
“跟采购也一样,今天没带东西回来,不代表没干活。”
“路子没铺好,你硬收,收回来的不是物资,是麻烦。”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老师傅都会心地大笑起来。
周德厚指了指他,乐不可支。
“你小子现在真是三句不离本行,说啥都能往采购上拐。”
林明远也跟着笑了笑。
“没办法,干一行想一行。”
“我现在出去一趟,脑子里全是公章、收据、秤杆子、账本。”
“晚上做梦都怕把斤两写错了。”
周德厚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稍微收了些,换上了长辈的语重心长。
“这就对了。”
“咱们大厂里,从来不怕年轻人能干,就怕年轻人能干却不守规矩。”
“东西能拿回来是一回事,这来路能不能经得起保卫和财务查,那又是另一回事!”
林明远深以为然。
“我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别说是一车物资,就是一个鸡蛋,只要走公家的账,也得说清楚从哪儿来、多少钱、谁经手。”
“要不然今天小食堂吃着是香了,明天保卫科找上门,你就得搁那儿解释半宿,弄不好还得背处分!”
周德厚心里对林明远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他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因为手脚不干净、图省事栽了跟头的人。
有些人一开始只是顺个小零件,拿点油布,觉得没人查。时间一长,胆子就肥了。
周德厚看林明远年纪轻轻,说话办事却极知轻重,不由得更赏识了。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赶紧忙你的去吧。”
“回头真要是遇上下头公社的机器坏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骑着偏三轮回来吱一声。”
“咱设备科别的不敢吹,凑两个能对付农机、拖拉机的老师傅,还是轻轻松松的。”
林明远立刻笑着拱手接话。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可就彻底稳了!”
“不过您放心,真要麻烦咱设备科的师傅下乡,我绝不白使唤人。”
“该给厂领导打报告我就打报告,该走的补贴手续我一准儿给大伙儿办利索!”
周德厚没好气地摆摆手赶人。
“去去去,你小子就是长了张抹了蜜的嘴。”
“赶紧走吧,再说下去,我这半缸子高碎都要放凉了。”
第337章 这回答,倒是够光棍的!
周德厚这话说完,屋里几个老师傅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林明远也没再耽搁,跟众人打了个招呼,背着挎包出了设备科。
离下班也就剩下不到半个钟头了,机关这边却没那么准点。
尤其是采购科,外勤人员回来的时间没准,报账、登记、交接都得赶在财务关门前办完,越是临近下班,办公室里反倒越热闹。
林明远上了楼,走廊里不断有人进出,脚步声、说话声、算盘珠子的碰撞声混在一块儿,听着乱,细分起来又都有各自的事。
路过采购二科门口,地上正仰着两个鼓囊囊的麻袋。一个办事员正蹲在地上,拿白粉笔在水泥地上划拉着记数。
另一头,有个干事夹着一沓单据风风火火往财务室跑,嘴里还急赤白脸地喊着:
“先别锁门!我这还有一笔单子!”
林明远一路没停,径直来到采购三科。
还没进去,他就听见里面有人扯着嗓门抱怨。
“这回老王可是倒了血霉了,顶着大太阳蹬了六十多里地,连半篮子菜叶都没划拉回来!”
“怪谁?人家大队根本不认咱们的介绍信,你能有什么办法?”
“就是这话!介绍信是介绍信,交情是交情,这能是一码事吗?”
“你张嘴就是要,手里又没他们缺的东西,换成你,你愿意搭理?”
“那咋办?任务还硬压着呢,总不能回回都在报告上写‘物资紧缺’吧?”
“写了顶个屁用!李科长今天上午才说过,再这么写,往后谁写谁亲自去后勤处解释。”
屋里顿时传出一阵苦笑。
这些话全是采购三科眼下最现实的难处。
上面要东西,下面不肯卖,中间的采购员只能拿两条腿来回磨。
磨出东西算能耐,磨不出来就得挨批。
林明远推门进去,屋里的动静便弱了几分。
办公室里的人确实不少。有刚从外头回来的采购员,也有忙着归档的办事员,墙角还站着两个过来交票据的采购组成员。
众人的视线很快集中到了林明远身上。
准确来说,他们先看的是林明远的挎包。那挎包松松垮垮,怎么看都不像藏着东西。
有人暗自松了口气,也有人眼底闪过一丝舒坦,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撇了撇。
林明远前几天连着出风头,每回都能带点东西回来,早就让三科不少老人心里发堵了。
今儿瞅见这新来的总算空了手,大伙儿反而觉得正常了。
这就对了嘛!下面哪有那么多东西等着你收?
真要回回都有收获,他们这帮干了好些年的采购员,岂不是全成了吃闲饭的?
靠墙坐着的曹组长抬了抬眼皮,瞧见林明远的挎包没鼓,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开口。
昨天那顿教训,他还没忘。
办公室里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再说怪话,回头让李立军听见,少不了又得挨一顿骂。
何况林明远空手回来,也不等于真没办事。
有了上回的教训,曹组长就算心里犯酸,也不敢再轻易往前凑。
一个年轻办事员倒没那么多顾忌,笑嘻嘻地搭了腔:
“小林同志,今儿个跑哪条线去了?”
林明远神色自若:
“红星公社。”
“哦?那边啥情况?”
“还成吧,跟下面的人认了个脸熟。”
这个回答听着太泛,等于什么都没说。
那办事员还想继续打听,被旁边一个老采购用胳膊肘重重怼了一下。
采购上的路子向来是各人的本钱。八字没一撇之前,谁会满大街嚷嚷?
问这么细,纯属不懂规矩。
林明远没理会众人的心思,目光越过大半个办公室,看向里间。
“李科长在办公室吗?”
老孙头闻言停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回道:
“在里头呢!”
“下午回来就没见出来,这会儿应该还在看后勤处发下来的任务表,愁着呢。”
林明远点头一笑:
“得嘞,谢了孙师傅。”
老孙头摆摆手:
“这有啥好谢的,你直接进去吧。”
林明远把挎包顺手挂在自己工位的椅背上,脚下没停,直接朝里间走去。
外间那些人表面还在各忙各的,耳朵却全支了起来。
他们倒想听听林明远今天空手回来,究竟会怎么跟科长交差。
在三科这种地方,空手回来不算稀奇。可同样是空手回来,说法也有高低。
有人进门就喊困难,把路难走、公社不配合、大队没货全说一遍。
有人会拿出几张写满名字和地址的纸,说自己至少摸到了门路。
还有人干脆拖到第二天再报,指望科长事情一多,把这茬忘过去。
林明远会选哪一种,大家心里都有些好奇。
走到里间门口,林明远抬手敲了两下。
“进!”
李立军的回应来得很快。
林明远推门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李立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采购任务表。
他今天下午一直没闲着。
后勤处又把这个月的小食堂供应任务往上提了提,理由也很充分,厂里最近接待任务多,几个兄弟单位要来交流学习。
话说得容易,可多出来的肉蛋从哪弄,最后还是得落到采购科头上。
李立军为这事儿头疼了大半天。
看见林明远进来,李立军没绕任何弯子。
“今天情况如何?”
林明远也没拿客套话铺垫。
“今天没东西!”
外间,几个耳朵贴近方向的人暗暗交换了个眼神。
这回答,倒是够光棍!
李立军脸上没有失望,只是把手里的笔放到一边。
“接着说。”
经过这些天,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办事习惯已经有了些了解。真要彻底没办成事,进门时不会这么稳当。
林明远走到办公桌前,沉声说道:
“今天去了红星公社那边,无意间跟那边四大队联系上了。”
“他们愿意由大队出面,把社员手里能出的农副产品统一收拢起来。”
李立军原本靠着椅背,听到这里,身子朝前挪了些。
“统一收拢?”
林明远点头。
“对。”
“大队会计专门记账,大队部统一过秤核算。最后,用他们大队的名义,直接跟咱们厂走账结算。”
李立军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了一抹笑意。
这几句话真正值钱的地方,是大队愿意统一出面。这就等于是厂里和基层集体组织直接发生采购关系。
比起采购员一家一户去磨嘴皮子,这种办法省的不只是腿脚,最核心的一点,是绝对安全!
计划外物资,收得少,没人查。
可一旦量上去了,财务要查账,保卫科要查底细,后勤得核对来源。
真要是一单一单的散账,解释起来能让人吐血。
现在由大队把东西归拢起来,红星轧钢厂面对的是集体,不是私人。
这个口子一旦立住,往后就有可能长期走下去。
第338章 那他们大队为什么愿意出面?
这套办法,听着是不算多复杂。
可真正难的地方,从来不是写几张单子、盖几个章。
难的是怎么让下头的大队干部心甘情愿站出来,把这摊担子挑到自己肩上!
有好处的时候,谁都愿意往前凑。
可真牵扯到社员自家手里自留的,那就不是一句“支援国家建设”能糊弄过去的。
乡下过日子,斤两算得比谁都细。
称上少一两,有人能憋着半天不说话,转头就能上念叨三天;价钱要是差了一分,立马就有人指着干部的鼻子,骂他们胳膊肘往外拐。
更别提东西交出去以后,钱要是迟迟不到,大队干部还得替红星轧钢厂挨社员的骂。
社员愿意拿东西出来,不是因为他们家里富得吃不了。
说到底,还是想换几毛活钱,买点盐,买点火柴,给孩子扯块补丁布。
所以这事儿,不是有一张红星轧钢厂的介绍信,就能让人家大队点头答应的。
李立军对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太清楚了。
他听完林明远的话,压住了心底的波动,没急着高兴。
“那他们大队为什么愿意出面?”
这才是关键,要是下面大队干部只是嘴上应付两句,那这事儿就没根。
今天说得好好的,明天回去一开会,有人一反对,马上就能黄。
林明远没把话说得云山雾罩,只点了两句实诚话:
“我把规矩和他们讲明白了。”
“社员手里有些东西,自己吃舍不得,送到供销社,人家也未必什么都收。”
“东西少了,供销社嫌麻烦。”
“品相差一点,人家也能给退回来。”
“社员自己拿到外面卖,更容易惹出麻烦。”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
“眼下这光景,个人手里多一个鸡蛋、少一把干菜,别人未必盯着。”
“可真要三五户凑在一块儿,私底下商量价钱,那味儿就变了。”
“让人往投机倒把上扣帽子,他们连解释都不好解释。”
投机倒把这几个字一出口,李立军脸上的笑意收了不少。
下面社员也许分不清统购、代购、计划外采购之间的门道,可厂里干部必须分清。
东西能不能吃进轧钢厂是一回事,手续能不能摆到桌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林明远看着李立军的神色,接着往下说道:
“但要是大队集体出面归拢,那性质就全变了。”
“社员把东西交给大队,大队记公账。”
“大队再以集体的名义,跟咱们轧钢厂走账。”
“这样一来,社员心里踏实,大队干部也不怕有人跑去公社告状。”
“对他们来说,有大队账本兜着,总比社员自己提着篮子到处找买家稳妥。”
“对咱们厂来说,也能找到一个固定的物资来源。”
“以后再去,不用乱转,直接找大队部说话。”
“双方都有好处,这事儿才有可能做长。”
李立军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他现在是真有些服气了。
这个林明远,年纪不大,看事情的眼光却毒得很,走一步能看三步!
一般采购员下乡,心里就想着今天能不能带点东西回来。
带回来就是有能耐,空手回来就是白跑腿。
这小子出去一趟,盯的不是一篮子鸡蛋,也不是两只野兔。
他盯的是能不能把收物资的“合法规矩”给立起来!
只要这条集体走账的规矩搭好了,以后的物资那还不是源源不断?
李立军从桌边摸过火柴盒,划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火苗冒起来。
他把烟点上,甩灭火柴,吸了两口,才问道:
“价格谈了吗?”
林明远答得很快:
“没定死。”
“先按咱们厂允许的计划外采购标准走。”
“各有各的标准,具体是什么品类,能有多少斤,现在还没数。”
“我没把话说满,只告诉他们,咱们不会胡乱压价,也不会拿厂里的钱给人情价。”
李立军隔着烟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事儿处理得对,下乡采购,最难拿捏的就是价钱。
价格报低了,大队干部回去不好发动社员。
人家一年到头攒下几个鸡蛋,本来就舍不得吃。
你再把价压得太狠,谁愿意往外拿?
可价格报高了,厂里这边也过不去,财务不是摆在那儿当样子的。
后勤处也不是谁递一张单子过来,都能闭着眼签。
计划外采购允许有点浮动,但不能离谱。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按大类说个标准,等看到东西以后,再根据品相和数量核算。
没见东西就把价格钉死,到了现场很容易闹出不痛快。
大队觉得自家东西好,想往上提几分。厂里觉得数量多,想往下压一点。
双方只要有一边觉得自己吃了亏,刚搭起来的关系就可能断掉。
留一点商量的余地,反倒方便办事。
李立军夹着烟问:
“他们提过现钱结算没有?”
林明远也不遮掩:
“提过。”
“刘长贵最关心的就是这一条。”
“大队把社员的底裤都收上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干巴望。”
“社员肯点头,就是冲着能立等可取拿活钱。”
李立军又吸了口烟,眼神锐利:
“这回要等多久?”
林明远说道:
“大概三天左右。”
“他们得回去开会,再让各生产队把消息传下去,三天后,他们在大队部等我。”
李立军把“三天”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个时间不算长。
搞采购最难熬的就是撬开第一张嘴。
只要有人先信,有人先拿到好处,后面就容易多了。
李立军弹了弹烟灰。
“你估计这一回能有多少?”
“不好估。”
林明远没有为了显本事乱报数。
“现在正是各家都缺东西的时候,社员愿意拿出来多少,得看他们自己的日子。”
“有的人家里攒了鸡蛋,也未必舍得全出。”
“有的人手里有点干蘑菇,也可能想着留到过年。”
“再说第一回办,谁心里都有顾虑。”
“他们怕咱们厂压价,也怕钱结得慢。”
“咱们厂这边也得看东西成色,不能什么都往库里收。”
第339章 你办事,我放心。
李立军心里暗自点头,十分认可这个说法。
采购这项工作,最忌讳的就是鼠目寸光,干一锤子买卖。
今天收回十斤鸡蛋,看着是实打实的成绩。可要是没有固定路子,明天还得换个地方继续碰运气。
采购员就两条腿,一天能跑多少村子,能敲多少户门?
再能说会道的人,也禁不住天天从头求人。
要是能有稳定的采购点,第一回哪怕只收回来三五十斤东西,也比零零散散跑十个村强。
关系只要搭起来,往后就是细水长流。
公社底下那么多社员,一家哪怕只抠索出半斤鸡蛋,汇总到大队账上也是笔大数目。
要是再有人能进山弄到点干货、野味,厂里小食堂的锅里就能飘起油花。
东西不用太多,只要隔三差五能送进厂里一批,就足够让采购三科在后勤处那边挺直腰杆。
李立军拿起桌上的任务表,扫了一眼。
纸上的任务不会因为下面年景不好就自己减少。
后勤处只管把指标分下来,采购三科能不能完成,那是他们自己的能耐。
以前科里那些老油子下去,十趟有七八趟得空着手回来,美其名曰“物资紧缺”。
偶尔弄点鸡蛋,还得东家凑两个,西家匀一把,纯靠卖脸。
这回林明远若是真能把大队这一级说动,三科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不少。
李立军把任务表放回桌面,抬头问道:
“还有别的情况吗?”
林明远琢磨片刻,才开口说道:
“还有其他几个地方,我也摸到了一点消息。”
李立军没有插话,等着他继续说。
“不过现在还没正式接触,我就先不往上报了。”
“等关系落稳,我再向您汇报。”
李立军听完,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
“你说得对。没落稳的事,绝不能急着往外倒。”
“事情办成了,东西摆进仓库,账本送到财务,谁也抢不走你的功劳。”
“事情没办成,提前说得再热闹,最后也只会让人看笑话。”
林明远笑着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六大队和柳沟那边,目前只有一个大概的切入口。
他连真正能拍板的人都没见到,拿什么跟李立军保证?
现在便把这两条线交代出去,除了给自己多压一份任务,没有任何好处。
更麻烦的是,办公室里的嘴从来管不严。
今天在里间提上一句,明天外头就可能有人借着采购的由头,骑车先去探路。
有些人未必真能办成事,可搅局却不难。
采购员吃的就是信息这碗饭。
谁认识哪个公社干部,谁能进哪个生产队,谁能让下面社员愿意把东西拿出来,这些全是各人的本钱。
有些路子经营了三五年,也只在两个人之间来往。
不是同行小气,而是这年月的货就那么多。
你多收走一篮子鸡蛋,别人便少收一篮子。
上面的任务不降,下面的物资不增,大家自然得把各自的门路捂紧。
林明远不会为了在办公室里听几句夸奖,把还没握稳的线索全扔到桌面上。
今天说得痛快,往后收不上东西,丢脸的也是自己。
李立军隔着办公桌打量了林明远几眼,没从他脸上瞧出半点急着邀功的意思,心里越发满意。
采购科这种地方,大伙平时全凭结果说话。
谁带回来的东西多,谁说话就有分量。谁连着空手几回,背后少不了有人说闲话。
林明远却很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
已经谈妥的四大队,可以摆到桌面上。
只有个苗头的,就继续压在心里。
这份分寸,比能说几句场面话值钱多了。
采购科不是技术科,技术上的本事可以摆出来让全厂看。
一件工件做得好不好,卡尺一量就能见分晓。
机器出了毛病,谁能修好,谁就是能人。
采购上的本事却得藏住一半,路子一旦让别人摸透,麻烦也就跟着来了。
你今天认识的人,明天可能被其他采购员堵在大队部门口套近乎。
你今天谈下来的价,后天便可能有人偷偷多加两分钱,哄着社员把东西留给他。
哪怕对方出不起这个高价,只要把话放出去,也能让大队里的人心思浮动。
今天觉得厂里的标准合适,明天听人说还能卖得更贵,少不了有人闹着重新议价。
关系一乱,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想到这儿,李立军破天荒地给了一句实打实的准话。
“你办事,我放心。”
这句话不是随口敷衍。
林明远进采购三科才多长时间,办下来的事情却比不少老采购还稳。
出去一趟,既能弄清下面缺什么,也能把大队干部担心的地方找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仗着自己背后有人便乱来。
该走的手续照走,该守的规矩照守,既没有拿厂里的牌子压人,也没有拿财务的钱乱许愿。
这样的人放出去办事,领导能少操不少心。
不过光靠一句认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采购员下乡要花钱,也要带着足够的采购款,厂里不能让人空着两只手去收东西。
李立军接着说道:
“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说清楚。”
“科里每个采购员的经费都是定额的,你原来那笔钱,跑跑散货还凑合。”
“可你后面还要跑其他几个大队,再按原来的数走,肯定是不够。”
林明远没有客气,直接问道:
“那科长准备给我多批多少?”
李立军一乐,这小子是真不装啊!
换成外头那帮人,这会儿肯定得先拍着胸脯喊口号,什么“克服万难”、“自己垫钱也要完成任务”。
喊得震天响,真要掏钱的时候,兜里比脸都干净。
李立军摆了摆手:
“你别想歪了,我说的是三科能给你协调的,都优先往你这边拨。”
“至于采购的货款,我亲自去财务那边给你单独批一笔前置经费!”
“当然,数额不会太夸张。”
“毕竟还没见着真东西,财务处那帮人也不认人情。”
“但肯定比你现在手头宽裕得多。”
李立军说到这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车马费、出差补助,该报的一分不少你的。”
“到时候你拿着条子去领钱,别临到跟前抓瞎。”
第340章 有点门道的人,往往嘴最紧。
林明远点点头,这才是干实事的领导。
只要领导肯替你把后面的口子打开、把手续做平,前面跑腿受点累那都不叫事儿。
就怕那种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等你真把东西谈回来,又在钱款和手续上卡你脖子的蠢材。
林明远没客气,又问道:
“科长,那票证这块呢?”
李立军眉头微微一皱:
“你想要什么票?”
林明远说得很直接:
“不是我要。”
“只是下面未必都只认钱。”
“有的人卖鸡蛋是想换两个活钱,可有的人手里不缺那几毛,缺的是火柴、肥皂、盐巴和煤油。”
“厂里要是能拿出一点不犯规的小票,或者能协调点日用品,谈起来比干给钱好用。”
李立军夹着烟,沉吟片刻。
他自然清楚农村社员手里缺的东西,有时候真不是钱能马上买到的。
就算有钱,也得有票,供销社还得刚巧有货才行。
一盒火柴才两分钱,可买不到的时候,家里做饭点火都费劲。
一块肥皂几毛钱,听着不贵,可每月供应有限,谁家都省着用。
至于盐,那更不用说了。人能少吃肉,少吃油,盐却不能没有。
李立军心里很快有了盘算。
“行,这事我去跟后勤处磨一磨!”
“不过票证不能乱发,厂里也没那么多富余。”
“但要是用作计划外采购的协调,少量抠一点出来,不是不能谈。”
他紧跟着脸色一肃,敲打道:
“但你记住,只能走公账。给大队,不能给个人。”
“到时候写清楚,是对接集体采购的协调物资,别让人抓住话柄。”
林明远干脆利落地应下:
“您放心,规矩我懂。”
李立军满意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还有,四大队第一回收东西,你别嫌麻烦,最好全都得在场盯着。”
“鸡蛋有大有小,山货有干有湿,山货也得看成色。”
“你让大队自己归拢,他们未必懂咱们厂收货的标准。”
“第一回要是马虎了,后面就难纠正。”
林明远保证道:
“到时候我会把品类分清楚。”
“能进小食堂的进小食堂,成色次一点的,看能不能走职工福利,或者下放大锅菜。”
李立军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好小子,办事够细!”
“你这几天就盯住红星公社这条线。”
“这事要是真办成了,咱们三科在后勤处面前,脸面可就能彻底挣回来了!”
林明远轻笑一声:
“那科长,我这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李立军瞥了他一眼,笑骂道:
“少跟我来这套滑头!”
“你小子心里比谁都有数。”
“真没把握,你今天不会进来跟我说这些。”
说到这儿,李立军又换了副过来人的口吻:
“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别太贪!”
“别为了漂亮数字,把下面逼急了。”
“采购这活儿,路子比单次数量重要。”
林明远接话接得极快:
“明白,第一回只要流程跑通,让他们拿到钱,知道咱厂里不赖账,这就够了。”
“只要甜头给到位了,后面不用我催,他们自己都会琢磨还能拿什么出来。”
李立军听得极其舒坦,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任务表边上写了几个字。
“行了。你下去之前,提前来找我。”
“采购款、介绍信、收货单、临时票据,我都给你准备齐。”
“得嘞,那我就听科长安排。”
李立军看了看手表,往椅背上一靠。
“外头也没什么动静了,快下班了,你出去吧。这两天好好歇歇腿,往后有你忙的。”
“成!”
林明远转身刚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李立军又叫住了他。
“小林。”
林明远回头:
“科长还有事?”
李立军想了想,说道:
“外头那帮人要是瞎打听,你就说今天摸了摸情况,别说太细。不是防谁,是没必要。”
林明远嘴角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
“懂。”
李立军摆手:
“去吧。”
林明远推门出去。
外间办公室里,几道视线立刻扫了过来。
林明远神色照旧,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
老孙头凑过来,压低嗓门问道:
“小林,科长没说你吧?”
林明远回道:
“没有的事。”
“今天就是摸了摸情况,连根毛都没见着,有啥好说的。”
老孙头听了这话,心里反而有数了。
采购科混久了的人都知道,真没戏的人才喜欢把困难喊得满屋子都知道。有点门道的人,往往嘴最紧。
老孙头也不点破,笑眯眯地说:
“那就好。”
“咱们这活儿,急不得。”
“只要不是白跑,路上多磨几趟也值。”
有一个年轻采购员没忍住,插嘴问道:
“咋的?那边真有货啊?那你今天咋光着两只手就回来了?”
林明远把挎包往肩上一甩,瞥了他一眼。
“人家家里有东西,也不是摆在路边等你拿。”
“你骑辆车过去,亮张介绍信,人家就把鸡蛋山货全送上来?”
“真要是凭张嘴这么容易就能收上来,那咱们还天天愁个什么劲儿?”
这话糙理不糙,几句话怼得办公室里几个老采购都低头暗乐。
那个年轻办事员被臊得满脸涨红,却也不好反驳。
人家说得对啊,谁下乡没受过白眼?
曹组长手里捏着一张单据,心里酸得厉害。
他本来指望林明远今天空手回来能看个笑话,可看人家从科长屋里出来这架势,哪有半点挨训的样?
凭啥这毛头小子刚进科里没几天,就能让李科长这么看重?
下乡的门道那么深,怎么到了他这儿,随随便便就能蹚出一条路来?
曹组长心里那个酸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偏偏昨天才挨了骂,今天硬是一句怪话都不敢说,憋得脸都绿了。
没过几分钟,下班铃响了。
原本沉闷的楼道里瞬间活泛起来,脚步声、招呼声混成一片。憋了一天的机关干部们,这会儿脸上才算透出了几分生气。
林明远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随着人流出了厂门。
工人们推着自行车往外走,铃铛声、说笑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听着才像一天真到了尾声。
走到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胡同里各家的门缝透着灯光,有孩子在院门口喊人吃饭,也有人端着盆去水池边接水。
煤炉子的烟味飘在巷子里,很有这个年月的烟火气。
林明远进了自家门前,掏钥匙开门。
进屋之后,他先拉亮电灯,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屋里却一下有了人气。
第341章 深夜上门!
说是有了人气,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
一盏灯照着四面白墙,屋里空得连蚊子叫的回声都格外清楚。
林明远把挎包扔到墙角,脱下外裤,坐在床边歇了会儿。
他靠着床头闭目养神,耳边全是前院里的动静。
孩子哭嚎声,老娘们尖着嗓子的叫骂声,锅铲碰着铁锅,一阵响过一阵。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院里才慢慢消停下来。
他这才换上背心短裤,拿着脸盆和脏衣服出了门。
昨晚那场全院大会过后,院里人对他说怕倒也谈不上,可谁都知道,这小子是真不好招惹。
闫富贵听见脚步声,也只隔着窗户缝偷偷瞄了两眼。
没人出来搭话,更没人闲得难受,跑过来问东问西。
林明远对这清净劲儿相当满意。
到了水池边,他先接了满满一盆凉水,痛快地擦了遍身子。
凉水一激,身上那股子燥热顿时散了大半。
林明远龇了龇牙,又拿肥皂把换下来的衣裳仔细搓了一遍。
黑水顺着青砖缝往外流,没多久,衣领袖口便洗干净了。
他拧干衣服,端着脸盆回屋,又把衣裳晾在门后的绳子上。
......
快到晚上十点,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林明远睁开眼睛,没有起身,也没有立刻回应。
这么晚来敲门,八成不是什么可以摆到明面上的事情。
门外的人很沉得住气,既没喊名字,也没有继续催促。
差不多过了半分钟,门板上又响起三声。
林明远眯着眼听了片刻,心里已经多了几分警惕。
这份耐心和规矩,可不像院里那帮人能有的。
他利索地套上衣裤,把床边准备好的东西藏好,这才拉亮电灯。
灯光从窗帘边缘漏出去,门外的人立刻停止了敲门。
林明远走到门后,抽开木闩,把门拉开一道窄缝,视线往外一扫。
门前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给他领路的娄家管事老张。
等看清老张身后那两张脸,林明远眉头微微一挑,心里还真有些意外。
他抽开门闩,把门拉开一道缝,视线越过两人看向院门。
老张站在稍远的位置,正侧着身子留意胡同里的动静。
娄振华穿着一件深色对襟褂子,头上扣着顶寻常的八角帽;谭雅丽也褪去了阔太的打扮,换了一身素净的灰布衫和肥腿长裤。
两人这副打扮,显然不想让人认出身份。
娄振华压了压帽檐,先看了看林明远,脸上挤出几分歉意。
“小林,大半夜的,没惊扰你休息吧?”
“还没睡熟呢,二位赶紧进屋,杵在当院让人瞧见可说不清。”
林明远把门彻底拉开,侧身让出了位置。
娄振华没在门口客套,快步跨过门槛,谭雅丽紧跟其后。
老张没有进来,只轻轻带上房门,继续留在外头放风。
谭雅丽刚跨进门,眼睛便不由自主地扫向四周。
这一看,她心里压下去的担忧,立刻又冒了出来。
我的老天爷,这叫人住的屋子?
屋里只有一张床,隔了个破帘子,靠窗的位置堆着不少木料,别说什么像样的摆设了,连个能待客的马扎、能放水杯的桌子都没瞧见!
她原本还觉得娄振华把嫁妆算得太细,连洗脸盆都得算进去。现在一看,这要是晓娥嫁过来,怕是连换洗的裤衩都没地儿搁!
谭雅丽撇了撇嘴,到底顾着礼数,没有把嫌弃挂得太明显。
林明远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好笑,嘴上却浑不在意。
“地方有些简陋,连个落座的地儿都没有,二位多担待,热茶就更别指望了。”
没办法,他这屋里连装客气的条件都没有。
娄振华没搭理谭雅丽的脸色,目光倒是在窗根那堆木料上多停了停。
“你一个人在四九城没人帮衬,能把日子立起来,已经很不错了。”
这话听着客气,没有刻意拿娄家的排场来压人。
林明远笑了笑。
“娄先生抬举了。眼下能有个地儿躺下睡觉就行,回头我再去废品站踅摸个炉子,把开伙的锅支起来,日子也就凑合过了。”
谭雅丽听得心里直犯嘀咕,这哪里够用了?
你一个人住当然能凑合,可娶媳妇以后,总不能还这么对付吧!
更何况她以后也要住进来,这点地方怎么安排?
她忍不住看向那堆木料,终于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弄这些木头回来,是打算干什么?”
“打柜子,还有凳子,再做张饭桌。”
林明远回答得很随意,视线却在夫妻二人脸上转了一圈。
谭雅丽听见这些东西,神色总算缓和了些。
这小子至少心里有数,还没打算一直睡这个空壳子。
娄振华心里的评价却又高了一层。
能自己备料打家具,就说明林明远并非只会张嘴算计别人。
屋里短暂安静下来。
林明远懒得大半夜在这儿打太极,直接把话挑到了明面上。
“这么晚了,二位特意过来,应该不只是看看我的住处吧?”
谭雅丽转头看向丈夫,今晚的事情还得由他先开口。
娄振华收回视线,神情也认真起来。
“一来是看看你这儿,二来是想跟你谈谈。”
林明远没有急着追问。
深更半夜,夫妻二人亲自登门,这个阵仗已经说明了分量。
娄振华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小林,上次在家里,咱们谈到晓娥的婚事,也谈到娄家的出路。”
“我跟我太太商量了很久。”
他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谭雅丽。
谭雅丽微微点头,算是附和。
“我们觉得,你提的那些顾虑,都在理。”
林明远点点头,依旧没说话,等着他把正题端上来。
“所以,今晚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正式问你一句。”
“你,愿不愿意娶我们家晓娥?”
这话问得直接,却和一般提亲的语气完全不同。
这不是长辈在考察晚辈,反而带着平等的郑重。
谭雅丽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两只手也攥在了一起。
虽然来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步,她还是紧张得不行。
林明远看着娄振华,反问了一句。
“娄先生,这问题您上回在书房,心里不就有底了吗?”
“如果我不愿意,上次就不会跟您聊那么多了。”
第342章 我没有理由嫌弃她。
娄振华听完,脸上没见什么波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上次是上次的试探,今天是今天的决断。”
“我大半夜带内人过来,就是要你一句托底的准话。”
林明远收起脸上的笑,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我当然愿意。”
这话一出,谭雅丽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压在心口的那股闷气终于散了些。
娄振华却没有马上露出笑脸,他很清楚,林明远这话只是开头。
娄家的闺女不是胡同里随便抓的丫头,这门婚事后头牵扯的泥沼深不见底。
眼下答应得痛快,不代表真遇到事了不会撂挑子。
他必须趁今晚,把能掰扯的全掰扯明白。
“你这句话,是冲着晓娥这个人说的,还是冲着娄家背后的底子说的?”
林明远没闪避,坦然一笑。
“明人不说暗话,两样都有。”
“晓娥长得漂亮,性子也算不坏,我没有理由嫌弃她。”
“娄家能给我带来好处,这一点我也不装糊涂。”
“我要是非说自己不看娄家的家底,只看中娄小姐这个人,您二位信吗?”
谭雅丽心里一咯噔。
她很想说自己愿意信,可话到嘴边,到底咽了回去。
这小子要光是馋晓娥的身子和脸蛋,前两次见面就不会一直戳着娄家的死穴谈处境了。
娄振华听完,眼底的警惕反倒散了三分,嘴角扯出了一点笑意。
“我就怕你满嘴仁义道德,光谈感情,半个字不提利益。”
“这世道,只谈感情的人,大难临头卖老婆卖得最快。”
林明远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咱们今晚把丑话说在前面。”
“这门婚事,我可以应。”
“可我也有条件。”
谭雅丽的心又提了起来。
果然,这小子前头那句痛快话不是白给的。
娄振华倒是八风不动,早有准备:
“你说。”
林明远没急着开口,而是谨慎地瞥了一眼房门,确认外头没动静,这才把声音压低了些。
“第一,这门婚事,得娄晓娥自己愿意。”
“您二位安排归安排,算计归算计,但不能让她稀里糊涂嫁进来。”
谭雅丽一怔。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林明远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了,没想到这小子开出来的头一条,竟然是顾及女儿的意愿。
娄振华也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
“晓娥对你是什么心思,我们当父母的看在眼里。”
林明远摆摆手,直接打断:
“你们清楚是一回事,她亲口答应是另一回事。”
“她可以不知道娄家全部的安排,但她必须知道自己要嫁给谁,要过什么日子。”
“这一点,没有商量。”
谭雅丽终于忍不住接过话。
“这个你大可放心。”
“晓娥要是不愿意,我们当爹娘的再着急,也不会捆着她进花轿。”
说到这儿,她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够硬气。
就晓娥现在那副样子,哪里还用得着捆?
那死丫头要是知道能嫁给林明远,没准明儿一早就敢自己打好包袱跑过来!
谭雅丽脸上微微发热,赶紧把这点心思往下压了压。
林明远接着说道:
“第二,新婚该置办什么,咱们就按普通工人家属的规矩来。”
“多打个柜子,多添两床新棉被,这都说得过去。”
“可金银首饰、整箱的好料子,一件都不能明着出现。”
“谁带过来,我就让谁原样带回去。”
谭雅丽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晓娥从小用惯了好东西,你总不能让她连自己的衣裳都不许带吧?”
林明远直直看向她。
“能带,但得挑着带。”
“穿在里头的衣裳,料子好点没事,反正别人看不见。”
“但是摆在外头的东西,必须要跟院里人的日子差不多。”
“她若是刚嫁进来就天天换旗袍,手腕上戴玉,梳妆台上摆着外国香粉......不出两天,这片胡同都知道我娶了个阔小姐。”
“娄太太,您觉得那是抬举我,还是把我架起来让人看?”
谭雅丽一下没话说了。
林明远说得直,理却没有错。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这一条,我们应了。确实不能招摇。”
“还有吗?”
“有。”
林明远语气平静。
“该是晓娥的嫁妆,您二位暗中补贴,那是疼闺女,我管不着。”
“可往后要是想让我替娄家办什么事,那得另算。”
“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一码是一码,不能混为一谈。”
娄振华眯起眼睛,心里非但没恼,反而觉得更踏实了。
林明远肯摆明车马谈条件,说明这事儿有落地的根基。
这小子要是满嘴客套什么都不要,那背后藏着的算计才真叫人防不胜防。
“你小子,算盘打得是真响,账算得是真明白。”
“我要是算不明白,娄先生今晚也不会屈尊降贵来敲我这倒坐房的门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让。
最后还是娄振华先笑了一声。
“行!这一条,我也应了。”
“不过,我也有条件。”
林明远抬手示意。
“您说。”
娄振华收起笑容,语气咬的极重:
“你娶了晓娥,就得拿命护住她!”
“只要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绝不能因为风向变了、娄家成分不好,转头就把她一脚踹了!”
“更不能等将来你在外头有了前程,就嫌她碍眼。”
谭雅丽听见这话,眼圈唰地一下红了。
她今晚能跟着过来,为的就是这一句。
钱财房产都是身外物。女儿一旦嫁出去,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身边那个男人。
面对这个要求,林明远却没有急着拍胸脯保证。
“娄先生,您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一半。”
谭雅丽脸色骤变,急得声音都变调了。
“怎么只能答应一半?”
“难道你还真留了心思,以后遇到事要把晓娥甩了?”
林明远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激动。
“您先别急着上火。”
“我可以拿人格保证,绝不会因为风声紧了,就把她推出去挡事。”
“也不会拿了娄家的好处,再翻脸不认人。”
“但她既然嫁到了这大杂院,就得守我的规矩!”
“她若是不懂市井里的人情世故,我可以慢慢教;她若是无心做错了事,我可以替她兜底擦屁股。”
“可她要是明知道会惹祸,还仗着大小姐的脾气胡来,那对不起,我不能一辈子替她兜着。”
第343章 这有啥难猜的。
谭雅丽心里憋屈,却硬是挑不出理来。
过日子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总不能只要求女婿护着女儿,却不许女婿管教。
娄振华倒是面色如常,顺着话茬问道:
“你的规矩是什么?”
林明远抬手,指了指脚底下的青砖地。
“进了这大杂院,就得先把自己当普通工人家属。”
“外头听见什么闲言碎语,回来关上门可以说,但决不能出去瞎传。”
“家里有多少粮,多少票,多少存款,不能让外人知道。”
“大院里谁家来借钱借粮,装可怜也罢,道德绑架也好,没我点头,一粒棒子面儿都不能往外漏!”
娄振华微微皱眉,听出点弦外之音:
“怎么?这院里的人,很难缠?”
林明远扯了扯嘴角。
“不是难缠,是穷日子过久了,有些人把占便宜当成了活命的本事。”
“你今儿发善心让一次,明儿他就敢来要十次。”
“你给一碗棒子面,人家不会记你一辈子的好,只会记住你家里还有棒子面。”
“她又没吃过这种亏,我得先把话说透。”
谭雅丽在旁边听得直揪心。
她忽然觉得,让自己以后跟着住过来,或许真不是多余。
就自己闺女那副性子,哪里应付得了这样的人?
娄振华沉声说道:
“这些规矩,我会提前跟她讲。”
林明远却摇了摇头。
“您二位讲,她全当耳旁风,未必真听得进去。”
“等她进来,我会亲自教。”
“只要她不犯轴,我不会因为她一时做不好便跟她计较。”
说到这里,林明远目光在面前二人脸上扫过。
“我的条件暂时就这些。”
“现在,该谈您二位真正想让我接下来的东西了。”
娄振华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那股温和的做派瞬间敛去,婚事谈到这一步,前头的都只是铺垫。
接下来的话,才是今晚真正不能让外人听见的内容。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娄振华立刻停住了话头。
林明远反应极快,快速走到灯绳处,拉下灯绳熄了灯,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院门方向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接着便是门栓响动。
有人出门起夜,在墙根站了一会儿,又慢吞吞回了院里。
老张始终没有开口。
又等了片刻,门外轻轻敲了一下,这说明人已经走了。
林明远重新拉亮电灯。
昏黄的光线亮起,谭雅丽长出了一口气。
以前在娄家谈事,书房门一关,外头有人守着,哪里需要这样提心吊胆?
可如今只是一场谈婚论嫁,三个人却搞得像地下接头,生怕隔墙有耳。
经过这一出,娄振华彻底没了绕弯子的心思。
“我会离开四九城,这事儿不会拖太久。”
林明远神色不变,脱口而出:
“去港岛?”
谭雅丽猛地看向他,娄振华的眼神也变得锐利。
决定南下这事,他们夫妻俩可从没跟林明远透过半个字!
“你怎么知道?”
林明远回答得很平静。
“往北去冷得穿不住单衣,往西走那是戈壁滩,东洋您未必愿意去。”
“放眼看去,能吞得下娄家这艘大船的本钱,还能方便您重起炉灶做买卖的避风港,不就剩个港岛了?”
“这有啥难猜的。”
娄振华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盯着林明远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再次确认,自己绝对没有看错人。
这小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挑明。
娄振华索性摊开了说道:
“不错,是港岛。”
“我会先带一部分人过去,把生意和落脚的地方安排好。”
“雅丽和晓娥,暂时留在四九城。”
林明远点了点头。
“这也是你急着把娄晓娥嫁给我的根本原因。”
“对。”
娄振华承认得很干脆。
“我这一走,她们娘俩在城里就成了浮萍,需要一个能撑事的人。”
“娄家以前的老关系确实还在,但人走茶凉,那些关系到紧要关头靠不靠得住,谁也说不准。”
“过去大家愿意给娄家面子,是因为娄家还有用。”
“等我前脚一走,这面子还能剩下几分?我不敢赌。”
谭雅丽低着头,没有插话。
这些话她已经听过了,可在林明远这间空屋里再听一遍,滋味完全不同。
以后她真要住在这里,就得从娄太太变成一个寄居在女婿家的病人。
外头那些旧相识要是知道了,兴许会在背后笑话。
可笑话再难听,总好过将来大难临头没个躲处。
林明远心里盘算着时间线,随口问道:
“您准备什么时候走?”
娄振华答道:
“还没最后定。”
“快则几个月,慢则一两年。”
“得看外头风向的变动,也得看家里这摊子事怎么收尾。”
林明远听完,心里有了数。
“那就绝对不能急。”
“越是准备要走,表面上越得稳如泰山。”
“产业、宅子、家里的东西,都不能一下处理干净。”
“今天卖一处房,明天辞几个佣人,后天又四处换钱,只要有人把这些事串起来,谁都知道娄家想跑。”
娄振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该捐的捐,该交的交,能走公家账目处理的,一律走明账。”
“有些要紧的东西,只能蚂蚁搬家似的慢慢往外送,绝不能一次清空。”
“我今晚过来,也是想听听你对这事的看法。”
林明远听完,不可置否的笑了笑。
“娄先生,您这话可不实诚。您大半夜的跑来,可不是为了‘听听我的看法’。”
“您是想让我从现在起,就替娄家的后路当个把风的暗桩吧?”
娄振华没有否认,目光灼灼看着林明远:
“既然你要娶晓娥,娄家这摊子事,你迟早得接手。”
“早一点知道,你也能早一天做防备。”
林明远收起笑意,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这话,你只说对了一半。”
“我要娶的,是娄晓娥这个人。”
“至于娄家的退路,我能凭本事帮着看一眼,但不可能全接在头上。”
“您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应该明白,什么担子配什么价钱。”
第344章 你以为我愿意来挤?
谭雅丽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她听着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不舒服。
自家黄花闺女都要倒贴嫁给你了,连带着大批的嫁妆补贴,你小子还在这儿一口一个“价码”的算计,未免太冷血无情了!
她刚要出声,娄振华便抬手拦住了她。
他看着林明远,沉声问:
“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明远摆了摆手,直接把话堵了回去。
“现在不谈我要什么。”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大半夜的谈多了都是空话。”
“您要是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能办的,会明明白白告诉您代价。”
“我不能办的,您拿再多东西也没用。”
“但有一样得先说好。”
娄振华眼神一凝:
“什么?”
“别自作主张,把见不得光的东西往我这里塞。”
娄振华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林明远继续说道:
“我这间倒坐房看着不起眼,但它不是保险柜。”
“这95号院里住着二十多户、上百口子人。谁家要是多搬进一张桌子、多吃口细粮,都有人能念叨半个月。”
“到时候东西没藏住,我也得跟着落一身黄泥巴,洗都洗不清。”
谭雅丽想起自家原本商量过要塞过来的小黄鱼,心里有些发虚。
这小子难不成连这个也猜到了?
娄振华看了谭雅丽一眼,随即郑重承诺:
“你放心,我不会做这种蠢事。”
“真有需要交给你的东西,也会先跟你商量。”
林明远点点头。
“这样最好。”
“还有一件事。”
“您刚才说,您走以后,娄太太和晓娥留在四九城。”
“晓娥要是成了我媳妇,留在这里天经地义。”
“那娄太太准备怎么办呢?”
谭雅丽心里猛地一跳。
这件事本来是他们今晚最难开口、也是最折面子的部分。
她万万没想到,这只小子居然主动把窗户纸捅破了。
娄振华略微停顿,试探着说道:
“雅丽身体一直不算好。”
“晓娥出嫁以后,她当娘的难免惦记。”
“有时候过来住几天,让女儿近前伺候照顾照顾,也算人之常情。”
林明远看着他,似笑非笑,没接这茬。
娄振华这辈子谈过的大生意无数,可此刻迎着林明远的目光,竟觉得有些难开口。
把妻子往女婿家里送,这事说出去确实不体面。
偏偏这还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定下来的安排。
“等我离开以后,她一个人住在娄家大宅不方便。”
“宅子太大,也守不住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让她慢慢搬到你们这里住。”
话说出口,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谭雅丽脸上火辣辣的,把视线挪到了一边。
她现在不是嫌屋里简陋,而是担心林明远当场翻脸。
这年头谁家娶个媳妇,还得连丈母娘一起招进来养着的?
更何况倒坐房就这么大,多住一个人,连睡觉都不好安排。
林明远却没有生气。
前面娄振华铺垫了那么久,他已经猜到几分。
只是猜到归猜到,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少。
“娄先生,您这份嫁妆可够特别的。”
谭雅丽脸色一沉,憋不住了:
“你以为我愿意来挤这破屋子?”
“我在娄家有房有院,吃穿也不缺。”
“要不是为了晓娥,我犯得着跑来受这个气?”
林明远平静地看向她。
“娄太太,您先别急着恼。”
“我没有半点嫌弃您的意思。”
“但这件事不能只看咱们三个人怎么想,还得看外人怎么说。”
“晓娥刚嫁过来,您就跟着住进来,别人会怎么看?”
“说我林明远贪图娄家的钱财,娶一个还不够,连丈母娘的家底也一起搬来吃软饭了?”
谭雅丽脸上一阵发烫,嘴硬道:
“谁敢这么胡说八道?”
林明远冷笑一声反问道:
“嘴长在人家身上,您管得住吗?”
“大院里那些人闲得没事干,一块掉地上的窝头都能给你编出三种来路。”
“您一个住惯了洋楼的阔太太突然挤进倒坐房,他们能不琢磨?”
娄振华见势不妙,赶紧把话头接过去。
“所以绝对不能直接搬。”
“我的打算,是让雅丽以养病的名义,先偶尔过来住几天。”
“三天也好,五天也罢,文火慢炖,慢慢让院里人看习惯。”
“等我真走了,她再彻底留下,这就顺理成章,不会显得太突兀了。”
林明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这个办法算不上多高明,却足够符合普通人的看法。
母亲舍不得刚出嫁的女儿,身体又不好,隔三差五过来住几天,确实说得过去。
只要不大包小包地招摇搬家,院里人顶多在背后酸几句。
可这里还有一个最实在的问题。
“住哪儿?”
三个字一出口,谭雅丽顿时没了脾气。
屋里只有一张床,这床让给她,他俩睡哪儿?
让她这个长辈打地铺也不像话。
更别说平日换衣洗漱,三个人挤在一间屋里,连块遮挡的地方都没有,成何体统?
娄振华早有准备,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屋子够宽敞,可以隔一下。”
“靠里面打个木隔断,弄出一间小屋,放张窄床,再打个立柜。”
“地方虽然不大,好歹能落脚住人,也不耽误你们小两口过日子。”
倒坐房本来就比一般的厢房长,真要隔出一个单间,确实能安排得开。
只是这样一来,外头的地方会窄不少,以后做饭、吃饭、放东西,全都得重新规划。
林明远不紧不慢地问道:
“那木料和人工怎么办?这动静可不小。”
娄振华豪气地揽了下来:
“这不用你操半点心。”
“我找靠谱的木匠来做,不用好料子,表面也不做花样。”
“该花多少钱,全由我来出!”
“对外就说是晓娥出嫁,娘家怕委屈了闺女,帮着修整新房。这个由头,哪怕是街道办的主任来了,也挑不出错!”
林明远听笑了。
“娄先生,您这是连我家怎么打隔断都算计好了。”
“看来今晚我答不答应,您都没准备空手回去啊。”
娄振华也跟着干笑两声,语气里透着老江湖的稳当。
“做事嘛,总得多看一步。”
“你若是不答应,我自然不会强求,立马走人。”
“可你既然答应了,那就得把日子安排好。”
第345章 你就这么有把握?
林明远没有马上拒绝。
多隔出一间屋,对他也没有坏处。
谭雅丽住进来,确实会多些麻烦,但同样能替他挡住不少家里的琐事。
娄晓娥不会做饭,不懂院里的人情,保不准哪天就被人套了话。
谭雅丽出身虽高,可在大户人家待了这么些年,看人和守家底的本事不会差。
只要把规矩说好,这个丈母娘未必是负担。
想到这里,林明远问了一个最要紧的问题。
“这件事,晓娥知道吗?”
娄振华摇了摇头:
“暂时不知道。”
“她藏不住事,知道得太早,反而容易露馅。”
林明远皱了皱眉:
“婚事可以先定下来。”
“可娄太太以后要长住,这件事不能一直瞒着她。”
“至少在结婚之前,得让她知道一部分。”
谭雅丽一听就急了:
“她要是问振华为什么不一起住,怎么解释?”
林明远毫不犹豫地抛出个由头:
“就说娄先生要去南方处理早年的旧账、旧关系。”
“她只要知道父亲常年在外头奔波,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近前伺候,这借口就足够了。”
娄振华沉吟了片刻,点点头:
“这法子稳妥。”
“那你对雅丽住进来的事,是什么态度?”
林明远抬起眼:
“我可以同意。”
谭雅丽愣在当场,她原以为还得再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林明远只是问了几句,便点了头。
可下一刻,她就知道这小子没那么好说话。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有三条规矩。”
谭雅丽眉头一皱,忍不住嘟囔:
“怎么还有规矩?”
林明远扯了扯嘴角:
“往后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没规矩那才容易乱套。您二位先听听,听完再掂量愿不愿意来。”
娄振华伸手拦下想要继续说话的谭雅丽:
“你讲。”
“第一,娄太太住进来以后,不能再摆娄家太太的架子。”
“大杂院里没老妈子,也没人伺候您起居。洗衣做饭不指望您全包圆,但自己个儿的贴身活计得自己拾掇。”
谭雅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有手有脚的,还能把自己饿死、脏死不成?”
林明远笑了笑:
“那就成。”
“第二,不能插手我和晓娥之间的事。”
“平时有意见,可以私下说。”
“但不能我说一句,您护一句,更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拆我的台。”
谭雅丽这回没有马上答应。
她跟过去,本来就是为了照看女儿。
女儿受了委屈,她这个当娘的难道还得装看不见?
“那你要是欺负我们家晓娥呢?”
“您大可以带她回娘家,也可以找我把话说清楚。”
“但院里人面前,家里的矛盾不能往外抖。”
“让别人掺和进来,只会把小事闹大。”
谭雅丽思量片刻,勉强点了头:
“这一条,我能答应。”
“第三。”
林明远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娄家的事情,进了这间屋就得烂在肚子里。”
“不管谁来套话,您都只能说不知道。”
“哪怕对方拿娄先生的消息吓您,也不能自乱阵脚。”
“真有事情,第一时间告诉我。”
谭雅丽紧紧抿着嘴,盯着他问道:
“告诉你,你能处理吗?”
“处理不了,我也会想稳妥的法子透给您。”
林明远目光陡然变得冷厉:
“最怕的是您自己先慌了,找过去的关系四处打听。”
“您多问一个人,娄先生就多一分危险。”
这话一出,谭雅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这次她半点没犹豫:
“好,我答应你!”
林明远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
“成,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娄振华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闺女的婚事定了,妻子的退路也找好了,压在他心里最重的两件事,总算有了着落。可他还不能完全放松。
“还有晓娥的嫁妆。”
“你刚才说按普通人家的规矩置办,具体怎么置办,咱们今晚也谈一谈。”
林明远摆了摆手,直接打断:
“嫁妆的事儿不急着跟我谈。您二位回去,先当面问问晓娥。”
“她愿意嫁,这些东西才叫嫁妆。”
“她不愿意,咱们今晚说得再多也没用。”
娄振华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好小子,有你的。行,明天一早就问她。”
“不过我敢跟你打个赌。”
“晓娥听见这件事,只会嫌咱们定得太晚。”
谭雅丽听见娄振华这浑话,俏脸有些挂不住,嗔怪道:
“你少替她说大话。”
“大姑娘家家的,总得有点矜持。”
嘴上虽然这么说,她心里却清楚得很。
晓娥最近只要听见林明远三个字,耳朵立刻就竖起来了。
养了十八年的闺女,还没出嫁,心就先跑了。
林明远没顺着这茬开玩笑,反而一本正经地叮嘱着:
“既然要问,就别哄着、骗着她点头。该透的底,全给她说清楚。”
“这屋里什么条件,院里住着什么人,她以后要过什么日子,一样都别藏。”
“她若是听完还愿意,那婚事就定;她若是后悔,也来得及。”
谭雅丽越听越不是滋味:
“你就这么有把握?”
“你不怕她真嫌这里穷,不肯嫁了?”
林明远洒脱一笑:
“她要是真嫌弃,现在一拍两散,总好过结了婚以后天天鸡飞狗跳。我可没有把一尊大小姐哄进门,再当菩萨天天供着的闲工夫。”
“过日子得两人一头沉。她可以啥都不会,但决不能不学。她可以偶尔耍耍小性子,但决不能拿过日子当儿戏!”
谭雅丽本想替女儿争两句,可想到娄晓娥做出来的那几盘菜,底气顿时少了不少。
“晓娥这几天已经在学了。”
“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她都肯上手。”
“就是做得还不算好。”
娄振华听见这话,胃里条件反射般地泛起一阵酸水。
可他不能在未来女婿面前拆女儿的台。
“晓娥毕竟是刚学,万事开头难嘛,多糟践几口锅……不是,多练几次,总会熟能生巧的。”
林明远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娄先生,您这胃最近没少受累了吧?”
第346章 你是个有主意的,准备怎么办?
娄振华脸色一僵,干咳了一声没接话。
谭雅丽实在没憋住,偏过头“噗嗤”笑出了声:
“你怎么知道她做的不能吃?”
林明远调侃道:
“刚才一提到做饭,娄先生那脸都快绿了。”
“看来娄晓娥的进步,确实不小。”
“从完全不会做,进步到让人害怕,这也算是突飞猛进了。”
谭雅丽这下是真急眼了,狠狠剜了他一眼:
“你这张嘴,怎么就不能积点德?”
“她好歹是你没过门的媳妇!”
林明远理直气壮,半点不虚:
“正因为是我媳妇,我才得提前问清楚。”
“以后她做的饭,总不能天天让我试毒吧。”
娄振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帮腔道:
“年轻人学做饭,哪有不糟蹋几次东西的?”
“你要觉得她做得不好,以后你教她就是。”
林明远干脆点头:
“行,做饭不是大事。她实在学不会,换我来做也一样。”
谭雅丽却是有些意外:
“你还会做饭?”
林明远语气坦然:
“一个人在外头过日子,不会做饭,难道天天饿着?”
“手艺谈不上多好,至少做熟没问题。”
听到这话,娄振华心里一稳,对这未来女婿更满意了。
这小子会不会做出整桌席面压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觉得男人下厨丢脸。
晓娥嫁过来以后,哪怕一时学不会,至少不至于两口子天天吃夹生饭。
可谭雅丽作为母亲,立刻又生出了另一层担忧:
“你可别因为自己手脚快,就什么都不让她插手。”
“女人嫁了人,家里的日常杂物总得拿得起来。她现在不学会吃苦,以后会吃亏更严重!”
这话一出口,林明远还没说什么,娄振华先笑了。
“哟,刚才是谁听不得我闺女去下厨房受苦的?”
谭雅丽没好气地瞪了娄振华一眼:
“我怕她受苦,跟我教她过日子,是两回事。”
“她在家里摔了碗,我能自掏腰包给她换新的。”
“到了外头摔了东西,人家只会笑她没家教。”
“我现在多说她两句,总好过往后让人指着鼻子看笑话强!”
林明远听在耳里,对这位高门太太的评价默默高了几分。
疼女儿不等于一味护短,能分清家里家外的生存法则,这一层眼界,就比大杂院里那些只想占便宜的无知妇人强出百倍。
“您放心。”
“只要她肯动两下手,我绝不会拿这些琐碎事难为她。”
“不过,今天既摆开了谈,婚事怎么办,咱们得把准绳定下,绝对不能铺张。”
一提到关键正事,屋里三人都收敛了笑意。
娄振华递了个眼神:
“你是个有主意的,准备怎么办?”
林明远算得极其利落:
“领证,摆几桌,到时候我把父母接过来一趟。”
“厂里领导和同事要打个招呼,95号院里的邻居也不能露了破绽,一家出一个代表。”
“至于剩下的闲杂亲友,能免则免,绝不大操大办。”
谭雅丽则是有些不太满意。
“不行!晓娥是我唯一的女儿。”
“闺女一辈子就这一回人生大事,两桌酒席?还全是工厂大杂院的人?这传出去也忒寒酸了!”
林明远没惯着她的排场心态,声音往下沉了沉:
“现在缺粮。”
“普通人家结婚,能摆两桌已经够体面。”
“要是大摆宴席,鸡鸭鱼肉流水一样端上桌。您觉得院里那帮红眼病吃肉的时候是高兴,还是等擦干净嘴立刻去街道办举报,查咱们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搞来的特殊渠道?”
谭雅丽被堵了回来,心里仍旧不甘。
“那……那新娘子的嫁衣,总得做一身好料子吧?”
“可以做。”
林明远应得痛快,但紧接着补上规矩,
“红绸红布太扎眼,不要碰。”
“做一件红色新上衣,下身配一条深色细布裤子。”
“料子一定要挑结实耐磨的,千万不可选外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舶来品的高级货。”
“我这边也同样做一套正经的新衣裳。”
“两口子结婚当天穿得干净、挺括、精神,就足够在所有人面前交差了。”
谭雅丽在旁边听得一口气憋在胸口,直叹气。
想当年她嫁进娄家,光是正经的大红绸缎嫁衣就赶制了七八套,金银点翠首饰、龙凤绣鞋、紫檀床帐、苏绣被褥,哪一样不是样样精尖?
如今轮到自己闺女出嫁,竟然被缩减到一件普通上衣配一条深色布裤!
可眼下不是过去,越讲究过去的阔绰老规矩,越容易招麻烦。
谭雅丽还是不死心。
“那三转一响呢?”
“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
“现在连普通工人家里条件哪怕稍微拉扯得开的,也会置办一两样。咱们娄家嫁闺女,总不能抠搜到一样都不给吧?”
林明远冷静得像个铁算盘:
“自行车我厂里跑业务、上下班都能用上,这个最占理,可以想办法买一辆。”
“缝纫机可以带,以后在家做衣裳、缝补也方便。”
“至于手表,暂时不要;收音机,绝对不行!”
“这又是为什么?搁在自家屋里听听广播还能犯法?”
林明远指了指这屋子:
“我这倒坐房就这么大点空,摆台收音机,收音机一响,半条胡同和前院的闲人都能趴在墙根听见!”
“到时候,谁都知道我家有好东西,隔三差五就有人打着听广播的幌子往屋里挤,连带着还得挨排查。”
娄振华赞同道:
“听小林的!句句在理!”
“自行车是工作需要,缝纫机是勤俭过日子。这两样端出来,别人问起来都有话说。”
“手表和收音机都是招风惹祸的玩意,现在买了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坚决不要!”
见娄振华也这么说,谭雅丽只得咽下这口窝囊气,转头问起最后一项:
“行,大件忍了!那压箱底的体己钱呢?”
“我多给闺女塞点现金带过去,这总可以吧?”
林明远看着她,伸出两根手指:
“照着普通工人家嫁闺女的最高标准,留个二三十块,顶多不超过五十块钱,多了不要。”
第347章 开门七件事!
谭雅丽听得眉头直跳,差点没蹦起来。
“二三十块?撑死了才给五十?”
“在这四九城里,几十块钱能干什么?”
“去趟百货大楼,稍微添置几床被面,再买点针头线脑,这钱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她原以为林明远不要收音机手表,已经够低调省事了。
没想到连给闺女压箱底的钱,他都要管。
娄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出嫁时兜里就揣这么点毛票,传出去外头得怎么编排?
别说以前那些走动的人家,就是搁在早年间,娄家下头的佣人嫁闺女,给的体己也不止这点儿!
谭雅丽越想这心里头越窝火。
“小林,我听你的,不摆排场,不办大席,嫁衣也照普通人家的样式做。”
“可这压箱底的钱,是我这个当娘的给闺女防身用的。”
“她嫁到你家以后,手里总得有点能自己做主的钱吧?”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要抓药,想添件衣裳,或者碰上什么急用,总不能每回都伸手跟你要。”
这话倒不是故意挤兑林明远。
这过日子,女人手里要是没钱,就算天天吃香喝辣,这心里头也不踏实。
想当初谭雅丽自己嫁进娄家时,娘家给的陪嫁体己,都够在城里单独置办一处齐整的三进四合院了。
这些年,那些东西她几乎没动过,可“有”和“没有”,那可是两码事。
如今轮到亲闺女出嫁,她这个当娘的,怎么狠得下心只塞几十块钱?
林明远没有跟她争这份当娘的心思,只把外面的账说给她听。
“娄太太,五十块钱放在娄家,兴许只够您买几样零碎。”
“可在这座院里,已经是普通工人一个多月,甚至两个月的工资。”
“晓娥刚嫁过来,身上就揣着那么多钱,花又不能花,存又不好去存,您让她拿着干什么?”
谭雅丽立刻说道:
“她悄悄收着,不乱花不就行了?”
林明远反问道:
“既然不能花,为什么非得放在她身上?”
“她要是去银行存,凭她一个刚嫁人的年轻媳妇,哪来的这么多现钱?”
谭雅丽被怼得哑口无言,但心里还是不服气。
“那也不能抠搜到只给几十块啊!”
“你现在嘴上说得轻巧,等真结了婚过起日子,这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张嘴要钱?”
“买粮食要钱,冬天打煤球要钱,以后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更多。”
“你总不能让晓娥跟着你,天天为了几分钱的葱姜蒜掰着手指头算计吧?”
林明远听完,不以为意地笑了。
“过日子不算计着花,难不成闭着眼往大街上撒钱?这大杂院里,哪家不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再说,我的工资也不算少,养家没什么问题。”
谭雅丽听到这话,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不过是个实习技术员,一个月三十多块钱,能干什么?”
“你自己吃饭穿衣要花钱,乡下老家那边总还得寄钱照应吧?”
“晓娥嫁过来以后,你们是两张嘴。”
“再加上我这个来养病的,往后就是三口人搭伙过日子。”
“就你那点工资,真能养得起?”
这话她还算留了情面,没往难听了说。
她可是打听过的,林明远老家还有继父、母亲,外带两个正在念书的妹妹。
虽说都在乡下,不用他天天养着,可这年头,逢年过节总得往回汇个钱、寄点东西吧?两个妹妹的学杂费、四季衣裳鞋袜,哪样不要钱?
年轻人没当过家,总觉得几十块钱很多。
等真把一家老少的吃喝拉撒全压到肩膀上,不出三个月,他就知道这钱有多不经花了!
林明远倒也没觉得受了轻视。
谭雅丽见过的金条比普通人见过的砖头都多,看不上他这点工资很正常。
可普通人家的日子,本来就不是娄家那种算法。
“我的实习工资是三十七块五。”
“再加上技术岗位的补贴,还有厂里七七八八的补助,一个月落到手里能有四十多块。”
“等过阵子实习期满转正,工资还能提一档。”
“单靠这些,三个人吃饭肯定不能顿顿白面细粮,但也饿不着。”
谭雅丽眉头紧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光有钱顶什么用?粮票呢!”
“这年头有钱没票,你去哪儿买粮?供销社能认你的钱吗?”
“晓娥嫁过过来,她的口粮户口关系你怎么落?”
“我如果常住在这里,也不能天天吃你那点定量吧?”
这一问,算是问到了实处。
现在可是统购统销的紧日子,光有票子,没有本本和粮票,兜里就是揣着一万块,也从粮站换不出半斤棒子面来。
林明远早就考虑过这事。
“这个您放宽心。晓娥出嫁,户口和粮食关系按规矩转到我名下,该是多少定量就是多少。”
“至于您,户口和粮本暂时留在原地,该怎么领还怎么领。”
“您偶尔过来住几天,带点自己吃的口粮,谁也说不出闲话。”
“等以后真到了需要长住那一步,咱们再慢慢想门路去街道办调换。”
一直没插话的娄振华微微点了点头。
这安排稳当,也不惹人注意。
但是谭雅丽仍在算账。
“就算吃饭的口粮有着落,可这日子也不能光顾着一张嘴啊。”
“冬天取暖,四季换衣,头疼脑热去医院,哪样不花钱?”
“你现在拍着胸脯说养得起,等真到了捉襟见肘的那天,到时候可别嫌我们娘俩拖累你。”
林明远听出了她话里的担忧。
说到底,这位高高在上的娄太太并不是非要拿钱来压他一头。
她是怕娄振华离开以后,女儿吃了苦,自己也要沦为女婿屋檐下白吃白喝的老闲人。
到那个时候,娘俩手里再没钱,说话都要矮半截。
“娄太太,您担心这些,人之常情。”
“可您别忘了,我除了是厂里的技术员,每个月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归在后勤采购处。”
“我在外面跑,接触的门路比普通工人多。”
“只要来路说得过去,我总能弄点计划外的硬菜,把家里的油水给补足了。”
“我不敢说让你们继续过娄家的那种日子。”
“但要说关起门来,过得比这大杂院里绝大多数人家都滋润、宽裕,这份底气,我林明远还是有的!”
第348章 两个暖水瓶也算显富?
谭雅丽看了他几眼,没有继续争辩。
采购处是个啥油水衙门,她又不是不知道。
轧钢厂几千上万张嘴,计划内的物资不够,就得靠采购员去外面奔波。
能进这个部门的人,未必个个有钱,但多半不缺门路。
鸡蛋、山货、粗粮、干菜,只要肯跑,总能比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多弄到一点。更何况林明远还不是整月待在采购处。
他一半时间做技术员挣表现,一半时间在外头跑外勤。
既有干部身份,又能接触计划外物资,这份双保险的差事,确实比普通车间工人强上太多。
谭雅丽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可嘴上依旧没松口。
“能弄回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守住又是一回事。”
“你别今天拿回来两斤鸡蛋,明天就让满院子的人闻到味。”
林明远闻言笑道:
“刚才是谁还嫌我这人规矩多?”
“现在您自己也开始立规矩了。”
谭雅丽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是提醒你!”
“从前娄家门槛那么高,来打秋风借钱的人尚且一拨接一拨。”
“到了大杂院这种地方,那帮人穷疯了,谁家锅里少口吃的都能觍着脸找上门。你若是脸皮薄面子浅,早晚连家底都让人倒腾空了!”
林明远语气随意,眼神却透着精明:
“这点您不用担心。”
“东西进了我家,怎么分,我说了算。”
“该给的街坊情分,我一分不会少。”
“但不该给的,谁来满地打滚哭穷都没用。”
谭雅丽听完,反而觉得这小子心硬手黑一点也好,在这世道不吃亏。
至于压箱底的钱,她已经懒得再争了。
真到了出嫁那天,她往女儿箱子里塞多少,还不是她说了算?
难不成林明远还能在新婚当晚,把晓娥的东西搜一遍?
她和娄振华早就盘算过。
明面上的钱必须少,暗里能应急的东西却不能缺。现金分开放,小黄鱼也另找地方藏。
不到要命的关头,谁也不能动。林明远既然现在不想接,那就先瞒着他。等婚事成了,闺女住稳了,再一点点透给他也来得及。
想到这里,谭雅丽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行,明面上就照你说的,最多五十块。”
娄振华也明白谭雅丽的打算,顺手把话题接了过去。
“钱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这屋里的家具和日常用具怎么安排?”
“床、柜子、桌椅,还有刚才说的隔间,总得先列个数吧?”
林明远往屋里环视了一圈。
他一个人糙惯了,不觉得缺什么。
可娄晓娥嫁过来以后,两个人的衣服、被褥、锅碗都得有地方放。
谭雅丽以后要是借着养病来住,地方更得重新规划。
林明远坦然道:
“这事我不逞强。”
“您二位看我这屋里缺什么,就照着寻常工人新婚安家的规矩添。”
“晓娥以后用着方便,娄太太住进来也能顺手。”
“但有个前提,东西一定不能太招摇。”
谭雅丽轻哼了一声:
“你这还像句人话!”
“你娶媳妇,总不能连张像样的床都让娘家舍不得送。”
林明远摸了摸鼻子,没搭这腔。
娄振华脑子里早已扒拉开了算盘,一项项往下安排:
“你这床架子不行,得重新配块床板,再做两床铺盖就行。”
“木隔断得尽快做,里面放一张窄床,给雅丽暂住。”
“柜子做两个,一个放你们小两口的衣裳,一个放被褥杂物。桌子不用好木料,松木就成。”
“凳子添四把,再打一个放粮食的米面小柜。”
林明远赶紧补了一句:
“粮柜下面最好包一圈铁皮。”
谭雅丽没明白。
“包铁皮做什么?怪难看的。”
林明远解释道:
“防耗子。”
“这院里住户多,粮食又紧,耗子闻到味儿能从墙缝钻进来。”
“粮柜要是不严实,一晚上能糟践不少东西。”
谭雅丽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嫌弃,直皱眉头:
“这地方连耗子都这么多?”
林明远回道:
“娄家大宅也有耗子,只不过轮不到您亲自看见。”
“这里没人替您半夜抓耗子,当然得提前防着。”
谭雅丽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没错,只能压着火气说道:
“那就包铁皮!”
“包厚一点,别让东西咬穿了。”
娄振华没理会谭雅丽的牢骚,继续盘算:
“做饭用的煤炉子得买一个好使的,烟道也得让泥瓦匠看看,别回头到了冬天满屋子煤烟气,再中了毒。”
“靠墙放个水缸,旁边做一块矮架子,脸盆和水桶都能搁。”
“锅就一个铁锅炒菜,一个铝锅熬粥。碗筷不多买,够四五个人使唤就行。”
“再备两个暖水瓶,冬天省得一遍遍起夜烧水。”
林明远果断摇头:
“暖水瓶先拿一个。”
“新婚送两个不算离谱,可屋里摆的东西越多,外头越有人爱往这门缝里瞧。”
“坏了以后再添,不用一步到位。”
谭雅丽这回是真忍不住了:
“两个暖水瓶也算显富?百货大楼又不是没有卖的!”
林明远反问道:
“有卖的,不等于人人买得起。”
“买东西不光要钱,有些还要票。”
“别人家结婚借一个暖水瓶撑场面,咱们屋里摆几个新的,您觉得他们眼馋不眼馋?”
“眼馋怎么了?还能跑进来明抢不成?”
“他们不抢,但他们会‘借’。”
林明远轻笑一声,把大院里的人情世故剥了个干干净净:
“今天前院的来敲门,说家里来亲戚了,借去灌一壶热水;明天中院的孩子病了,借过去用两天。”
“这大杂院里借东西,那是刘备借荆州。借出去了,什么时候还?磕了碰了内胆碎了,让谁赔?全是麻烦。”
谭雅丽这回彻底听懂了。
大杂院里最难防的不是明抢,而是打着街坊旗号的人情绑架。
人家开口说借,你不借,显得不近人情。真借出去,磕了碰了又没处讲理。
“得,那就听你的,一个就一个!”
谭雅丽咬了咬牙,但马上又找补道:
“不过这被褥绝对不能省!”
“冬天四九城这么冷,两床铺盖根本不够冻的!”
“新棉花的来两床,旧棉花的再多带两床。”
“外面的被面用普通料子,里面的棉花必须续得足足的!”
第349章 谁家嫁女儿不陪送东西?
林明远这回没反对。
被褥是过日子的东西,再厚也不算摆阔。
何况谭雅丽以后要借着养病的名义过来住,趁着结婚多备几床,往后也省得再找由头往屋里搬。
“被褥可以多备。”
“颜色别太鲜亮,也别绣那些花鸟图样。”
“普通蓝布、灰布最好,耐脏,也不惹眼。”
谭雅丽听得心疼,忍不住又争了一句。
“我闺女出嫁,连床大红被面都不能有?”
林明远想了想,给她留了几分余地。
“可以有一床。”
“结婚当天铺在外面,瞧着喜庆,也合乎规矩。”
“过完新婚那几天就收起来,平时换普通被面。”
谭雅丽总算抢回了一点当娘的体面,脸色稍稍缓和:
“这还差不多。”
“新婚当天要是连点红色都看不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闺女是过来给你当长工的。”
林明远没理会她这句气话,反倒把数量算了一遍。
“新棉被两床,旧棉被两床。”
“褥子也得备三床,外头一张床两床,隔间的小床一床。”
“枕头不用太多,四个就够。”
谭雅丽马上纠正。
“枕头得六个。”
“你和晓娥一人两个,我那边留两个,省得以后缺了还得现做。”
林明远没有为这点小事争。
“成,六个就六个。”
“不过枕巾别买太好的,百货大楼里那种最常见的印花料子就成。”
“你怎么连枕巾都要管?”
“我不是管枕巾,我是怕您一高兴,把绸缎枕套和绣花床帐都搬过来。”
谭雅丽被说中了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原本确实想拿两套绸缎枕套,再陪送一顶绣着鸳鸯戏水的床帐。
这些东西早几年就准备好了,现在拿出来放进这间倒坐房里,确实不像普通工人家庭过日子。
“绸缎的东西不拿就是了。可里面的棉花得用今年新摘的!”
林明远点点头:
“这个我不管。”
“只要外面看着普通,里面您想续多厚都行。”
娄振华把这些记在心里,跟着又问起了缝纫机:
“那缝纫机放哪儿?”
林明远抬手指向靠窗的位置:
“隔间打好以后,放在窗边。”
“白天光线足,做衣裳、缝补东西都方便。”
“不过,这东西买回来之前,最好先跟街道打声招呼。”
谭雅丽有些不解:
“陪送一台缝纫机,还得去街道报备?”
林明远耐着性子解释:
“不是报备,是提前把话递过去。”
“就说晓娥准备学着给家里缝补衣裳,娘家疼闺女,特意陪送了一台缝纫机。”
“街道的人提前知道了来路,以后有人眼红,跑过去问东问西,人家也有话替咱们解释。”
娄振华听得明白:
“东西不怕有,就怕说不清来路。”
“对。”
林明远接话道,
“这年头,一台缝纫机顶普通工人大半年工资。”
“娄家陪送得起,可外人未必觉得正常。”
“把由头摆在前面,总比人家找上门以后再解释强。”
谭雅丽还有些不服:
“谁家嫁女儿不陪送东西?”
林明远直直看向她:
“普通人家嫁女儿,能陪送两个搪瓷盆、两床铺盖,已经算不错了。”
“缝纫机一百多块,还得有票,不是谁家都拿得出来。”
“您不能拿在娄家的日子,去套普通工人的家底。”
这句话让谭雅丽安静下来。
她生下来便没缺过吃穿,一百多块在她看来不叫钱,可在这座大杂院里,已经能让不少人念叨几年。
“行,到时候我去街道找王主任说。”
“就说我身体不好,女儿出嫁以后没人照应,想着让她学会做针线,也省得以后总往裁缝铺跑。”
林明远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合适。勤俭持家,自己缝补,谁也挑不出毛病。”
娄振华又问:
“那自行车呢?”
林明远条理分明的说道:
“这个先不急。”
“等我先去厂里开完购车证明,手续齐了以后,把车从正经门路买回来。”
“到时候无论谁问,都说我兼着采购处的差事,经常要往外头跑乡下,厂里特批同意我买车。”
一辆自行车要两百块上下,不是小数目。
要是娄家直接把一辆新车送进大杂院,不出半天,满院子都会传林明远攀上了有钱岳父。
可有轧钢厂的证明,名头就不一样了。
娄家只需要把钱补上,不必让外人知道钱是从谁手里出的。
娄振华当即答应下来:
“置办东西需要的钱和票,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厂里的手续办好。”
“不过这自行车算是娄家给晓娥的嫁妆,可不能全记在你头上。”
林明远果断摇了摇头:
“在自己家里怎么记都行,到了外面,只能说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您要是非得让人知道是娄家掏的钱,那这辆车我不要。”
谭雅丽听得火气又往上冒:
“陪送点东西还得偷偷摸摸的,这叫什么嫁闺女?”
林明远寸步不让,眼神冷静得可怕:
“这叫把日子过长久!”
“别人只看见我骑车,却不知道钱是谁出的,这辆车就只是个代步工具。”
“别人要是知道娄家随手给了我两百块,到时候我骑的就不是车,是闲话。”
“今天有人说我吃软饭,明天就有人来问娄家还陪送了多少东西。”
“问着问着,家里有几床被子、几口箱子、全成了院里的谈资。”
谭雅丽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权衡利弊后也没有继续反对。
她现在已经看明白了,林明远在这些事情上根本不会让步。
这个小子可以接受娄家的好处,却不会把娄家的招牌挂在身上招摇。
从这一点看,他和许家那个许大茂确实有着云泥之别。
许大茂要是得了一辆自行车,恨不得骑着绕半个四九城,挨家挨户去显摆他岳父家有钱。
林明远却只想把车变成一件说得清来路的工具。
娄振华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打家具的木匠也由我来找。干活的人嘴严,手艺也过得去。”
“到时候让他们分两次来,先打隔断,再送家具,省得一天搬进来太多东西惹眼。”
第350章 我还能分不清轻重?
林明远又提醒到:
“还有件事,别找过去常给娄家干活的老师傅。”
“那帮人做活有自己的手板和规矩,用料、尺寸、倒角都讲究。
娄振华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连木匠的手艺太好也成了错?”
“手艺可以好,但样式绝对不能精。”
“榫卯做结实,木头刨平整,这都没问题。”
“可要是柜门上雕花,桌腿上带样式,边角再磨得跟过去大户人家的家具一样,那就不合适了。”
“最好去街面上,找那种专门给普通工人家打家具的木匠。尺寸够用,模样大路货,结实耐造就行。”
娄振华琢磨片刻,认可了这个说法。
“你考虑得对。”
“我让人去外头找,木料也不用库里存的那些好料子,就买最普通的松木。”
林明远补充道:
“旧木料也能用。”
“要是能找到拆房剩下的木料,刨一刨重新打家具,外面看着更自然。”
谭雅丽一听这话,心里那股火又冒了出来。
“我闺女结婚,你们还真准备拿破木头给她打柜子?”
林明远纠正到:
“娄太太,那不叫破木头,而是旧料新做。”
“木头放的年头长,水分早干透了,打出家具来反而不走形。
“只要没有虫眼,做出来比有些新木料还结实。”
娄振华闻言,轻笑了一声,眼底透出赞赏。
“这话倒是没错。”
“老宅后头那几个废库房里,倒真有不少早年间拆下来的旧料,到时候找人去挑挑就是了。”
谭雅丽听着两人把事情一项项定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去娄家置办东西,只讲东西好不好,从来不问会不会惹眼。
如今给女儿安个家,居然连木匠手艺太好都成了避讳。
可冷静下来细想,她也明白,林明远这不是抠搜,更不是苛待晓娥。
这些安排听着寒酸,每一件却都在替以后避麻烦。
娄晓娥从小没受过这种约束。
她这个当娘的要是还不懂收敛,只会把闺女推到所有人眼前。
想到这里,谭雅丽终于主动退了一步。
“成,家具就照你们说的做。”
“但做好以后,我得亲自去看一遍。”
林明远痛快答应下来:
“这是自然。”
“普通不等于糊弄,真要做得不能用,我也不会收。”
得了这句话,谭雅丽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心思也活泛起来,主动开口道:
“窗帘我来做。”
“外面就挂最普通的灰蓝粗布,里面我再给缝上一层厚实的旧绒布。”
“白天拉开不显山不露水,晚上只要一拉严实,外头哪怕贴着墙根,也看不清屋里半点动静。”
林明远眼神一亮:
“这个好。”
“隔间也做一幅,平时挡在门口,免得有人进屋时一眼看见里面。”
“布不用一模一样,稍微有点色差反而更像过日子慢慢攒出来的。”
娄振华听到这里,看林明远的眼神都变了。
“小林啊,你连这个都要算?”
林明远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普通工人结婚,家里的东西都是东拼西凑来的。”
“咱们要过普通日子,就得像普通日子。”
娄振华没再多言。
这小子把“防人之心”做到了骨子里,把闺女交到这种人手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谭雅丽低声嘟囔了一句:
“嫁妆不能显富,还得显得会过日子,你们两个倒是把面子里子全算齐了。”
林明远坦荡一笑:
“这不正合了您的初衷吗?”
“晓娥嫁进来,外人只会夸娄家虽然是资本家,但陪送得踏实接地气。”
“往后真有谁来查,也只能看见一个普通工人家庭该有的东西。”
这一次,谭雅丽没有反驳。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显得有些破败的倒坐房,第一次在脑子里勾勒出女儿未来的生活图景。
屋里不大,东西也不会名贵。
可只要门关得严,窗帘遮得住,柜子里有粮,床上有厚被子……这日子就能热气腾腾地过下去。
眼下这个年月,关起门来的安稳,比什么洋楼排场都精贵。
“既然窗帘要做,这门上的锁也得换把新的。”
林明远走到门边,伸手拨弄了一下门钌铞上挂着的老旧铁锁。
“这锁年头太长,锁芯早松了。这院里手脚不干净的人可不少,真要是碰上懂点偏门的,拿根铁丝捅咕两下就能开门。”
一听这话,谭雅丽马上紧张起来。
“那还等什么,明天就换!”
林明远不在意地摆摆手:
“屋里现在没什么值钱东西,不用急。”
“等隔断和家具做好,再换一把百货商店里常见的铁锁。”
娄振华沉声接过话头:
“锁的事我让人去办。就照你说的,买普通货色,不弄那些带铜包边的西洋锁,省得挂在门上反而惹人注意。”
“钥匙多配三把,我一把,晓娥一把,给娄太太也留一把。”
谭雅丽听到最后一句,脸色总算缓和下来。
一把钥匙不值几个钱,意思却不一样。
林明远肯给她留一把,就说明不是嘴上答应她过来住,心里却拿她当外人防着。她以后能自己开门,屋里也有一间落脚的地方。
谭雅丽故意拿话试探了一句:
“钥匙给我,你就不怕我趁你不在,把你那点家底翻个底朝天?”
林明远回答得很直接:
“您要是连翻女婿东西这种事都能干出来,那咱们今晚谈的那些规矩也就不用算数了。”
“再说了,家里真有什么不能让您和晓娥知道的东西,我也不会放在明面上。”
谭雅丽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带着点服气:
“你小子,嘴里是真没一句虚的。”
林明远脸色突然一正:
“我丑话说在前头,钥匙给您,是让您进家门,不是让您带人进来。”
“以后不管是过去的亲戚,还是娄家的旧相识,没有我点头,一律不能往这里领。”
谭雅丽脸色微变,刚有的点好心情又散了。
“我还能分不清轻重?”
林明远没有顺着她。
“能分清最好。”
“人都有慌的时候,尤其是娄先生离开以后。”
娄振华没等谭雅丽发火,立刻出声压场子:
“小林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雅丽,以后这屋里住的,是晓娥和小林两口子,你是来客居的。”
“不管以前跟娄家有多过命的交情,真要有人找过来,先在胡同口说事,回头再跟小林商量,绝不能擅自领进门。”
第351章 您这适应得倒挺快的!
谭雅丽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其实心里还有不少不痛快。
一个住惯了大宅院的人,以后要进倒坐房里住,吃穿用度都得收着,还要守这么多规矩,换谁都难一下子接受。
可她咂摸一下心里也明白,林明远立下这些规矩,并不是故意给她难堪。
要真是个只知道占便宜、脑子里没数的女婿,巴不得把娄家的东西全搬进屋。
自行车要新的,手表要名牌,柜子恨不得都用红木。
哪会从门锁、窗帘一直算到枕巾和暖水瓶?
说来说去,这些约束是麻烦了些,却也是在给她和女儿挡麻烦。
谭雅丽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那点别扭硬生生压了下去。
“行,你的话我记住了。”
林明远点了点头。
这句话答应下来,丈母娘住进来的事情才算有了章程。
一家人可以互相照应,却不能各做各的。
尤其是娄振华离开以后,谭雅丽一旦心急,很容易去找那些所谓的老关系。
过去肯跟娄家喝酒谈交情的人,到了紧要关头,未必还肯认这份情。
甚至有人前脚听完消息,后脚便会拿着消息去换好处。
林明远不怕她生活上讲究,就怕她在大事上乱了分寸。
好在谭雅丽不是那种没脑子胡搅蛮缠的妇人。话说明白,她能听进去。
敲定了这桩事,林明远又转身指向门框内侧。
“锁要换,门栓也得加一道。”
谭雅丽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变了。
“刚才不是已经说好买新锁了吗?怎么还要加栓?”
“光有锁防不住有心人。”
林明远伸手在门板上比画了一下。
“门后钉两个木托,夜里睡觉之前,横着插一根木杠。”
“这样一来,外面就算有懂偏门溜锁的贼,他也推不开这扇门。”
娄振华走上前,眯着眼打量了门轴几眼。
这扇门用的年头不短,门板倒还厚实,只是门轴和锁扣都有些松动。单换一把锁,确实治标不治本。
“木匠过来的时候,让他把门轴也紧一紧。”
“木杠不用弄得太粗,结实就行。”
“门框上那两个木托得钉牢,别用几次就松了。”
林明远应了一声,紧跟着又指向窗户。
“窗户里头也得加木插销。”
“现在这个窗扣太松,从外头拿片薄铁皮一拨就开。”
“缝纫机以后放在窗边,离窗户不到半步远,不能不防。”
娄振华走过去,伸手推拉试了试。
窗框风吹日晒,几处木头已经发糟。修修补补凑合能用,但为了安稳,最好把两扇窗户重新打一遍。
“让木匠直接换两块新窗框。”
“玻璃里面再横着钉一层薄木条,间隔别留太宽。”
“白天不耽误进亮,晚上也能挡住外头的视线。”
“有人真把窗户弄开了,手也伸不进来。”
谭雅丽越听越觉得不对,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大杂院吗?至于防成这样?”
林明远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娄太太,刚才可是您提醒我,别让院里人把家底倒腾空了。”
“现在怎么又嫌我防备得太严实?”
谭雅丽撇了撇嘴:
“这能是一回事吗?”
林明远语气笃定,透着对人性的了如指掌。
“就是一回事。”
“院里大多数住户不会撬门进屋,也不会翻人家的柜子。”
“可只要有一家手脚不干净,咱们就不能拿家里的东西去赌。”
“再说,未必非得是大人偷东西。”
“谁家孩子贪玩,见窗户没关严,爬进来踩两脚,您能怎么办?”
“缝纫机放在窗边,机头、针杆、手轮都能碰。”
“孩子拿它当玩意儿,摇几下不要紧,若是把机针弄断,或者把手伸到底下扎了,最后还得怪到咱们头上。”
谭雅丽原本还觉得他把人心想得太坏。
听到缝纫机可能被孩子弄坏,她马上改了主意。
“窗户必须加插销,木条也得钉结实。”
“最好给缝纫机的抽屉配一把小锁。”
“针、剪子、锥子都不能让孩子摸着。”
“真要伤了谁家的孩子,人家赖上门来,咱们有理也说不清。”
林明远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您这适应得倒挺快的。”
谭雅丽没好气地回道:
“少在这儿挤兑我。”
“我这叫防患于未然!”
“东西坏了能修,孩子真出了事,院里还不得闹翻天?”
“到时候孩子他娘往门口一坐,哭着说咱们把剪子乱放,你还真能跟这帮胡同串子讲出道理来?”
林明远听了这话,不由对这位娄太太刮目相看。
这位娄太太刚才还嫌他防备过头,如今已经开始替院里人把上门闹事的路数都想好了。
“成。”
“缝纫机抽屉也加锁。”
“不过钥匙只有晓娥拿,省得以后找不到针线,还得满屋翻钥匙。”
谭雅丽自然没意见。
“这本来就是给她陪送的嫁妆。她学会了做针线活,往后哪怕给你缝个扣子、补个衣裳,也不用回回低三下四去求外人。”
大方向定下后,几个人又围着屋子,把煤球炉子、烟道和水缸的位置细细规划了一遍。
倒坐房的面积不算小,可隔出一个小间以后,能用的地方立刻少了一截。
里面靠墙放窄床,床尾放个立柜。
外间的大床靠里挪,给窗下的缝纫机留位置。
煤炉靠近原有的烟道,旁边还要空出一块地方放煤球和引火柴。
水缸不能离炉子太近,否则屋里一热,水放不住。
可也不能离门太远,不然每次挑水回来,还得拎着水桶从床边绕过去。
林明远蹲下看了看地面。
“水缸放门边这面墙。”
“底下得去寻几块齐整的青砖垫着,隔一隔地气,别让缸底反潮。”
“旁边让木匠顺手打个结实的木架子,下头塞水桶,上头搁脸盆。洗衣裳的大木盆平时不用,就立在墙角,不占地儿。”
娄振华在一旁搭腔,把生活细节补全。
“米面柜靠近桌子。”
“柜子面上平整,还能顺手搁油盐酱醋的罐子。”
“桌子别做得太宽,平时三个人吃饭够用,家里来客再往外拉一拉。”
“凳子不用全摆出来,多的两把平时塞到床底下。”
这么一算,屋里每一尺地方都有了用处。
可几样东西真摆下来,中间能走人的地方也只剩一条窄道。
第352章 谁不想往上进步进步?
谭雅丽顺着他们的指点前后打量了一圈,脑补着屋里塞满东西的场景,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屋子现在住三个人都紧巴。”
“以后晓娥要是再添个一男半女,连转个身都难。”
话刚出口,她又觉得自己提孩子提得太早,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婚事还没正式登门呢,她倒好,连外孙都算计进去了。
林明远倒没拿这事儿打趣她,顺着话茬说道:
“到时候,再想办法跟厂里申请调换宽敞点的房子。”
谭雅丽一听,立刻撇了撇嘴。
“厂里分房,那是你想换就能换的?”
“多少老工人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一大家子还挤在一间屋里。”
“你才刚进厂,能分到这间倒坐房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再想换一套宽敞的,哪有那么容易?”
林明远点点头,目光清朗:
“这我明白。”
“所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几年后的事情,没必要今天就把自己愁住。”
“人还没娶进门,孩子更没影儿,现在就惦记着换房,属实早了点。”
谭雅丽想说未雨绸缪总不是坏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晚这屋里的每一个安排,已经够细了。
再往后算,那可真就没完没了了。
娄振华却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小林,你以后还准备往上走?”
林明远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坦然:
“谁不想往上进步进步?”
“技术员又不是一辈子定在一个级别上。”
“我现在是实习期,先把手里的活干稳。”
“等实习期满,厂里会按制度给我转正定级。”
“以后能不能再往上爬,得看手里的技术硬不硬,也得看干出来的成绩亮不亮。”
娄振华半眯着眼问道:
“你是想走技术这条路?”
“技术才是立身之本。”
“我学的就是冶金机电,进轧钢厂不把专业用上,难道天天靠采购处弄几斤鸡蛋出头?”
“采购科能让我多长长见识,接触些人脉,顺带弄点计划外的吃喝补贴家里。”
“可真正能让我站稳的,还得是厂里的生产。”
“做出成绩,解决问题,厂里才有理由给我提级,也有理由在分房的时候考虑我。”
这番话林明远没有拿什么宏图大志糊弄人,也没说自己三年两年就能当上工程师。
从实习转正,到定级,再到技术成果和住房指标,每一步都落在厂里的规矩上。
娄振华听罢,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小子心里有成算,城府也深,绝不会把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拿出来到处瞎显摆。
“小林,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
“可这厂里头的人情世故,有时候比那机器图纸还复杂。”
“活儿干得再漂亮,要是不会跟人打交道,这功劳最后落到谁头上,那可就难说了。”
林明远笑了笑,眼神透着股狠劲:
“该是我争的,我寸步不让。”
“不该我伸手的,我也绝不乱碰。”
“谁想白占我的成果,得先看看我答不答应。”
“至于往上走,这事儿急不来。”
“我现在连转正都没办下来,就拿换房当保证,那是哄人。”
娄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敢闯敢干不是坏事。
难得的是,他没因为娄家愿意招他做女婿,就惦记着让岳父出钱买房置业。
娄家自然是不缺买房的钱。
别说一间宽敞的院子,就算是整条胡同里的宅子,只要肯想办法,也未必拿不下来。
但房子买下来以后,怎么登记,怎么解释钱的来路,又怎么让街道相信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干部有这份家底?
这中间处处都是破绽。
林明远宁愿先挤着,也不肯碰这种送上门的麻烦。
单凭这份惊人的克制力,就甩了那帮自作聪明的毛头小子十万八千里。
娄振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们从进门谈到现在,家具和日用品总算安排出了眉目。
“家具和用具先这么办。”
“回去以后,我让人找木匠,再把需要的东西列张单子。”
“隔断和门窗先做,柜子、桌椅分开送。”
“缝纫机等街道那边递过话以后再买。”
“至于自行车,等你把轧钢厂的购车证明开出来再说。”
“你看还有没有什么漏下的?”
谭雅丽在屋里又四下睃摸了一圈。
“漏没漏下,等晓娥过来看过才清楚。”
“她自己的新房,总不能事事都由咱们当父母的越俎代庖。”
“这床往哪儿靠,柜子怎么摆顺手,也该听听她自己的主意。”
林明远对此毫无意见。
“只要她点下头愿意嫁,随时能来看。”
“只不过婚事没定之前,半夜三更往我这里跑,不合适。”
谭雅丽听出他在点自己女儿,脸上又有些不快。
“我们家晓娥哪有你说的那么没规矩?”
“她也是个知道深浅分寸的黄花大闺女!”
林明远笑了笑,没跟她犟嘴。
谭雅丽把窗帘的料子、被褥的尺寸又记了几遍,这才把话题拉回最要紧的事情上。
“行了,东西的事儿算翻篇了。”
“现在就剩最后一桩。”
“这婚事,你打算定在什么时候办?”
屋里的话题,总算是从一地鸡毛的嫁妆,落到了正儿八经的婚期上。
林明远略一沉吟,没有立刻给出日子。
结婚不是他和娄家关起门商量好,第二天便能去登记。
他的母亲和继父还在乡下。
乔根旺虽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这些年却没有亏待过这个家。
家里缺粮的时候,乔根旺也没让他停学回家挣工分。
李芝更不用说了,心里盼的就是儿子能成家立业。
现在婚事有了眉目,林明远若是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把证领了,母亲嘴上未必责怪,心里一定难受。
乔根旺脸上也不好看,办婚事时连登门见亲家的资格都没有,这是伤人。
更何况家里还有乔雨和乔雪。
这俩丫头要是让她们从外人嘴里听说大哥不声不响就定了亲,非得把房顶掀了不可。
林明远把家里的情况在心里细细盘算了一圈,这才正色开口:
“还有两天我轮休。”
“我准备回家一趟,把我妈和继父接过来。”
“到时候再去厂里请一天假,让他们在城里歇一晚上。”
“第二天,由他们正式去娄家登门。”
“晓娥要是听完今晚这番抠抠搜搜的安排,还不嫌弃愿意嫁。”
“那咱们就在那天,把婚事彻彻底底定下来!”
第353章 怎么就对了?
娄振华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男方父母正式登门,两家长辈坐下来谈亲事,这才是正经规矩。
他们今晚过来,只是先把最难开口的几件事摊在桌面上。
娄晓娥愿不愿意嫁,林家长辈肯不肯认这门亲事,终究还得两边分别问清楚。
真要定下婚期,双方长辈总得见上一面。
娄振华答应得很痛快:
“应该的。”
“你母亲和继父能把你供出来,又让你念完中专进轧钢厂,这些年吃的苦不会少。”
“闺女以后嫁给你,他们便是晓娥的公婆。”
“不管两家过去是什么门第,到了儿女亲事上,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缺。”
娄家再有钱,那也是过去的风光。
林家再穷,也把林明远养大成人,供出了出息。
若是因为对方是乡下人,就不把亲家当回事,这门婚事从一开始便站不稳。
谭雅丽也跟着点了头,在这件事上她比娄振华更讲究。
先前商量嫁妆,可以为了避风头一减再减。
可正式会亲家,若还弄得偷偷摸摸,那便不是低调,而是没把男方长辈放在眼里。
谭雅丽看着林明远,语气郑重:
“你回去接人,我没意见。”
“不过你得提前把话说明白。”
“别让你父母到了娄家门口,才发现咱们家是什么情况。”
林明远抬眼看向她:
“您指的是哪一方面?”
谭雅丽迟疑片刻,还是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房子,家境,最要紧的是娄家的成分。”
“你父母都是乡下的本分人,平常接触不到我们这样的人家。”
“他们若是听说你要娶一个资本家的女儿,心里未必不犯嘀咕。”
“万一他们觉得这门亲事会拖累你,进门以后又不好直说,到时候两家都尴尬。”
说到最后,谭雅丽的脸上已经没了先前争嫁妆时的那股火气。
成分这两个字,不是几句争执便能糊弄过去的。
这份担心也并非多余,乡下人消息闭塞,对城里的许多门道未必摸得明白,可越是摸不明白,越怕沾上说不清的麻烦。
林明远刚刚在城里站住脚,有干部身份,有技术岗位,实习期满以后还能往上走。
李芝若觉得儿子娶了娄晓娥会影响前程,真未必肯点这个头。
乡下泥腿子里飞出个金凤凰多难?家里省下的每一口粮,熬过的每一个苦日子,最后都落在林明远这个儿子的前程上。
若是才进城没多久,便因为娶媳妇惹来麻烦,换成哪个当娘的都得掂量。
娄振华没有催林明远表态。
他也想听听,这个城府极深的年轻人准备怎么跟家里交代。
婚事不是做买卖,不能只算眼前能拿到多少好处。
等双方见了面,李芝从别人口中听出不对,两家脸上都不好看。
更麻烦的是,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日后真出了岔子,林家再翻出旧账,娄晓娥夹在丈夫和娘家中间,日子也过不安稳。
屋里几个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急着催下一句话。
林明远把母亲的脾气过了一遍,心里很快便有了分寸。
李芝没见过多少世面,却不是只看眼前便宜的人。
她若得知娄家愿意陪送自行车和缝纫机,第一反应不会是高兴,反倒会先问这些东西拿着烫不烫手。
乔根旺更老实。
这个继父平时话少,家里的大事也多半让着李芝做主。
可真碰上儿女婚事,他绝不会因为娄家摆出几样好东西,便稀里糊涂把头点了。
这两个人要的不是阔亲家,只想让儿子娶个能安生过日子的媳妇。
林明远打破了沉默,声音沉稳:
“娄家的情况,我会照实跟他们说。”
“但是有些还没发生的事情,不必说得太深。”
谭雅丽眉头一动:
“什么叫还没发生的事情?”
林明远没有回答。
娄家明面上仍旧体面,未来的事说得越细,越没法解释消息从何而来。
眼下能摆到台面上的,只有娄家的旧资本家出身,以及这份出身可能带来的影响。
至于更深的安排,留在四九城里处理便够了。
谭雅丽越琢磨,越觉得这句话另有意思。
娄家现在的处境已经算不上好,可至少明面上还过得去。
娄振华仍旧是轧钢厂的名誉董事,家里的宅子也还在,日常吃穿没有被人卡住。
真正让他们睡不安稳的,是以后。
是没人说得准会从哪天开始的变化,他们急着把女儿托付出去,防的也正是那一天。
谭雅丽正要继续追问,娄振华开口把她拦了下来。
“雅丽,不用问了。”
娄振华深深看了林明远一眼,
“他说得对。”
谭雅丽转头看向娄振华:
“怎么就对了?”
“咱们既然要跟人家结亲,总不能话说一半,剩下一半全靠人家以后自己猜吧?”
她不是非要把娄家的难处往外说,只是婚事一旦定下,两家便有了来往。
晓娥是娄家的女儿,这个身份一辈子都改不了。
以后真有人借着娄家的事情为难林明远,林家父母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说得少了,往后便容易落下埋怨。
娄振华伸手在鼻梁上捏了两下,老谋深算地开了口:
“娄家的出身,必须说。”
“至于以后会不会刮风下雨,没影儿的事,扯它干嘛?”
“难道还要让小林回去告诉亲家,咱们家以后兴许要倒霉,让他们赶紧考虑清楚?”
“这种话别说亲家听不明白,传出去以后,旁人还得问咱们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谭雅丽被噎得没马上接上话。
话确实不能这么说,现在娄家只是处境有些难,远没到过不下去的时候。
他们自己关起门来准备退路,可以说是未雨绸缪。
“可万一以后真出了事,人家回过头来怪咱们呢?”
“怪咱们当初故意瞒着,把他们儿子骗进了这门亲事。”
这才是谭雅丽最担心的地方。
她自己吃多少苦都能忍。
可她不想娄晓娥嫁过去以后,天天被婆家指着说娄家骗人。
第354章 怎么个照实法?
谭雅丽沉着脸,心里怎么都不踏实。
她哪能听不出林明远话里的敲打?
正因为听懂了,她才愈发觉得眼前这小子心思深得可怕,把事情看得太透,也算计得太冷酷。
婆媳之间那些事,她又不是不清楚。
城里人常觉得乡下人老实,好打交道。可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外头的道理压根不管用。
儿媳妇若是不得婆婆喜欢,哪怕没犯错,也照样有的是苦头吃。
更别说晓娥这种从小没吃过苦的姑娘。
她嫁过去以后,若是林明远的母亲心里存着成见,觉得娄家成分不好是给儿子招了灾,晓娥再怎么低伏做小,也难免夹在中间受窝囊气。
想到这儿,谭雅丽看着林明远,语气放慢了些。
“你回去跟父母说清楚,我不反对。”
“可有些话,你也不能说得太满。”
“你想一肩挑,那是你的担当。可当爹娘的,哪有不心疼儿子的?”
“真要是将来哪天风向不对,因为晓娥的成分,让你在厂里受了牵连,你爹娘哪怕嘴上不敢说,心里头能对晓娥没半点怨气?”
林明远没有急着接话。
这位未来丈母娘,今晚头一回没拿嫁妆、排场和阔太太的面子来压人。
她是在替女儿问一条后路,也在替娄家问一句,林明远到底有没有想清楚。
娄振华坐在旁边,神色也严肃起来。
林明远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这种人往后只要不犯大错,总能一步步往上走。
可晓娥的身份,偏偏就是他身上最容易被人揪住的小辫子。
现在两人还没结婚,林明远说得轻巧,自然显得有担当。
可日子长了,外头的风向要是变了,厂里有人拿这事儿卡他,他还能不能像今天这么硬?谁也说不准。
谭雅丽见林明远不说话,心里更急。
“你别嫌我话难听。”
“我闺女嫁过来,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她若是哪里做得不好,你们教她,我这个当娘的没话说。”
“可要是外头有人拿她的出身说事,把火烧到你身上,再烧到你父母和妹妹身上,到时候晓娥该怎么办?”
“她从小在洋楼里娇养惯了,连跟人吵嘴都吵不过几个来回。”
“真被人堵着门泼脏水,她除了抹眼泪还能干啥?”
这话说到最后,谭雅丽眼眶有些发红。
她今晚在这间倒坐房里,嘴上总嫌这嫌那。
可真正让她难受的,不是这些。
是她明明知道,往后娄家未必还能护住女儿,却还得把女儿送到别人家里去。
林明远听完谭雅丽的牢骚,抬起头开了口:
“他们不会怪晓娥的。”
谭雅丽眼皮一跳: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该由我承担的事情,我会亲口跟他们说明白。”
“这门亲事,是我自己应下来的。”
“娄家是什么出身,往后可能碰上什么麻烦,我心里都有数。”
“我不是被你们拿嫁妆砸昏了头,也不是觉得娶了晓娥,就能从娄家捞到多少好处。”
“我愿意娶她,是因为我觉得她这个人能过。”
“她有缺点,我看得见;她的麻烦,我也看得见。”
“这些事情我既然都看清楚了,还点头答应,那以后真有麻烦,也该算在我自己头上。”
谭雅丽听得心里猛地一紧。
这几句话说得硬邦邦的,每一句都把娄家最难交代的地方挡在了前面。
只要林明远回去把态度摆清楚,林家父母便不能说,这门亲事是娄家硬塞过来的。
更不能说,娄家拿钱、拿东西,把林明远给哄住了。
林明远不是糊涂人,他知道娶娄晓娥要面对什么。
他仍旧要娶。
往后若真有风浪,至少不会把怨气全撒在晓娥身上。
可谭雅丽还是不愿意让他把事情说得太轻。
“你现在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肩膀宽什么都扛得住。”
“可真到了那一天,事情可不是别人背后嚼几句舌根那么简单。”
“轻一点,影响你在厂里的前途。”
“重一点,连你乡下的家人都可能跟着被人问话。”
“你把责任往自己身上一揽,不代表这事儿就能过去。”
“你父母要是因为这门婚事受了委屈,他们就算不怪晓娥,晓娥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林明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您说得没错。”
“所以有些事情必须提前讲。”
“我不会回去只说娄家有钱,晓娥长得漂亮,陪送得多,就让他们点头。”
谭雅丽听到“陪送得多”几个字,脸色又有些不自然,但林明远没理会,径直往下说:
“我会告诉他们,娄家过去是做实业的。”
“轧钢厂以前是娄先生的产业,不过早就交给了国家。”
“我也会告诉他们,晓娥的家庭成分确实不算好,往后有可能有人拿这件事说话。”
“这些事情,不该瞒。”
“我父母要是连这点都不知道,等将来从旁人嘴里听见,才是真的麻烦。”
一直没吭声的娄振华听着,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缓缓点了点头。
这才是正经人的做法。
两家结亲,最怕的不是门第差得远。
最怕的是一方藏着事,另一方稀里糊涂进了门。
李芝和乔根旺再是乡下种地的泥腿子,那也是见过岁月长短的明白人。
要是今天靠着自行车、缝纫机把人请来,等亲事定了,林家才发现娄家过去的身份不干净,到时候再怎么解释都晚了。
谭雅丽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道:
“那晓娥呢?”
“你准备怎么跟你父母说她?”
林明远想都没想。
“照实说。”
谭雅丽心里一跳。
“怎么个照实法?”
“就说她脾气急,不会做饭,以前没吃过什么苦,家里的活儿也不算熟练。”
谭雅丽一听,脸当场垮了下来。
“有你这么埋汰自己未过门媳妇的吗?”
“哪家姑娘没进门,不是往脸上贴金?你倒好,先把短处全倒给婆家听?你这是赶着给她招黑呢?”
林明远两手一摊,满脸坦荡。
“我说的是实话。”
“我若回去把她说成样样都会、勤快能干的贤惠姑娘。”
“等我妈以后进城,晓娥一露手,连棒子面粥都熬糊了,您让我怎么圆?说她水土不服?”
谭雅丽被噎得胸口一闷,脸颊臊得发烫。
娄振华憋了半天,终究没替女儿说话。
他亲口吃过,最有发言权。
谭雅丽瞪了娄振华一眼,娄振华立刻把脸转向一旁。
第355章 你的意思是,以后家里你管钱?
谭雅丽没法,只得把火气又撒回林明远身上:
“她这些日子已经在学了!昨儿个手上还被菜刀划了一道口子。”
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肯下厨学,总比那些懒得动手的强吧?”
林明远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肯学当然是好事。”
“但划伤手,只能证明她切菜不熟,也不能证明她做得好吃。”
谭雅丽被噎得胸口一闷,差点又要发作。
可望着林明远那副一本正经、就事论事的模样,她又觉得跟他争这个实在没什么意思。
这小子说话太气人,偏偏每回都能稳稳占着理。
她压着火气,软下声调抱怨道:
“她以前在家里哪摸过这些?现在肯为了以后过日子学做饭,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林明远两手一摊,坦然道:
“我又没说她不好。”
“她以前不会,现在愿意学,这是大进步。”
“可您非要拿切伤手证明她贤惠能干,那不是把两回事混一块儿了吗?”
“要照这个说法,我去钳工车间让铁屑划一下手,是不是就能直接当八级钳工?”
娄振华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赶紧低头借着咳嗽掩饰。
谭雅丽猛地扭头瞪过去:
“你想笑就笑,别在那里憋着!”
娄振华赶紧板起脸,清了清嗓子打圆场:
“好了好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小林很优秀,咱们晓娥一样很优秀。”
谭雅丽没好气地说道:
“你少在这儿和稀泥。”
“晓娥是你闺女,连夸她两句都得捎上别人,你到底站哪头的?”
娄振华无奈地摆了摆手:
“我当然站咱闺女这头。”
“可孩子过日子,不是光靠咱们在旁边敲边鼓夸出来的。”
“她会不会做饭,会不会收拾屋子,往后慢慢学就是了。”
“咱们家过去有人伺候,晓娥没摸过灶台,这也不全怪她。”
“现在家里的情况跟过去不同,她愿意放下架子学,这就够了。”
听了这话,谭雅丽神色缓和了些,仍旧不忘替女儿撑腰:
“就是这个理。晓娥从小是娇惯了点,可她心眼不坏。”
“她嘴上有时候冲,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来不在背后算计人。”
“她要是真认准了谁,那是一门心思对人家好。”
“这脾气,不比会熬两锅棒子面粥强?”
林明远这次没有反驳,十分认同地点了头:
“这话没错。”
“做饭不会,可以学;衣服不会补,也可以慢慢练;可人品要是有毛病,靠教是教不过来的。”
谭雅丽今晚总算从他嘴里听见了一句顺耳的,脸上有了几分得意:
“这还差不多。”
“我们家晓娥就是被我和她爹保护得太好,没见过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真让她跟人玩心眼,她还未必玩得过人家。”
林明远心里倒是认同。
娄晓娥算不上精明,甚至有些容易轻信别人。
原本那条路上,她嫁给许大茂以后,前前后后被蒙了多少年。
等娄家倒了,许大茂翻起脸来,连半点夫妻情分都没留。
有些账,只有吃过亏的人才会记得疼。
现在他林明远横插一脚,把这门婚事提前拦下来,已经算是替她改了一回命。
至于往后日子过成什么样,还得看两个人来怎么经营。
林明远顺着当下往下讲:
“没太多心眼,不算坏事。”
“往后跟我过日子,也用不着她天天算计谁。”
“院里真有人想占便宜的,我自己会处理,厂里那些事,也不用她掺和。”
“她只要把自家的门关好,这日子就不会差。”
谭雅丽听见这话,又想起刚才林明远说过的大院乱象,不免有些担忧:
“你们这院里真有那么些爱占便宜的人?”
林明远抬手往门外指了指,轻笑道:
“我住的是倒坐房,开门就能出去,不用整天往中院后院跑。”
“只要她别闲得慌,主动跟人东家长西家短,谁也没那么容易缠上她。”
“再说家里的钱票不会全摆在桌面上。”
“该怎么花,哪些能借,哪些不能借,我会提前跟她说清楚。”
谭雅丽皱起眉头,试探着问:
“你的意思是,以后家里你管钱?”
林明远答得很干脆:
“那倒不一定。谁管钱都行,只要账面明白。”
“我每月工资多少,家里粮票多少,煤钱、水钱、柴米油盐要花多少,她得心里有数。”
“她要是能把日子安排明白,钱都交给她也无所谓。”
“可要是今天买块花布,明天买双小皮鞋,到了月中就揭不开锅了,那就不能硬撑着说自己会持家。”
“过日子得看结果,不能光凭热乎劲儿。”
谭雅丽张了张嘴,本想财大气粗地说一句“自家女儿根本不缺钱”。
转念一想,娄晓娥嫁过来以后,明面上便是轧钢厂技术员的妻子。
一个月四十来块钱工资,能过得比普通工人宽裕些,却不能隔三差五往家搬高档东西。
若还是照着在娄家的花法,早晚得招来闲话。
谭雅丽咽回了嘴边的话,叹了口气妥协道:
“这些规矩,你可以跟她讲。但你别动不动就板着脸训人。”
“晓娥在家里没受过谁的气,你要是一天到晚板着脸,她可受不了。”
林明远闻言笑道:
“我没事训她干什么?”
“她要是真把饭熬糊了,顶多让她自己多尝两口。只要她自己吃得下,我也没意见。”
谭雅丽刚缓下去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你就非得揪着那锅粥不放?”
“第一次能把棒子面熬熟,已经不错了!”
一直没怎么插话的娄振华幽幽地补了一句:
“夹生了。”
谭雅丽猛地转过头,眼神像要吃人。
娄振华眼皮一跳,赶紧往回找补:
“咳……也不算太生,多嚼两下,还是能咽下去的。”
“你还说!”
谭雅丽气急败坏,抬手就在他胳膊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娄振华挨了这一下,也不敢继续揭女儿的短。
林明远看着这俩人,脸上全是笑意。
这两口子平日里在外头,一个是见惯场面的娄董事,一个是讲究体面的娄太太。
真说起女儿的婚事,跟寻常人家的父母也没什么区别。
该护短的时候护短,该担心的时候担心。
为了一锅没煮熟的棒子面粥,照样能拌上几句嘴。
第356章 见面图的是心诚,不是排场。
谭雅丽见林明远发笑,心里又是一阵不自在。
她总觉得自己今晚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丢了不少架子。
可事情说到这一步,她也没法再端着娄太太的派头了。
这倒坐房是窄巴了点、寒酸了点,可林明远这小子,偏偏是个肚里有账的明白人。
他知道娄家成分不好,也知道娄晓娥娇气,还肯把后头的事一条条摆明白。
谭雅丽心里别扭归别扭,可真要挑他的大毛病,硬是挑不出来。
她索性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得更直白些。
“小林,晓娥她从小没为吃穿发过愁,有些事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你得给她时间。”
“别今天她饭没做好,你就嫌弃她。”
“明天衣裳没补平,你又拿话噎她。”
“人心都是肉长的,话说得太硬,日子过久了,也是会伤情分的。”
林明远收起笑意,眼神坦荡,认真回道:
“您放心。我这人嘴上不爱捧着人,但也绝不是没事找茬的性子。”
“家里不是非得靠她一个人转,我自己也不是四体不勤的人。”
“我从乡下出来,烧火做饭,挑水砍柴,哪样没干过?”
“真要哪天我下班早,她没把饭弄出来,我自己进厨房也不是丢人的事。”
谭雅丽听到这句,紧绷的脸色总算松弛了不少。
这年月,讲究个“男主外女主内”,大老爷们进厨房,外头不少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瞧不上的。
娄振华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夫妻过日子,本来就是两个人搭伙。”
“一方什么都不会,另一方帮着带一带,慢慢也就成了。”
“晓娥以前在家里被惯坏了,咱们当父母的也有责任。”
“以后你们自己过,你该说就说,该教就教。”
“只要不是故意羞辱她,我们不会因为几句家常话就上门撑腰。”
谭雅丽听到这里,没好气地瞪了娄振华一眼。
“你倒是个大方人!真等晓娥受了委屈哭着跑回家,你看你急不急眼。”
娄振华叹了口气,语气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她要是受了委屈,我当爹的能不急?”
“可两口子过日子,哪能一点磕碰没有?”
“咱们今天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就是怕以后糊里糊涂。”
“真要她自己不懂事,仗着娘家闹脾气,那也不能惯着。”
“当然,要是小林仗着我们娄家成分不好欺负她,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林明远听出了他话里的敲打,笑着接了一句:
“娄先生这话公道。”
“我不会欺负她,但她也不能拿娘家压我。”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好好说话,什么都好商量。”
“可要是动不动就说回娘家,或者把娄家的东西往我面前一摆,让我记着自己沾了多大光,那日子就没法过。”
谭雅丽眉头一皱,本来还想反驳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难听,却也早晚得说。
娄家给东西,是疼女儿,不是给女儿拿去压丈夫的筹码。
真要把婚事过成买卖,林明远心里不舒服,娄晓娥最后也落不着好。
谭雅丽权衡再三,语气终究软了下来。
“这个道理,我回去会跟晓娥交代。”
“嫁出去的姑娘,不能一吵架就往娘家跑。”
“可你也得记住,晓娥不是没人疼的姑娘。”
“她要真受了天大的委屈,娄家的门随时给她开着。”
林明远郑重点头:
“这是应该的,我也不会拦她。”
谭雅丽听着这话,心里又酸了一下。
林明远看出她心里不是滋味,也没再往深处扎。
“这事儿先这么定。”
“我回乡下一趟,把家里人接来。”
“他们要是有顾虑,我会说服。如果真说服不了,那也不能硬把婚事往前推。”
谭雅丽刚缓和的脸色又紧绷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你爹娘要是不同意,你这门亲就不结了?”
林明远看向她,回答得很稳。
“婚事是两家人的事。”
“我不会因为父母一皱眉,就把晓娥撂在一边。”
“但也不会让他们蒙在鼓里,被我拉来城里坐上桌,才知道亲家是什么情况。”
“他们把我养大,我不能这么办事。真要有顾虑,我会把道理说透。”
“他们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只要知道我心里有数,这门亲事他们多半不会拦。”
谭雅丽听完,胸口那股郁气这才散去,长长松了口气。
娄振华倒是比谭雅丽稳得多。
他自然看得出来林明远既然肯摊开说这些,就压根没打算反悔。
这年轻人做事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话听着不好听,可比那些满嘴漂亮话的人可靠。
娄振华抬腕看了眼手表,又环顾了一圈屋子。
“时候真不早了。”
“今晚该看的也看了,该谈的也谈了。等亲家到了城里,我们在家恭候大驾。”
林明远动身相送:
“娄先生客气了。到时候我母亲和继父来了,礼数上要是有哪里不周到,还得请您二位多担待。”
娄振华摆了摆手,笑得温和。
“亲家见面,图的是心诚,不是排场。”
“你们家把你培养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们不会拿旧日子的那些讲究为难人。”
谭雅丽整理了一下衣摆,临出门前,她又环顾了一眼这间屋子,心里还是嫌窄。
可嫌归嫌,她也终于认命般地明白,这已经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她转过头,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
“隔断的尺寸,我回去再让人细算。”
“晓娥这边,我会带她自己看看。”
“不过她要是过来干活笨手笨脚的,你可不许笑话她。”
林明远痛快答道:
“只要她不主动提,我保证绝口不提。”
谭雅丽冷哼了一声。
“你最好说到做到!”
娄振华走到门槛边,停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林明远一眼。
“小林,晓娥的事,我们做父母的确实操心多了些,你别嫌烦。”
“以后你也会明白,当父母的看着儿女要离开身边,心里总要多问几句。”
林明远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回道:
“我懂。”
“您二位是疼女儿。我要是真嫌烦,今晚也不会在这里说这么久。”
娄振华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没再多言。
拉开门,秋天的夜风顺着门缝灌进倒坐房,把屋里那点热气吹散了不少。
谭雅丽走出门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倒坐房。
在娄家以往的眼界里,这屋子实在谈不上好,甚至有些寒酸。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那股排斥感,却在这夜风中奇迹般地淡了。
也许是因为,这屋子虽小虽旧,却能让人一眼看出林明远过日子的盘算。
每一处都不算宽裕,但每一处,都没有敷衍。
第357章 到底谁占便宜,现在还真说不准。
林明远把娄振华和谭雅丽送出院门,一路送到了胡同口。
司机看见三人过来,赶紧下车,快步拉开后排车门。
谭雅丽走到车边,一只脚都已经踩上去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回过头。
“小林,晓娥从小娇生惯养,有些小性子,你往后多担待。”
她今晚翻来覆去说了不少话,临走还是觉得没交代周全,总怕闺女到了这大杂院里吃亏。
林明远把手揣进衣兜,迎着晚风回了一句。
“她有小性子,我也有坏脾气。”
“两个人往一起凑,谁也别光挑对方。”
“慢慢磨吧。”
谭雅丽听得又气又想笑。
旁人到了丈母娘面前,哪个不是先把好话说足?
别说让着媳妇了,就算让他天天端洗脚水,嘴上也得先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可林明远倒好,连哄她两句都嫌多余。
“你就不能说一句,以后肯定让着她?”
林明远回答得很实在。
“能让的地方我让。”
“不能让的地方,说了也是白说。”
谭雅丽被他堵得没了脾气,只能无奈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你回去吧。”
“再说下去,我今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林明远笑道:
“那您回去少琢磨点。”
“晓娥又不是明天就进门,咱们还有日子慢慢说。”
谭雅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张嘴,不气人就不痛快是吧?”
林明远一本正经地回道:
“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谭雅丽懒得再跟他争,弯腰坐进车里。
娄振华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站在车门旁边,重新扣好外套的扣子。
“小林啊,过几天见。”
“到时候家里备好茶,咱们两家大人坐下来好好谈。”
林明远点头应道:
“过几天见。”
“我把家里安排妥当,就提前给您送信。”
娄振华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转身坐进车里。
司机关好车门,快步绕回驾驶位。
车子发动以后,没有立刻开走。
谭雅丽隔着车窗,又往林明远身后的胡同里看了一眼。夜色深沉,只能看见一段旧墙。
她往后要把娇滴滴的女儿送进这里。没有佣人,没有电话,没有楼上楼下的大房间,连洗澡都得去澡堂子排队。
一想到这些,她心里依旧发堵。
司机踩下油门,轿车缓缓驶离胡同口。
林明远站在路边,看着后车灯拐过街角,最后没了影子。
风从街口灌过来,裹着土味和煤烟味。
这个年月,日子紧巴得很。
有人为了半斤棒子面,能在粮店门口争得脸红脖子粗。
有人为了一张布票,求遍亲戚也未必能借到。
院里哪家多吃一口细粮,隔壁都能惦记上好几天。
可偏偏也是这个年月,让他一个刚进厂没多久、泥腿子出身的中专生,有机会坐在娄半城面前谈娶他女儿。
换个时候,普通人想攀上娄家的门,怕是连递名帖的资格都没有。
门第、家产、见识、人脉,随便拿出一样,都能把两家隔出老远。
如今规矩换了。
过去那些高门大户,忙着把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收回去,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忘了自家曾经阔过。
工人、干部、贫下中农这些出身,反倒成了让人羡慕的东西。
工厂里的工人走在外头,腰杆子挺得比以前的商会会长还直。
更别说林明远还有干部身份,档案干净,技术过硬,进厂没多久便做出了成绩。
林明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什么时候穷小子想攀高门大户,都是一桩难事。
也只有眼下这个年月,娄家才会坐进一间倒坐房,跟他认真商量床放在哪儿,隔断怎么做,闺女嫁进来以后怎么过日子。
这事若是在四合院里传开,少不了有人眼馋得发狂,背地里骂他走了狗屎运。
一个乡下出来的年轻人,分了间倒坐房,竟然要娶娄家的独生闺女。
娄晓娥模样俊,家里底子厚,哪怕只漏一点针线笸箩,那陪送的嫁妆也绝不会少。谁听了不眼红?
可林明远心里很明白,运气只是外头人看见的那层皮。
娄振华若只想给女儿找个成分清白的丈夫,轧钢厂几千号工人,想当这个女婿的能从厂门口排到大街上。
厂里技术骨干的儿子不少,干部家的年轻人也不是没有。
有些人比他家境好,有些人比他资历深,有些人甚至能给娄家提供更多方便。
娄半城最后愿意跟他谈,是因为他从头到尾没表现出半点“见钱眼开”的穷酸相。
从最初见面到今天看房,他没张嘴索要过东西,也没有摆出靠娄家一步登天的意思。
娄家给得越多,他反而越要把责权划分清楚。
这不是故作清高。
娄家的钱,他可以收一部分,但不能让那些东西牵着鼻子走。
娄家的关系,他能借势,却不会把自己的前程全压上去。
最要紧的是,他把娄家不能明说的顾虑看得很透。
娄振华需要一个能护住女儿的女婿,也需要一个在往后几年里,不会因为成分问题先把娄家卖了的人。
林明远愿意接下娄晓娥这个“麻烦”,可他绝对不会白接。
一边是出身和风向带来的风险,一边是娄家留下的家底、眼界和人脉。
这门婚事到底谁占便宜,现在还真说不准。
眼下多少人想跟娄家撇清关系都来不及。
可若把时间往后多看十几年,娄振华手里的那些东西,就不是几间房、几箱大黄鱼能够衡量的了。
别人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他林明远知道。
只要能把娄晓娥调教好,帮娄家平安熬过最难的那几年,等将来风停雨歇,娄家在海外站稳脚跟,那将是何等恐怖的资本助力?
眼下这门亲事,在外人眼里是他高攀。再过几年回头看,说不定又是另一番说法了。
林明远没有继续站在街口吹风,转身回了院子。
回到倒坐房,关门插好门闩,把桌上的搪瓷缸冲了冲,给自己泡了杯茶,热水倒下去,茶叶在缸子里翻了几个滚。
他坐到桌边,点上一根烟,把今晚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第358章 世上哪有只吃肉不啃骨头的好事?
今晚这事儿,真是拐了个弯儿又拐了个弯儿。
他原本以为娄振华半夜登门,最多就是来看看屋子,顺便把婚事再压实一点。
毕竟娄家这种昔日的高门大户,哪怕眼下成分尴尬、夹着尾巴做人,也不可能一点嫁闺女的讲究都不要。
看房子、看人品、看日后过日子的章程,这些都在情理之中。
可他是真没想到,娄振华不光想把娄晓娥嫁过来,还准备把谭雅丽也慢慢塞进这间倒坐房里。
结发妻子啊!那是跟他过了快二十年的女人。
娄振华能下这个决心,说明娄家的处境比他先前判断的还要紧。
不然,一个男人再怎么为女儿打算,也不会轻易把妻子的后路托到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年轻人手里。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谁信?
昔日叱咤风云的娄半城,把闺女嫁给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年轻采购员,连带着把丈母娘都搭上了。
外头人要是知道了,怕是能把大牙给笑掉,顺便再酸得眼珠子滴血。
可林明远笑不出来。
因为这背后不是什么天降艳福,也不是白捡的便宜。
这是娄家在山雨欲来前给自己找的退路!
也是娄振华在押注,押他林明远不会见利忘义,押他能在风浪里把人护住,押他有一天真遇上麻烦,能挺身而出。
林明远夹着烟,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笔买卖,不能只看眼前。眼前看,他娶娄晓娥是沾光。
可往后看,这事儿压根就不是娶个媳妇那么简单。
娄家的风向一变,谁靠得近,谁就得被人盯上。
到时候院里那些人不需要证据,只要一句“他家跟资本家走得近”,就够他林明远喝一壶的。
尤其是这四合院,别看他住的是最外头的倒坐房,平时跟前中后院不怎么碰面。
可真要有人存心想找茬,哪怕他门口多泼了一盆洗脚水,那帮老娘们儿都能站在中院给你编出三种来路。
更别说娄晓娥进门之后,穿什么料子的衣裳,吃什么油水的饭菜,全都会落在有心人的眼里。
所以这婚事,必须从头就把调子压住。
不能显富,不能张扬,更不能让娄家旧社会的那套阔绰习惯带进这个大杂院。
林明远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还不止这些。谭雅丽要住进来,事情更复杂。
丈母娘跟小两口住一间隔出来的小屋,这年头不是没有,可那多半是家里穷得没办法。
娄家可不是穷。一个住过大宅、用过佣人的太太,往后要在倒坐房里洗衣、烧水、排队上厕所,想想都够别扭的。
她心里能不能受得住,还是两说。
不过,受不住也得受,谁让风要来了呢?
林明远想起谭雅丽刚才那股别扭劲儿,心里倒没怎么生气。
一个女人从阔太太的日子里跌下来,嘴上说两句难听话,太正常不过了。
真要进门以后还天天摆架子,那才叫麻烦。
不过看今晚这做派,谭雅丽不是没脑子的人。她只是心疼女儿,一时放不下脸面罢了。
只要把规矩定好,再给她点时间,她自然会明白在这大杂院里该怎么活下去。
思绪转着转着,林明远的脑子又拐到了另一个地方。
娄晓娥……那姑娘倒是生得热乎水灵。
可到底是娇养出来的,吃穿用度不缺,没干过什么重活,连做饭都能把娄振华的胃折腾得够呛。
这样的娇小姐嫁过来,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这种女人放在普通人家,是麻烦。放在娄家这个局里,反倒有点好处。
想到这里,林明远又想到了自己身上那个让人头疼的bUFF。
他嘴角抽了抽,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这玩意儿吧,平时他也没法跟人说。
真到了结婚以后,娄晓娥那样的娇小姐能不能受得住,还真不好讲。
要是成天哭哭啼啼喊受不了,那日子也够热闹了。
更要命的是,谭雅丽到时候还住在隔出来的小屋里!
这倒坐房再怎么打隔断,它也不是洋楼的砖墙。木板子能挡住人的眼睛,可挡不住动静啊!
到时候他跟娄晓娥新婚,谭雅丽这个当娘的就在里头隔着一道板子睡觉,那场面光想想都让人头皮发紧。
林明远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差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乐。
娄振华啊娄振华,你是真能给人出难题啊。
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人家,人家把最宝贝的闺女和妻子往他这里托。
他总不能一边想着娄家以后的人脉家底,一边嫌人家给他添麻烦。
世上哪有只吃肉不啃骨头的好事?
林明远把剩下的烟抽完,掐灭。
三天后自己还要下乡收货,偏偏他还得请假回乡下接母亲和继父来城里。
原本想着跟娄家见面之前,把人直接请来住几天,大家坐下来把婚事谈妥。
现在一看,这时间安排还真有点挤。
林明远琢磨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安排。假可以不请,人必须也得接。
耽误了地里的工分,就拿自己的工资给家里补上。
这个年月,乡下人把工分看得比命还重,一天不出工,年底分粮分账都得少一大截。
他要是把人接出来,让乔根旺跟母亲在城里住几天,家里心里肯定不踏实。
到时候临走给些钱,再拿点粮票布票,话就好说多了。
再说乔雨、乔雪那俩丫头,尤其乔雨也到了大姑娘的年纪。乡下那些人眼皮子浅,见她长开了,保不准就有人动心思。
他这个当大哥的现在在城里站稳了脚跟,绝不能光顾着自己往上爬,把家里人扔在乡下不管不顾。
想到这些,林明远才猛地发觉,自己到了这个年代以后,日子压根没闲过。
上班要争位置,下乡要跑关系,院里要防人,如今娄家这边又牵出婚事和后路。
手里还有金手指要藏着掖着,不能露半点底。
他原本还想着,有系统有空间,吃喝不愁,往后慢慢混个好日子。
结果每天不是在算计别人,就是防着别人算计,真是半点清闲都没有。
林明远摇了摇头,想太多也没用。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娄家的事先压住,三天后的公社收货先办成,回乡下接人的事,后天再说。
至于谭雅丽住进来以后尴不尴尬,那是以后的事儿。
眼下八字还没一撇呢,想那么远纯属吃饱了撑的。
林明远起身,把搪瓷缸里的茶水喝了半口。
随后“啪”地一声拉灭了电灯,屋里黑了下来。
躺上床,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第359章 他倒是个会调理人的。
轿车沿着主路慢慢开着。
谭雅丽坐在后排,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松。
刚才在倒坐房里,她还能端着点架子,这会儿车门一关,心底那股子没着没落的慌乱,又全都冒了出来。
司机在前头专心开车,他跟着娄家这些年,知道主家的规矩。
这种时候,耳朵可以听,嘴绝不能乱动。
娄振华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前方,也没急着开口。
今晚看似在谈闺女的婚事,其实他脑子里早把娄家往后几年的险路来回蹚了一遍。
那姓林的小子答应得不算热络。
可偏偏就是这份不冷不热,反倒让他心里更稳了些。
车里静了半晌,谭雅丽到底是忍不住了。
“振华,你真的这么看好他?”
娄振华没急着搭腔,手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重新盘算今晚这局棋。
“至少眼下看,这小子底子干净,是个能扛事儿的。”
谭雅丽眉心又拧起来。
“干净?”
“你说他档案干净,我信。”
“乡下泥腿子出身,中专毕业,刚进厂没多久,根正苗红。”
“可这人心隔肚皮,你上哪儿看去?”
娄振华偏过头,深沉地看了谭雅丽一眼。
“我说的干净,不光是指成分。”
“是你没瞅见,那小子眼里,压根没有那种穷怕了、饿急了的贪相!”
谭雅丽哑了火。话里的意思她哪能不懂?
这年月,多少人嘴上喊着清高,真要瞅见小黄鱼,眼睛都能冒绿光;多少人在娄家跟前伏低做小,一转身背地里就敢下黑手。更有些看似道貌岸然的,心里早把娄家这点家底扒拉到自己碗里了。
不贪的?凤毛麟角!见了娄家家业还能稳坐钓鱼台的,更是邪门。
可今晚那小子,从头到尾愣是没伸过一指头。
娄家上赶着要贴钱修屋子,他倒好,先问街坊四邻咋看,问动静大不大,问这规矩该咋摆。
这做派,哪有半点穷酸户急着攀高枝的猴急样?
可谭雅丽心里这鼓还是敲得“咚咚”响。
“振华,你说……他会不会是装的?”
娄振华脸色一凝。
他知道谭雅丽为什么担心,因为这不是上百货大楼买件衣裳,尺码不对还能退。
这是把娄晓娥下半辈子的命数交出去!更是把谭雅丽往后几年的安生日子,一块儿押在那个倒坐房里。
事关身家性命,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娄振华沉着嗓子说道:
“从一开始调查他,到第一次请他来家里谈话,再到今晚我们主动上门,整个过程都是我们在往前推。”
“他没有主动攀过娄家,也没打着旗号要好处。”
“他甚至几次把话往难听里说,就是不肯把这门亲事说成天上掉馅饼。”
谭雅丽长叹了一声,揉着眉心。
“我怕就怕在这儿!”
“他太稳了,稳得叫人发毛。”
“刚才我跟他说话,哪像是在看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倒像是在跟东交民巷那些七老八十的老掌柜盘账!”
白送东西,人家先问能不能藏得住。
谭雅丽要住进去,人家先问外头的闲话咋堵。
娄家想谈嫁妆,他先让他们回去问娄晓娥愿不愿意。
这份城府,谭雅丽越扒拉越觉得后脊梁冒冷汗。
就晓娥那性子,真进了林家门,哪里算得过林明远?
娄振华却冷哼了一声:
“他要真有这份装神弄鬼的本事,那这人就更了不得了!”
谭雅丽脸色微微发白。
娄振华接着道:
“退一万步讲,他图啥?”
“图钱,今晚就该顺着话茬扒皮。”
“图娄家的门路,就该把姿态放到底,哄得咱们感激涕零。”
“图晓娥的模样,他大可抹着蜜嘴奉承你。”
“可他干了吗?”
“他把麻烦一件件摆出来,连晓娥不会过日子、你住进去不方便、院里人嚼舌根,全都摊开了。”
“这种人,你不拿出真章程来,根本糊弄不住。”
“但只要他点头了,反倒比那些嘴上说得热闹的人可靠。”
谭雅丽一时语塞。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道坎就是迈不过去。
“我这一闭眼啊,脑子里全是他那间破屋子。”
“屁大点地方,再隔出一间小屋,往后咱们娘俩在里头,怕是连转个身都得收着肩膀。”
娄振华闭了闭眼,长长叹出一口气。
“受不了,也得学着受。”
“雅丽,咱们不能再按过去的日子想事了。”
“过去咱们看门第,看家教,看产业,看人脉。”
“现在这些东西摆在明面上,都是麻烦。”
“倒坐房是小,可小有小的好处。”
“没人会觉得一个住倒坐房的年轻干部家里藏了什么大东西。”
谭雅丽低声说道:
“可那大院里三教九流啥人没有?”
“你今晚也听他说了,一点肉味都能惹来一堆眼睛。”
“晓娥那没心机的丫头,万一让人三言两语套出话来咋办?”
娄振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
“所以啊,你非去不可。”
“我让你慢慢住过去,不只是为了让你有人照顾,也是为了看住晓娥。”
“晓娥心善,没经过风浪。”
“林明远再精明,白天也得去厂里点卯、下乡收货。不可能时时在家。”
“有你在那儿戳着,至少能挡一挡。”
谭雅丽听得心里五味杂陈。
堂堂娄太太,落到要去女婿家“避难”的田地,怎么看都透着股子凄凉。
“可那林明远,心里真能痛快容我?”
“今儿说是答应了,可真住进去了,锅碗瓢盆一碰,我一个当丈母娘的天天在跟前碍眼,他们小两口能自在?”
娄振华苦涩一笑。
“能自在就见鬼了,可他还是答应了,就说明这小子已经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了。”
“他不是热血上头,也不是为了讨好我们。”
“纯粹是权衡利弊后觉得这件事能办,才点的头。”
谭雅丽想着林明远那几句丑话,心里又有些不痛快。
“他倒是个会调理人的。”
“我这还没搬呢,下马威就先到了。”
“别摆太太架子,别掺和两口子闲事,别乱打听娄家安排……”
娄振华深深盯着她,反问道:
“那你说,他哪句讲错了?”
谭雅丽噎住了。
娄振华放软了声调:
“雅丽,收收性子吧。”
“你进了那个院子,就不是娄太太。你只是一个身体不好、惦记女儿的母亲。”
“这身份越普通,越安全。”
谭雅丽偏过头,直勾勾盯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斑驳砖墙,眼底倏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瞧不上外头那些粗茶淡饭的营生,如今,却要逼着自己把身段低到尘埃里,去学怎么过那粗鄙日子。
第360章 大浪来时不会先打招呼!
车厢里闷了一会儿。
谭雅丽脑子里忽地闪过林明远那副宽大结实的身板,脸皮微热,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你瞅瞅那小子的身板儿……肩宽背厚的。咱们晓娥站他跟前,娇弱得跟根细柳条一样。”
“这真要是过了门……就晓娥那娇生惯养的身子骨,未必能招架得住他。”
娄振华干咳了一声,脸上有点尴尬,当爹的跟媳妇谈闺女这种事儿,总归是有些别扭。
“你想太多了。”
谭雅丽瞪了他一眼。
“我怎么就想太多了?”
“你是男人,你当然不操这份心。”
“晓娥从小到大,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没吃过半点苦头。
“她要是头几天过了门受了委屈,哭都不知道往哪哭。”
娄振华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
“他俩关起门过日子的事儿,咱们不能管太细,你越掺和,越容易坏事。”
“林明远那小子虽然说话硬邦邦的不讨喜,但他心里有数,绝不是个不知道疼人的粗人。”
谭雅丽还是不放心。
“不行,我回去得跟晓娥好好交代交代。”
“别光顾着心里头喜欢,一头扎进去。”
“嫁人不是去人家家里玩几天。柴米油盐,洗衣做饭,邻里来往,哪样都得学。”
“还有,她那张没遮拦的嘴,我也得给她管严实了!”
娄振华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话你去说,比我说合适。但你悠着点,别吓着她。”
“她要是真被你说得打了退堂鼓,那咱们的谋划反倒麻烦了。”
谭雅丽轻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股酸劲儿。
“怕什么?”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小子,我说破天去,她也未必听得进耳朵里!”
说到这里,她眼底泛起一阵酸涩。
女儿养得如珠似宝,没少让她操心。可真要嫁人了,她又舍不得。
尤其是嫁去那样一间破屋子,往后的日子,跟从前在娄家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娄振华没有再出声宽慰,这道坎儿,谭雅丽只能自己慢慢熬过去。
其实,他自己心里又何尝痛快?
把女儿嫁给林明远,是他做过的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这个决定,不全是为了女儿,也不全是为了保全娄家,里头夹杂着太多逼不得已的求生欲。
要是局势安稳,他怎么舍得这么急着把闺女往外推?
可眼下很多事已经有苗头了。
有些老朋友开始少登门,有些关系开始装糊涂,有些过去笑脸相迎的人,如今说话也多了试探。
娄振华混了半辈子,最懂这风向的冷暖。
真正的大浪不会先敲门打招呼,它只会先让水面变得不对劲。等普通人看见浪头时,已经跑不掉了。
所以他必须提前安排,女儿要有落脚处,妻子也要有藏身的地方。
娄家的家底,能散的散,能藏的藏,能往外转的想办法转走。可说到底,人才是最难安排的。
车子拐过一条街,离娄家大宅越来越近。
谭雅丽忽然想起个人来,眉头一皱问道:
“那许家那边怎么交代?”
“许母以前在咱们家干过佣人,许大茂又刚巧在轧钢厂上班。”
“要是他们家听到风声,知道晓娥嫁给了林明远,会不会在里头闹出什么幺蛾子?”
娄振华闻言,脸色微微一沉。
提到许家,他心里就压不住地不痛快。
许母过去在娄家当差,手脚还算勤快,也懂规矩分寸。许伍德这个人,脑子活络,嘴皮子利索,当年也没少借着这层主仆关系在娄家面前露过脸、讨过好处。
至于那个许大茂,娄振华也冷眼打量过几回。
那小子倒是个会来事儿的,见了领导腰也能弯,可这种人,娄振华一眼就能看出毛病。
肚子里装的全是自私自利的那点小九九!
你给他一块肉,他能腆着脸叫你一声爹;你哪天不给他了,他转头就能在背地里捅你一刀。
原本若不是局势逼人,娄振华压根不会把许家这种门第放进女婿的备选名单里!
可世道变了,成分越差越受罪,有时候就得捏着鼻子在矮子里挑高个。
许大茂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父母又是熟人,他自己人在轧钢厂当放映员,跟各处都有些来往。
表面上看,确实能给娄家那尴尬的成分遮一遮风雨,但也仅仅是表面罢了。
娄振华冷冷地开了口。
“许家那边,不用太担心。”
谭雅丽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不用担心?”
“她也知道咱家一些旧事。”
“许伍德那个人,平时笑呵呵的,可心里精着呢。”
“再加上许大茂,嘴上没个把门的。”
“要是他知道咱们家晓娥没嫁给他,反倒转头嫁给了同在一个厂里的林明远,他还不得到处去嚼舌根子?”
娄振华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不屑:
“他想嚼舌根,也得有真凭实据可嚼!”
“这门亲事,咱们从头到尾也没跟许家正式提过半句。许家要是自己往脸上贴金,说咱们娄家原本要把闺女嫁给他,那就是他们自己没皮没脸!”
谭雅丽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安。
“可她之前来过家里几回,也听过我顺嘴夸过许大茂几句。这要是……”
娄振华转头看向她,反问道:
“顺嘴夸几句就算定亲了?”
“那这些年咱们夸过的年轻人多了,难道晓娥都要嫁给他们不成?”
谭雅丽被他说得没话,可心里仍旧七上八下。
娄振华继续把话说透:
“许家若是聪明,就会把嘴闭严实,全当没这回事。”
“他们家这些年靠着跟咱们娄家的旧主仆关系,明里暗里沾了多少光?许大茂能在轧钢厂混得这么顺当,真以为光凭他自己钻营就能行?”
“有些人知道许母过去在咱们家做过事,多少会给点薄面。他许大茂要是真敢把事情闹翻脸,先丢人现眼的,就是他们许家!”
谭雅丽低声叹道:
“可许大茂未必会这么想啊。”
“那小子年轻气盛,心眼又小。他要是在厂里针对林明远怎么办?”
第361章 她要是不识趣呢?
娄振华微微眯起眼睛,缓声开口:
“林明远不是傻子。许大茂要是真敢在背地里动什么歪心思,未必能占得着便宜。”
谭雅丽眉头依旧紧锁,叹了口气:
“厂里那种地方,哪是光靠聪明就能站稳脚跟的?”
“一个人再有本事,也架不住有人在背后放暗箭使绊子。真要有人存心挑事,那才叫防不胜防。”
娄振华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
“你别忘了,林明远现在可不是普通车间工人。”
“他背后有李怀德看着,虽然他进厂时间短,可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谭雅丽有些迟疑:
“李怀德那人……靠得住吗?”
娄振华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靠不住,但这不妨碍他会护林明远。”
见谭雅丽满脸不解,娄振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耐心剖析道:
“李怀德这种人,不讲情分,更不讲什么江湖义气,他最看重的是‘能办事’的人。只要你能给他把事办得漂漂亮亮,他就能把你当成心腹大将。”
“林明远现在能下乡,能弄计划外物资,还能跟公社、大队的人搭上线,这在后勤口就是本事。”
“只要林明远能给李怀德弄来计划外物资,李怀德就绝不允许任何人轻易碰他。许大茂区区一个放映员,跟林明远比分量?还差得远呢。”
谭雅丽听完,心里稍微安了一点,可她很快又想到一处。
“那杨厂长那边呢?许大茂在厂里也不是没人。”
“听说他常给厂领导放电影,陪着喝酒吃饭。”
“他要是从那边使劲,会不会让林明远难做?”
娄振华冷哼了一声:
“杨思琦和李怀德本来就不是一条心。”
“这两个人面上客客气气,私底下都有自己的算盘。”
“林明远名义上归后勤管,但他底子硬,还有半个身子挂在技术科。”
“后勤这块,李怀德是一把手;技术这块,厂里也正眼馋他这样懂技术的年轻人。许大茂要真敢借杨思琦来压林明远,那就是自寻死路,平白去触两位领导的霉头。”
谭雅丽低声说道:
“可许大茂这小子会钻空子啊,他未必敢明着来。”
“他可以传闲话,到处说林明远攀高枝、攀咱们娄家,甚至造谣咱们给他塞了好处。这种脏水一泼出去,谁能拦得住悠悠众口?”
娄振华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所以那小子今晚说得对。不能把见不得光的东西往他屋里塞。”
“只要屋里没有东西,没有把柄,别人再怎么传,也只是嘴上的闲话。”
“院里那些老娘们儿爱嚼舌根,厂里那些人也不干净,可闲话终归是闲话。真正能把人打倒的,是实打实的证据,是物证!”
谭雅丽猛然想起倒坐房那间狭小的屋子,那地方人多眼杂,确实不像能藏东西的好去处。
她原先还觉得林明远拒收好处的话说得太生分、太难听,现在细细一琢磨,人家这是把难听话说在前头,免得以后酿出大祸!
娄振华冷笑道:
“况且许大茂这小子,手里压根没硬东西。”
“他下乡放电影,顺手弄点公社的鸡蛋、山货,那是厂里大家伙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真要把他提溜出来细查,他自己底子都不干净。”
谭雅丽一听,脸色有些变化。
“你是说,他也有把柄?”
娄振华淡淡道:
“这年头,谁没点见不得光的小便宜?”
“放映员下乡,公社和大队给点土特产,是老规矩。”
“但老规矩不等于明规矩!没人较真,那叫人情;有人较真,那就能往投机倒把上扯。”
“许大茂若是聪明,就不会把林明远逼急。”
“林明远下乡采购走的是正经手续,有厂里的介绍信,有过秤的采购单;他许大茂下乡拿东西,可没这么多合法说法!”
谭雅丽听明白了。
她这才恍然大悟,林明远今晚反复强调办事的规矩,不只是为了防人,更也是为了护自己。
他做事有账,有工章,有人经手,这样的人,哪怕被人盯上,也不容易一棍子打倒。
反倒是许大茂这种爱占小便宜的人,平时看着滋润,关键时候最怕有人翻账。
谭雅丽心思一转,又担忧道:
“可许家要是从咱们这边下手呢?”
“比如许家婆子上门哭,说咱们娄家看不起他们,或者许伍德在外头散布咱们言而无信……”
娄振华脸上浮现出几分不屑与厌恶:
“他们没这个胆子!就算有,也翻不出多大浪花。”
“许家婆子过去是咱们娄家的保姆,这事不假。”
“现在是什么年月?她要是敢拿过去那层主仆关系到处嚷嚷,只会让别人想起她跟资本家走得近,先倒霉的是她自己!”
“许伍德更不会干这种蠢事,他那个人算计了一辈子,最明白什么便宜能占,什么事不能碰。闹大了,对许家没有半点好处。”
谭雅丽深以为然。
许家这种市侩小人,真要有便宜可占,冲得比狗都快;可要让他们把自家搭进去担风险,他们绝对躲得比谁还远。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许家那边?”
娄振华思索片刻后道:
“先晾着,不处理。”
“越是这种事,越不能上赶着解释。”
“咱们没跟许家定过亲,就没必要给交代。”
“要是许家婆子真厚着脸皮问起,你就打个官腔,说家里托人挑了个合适的干部子弟。”
“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她若识趣,自然知道该把嘴闭紧。”
谭雅丽追问到:
“她要是不识趣呢?”
娄振华眼神陡然一沉,透出一股商海沉浮多年的狠厉:
“那就让她好好想想,他们许家这些年下乡放电影,往家里带回来的那些土特产,到底经不经得起人查!
“他们若想把娄家拖下水,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脚底下有没有泥。”
谭雅丽轻轻吸了口气,这才是她熟悉的娄振华。
平时看着和气生财,真遇上事了,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情分上。该留的杀招,他早就捏在手里了。
“你是不是……早就防着许家了?”
第362章 只要人平安,怪就怪吧!
娄振华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
“防着谈不上。”
“只是这两年风向不对,我做事从不把话说满。”
“许大茂当初确实在备选名单上,可我从没点过头。他们许家若要自己做白日梦,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谭雅丽听得心里五味杂陈。
过去因为实在挑不出成分好又知根底的,她还真把许大茂当回事盘算过。
现在拿林明远一对比,高下立判。
林明远那张嘴虽然硬邦邦的不讨喜,可做起事来稳扎稳打,让人心里头踏实。
她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
“得亏还没定下许家。要是真把咱们晓娥嫁给许大茂那样的,我这心里更没底。”
娄振华赞同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老辣:
“许大茂那种人,能同富贵,但绝不能共患难。”
“晓娥这样的直性子嫁给他,日子一开始可能看着红火热闹,可一旦咱们娄家哪天出了大事,许大茂绝不会挺身而出挡在前面。”
谭雅丽听得后背发冷,手里的真丝帕子都攥紧了。
车子拐过街角,离娄家大宅只剩一条街,谭雅丽心里一酸,又问道:
“那早先准备送给晓娥陪嫁的那套小院呢?”
“她嫁到倒坐房去,那院子空着怎么办?”
娄振华语气果断,压根没商量:
“不能让她常住!但是每月该交的钱,都要一分不差地交着,不能让房管局抓住把柄给收走了!”
“林明远现在住倒坐房,她就得先住倒坐房。”
“鼓楼那小院子,留作后手。往后若真有需要,再换个说法慢慢用。”
谭雅丽满是不舍:
“那院子宽敞,离南锣鼓巷也近啊。”
“她住那儿,至少不用跟一院子人抢水龙头、排公厕。”
娄振华盯着谭雅丽反问道:
“可别人长了眼睛!会怎么想?”
“一个乡下出身的年轻采购员,刚结婚就搬进独门独院?”
“他哪来的本事?谁给的房子?是不是娄家还藏着金山银山在背后接济?”
谭雅丽又沉默了。
是啊,这年头,舒坦和安全,永远不能两头占。
“那就……先委屈咱闺女吧。”
她说完这句,眼泪险些掉下来。
“我就是怕她过不惯,心里怨咱们。”
娄振华伸手,轻轻拍了拍谭雅丽的手背,声音透着股沧桑:
“她现在不会懂。”
“等以后真见识了外头的狂风暴雨,也许会怪咱们现在心狠。”
“可只要人平安,怪就怪吧。”
“当父母的,有时候就是要做这种不讨好的事。”
谭雅丽把帕子按在眼角,许久没再出声。
车子稳稳停在娄家门前。司机赶紧跑下来拉开车门。
娄振华先下车,又伸手把谭雅丽扶了下来。
谭雅丽站在高大的门楼前,看着自家这座气派的洋房宅院,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再过些日子,女儿就要离开这儿了,她自己也要离开这里。眼前的砖墙再厚实,也挡不住将来的大势。
娄振华看出她心思,低声道:
“进去吧,别在门口站太久。”
谭雅丽点点头,跟着进了院。
客厅里还留着灯。
娄晓娥还没睡,她穿着家常衣裳坐在沙发上,正不安分地绞着手指头。听见动静,“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爸,妈,你们回来了?”
她嘴上说着,眼睛早往父母脸上来回瞟,想看出点端倪。
谭雅丽瞧见闺女这副望眼欲穿的样儿,心头一软,刚才在车里想好的那些教训话,到了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
娄振华语气如常:
“嗯,回来了。大半夜的,怎么还没睡?”
娄晓娥赶紧迎上去问道:
“你们干嘛去了呀?”
谭雅丽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我们干嘛去了?还不是为了你操心去了!”
娄晓娥脸一热,嘴上却不肯服软:
“我哪知道。你们大半夜出门,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家里出什么大事了呢。”
谭雅丽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架子:
“真要是家里出大事,你坐在这儿守着一盏灯就能管用了?”
娄晓娥抿了抿嘴,干脆不装了,凑到谭雅丽身边小声询问:
“妈,你们是不是去南锣鼓巷了?”
娄振华没有瞒她:
“去了。”
娄晓娥眼神一亮,身子全倾了过去:
“那你们见着他了?他怎么说?他屋里怎么样?有没有说我?”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把谭雅丽刚酝酿出来的离别愁绪全给堵回去了。
她伸手在娄晓娥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还知道害臊吗?姑娘家家的,张嘴闭嘴就是他。”
“你就这么上赶着想嫁过去受苦?”
娄晓娥捂着脑门,脸红得更明显了:
“妈!我就是问问。”
“你们大半夜跑去相看,我问两句还不行啦?”
谭雅丽刚想训她不知轻重,娄振华坐下后,出声道:
“林明远那边,基本没问题。”
娄晓娥的脸上立刻有了笑。
“真的?”
谭雅丽脸一板,开始敲打她:
“你先别高兴太早。”
“95号院你又不是没去过。倒坐房!就那么屁大点地方。”
“以后你嫁过去,可不是住家里这种大房子。”
“没有人给你端茶送水,没有人给你洗涮收拾。”
“水要去外头打,厕所也不是家里这种,冬天烧煤,夏天蚊子多。”
“院里人多嘴杂,谁家碗里多一口油,人家都能看半天。”
“你真想清楚了吗?”
娄晓娥被母亲说得有些不自在,可下巴还是倔强地扬着: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谭雅丽急得爆了粗口,接着更凌厉的反问接踵而来,
“你会生煤炉子吗?知道怎么拢火不中煤气吗?你会蒸窝头吗?你知道一斤棒子面怎么掺和着菜叶子吃两顿吗?你知道一年发那几尺布票,怎么打补丁吗?”
“院里那些人上门借油借葱,你知道该怎么不伤和气地怼回去吗?”
娄晓娥被问懵了。
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她确实两眼一抹黑。
在娄家,大米白面都没断过,新衣服做了一套又一套,哪操过这份心?
可一想到林明远那挺拔的身板和俊朗的面孔,她硬着头皮回道:
“不会……我可以学嘛!”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做的。”
第363章 什么都不懂,只会害了她。
谭雅丽被娄晓娥这句话噎得胸口发闷,半天没喘匀气。
“你这丫头,倒是嘴硬。”
娄晓娥扬起脸,眼神透着股执拗,话说得极认真。
“妈,我知道他家条件比不上咱们,可我不嫌弃他啊。”
谭雅丽差点被气笑了。
“就你?还嫌弃别人呢?”
“你会生煤炉子吗?会缝补丁衣裳吗?会跟大杂院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吗?”
“人家林明远自己从乡下考出来,进厂没多久就能在轧钢厂站住脚,今天还能跟你爸平起平坐地谈话!”
“你除了会挑衣裳、会撒娇、会嫌这不合胃口那不好看,你还会啥?”
娄晓娥被训得小脸通红,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娄振华坐在旁边看着,破天荒地没替女儿解围。
这话难听,可该让她听一听。
嫁到大杂院,不是换个地方过家家,更不是继续当衣来伸手的娄家大小姐。
娄振华语气沉了些:
“晓娥,你要嫁过去,面对的是柴米油盐,是人情世故。”
“你在家里耍小性子,我和你妈惯着你,那是因为你是我们的闺女。”
“可到了外头,人家没有这个义务供着你。”
娄晓娥咬着嘴唇,眼圈一点点红了。她不怕谭雅丽数落,那些不会的东西,学就是了。
她满脑子惦记的,是林明远那边的态度。
“爸,他也这么嫌弃我?”
谭雅丽一听这话,火气又蹭地窜上来了。
“你看你看,又来了!”
“我跟你爸苦口婆心说了半天,你耳朵里就只剩那小子!”
娄晓娥委屈地低下头。
“我就是想知道他怎么看我的嘛……”
谭雅丽张了张嘴,想骂她没出息,可瞅见闺女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舍不得把话说得太重。
娄振华看着娄晓娥,语气缓和了几分。
“他没说你不好。”
娄晓娥猛地抬起头,眼神晶亮。
娄振华接着说道:
“他只是说,往后两个人过日子,能让的地方他让;不能让的地方,说了也是白说,得慢慢磨。”
娄晓娥先是怔了一下,接着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谭雅丽气得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这死丫头,还笑得出来?”
娄晓娥揉了揉额头,小声嘟囔着:
“我又不需要他天天跟哄小孩似的哄我。”
“他要是真一张嘴就说什么都让着我,我还不一定信呢。”
谭雅丽这回是彻底没脾气了。
这丫头平时看着傻乎乎的,偏偏有些地方又不算糊涂。
林明远那种硬邦邦的话,放在别人耳朵里是不懂体贴,放在闺女这儿,反倒成了实实在在的靠谱。
娄振华看了谭雅丽一眼,知道有些话躲不过去了。
“晓娥,还有一件事。”
娄晓娥立刻看过去,见父亲神色凝重,心里一紧。
“什么事?”
娄振华没有马上开口。
谭雅丽明白娄振华的意思,心里叹了一口气,索性自己把话挑明。
“往后,妈可能会常去你那边住些日子。”
娄晓娥一下愣住了。
“住我那边?”
谭雅丽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
“你刚嫁过去,啥也不会,妈不放心。”
“再说我身体也一直不算好,有时候过去歇几天,让你近前照看照看,街坊邻居看着也说得过去。”
娄晓娥看着母亲,又看向父亲。
母亲这几句话听着像是寻常的走动,可里面藏着的沉重,她听得出来。
如果只是舍不得女儿,偶尔过去看一眼就是了,何至于提前这样郑重地说?
娄晓娥的心忽然慌了。
“爸,是不是家里真的要出大事了?”
谭雅丽脸色一变,刚想开口掩饰。
娄振华抬手止住谭雅丽。
有些事可以不说透,却不能一直把女儿蒙在鼓里。往后很多事都要她自己面对,什么都不懂,只会害了她。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但有些事,要提前安排。”
娄晓娥鼻子猛地一酸。
“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
“之前说让我嫁人,我以为就是给我找个成分好、稳当的人家。”
“现在又说妈要过去住。那你呢?你怎么办?”
谭雅丽眼圈唰地红了,偏过头去抹眼泪。
“你爸……自然有你爸的安排。”
娄晓娥急得直接站了起来。
“什么叫有安排?”
“咱们是一家人!要是真有事,凭什么只把我和妈安排出去?”
“你一个人怎么办?”
客厅里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慌乱与焦急。
娄振华心里一阵发疼。
这孩子平时由着性子来,遇上喜欢的人顾头不顾尾,可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第一句问的还是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办。这就够了。
娄振华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晓娥,你先别慌,听爸说。”
“有些事不是今天明天就会掉下来。”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稳。”
“只要你稳住了,你妈将来就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你们娘俩安顿好了,我在外头办事,才能少一份牵挂。”
娄晓娥瘫坐回沙发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说到底,你们就是拿我当退路。”
谭雅丽被这话刺得心口发闷。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
娄振华却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是。”
娄晓娥彻底呆住了。
娄振华目光深邃,继续说道:
“也不全是。”
“你是我们的女儿,天塌下来,我们先得保你平安。”
“可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风暴要是真来了,每个人都得担起自己的那份重担。”
“爸妈老了,不能永远把你护在身后。”
娄晓娥低下头,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她原先想嫁给林明远,图的是他长得俊朗,身材高大,能镇得住场子。
可现在,这门婚事忽然变得有千斤重了。
它不只是风花雪月,里面牵着父母的命,牵着娄家的后路,牵着那些她以前从没认真想过的东西。
过了好半晌,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那他……知道这些吗?”
娄振华沉声道:
“知道一部分,以他的脑子,也猜到了一部分。”
娄晓娥猛地抬起头,满眼希冀。
“那他答应了吗?”
谭雅丽叹了口气,拿手帕擦了擦眼角。
“他没立刻点头,也没装糊涂。”
“该说的丑话,他一句没少说。”
“他说他那间倒坐房不是保险柜,还问我往后怎么住,院里人会怎么编排。”
“是个难缠的小子!”
第364章 母女夜话!
娄晓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那我就学!”
“妈要是过去住,我亲自伺候您。大院里要是有人嚼舌根,我就说是妈心疼我,过来陪我住几天,谁也挑不出理来!”
谭雅丽听着女儿这番话,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娄晓娥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傻丫头……妈不是去享你的福,妈是怕你一个人在那里,吃了亏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啊……”
娄晓娥顺势靠着母亲,声音低了些,却透着认真:
“我知道。可你们也别把我想得太没用。”
“我以前没吃过苦,不代表我一辈子都学不会。”
“林明远能从乡下走到城里,在轧钢厂站稳脚跟,我就不能从家里走到大院里好好过日子?”
娄振华看着娄晓娥,紧绷的脸上总算露出了点欣慰的笑意。
“这话听着还有点样子。”
“不过话说出来容易,真做起来就没那么舒坦了。”
“你到时候别哭着跑回家,说煤炉子呛人,公厕味儿大,院里大娘说话难听。”
娄晓娥抬手抹了抹眼角,嘟囔道:
“我才不会。”
谭雅丽看她嘴硬,心里又酸又暖。她把女儿护得太好了,护到女儿连人情冷暖都摸不清。
可眼下世道不等人,有些苦,早晚都得学着吃。
忽然,谭雅丽想起一件更难启齿的事。她张了张嘴,看了看娄振华,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当娘的跟闺女私下说才合适。嫁人以后怎么跟丈夫相处、怎么别委屈了自己、怎么守住分寸,这些可不能当着父亲的面教。
娄振华多精明,一看她的神色就明白了。他站起身,扣了扣衣襟。
“时间不早了,你们娘俩再说会儿体己话,我去书房坐坐。”
娄晓娥忙问到:
“爸,你还不睡?”
娄振华摆摆手:
“还有几件事要在脑子里过一过,你们也别熬太晚。”
说完,他转身去了书房,客厅里只剩母女二人。
谭雅丽握着娄晓娥的手,搓了半天才郑重开口:
“晓娥,妈接下来说的话,你别嫌烦。”
娄晓娥脸上还挂着泪痕,老老实实地点头:
“我不嫌烦。”
谭雅丽盯着她的眼睛,语重心长的说道:
“嫁人以后,女人过得好不好,不光看男人有没有本事,还得看你自己会不会经营。”
“林明远那个人,有主意也有脾气。你切记,遇事不能事事跟他硬顶。”
“真有不高兴的,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说,绝不能当着外人的面,给他下不来台。”
娄晓娥乖巧地应了一声:
“嗯。”
谭雅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男人在外头,比什么都看重脸面。”
“尤其林明远这种从乡下出来,靠自己在厂里往上走的人,他心里那口气比谁都重。”
“你要是当着院里街坊的面跟他吵,让人看了笑话,他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着。”
娄晓娥听得认真,忍不住反问到:
“那他要是当着别人的面凶我呢?”
谭雅丽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还没嫁过去呢,就先盘算着跟他吵架?”
娄晓娥被瞪得缩了缩脖子:
“我就问问嘛……”
谭雅丽耐着性子教到:
“他要是真当着外人让你难堪,你也别当场闹。”
“回了屋,把门插上,你再跟他掰扯。夫妻过日子,脸面是互相给的。你给他留一分,他回头才会念你的好。”
娄晓娥默默记在心里。
这些话要是放以前,她肯定嫌唠叨。
可今晚她忽然明白了,母亲这不是在教她低头受气,而是在教她怎么拿捏男人,怎么把日子过得安稳。
谭雅丽停了停,脸色微不自在,压低了声音:
“还有,夫妻到了床上的事,你也别太让他由着性子。”
娄晓娥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羞得直跺脚:
“妈!你瞎说什么呢!”
谭雅丽伸手拍了她手背一下:
“喊什么喊!你都要嫁人了,这些话我不说谁教你?”
“你从小娇生惯养,身子骨弱,头几天要是受不住,就明明白白跟他说,别怕难为情。”
“男人有时候粗心大意,你不说,他未必懂心疼。”
娄晓娥脸红得坐不住,小声应了一句:
“我知道了……”
谭雅丽看她这样,心里也有点不好受。
女儿在她眼里还是个追着要糖吃的小丫头,一转眼就要为人妇了。
“知道就好。妈不求你嫁过去还能像在家里一样做阔小姐,只求你别把自己委屈坏了。”
娄晓娥靠在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
“妈,我会好好过的。”
谭雅丽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语气一转:
“要过好日子,那就从明天开始,先把你这大小姐脾气收一收。”
娄晓娥不服气地嘀咕:
“我哪有大小姐脾气?”
谭雅丽瞥她一眼,冷哼一声:
“你这句话,就是。”
娄晓娥被堵得没话说,只能把脸埋在母亲肩上。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谭雅丽算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从做饭火候说到穿衣打扮,又从穿衣打扮扯到了大杂院里最复杂的人情世故。
娄晓娥听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妈,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谭雅丽根本不理她的抱怨:
“说过一遍你就记住了?那我考考你,要是院里有人上门借粮,你该怎么回?”
娄晓娥想都没想:
“家里没有,就说没有呗。”
谭雅丽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
“你要敢这么直通通地说,人家出了你家的门,转头就能在水池子边编排你,说你这个‘资本家小姐’瞧不起穷邻居,连口棒子面都不舍得匀!”
娄晓娥眉头紧皱,满脸不解:
“那还要怎么说?不想借还不行了?”
谭雅丽拉着她的手,耐着性子教她。
“你得学会哭穷。”
“你就说:‘婶子、大姐,不是我不借,家里粮本定量就这么些。”
“我们家明远成天下乡跑采购,干的都是力气活,还要在技术科那边费脑子,这点粮食我们自己都得抠着算计吃。实在匀不出来,请别见怪。’”
看娄晓娥若有所思,谭雅丽总结道:
“记住妈这句话,‘话要软,手要紧’。”
“别嘴上硬邦邦的得罪人,最后拉不下脸又把东西借出去了,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第365章 他会出面处理的吧。
娄晓娥听得连连点头。
这大杂院里过日子的门道,她以前真是两眼一抹黑。
在娄家,真有客人上门,那是佣人去开门迎客,看茶的看茶,厨房那边早有人把精致点心备上了,压根也用不着她这个大小姐去待客。
她哪里见识过,为了两根大葱、半碗棒子面,街坊邻居能把脸皮和人情一块儿放在秤盘上拨拉的日子?
原先她还天真地以为,嫁到大杂院,也就是屋子逼仄点儿,吃穿稍微粗糙点儿。
现在听母亲一桩桩说下来,她才知道穷日子最难的不是少吃一口肉,而是你咽进嘴里的每一口吃食都有人眼红盯着,你多说的一句话,都能被人拿去水池子边嚼上大半个月的舌根!
娄晓娥憋了半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过个日子,怎么这么多弯弯绕?”
谭雅丽脸色一板,严肃起来:
“你以为大杂院是什么地方?”
娄晓娥抬眼看着她。
谭雅丽语气透着透彻:
“几十户人家、上百口子人挤在一个院里讨生活,那是牙齿咬舌头、锅盖碰锅沿。你在家里觉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到了那儿,没准就能闹出天大的风波。”
娄晓娥听得心里发紧。
谭雅丽继续往深里说:
“这还不算,最要紧的,是防着院里的孩子。”
娄晓娥一怔:
“孩子怎么了?”
谭雅丽冷笑一声:
“院里那些半大小子,正是吃穷老子的年纪。有些人家里断了顿,大人不管教,孩子的手脚能干净得了?”
“你屋里放着的点心、零嘴、白面,千万别敞着口瞎放!”
“有人要是顺手牵羊给你顺走了,你当场抓不着,事后不好跟街坊撕破脸。”
“可你要是当没看见咽了这口气,人家下次就敢蹬鼻子上脸,连锅都给你端了!”
“到了那时候,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明白吗?”
娄晓娥满脸迟疑,三观都受到了冲击:
“小孩儿还偷东西?”
谭雅丽看着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女儿长到这么大,见过的坏心思不算少,可那些坏心思大多藏在大人的场面话里,离她的饭碗、柜子、门锁都很远。
她没挨过饿,这不是她的错,可往后却可能成她吃亏的根子。
谭雅丽放缓了语气,苦口婆心到:
“大人饿急了都未必守规矩,何况是不懂事的孩子?”
“你别把人想得太坏,但也绝不能把人想得太好。”
“有些孩子不是天生胚子坏,是家里穷惯了,馋红了眼,大人又装糊涂纵着。”
“今天摸你一块糖,明天拿你半包饼干,后天就敢撬你的门翻柜子!”
娄晓娥听得眉头紧锁:
“那……要是真让我抓着了怎么办?”
谭雅丽反问她:
“依着你的性子,你准备怎么办?”
娄晓娥想了想:
“让他还回来?”
谭雅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让还回来是对的,可不能只到这一步。”
“孩子小,脸皮薄,你要是嚷嚷开,他往地上一躺一哭一闹,反而显得你得理不饶人,把事儿弄得难看。”
“第一步,你得先把自家的篱笆扎紧了,别给人家伸手的缝儿。”
“真抓着了,也别当院子喊打喊骂。”
“你就把他家大人叫进屋,当着大人的面说清楚:东西我不稀罕你赔,可这事绝不能有第二回!”
“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别添那些刻薄的难听话。”
“你要是光顾着发火,大院里就会有人跳出来,说你一个大人欺负穷孩子;你要是装大度不计较,往后你的门,就成了全院免费的点心匣子!”
娄晓娥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
她以前哪想过,连一块点心都能牵出这么多门道。
谭雅丽看她愁眉苦脸,又补了一句宽心话:
“好在林明远那间倒坐房在最外头,跟前中后院的人不常碰面,这算好事。”
“可你以后进了那个院,总得去前院打水、去外头上公厕,免不了要跟人打照面。”
“这院里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你得把眼睛擦亮了慢慢看。”
“别人上门磕着瓜子说两句热乎话,你别傻乎乎地急着掏心窝子。”
“别人犯了眼红病,背后酸你几句,你也别急着跳脚去吵。”
“该忍的忍,该挡的挡,别把自己弄成全院茶余饭后的笑话。”
娄晓娥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他会出面处理的吧。”
谭雅丽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能什么事儿都指望着他!”
“他要上轧钢厂的班,还要下乡跑采购,更要应付厂里那些人精领导。”
“你在家里若是连一扇门都守不住,由着别人欺负占便宜,他在外头再有本事,也要被你这漏风的后院给拖累死!”
这话说得极重,娄晓娥却破天荒地没有顶嘴。
她悟过来了,林明远以后能不能往上走,能不能站得稳,不光看他自己,也看家里这个媳妇会不会给他惹事兜底。
她以前想得太天真,总觉得男人有本事,女人就能安安稳稳坐在屋里当娇太太。
可现在才明白,过日子不是坐在屋里等人护着。
屋里这道门槛要是看不好,外头的男人再能耐,也得成天灰头土脸地回来收拾烂摊子。
娄晓娥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嘴唇郑重说道:
“妈,我会好好学的。”
谭雅丽看着她这副懂事的样子,眼底泛起泪光。
“行。”
“你能把这句话记住,妈今晚就没白费这番口舌。”
“还有一件事,你屋里那些惹眼的东西,漂亮摆件,别一股脑儿都往那边搬。”
娄晓娥一听,立刻抬起头问道:
“那怎么行?”
谭雅丽横了她一眼。
娄晓娥气势弱了下来,声音小了些:
“我......我总不能光一个人嫁过去吧?”
谭雅丽果断说道:
“当然不能。”
“正经过日子的东西要有。”
“可你那些玉摆件、银镜子、洋瓷娃娃,还有你那些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东西,先留在家里。”
“他那屋子小,放不下是一回事,招眼才是大事。”
娄晓娥脸上写满了舍不得。
她屋里那些物件,很多都是父亲早年托人从外头淘换回来的。有些是她从小摸惯了的,有些是她宝贝了很久才留下的。
她要是嫁过去,心里自然想把熟悉的东西带在身边。那样哪怕屋子小些、破些,也能有点自己从前的味道。
可母亲说得对,那不是娄家,那是95号大杂院。那里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别人家的日子。
第366章 光记着没用,你得争气!
娄晓娥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
“舍不得……我也不带了。”
谭雅丽听了这话,眼里泛起一抹欣慰:
“这才像话。”
“钱和票,你爸会另有安排,但不能让别人知道。”
“哪怕是你自己拿着,也别一把一把往外掏。”
“买东西时该算就算,别让人瞅出你手缝宽。”
娄晓娥有些委屈地撇撇嘴:
“我以前也没乱花钱呀。”
谭雅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
“你那不叫没乱花,是你压根就没在钱上动过脑子!”
“你买洋布做条花裙子、挑双小皮鞋,心里想的从来只有‘喜不喜欢’。”
“可到了外头,别人看的是你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票,家里是不是还有余粮。”
“你哪怕一个月多吃几回白面馒头,人家嘴里都能给你翻出十来句闲话来。”
娄晓娥想了想,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那……以后吃白面也得躲着人?”
谭雅丽看她一眼,加重了语气:
“不是躲着,是别显摆。”
“关起门来,家里该吃就吃。可千万别端着个带油水的饭碗,杵在当院儿跟人侃大山!”
“炖肉也一样,门插好,锅盖捂严实了,别让那肉香味飘得满院都是,招人恨。”
娄晓娥有点想笑,可嘴角扯了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以前只听人说穷人日子苦,如今才咂摸出味儿来,这苦里头还夹着这么多细碎的算计和麻烦。
肉少了肚子里难受,肉多了院子里不宁。
一口饭吃进嘴里,还得先想想旁人会不会眼红。
谭雅丽看着发愣娄晓娥,没给她喘息的时间:
“你要记住,越往后过,越不能让人觉得你还端着小姐的架子。”
“你可以不会做,但不能不学。”
“可以手脚慢点,但绝不能理直气壮地坐在那儿等别人伺候。”
“尤其是在林明远跟前。”
娄晓娥一听,下巴微微一抬,有点不服气了:
“凭什么光我改?他就不用改?”
谭雅丽神色认真地看着她:
“他当然也得改。”
“他一个光棍汉,以前日子过得糙,往后有了媳妇,自然得学着疼人。”
“可你别做梦,指望一过门就把他掰成你想要的样子。”
“两口子过日子,那就是钝刀子割肉——慢慢磨。”
“你若一开始就摆出要管他的样子,那不是过日子,是找架吵。”
娄晓娥若有所思,轻轻点了点头:
“成,那我先不管他。”
谭雅丽差点被她这直肠子气笑,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
“也不是让你撒手什么都不管!”
“家里该过问的要过问,该商量的得商量。”
“他在外头跑采购、钻技术,累死累活的,你不能光顾着自己舒坦。”
“他要是弄回点好东西,你要知道怎么藏,怎么放,怎么细水长流地吃,怎么不惹人眼红。”
“屋里要是来了外人,你要懂什么话能接,什么话得咽回去。”
“总之,别大事拎不清,小事瞎胡闹。”
娄晓娥被说得脸颊发烫,拽着谭雅丽的衣角小声嘟囔: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嫁过去肯定要吃大亏?”
谭雅丽看着娄晓娥那张还没褪去稚气、白净娇贵的脸,心里猛地涌上一阵酸涩。
“不笨。”
“是我和你爸,把你养得太顺遂了。”
“以前总觉得,咱家有这底气,闺女就该千娇百宠地养着。吃穿用度全给最好的,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见半点脏的臭的。”
“如今这风向……细想想,以前那种养法,未必全对。”
娄晓娥把头靠在谭雅丽肩膀上,心里酸溜溜的,她听懂了母亲话里藏着的无奈和后怕。
“妈,您快别这么说了。”
“你和爸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我往后的日子真能过得好,那也是你们早年给我养出来的精气神。”
谭雅丽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她赶紧偏过头去,缓了缓才说道:
“光记着没用,你得争气!”
“你爸今晚在林明远跟前,可是把娄半城的大半辈子脸面都放下了。”
“妈以后要是真去你那儿挤倒坐房,也得把过去那些规矩讲究全收起来。”
“咱们娘俩,都得重新学着当个普通人。”
娄晓娥听到这里,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从小见惯了父亲在外头被人众星捧月,见惯了母亲在家里优雅从容地打理一切。
如今,父母为了她,竟然要把自己压低到这种地步。
她忽然觉得,嫁人不再是穿身新衣服、发点喜糖、跟心上人过家家那么简单。
这件事压着娄家的后路,也压着父母的苦心。
娄晓娥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妈,我不会让你们白操心的。”
谭雅丽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半晌,低声叹道:
“这话妈爱听,可日子是一日三餐熬出来的,不是嘴皮子一碰说出来的。”
“明儿,你先跟着我进厨房,学做几样能下肚的饭菜再说。”
娄晓娥小脸一垮,苦着脸拉长了音:
“啊?”
谭雅丽眼睛一瞪,气势又上来了:
“啊什么啊?”
“难道你还指望天天等林明远伺候你吃喝?”
“他白天这里忙,那里忙,回来累得半条命都没了,推开门锅是冷的、灶是瞎的,你端坐在床上喊饿,你看他能忍你几天?”
娄晓娥心虚地小声争辩:
“我……我也可以去外头买现成的嘛。”
谭雅丽恨铁不成钢地戳了她一指头:
“买?你拿什么买?”
“买窝头还得粮票,买菜还得排队。”
“饭馆更不是你想吃就吃的,钱票都要算着来。”
“你以后要真敢天天往外头买吃的,不出三天,院里就有人说你不会过日子。”
娄晓娥无话可说。
谭雅丽干脆利落地安排道:
“先学熬粥,蒸窝头,炒白菜,拌咸菜。”
“别嫌这些东西剌嗓子、寒酸。”
“普通人家过日子,靠的就是这些。”
“先把这些吃不穷人的把式学会,咱再说别的。”
第367章 话别说满,脸上别显摆。
娄晓娥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愁着明天进厨房得遭多大罪。
可闷头愁了没多会儿,她抿着嘴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
“妈……那要是做肉菜呢?”
谭雅丽本来还板着脸,听了这话,倒是给气乐了。
“刚叫你学熬粥、蒸窝头,你就惦记上肉菜了?”
娄晓娥脸颊发热,赶紧替自己找补。
“我不是馋!”
“我是想着,他不是常下乡吗?”
“他要是哪天真带点东西回来,总不能还叫我只会炒白菜吧?”
谭雅丽看着女儿,本想训她几句,可转念一想,这话也不算全错。
那小子手里有门路,外头跑得又勤快,往后家里吃食肯定比普通人家宽裕些。
可越是这样,越得把家里的嘴管严实了!
谭雅丽语气缓和了几分,透着过来人的精明:
“肉菜是得学。”
“可不是叫你天天摆肉盘子,更不是叫你瞧见一块肉,就眼大肚子小地一锅全给炖了!”
娄晓娥抬起头,满脸不解。
“家里既然有肉,做了痛快吃一顿不就行了?”
谭雅丽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
“这就是你不会过日子的地方!”
“二两肉,旁人家能吃两顿,甚至能撑三顿。”
“你要是照着在家里的做派,大块切了,下油锅一炒,吃着是痛快了,第二天你俩大眼瞪小眼吃啥去?”
娄晓娥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在家里哪操过这份心?可到了95号院,两口人守着一个煤炉子一口锅,今天吃什么,明天留什么,全得她这个当媳妇的心里有本账。
谭雅丽见她听进去了,便耐着性子教。
“肉弄回来,先别急着全下锅。”
“肥的切下来熬大油,那油渣别扔,撒点盐留着拌白菜,炒萝卜的时候放一撮,提味儿!”
“瘦的切成小肉沫,和着白菜帮子、粉条、土豆一起炖。”
“看着是一大锅菜,嘴里却能咂摸出肉味儿来。”
“要是做肉末炒豆腐,肉少放些,豆腐多切些,汤汁收得浓点,也能吃得有滋有味。”
娄晓娥听得直愣神。
她在饭桌上,只会挑菜色漂不漂亮、闻着香不香。她哪想过肥肉还得拿来炼油?更别提那黑乎乎的油渣了,她一直以为那是倒给猫狗吃的下脚料,压根上不了正经桌!
谭雅丽一看她那嫌弃的微表情,就知道这死丫头心里在想什么。
“少给我摆出那副嫌弃的样儿!”
“真到了日子紧、肚子里没油水的的时候,一碗油渣炒白菜,能让人多吃两个窝头。”
“人活着,先得把肚子填饱,再说讲究不讲究。”
娄晓娥咽了口唾沫,小声追问道:
“那……他要是下乡带回来一只鸡呢?”
谭雅丽差点又被她气笑。
“你这丫头,脑子里除了吃,就装不下点别的了?”
娄晓娥不服气地撅了撅嘴:
“民以食为天嘛。”
“再说了,学做饭总得从吃上头学。”
谭雅丽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她的脑门。
“鸡也一样。”
“别以为拎回一只鸡,就能剁吧剁吧一顿造了。”
“鸡胸肉片下来炖土豆,鸡架子剁成块熬清汤,鸡皮鸡油还得?点油留着炒素菜。”
“要是真有鸡蛋,更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拿去煮着吃蒸着玩!”
“一个鸡蛋打进汤里,添点白菜叶子和粉丝,两个人都能喝上一碗热乎的。”
娄晓娥听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以前在娄家,她嫌厨房里的汤不够鲜,厨子就敢拿半只鸡下锅只为吊个高汤,连肉都不吃。
如今听母亲这么算,她才明白,一只鸡在普通人家手里,得拆成多少份才舍得咽下肚。
谭雅丽见女儿脸色发苦,心底也是一阵酸楚。
她也不想把女儿教得这般小家子气。只是这年头,粮食、油盐、肉票,哪样都不是伸手就能有的。
林明远就算本事再大,也不可能让伙食天天跟娄家过去一样阔绰。
“晓娥,别嫌妈说话琐碎。”
“一个家,就是靠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立起来的。”
“米缸里还剩多少,油瓶里够不够,煤球能烧几天,哪件衣服该补,哪张票该留着,这些都是日子。”
娄晓娥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浮躁一点点退去。
娄家宅子大,她从来不用操心这些。
佣人会管,厨房会管,母亲也会管,她只管穿得漂亮,出去逛街,回来吃饭。
可往后95号院那屋里只有她和林明远。她若还拿自己当那个只管享福的小姐,那日子就真得乱套。
沉默了片刻,娄晓娥郑重地小声说道:
“妈,我懂了。以后进出项,我会把账都记下来。”
谭雅丽看着她,没立刻夸。
“记账是好事。可账不能摆得太显眼。”
“家里添置了什么物件,吃了什么好嘴,逢人千万别说。”
“别人问你日子过得怎么样,你就说紧巴地过,没什么可说的。”
娄晓娥皱起秀气的眉头。
“天天把紧巴巴挂嘴边,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太假了?”
谭雅丽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透着通透:
“傻孩子,这大杂院里,谁家日子都不算真宽裕。”
“你说得太好,别人听了眼红病就得犯,背地里指定给你使绊子。”
“你说得太苦,旁人又嫌你穷酸,恨不得上去踩你一脚。”
“所以话别说满,脸上别显摆,手里东西更要收好。”
娄晓娥想起母亲先前教她的那句“话要软,手要紧”,越想越觉得这几个字不容易。
嘴上客气,手里却得守住分寸。
谭雅丽见她开始琢磨,话锋忽然一转,眼神变得极为凌厉。
“还有件事,你必须记牢。”
娄晓娥心里一激灵,立刻抬起头。
谭雅丽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到了95号院,绝不能随便议论你爸的事!”
娄晓娥连连点头。
“我肯定不说家里的事。”
谭雅丽打断了她:
“不只是家里的事。”
“你爸认识谁,去过哪儿,跟谁有来往,家里还有哪些亲戚朋友,这些提都别提。”
娄晓娥愣住了。
她从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不能说的。在四九城里,懂行的人提起“娄半城”,谁不得竖起大拇指客气两句?她一直引以为傲。
可此刻母亲这副讳莫如深、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神情,让她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
第368章 世道走到这儿了,路就得往前走。
谭雅丽抓着娄晓娥的手腕,语气又沉了几分,继续叮嘱着:
“外人要是随口打听,你就装糊涂,说不清楚。”
“他们要是狗皮膏药似的追着问,你就说家里长辈的事儿,你一个做晚辈的哪插得上嘴?”
“要是再得寸进尺问得多了,你就直接往林明远身上推。”
“你就说,家里的事都得跟男人商量,你一个女人家做不了主。”
娄晓娥迟疑道:
“那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太没主见,看不起我?”
谭雅丽果断地摇了摇头。
“在这种事上没主见,不丢人,反而是护身符。”
“你在大杂院里过日子,这精明劲儿得用在锅灶上,用在门锁上,用在那些想沾你家便宜的街坊身上。”
“外头那些人和事,千万别抢着显能耐。”
“你多说一句,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那味道可就全变了。”
“你多露一点底,背地里盯着你们家的人就会多好几个。”
娄晓娥掌心里全是一层细汗。她总觉着自己长大了,跟着母亲出入过不少大场面,见识过四九城的体面。
可母亲今晚这番话,让她猛地发现,自己懂的那些场面规矩,放到大杂院里压根不顶用。
那地方,没人跟你讲体面。
谁家今天吃了顿肉,谁家来了个客,谁家男人涨了两块钱工资,转头就能传遍水池子和公厕边。
她若在院里说漏了父亲的一句话,别人面上未必会怎样。
可那些话嚼着嚼着,总会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真到了那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
娄晓娥郑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记在心里了。”
谭雅丽看她这回不是嘴上敷衍,眼神也透着清明,心里这才稍稍宽慰了些。
可宽心归宽心,当娘的哪有真正放得下心的?
女儿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真正的亏。
她没被人堵着门借粮,也没见过谁为了几分钱翻脸,更没被人拿家世和出身在背后戳脊梁骨。
今晚说的这些门道,落在娄晓娥耳朵里,终究还是隔着一层。
能不能真听进去,得等真过上那种鸡飞狗跳的日子,才见分晓。
“妈说得再多,也不可能替你把一辈子的路走完。”
“有些人,有些难听的话,有些暗地里的亏,你迟早都得自己碰一碰。”
“我如今,只能先把坑在哪儿指给你看。以后你自个儿走过去的时候,心里也好有个防备,别摔得太惨。”
娄晓娥听得鼻子发酸。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忽然低声问道:
“妈,您心里……是不是也害怕?”
谭雅丽愣了愣。
她原本以为女儿满心都在林明远那小子身上,没想到这丫头会问出这句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谭雅丽沉默了半晌,才苦笑着叹了口气。
“怕。”
“怎么可能不怕。”
“妈在这个大宅子里住了快二十年了,出门有人开车,进门有人伺候,连厨房里的柴米油盐长什么样都不用自己操心。”
“真要卸了这身行头,去大杂院里跟人挤水龙头、抢公厕,妈也怕自己做不好,怕让那些街坊看笑话,更怕给你惹出麻烦来。”
娄晓娥听着,心里更难受了。
她总觉得母亲无论遇到多大的事儿都能稳稳拿捏,穿得体面,话说得周全,家里大事小情都安排得明白。
她从没想过,一向端庄从容的母亲,也会有怕的时候。
谭雅丽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手背。
“可怕没用。”
“世道走到这儿了,路就得往前走。”
“你爸在外头有他撑着的难处,咱们娘俩总不能什么都不懂,天天在家里干等着他回来替咱们收拾烂摊子。”
娄晓娥眼眶一热,忽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了谭雅丽。
“妈,您别怕,以后我会护着您的。”
谭雅丽搂住娄晓娥,眼底的泪光再也压不住了。
这话听着还带着几分娇憨的孩子气。
可女儿肯这么说,就说明她这心里,已经开始把这个家的重担当成自己的责任了。
谭雅丽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
“你先护好你自己。”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稳了,别让人拿住话柄,别让林明远替你操不完的心,那就是护着妈了。”
娄晓娥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谭雅丽等她情绪平复些,替她将鬓边散乱的头发理顺。
“过几天,等婚事谈妥了,我再带你去一趟95号院。”
娄晓娥眼神一下亮了,可很快又强行把那股子高兴压了回去,生怕母亲觉得自己没心没肺。
家里都在为以后的退路发愁,她却还因为能去见林明远而雀跃。
谭雅丽看得明白,却没再拿她打趣。
姑娘家心里有了牵挂的人,那眼神本来就藏不住。
“那屋子以后是你们俩要住的。”
“屋里该怎么归置,你总得亲眼看看,心里有数才行。”
娄晓娥连忙保证道:
“妈您放心,我肯定不会把屋子弄得太招眼的。”
谭雅丽点了点头,站起身,腿脚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麻。
她往楼梯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到了那天,别只光顾着看那小子。”
娄晓娥脸上发烫,羞得直跺脚。
“妈!”
谭雅丽这回没笑她,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看清房子,更要看清那院里的人。”
“看清水龙头在哪儿,厕所离多远,门锁结不结实。”
“你往后要在那里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能只盯着男人的脸。”
娄晓娥羞意退了些,神色认真地应道:
“我会长眼的。”
谭雅丽这才彻底放了心,踩着楼梯往楼上走去。
娄晓娥独自坐在沙发上,没急着回房。
她脑子里过着母亲交代的话,也开始琢磨起95号院那些她还没真正打过交道的街坊邻里。
原来嫁人,真不是穿一身红衣服、坐着车去新房,再收几句吉利话那么简单。
她要走过去的,也不是一条早就铺好的路。那条路又窄又泥泞,路边还藏着许多她没见过的坑洼和算计。
可这一刻,她心里却没了退缩。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风雨都等父亲母亲挡在前头了。
书房那边,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的光,落在地板上。
娄晓娥站起来,往书房方向走了几步。
她很想进去问,她也想说,自己不是只会惹麻烦的孩子了。
可走到半路,她又停下了。
父亲有父亲说不出口的难处。
母亲今晚教她的这些话,也许就是父母能给她最好的嫁妆和底气了。
娄晓娥静静站了片刻,转身上了楼。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把母亲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话要软,手要紧,人能低头,但门得守住!
第369章 今天我不下乡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明远就洗漱完毕,锁了门,出了胡同。
等他迈进采购三科的办公室,离正式上班还有二十来分钟。
屋里却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这年月,轧钢厂里纪律抓得严,谁也不敢明着迟到。
迟到一次,组长能在早会上念叨你半天;次数要是多了,月末小会上还得被点名批斗。脸上挂不住不说,年底评先进拿奖金,那是连边都别想沾。
所以三科的人来得一个比一个早。可至于来了以后干啥,那就各有各的门道了。
有人捧着茶缸看报纸,半天没翻一页;有人凑在窗边聊昨天供销社来了什么货,说得比自己亲眼见了还热闹;还有人算盘珠子来回跑,本子上却干干净净,一个数也没落。
林明远刚一进门,屋里的说话声就低了些。
几个人先后抬头,眼神复杂地瞥了他一眼。有人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也有人干脆把脸埋进报纸后头,装作没瞧见。
林明远压根没往心里去。
采购科不是讲究团结友爱的地方。
大家领的是厂里的工资,背的是各自的指标。
坐在一个屋里办公,出了厂门,谁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路子盖上三层棉被,别让旁人听见半点动静。
他进科时间不长,却接连得了李立军几句夸奖,昨天又单独进里间汇报了半天。
有人心里不舒服,太正常了。要是哪天这些老油子全都笑呵呵地围上来夸他,那才该多留个神。
林明远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后头坐下。
他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了两页,又摸出笔,在纸上记了两个数。
其实也没啥要紧事,就是熬着这二十分钟的闲工夫。
七点五十九,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屋里几个原本聊得起劲的人立刻坐正了。有人手忙脚乱地把压在报纸下面的任务表抽出来,摆到桌面最显眼的位置;还有人赶紧端起茶缸,装出刚喝完水准备干活的样子。
李立军夹着公文包,大步迈进门槛。
“科长早。”
“李科长,今儿来得挺早啊。”
“科长,茶水给您打好了,搁您桌上了。”
招呼声接连响起,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李立军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里间走。
他在采购三科干了这么些年,外头这些人是真忙还是装忙,根本瞒不过他。
只要任务不出大岔子,他平时也懒得去揭。采购这行,本来就不能按坐办公室的时间算成绩。
有人一早出去跑断了腿,回来两手空空;有人在茶馆里舒舒服服坐半天,靠一句内幕消息就能弄回几十斤紧俏物资。当科长的,月底只认那张填满数字的任务表。
林明远瞅见李立军进去了,把笔往桌上一丢,也跟着起身进了里间,顺手把门带了个严实。
门刚一合拢,外头就有人压着嗓子泛起了酸水。
“瞧见没有?又跟进去了。”
“这小子才来几天呐?科长那办公室让他走得跟自家炕头似的,想进就进。”
旁边有人干笑了一声:
“人家有本事呗。”
“咱们这些老胳膊老腿,跑不动,也说不动,哪能跟人家比。”
这话听着像是在捧林明远,可屋里谁都不是傻子,那话里的酸味儿都快飘到车间了。
另一个老采购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撇嘴道:
“有本事没本事,现在吹还早了点。下面大队嘴上答应得痛快,真到收东西那天,谁晓得能抠出多少油水来?”
“可不是嘛!别折腾好几天,最后就拎回来两斤鸡蛋、三把干蘑菇,那才叫看笑话呢!”
有人接过话茬:
“你管人家能拿回来多少?”
“科长愿意给他批经费,那是科长的事,咱们把自己那摊顾好就行。”
话是这么说,屋里人的耳朵却都默契地朝里间支棱着。可惜门板不薄,里头的话一句也听不清。
......
里间。
李立军把公文包搁在桌角,脱下外套搭到椅背上,一回头看见林明远站在桌前,倒是有些意外。
“有事儿?”
他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把桌上的日程本拽过来。
林明远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科长,今天我不下乡了。”
李立军翻本子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林明远。
“怎么?红星公社那条线不盯了?”
“你昨天才说,三天以后四大队归拢第一批东西。”
“事情没进咱们厂的仓库,谁也不敢说一定能成。”
“下面那些大队干部,今天答应明天改口的事,可不少见。”
这几句话不是训斥,而是提醒。
口头答应,从来不是板上钉钉。
大队干部回去开会,生产队长不点头,事情就卡住了;社员听见价钱不合心意,也可能把攒下的鸡蛋重新抱回自家柜里;厂里要是批了钱,采购员却拿不回东西,到时候挨上面骂的可是他这个采购科长。
李立军愿意支持林明远,可他不会拿整个三科的脸面去赌。
这一层顾虑,林明远早就想透了。
他神色不变,稳稳当当地回道:
“今天我过去也没什么用。他们得先开大队会,再让各生产队一层层往下传话。我这会儿上门,只能坐在大队部里陪他们大眼瞪小眼地喝白开水。”
“催得太紧,刘长贵还会觉得咱们不信他。该留给他们的时间,还是得留足了。”
李立军盯着他看了一阵,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这话在理。做采购,最忌讳的就是只会跟在屁股后头催。两边刚搭上线,你要是表现得太急不可耐,对方反倒要多琢磨。
人家既然应了三天后交货,第一天就派人上门守着,确实有点压人的味道。
李立军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那你今天准备干什么?”
林明远答得干脆利落:
“上午我把账目、采购申请和预支条子都理清楚。”
“下午我想请半天假,明天正好赶上轮休。”
“我想回乡下一趟,把我家里长辈接进城。等到了后天一早,我照常下乡收货,绝不耽误正事。”
李立军听到这儿,眉头微挑。
“回乡下?家里出了什么事?”
采购员请假办私事不算稀奇。可林明远才进厂没多久,手头的工作刚有点起色,正是该趁热打铁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往老家跑,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林明远坦然一笑,答得痛快:
“家里没出事。”
“就是我的个人问题,需要父母来城里一趟。”
“有些话,得让两边长辈坐下来谈。”
“个人问题?”
李立军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脸上很快有了笑。
“你小子行啊!不显山不露水的!”
“进厂还不到一个月,采购的路子刚摸出来,个人问题也安排上了?”
“两头都不耽误,你比科里那些老同志利索多了。”
第370章 人家是请假,又不是辞职不干了!
林明远没顺着这话往上飘,依旧是一副沉稳持重的做派。
“也不能算快。”
“事情既然赶上了,总不能一直往后拖。”
“人家女方父母都去看过我住的地方了,我这边父母还没听见准信,这不合规矩。”
李立军听完,心里就有数了。
年轻人处对象,一般用不着把乡下父母特意接进城。
女方父母既然已经上门看房,那这事显然是谈到了婚嫁这层。
他倒真有些意外。
林明远住的地方,他清楚。
九十五号院最外头那间倒坐房,进出方便,还能避开院里大部分闲事。
可那屋子面积就那么点大,窗户朝向也一般,常年见不着几分太阳。
年轻小伙子火力壮,自己住怎么都能对付。
可真要娶媳妇,就得认真盘算了。
四九城里的人家嫁闺女,除了看男方的工作,还要看住房。
哪怕林明远是干部身份,工资也有盼头,听见女儿以后要住倒坐房,做母亲的多半要犯嘀咕。
人家父母肯亲自过去看,事情就成了大半。
看完以后还能接着谈,说明是真看重林明远这个人,不在乎眼前的泥瓦。
至于女方家里到底是什么来头,李立军没有多嘴去问。
他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明白什么话能问,什么话该等对方自己说。
林明远主动提到这一步,是把请假的理由交代清楚,再往深处扒,就容易招人烦了。
不过有一句他还是忍不住:
“女方家里对那间倒坐房……没意见?”
林明远笑了笑,说道:
“屋子小是小了点,不过自己动手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两个人过日子,先有个踏实的落脚地就行。”
“以后有条件再换。”
“现在厂里的住房都紧,我总不能跑去后勤处拍桌子,让他们给我腾间楼房吧。”
李立军听乐了,端起茶缸吹了吹。
“你要真敢去拍桌子,房子肯定没有,全厂通报批评少不了你的!”
“咱们厂里结了婚还没分上房的老职工,名单能写好几本。”
“你一个新来的中专生,能分到单独一间倒坐房,外头就已经有不少人眼红了。”
“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成。”
他喝了一口水,把话绕回正题。
“你家里还不清楚你住在什么地方?”
林明远摇了摇头。
“不清楚。”
“我刚进厂那阵子事情多,他们只晓得我在红星轧钢厂上班。”
“具体住哪条胡同,房子什么样儿,他们一概不知。”
“我母亲和继父一直在乡下,也不熟悉城里的路。”
“要是打电报让他们自己找来,少不了要转好几趟车,搞不好还得走丢了。”
“正好把今天下午和明天轮休连起来,我亲自回去接一趟,稳妥。”
这理由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婚姻是两家结两姓之好,双方长辈最好都在场。
年轻人自己谈得再顺,少了长辈出面,外人总要说一句礼数欠缺。
尤其女方父母都已经屈尊看过住处了,男方家里再没有半点动静,容易让人误会成不重视。
李立军把茶缸放下,盘算了一下。
“你老家离得远不远?”
林明远说道:
“先坐慢车,下了火车再走十几里黄土路。”
“下午走,天黑前能到村里。”
“晚上再把事说通,明天一大早带他们赶车进城。”
“后天下乡的任务,绝误不了事。”
李立军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
从厂里到火车站,晌午动身,赶得上。明天早班车上来,中午前就能落脚,时间刚刚好。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语气严肃了几分。
“私事归私事,三天后收货这事,你可千万别给我掉链子。”
“给你批那笔前置经费,我可是担了干系的。”
“钱一拨到你兜里,你就得把真东西给厂里带回来。”
林明远身形一正,朗声应道:
“科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立军满意地笑了一声,把日程本合上。
“行了,半天假而已,用不着惊动厂办。”
“这种条子我签个字就能走。”
“你先去外头找小赵拿张条子,把事由写清楚。”
“别写什么家里有事,含含糊糊的,管人事的看了还得来问。”
“就写探亲,接家属进城,办个人婚事。”
“这么写,谁看了都不多嘴。”
林明远应了一声。
“谢谢科长。”
李立军摆摆手。
“小事儿,去吧。”
林明远推开门,从里间走出来。
刚一开门,外头那些竖着耳朵的同事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该看报的抖了抖报纸,该喝茶的端着茶缸装模作样地吹着,那副正儿八经的样子,跟刚才压根没人听墙根似的。
林明远眼角都没夹他们一下,径直走到文员桌前。
“赵同志,麻烦给我拿张请假条。”
小赵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同志,平时就负责科里收发文件、管管表格杂事。
她抬头看了林明远一眼,麻利地拉开抽屉,抽出一张印着红星的条子。
“请多久?”
“半天。”
“下午走?”
“科长批了?”
“让我先写,写完拿进去签。”
小赵点点头,把条子递给他,又顺手把钢笔水瓶往前推了推。
“字别写太满,下面还得留领导签字的地方。”
“多谢。”
屋里有人看似没动,眼珠子却滴溜溜地一直往他这边瞟。
林明远铺开条子,蘸了墨水,一笔一画写了起来。
到了“事由”那一栏,他停了一下,照着李立军交代的原话落了笔。
“探亲,接家属进城,商谈个人问题。”
这几个字一落下,离他最近那人脖子都伸长了些。
林明远写完,端起条子轻轻吹了吹墨迹,转身又进了里间。
门一合上,外头立马有人坐不住了。
先前说酸话的老采购把报纸一折,朝赵文员那边凑了过去。
“小赵,刚才那小子拿的什么条儿?”
赵文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请假条。”
“请假?”
那老采购眉毛一挑。
“这节骨眼请假?他不是要下乡收东西吗?”
小赵把账本翻了一页,语气平淡:
“人家是请假,又不是辞职不干了,碍着收东西什么事了?”
旁边另一个干瘦的采购员立刻凑上来接话:
“那他请假干什么去啊?是不是路子没跑通,借口躲清闲去了?”
小赵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你们问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人家去哪儿?”
第371章 火车站闲聊!
这帮人平常什么德行,她又不是不知道。
别看一个个嘴上说得热闹,真让他们当面去问林明远,保准谁都不肯往前站。
无非是见人家刚进三科就受科长看重,心里发酸,想从她嘴里套几句话,回头再添油加醋传出去。
她可不愿意掺和这种闲事。
采购三科这地方,人情比账本还杂。
今天顺嘴多说一句,明天事情传歪了,最后没准还得怪她这个文员嘴碎。
小赵抬手指了指桌边那摞登记册,没好气道:
“都闲得没事了?”
“这个月的外出登记还空着好几栏,谁没补,自己过来补上。”
刚才还凑得挺近的几个人,立马讪讪地散了。
那名老采购把报纸重新展开,嘴里嘟囔道:
“问一句罢了,还当什么机密了。”
小赵一点没惯着,直接呛了回去:
“既然不是大事,你当面问林明远去啊。他就在科长屋里,要不我替你敲门?”
那人顿时被噎得没话了。
他也就敢趁林明远不在跟前过过嘴瘾。真要当面碰上,林明远客客气气叫他一声老同志,他反倒不好发作。更何况李立军摆明了护着这个新人,为了几句闲话去触科长的霉头,犯不上。
没过多大工夫,里间的门开了。林明远拿着签好的请假条走出来,径直来到小赵桌前。
“赵同志,科长签过了,麻烦你登记一下。”
小赵接过条子,先看了一眼签名,又核对了日期:
“今天下午半天,后天早上照常上班,对吧?”
“对。”
“明天是你轮休,不算请假。”
“我记着呢。”
“行了,手续齐了。”
“下午走的话,出厂不用再开别的证明了,门岗那边只看工作证。”
“多谢。”
林明远道了声谢,转身回到自己桌前,开始规整手头的工作。上午这点时间,他一分钟也没闲着。李立军看重他是一回事,但他自己必须得把事做得让人挑不出错。
那帮人瞅见他低头写东西,一时也没人再好意思明着说酸话。
到了晌午,厂里的大喇叭准时响了起来:
“同志们,午饭时间到了,请各车间、各科室按照秩序到食堂就餐……”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起身。
林明远下午要赶火车,时间不能耽搁,再说食堂那点饭,他也没多少念想。
他把桌面收拾干净,出门前,去里间跟李立军打了声招呼。
李立军摆了摆手,叮嘱道:
“路上注意点,现在车站乱,包别离手。”
“乡下那边把话说稳,别让家里人一听城里对象就上头,也别一听女方条件好就没了章法。”
林明远笑道:
“科长,我记住了。”
李立军又看了他一眼,补充道:
“还有,你家里要是问厂里工作,就说正经采购员,别把那些弯弯绕绕说得太多。”
“乡下人听见采购两个字,容易觉得你手里啥都能弄。”
“回头七大姑八大姨都来求你办事,你躲都躲不开。”
这话算是经验之谈。
采购员在厂里不算多大的干部,可在乡下人眼里,能跟公社、大队、供销社打交道,那就是有门路。
林明远心里自然有数:
“科长放心,我不会乱许口。”
“嗯,去吧。”
出了采购三科,林明远一路下楼。工人们三三两两端着饭盒往食堂走,蓝工装挤成一片。
这就是这年月大厂工人的底气。虽说干活累,可有粮本兜底,按月拿工资,生病有医务室,洗澡有大澡堂,凡事有组织管着。比起乡下全看老天爷脸色的日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到厂门口,保卫干事仔细看了他的工作证,又对了一眼请假条上的时间,确认无误后便放了行。
走到了东直门外,林明远顺手招了辆人力三轮。
车夫四十来岁,胳膊晒得发黑,见他背着包,开口就问:
“同志,去哪儿?”
“西直门火车站。”
车夫打量了他一下,心里盘算着距离:
“那可有点远,一块钱。”
这价在58年绝对不算便宜,可现在林明远赶时间,没工夫为了几毛钱费唾沫,当即点头:
“行,走吧。”
三轮车顺着马路一路往西蹬。
偶尔能看见公共汽车驶过,也有骑自行车的干部和工人。时不时还能碰见背着破竹筐进城卖点山货的乡下人,一个个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挡了车。
车夫是个爱揽话的:
“同志,看样子是回乡下探亲?”
“嗯,接家里人进城待几天。”
“哟,那可是大好事!”
车夫一边蹬车一边喘着气感慨,
“现在这年月,能把乡下亲戚接进城里落脚的,那都是有大能耐的!我老丈人家在昌平那边,去年想来城里看个病。”
林明远只是随口应了两声,没往深处聊。
这年月,城里和乡下之间隔着户口、粮本和介绍信这三座大山。
亲戚之间走动,连吃口饭都得算着粮票。不是人情淡薄,是这紧巴巴的日子,压根不允许人大方。
到了西直门火车站,林明远付了钱,往车站走去。
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有挑着扁担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拎着网兜的。
售票窗口前早就排起了长龙。林明远排了半个多钟头,才买到一张去西黄村方向的硬纸板车票。
售票员把票从窗口下面推了出来,喊了一声:
“下午四点的慢车,自己看好点儿,别误了!”
“谢谢同志。”
离发车还有好一阵,林明远在候车室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旁边坐着个脸膛黑红的大娘,怀里抱着个打补丁的布兜,布兜里露出两棵大葱。
大娘看他穿着干净,像是有单位的人,便主动搭了腔:
“小伙子,在哪儿上班啊?”
林明远客气地回了一句。
“红星轧钢厂。”
大娘立刻来了精神。
“哟,那可是好单位啊。”
“我娘家侄子削尖了脑袋想进厂,可惜没门路,只能留在生产队苦哈哈地挣工分。”
“你这能吃上商品粮,往后的日子可就不愁了。”
林明远淡淡地笑了笑:
“不愁也是假的,厂里也有厂里的难处。”
大娘摆摆手,语气里透着股愁苦:
“乡下现在搞那什么大食堂,吃得是一天不如一天。刚办的时候,大喇叭里天天喊敞开肚皮吃,大家伙儿还挺高兴。”
说到这,大娘警惕地往四周瞅了瞅,声音压得更低了:
“现在可倒好,家家户户的铁锅都砸了去炼钢,口粮也全收上去了。”
“谁家半夜要是饿急了,想自己熬口清粥都不敢,逮住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唉……这日子啊,往后还得勒紧裤腰带细着过。”
第372章 寡妇门前是非多,金龟婿门前是非更多。
林明远眼神微动,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没顺着往下接话茬。
身为穿越者,他太清楚大娘嘴里这番话的分量,也知道接下来这几年会面临什么。但这年头,祸从口出,尤其是在外头。
有些话,听听就行了;有些闲茬,绝对不能接。
大娘见这小伙子嘴严实,也意识到自己在外头话多了,便不再吭声,抱紧了怀里的布兜,转头眼巴巴地盯向了站台的方向。
林明远坐在那儿,心里也不轻松。
大食堂刚起步那会儿,家家户户不用自己生火做饭,确实热闹红火过一阵。
可过日子吃饭,最怕光算大账不算小账。
口粮全交到大队,人心跟着浮。
前头敞开肚皮吃得猛,后头就得勒紧裤腰带熬日子。
......
下午四点,绿皮慢车总算进站。
车厢里已经挤了不少人。
林明远仗着个高挤上车,也没去抢座,直接找了个靠车门透气的地方站定。
路程只有十几公里,可这车走走停停,速度慢得磨人。
车窗外的城墙、平房、田地一点点往后退。林明远望着窗外,心里暗自盘算着回家后的说辞。
乔根旺是个老实人,听到资本家几个字,多半先犯怵。
母亲李芝精明些,又心疼儿子,肯定要想得更深。
娄晓娥家里条件优渥,是好事,也是隐患。
换成一般乡下父母,听说儿子能娶个城里有家底的娇小姐,怕是先高兴得睡不着。
可娄家不是寻常人家。眼下还能过安生日子,以后风一变,谁都说不准。
林明远倒是不怕娄家的成分,他手里有筹码。
他怕的是老两口不懂城里这些弯弯绕绕的轻重,真到了娄家,一开口露了怯,或者是被人家里的富贵晃花了眼,失了分寸。
婚事可以办,但姿态不能歪。
娄家看重的是他这人根正苗红、踏实稳当;他这边也不能上赶着,真摆出一副穷小子攀高枝的讨好嘴脸。
至于乔雨和乔雪……
一想到这两个偏执的小丫头片子,林明远就觉得脑仁突突直跳。
要是让她们知道自己回村是接爹娘进城谈婚事的,保准得闹腾翻天。
得想辙让她们彻底死心,自己成家是早晚的事,好好考学跳出农门才是她们的正道。
可讲大道理,对这俩情窦初开、一门心思钻牛角尖的乡下丫头来说,简直比窗户纸还不顶用。
前阵子才刚拿‘十八岁再说的’说法稳住她们,现在转头就要娶城里媳妇,这坎儿怕是不好迈。
林明远揉了揉眉心,这关,早晚得过。
火车晃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西黄村站。
林明远拎着包下车时,天色已经往晚里走。从站台到乔家村,还得腿着走上十几里地。
他紧了紧包带,迈开腿,顺着坑洼的黄土路往村里赶。傍晚的秋风里,透着股干涩的黄土味和庄稼地里特有的草腥气。
这条回乡的路他走过很多次。
可今天这一趟,脚下莫名觉得有些沉。
路边田地里,还能瞧见三三两两没收工的社员。
远处传来大队干部拿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吆喝的声音:“都麻利点收工!今晚大食堂早点排队,去晚了棒子面窝头都抢光了!”
几个裹着头巾的妇女扛着锄头往村里走,一个个灰头土脸,眉眼间早没了光彩。
林明远打眼一瞅就明白,大食堂那股子“敞开吃”的新鲜劲儿彻底过去了。
人吃饭,图的是一口实在。口号喊得震天响,肚子饿得咕咕叫,谁也骗不了谁。
太阳落山时,林明远总算看见了乔家村的土墙和槐树。
几个穿着开裆裤、拖着两条鼻涕的小孩正在树底下和泥巴玩,一瞅见他背着大包,先是愣了愣神,紧接着撒丫子就往村里跑。
“林家大哥回来了!”
“吃商品粮的林大哥回村啦!”
这一喊,路边几个妇女都探头看。
林明远现在在乔家村,那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中专毕业,进了红星轧钢厂,拿干部编制吃商品粮,这种人在乡下人眼里,就是走出去的凤凰。
有相熟的婶子满脸堆笑地打招呼。
“哟,明远,咋这个点回来了?”
“厂里放假啦?”
林明远放慢脚步,客客气气地回话。
“婶子,请了半天假,回来接我娘和我爹进城办点事。”
那婶子眼睛一亮,八卦之魂瞬间燃起。
“哟,接老两口进城啊!”
“啥大喜事啊,还得把爹娘都接去四九城?”
林明远笑着打了个哈哈,一句话都没漏。
“一点私事,还没定准呢。”
说完,他点了点头,大步地往家走。
这年月村里没什么秘密,你要是敢在这儿多露半句口风,到明天就能传出三个版本。
果不其然,他刚走出没多远,身后那帮妇女就凑成一堆,嘀咕开了。
“瞅见没,接爹娘进城,八成是城里相中对象,要说亲了!”
“不能吧?明远才进厂多久啊?”
“你懂个屁!人家现在是端铁饭碗的干部,城里大把的黄花大闺女倒贴!能不快吗?”
“那乔家那两个丫头咋办?她俩不是一直都粘着林明远吗?我还当乔家要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快闭嘴吧你!这话要是传进乔老根耳朵里,小心他拿烟袋锅敲你!
林明远把这些话听了个真切,但脚下半步没停。
寡妇门前是非多,金龟婿门前是非更多。
嘴长在别人身上,越描越黑,等他在城里结了婚,这帮人的风向自然就转去夸他有出息了。
走到自家门前,木院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这会儿还没到大食堂散饭的时候。
林明远进屋看了一圈,屋里收拾得还算齐整,只是比他上次回来时更空了些。
墙角的柴火垛子少了一半,大水缸盖上倒扣着俩豁口的海碗,土炕上的粗布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穷归穷,李芝这个当娘的,过日子从来没含糊邋遢过。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李芝和乔根旺推门进院,老两口脑门上全是细汗。
显然是在半道上听村里人嚼了舌根说大儿子回来了,一路小跑赶回来的。
“明远呐!”
李芝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惊喜。
林明远赶紧撩开门帘迎了出去。
“娘,爹,你们回来了。”
李芝一把攥住林明远的胳膊,目光上下打量,见他脸色红润,身上那套工装也干干净净的,没饿瘦,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咋赶着擦黑回来了?”
“也不提前拍个电报捎个信,娘好歹……好歹去食堂给你多讨半拉窝头啊。”
第373章 穷人也怕攀高门。
林明远笑着安抚道:
“临时请了半天假,不碍事,我包里带着干粮呢。”
李芝一听这话,脸上的急色才稍稍缓了些。
她嘴上埋怨归埋怨,手却没停,赶紧把他往屋里让。
“你这孩子也是,进城才多久,就学会不声不响办大事了。”
“娘就是怕你路上饿着。”
“现在外头吃口热乎饭也难,车站那地方,花钱都未必买得着。”
乔根旺跟在后头进屋,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刚想摸烟袋锅子。
林明远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递过去。
“爹,试试这个。”
乔根旺的手停在半空,满脸的不自在。
平日里他抽的都是旱烟叶子,呛嗓子,味儿冲,就图个便宜。
这带商标的好烟,他只在公社大书记嘴上见过。
白纸红字的烟盒,拿在手里都显得阔气。
乔根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憋了半天才闷出一句:
“这不便宜吧?”
“你刚上班没多久,买这个忒败家了,这多浪费啊。”
林明远直接把烟硬塞进他手里。
“领导给的,我不常抽,没花钱。”
“您就踏实拿着抽吧。”
乔根旺这才小心拆开包装,抽出两根来,还递给林明远一根。
林明远接过来夹在手里,却没急着点。
乔根旺自己更舍不得点。
他拿着那根烟端详了半天,凑到鼻子底下狠狠闻了闻味儿,最后还是万分珍惜地夹在了耳朵后面。
“好烟得留着,哪能一回家就糟蹋。”
李芝这会儿可没心思管什么烟不烟的。
她把门帘放下,又朝院外看了看,这才坐到椅子上问他:
“说吧,回来干什么的?”
“你这孩子一回来就拿好烟堵你爹的嘴,肯定不是小事。”
林明远笑了笑,他先从包里面拿出一包油纸包着的桃酥,又拿出半斤红糖和一小包白糖。
这些东西一摆出来,李芝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咋带这么些好东西?”
“这也是厂里发的?”
林明远压低声音说道:
“有厂里的,也有朋友给的。”
“留着给你们和小雨小雪尝尝。”
“千万别拿出去显摆,也别让人瞧见。”
李芝一把夺过去,麻溜地把东西往柜子里收。
“这还用你教?”
“现在谁家有点吃的都藏着掖着,露出去半点,能招来一院子人。”
乔根旺坐在旁边,耳朵后面夹着大前门,整个人都显得局促。
他总觉得林明远这趟回来,事儿小不了。
林明远没再绕弯子,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
“城里有户人家,看上我了,想把闺女嫁给我。”
“这次请假回来,就是特地接你们进城商谈婚事的,也顺便去我那儿住的地方瞧瞧认认门。”
李芝刚锁好柜门的手僵在了那里。
乔根旺嘴里那根没点的旱烟杆子吧嗒一声掉在了腿上。
过了好一会儿,乔根旺才瞪大眼,结结巴巴地问道:
“嫁、嫁给你?城、城里姑娘?”
林明远点头。
“嗯,城里姑娘。”
李芝先是脸色猛地一喜。
可这喜色刚冒头,她就跟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重新锁紧,犯起了愁。
她转身坐回来,语气比刚才谨慎了不少。
“人家正儿八经的城里姑娘,能看上咱家?”
“明远呐,你是有出息,可咱家这底子摆在这,人家父母就不会嫌弃?”
“咱们家啥情况,村里人都知道。”
“你娘我是改嫁的,你爹又是继父,底下还拖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妹妹。”
“虽说小雨小雪跟你没血缘,可外人看着,那也是扯不断的一家子。”
“城里人规矩大、讲究多,人家会不会背后笑话?”
乔根旺也跟着连连点头,叹了口气。
“是啊,明远。”
“说亲这种事,不能光听姑娘一个人愿意,那不顶事。”
“人家父母要是骨子里瞧不上咱们乡下泥腿子,你就算娶了,以后在老丈人家也抬不起头、受窝囊气。”
这话说得实在透顶。
乔根旺没有读过多少书,可他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情冷暖不少。
穷人怕攀高门。
高门要是打心眼里看不上你,连句客气话都能把人扎得抬不起头。
林明远早料到他们会这么想,他尽量把话说得稳当些。
“女方父母我已经见过了,他们也去我住的地方看过了。”
“他们知道咱家的情况,也知道您二位在乡下。”
“既然还愿意往下谈,那就证明人家是相中了我这个人,不是拿咱们寻开心的。”
李芝听到这里,心才稍稍落下一点,可她紧接着又抓住了话里的重点:
“去你住的地方看过了?你住哪儿?”
“你上次不是说,刚进厂多半得去挤十几人的集体宿舍吗?”
乔根旺也纳闷:
“对啊,宿舍那乱糟糟的地方,怎么成家?”
林明远笑了笑,说道:
“我命好,刚进厂就得了厂里两个大领导的青眼。”
“其中一位领导大笔一挥,直接给我分了一处单独的房子,算是我捡着大便宜了。”
李芝眼神一下亮了,音调都不自觉的高了些:
“单独的屋子?城里的房?多大啊?”
林明远回道:
“一个大杂院的倒坐房,不算大,在院最外头。”
“面积不算大,不过我自己收拾出来了,关起门来,两个人过日子绰绰有余。”
李芝一听能单独住,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在她这乡下妇女看来,房大房小压根不打紧!
最要紧的是能关上门过自家的清净日子!
在乡下,一家好几口挤在两间土坯房里,连翻个身都怕碰着别人。
能在城里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砖瓦房,那简直就是光宗耀祖的体面!
乔根旺倒比李芝稳得住,他想得更细些。
“厂里直接给你的?”
“手续都清楚不?”
“别是临时的,回头人家看你占便宜眼红,再找借口把你给轰出来。”
林明远对乔根旺倒是高看了一眼。
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可遇到正事,这脑子确实不糊涂。
“手续清楚呢。”
“厂里后勤房管处和人事科开的红头条子,街道办也盖了红戳备案。”
“我手里捏着住房证明,合理合法,谁也挑不出刺来。”
乔根旺这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长气。
“那就好,那就好。”
“城里水深规矩多,咱们乡下人不懂,可千万不能给你惹麻烦拖后腿。”
第374章 你别装糊涂了。
李芝高兴劲儿还没过,一拍大腿,盯着林明远问到了最要紧的一句:
“那姑娘家里是干什么的啊?爹妈也是吃商品粮的干部?”
林明远停了停,这话,终究是躲不过的。他抬眼看了看李芝,又看了看旁边竖着耳朵的乔根旺。
“女方姓娄,她爹叫娄振华。”
李芝没听出什么名堂,乔根旺却先愣了一下。
他虽说常年在乡下,可轧钢厂的名头太响,周边公社不少人都知道。娄这个姓,也不是一点风声没有。
乔根旺倒吸一口气,手里的烟杆子都抖了一下:
“莫不是以前开厂子……号称‘娄半城’的那个娄家?”
林明远点点头,神色平稳:
“对,就是他家。”
“轧钢厂以前就是娄家的产业,不过后来公私合营,早就交给国家了。现在娄先生只是名义上的董事,拿点定息,厂里的生产和管理他压根不掺和。”
李芝脸上的喜色像退潮的水,慢慢收了回去。
她虽然没进过城,可这几年各种会开下来,资本家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有数。
这年头,谁要是跟成分不好的人家扯上关系,少不了被人议论。
她把手在粗布裤腿上搓了搓,半天没说出话来。
乔根旺也把烟杆子放下了,满脸愁容:
“明远呐,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城里姑娘好,家里有钱也好,可这成分上的问题,那可是悬在头顶的刀啊!”
“你才刚进厂当上干部,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别为了娶个媳妇,把大好前程给搭进去了。”
李芝也赶紧接话,语气里透着焦急:
“是你爹这个理儿。”
“娘不是嫌人家,人家能看上你这乡下出来的,那是你的福气。”
“可‘资本家’这顶帽子,谁听了不打哆嗦?”
“你档案清白,万一组织上觉得你思想觉悟不对,往后还能重用你吗?”
听着老两口的话,林明远心里倒是掠过一丝欣慰。
换成村里那些眼皮子浅的,听见娄家有钱,怕是早就拍着大腿催他赶紧应下,哪还管什么成分风险。
可李芝和乔根旺先想到的,不是能从娄家捞多少油水,而是怕他受牵连吃瓜落。
林明远心里暖了些,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娘,爹,我既然回来接你们进城,就说明这事我盘算过。”
“娄家的成分确实不好听,可也要看上头怎么定性。”
“娄先生当年主动把厂子交给了国家,这是立了功的,厂里和上头都认。”
“他闺女本人没有工作上的污点,也不是那种整天端架子、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过日子没问题。”
李芝听了,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立刻追问道:
“那姑娘多大?跟咱家小雨差不多?”
“十八了,比小雨大两岁。”
听到这儿,李芝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自家那两个丫头平日里对林明远是个什么心思,她这个当娘的能一点看不出来?
只是以前她装糊涂,一来孩子年纪小,说破了难看;二来林明远没点头,她也不能硬把事情往一块儿凑。
可眼下城里姑娘都要谈婚论嫁了,家里这两个丫头要是知道了,怕是要翻天。
乔根旺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闷头抽了口冷气:
“那……家里那俩丫头怎么办?”
林明远疑惑问道:
“什么怎么办?”
乔根旺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躁和火气:
“你小子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俩丫头从懂事起,心思就全挂在你身上了,我们又不是瞎子!”
“平时她俩就爱粘你,你一回来,她俩连饭都能少吃半碗,光顾着盯着你看!”
林明远正色道:
“爹,小丫头粘大哥,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
李芝叹了口气:
“明远,你别装糊涂了。”
“你是读书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这家里有些话,娘以前不说,是怕说破了大家都难堪。”
“可眼下不说不行了,你要娶城里姑娘,小雨小雪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林明远索性也不装了,直接摊牌:
“她们是我名义上的妹妹,我这个大哥怎么能动心思呢?传出去像什么话?”
“别人不会说她们不懂事,只会说我林明远心术不正。”
“我供她们读书,供她们吃穿,是因为咱们是一家人。”
“我要是反过来惦记她们,那我成什么人了?”
乔根旺听完,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憋了半晌,终于把心里话掏了出来:
“你们连表兄妹都算不上,怕啥闲话?”
“村里又不是没有这种事,真论起来,你跟她们没半点血缘,也不犯忌讳。”
“我原本还想着……等小雨再大些,就直接给你当媳妇。”
“知根知底的丫头,心全在你身上,以后过日子绝对出不了岔子。谁知道你这么快,就在城里找着了……”
这话一出,林明远差点没被噎死。
他知道两个丫头心思重,可万万没想到,乔根旺这个平日里三杠子压不出个屁的继父,心里竟然早打好了这把算盘!
李芝猛地瞪了乔根旺一眼,低声喝道:
“你少咧咧两句!这事儿是能随口往外倒的吗?”
乔根旺也有些尴尬,可话既然出口了,索性不藏着掖着了:
“我说的是大实话!明远不是外人,这孩子这些年怎么拉扯咱家的,咱们心里都有本账。”
“要不是明远,小雨小雪能安稳读书?早几年就得下地干活,长大了再找个差不多的人家换点彩礼对付了。”
“我这个当爹的没大本事,心里有愧。要真能让小雨跟着明远,至少她这辈子算是掉进福窝窝里,不会受苦了!”
李芝沉默了。这话虽然听着刺耳,可确实是乡下人最实在的算计。
嫁闺女,图的不就是个男人有本事、靠得住吗?自己儿子端着铁饭碗,有文化又顾家,比起村里那些浑身泥土味儿的半大小子,强了十万八千里。
林明远揉了揉额角,冷笑了一声:
“爹,您想得倒是挺美。”
“可您想过没有,我真要娶了小雨,小雪那性子能干休?我真要娶了小雪,小雨又什么省油的灯?”
“到时候姐妹俩为了个男人撕破脸,这日子能过安生了?”
第375章 这事儿你得自己先摆平!
乔根旺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他以前确实没往深了盘算。在他这庄稼汉眼里,大闺女小雨到了岁数,给林明远当媳妇那是水到渠成。知根知底,肥水不流外人田。
至于二丫头乔雪,年岁还小,闹腾个把月也就歇了。等过两年,在大队里踅摸个踏实肯干的小伙子,多要点彩礼,也就打发了。
可如今林明远把利害关系往八仙桌上一摊,乔根旺才猛地惊醒,这哪是一碗水端不端平的事儿?
两个丫头那是都魔怔了!
一个闷声不响,心里头的主意比石头还硬;一个咋咋呼呼,骨子里透着股不咬下块肉不撒嘴的狠劲。
真要把林明远这块“肥肉”吊在姐妹俩中间,这屋顶还不天天被掀翻?到时候别说亲上加亲,怕是连父女都没得做,直接结了死仇。
李芝的脸色这会儿比锅底灰还难看。她是当娘的,姑娘家那点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她门儿清。
小雨平日里锯嘴葫芦似的,手脚麻利,大队里谁不夸句懂事?可这种面团性子,一旦钻了牛角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雪那是炮仗脾气,撒娇卖乖是一把好手,可心里那股子“凡事不能让姐姐压一头”的火,旺着呢。
姐妹俩要是真为一个男人撕扯起来,那不是村里人茶余饭后的笑话,那是家丑。
李芝心里发紧,嘴唇哆嗦了半晌,愣是没憋出一句硬气话。
林明远将老两口的怂样尽收眼底,他没急着往下压,而是把语气放稳。
“娘,爹。我刚进轧钢厂,连脚跟都还没踩实。厂领导凭啥高看我一眼?”
“那是看我根正苗红,觉悟高!能帮衬继父,拉扯没血缘的妹妹!”
“可我要是转头娶了没有血缘的妹妹,别人会怎么写我?”
李芝猛地抬起头,眼底全是慌乱。
林明远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人家会说我处心积虑,打着助人为乐的幌子,搁这儿养童养媳呢!”
“这是封建思想余孽!这是作风败坏!”
“这大帽子当头罩下来,谁管你私底下怎么想的?”
“真到了那一步,别说当干部、拿工资了,工作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这不是我吓唬您二老,城里不比咱乡下。村里人嚼嚼舌根,风一吹就散了;厂里要是有人眼红我的位置,拿这事儿写封信举报,那可是要记进档案,跟着我一辈子的污点!”
李芝听到“工作能不能保住”这几个字,脸色立刻变了。
在她心里,儿子的铁饭碗比什么都要紧。
儿子从乡下考出去,吃上商品粮,进了红星轧钢厂,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福气。
女人可以慢慢找,亲事不成还能再议,工作要是丢了,那才是真要命。
眼下这年景,乡下口粮越来越紧,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林明远这个铁饭碗,不光是他一个人的前程,也是这个家的底气。
乔根旺也不说话了,他刚才那点老父亲的私心,在这几句话面前散了不少。
他是想让闺女过好日子,可不能为了闺女,把林明远的前程给毁了。
再说得难听点,林明远要是真从厂里摔下来,家里还能指望谁?
指望他这把老骨头去地里挣那点工分?还是指望李芝?
乔根旺低着头,拿起烟杆子,又放下了。
林明远看在眼里,他缓了口气,说道:
“所以我才更要尽快把这事定下来。”
“我今年也不小了,厂里有人看着我,院里也有人看着我。”
“一个没成家的年轻干部,身边要是总围着两个没有血缘的妹妹,这话传出去好听吗?”
李芝听得心里发酸。她当然知道这话不好听。
乡下人嘴碎,城里人也不见得干净。
林明远又不是普通庄稼小子,他现在是厂里干部身份,走哪儿都有人看着。
自己儿子好不容易出人头地,决不能栽在自家人手里。
林明远叹了口气:
“娘,小雨小雪对我有感情,我懂。”
“这几年家里日子难,我出了点力,她们心里记着,这是好事。但这跟搞对象是两码事!”
“她们现在才多大?一个十六,一个十五。”
“见过的人太少,走过的路也太少。”
“现在觉得我最好,是因为她们身边没有更好的。”
“等将来她们也考上学,进了城,见了工厂里那些长得俊、有技术的男青年,想法自然就变了。”
这番大道理他说得冠冕堂皇,可心里却暗自苦笑。
那两个丫头前头的反应,可不是几句大道理能压住的。
尤其是乔雨,表面听话,真急眼了,那股狠劲让人头疼;乔雪更是个不管不顾的主儿,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都敢往外蹦。
但这会儿,他不能露怯。
他要是一松口,乔根旺和李芝心里就没底。得先把老两口这边稳住,只有父母这关站到他这边,小雨小雪再闹,也闹不成大事。
李芝重重地叹了口长气,愁眉不展:
“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她俩未必听啊。”
“要是知道你是回来接我们进城谈亲事的,怕不是要闹翻天。”
乔根旺闷声说了句硬话:
“她俩再有一会儿就该下学了。”
“明远,这事儿你得自己先摆平!”
“你要是压不住她俩,今儿个就是拿八抬大轿来请,我这当爹的也没脸跟你进城!”
林明远瞥了老汉一眼,没接茬。
乔根旺这个人平时不怎么拿主意,可真碰到闺女的事,心里还是有那股当爹的劲。
他不是不想去城里见世面,可两个闺女要是闹到要死要活,他这个当爹的就算去了城里,心也放不下。
林明远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让他今天必须把乔雨乔雪压住,压不住,他不敢走。
李芝却没想这么深,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进城的事了。
儿子娶城里娇小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见亲家的行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褂子,袖口磨得发毛,膝盖上还补了两块不同色的布。
就这身去见城里亲家?这要是走在大街上,还不被人当成要饭的盲流?
她心里直打鼓,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局促地搓着手:
“明远呐,这……去城里见那种大户人家,咱得准备点啥?”
“娘连件没补丁的衣裳都没有,去了还不给你丢人现眼?”
第376章 你亲爹要是还活着,在底下也该安心了。
林明远沉稳地说道:
“这事儿不能含糊,先去大队开介绍信。”
“证明咱们的关系,再写清楚事由。就说探亲,去城里看望儿子,顺便商谈婚事。”
“现在出门查得严,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李芝一听,皱头微眉:
“还得写商谈婚事?不写行不行?”
“这话要是让大队盖章的人知道了,那帮碎嘴子一传,半天功夫咱全村不就都知道了?”
林明远摇了摇头,语气透着不容置疑:
“不写清楚,到时候查起来麻烦。”
“再说,我处对象结婚是正大光明的事。只要我这边把小雨小雪的心思摁住,村里人爱嚼舌头就让他们嚼去,说上几天没新鲜劲儿,自然就散了。”
李芝心里还是打鼓,手在裤腿上搓了搓:
“可女方家那个成分……”
林明远打断了她的话:
“介绍信上不用写那么细,只写我在红星轧钢厂工作,你们进城探亲。亲家到底是谁,啥身份,咱们到了城里关起门来自己说,村里人压根没必要知道。”
乔根旺在一旁闷闷地点了点头。
这年月,人最怕啥?怕红眼病,更怕沾上“成分”这两个字。传到最后能变成什么妖魔鬼怪,谁也说不准。
李芝这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问:
“那咱这一去得待多久啊?会不会耽误队里的事儿?”
现在村里天天都要上工,少干一天就少一天的工分。
老两口要是走了,家里就剩两个丫头,地里那点活儿肯定指望不上她们。
林明远心里早有成算:
“三天差不多了。”
“明天一早去开介绍信,赶车进城。到了城里先在我那儿住一晚,后天去见女方父母,把该谈的礼数都谈清楚。”
“再晚一天你们就回来,时间再久,不仅你们惦记地里的活儿,我在派出所也得报备,不方便留你们多住。”
说到这,林明远郑重道:
“至于耽误的工分,回头我拿钱补给你们。”
李芝一听“补钱”,连连摆手:
“补啥补?你这孩子净说烧包话!你刚上班,手里能有几个钱?”
“家里少干两天活又饿不死人!再说你谈亲事,这本来就是老乔家的大事,哪能让你一个人往外掏钱?”
林明远笑了笑,语气温和却透着底气:
“娘,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你们少挣工分,年底大队分粮就得少。”
“我现在吃商品粮,城里有供应,日子再紧,也比家里强。”
“该补的我就得补,别为了省这点钱,让您和爹回头在生产队里抬不起头。”
乔根旺听着这话,手里捏着的旱烟袋紧了紧,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个当继父的,按理说该给儿子成家立业撑门面。
可现实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别说拿不出像样的彩礼,连老两口进城穿的衣裳都寒酸得拿不出手。到头来,竟还要明远这个继子往回贴补。
乔根旺老脸有些挂不住,闷闷地开口:
“明远呐,你别总往家里贴。”
“你自己在城里也要过日子,迎来送往的哪样不要钱?娶城里媳妇更是大开销。”
“爹没大本事,给不了你什么助力,可也绝不能拖了你的后腿。”
这话说得粗,可有真心。
林明远心里也舒服了些。
乔根旺人窝囊点,眼界窄点,但他不贪。
这些年对自己这个继子虽然没多亲热,却也没藏过坏心眼,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是他扛着,知道自己能念书,也从来没逼着自己下地。就凭这份老实本分,林明远愿意叫他一声爹。
李芝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近了问道:
“明远,你发工资了?”
林明远点点头:
“发了点。”
李芝急忙追问:
“多少啊?”
林明远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进厂还没满月,算是按天结的,加上点补贴啥的,三十多块吧。”
“三十多?”
李芝整个人都愣住了。
乔根旺也豁然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三十多块钱,对城里大厂来说不算什么。但在乡下泥腿子眼里,这就是一笔巨款!
生产队里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年底结算下来,有些超支户甚至还倒欠大队的口粮钱。可林明远,一个刚进厂还没满月的新干部,轻飘飘就能拿三十多!
这巨大的落差摆在眼前,让人心里发酸,却又真真切切地觉得日子有了大盼头。
李芝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打颤:
“那……那你以后要是转正了呢?”
林明远没有把话说得太满,留了余地:
“我是中专毕业,现在走的是见习期的待遇,工资不算高。等转正定了级,差不多能拿四十多。”
“往后还得看具体的岗位和表现。我在采购科,平时有各种补贴,要是下乡收东西,还能混点差旅费。反正,肯定是饿不着咱家。”
听见“四十多”这个数,李芝的眼圈唰地一下红了。
她想起了这些年熬过的苦日子了。
当初咬着牙供林明远读书,村里多少人指指点点看笑话,说一个半大小子念那么多书顶个屁用,还不如下地挣满工分实在。甚至有人当面笑话她白费粮食,说要是考不上,那就是赔本买卖。
可现在呢?一个月四十多块!吃商品粮!住城里的大瓦房!还能娶城里的阔气姑娘!
李芝心里又酸又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晌才哽咽着憋出一句:
“明远……你亲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今天这出息样,在底下也该安心了。”
林明远是个穿越客,对原身亲爹自然没多少感情。可面对李芝这番真情流露,他不能不接话。
他放缓了语气,安抚道:
“娘,以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以后我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你和爹也能少操点心,跟着享福。”
“至于小雨和小雪,您二老放心,我会继续供她们读书。她们只要自己争气肯学,将来考中专也好,考师范也罢,我这个当大哥的都全力支持。”
这话一出,又把话题拽回了最棘手的地方。
李芝擦了擦眼角,叹气道:
“娘明白你。可咱们明白是一回事,怎么跟那俩死心眼的丫头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特别是小雪,要是她在外头不管不顾地嚷嚷起来,村里人保准得围过来看咱们家的大热闹!”
林明远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大麻烦。乔雪这丫头真急了,什么都顾不上。要是她在村里喊出什么“我要嫁给我哥”这种话,林明远的脸就别要了。
就算没有血缘,传出去也难听。
乔雨反倒不会这么撒泼。但她越是闷声不响,问题反而越大。这丫头能把事死死压在心里,然后指不定在背地里憋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狠招来。
屋里正愁云惨淡地盘算着,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两道清脆又透着几分急躁的声儿穿透了门帘。
“娘!”
“娘你在屋里不?锅里还有凉水没?渴死我了!”
第377章 好你个林明远,你至于吗?
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乔雪先蹦了进来。
乔雨跟在后头,步子虽说比妹妹稳当些,可进门时也明显带了一阵风。
俩丫头抬眼就撞见了端坐在桌前的林明远。
乔雪先是一愣,紧接着整张脸都亮堂了起来。
“哥!”
她嗓门一下高了起来,连口渴都顾不上了,三两步就蹿到了桌边。
“你咋回来了?”
“你不是说进厂以后忙得脚打后脑勺,没空回来吗?”
“哥,你是不是想我俩了?”
乔雨脸上也先是压不住的惊喜,随后又浮现出几分大姑娘的拘束,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像长在林明远身上似的,一刻也没挪开。
“哥,你啥时候到的家?”
“路上颠簸累不累?”
“吃过饭了没有?”
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李芝坐在一旁,瞧着这场面,心里却是一阵阵发酸发紧。
要是没有城里娄家那门说定的亲事,眼前这一幕瞧着其实多好啊。
哥哥有出息,吃上了商品粮;妹妹心疼他、亲近他。一家子说说笑笑,多像个正经和美过日子的家。
可眼下,她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乔雪那股子恨不得贴上去的亲热劲儿,太露骨了。
乔雨虽然没妹妹那么放肆,可那眼角眉梢挂着的情分,哪里是个当妹妹该有的?那是实打实看情郎的眼神!
乔根旺老脸也涨得不自在,他重重地咳了一声,站起身,磕磕巴巴地找台阶:
“那啥……我去后院瞅瞅那垛柴火淋湿没有。”
李芝也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
“我去灶房烧水。”
乔雪正拉着林明远的袖子问东问西,听见这话,头也不回地顺嘴喊道:
“娘,我都快渴冒烟了,你顺手给我舀一碗凉水呗!”
李芝没好气地瞪了乔雪一眼:
“多大的人了,自己没长手啊?”
临出门,李芝又扭头给了林明远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事儿你自己说,别指望爹娘替你挡。
林明远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道坎躲是躲不过的。
老两口一前一后出了屋,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下兄妹三人。
乔雪还没察觉出不对,身子又往林明远跟前凑了凑,笑嘻嘻地仰着脸问:
“哥,你这趟回来,给我们带啥稀罕物了?”
“还有城里的那个百货大楼,是不是楼盖得特别高?”
“你住的屋子,是不是一拉绳就亮的电灯泡?”
她一口气问了一大串,自己都顾不上喘口气。
林明远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往后仰了仰,伸手把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给拨开。
“先坐好,站没站相。”
乔雪不情愿地撇撇嘴,却还是乖乖在旁边找了个板凳坐下,两手托着下巴盯着他。
乔雨却没跟着问这些。她比妹妹心细,也更敏感。
从李芝和乔根旺脚底抹油溜出去那一刻,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明远,轻声问道:
“哥,你这趟大老远跑回来,是有正事吧?”
林明远抬眼看了看她,乔雨这丫头确实比乔雪沉得住气,可越是这样,越不好糊弄。
“嗯,有事。”
乔雪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啥事啊?”
“是不是厂里给你放假了?”
“那你这回能在家多住几天不?”
林明远语气平缓,没有起伏:
“住不了几天,明天就走。”
乔雪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淡了几分。
“明天就走?那你折腾回来干啥?”
林明远看着面前这两张年轻、漂亮的脸庞,没打算绕圈子。快刀斩乱麻,才是最稳妥的。
“回来接爹娘进城。”
乔雪眨巴着大眼睛,满脸纳闷。
“接爹娘进城?去干啥呀?”
话音刚落,她马上又补了一句:
“凭啥光接爹娘,怎么不带我俩去?”
乔雨也坐直了些,眼神带着试探:
“哥,爹娘去城里,是你们厂里有啥规定?”
林明远摇了摇头:
“不是厂里的事,是我的私事。”
乔雪真急了,屁股在板凳上蹭了一下:
“啥私事还得大动干戈接爹娘去?”
“你前头走的时候不是说,等以后有房子了,再接我和姐进城玩吗?”
“咋这回只接爹娘,把俩妹妹给撇下了?”
她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冒了出来,脸色也跟着慢慢变了。
乔雨没有说话,她微微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带上了一抹防备。
林明远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今天不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指不定要在村里闹出什么大笑话。
“我在城里,有姑娘家看上我了。”
“这次请假回来,就是特地接爹娘进城去见女方父母,把说亲的事儿定下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乔雪脸上残存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乔雨也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林明远看着两人的反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暗骂了一声麻烦。
他宁可在厂里跟李怀德那种老狐狸绕十个来回,都不带犯怵的。可面对这俩情窦初开、死心眼的小丫头,却觉得异常棘手。
厂里的人再怎么算计,图的无非是名利,好歹讲个利益交换;可这俩丫头,图的是他这个人,讲的是拼命!
乔雪先反应过来,她腾地站起来,脸一下涨红。
“好你个林明远,你至于吗?”
“为了躲开我俩,你才进城几天啊,连相好的都找上了?”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嗓子都哑了点。
“你前头走的时候,才答应我们,说等我们到了十八岁再说!”
“这才过去几天?你就背着我们找城里姑娘?”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拿话哄我们,骗我们?”
林明远眉头一皱,拿出大哥的威严沉声喝道:
“乔雪,说话讲点道理,别胡搅蛮缠!”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为了躲你们才去找的对象?”
乔雪眼圈通红,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往下掉,大声顶嘴:
“那不然呢?”
“你在家待了那么多年都好好的,刚一进城,就有城里姑娘上赶着看上你?”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你就是嫌弃我们是乡下泥腿子,怕我和姐死皮赖脸缠着你!所以才火急火燎地找个城里媳妇,好早点把我们给甩开!”
第378章 我们就是你的把柄?
乔雨一直没出声。
直到乔雪喊累了,她才直勾勾盯着林明远,冷不丁飘出一句:
“哥,那个城里姑娘,长得很漂亮吧?”
林明远眼皮一跳,目光转向乔雨。
这丫头问得轻飘飘的,可这话,比乔雪那一通撒泼干嚎还要命。
乔雪听见姐姐这么问,也立刻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扭头死死盯着林明远。
“对,她漂亮吗?”
“她是不是天天穿着洋气的布拉吉?”
“是不是脚上蹬着光亮的小皮鞋?”
“是不是说话也细声细气的?”
“她是不是哪哪都比我和姐好?”
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板得死紧:
“我纠正一下你们的胡思乱想。”
“第一,我处对象,绝对不是为了躲你们。”
“第二,也不是我一早背着你们在城里偷偷找好的。”
“这事儿就是机缘巧合,有人给牵的线。那姑娘,我也就见过一次面而已。”
乔雪听完直接愣住了,眼底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才看过一次面,你就要定亲娶她?”
“哥,你以前教训我的时候,总说我办事不过脑子!”
“那你现在这叫过脑子?”
“就看了一眼就敢谈婚论嫁,你跟人家熟吗?”
“她知道你爱吃啥吗?”
“她知道你冬天脚容易凉吗?”
“她知道你写字看书的时候,最烦别人在旁边吵吵吗?”
“她知道你小时候被村里狗追过,后来绕路都不走那条道吗?”
乔雪越说语速越快,说到最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
“她啥都不知道!”
“凭啥她能随随便便就嫁给你?”
乔雨终于沉声发话了:
“小雪,别喊了。”
乔雪猛地扭头,满脸不甘与委屈:
“我凭啥不喊?”
“姐,你就不急吗?他要娶别人了!”
乔雨没有理会妹妹的崩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明远,眼神里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清醒:
“哥,那个姑娘,家里条件一定特别好吧?”
林明远没急着回答。
乔雨这话,一针见血。
她不是单纯地问漂亮不漂亮。
她在比!比家世,比城里户口,比往后能不能在城里搭把手。
林明远坦然道:
“条件是比咱家强。”
乔雪抹了一把眼泪:
“强多少?”
“是不是她家有楼房?家里有‘三转一响’?每天能吃白面馒头?”
林明远看她一眼:
“小雪,日子不是这么比的。”
乔雪气得跺脚:
“那怎么比?”
“她有的,我们没有;她能给你的,我们给不了;所以你就选她,是不是?”
林明远沉声喝道:
“你把话说反了。”
“不是她能给我什么,我才选她。”
“是这门亲事,对我现在来说合适。”
“我在轧钢厂刚端上饭碗,身份、成分、作风问题,哪一样都不能让人挑刺!”
“我不能让人抓着把柄,坏了前程。”
乔雨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
“我们……就是你的把柄?”
林明远看着她,语气放得极重:
“你们人不是把柄。”
“可你们对我存的这份心思,要是传出去,就会变成别人手里要命的刀!”
乔雪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谁敢乱嚼舌根?谁敢说,我撕烂他的嘴!”
林明远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气笑了。
“你撕谁的嘴?”
“村里这么多户人家,你撕得过来?”
“到了城里,一个大厂上万人,你撕得过来?”
“厂里有组织,有保卫科,有档案!”
“人家用不着跟你当街对骂,直接往上递材料,写我搞封建残余,作风败坏!”
“这帽子一旦扣上,到时候你拿什么替我洗干净?”
乔雪张着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彻底被吓住了。
乔雨的脸也白了些。
上回在村口,林明远已经拿这套话吓过她们。
那时候她们靠着一股火顶着,觉得天塌下来也没啥。
可今天不同了。
今天林明远是真要把这事儿砸实了。
这不是嘴上拒绝,是把后路摆出来了。
乔雨低声问道:
“所以你回来接爹娘,是要把亲事定下来?”
林明远说道:
“是商谈,不是马上成亲。”
“亲事怎么定,礼数怎么走,两家人得见面。”
“爹娘养我这么大,我不能在城里自己做主,连声招呼都不打。”
乔雪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眼睛一下亮了:
“那就是还没定死,对吧?”
“只要爹娘不同意,这事儿就能黄!”
她转过身,跟一阵风似的就要往外冲。
林明远厉声喝道:
“乔雪!”
乔雪停在门槛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想干什么?”
乔雪猛地回头,眼里全是泪水,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我去找娘!”
“我让娘别去!我让爹也别去!”
“他们要是不出面,你这亲事就谈不成!”
林明远站起身,几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敢这么闹试试。”
“你要是再敢作妖,我就直接断了你的学费,让你退学,老老实实回家跟着大队挣工分去!”
乔雪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眼泪决堤而出。
“你敢!”
林明远脸色不变:
“你看我敢不敢!”
乔雪委屈得浑身发抖,哭着控诉。
“你就会拿念书吓唬我!”
“你知道我最怕回地里刨食!”
“你以前明明说,让我好好念书,说我以后也能进城吃商品粮。”
“现在倒好,为了个城里姑娘,你就拿这个往死里治我!”
林明远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的冷硬半分未减。
他太清楚这丫头的劣根性了。
你要是给她露出一丝缝隙,她能把整个屋顶都给你掀翻。
“我让你念书,是为了你自己以后能有个人样。”
“不是为了让你拿读书当筹码,来威胁我。”
“乔雪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你要是真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你毁的不仅仅是我。”
“你把你自己也毁了!”
“背着这么个名声,将来十里八乡谁还敢给你说亲?”
“村里那些碎嘴婆娘会怎么编排你?”
乔雪死死咬着下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脚下却再也迈不出门槛一步。
乔雨站了起来。
“哥,你别吓唬她了。”
林明远转头看向她:
“那我该怎么办?”
“顺着你们?哄着你们?”
“说我谁也不娶,就干巴巴等你们长大?”
“然后呢?你十八,小雪十七。”
“咱在一个户口本上!我娶谁?真要传出点啥,那就是流氓罪!”
第379章 位置一开始就错了!
这句话把乔雨问住了。
乔雪也把头埋得低低的,刚才那股要冲出去找爹娘的劲儿,没剩多少了。
林明远没有趁机软下语气去哄,这时候要是心软,前头那些狠话全白费。
“你们总说喜欢我。”
“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是亲姐妹。”
“我真要在你们中间选一个,另一个怎么办?”
“你们现在还能站在一起跟我嚷嚷,真到了那天,你们这姐妹还做不做了?”
乔雨脸色更难看了。
她当然想过,而且想过不止一次。
她甚至自私地想过,只要林明远选她,小雪迟早会认命。小雪年纪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几年大队里给说个人家嫁了,也许就把这事儿放下了。
可这话不能说,那是她亲妹妹,从小一个被窝里挤着睡,冬天冷了,两个人脚贴着脚取暖。
真为了林明远,把妹妹逼到墙角去,她也没脸说自己多委屈。
乔雪却没她姐姐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咬着嘴唇,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就一起……”
“闭嘴。”
林明远毫不客气地厉声打断。
乔雪吓得肩膀一缩,眼泪挂在脸上,半句胡话也不敢再往外蹦。
林明远盯着她说道:
“这种话不许再说。”
“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地主老财那时候!”
“你敢在外头秃噜半句,不用别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乔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你对我可好了,啥都顺着我。”
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沉了沉:
“我现在这么骂你,也是为你好。”
“对你好,不是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你想跳井,我也陪你跳?你想喝药,我还给你递碗?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乔雪被他说得又气又羞,干脆转过身,用袖子胡乱擦脸。
乔雨沉默了好半天,才抬起头,声音干涩地问:
“那城里姑娘……叫什么?”
林明远停了停。
“娄晓娥。”
乔雨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她直勾勾地看着林明远:
“她知道我们吗?”
“知道。”
“知道我们不是亲妹妹?”
“知道。”
“知道我们喜欢你?”
林明远没立刻接话。
乔雨看出来了,她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不知道。”
乔雪一听,猛地转过头:
“她不知道?那你还说她知道我们?”
林明远坦然道:
“她知道乡下家里有两个妹妹,也知道咱们没血缘关系。至于你们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我没必要说。”
乔雪急了,红着眼喊:
“凭啥没必要?
“她要嫁给你,凭啥不知道?我现在就去城里找她说清楚!”
林明远冷眼看着她:
“行,你去。”
“没有介绍信,你连火车站的门都进不去,买不着票!”
“就算你靠着两条腿走到四九城,你知道她家住哪条胡同?知道轧钢厂大门朝哪开?”
“退一万步,就算你找着她了,你怎么跟人家说?说你要嫁给你哥?说她抢了你男人?”
“乔雪,你想过别人会把你当什么看吗?”
乔雪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身子一软,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回不是干嚎,也不是撒泼,就是认了命似的,压着嗓子掉眼泪。
林明远看着她这样,心里也发堵。可他心里更清楚,今天这通火,必须把她们的念想烧得干干净净。
乔雨比乔雪安静得多。
她只是坐回凳子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黄土的旧布鞋。
过了一阵,她忽然开口问:
“她是不是城里户口?”
“是。”
“每个月有商品粮定量?”
“有。”
“她家是不是能在城里帮衬你?”
林明远看着她,实话实说:
“她家能不能帮我,不是最要紧的。”
乔雨抬起头:
“那对你来说,什么最要紧?”
林明远直视着她:
“跟她结婚,那是正儿八经的男婚女嫁,谁也挑不出作风上的问题。”
这话很直,直得有些伤人。
乔雨听懂了。
她和乔雪不适合。不是因为她们长得不好,也不是因为她们不勤快,而是因为她们的位置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们顶着妹妹的名头,在一个户口本上叫了林明远这么多年哥。
哪怕没有血缘,别人也不会管那么细,别人只会拿这件事嚼舌根,说难听话。
乔雨觉得胸口发闷。
她宁可林明远嫌弃她长得丑,嫌弃她没文化,嫌弃她是乡下泥腿子。
那样她至少还有个盼头,还有劲儿去改、去拼。
可名义上的兄妹关系,她改不了。
这是这几年吃在一锅、住在一个屋檐下换来的亲近,也是拦在她前头的墙。
乔雪蹲在地上哭了一会儿,忽然仰起脸,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那你就不能先不结婚吗?你先等几年成不成?”
“等我和姐都考上学,户口转进城里。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
林明远断然摇头:
“不可能。”
“我已经进厂了,厂里领导看重我,院里邻居也看着我。”
“我一个没成家的年轻男人,老让两个妹妹往城里跑,像什么样?”
“越拖,越容易出作风问题。”
乔雪急得直跺脚:
“那我们不去城里找你了还不行吗!我们就在乡下等!”
林明远反问道:
“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十八?等乔雨十八?等你们谁先熬不住?”
乔雪又不说话了。
她说不过林明远,不管她怎么闹,最后都会被他三两句话堵回来。
可她心里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呀?明明是她们先认识他的,明明这些年守在他身边的是她和姐姐。
那个娄晓娥才见过他几回啊,凭什么就能让爹娘进城谈婚事?
乔雨抬起头,声音放得很慢,也很轻:
“哥,你是不是已经铁了心,决定了?”
林明远没有躲闪她的目光。
“是。”
乔雪立刻喊道:
“那上回,你跟我们的拉钩算啥?你说等我们十八岁再谈,你骗人!”
林明远稳稳地说道:
“我说的是,等你们到了十八岁,要是还没改变主意,到时候再谈。”
“可我没保证过,这几年我自己不处对象。更没许诺过,我以后一定娶你们。”
第380章 你放屁!
乔雪气得抓起桌上的书包,高高举起就要砸他。
可手举在半空,却怎么也砸不下去。
她舍不得。
哪怕气成这样,她也舍不得真砸林明远,她哭着骂道:
“你就是欺负人!”
“你就是仗着咱家离不开你!”
林明远沉默了片刻,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你们不是离不开我。”
“你们只是从小到大,在这穷乡僻壤里,见到能拉你们一把的人太少了。”
“我给你们买过书,交过学费,带过几次城里点心,你们就觉得这辈子非我不可。”
“可人这一辈子很长。等你们考出去,吃上商品粮,见的大世面多了去了。”
乔雨红着眼眶,固执地摇头:
“你又拿这些大道理来搪塞。”
“我不信,我也不想见什么大世面。”
她咬着嘴唇,话却说得很清楚。
“我就知道,别人不会像你这样管我们。”
“村里那些人,提到大姑娘,不是盘算着能换多少彩礼,就是巴不得早点嫁出去省口粮!”
“可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掏钱供我们念书。”
“你说丫头片子只要肚子里有墨水,也能端铁饭碗,也能靠自己吃饭。”
“你说我和小雪要是有本事,将来就不用看婆家脸色过日子。”
林明远听得心里发沉。
乔雨这话,不是小女孩的撒娇。
这是她真看明白了乡下姑娘的出路。
在这个年月,一个农村丫头想靠自己换命,太难!
读书是一条路,可这条路窄得厉害。
嫁人也是条路,可大多数时候,嫁的不是人,是去另一户人家接着围着锅台转、下地刨食。
林明远对她们好,等于在黑屋子里给她们推开了一扇窗。
她们抓住了光,自然死也不肯松手。
可理解归理解,事情绝不能按她们的性子来。
“所以我才供你们读书,你们要把心思放在课本上。”
“小雨,你初三了,再加把劲儿,考个中专包分配不是没机会!”
“小雪,你别整天耍小聪明,数学该补就补,别仗着嘴甜混过去。”
“只要你们考出去,我给你们想办法。学费、路费、粮票,我都尽全力管!”
“等你们进了城,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按月领工资、拿定量。”
“到了那时候,谁也不能小瞧你们。”
乔雨盯着他问道:
“那你娶了那个娄晓娥以后,还会管我们吗?”
乔雪也不哭了,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才是她们心里最怕的。
她们不是单纯怕林明远娶别的女人。
是怕他娶了别人,就有了自己的家。到时候她们还是妹妹,可妹妹总隔着一层。
城里嫂子一句话,哥哥可能就再也不管乡下的死活了。
林明远斩钉截铁地回道:
“会。”
乔雪压根不信:
“你现在说了不算!”
“万一她要是不让呢?”
“她要是说,你都成家了,凭啥还把工资往乡下妹妹身上搭?”
“她要是嫌咱家穷得叮当响,嫌我们是乡下泥腿子给你丢人呢?”
林明远冷着脸回道:
“她要是真这么想,这门亲事我压根就不会谈!”
乔雨紧追不舍:
“你确定?”
林明远点头:
“我确定。”
“我娶媳妇是过日子,不是娶个管我良心的人。”
“我该孝敬爹娘,该拉扯家里,就得拉扯,谁拦着都不好使。”
乔雪小声嘟囔道:
“那她要是跟你哭呢?”
林明远被问得一愣。
乔雪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透着股酸味:
“城里娇小姐肯定动不动就哭。”
“她一抹眼泪,你还能狠下心凶她?”
林明远看了她一眼,差点气笑了:
“你倒是挺懂。”
乔雪哼了一声,梗着脖子道:
“我当然懂。”
“女人还不就这几招?一哭二闹三不吃饭。”
“我都会!”
林明远这回是真被气乐了。
“会这些撒泼打滚的招数,你还挺光荣是吧?”
乔雪红着眼,咬牙切齿:
“反正不能让外人把你白白抢走!”
林明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重新板起脸。
“乔雪,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你们可以不高兴,可以躲在屋里哭,也可以背地里骂我。”
“但是,绝对不许去爹娘跟前闹腾!”
“不许在村里瞎嚼舌根,不许拿死啊活啊的来要挟人,更不许跑去城里给我惹事生非!”
“谁要是敢坏了我的正事,我就真跟她翻脸!”
乔雪吓得低头不吭声了。
乔雨却定定地看着他,问道:
“你真翻脸,会怎么样?”
林明远毫不留情地说道:
“我会停掉你们一切不该有的念想。”
“以后我只寄学费到学校,只寄粮票给娘。”
“我不再单独给你们写信,不再给你们带东西。”
“你们要是想读书,就老老实实读。想胡闹,就给我滚回大队去挣工分!”
这话很重,乔雪一下就慌了神。
“不行!你不能不理我们!”
乔雨也变了脸色。
对她们来说,林明远的冷落比挨骂更难受。
乔雪可以挨训,可以被扣零嘴,甚至可以被他罚抄课文。
可她受不了林明远以后只把她当个毫无感情的穷亲戚,按月施舍点钱粮,再也不问她冷暖。
乔雨更受不了。
她这几年所有的盼头,所有的盼头都是林明远给的。
要是真连只言片语的信都没了,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林明远看出她们眼里的恐惧,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怕就对了!两个丫头现在最缺的,不是道理,是边界。
林明远叹了口气,说道:
“你们别觉得我心狠。”
“我今天要是拿软话糊弄你们,说什么以后再看,那才是真害了你们。”
“你们年纪小,可以犯糊涂,我不能跟着你们犯糊涂。”
乔雪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就是嫌弃我们,不要我们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们?”
“你娶了别人,就是不要我们。”
林明远沉声喝道:
“胡扯!”
“我成家立业,和照顾妹妹,这是两码事!”
“你们非要把两件事搅在一起,最后谁都没好日子过。”
乔雨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轻声问道:
“哥,你觉得我们俩……长得漂亮吗?”
这话一出来,林明远心里暗叫不好。
乔雨这丫头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专挑要命的地方扎。
这个问题根本不能顺着答。
说漂亮?这两个丫头立刻能顺杆爬,往歪处想。
说不漂亮?那明摆着是睁眼说瞎话。
乔雨和乔雪在乔家村,那绝对是拔尖的美人胚子。
一个安静秀气,一个活泼水灵,再养几年长开了,放到四九城里也绝对不输人。
可这话,绝不能从他这个当大哥的嘴里说出来。他硬生生的板着脸说道:
“不漂亮。”
乔雪一下抬起头,眼泪都顾不上擦了。
“你放屁!”
第381章 那你以后还管不管我们?
乔雪喊得又急又响,连屋外灶房里的李芝都听了个真切。
李芝手里正舀着水,冷不丁一哆嗦,手里的老葫芦瓢差点掉进水缸里。
她扭头瞅了眼蹲在门槛上的乔根旺,脸色直发苦:
“听听,听听。”
“这丫头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乔根旺蹲在门槛边抽旱烟,他嘴上想骂两句,可又怕自己进去火上浇油,只能闷声说道:
“让明远自己说吧。”
“他要是压不住,咱俩进去除了添乱还能顶个啥用?”
乔雪刚吼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后背直冒凉气。
她不是不知道怕,尤其是林明远真板起脸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发怵。
可这回她实在委屈,说她不漂亮,比说她没良心还扎人。
乔雪抬手抹了把脸,硬撑着不肯认怂:
“你当我没照过水缸啊?”
“村里那些臭小子见了我和姐,哪回不是眼珠子乱飘?”
“去年大集上,隔壁王庄那个二流子还偷着给我姐塞花生呢,被我一脚踢沟里去了!”
“你现在睁着眼说瞎话,你亏心不亏心啊?!”
乔雨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子泛红,低声呵斥了一句:
“小雪!闭上你的嘴,瞎咧咧啥呢!”
乔雪梗着脖子,半步不退:
“我哪儿瞎说了?”
“哥他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怕承认我俩长得好看,怕他自个儿理亏、站不住脚!”
林明远听到这儿,抬手揉了揉跳得生疼的太阳穴。
乔雪这丫头脑子活泛,可那股子聪明劲儿全往歪门邪道上使。
明明把利害听得一清二楚,可偏偏非要钻到情情爱爱那条沟里去。
林明远压下心头的燥气,冷眼看着她:
“漂亮能当饭吃吗?”
乔雪张嘴就顶了回去:
“怎么不能?”
“姑娘家要是长得磕碜,连说个好婆家都难!”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乔雨眼神也微微一颤。
这话太耳熟了。
村里那些妇女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时,嘴里说的就是这些。
谁家闺女脸盘正,将来能找个好婆家。
谁家闺女长得粗,最多嫁给鳏夫或者老实巴交的穷小子。
谁家丫头屁股大,好生养,多半能让婆家多给两斗粮彩礼。
这些话她们从小听到大,听多了,心里自然会记着。
林明远冷冷扫了乔雪一眼:
“照你这么说,你是打算靠着一张脸去换彩礼,还是打算靠自个儿的本事吃公家饭?”
乔雪被这句话顶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乔雨也咬着下唇,把头低了下去。
她们当然想靠本事吃饭,可姑娘家想靠本事吃饭,在乡下不是件容易事。
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不就是长大了嫁个好人家吗?
长得俊的,能多换点彩礼;手脚勤快的,婆家少嫌弃几句。
读书?能把初小念完,在村里都算稀罕了。
更别说她们姐妹俩,一个念初三,一个念初二。
这几年要不是林明远撑着,大队里早有人上门劝李芝,说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没用,不如回家帮着挣工分。
林明远这些年硬是把她们按在课桌前,不准她们为了挣工分荒废功课。
她们嘴上有时抱怨,可心里都明白,这是林明远给她们铺的路。
林明远见两人的气焰灭了大半,语气这才缓和了几分:
“我说你们不漂亮,是因为这话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哪怕没有血缘,咱们这几年也是按一家人过的日子。”
乔雪委屈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乔雨却听明白了,脸上浮起一层难堪的潮红。
刚才她故意问那句,就是想逼林明远露破绽。
只要林明远松口夸一句,她就能顺水推舟问一句“那你为啥不能要我”。
可林明远偏偏不往这个坑里跳,把话拽回了兄妹的位置上。
乔雨心里酸得发苦,出声问道:
“哥……那你心里头,到底咋看我俩的?”
林明远直视着她的眼睛,回答道:
“小雨,你非要我把难听话说透吗?”
乔雨把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
林明远沉声说道:
“你们长成什么样,轮不着我这个当哥的品头论足。”
“你们以后读书读出来,进了城,站在单位里,拿自己的工资,穿自己买的衣裳,那时候自然有人正正经经夸你们。”
“可现在,你们才十五六岁,在乡下还念书。”
“别人多看你们两眼,不是啥值得炫耀的事。”
“那些半大小子嘴里没个把门的,今天说你好看,明天就能在背后编排你。”
乔雪不服气地抽噎了一声:
“他们敢编排,我就敢撕烂他们的嘴!”
林明远冷笑一声,半点没惯着她:
“你还真以为自己多厉害?”
“你能打一个两个,还能堵住十里八乡的嘴?”
“姑娘家的名声被人糟蹋了,吃亏的是嚼舌根的混账,还是你们自个儿?”
乔雪彻底蔫了。
她再横,也知道村里那些闲话有多脏。
哪个姑娘跟哪个小伙多说了两句话,第二天都能传成钻草垛子。
哪家媳妇回娘家晚了些,第三天就有人说她在路上会野汉子。
乔雪平时嘴上厉害,可真要让她背这种名声,她也怕。
乔雨眼中光芒闪烁,暗自盘算。
这个话题不能再扯了,再说下去,林明远只会把她们训得更狠。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眼神出奇地平静下来:
“哥,你说的都在理。”
乔雪猛地扭头,满眼不可置信:
“姐!你没事儿吧?”
乔雨冷冷扫了乔雪一眼:
“你别吵。”
乔雪眼里还挂着泪,委屈得直跺脚:
“你怎么也帮他说话?”
乔雨没理她,又对林明远说道:
“哥,我们往后不缠着你了。”
林明远眼神微凝,打量着乔雨。
这丫头性子沉、主意正,刚才还寸步不让,怎么转眼就服了软?
但他面上不显山不露水,静观其变。
乔雨轻声问道:
“那你以后……还管不管我们?”
林明远干脆利落:
“管。”
乔雪猛地抬起泪眼。
林明远补上一句,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供到你们考上学、参加工作为止。”
乔雨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行,有你这句话就成。”
“明天你踏踏实实带爹娘进城谈亲事吧,我和小雪绝不过问,也不去添乱。”
林明远心头微松。
不管乔雨是真想通了,还是以退为进,至少今天这关算是过了一半。
可乔雪听见姐姐彻底“投降”,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看看神色决绝的乔雨,又看看面容冷峻的林明远,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哇”的一声大哭,乔雪猛地一跺脚,扭头掀开门帘就冲进了漆黑的院子里!
灶房里的李芝急得大喊:
“小雪!黑灯瞎火的你往哪儿跑啊?”
乔雪根本不应声,哭声顺着秋风一路跑远了。
乔雨扯了扯嘴角,对着林明远说道:
“我去把她追回来。”
林明远皱起眉头,沉声叮嘱:
“嗯,注意安全!”
乔雨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林明远一眼,目光幽深难测:
“放心吧哥,丢不了,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撩开门帘,瘦削的身影迅速隐没在夜色中。
第382章 败也妹妹,成也妹妹!
李芝从灶房急匆匆追出来,满脸愁容:
“小雨,这死丫头咋了?大黑天的往哪疯?”
乔雨停住脚,声音平稳:
“她心里难受,我劝劝她。”
李芝张了张嘴还想问,乔雨已经快步迈出了院门。
乔根旺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芝掀开门帘进屋,瞧见林明远脸上没有半点镇住场子的得意,反倒透着疲惫,当娘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拉过长条凳坐下,压低声音道:
“明远,娘知道你这都是为她们好。可这俩丫头这几年把你看得比命还重,不是你一顿骂就能把那根筋拧过来的。”
林明远点点头:
“我心里有数。可越是这样,这刀子越得下得快。要是拖泥带水,等拖到她们十八九岁,真到了说亲的年纪,那才叫大麻烦。”
李芝没话说了。
道理都摆在明面上,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心里还是抽着疼。
一边是大儿子在城里的大好前程,一边是两个闺女的一腔痴心思。这个重组的穷家原本就够难熬了,偏偏又摊上这种拧巴事。
......
乔雪冲出院子,其实压根没敢跑远。
她一口气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扶着粗糙的树干,弯着腰直喘粗气。
远处还有人往家走,三三两两的说话声传过来。
乔雪怕被人瞧见自己这副狼狈样,赶紧转到树后头。
没过一会儿,细碎的脚步声靠近,乔雨追了上来。
乔雨没马上出声。
她走过去,挨着乔雪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
乔雪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通红的眼睛,带着重重的鼻音质问:
“姐,你到底咋想的?”
乔雨盯着前面那条黑乎乎的土路,沉声说道:
“没怎么想。”
“哥铁了心要成亲,咱俩就算把嗓子哭哑、上吊寻死,也拦不住。再这么闹下去,把情分耗光了,对谁都没好处。”
乔雪气得直跺脚,地上扬起一阵灰:
“你少跟我装!我还不知道你?”
“你早就把他当成自个儿男人了,你能甘心?”
乔雨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反问:
“那你甘心吗?”
乔雪眼眶一热,泪珠子又滚了下来,咬牙切齿:
“我不甘心!”
“所以我才问你啊!你刚才在屋里说啥‘绝不过问’,说得跟真的一样,我还当真以为你认命了、不要他了!”
乔雨沉默了一阵,目光幽深,声音压得极低:
“小雪,说到底,咱们还是年纪太小,底子太薄了。”
“就算有心思,现在也啥事儿都干不成。”
乔雪愣了一下,连抽噎都停了,赶紧凑近问:
“干不成啥事儿?”
乔雨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着村口那条路,这条路连着西黄村火车站,也通向四九城。
以前林明远每回背着包从这条路上回来,她们姐俩不管多冷多热,都要跑到村口眼巴巴地迎着。
可现在她明白了,这条路,也是把人带走的路。
明天林明远就要顺着这条路离开,还要带着爹娘去城里,去见那个叫娄晓娥的城里姑娘的父母。
乔雨心里堵得厉害,可她骨子里比乔雪更能忍,也更清醒。
她知道,撒泼打滚在林明远跟前是最没用的。他那个人,真拿定了主意,软硬都不吃。
乔雨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
“我们现在,是败在了‘妹妹’这层关系上。”
乔雪脑子还没转过弯:
“啥意思?”
乔雨剖析道:
“哥刚才在屋里那番话,虽然难听,但句句在理。”
“咱们叫了他这么多年哥,吃在一个锅里,住在一个屋檐下,村里人也都把咱们当一家人看。”
“现在咱们要是吵着闹着嫁给他,别人不会夸咱们情深,只会说咱们不要脸。”
乔雪脸涨得通红,嘴上还硬撑:
“谁爱说谁说去。”
乔雨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你刚才在屋里耳朵塞鸡毛了?”
“名声坏了,吃亏的是咱们自己!更要命的是哥的工作!”
“他好不容易端上铁饭碗,你真想一顶‘作风败坏’的帽子扣下去,把他害得在轧钢厂抬不起头,甚至被开除回乡下刨地?”
乔雪当然不想,她再闹,也不是真想害林明远。
乔雨看着妹妹蔫了,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可是小雪,咱们败在妹妹这层关系上,将来能成的,也是这层关系。”
乔雪猛地抬起头,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姐,你说清楚点。”
乔雨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确定没人,才凑到乔雪耳边压着嗓子说:
“他刚才亲口亲口许了诺,说会管咱们,一直供到咱们考上学、参加工作为止,对不对?”
乔雨冷笑一声,反问道:
“是啊,可这又能咋样?他给点钱票就把咱打发了呗。”
乔雨冷笑一声,反问道:
“等咱们考出去,真进了城念中专,或者分配了工作,人生地不熟的,没地方住,咱们该住哪儿?”
乔雪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当然是住他那儿了!他可是咱哥……”
话说一半,乔雪自己先愣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乔雨盯着她,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明白了?”
乔雪眼里又有了劲,可很快又皱起眉:
“可是……就算咱们以后能住进他那个屋,又能咋样?”
“你瞧他今天那架势,防咱俩跟防贼似的。再说,还有那个娄晓娥杵在那儿呢!她要是真成了女主人,能让咱们两个大姑娘长住?”
乔雨声音极稳,透着远超年龄的心计:
“她要是不让,那才好呢。正好看清她是个什么货色。”
乔雪不解问道:
“看清她啥?”
乔雨轻声嗤笑:
“看清她到底是不是个能容人的好嫂子。”
“哥刚才怎么说的?‘娄晓娥要是拦着我管家里,这门亲事我压根就不会谈’。”
“这话,可是他自己撂下的底线。”
乔雪听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那股子绝望和憋屈劲儿奇迹般地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不安分的野心。
“姐,你的意思是……咱们以后就死死咬住‘妹妹’这个身份去找他?”
乔雨重重点头:
“对。”
“闹着嫁给他行不通,那咱们就当他一辈子的好妹妹。”
“只要我们一天是妹妹,他就不能不管。”
“他要是不管,爹娘那边说不过去,他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
第383章 越想要什么,越不能让别人一眼看穿。
乔雪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心里那股刚冒出来的野劲儿,又被现实压下去不少。
“可哥说了,只管到咱们参加工作前啊。”
乔雨看着村口那条黑乎乎的路,没急着答。
乔家村的夜里从来不算安静。
狗吠声,小孩的干嚎,老娘们骂男人没本事的破锣嗓子,还有男人嫌女人事儿多的摔打声。
这些声音搅和在一块儿,听着就是乡下熬日子的苦味。
过了好一会儿,乔雨才说道:
“那就先考出去。”
乔雪愣了愣,瞪大眼:
“考出去?”
乔雨重重点头:
“他不是总说让咱们读书吗?咱们就读给他看。”
“考上中专,跳出农门,进城吃国家粮,按月领工资!”
“等到了那时候,咱们就不是村里两个只会伸手要钱的黄毛丫头了。”
“他说咱们眼皮子浅,说咱们没本事,那咱们就让他好好看看。”
乔雪听着听着,胸口又酸又热,眼眶跟着胀了起来。
以前她也想过考出去,可那念头多半是被林明远拿“回地里刨食”吓出来的。她怕风吹日晒,怕下地挑粪,才咬着牙往课本上钻。
现在她忽然觉得,考出去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离林明远近一点。
如果一直待在乔家村,那她们就只能站在村口,看着林明远一趟趟进城,看着他在城里娶媳妇,看着他慢慢有自己的日子。到最后,她们连说话都得隔着信纸。
可要是进了城,事情就有变数。
城里那么大,只要人去了,总能寻摸到机会。
乔雪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
“那……那个娄晓娥咋办?”
乔雨转头瞥她一眼:
“人家现在占着大义和名分,咱们硬抢,抢不过。”
乔雪一听这话就不高兴,声音拔高了点:
“姐!你咋长他人志气?”
乔雨眉头一皱,低声呵斥:
“你给我小点声!”
乔雪吓得赶紧往四周扫了一圈,见没人,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乔雨压着嗓子,把现实摆了出来:
“不是长她志气。”
“是现在硬来,咱们连半点胜算都没有。”
“人家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姑娘,家里有宽敞房子,有商品粮本,还有爹妈出面给撑腰谈婚事。”
“咱们有什么?”
乔雪顺着乔雨的目光,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的旧布鞋。
黑布鞋面上沾着路上的黄泥巴,鞋帮子边缘早就磨出了毛边。这鞋,还是上回林明远塞钱给李芝,让娘扯布给她们做的。
乔雪心里更堵了。
她一万个不服气,可又不得不认乔雨的话。
她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城里户口,没有粮本,没有体面的衣裳,也没有能出面谈婚事的父母底气。
除了这点不甘心,她们拿不出半样能跟娄晓娥摆在桌面上叫板的筹码。
乔雨眼神发狠,语气却极冷:
“所以,咱们绝不能再像刚才在屋里那样瞎闹。”
“越闹,哥越防着咱们。”
“他今天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那是真动了气。”
“他要是真狠下心,以后只往学校寄学费,不给咱们写信,不给咱们捎东西,连话都懒得跟咱们说,那咱们就真完了!”
乔雪吓得一哆嗦,急忙点头:
“那不行!他绝对不能不理我。”
乔雨深深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以后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尤其在爹娘跟前,别一急眼就满嘴跑火车。”
乔雪委屈地哼唧了一声:
“我又不傻。”
乔雨淡淡说道:
“你刚才差点就撒丫子冲出去找娘闹了。”
乔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
“我……我那是气急眼了。”
乔雨说得很直:
“气急眼了也不行!”
“哥这次回来,就是要把事情往前推。”
“咱们拦不住的。”
“真要硬拦,只会惹他嫌恶。”
“与其让他嫌恶,不如让他觉得亏欠咱们。”
乔雪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亏欠?”
乔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手上有薄茧,乡下丫头,哪有手上细皮嫩肉的。
可这些年因为读书,她比同龄姑娘少下了不少地,少挨了不少晒,也少受了不少累,这些都是林明远护出来的。
以前她心安理得,觉得这是当哥的该疼妹妹。
可今晚林明远说要谈亲事,她才明白,这份好不是没有边的。
人一旦成了家,什么都不一样了。
乔雨攥紧了拳头,声音低沉:
“他今天话说得绝,可他骨子里不是个没良心的。”
“咱们越是懂事,越是委曲求全,他心里就越觉得对不住咱们。”
“他心里有愧,就会一直记着咱们。”
“等以后咱们写信去问功课,问他在城里过得咋样,你觉得他能狠下心不回?”
乔雪眨巴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姐姐这话很有道理。
她以前遇到事儿只会哭闹,想要什么,就拉着林明远袖子磨,不成就掉眼泪,再不成就生闷气。
可这招“一哭二闹”今天被林明远死死按住了。他真板起那张脸,乔雪心里也是真发怵。
既然硬顶不成,那就得换个软刀子。
乔雪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我以后……是不是连跟他撒娇都不行了?”
乔雨白了她一眼:
“少来这一套。”
“当妹妹的可以撒娇,但绝对不能越界。”
“你要是再敢张嘴闭嘴提什么娶不娶的,他绝对跟你翻脸不认人。”
乔雪心里憋屈得难受:
“那我啥都憋在心里,不得憋死啊。”
乔雨直直地盯着她:
“憋死也得憋着。”
“实在憋不住,就找个本子写下来,藏好,别让任何人瞧见。”
乔雪撇了撇嘴,嘟囔道:
“姐,你可真能装,比我还会装。”
乔雨没有反驳,她确实会装。
从小到大,乔雪爱哭爱闹,家里人也习惯了她这样。
可乔雨是姐姐。她要是也跟着闹,李芝会更累,乔根旺会更烦,家里连个能把事压住的人都没有。
所以她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
藏久了,别人就以为她没那么疼,没那么想,没那么委屈。
可其实根本不是。
她对林明远的心思,一点也不比乔雪少。
甚至扎得更深,更早。
只是她知道,越想要什么,越不能让别人一眼看穿。
林明远不是村里那些只要给个笑脸就找不着北的半大小子。
对他撒泼耍赖,半点用没有。
他能大方地给你一块糖,也能冷着脸把糖硬生生抠回去。他能把你从泥地里拽进亮堂堂的学堂,也能轻飘飘一句话,让你滚回大队去挑大粪挣工分。
乔雨怕他,敬他。
可越是这样,她这辈子越舍不得放手。
第384章 姐,你是真会啊!
乔雪吸了吸鼻子,凑近了些,小声嘀咕:
“姐,你说那个娄晓娥……到底长啥样啊?”
乔雨望着黑咕隆咚的夜色,摇了摇头:
“不知道。”
乔雪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嘟囔:
“肯定挺好看。”
“不然哥眼光那么高,哪能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乔雨眼皮都没抬,声音发冷:
“好看没用。”
乔雪刚想反驳,乔雨紧跟着补了一句:
“这是哥今天说的,漂亮不能当饭吃,得看能不能过日子。”
乔雪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嘴角刚要往上翘,可一想到林明远要娶别人,眼眶一酸,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抬手乱擦,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姐,我心里还是难受。”
乔雨伸手替她擦了擦脸。
“我也难受。可难受顶啥用?”
“回去以后,别让娘看出来太多。”
“明天让他们去城里。”
乔雪急了,一把抓住乔雨的胳膊:
“真让他们去?”
乔雨重重点头:
“去。”
“咱们不能在这时候当坏人,哥最讨厌别人拖他后腿。”
乔雪小声说道:
“那咱们以后咋办?”
乔雨看着她,说道:
“读书,考出去,拿城市户口,以后住进他能看见的地方。”
乔雪听得心口怦怦直跳,这话比刚才在屋里撒泼打滚管用多了。
她咬了咬下唇,忍不住问:
“那要是他真跟娄晓娥过得好呢?”
乔雨没马上答。
过得好?那自然最难办。
如果娄晓娥真能让林明远满意,又不拦着他照顾乡下这个家,那她们就没有正当理由挑刺。
可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
城里娇小姐过没过过苦日子?能不能受得了林明远把工资和粮票往乡下寄?能不能看着两个没血缘的妹妹进城还笑脸相迎?这些都得等以后再看。
乔雨心里明白,没到跟前,谁都说不准。
可只要她们进了城,能常常见着林明远,那就不算彻底没路。
乔雨最后只是冷冷说道:
“真要过得好,那咱们就老老实实当他的好妹妹。”
乔雪立刻不干了:
“我不要只当妹妹。”
乔雨斜她一眼:
“那你现在能咋地?去城里把人家挠花脸?”
乔雪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土块,声音闷闷的:
“不能咋地。”
乔雨说道:
“所以先给我把委屈咽回肚子里。”
“只要咱们还在他心里占着分量,就不算输。”
乔雪想了想,忽然问道:
“姐,那明天早上我还跟他说话吗?”
“说。”
乔雨答得很快:
“要装懂事点。”
乔雪瘪了瘪嘴:
“我不会。”
乔雨叹了口气:
“你就少说两句。”
“别哭,别闹,别问娄晓娥。”
“他要是给咱们留东西,你就收着;他要是叮嘱功课,你就点头;他要是问你还生不生气,你就说不生气了。”
乔雪听着直皱眉:“那多窝囊啊,跟受气包似的。”
乔雨冷眼看她:
“你想让他以后连东西都不给你带?连信都不给你回?”
乔雪马上闭嘴。
这招对她最管用,她最怕林明远真跟她拉开距离。
从小到大,她最得意的事就是林明远疼她。
村里那些丫头片子羡慕她能读书,羡慕她有城里哥哥带副食品,羡慕她不用早早下地挣工分。
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要是哪天林明远只把她当普通妹妹,客客气气给点钱粮,再也不哄她,不训她,不管她哭不哭,她想想都觉得天要塌了。
乔雨又说道:
“还有,刚才他说要是咱们闹,就只寄学费到学校。”
“这话你得记住。”
“以后写信,不能只写想他。”
乔雪疑惑问道:
“那写啥?”
“写功课;写考试;写家里缺什么;写爹娘身体。”
乔雨停了停,才又幽幽补了一句:
“最后顺带提一句想他就成,别多写。”
乔雪眼睛亮了:
“姐,你真会!”
乔雨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别学歪了。”
乔雪小声嘟囔:
“你自己心眼子就挺歪。”
乔雨抬手要打她。
乔雪赶紧往旁边躲,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姐妹俩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村口再远些,就是大片黑下来的庄稼地。
秋收之后,地里空荡荡的,风一吹,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乔雪缩了缩脖子,小声问:
“姐,我眼睛红不红?”
乔雨借着月光,凑近了仔细看了看:
“红。”
乔雪急了:
“那咋办?回去娘肯定问。”
乔雨说道:
“就说你气哥说你不漂亮。”
乔雪哼了一声:
“本来就是。”
乔雨难得笑了一下:
“这个理由不丢人。”
乔雪想了想,也觉得行。至少比说自己舍不得林明远娶媳妇强。
她又问:
“那你呢?”
乔雨说道:
“我就说追你追急了,风吹的。”
乔雪撇撇嘴:
“娘信你,不信我。”
“谁让你平时嘴没个把门儿的。”
“那还不是你总装乖。”
“装乖有用。”
乔雨说完,转身往家走。
乔雪跟在后头,心里还是堵,可脚步比刚才稳了不少。
两人快到院门口时,乔雪忽然拉住乔雨的袖子。
“姐。”
乔雨回头问道:
“又咋了?”
乔雪咬着唇,声音很低:
“你说哥会不会真不要咱们了?”
乔雨看着她,心里也疼。
她没有立刻哄妹妹,这种事,哄多了没用,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
“不会。”
“只要咱们不把他往外推,他就不会不要咱们。”
乔雪眼眶又热了:
“那我明天不哭。”
乔雨点头:
“嗯。”
“也不骂娄晓娥。”
“嗯。”
“也不拦爹娘。”
“嗯。”
乔雪说完,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
“可我心里还是骂她。”
乔雨看了她一眼:
“心里骂没人管。”
乔雪这才觉得舒服了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
李芝正站在门口等着,见她们回来,赶紧迎上前。
“小雪,你这死丫头,大黑天往外跑啥?”
“你要是摔沟里,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乔雪眼圈红红的,嘴还硬着:
“谁让哥说我不漂亮。”
李芝一听,先是一愣,随后又气又想笑。
她抬手戳了乔雪脑门一下:
“你就为这事跑出去哭?”
乔雪委屈巴巴地说道:
“那还不够啊?”
“我长这么大,谁敢这么说我?”
“哥就是欺负人。”
李芝心里明白没这么简单,可这死丫头既然给了台阶,她这个当娘的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李芝叹了口气:
“行了,都进屋吧。”
“水烧好了,喝点热水。”
第385章 情分不能断。
屋里,林明远瞧见姐妹俩一前一后进来,抬眼扫了一下。
乔雪心里猛地一慌,眼底的泪花差点又往上翻。
她低着头进屋,也没像往常一样往林明远身边蹭,只规规矩矩站在墙边,手里捏着衣角,一副受了训的模样。
乔雨也没多吭声。
她进屋后先看了林明远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挪开,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乔雪旁边。
林明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倒闪过一丝讶异。
按乔雪的性子,跑出去哭了一场,回来少不得要委屈巴巴地找他掰扯掰扯。就算不敢大闹,也得撅着嘴哼唧几句,没成想这回竟然全憋回去了。
他余光又瞥了乔雨一眼。
不用猜,肯定是这个当姐姐的在外头说了什么。
乔雨这丫头,心眼子比乔雪多得不是一星半点。她平日里闷声不响,可越是遇到坎儿,越能瞧出她脑子活泛。
这算好事,也是个大麻烦。
她要是真把这股劲用在功课上,将来考出去,绝对比城里孩子差不了。
可要是把这份心思全用在他身上,那以后还有得头疼。
李芝端着两碗水进来,嘴里还数落着:
“赶紧喝水。”
“干嚎半天,嗓子不冒烟啊?”
乔雪双手接过碗,闷闷地憋出一句:
“谢谢娘。”
李芝稀奇地瞅了她一眼。
这死丫头平时哪有这么老实?要是搁以前,她早该抱着碗,一边喝一边顺口告林明远一状,说哥欺负她。
今儿倒转了性,乖得让人心里直犯嘀咕。
林明远也没提刚才那摊子事,只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还生气?”
乔雪抬起头,红通通的眼圈望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生气,特别生气,气得心口都疼。
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硬邦邦地憋出一句:
“不生气了。”
乔雨站在旁边,用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
乔雪脑子一激灵,赶紧又补漏道:
“我刚才不该瞎跑,让娘跟着担惊受怕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委屈得慌。
她什么时候跟林明远这么客气过?以前闯了祸,最多扯着嗓子撒个娇喊两声哥,再厚着脸皮蹭过去。林明远要是真拉下脸,她就死皮赖脸拽着他的袖口死活不撒手。
可今天,她要是敢伸手,林明远绝对能一把甩开。
林明远静静地看着她。
乔雪这两句话,一听就不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就她这脾气,哪会这么快认账?
可不管是谁在背后教的,只要肯把那点心思收住,就是好事。
“知道错就行。”
乔雪听了,心里却更堵了。
以前她低头认错,林明远好歹会抬手揉一把她的脑袋,或者故意损她两句,这事儿也就轻飘飘翻篇了。
今天他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个头,连语气都没软半分。
乔雪觉得自己像是被隔在门外了,那门还是她亲手关上的。
她眼眶又热了,赶紧低头喝水。
乔雨见状,赶紧把话茬接了过去:
“哥,明天你们几点走?”
林明远收回视线,稳稳当当地回道:
“等爹娘去大队开介绍信。”
“开完以后收拾一下,赶十二点那趟慢车。时间不急,下午就能到我住的那条胡同。”
乔雨轻轻应了一声:
“哦。”
李芝听见这话,又忍不住问道:
“十二点那趟车,人多不?能挤上去不?”
林明远笑了笑:
“再少也少不到哪去,不过就十几公里,咬咬牙挤一挤也就到了。”
乔根旺也进屋了,他出声问道:
“下了火车,离你住的那片儿还有多远?”
林明远回道:
“十几里地,路宽敞好走,没那么多七拐八拐的瞎胡同。”
“等认过一次门,以后要是真有急事找我,照着路你们也能摸过去。”
李芝一听以后还能进城,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紧张。
她这半辈子,去四九城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次去,不是赶车就是排队,问个路都提心吊胆的。
城里人说话快,办事也讲章程,乡下人一进去,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可这回是去儿子家,还是去谈婚事,她脸上有光,只是这光里夹着愁。
娄家那门第太高,成分又压人。李芝想高兴,又不敢高兴得太早。
林明远看穿了她的局促,温声宽慰道:
“娘,到了城里别慌。”
“人家问什么,您就实话实说。”
“咱家穷是穷,可没偷没抢,供我读书也供得干干净净。”
“你们不用觉得低人一头。”
李芝嘴上赶忙应着:
“娘心里有数。”
可她心里还是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在乡下,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公社书记。
真到了娄家那种高门大户,她生怕自己嘴笨说错话,更怕自己给林明远丢人。
乔根旺闷声闷气地接了腔:
“明远说得对。”
“咱们不占人家便宜,也不求着人家赏饭吃。”
“要是人家骨子里嫌弃咱们,咱们也别厚着脸皮硬往上凑。”
李芝瞪了他一眼:
“你这死老头子,张嘴就没句吉利话!”
乔根旺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
“我说的可是大实话。”
乔雪听见他们一句一句说进城谈婚事,心里又开始堵,却又不敢插话。
乔雨比她沉得住气,适时地岔开了话头:
“哥,你那屋里还缺啥不?”
“我们在家给你做,你下回带去。”
林明远看了她一眼。
这话问得极有分寸,不吵不闹,不带怨气,还透着一家人的热乎劲儿。
“暂时啥也不缺。”
“你们俩把心思都扑在书本上,比给我做啥鞋垫衣服都强。”
乔雪听到这儿,到底没忍住,抬起头眼巴巴地问:
“那你以后,还给我们往家寄书吗?”
话刚秃噜出口,她就后悔了。生怕林明远觉得她是在死皮赖脸地讨东西。
林明远倒没多想:
“寄。”
“课本、练习册,我都会想办法弄。”
“不过话说在前头,书买回来不是摆着看的。我下次回来,要检查你们的成绩。”
乔雪赶紧点头:
“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念的!”
她怕林明远不信,又急切地补了俩字:
“真的。”
林明远瞥她一眼,语气严肃:
“光嘴上说没用。”
乔雨在一旁接话道:
“下次月考完,我和小雪把卷子装信封里给你寄去城里。”
林明远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行,寄卷子也成。”
“不过错题别给我空着,自己拿本子写一遍订正。别想着拿个虚高的分数糊弄我,我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
乔雨郑重地点头:
“嗯,记住了。”
乔雪也跟着点头,她心里忽然好受了一点。
至少,林明远还肯管她们的功课。
只要他还愿意管,就说明没把她们当外人,没真想把她们一脚踢开。
乔雨也明白这一点,她费尽心思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情分不能断。
断了,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第386章 异常沉静的乔雨!
外头有人路过,说话声不算低。
“听说了没?林明远回来了,明儿一早要接老两口进城呢!”
“八成是真要在城里说亲了。”
“这小子命是真好,刚吃上商品粮,城里姑娘就排着队惦记。”
“快少说两句吧,人家那是自个儿有真本事!”
“哎,我也没说他没本事……就是乔家那俩丫头,眼瞅着怕是心里不好受喽。”
话飘进屋里,李芝脸色猛地一变,她站起来就想往外冲。
林明远抬手稳稳拦住了她:
“娘,不用去。”
“别人愿意说,就让他们说。”
“越是急着堵嘴,外头越觉得咱们心里有鬼。”
李芝压着火气坐回去,低声啐了一口:
“这些碎嘴子,一天不嚼舌头就难受。”
乔根旺脸色也有些挂不住。
村里人说得再含糊,他也听得明明白白。
自家两个闺女对林明远的心思,在村里早就不是啥密不透风的秘密。
平日里大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是看乔家如今全靠林明远这个顶梁柱撑着。
现在林明远转头要娶城里姑娘,那些风言风语自然就按捺不住冒了头。
乔雪的脸蛋子瞬间涨得通红,火辣辣地烧。
她生怕林明远再动气,赶紧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乔雨也抿紧了嘴唇,垂着眼帘没吭声。
林明远目光在姐妹俩身上扫了一圈,淡淡说道:
“现在知道村里人的嘴有多碎了吧?”
“关起门来,你们在自个儿家里怎么任性胡闹,都是自家的事。”
“可要是到了外头,嘴上没个把门的秃噜错半句,传出去就由不得你们了。”
“到时候不光是我脸上难看,你们俩往后在村里、在公社,也别想抬起头做人。”
乔雪缩着脖子,小声应道:
“哥,我知道了。”
这回她应得极快。
不是敷衍,她是真被外头那些闲话吓着了。
她怕村里人用那种异样的眼神看她,更怕林明远因为嫌丢人,彻底把她推得远远的。
乔雨跟着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坚定:
“哥,你放心,我们不会在外头乱说一个字的。”
林明远淡淡地“嗯”了一声。
今晚已经说得够多的了,凡事过犹不及。
“行了,都赶紧洗漱吧,明天还得早起。”
李芝赶紧张罗起来。
乡下条件有限,洗漱也就是从大水缸里舀半盆凉水,掺点热水擦把脸、漱漱口。
李芝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发黄的褂子,又拿出一条补了好几块的裤子,凑在煤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抖。她有点犯愁:
“明天穿这个去城里,是不是太寒酸了?”
林明远打量了一眼:
“干净就行,等到了城里,我给你们准备点合适的。”
李芝一听,立刻摇头:
“不买不买!家里又不是没得穿,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林明远宽慰道:
“娘,这不是讲排场,是见人得有个体面。”
“衣裳有补丁不算啥,干干净净是本分。”
“可要是能换身齐整衣裳,也省得人家背地里看轻了咱们。”
李芝心疼钱,又念叨着:
“那得花多少钱啊……再说了,买布还得要布票呢!”
林明远笑了笑:
“您明天把衣裳穿整齐出门就行,别的不用管。”
这话一落,李芝便不再多嘴追问了,她也有分寸。
有些门路和章程,儿子不细说,她这个当娘的就不能追着问,知道少点反而安全。
乔雪听见“扯布”,耳朵微微动了动。
她下意识想开口问问有没有她和姐姐的份儿,话到了嘴边,她又忍住了。
乔雨在旁边悄悄斜了她一眼,见她把嘴闭上了,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林明远把姐妹俩的小动作收在眼底,神色如常地开口:
“回头也给你们带点回来。”
“不过话说在前头,这不是给你们攀比打扮的。”
“眼瞅着要入冬了,该加棉加棉,该补的补好。”
“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别穿得邋邋遢遢让人笑话。”
乔雪眼睛猛地一亮,嘴角刚要往上扬,又赶紧压住,规规矩矩地低头:
“谢谢哥。”
乔雨也跟着轻声道:
“谢谢哥。”
林明远摆了摆手:
“行了,自家人谢来谢去的听着别扭,睡吧。”
乔雪心里暖了一点,这句话,总算有了几分从前那个疼她的大哥的模样。
可她到底没敢再像以前那样,没大没小地扑上去搂他的胳膊。
屋里熄了灯,还是那张炕,中间仍旧用帘子隔开。林明远睡在外面,姐妹俩挤在帘子后面。
林明远躺下没多久,就闭上了眼。
他白天赶路,又跟家里人掰扯了这么久,是真有些累,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让自己睡。
明天进城还有一堆事,哪一样都不能出岔子。
至于乔雨乔雪,只能先压住,两个丫头年纪还小,往后眼界宽了,心里的执念自然也就慢慢淡了。
帘子另一头,乔雪睁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半点困意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身旁的乔雨。
乔雨同样睁着眼,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吓人。
乔雪伸出脚,在被窝里轻轻碰了碰姐姐的小腿。
乔雨侧过头看她。
乔雪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比划着口型:“姐,我睡不着。”
乔雨没搭理她。
乔雪不死心,又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
乔雨凑近了些,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闭眼,睡觉。”
乔雪委屈地瘪了瘪嘴。
她哪里闭得上?一闭眼,脑子里全冒出“娄晓娥”这三个字。
再一闭眼,就是林明远领着个穿皮鞋、烫着卷发、一身贵气的城里媳妇回村的画面。
到那时候她该站在哪?难道真要像个外人一样,站在院门口,低眉顺眼地喊人家一声“嫂子”?
一想到那声“嫂子”,乔雪就觉得胸口堵得喘不上气,眼泪又差点滚下来。
她宁可天天在地里挑大粪、背一整夜的算术题,也绝不甘心喊出那两个字!
相比乔雪的焦躁,乔雨显得异常沉静。
她静静地望着那道薄薄的布帘子。
帘子那头,就是林明远沉稳的呼吸声。
明明只隔着半尺不到的距离,可乔雨心里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横着的,已经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那是城里与乡下的差距,是商品粮与红薯干的鸿沟,更是那个叫娄晓娥的女人占尽的先机。
乔雨在被窝里缓缓攥紧了拳头,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不能慌,更不能再像今晚这样由着性子犯浑。
林明远吃软不吃硬,但他最看重的,是规矩和分寸。
你越让他省心,他越舍不得扔下你;
你越是有出息能成事,他才越愿意把资源往你身上倾斜。
乔雨眼底闪过一抹近乎偏执的狠劲。
她一定要考出去!拿到城市户口,吃上供应粮,堂堂正正地走进四九城!
到那时候,她乔雨再站在林明远面前,就绝不再是一个只能躲在他身后哭着要糖吃、任人摆布的乡下丫头!
她在心底死死咬着那个名字,默念到:
林明远,你是我的,你这辈子就别想把我甩开!
第387章 越磨蹭心里越慌。
这一宿,乔家这姐俩谁也没睡踏实。
李芝同样没睡安稳,半夜醒了好几回。
一会儿惦记着天亮去大队部开介绍信,生怕大队支书多嘴,刨根问底打听他们进城干啥。
一会儿又惦记自己那身旧褂子,在村里穿不打眼,可要是穿去四九城见人家那大户亲家,她这心里直打鼓,总觉得跌份儿。
再一会儿,她又愁起了家里这两个闺女。
她和乔根旺这一走,家里就只剩乔雨和乔雪。
这俩丫头昨晚看着是消停了,可心里到底过没过这个坎,谁也说不准。
尤其是乔雪,那丫头心里藏不住事,万一听见村里人说几句难听话,再跑出去跟人撕扯,事情就真闹大了。
乔雨倒是能忍,可越是把事儿全憋在肚子里的,越让当娘的揪心。
李芝翻来覆去,身底下的炕席都被她蹭得发热。
旁边的乔根旺也没睡沉。
他平日里干一天活,沾上枕头用不了多久就能打鼾,可今晚脑子里全是进城谈婚事这件事。
娄家是什么门第?乔家又是什么门第?
一个是四九城里有名有姓的大户,听说以前半座城都有他们家的买卖。
另一个是靠工分吃饭的庄户人家,家里翻遍了都找不出几件没补丁的衣裳。
真要坐在一张桌上说话,乔根旺觉得自己连手放在哪儿都得琢磨。
可再发虚,他也不能往后缩。
明远这孩子这些年不容易。
半大小子就知道帮衬家里,省下钱供两个妹妹念书,好不容易熬到中专毕业,又进了四九城的大厂。
眼下儿子要成家了,当爹娘的就算帮不上什么大忙,也不能在关键时候拖后腿。
天还没大亮,李芝就麻利地爬了起来。
她摸黑穿好衣裳,把昨晚挑出来的褂子拿到院里,借着蒙蒙亮的天色又瞧了一遍。
她用手抚了几下,最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
“穷家破院的,也就这样了。”
乔根旺听见动静,也披着衣裳出来了。
他这一宿没睡好,脸上满是倦色,走路都有些发沉。
“别瞧了。”
“再瞧也变不出新衣裳来。”
李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还用你说?”
“我这不是怕进了城,让亲家瞧不上,给明远丢人吗?”
乔根旺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宽心的话。他自己那身衣裳也好不到哪儿去。
没过多久,林明远也起了身。
他穿戴整齐,掀开门帘走到院里,活动了几下筋骨,又抬头扫了一眼天色。
秋天的清早透着凉意,院里的黄土地泛着一股子潮气。
李芝听见脚步,赶紧回头。
“咋不多睡会儿?”
林明远笑了笑:
“今天事情多,睡不踏实。”
李芝嘴上应着,眼睛却一个劲儿往屋里瞟。
“你俩妹妹还没醒呢。”
林明远也朝屋里看了一眼。
“让她们再躺会儿吧。”
“昨晚折腾那么晚,估计也没睡多久。”
李芝把褂子搭在胳膊上,凑近了压低嗓门。
“明远,娘还是不放心。”
林明远明白她担心什么。
“娘,你们只管跟我进城,家里这边我会交代。”
李芝眉头没松开。
“小雪那个脾气,三句话不顺心就能跑出去惹事。”
“小雨看着稳当,可她心思太重,娘更怕她把啥事都憋在肚子里,早晚憋出心病来!”
林明远语气淡淡的:
“憋着,总比闹出来强。”
话出口后,他也觉得说得有些硬,便又放缓了语气。
“她们俩年纪还小,钻牛角尖正常,过些日子慢慢就缓过来了。”
“等以后考进城,见的大世面多了,懂的道理多了,未必还会死咬着现在这点心思不放。”
李芝看着林明远,心里却不怎么认同。
姑娘家的那点小心思,她这个当娘的可比林明远看得透。
有些念头是来得快去得快,可乔雨乔雪这份心思,并不是一天两天才有的,那是从小到大一点点积下来的。
真想让她们断了念想,哪有嘴皮子一碰那么容易?
可懂归懂,眼下也绝不能由着两个丫头胡来。
乔根旺在旁边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我跟你娘先去大队部开介绍信。”
林明远点了点头。
“路上碰见人别多说。”
“要是有人打听,就说我厂里有事,接你们进城认认门,顺便看看我住的屋子。”
“谈婚事的事,现在还没定下来,不适合传得满村都是。”
李芝把褂子套在身上,又拿起木梳,仔细把头发拢了又拢。
她平日里没这么讲究,今天却把鬓角的碎发来回按了好几遍,生怕有一根头发丝翘出来惹人笑话。
林明远看着她那副紧张样,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娘,别怕。”
李芝嘴硬道:
“谁怕了?”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没底气,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娘不是怕别的,是怕人家城里大户瞧不上咱泥腿子,给你跌份儿。”
林明远收起笑意,神色郑重地看着她:
“您把我养大,供我念书,把这个家撑到今天,没人有资格因为一件旧衣裳看低您。”
李芝鼻头猛地一酸,赶紧转过脸去。
“你这孩子,大清早说这些干啥?”
“娘也没受多大罪,家家户户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乔根旺低头搓了搓手,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
林明远平日里很少把这些热乎话摆在明面上讲。
可越是不常讲,冷不丁听进耳朵里,越让人觉得这儿子没白养。
院门外渐渐有了脚步声,估摸着是赶早上工的社员路过了。
李芝赶紧把情绪压了回去。
“那我们先去大队部了。”
林明远叮嘱道:
“介绍信写清楚,进城探亲,去红星轧钢厂职工住处。”
“时间写三天就够了。”
乔根旺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三天够不?”
“够了。”
“今天进城,明天去娄家,后天回来。”
李芝一听明天就要去娄家,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乔根旺看了她一眼,催促道:
“走吧,越磨蹭心里越慌。”
老两口推开木门,快步出了院子。
林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顺着土路走远,直到两人的身影拐过土墙角,这才转身回屋。
屋里,乔雨已经坐了起来。
她头发有些乱,脸色也透着没睡好的疲态,可整个人比昨晚沉稳多了。
乔雪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皮微肿,显然早就醒了。
林明远掀开门帘进来,姐妹俩出奇地都没吭声。
搁在往常,只要他在家,乔雪一大早就得凑上来,叽叽喳喳地缠着他问东问西。
今天这份安静,反倒让林明远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第388章 自从他出事好了以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林明远目光在帘子后头扫了一圈,不咸不淡地出声:
“行了,醒了就起来,别搁那儿装睡。”
乔雪被点破,脸一下烧得通红。她慢吞吞地坐起来,低着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闷闷地喊了声:
“哥。”
“嗯。”
林明远看着她,语气沉稳,
“昨晚交代的话,脑子里还记着吧?”
乔雪赶紧点头。
“记着呢。”
林明远又把目光挪向乔雨:
“你呢?”
乔雨抬起头,眼神清明:
“都记得。”
“那我再给你们捋一遍。”
林明远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压得姐妹俩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今天带爹娘进城,家里只剩你们俩。”
“第一,不许因为我谈婚事的事跟人吵,也不许跑到外头哭哭啼啼,让人看咱们家的笑话。”
“第二,有人问起,你们就说不知道,只知道爹娘去城里看我住的地方。”
“第三,按时去学校,谁也不许逃课,更不能躲在家里瞎琢磨。”
“第四,柜子里的吃食不能拿出去显摆,也别让外人知道咱家有什么。”
乔雪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着问:
“那要是村里那些碎嘴婆娘,故意凑上来挑事说难听话呢?”
林明远盯着她,冷冷地说道:
“忍着。”
乔雪嘴唇哆嗦了几下,满脸的不服气。
她从小就不是个肯吃嘴上亏的主儿,村里谁要是惹了她,她恨不得当场挠回去。可一想到昨晚那些闲话,她又没有底气争辩。
乔雨适时地开了口:
“哥,你放心,我会看着她的。”
乔雪猛地扭头瞪她:
“你少管我,我又没说要闹!”
乔雨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
“你那心思全写脸上了。”
一句话把乔雪堵得哑口无言。
林明远看着姐妹俩还能拌嘴,心里反而松快了些。能拌嘴,说明人还没有钻进死胡同。
他从外面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们。
“这里面有几块糕子,还有些水果糖,你们分着吃。”
“别一顿全造完,更不许拿糖去学校充阔气。”
乔雪看见糖,眼睛本能地亮了亮,随即又把那点雀跃硬压了下去,小声反驳: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林明远淡淡问道:
“昨晚大黑天往外跑的人是谁?”
乔雪顿时没话了。
乔雨伸手拿过布袋。
“哥,我放柜子里锁好。”
林明远点头:
“钥匙你拿着。”
乔雪一听这话,立刻急眼了:
“凭啥钥匙给姐拿啊?”
乔雨转头看着她,语气凉凉的:
“凭你管不住自己那张嘴,也管不住你那双手。”
乔雪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却硬生生忍住没找林明远撒娇告状。
林明远看着她,实话实说:
“钥匙小雨拿着,是因为她比你稳当。”
乔雪眼眶一红,委屈得不行:
“我也能稳当!”
林明远静静看了她片刻,语气终于缓和了半点:
“行,那就做给我看。”
乔雪立刻把腰挺直了些,咬着牙说道:
“我肯定能!”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还是小孩子争强好胜那一套。
不过林明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她这股轴劲儿往读书和争气上引,总比整天钻牛角尖盯着他强。
乔雨看着林明远,又问道:
“哥,你以后什么时候写信回来?”
“给你们寄东西的时候写。”
林明远想了想,又交代了一句,
“对了,你们月考的卷子别忘了装信封里给我寄去。”
乔雨郑重点头:
“不会忘。”
乔雪也赶紧抢着表态:
“我也不会忘!”
林明远伸手进兜,摸出两支铅笔和一本牛皮纸本子。
这年头,这些文具在乡下可是稀罕物,学生们恨不得一张纸正反面写满了再用橡皮擦掉接着写。
“铅笔一人一支,这本子先给小雪拿去记错题。”
乔雪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单给我?”
林明远说得毫不留情。
“你底子比你姐差了一大截,不给你给谁?”
乔雪原本还有些高兴,听完又泄了气。
“哥,你就不能说得好听点?”
林明远撇了她一眼说道:
“好听话也不能在考场上给你涨分。”
“你要是真想让我高看你,就把成绩拿出来。”
乔雪抱紧本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答道:
“我记住了。”
乔雨看着那个本子,心里没有半点嫉妒。
她脑子清醒得很,林明远越是肯花心思管乔雪,越说明他还没把这个家当外人。只要这份情分没断,一切就都还有余地。
外头的天色渐渐亮透,村里也开始热闹起来。
社员们扛着锄头下地的脚步声、小孩抢饭吃的干嚎声、还有大人们骂骂咧咧的数落声,隔着土墙传进院里。
乔雪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又开始发虚。她怕自己一迈出这个院门,就会有人拿她和林明远的事儿嚼舌根。
林明远理了理衣摆:
“我出去转一圈,你们也别磨蹭了,起来洗脸看书。”
乔雪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让他别走。话到了嘴边,她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乔雨比她有眼力见多了,顺从地应道:
“哥,你去忙吧,我们这就起。”
林明远看了乔雨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后,屋里只剩下姐妹俩。
乔雪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憋不住了,凑过去急切地问:
“姐,你昨晚在树底下说,咱们现在‘底子太薄’,到底是啥意思啊?”
乔雨正低头穿布鞋,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了乔雪一眼:
“意思就是,咱们现在拿什么都不够。”
乔雪皱起眉头。
“啥叫不够?”
乔雨把鞋跟提上,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冷冽:
“年纪太小是一条。咱们这岁数,他绝不会碰咱们的。”
乔雪脸上一阵滚烫,小声反驳到:
“那以前那些十三四岁不也有嫁人的吗?”
“还有些男人……不就喜欢年纪小的吗?你瞧村东头那个王老三,娶媳妇的时候,他媳妇才多大点?”
乔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冷打断她:
“你拿哥跟那些人比?”
乔雪被噎了一下,小声嘟囔: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乔雨压着心里的火气,认真的说道:
“哥跟他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乔雪不服气地追问到:
“哪不一样了?”
乔雨沉默了一阵,才缓缓说道:
“自从他那回出事好了以后,整个人就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他再聪明,也就是书念得好,脾气比别人稳当些。可后来不同了,你瞧他现在说话办事、人情往来,哪点像个乡下人?”
“村里人见了公社干部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他却能坐得住,还能盘算人家凭啥这么问,自己该怎么答。”
第389章 你还是不懂。
乔雨缓了口气,接着往下拨弄妹妹的心思:
“咱们以前总觉得,只要抹两滴眼泪、撒个娇闹一闹,他心一软,就能顺着咱们。”
“可他现在不会了。他现在会先想这件事合不合规矩,会不会坏名声,会不会影响工作,会不会给别人留下把柄。”
乔雪听得心口发堵,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那……那他就一点都不心疼咱们了?”
乔雨答得很快:
“心疼。”
“他要是不心疼,昨晚就不会答应继续供咱们念书。”
“他今天也不会给你本子,更不会把吃的留给咱们。”
乔雪心里又酸又胀,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想哭,又怕乔雨骂她没出息。
乔雨看着她,脸上没有半点哄人的意思。
“小雪你记住,心疼归心疼。”
“可他林明远,绝不会为了心疼咱俩,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乔雪低下头,彻底不吭声了。
她明白这是真的,林明远从来不是没脾气的人。
他疼人的时候,能把吃穿用度全替你想到前头。可真把他惹急了,他也能把话说绝,半点商量余地都不给。
乔雪小声问道:
“那咱们就真只能等?”
乔雨摇头。
“不是等,是变。”
乔雪猛地抬起头:
“变啥?”
乔雨坐到她面前,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狠劲。
“变成能进城的人。”
“你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个十五岁、没长大的黄毛丫头。”
“成绩不上不下,脾气还大,遇见事情只会哭。”
乔雪顿时急红了脸:
“姐,你咋也这么寒碜我?”
乔雨没惯着她。
“我说的是实话,你不爱听也得听。”
“那个娄晓娥能坐在娄家等着谈婚事,是因为她有爹妈,有房子,有城里户口,还到了能扯证的岁数!”
“咱们有什么?”
乔雪想犟嘴,可憋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半样能拿出来显摆的东西。
她有林明远给的糖,给的书,给的铅笔,也有林明远寄回来的钱票。
可这些东西都是林明远给的,没一样是她自己挣来的。
乔雨看出了她的心思,话说得更直。
“这回想明白了吧?”
“哥给咱们的东西再多,那也是他的本事。”
“别人提起咱们,只会说林明远疼妹妹,不会说乔雨乔雪有出息。”
“等哪天咱们自己考进城,有了粮本,有了工作,能按月领工资,那才叫真站稳了脚跟!”
乔雪抱着膝盖,闷头琢磨了很久。
她平时懒得想这些,她只知道林明远好,能耐大,能从城里带回糖和点心,能给她们交学费,能让村里那些丫头片子羡慕得眼睛发红。
可乔雨这番话,把她心里那点虚浮的底气全掀开了。
她所谓的“不一样”,不过是背后站着个林明远。
要是哪天林明远抽身不让她靠了,她跟村里那些挣工分的泥腿子丫头没差多少,最多就是多认了几个字。
乔雪越想越慌,嗓子都有点发紧。
“可就算咱俩考进城,他也成亲好几年了啊。”
乔雨定定地看着她。
“成亲了又怎么了?”
“成亲了,他还是咱名义上的哥。”
“咱们进城没有地方住,能不能去找他?”
“参加工作遇上难处,能不能去问他?”
“家里有个大事小情,咱们能不能名正言顺地坐在一张桌上商量?”
乔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能。”
乔雨语气说的极重:
“那就够了。”
“只要人能扎根在他身边,往后的事才有得说。”
“咱们要是一直留在村里,连见他一面都难,还能做什么?”
乔雪听懂了些,可直觉告诉她,姐姐的话里还藏着深意。
“姐,你是不是还藏着什么?”
乔雨没接这个茬,只把话往回拉。
“把你的功课顾好。”
“他最看重有用的人,也愿意拉扯能成事的人。”
“爹娘把他养大,所以他记这份恩。咱们是家里人,又肯读书,他才愿意一直往咱们身上花钱。要是哪天咱们自己不争气,只会哭闹,他早晚会只给钱,不给心。”
乔雪一听“不给心”,小脸刷地白了。
“那绝对不行!”
乔雨盯着她:
“所以你得争气。”
“光靠嘴皮子喊两句没用。”
乔雪低着头,过了好半晌,才闷声道:
“我学。”
乔雨却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懂。”
乔雪被说得有些恼了。
“我本来脑子就没你好使!”
“你有话就说,别总绕来绕去的。”
乔雨警惕地往门口扫了一眼,又侧耳听了听院里的动静。确定没人,她重新转过身,把声音压得更低。
“等咱们身子骨长开了,考进城里,名正言顺住到他眼皮子底下,再慢慢寻摸机会……做他的屋里人。”
乔雪整个人都懵了,脸刷地红了。
“姐,你疯了?”
乔雨脸上也有些发烫,可她没把话收回去。
“我没疯,我想了一夜。”
“他现在死活不肯,是因为咱们年纪小,是因为名声,是因为他得守着规矩。”
“可等咱们长大了,考出去了,还住到他身边,那日久天长的,可就不是现在这般光景了。”
乔雪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快闭嘴吧!”
“这话要是让哥听见,他非打死咱俩不可。”
乔雨用力把她的手扒下来,压着火气训斥到:
“所以我才让你管住嘴。”
“这话只能在屋里说,出了这道门,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乔雪脸红得厉害,眼睛却亮了起来。她怕归怕,可乔雨这话像是在她心里开了个口子。
原本那条路黑得看不见头,现在突然多了点盼头。可她还是不安。
“那……那他以后不会生气吗?”
乔雨看着她,恨不得一指头戳醒这个榆木脑袋。
“你真是笨。”
“你以为他真一点都不喜欢咱俩?”
乔雪愣了愣:
“啥意思?”
乔雨咬着牙说道:
“他是不肯越规矩。”
“他脑子比谁都清醒,也管得住自己的下半身。”
“你没瞧见昨晚吗?你哭成那样,他要是真狠心,早就把话说得更难听了。”
“可他还是留了余地,供书,交学费,寄东西,还要查咱们的卷子……这都是他给咱们留的退路!”
乔雪细细一琢磨,心口忽然涌起一阵热流。
“那你的意思是,哥心里其实也有咱们的位置?”
乔雨没有把话说满。
“至少不嫌弃,也舍不得真扔下咱们不管,这就够了。”
乔雪哼了一声,那股子酸劲儿又上来了。
“你比我大一届,肯定你先考进城。”
“到时候近水楼台,便宜全让你一个人占了。”
第390章 乔家村能拿得出手的后生不多!
乔雨被她这话气笑了,抬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脑子里就剩这些?”
“他那么自持的一个人,是你说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还不得慢慢熬着找机会,先看清他和那个娄晓娥,到底能过成什么章程再说!”
乔雪撇了撇嘴,拽住乔雨的袖子:
“反正你别想撇下我单干。”
乔雨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我撇下你干啥?”
“你要是考不上,那才是真拖后腿,到时候连城里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乔雪一听这话,骨子里的轴劲儿立刻被激出来了。
“谁说我考不上?”
“我就是以前没认真,从今天起,我也要开始认真了。”
话音刚落,乔雪鼻头一酸,眼圈又泛了红。
“姐。”
“嗯?”
“我心里还是想他。”
乔雨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情绪。
“我也想。”
乔雪小声说道:
“他还没走呢。”
乔雨沉默了片刻,声音发涩:
“可从昨晚开始,他就已经往外走了。”
这话说得乔雪心里堵得厉害。
她不爱听,却知道乔雨没说错。
以前林明远哪怕人在城里,心也大半挂着这个家。
可现在城里有他的工作,有他的落脚地,还有一个要谈婚事的娄晓娥。
往后他每走一步,都会离她们更远一点。
她们要是不追上去,就只能在后头看着。
乔雨吸了口气,重新抬起头:
“所以别哭了,眼泪这玩意儿最不值钱。”
“等会儿洗把脸,看书去。”
“爹娘回来前,咱们把屋里里外外扫一遍。”
“他们进城这几天,咱们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绝不能让村里人瞧出半点笑话。”
……
另一头,乔根旺和李芝已经赶到了大队部。
大队部就是几间敞亮的土坯房,院里横七竖八堆着锄头、铁锨,墙角还盘着几捆没来得及收进仓的麻绳。
这会儿来办事的人不多,大队支书乔树根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瞧见乔根旺和李芝两口子并肩走过来,先是一愣,随后磕了磕烟袋锅笑着招呼。
“哟,根旺,李芝,你俩咋一大早来了?”
“今儿个不下地挣工分了?”
乔根旺赶紧堆起笑脸,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递过去。
“支书,家里有点私事,想找您开个介绍信。”
乔树根接过烟,抬起眼皮打量了两人一眼:
“进城?谁进城?”
李芝赶紧赔着笑脸接话:
“我跟根旺俩人。”
“明远昨儿下半晌回来了,说他厂里那边安顿好了,接我俩过去认认门,顺道住两天。”
乔树根一听林明远的名字,脸上的神色立马热络了不少。
乔家村这十里八乡的,能拿得出手的后生不多,林明远绝对算头一号。
中专毕业,进了四九城的红星轧钢厂,还是干部身份。开大会时,乔树根都没少拿他当由头,说这就是鲤鱼跃龙门、读书改命的活例子。
不过昨晚村里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他也听了一耳朵。
说林明远要在城里谈对象,女方家里还挺不一般。
这种事他不好明着问,可心里难免痒痒。
“认门好啊!”
乔树根把烟夹在耳朵后头,笑了笑。
“明远这孩子有出息,也是个大孝子,接爹娘进城享享福是应该的。”
“不过你俩这一趟打算去几天?”
乔根旺牢记着林明远的交代,老老实实回到:
“统共三天。”
“今天去,后天一准赶回来,不耽误大队里的活儿。”
乔树根点点头,背着手转身往屋里走。
“行,进来说吧。”
屋里摆着一张旧办公桌,墙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红字标语,角落里堆着一摞账本。
乔树根坐到长条凳上,从抽屉里摸出介绍信本子,拔出笔甩了甩墨水。
“由头写什么?”
乔根旺忙说道:
“进城探亲,去红星轧钢厂的职工宿舍。”
乔树根写了两笔,忽然抬头瞧了李芝一眼。
“李芝啊,我听村里人嚼舌根,说明远是不是在城里谈对象了?”
李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绷得死紧,半点底没透。
“支书,您也知道,孩子大了不由娘,他在城里有啥事,哪能事事跟家里报备。”
“他就是说让我们进城看看住处,我们就跟着去瞅瞅。”
乔树根听出她话里藏着掖着,知道问不出啥,也就没再往下深扒。
可旁边正拨拉算盘珠子算账的会计刘算盘,却忍不住插了句嘴。
“李芝,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昨儿晚上村里可都传遍了,说是城里吃商品粮的姑娘相中了明远!”
“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大喜事啊!”
“要真成了,咱乔家村也跟着脸上有光啊!”
李芝干笑两声,摆了摆手:
“哎哟,刘会计,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可不敢在外头瞎咧咧。”
乔根旺也跟着帮腔:
“就是,娃娃的事,还得看人家城里咋个章程。”
“我们当爹娘的没啥见识,就是去凑个人场,绝不给孩子添乱。”
乔树根瞥了乔根旺一眼,心想这三杠子压不出个屁的老实人,今天倒是难得说了句明白话。
城里的亲事哪像乡下配对那么简单。尤其林明远现在端着铁饭碗,婚事牵着工作和名声,确实不能让村里这些碎嘴的人传得太开。
乔树根把介绍信写好,又盖了章。他把纸撕下来递过去,顺嘴叮嘱了一句:
“根旺,李芝,到了四九城,多看少说,事儿别乱应承。”
“城里水深,规矩也多。”
“不过明远是个有本事的,你们腰杆子也挺直点,别在人家面前露了怯。”
李芝接过介绍信,连忙道谢。
“支书,真是费您的心了。”
乔树根摆摆手,不以为意。
“费啥心。明远是咱村飞出去的金凤凰,他在外头站稳了脚跟,咱村也跟着沾光。”
“以后村里娃娃读书,也有个能指望的样子。”
这话李芝爱听,心里总算踏实了点。
可一旁的刘算盘却是个没眼力见的,笑嘻嘻地又凑上来挑事。
“李芝,城里媳妇要进门,你家那两个大闺女可得看紧点啊!”
“昨儿村里可是有人嚼舌根,说小雨小雪对明远那心思……”
第391章 说我行,说孩子不行。
话还没说完,乔根旺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刘会计,孩子家的名声不能拿来闲扯。”
“我家小雨小雪还在念书,你这话要是传出去,让她们以后咋在十里八乡做人?”
刘算盘愣了一下。
在他印象里,这乔根旺就是个老实人,别人说东,他很少往西。
哪怕在大队分活时吃点亏,乔根旺顶多蹲在墙根抽几口旱烟,回家发两句牢骚。
今天为了两个闺女,他竟然当着支书的面顶了回来。
刘算盘干笑两声,脸上有些挂不住:
“哟,老根,你咋还急眼了?”
“我也就是顺嘴一秃噜,又没说你家丫头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儿。”
乔根旺的声音更硬了些。
“没干见不得人的事,你就更不能往她们身上泼脏水。”
“一个十六,一个十五,都是背着书包上学的娃娃。”
“你今天随口说一句,明天传到外头就不知道变成啥样了。”
李芝听得眼眶发热。
她知道乔根旺这个人没多少心眼,也没大本事,可这两个闺女就是他的命。
家里再穷,他也没动过让闺女早早退学嫁人的心思。
以前是林明远拿钱供着,现在这两个死丫头又对林明远起了不该有的念头,乔根旺嘴上发愁,心里却还是护着。
乔树根把笔往桌上一放,沉声道:
“行了,刘算盘,你那张嘴也该把把门了。”
“随口胡咧咧也得有个分寸!”
“咱们村现在正抓生产,地里的活都忙不完,谁再整天嚼人家孩子的舌头,我看就是工分赚太多了!”
“你要是真闲得骨头痒痒,明儿个就去村东头河沟里挑淤泥去!我一天给你多记两分工!”
刘算盘一听挑淤泥,立刻没了声音。
那活儿又脏又累,一铁锹下去全是湿泥,挑上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他一个坐大队部拨算盘的,哪吃得了这种苦。
“支书,我没那个意思。”
“往后我不提就是了。”
乔树根斜了他一眼,语气严肃:
“你不光自己嘴上得有个把门的,听见外头那些老娘们胡咧咧,也得拿出干部的款儿管一管!”
“明远出去是给咱村争脸面的,不是让你们拿人家家里的事当笑话说的。”
“孩子能念书,能考出去,那是好事。”
“谁家要是眼红,就让自家孩子也去考。”
刘算盘讪讪地低下头,嘴上虽不敢再顶,心里却还有些不服。
村里谁不知道乔家那两个丫头一见林明远回来,眼睛就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不过乔树根都发话了,他要是再杠,没准真会被安排去挑淤泥。
李芝手心里全是汗,她既感激乔树根替家里说了句公道话,心里又堵得慌。
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事,今天一早已经传进了大队部。
外头的人只凭林明远接爹娘进城,就能把两个闺女也扯进来。
乡下就是这样,谁家锅底多了一块柴,第二天都能有人猜是不是偷了生产队的木头。
更别说林明远现在是十里八乡少有的干部,他的事,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乔根旺站起身告辞:
“支书,那我跟李芝先回去收拾了。”
“今天还得赶车,不能耽搁太久。”
乔树根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
“去吧,别误了点。”
“进了城听明远安排,少跟人争,也别乱打听。”
“你俩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是孩子的爹娘。”
“事儿成不成另说,不能让人挑出礼数上的毛病。”
乔根旺认真应了一声:
“我记住了,您放心。”
李芝把介绍信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支书,今天这事,真是多谢您了。”
乔树根摆了摆手:
“谢啥,我是大队支书,村里的孩子让人乱嚼舌头,我本来就该管。”
“再说,小雨小雪的成绩在学校不算差。”
“她们真能考出去,咱们乔家村又能多两个吃商品粮的。”
“到时候谁再拿这事说嘴,我看他还有没有脸。”
这话让李芝心里舒服了些。
她不求两个闺女将来有多大出息,只要别困在地里,一辈子为几斤口粮发愁就行。
可考学哪有嘴上说的那么轻巧?周边几个公社每年那么多学生,真正能跃出农门进中专的,凤毛麟角。林明远能走出去,一半靠他自己脑子活,一半也是赶上了好时候。
两个闺女现在一个初三,一个初二,往后能走到哪一步,老天爷都说不准。
老两口出了大队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家走。
路上已经有不少社员扛着锄头、铁锨往地里赶。
有人看见他们从大队部出来,一个裹着蓝头巾的妇女凑上来打听:
“李芝,介绍信开下来了?”
“这是要去城里喝喜酒啊?”
李芝脚步没停,脸色淡淡的:
“哪来的喜酒,就是去认认门。”
那妇女还不死心,扛着锄头跟着走了两步:
“认门还得两口子一块去?明远是不是在城里处上对象了?”
乔根旺冷不丁地怼了一句:
“他婶子,地里马上点名了,你还不麻溜下地,不怕记分员扣你工分?”
那妇女嘴角一僵,干笑道:
“我……我这不是就随便问问嘛。”
“问啥问,孩子的事还没准呢。”
乔根旺撂下这句话,带着李芝继续往前走。
后头那妇女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追上来。
走出一段路,李芝忍不住转头看了乔根旺一眼,叹道:
“你刚才在大队部,还挺硬气。”
乔根旺闷声说道:
“说我行,说孩子不行。”
“咱们两个老的,活了四十多年,让人笑两句也少不了一块肉。”
“小雨小雪还没嫁人,名声要是坏了,以后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
李芝叹了口气,无奈道:
“这回知道村里人的嘴有多厉害了吧?”
“幸亏明远把事情说开了,要是真由着那两个丫头闹下去,没等她们长大,名声就先毁了。”
乔根旺低着头走了一会儿。
“她们心里咋想,咱们拦不住。”
“可有一点,不能让她们把明远也害了。”
“明远好不容易从泥地里走出去,不能因为家里这点事让人说作风不好。”
李芝听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盯着他问道:
“那你心里……还真指望她们以后缠着明远?”
乔根旺没接这茬,目光看向远处的庄稼地:
“那是她们自己的命。”
“我这当爹的没大能耐,管不了那么宽。”
“眼下先让她们把书念好,考进城,别的以后再说。”
李芝皱起眉头。
她不愿听这种话,可又知道光靠一句不许,根本压不住两个闺女的心思。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先把人死死摁在学校里。念书忙起来,见识多起来,也许哪天自己就想通了。
“行了,赶紧回吧。”
李芝加快了脚步,
“明远还在家等着呢。这趟进四九城,真踏进人家那门槛,才知道到底是福还是祸。”
第392章 我说不许想,你心里就真不想了?
老两口回到自家院里时,乔雨已经把屋子都打扫完了,乔雪坐在桌边,纸上才写了两道题。听见院门响,她立刻抬起头。
李芝进门先扫了一圈,问道:
“你哥呢?”
乔雨把手里的笤帚放到墙边,轻声回道:
“出去了。”
李芝皱了皱眉:
“都要赶车了,还出去转啥?”
乔根旺说道:
“明远心里有数,误不了车。”
他把烟杆子掏出来,刚想往炕沿上磕,想到一会儿就得出门,又重新塞了回去。
“我跟你娘今天走,后天就回来。”
“这几天吃饭、烧水、锁门,你们两个自己弄。”
乔雨点了点头:
“晓得了。”
“我俩会去食堂吃,还有哥带回来的吃食,饿不着。”
乔雪小声问道:
“那你们不是要住两个晚上?”
李芝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敲打:
“你哥说后天回来,那就后天回来。”
“你别一天到晚瞎琢磨,也不许跑去村口等。”
乔雪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应了一声:
“哦。”
乔雨比她稳得住,转头问道:
“娘,你们的衣裳收拾了吗?要是没收拾,我去拿个布包装上。”
李芝摇了摇头:
“城里啥规矩我们不懂,带多了让人瞧着也累赘。”
乔雨劝道:
“哥不是说了吗,平常咋样就咋样,衣裳洗干净,别失了礼数就行。”
李芝看着大闺女,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这丫头昨晚还为了林明远的婚事难受,今天已经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越是这样,她越是担心。
乔雪哭闹几声,心里的气还能往外出;乔雨什么都往肚子里咽,谁也不知道她会钻到哪个角落里去。
乔根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刚才在大队部,已经有人嚼你们的舌根了。”
乔雪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猛地站了起来:
“谁说的?我去找她们掰扯掰扯,凭啥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刚站起来,乔雨便一把拉住了她:
“小雪,坐下!哥早上怎么交代的,你忘了?”
乔雪气得胸口起伏,眼圈都红了:
“可她们都说到我脸上来了,我还不能还嘴?”
乔根旺沉着脸瞪了她一眼:
“人家还没说到你脸上,是在大队部说的!你现在跑出去闹,不就等于自己认了?”
乔雪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委屈得直掉眼泪:
“那就让她们瞎说?”
“你不搭理,过几天自然没人说了。你越闹,她们越觉得有热闹看。”
乔根旺说完,又把目光转向乔雨,眼神复杂,
“小雨,你向来自己有主意。”
“爹知道,你嘴上答应得好,心里未必真放下了。”
乔雨迎着他的视线,毫不躲闪:
“爹,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乔根旺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
“你们真有什么想法,就努力考出去。离开乔家村,去城里站稳脚跟。”
乔雨的眼神微微一动,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爹会说出这句话。
“爹,你不反对?哥可是快要结亲了。”
乔根旺垂下眼皮,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反对有啥用?”
“我说不许想,你心里就真不想了?我让你嫁给别人,你会嫁吗?”
乔雨没有出声,她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乔根旺接着说道:
“你不会!你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准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真逼着你嫁给村里哪个后生,到了成亲那天,你没准能一头撞在墙上。”
李芝听不下去了,急得直拍大腿:
“你说这些干啥?哪有当爹的拿这种事吓唬闺女?”
乔根旺闷声回道:
“我说的是实话,昨晚明远把话说得那么重,她们不还是没彻底死心?”
“咱们拦不住,就只能让她们先走正道。等有了本事,她们想怎么过日子,自己做主。”
乔雪忍不住插嘴问道:
“那咱们这样……就不丢人了?”
乔根旺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所以我才叫你们离开这里。”
“乔家村就这么大,谁家有点事,一顿饭的工夫就能传遍。”
“你们以后真考进城里,人家问起来,我们就说你们嫁到城里去了。至于到底过成啥样,村里人管不着。”
李芝脸色一变,气得直瞪眼:
“你越说越没边了!她们才多大,你就把嫁人的事挂在嘴上?”
乔根旺也知道自己说得过头,闷着不吭声了。
李芝转头看向两个闺女,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们也别听你爹瞎咧咧。考出去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缠着谁。”
“一个女人要是自己没本事,光想着靠男人,早晚得吃亏。”
“明远疼你们,是念着一家人的情分。”
“你们要是真拿这份情分逼他,他再好的脾气也得寒心。”
乔雨轻声说道:
“娘,我明白。”
李芝看着她,叹息道:
“你明白就好。你真喜欢你哥,娘现在也没法把你的心剖开,把那点念头挖出来。”
“可有一样,你不能害他,也不能害自己。”
乔雨认真应道:
“我不会害他。”
乔雪也赶紧跟着表态:
“我也不会。”
李芝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满脸的疲惫:
“好了,好了,真是冤孽。”
“等你们考出去再说,眼下谁再提嫁不嫁的,我先拿笤帚抽谁!”
乔雪缩了缩脖子,没敢再接话。
乔雨却在心里记住了乔根旺刚才那番话。
爹没有答应什么,也没有支持她们去破坏林明远的婚事。
可他承认了一件事,只要她们考出去,离开乔家村,往后的路就能自己选。至少在这个家里,她们不是彻底孤立无援的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明远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屋里的气氛,又瞥了一眼乔雪摊在桌上的本子,淡淡问道:
“怎么都不说话?”
乔雪赶紧低下头装模作样:
“我……我在做题呢。”
林明远走过去扫了一眼,毫不留情地说道:
“大半个钟头就写了两道题,你是拿铅笔在纸上绣花?”
乔雪脸一红,小声嘀咕:
“我刚才跟爹娘说话了。”
林明远没继续数落她,只抬头看向老两口,切入正题:
“爹,娘,介绍信弄完没有?”
乔根旺回道:
“弄好了。”
林明远点点头:
“那就走吧。从村里到西黄村站还有十几里地,早点去候车。”
第393章 谁瞧见都要问一嘴!
李芝赶紧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布包,手在包上捏了捏,迟疑着问道:
“明远,要不娘再带上几块钱?”
“家里还有几块钱,我都带上吧。进了城,总不能什么都让你出。”
林明远摆摆手,语气沉稳:
“不用,吃住和车钱我来安排。”
“您那点钱留在家里应急。”
李芝还是放不下心:
“可咱们要去人家家里相看,空着手登门,是不是太难看了?”
林明远摇了摇头,安抚道:
“真到了该带礼的时候,我自然会准备。”
“你们只管跟着我,别自己乱花钱。”
乔根旺听明白了,跟着说道:
“就照明远说的办,咱们别自作主张。”
林明远转过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妹妹:
“家里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乔雨点点头,眼神藏着事:
“都交代了。”
顿了顿,她还是忍不住说道:
“哥,我送送你们吧……我只送到车站就回来。”
林明远没给她留余地:
“不用。来回快三十里地,走得腿疼,还耽误你看书。”
“你要真闲得慌,就留在家里给小雪补补课。”
乔雨眼底的光淡了些,可她咬着下唇,到底没顶嘴:
“嗯,我知道了。”
李芝也赶紧接上话头,生怕节外生枝:
“好了,你俩安心待在家里。”
“小雨,你记得辅导小雪学习。晚上把院门插好,谁叫门都先问清楚。”
“水缸里的水省着用,天黑了别去井边。”
“柜子里有吃食,别一回吃太多,更别拿到外面去显摆。”
乔雪听得心烦,小声嘟囔了一句:
“娘,我们又不是三岁孩子。”
李芝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
“不是三岁孩子,还能大黑天跑出去哭?”
乔雪顿时被噎得没话了,只能低头拿脚尖蹭地。
林明远到炕上拿起自己的挎包,率先出了屋门:
“走吧。”
乔根旺赶紧跟上,李芝又把柜门锁好,这才跟着往外走。
乔雪忍了又忍,眼看人都要出院子了,还是红着眼追到了院门口:
“哥!”
林明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又怎么了?”
乔雪抽了抽鼻子,记着昨晚挨的训,硬生生把满肚子的酸水憋了回去:
“没啥……你们路上小心点。”
林明远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放缓了些:
“知道了,回去看书吧。”
乔雪用力点了点头。
乔雨伸手把她拉回院里,反手关上木门。门板合上的那一下,乔雪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姐,他真走了。”
乔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声音发飘:
“只是去城里,后天爹娘就回来了。”
乔雪胡乱抹了把眼睛,带着哭腔:
“可哥不回来啊。”
乔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所以才让你拼了命地读书。”
“你不想以后每次都站在这里看他走,就给我认真念书考出去!”
乔雪没再吭声,抹着泪转身回了屋。
她坐回桌边,看着本子上的题,心里堵得难受,却还是拿起了笔。
......
院外,林明远三人已经走上了出村的土路。
路边不时有扛着锄头下地的社员停下手里的活,抻着脖子朝他们张望。
有个相熟的汉子远远喊道:
“根旺,这是进城享福去啊?”
乔根旺记着刚才在大队部惹的闲话,不敢多说:
“去看看明远的屋子。”
那人不甘心,又凑近了些八卦:
“明远是不是要给你们领个城里媳妇回来啦?”
林明远笑了笑:
“叔,事情还没定呢。”
这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人听不出更多消息,只能咧着黄牙笑道:
“那可得抓紧嘞,城里的好姑娘抢手得很!”
林明远客气地点了下头,脚步半点没停。
又走了几十步,后头还有几个老娘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李芝听见几句顺风飘来的闲话,脸上有些挂不住,直到走出乔家村的地界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路谁瞧见都要问一嘴,真够烦人的。要不是你在跟前,我都不知道该咋回他们。”
林明远目视前方,淡淡说道:
“越是这种事,越不能跟人解释。解释一句,人家就能追着问十句。”
“以后有人问,你们就说还没定。”
乔根旺连忙点头:
“我跟你娘心里有谱,都记着呢。”
李芝想起大队部刘算盘的话,心里又添了几分愁云:
“可人家已经把小雨小雪也扯进来了,这事往后会不会影响你?”
林明远脚下没停:
“只要她们不在外面闹,就影响不了。”
“村里人说几句闲话,传不到轧钢厂,真有人故意往厂里捅,我也能解释清楚,当哥哥的供妹妹念书,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芝听到这里,心里安稳了一点:
“我就怕人家拿这事往歪处想,毁了你的前程。”
林明远回头看了老两口一眼:
“别人怎么想管不住,但我们自己做事得有分寸。”
“今天我不让小雨小雪来送,就是不想让村里人继续看热闹。”
乔根旺听得脸皮发紧,林明远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爹,村里的闲话,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乔根旺想起刘算盘那副嘴脸,只顾着低头赶路。
三人沿着黄土路,一路奔着西黄村火车站赶。
早上的太阳不算晒,可十几里路走下来,仍旧让人吃不消。
李芝平时下地干活,腿脚不差,但她昨晚没睡好,心里又一直压着事,走了半程便有些喘。
林明远见状,放慢了脚步:
“娘,要不咱在路边歇会儿?”
李芝倔强地摇摇头:
“不歇。这一歇腿肚子就该转筋了,更走不动道。”
“我在地里干一天都能扛住,这点路算啥。”
她嘴上强撑,步子却比刚出村时慢了不少。
林明远从挎包里拿出水壶,递了过去:
“先喝口水,时间还早,不用赶得太急。”
李芝接过水壶,只抿了一口便递给乔根旺:
“你也喝。”
乔根旺咕咚咕咚喝完水,拿手背一抹嘴,看着前头漫长的土路,低声问道:
“明远,娄家......真不会嫌咱们是乡下人?”
第394章 这玩意儿坐着还怪吓人的。
林明远懂他的自卑,放缓了步子,温声说道:
“爹,娄先生要看的是咱们家有没有规矩,爹娘是不是本分实在人。”
“至于家里穷不穷,他早就查清楚了,用不着咱们遮掩。”
乔根旺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人家过去可是有大产业的,住的院子肯定气派得很。我怕进门以后,一开口就说错话,给你丢人。”
林明远干脆把话教给他们:
“见面以后,您少打听娄家的事。”
“娄先生要是问家里情况,您就照实说。大队里干啥活,一年挣多少工分,大大方方地讲。但有一点,千万别提小雨和小雪的事。”
乔根旺老脸一红,赶紧说道:
“我又不傻,哪能当着人家面说这个。”
李芝在旁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昨晚顺嘴秃噜的时候,也没见多聪明。”
乔根旺被噎得没话,只能闷着头继续赶路。
林明远笑了笑,转头又着重交代李芝:
“娘,娄太太如果问您对晓娥有什么要求,您也别说什么赶紧生孩子、在家伺候男人的话。”
李芝有些不满:
“娘能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再说了,结婚生孩子不是正经事吗?”
林明远耐着性子解释:
“是正经事,但第一次见面不合适提。”
“娄晓娥才十八,她爹娘疼她。”
“您上来就催生孩子,人家会觉得您只把她当传宗接代的工具,心里能痛快?”
李芝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那我说啥?就夸人好就行?”
林明远说道:
“您就问问她平时会不会做饭,身体好不好,愿不愿意跟我踏实过日子。”
“别问家里有多少钱,也别打听陪嫁什么。”
李芝连忙摆手:
“我本来也没想问陪嫁。”
“人家给多少是人家的心意,咱不能张嘴要。”
“娶媳妇又不是卖闺女,咱家不图那个。”
林明远听到这话,心里满意了几分。
老两口虽然没见过大世面,可心不歪。
只要提前把容易出错的地方交代清楚,见了娄家人不至于闹出笑话。
三人又走了一段,西黄村火车站的站房总算出现在前面。
乔根旺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可算到了。”
李芝低头使劲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
“明远,我这身上埋汰不?”
“待会儿上车,会不会让城里人笑话?”
林明远宽慰道:
“坐慢车的都是普通人,没人笑话您。”
“到了城里先去我住处洗把脸,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咱们再精神抖擞地去见客。”
车站门口已经站了十来个人,有人背着麻袋,有人提着竹筐,还有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用绳捆住脚的母鸡。
林明远领着老两口进了售票房,窗口前排着几个人,墙上贴着车次和票价,轮到林明远时,售票员从铁栅栏里抬起头:
“去哪儿?”
林明远掏出钱:
“西直门火车站,三张。”
售票员伸手接过钱,撕下三张硬纸板车票,从小窗口里推了出来:
“下一趟慢车,一个钟头后进站,自己看好点儿。”
林明远把票收好,又把其中两张分别递给李芝和乔根旺:
“拿好了,待会儿检票要看。”
李芝捏着那张票,看了又看,心里有些新鲜:
“就这么一小片纸,就能进四九城了?”
林明远笑道:
“这纸就是进城的通行证。”
乔根旺也跟着看了一眼,嘴上不说,手却把票夹得很紧。
他活了四十多年,进城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以前去城里,不是赶着大马车去交公粮,就是跟着公社去办事,干完活连口热乎饭都不舍得吃就得往回赶。
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为继子进城谈婚事。
心里不一样,腰杆就想挺直,可真到了这地方,又怕自己露怯。
候车室里没几条长椅,林明远找了个靠墙的清净地方,让李芝坐下歇会儿。
李芝不肯:
“我站会儿就行,你坐。”
林明远按着她的肩膀:
“您走了一路,别逞强了。”
李芝这才挨着边坐下,嘴里却还不服老地念叨:
“这点路算啥,年轻时候挑着几十斤的担子,比这累多了。”
旁边一个背麻袋的汉子听见了,自来熟地插嘴问道:
“大姐,你们这是进城走亲戚啊?”
李芝刚想张口,林明远先一步接了话:
“接爹娘进城认认门,住两天。”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一眼,见他穿着挺括的蓝工装,态度立刻热乎了些:
“哟,同志在城里上班?”
“红星轧钢厂。”
“哟,那可是大厂。”
汉子羡慕得直咂嘴:
“我家那臭小子要是能进那种厂,我做梦都能笑醒。”
林明远只客气地笑了笑,没有顺着往下聊。
那汉子又问了两句,见林明远答得客气却不多,便识趣地把话头转到别人身上。
李芝在旁边看在眼里,心里又学到一招。
有些话不是不能说,是不能说多。
在村里说多了招闲话,在外头说多了也招麻烦。明远这孩子,办事是真稳当。
一个钟头后,站台那边大喇叭响了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检票。
林明远带着老两口往外走,把李芝护在靠里一侧,免得被拥挤的人群撞到。
慢车进站时,车厢门口已经堵了不少人。
有人扛着口袋往上挤,有人抱着孩子喊让让,还有人拎着鸡笼子,鸡扑腾得满地掉毛。
李芝哪见过这阵仗,脚步一下慢了下来,不敢往前凑。
林明远回头喊道:
“别慌,跟着我。”
乔根旺也赶紧伸手,托住李芝的胳膊:
“走,别松劲!”
三人硬生生挤上车,车厢里早就连个落脚的空都快没了,更别提座位。
林明远让李芝靠着车厢边站稳,又把自己的挎包挡在她前头,隔开拥挤的人流。
乔根旺站在外侧,肩膀挨着人,连转身都费劲。
火车哐当一声动了起来,李芝身子猛地一晃,她有些不好意思:
“这玩意儿坐着还怪吓人。”
林明远安抚道:
“习惯了就好,到西直门也就一阵工夫。”
车厢里味道混杂,旱烟味、汗酸味、还有干粮的馊味挤在一块儿。
李芝皱了皱鼻子,却硬是没抱怨一句。
乔根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眼睛隔着车窗一眨不眨地往外看。
田地飞快地往后退,村庄也往后退,越靠近四九城,路边的青砖瓦房就越密,电线杆子也越来越多。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明远这孩子,是真走出来了。
不是逢年过节进城看看热闹,也不是跟着公社办事临时住一晚,而是在这座城里有了工作,有了房子,还要在城里成家了。
他这个当继父的没给过多少助力,反倒沾了不少光。
想到这里,乔根旺心里有点发酸,也有点踏实。
李芝也望着窗外,嘴里轻轻念了一句:
“真快啊。”
第395章 这世道差距摆在眼前,谁也装看不见。
林明远听见了,却没接话。
对他来说,真正快的不是火车,是这几年形势的变化。
慢车晃晃悠悠进了西直门站。
车还没停稳,车厢里的人已经开始往门口挤。
有人急着下车,有人怕扁担被别人踩了,有人怕扁担被别人踩折了,还有抱孩子的妇女扯着嗓子喊:“让让!哎哟,别挤着孩子!”
林明远仗着年轻力壮,先一步挤到门边,等车门一开,率先跳下了车。
他站在站台上,回头伸出手去接李芝。
乔根旺护着李芝下了车,脚踩到站台上,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李芝站稳以后,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脸上还有点发白。
“这铁皮车坐着,晃得人心里直发慌。”
乔根旺闷声说道:
“你还算好的,我刚才一条腿都快站麻了。”
李芝瞪了他一眼:
“你腿麻还不把着点扶手?刚才过岔道那一下,差点把我撞人家怀里去。”
乔根旺没还嘴,只把手里的布包换了个胳膊夹着。
西直门火车站可比西黄村那个小站头热闹太多了。
站台上来来往往全是人,喇叭声、吆喝声混作一团,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来回维持秩序。
“别堵着车门口!”
“下车的往前走,接人的别往里头瞎挤!”
李芝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小声说道:
“城里人可真多啊。”
林明远温声说道:
“娘,别东张西望的,跟紧我就行。”
李芝赶紧应了一声,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四周瞧。
她以前也进过城,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跟着儿子进城,心里多了底气,可该紧张还是紧张。
乔根旺更老实,嘴唇抿着,一句话不说。
他不是没见过人多的场面,公社开大会也挤得满场都是人。
可这里到处是穿工装的工人、拎皮包的干部、背行李的旅客,还有说话利索的售票员和工作人员。
光是站在这地方,就让人觉得自己脚上的泥土太显眼。
林明远没催他们,只带着人顺着人流往出口走。
到了出站口,工作人员接过三人的硬纸板车票,拿钳子“咔哒”剪了个角,摆手放行。
李芝把那张被剪了口的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小声问道:
“明远,这票还要留着不?”
林明远笑了笑:
“没用了,您想留着也行。”
李芝把票往布包夹层里一塞。
“头一回这样进城,留着也算个念想。”
乔根旺听见这话,没笑她,他手里那张票也没舍得扔。
出了站,外头更热闹。
街边有推着大茶桶卖大碗茶的,也有脖子上搭着毛巾揽活的脚夫。
公共汽车从远处开过来,车门边挤着不少人,售票员抓着扶手探出半个身子喊站名。
“叮铃铃——”自行车的清脆铃声此起彼伏,人力三轮车在路边排成一溜等着拉客。
李芝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
她瞅见有年轻女人穿着时髦的呢子外套,瞅见干部模样的人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还瞅见个半大孩子手里举着根奶油冰棍,舔得满嘴都是白印子。
看着那孩子,她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城里的孩子能在大街上吃甜滋滋的冰棍,乡下的孩子连硬邦邦的红薯干都得数着块儿分。
这世道差距摆在眼前,谁也装看不见。
林明远本想带着他们去坐公交,直接到地安门下车。
可这年头的公交车实在难等,好不容易来一辆,里头早就挤得跟罐头似的。
李芝和乔根旺刚走了十几里路,又在火车上站了一路,再挤公交实在没必要。
林明远往路边扫了一圈,随手冲着一辆人力三轮招了招手。
车夫把车把一偏,稳稳当当地停在三人跟前。
他四十上下,袖口挽着,额头全是汗,先看了看林明远身上的工装,又看了看李芝和乔根旺。
“同志,去哪儿?”
林明远说道: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车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道:
“得嘞,你们仨人,一块二。”
林明远点点头:
“可以。”
李芝一听这数,心口都跟着抽了一下,她忙拉住林明远的袖子问道:
“这儿离你住的地方有多远啊,咱们走过去不行吗?”
林明远说道:
“不远也不近,十来里吧。”
李芝一听,立刻急了:
“十来里算啥?咱们刚从村里走到车站,不也是十几里?”
“这钱不能这么花,一块二,都能买十来斤棒子面了。”
乔根旺也跟着心疼钱,犹豫道:
“要不走吧,天还早。”
林明远看了他们一眼,把话说得很清楚。
“爹,娘,咱们今天进城不是来省这几个钱的。”
“你们走了一上午,再硬走十来里,到了我那儿腿都抬不起来。”
李芝嘴上还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省钱是过日子的本能,可今天这事不能只按乡下那套算。
乔根旺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上的土,也觉得林明远说得有理。
车夫见他们还在商量,怕到手的生意飞了,赶紧说道:
“大姐,真不是我黑你们。”
“从这儿到南锣鼓巷,拉仨人,一块二不算高。”
“你们要是等公交,也不见得省多少力气。”
李芝听他叫大姐,心里稍微舒坦点,却还是心疼地嘀咕:
“城里的钱真不经花。”
林明远没再跟她争,先把挎包放上车,招呼道:
“上车吧。”
李芝见他主意已定,只能扶着车沿坐上去。
乔根旺先让她坐稳,自己才挨着边坐下。
林明远坐在外侧,把腿收了收,给老两口多留出点空当。
车夫一蹬脚蹬,三轮慢慢往前走。
刚起步时,李芝抓着车边,身子有点紧,车轮压过路面的小坑,她就跟着晃一下。
“这玩意儿,还不如牛车稳当。”
乔根旺难得说了一句:
“牛车慢,这个快。”
李芝白了他一眼:
“你还挺会享福。”
乔根旺闷头不说话了。
林明远看着老两口拌嘴,心里反倒松了些。
三轮穿过西直门一带,沿着街道往城里走。
路两边有供销社、粮店、修车铺,还有门脸不大的理发店。
不少铺面前都排着人,买粮的拎着布袋,买煤油的拿着瓶子,买豆腐的端着盆。
李芝看得认真,嘴里忍不住念叨:
“城里买啥都要排队啊。”
林明远解释道:
“东西紧,哪儿都一样。”
“城里有粮本,也不是想吃啥就有啥。”
李芝点了点头,这话她信。
刚才在车站,她瞧见不少城里人也瘦,脸色不比乡下人好多少。
只是人家衣裳干净些,走路腰杆直些,看着体面罢了。
第396章 明远,这就是你住的院子?
乔根旺瞅见一个穿着工装的工人,蹬着一辆自行车从旁边过去,那眼神就跟黏在上面了似的。
那自行车黑亮黑亮的,车铃“叮铃铃”一拨,路面上的人赶紧自觉往两边让。
“明远,你们那大厂子里,骑这种车的人多不多?”
林明远笑了笑:
“不少,不过也不是人人都有。”
“这大件儿不光得要钱,还得要工业券和自行车票。等以后家里真用得上了,我再踅摸想办法。”
乔根旺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爹可不是管你要!就是随口问问。那金贵玩意儿,咱不眼馋,你可千万别乱花钱!”
李芝也赶紧拽了拽林明远的衣袖:
“你眼瞅着要成家,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得把钱攥紧了。我俩在乡下有口饭吃就行,用不着你操心。”
林明远笑着安抚道:
“娘,我心里有数。”
他没把话说满,一辆自行车,在别人眼里是遥不可及的“三转一响”。但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难事。
可有些东西不能来得太容易。越是亲近的家里人,越容易因为他拿东西太轻松而撑大了眼界,生出错觉。
前头蹬三轮的车夫,虽然出着一身汗,耳朵可尖着呢。
听见“大厂”“成家”的字眼,一边猛踩脚蹬子,一边笑着搭腔:
“哟,同志,听这意思,是要办事儿了?”
林明远随和地应道:
“八字还没一撇呢,先接爹娘进城认认门。”
车夫乐呵呵地点头:
“那是该来!这年月找对象,不光得看小伙子精神不精神,还得看端的是不是铁饭碗。”
“你在厂里上班,女方家里保管一百个放心!”
林明远没顺着往下吹,只淡淡说了句:
“都得看缘分。”
车夫也是跑惯了街面的人,听出他不愿多说,便把话转开:
“南锣鼓巷那一片儿大杂院多,住着热闹也方便。”
“就是里头胡同窄吧,待会儿进去我得慢点儿蹬。”
李芝一听“院子多”,又忍不住问道:
“明远,你住的那个院子大不大?”
林明远如实说道:
“院子是个三进的大四合院,不小,住的街坊也不少。”
“不过我那屋在最外头,平时跟里头的人碰面少,清净。”
李芝听见“最外头”,心里先沉了一下。
“最外头?那……那是不是连个正经厢房都不算?”
林明远没有遮掩:
“确实不是正房,屋子也不宽敞。”
“不过好歹是单独一间,进出大门方便,我眼下一个人住,足够折腾了。”
李芝昨天听儿子说分了房,只觉得是天大的喜事。
可真听他说屋子不大,还不是正房,才反应过来,这四九城水深,一个乡下出来的小子想站稳脚跟,哪有那么容易!
“你一个人在外头,就住那么间屋?”
“吃饭咋办?洗衣裳咋办?”
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完又觉得自己多嘴。
儿子在城里已经够不容易了,她当娘的帮不上忙,还问这些扎心的。
林明远耐心说道:
“吃饭平时在厂里食堂,休息时就自己随便对付一口。”
“洗衣裳也方便,院里有水。您啊,别把城里的日子想得太高不可攀,也别把我想得太苦。”
李芝听得眼眶直发热,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把脸扭向了街边,装作看风景。
乔根旺开口说道:
“能在城里有一间自己的屋,那就忒不错了!”
“咱村多少人,一大家子挤两间土坯房,连个翻身的炕头都没有?”
“明远刚进厂就能分到单间,那是人家厂领导看重他有本事!”
林明远看了继父一眼,心里对这番话倒是挺受用。
李芝其实也明白这个理儿,她哪里是嫌屋子差,她就是纯粹心疼儿子。
三轮车一路往东南方向走,路上的光景渐渐变了。
宽敞的大街过去后,纵横交错的胡同多了起来。
青砖墙、灰瓦顶,门口挂着门牌号。
有的院门敞着,能瞧见里头晾着衣裳,也能听见锅碗瓢盆的响动。
还有孩子在胡同里追跑,被大人骂了两句,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李芝看着这些透着浓浓市井气的大杂院,心里反倒更忐忑了。
这还只是普通工人住的地方,明天他们要去见的娄家,那可是以前的大资本家,门槛不得比天还高?
三轮车拐进南锣鼓巷,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车夫偏过头喊道:
“同志,九十五号院快到了,门牌号我替您瞅着点!”
林明远指了指前面:
“前头那棵大槐树再往里一点,靠外头那扇大红门就是。”
胡同里比大街上清净,但充满了烟火气。
几个大妈小媳妇坐在门口闲聊,有小孩蹲在墙根玩石子,还有人推着板车从对面过来。
车夫把车把往边上靠了靠,扯着嗓子喊:
“劳驾,借过借过!”
李芝坐在车斗里,总觉得胡同里的人都在拿眼角夹他们,那种打量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布包又搂紧了些。
林明远察觉到了,低声宽慰:
“娘,不用紧张。这大杂院里就这样,谁家来个生脸孔的亲戚,大伙儿都得多瞅两眼,没恶意的。”
李芝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腰板,脸上硬撑出几分镇定。
乔根旺倒是比她稳得住,他是个实诚脾气,既然儿子说不用怕,他就板着脸,尽量不给儿子丢面子。
不多时,三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九十五号院的大门外。
车夫一捏车闸:
“得嘞,到了!”
林明远利索地跳下车,从兜里掏出一块二毛钱递了过去。
车夫接过钱,在手里点了点,笑着说道:
“同志,祝您这喜事早点办成!以后出门还坐我的车!”
林明远淡淡一笑:
“承您吉言。”
李芝听见“喜事”两个字,忍不住深深看了儿子那挺拔的背影一眼。
直到这一刻,脚踩在四九城的青石板上,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儿子要成家不是嘴上说说。
他已经有单位,分了房,有了要谈婚论嫁的姑娘。
他从乔家村那间泥坯房里挣脱出来,扎根在了这个他们老两口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繁华地界。
乔根旺下车后,仰头看着那扇斑驳却高大的院门,脸上神色复杂:
“明远,这就是你住的院子?”
第397章 别光想着我缺什么,也看看我已经有了什么。
林明远点了点头。
“嗯,我那间就在最外头,不用往院子深处走。”
乔根旺站在院门边,仰头看了看门楣,又往敞开的门洞里瞧了一眼,脸上没敢露出什么不满意。
李芝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她原本想着,儿子进了轧钢厂,又分到了房,怎么也该是个像样的城里屋子。
不说青砖大瓦房,至少也得有扇齐整的窗户,门口再摆两盆花,看着有个干部家庭的样子。
可眼前这间屋子挨着大门,门板不宽,墙皮也旧,跟她脑子里想的城里好日子,差得有点远。
林明远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温声解释道:
“这间房的位置确实不算好,冬天开门容易进风,夏天来往的人也多。”
“不过它也有好处,单独一间,进出方便,不用天天从前院、中院、后院穿来穿去。”
“院里有些耳房,名头比倒坐房好听,一大家子四五口人挤在里头,晚上翻个身都能碰着人。”
“我这儿离院里那帮人远,关上门就是自己的日子。”
李芝被他说得脸上一热,赶紧摆手。
“娘不是嫌弃。”
“你一个人在城里,啥都靠自己,娘心里难受。”
“早知道你住的是这种地方,我跟你爹就该早点过来看看,多少能帮你收拾收拾。”
“别的不说,给你缝床褥子,做个门帘,总比你一个人瞎凑合强。”
林明远从兜里掏出钥匙,话说得很实在。
“难受也不能当饭吃,日子得一步一步过。”
“我现在有正式工作,有工资,还有一间能落锁的屋,已经比这四九城里很多人强了。”
“您别光想着我缺什么,也看看我已经有了什么。”
乔根旺赶紧接过话。
“明远说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能在四九城有个落脚的地方,这就是本事。”
“咱村里多少大小伙子,二十多岁还跟爹娘兄弟挤在一铺炕上,想单独住一间都没那个条件。”
“明远进厂才多长时间,房子都分下来了,厂里要是不看重他,能有这种好事?”
李芝点了点头,没再说丧气话。
是啊,乡下多少人一辈子连城门都摸不着,更别说在城里有一间能落锁的屋。
儿子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家里给的钱,也不是谁在城里替他铺路。
老两口没帮上多少忙,再站在这里挑房子的毛病,那就太没良心了。
林明远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推门进屋。
这大白天的,屋里亮堂了,反倒显得更空荡了。
靠墙摆着一张床,床上的铺盖叠得还算整齐。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堆木料,粗细长短都不一样,有些上面还留着拆旧家具时的钉子眼。
墙角摆着脸盆、水桶、暖水瓶,还有一口没开过火的铁锅。
门后拉着一根绳,上头晾着两件洗干净的工装。
除此之外,屋里再找不出几样能撑门面的东西。
李芝站在门口没马上往里走,眼圈一下红了。
“明远,你这屋里咋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啊?”
她在家时,总觉得儿子穿着挺括的工装,领着几十块钱的工资,在城里的日子肯定过得滋润。
现在亲眼看见这间屋,她才彻底明白:城里有份工作,不等于进门就什么都有。房子分下来只是四面白墙,里头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全得靠自己一分一毛地攒。
林明远把门敞开些,让屋里的闷气散出去。
“娘,城里哪家的东西不是经年累月慢慢攒出来的?”
“我才搬来个把月,能把床板、铁锅、水桶这些凑齐,已经算不错了。”
“您总不能指望我刚进城,就把人家过了十来年的家底全置办出来。”
李芝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薄薄的褥子,底下的床板有些硬,铺盖也没厚到哪儿去。她鼻子一酸,嘴里忍不住埋怨起来:
“你这孩子也是,有困难咋不往家里说?”
“家里再穷,拆两床旧被子也能给你匀出一床来。”
“你娘不会挣大钱,做点针线活总还会。”
“你言语一声,我把旧棉花拿去弹一弹,重新给你做床厚褥子,哪能让你天天睡这么硬的板子?”
林明远走过去,把布包接到手里放在墙边。
“我一个年轻人,睡硬点没什么。”
“再说,家里那几床被子,您和爹得盖,小雨、小雪也得盖。”
“四个人拆被子给我送来,回头冬天一降温,你们拿什么过冬?”
李芝急道:
“那也不能让你在城里受罪啊!”
林明远笑了笑,语气轻松:
“我没受罪,现在这些已经够用了。”
乔根旺听出他是在宽慰李芝,也跟着说道:
“这床还挺结实,比咱家那张缺腿的木床强。回头褥子垫厚一点,睡着准保舒坦。”
李芝转头瞪了他一眼。
“你个糙汉子就会说好听的。”
“床板结实能顶饭桌用吗?”
“连个坐下吃饭的地方都没有,明远平时回来,难不成端着碗蹲在墙根吃?”
她看了看那口干净得发亮的铁锅,又问道:
“这锅都没开过火,你平时是不是根本没在家吃过饭?”
林明远笑着回道:
“多数时候在厂里吃。”
“厂里的食堂早饭、午饭、晚饭都有,我拿着饭票过去,省事也便宜。”
“偶尔回来晚了,就吃点带回来的馒头,喝口热水,也用不着摆桌子端架子。”
李芝一听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那哪叫过日子?”
乔根旺比她想得开,他没闲着,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又抬手比划着量了量窗户到床尾的距离。
“屋子空是空了点,可收拾起来也快当。”
“窗户底下光线好,放张桌子,平时吃饭写字都能用。”
“这边靠墙打个立柜,衣裳和被褥全塞进去,屋里看着就不乱了。”
“再添两三把结实的木凳子,来个客也有地方落座。”
“那煤炉子可以靠门边摆,烟筒顺着墙眼捅出去,冬天做饭取暖都不耽误事。”
乔根旺搓了搓手,憨厚一笑:
“这么一规整,也就有个正经家的样子了!”
第398章 瞧见屋里这么空,人家没说啥难听的?
李芝听他说得在理,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心里又盘算开了。
“床边上最好再扯块布,挂个布帘子。”
“你一个人住没啥,等新媳妇儿进门了,总不能一开门,就让院里人把床头看个精光吧?”
“柜子也不能太小,人家城里姑娘的衣裳肯定比男人多。”
“还有脸盆,结了婚以后,两口子不能总用一个。”
“暖水瓶也得再添一个,大冬天的,烧回热水可不容易。”
她越说越认真,甚至已经开始比划着,要把屋里哪块空地给用起来。
林明远笑着听她念叨完,这才开口。
“娘,这些您都不用急。”
“等亲事定下来,缺啥少啥,娄家那边会安排人来归置。”
李芝一听,话头猛地顿住,扭过脸瞪大了眼。
“他们来安排?”
“人家嫁闺女,咋还得倒贴着替你收拾屋子?”
“咱家就算再穷,也不能啥都指望女方出吧?”
两家门第本来就差得远,娄家要是连床柜桌椅都包圆了,明远以后站在人家面前,这腰板还怎么挺得直?
林明远一眼就看出了她的顾虑,耐着性子解释。
“我就这条件,他们想让自家闺女住得舒心点,不由他们安排,难道还真让娄家闺女嫁进来跟我蹲墙根吃饭?”
“我倒是想置办齐整,可这四九城里,干啥不得要票?”
“扯布要布票,打被子得要棉花票,就连买个暖水瓶,也得看供销社柜台上有没货。”
“木料就更不用说了,这些还是我从废品站淘来的。”
“好木料都按计划分配,没门路,你连见都见不着。”
乔根旺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木料,又屈起手指敲了两下,听了听动静。
“这些料子其实也不差。”
“表面刨去一层,钉子眼拿木屑一堵,打几把凳子、拼个小桌子绝对够用。”
“就是数太少,想打大立柜肯定不够看。”
林明远点点头。
“所以啊,娄家愿意找人来弄,我压根没必要拦着。”
“他们愿意给闺女置办,我出房子腾地方,这叫各出一份力,不丢人。”
“我要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把人家的东西全给撅回去,最后让她跟着我吃苦,那才叫真傻。”
李芝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可东西都让人家出,人家会不会拿眼角夹咱们?”
“娄家家底那么厚,心里难免分个高低贵贱。”
“要是明面上对你客气,背地里说你指望媳妇娘家过日子,你听了能舒坦?”
林明远听了,摆了摆手。
“娘,您快甭操心这个了。”
“我又不是去娄家倒插门当上门女婿。”
“娄家闺女嫁进这院子,住的是轧钢厂分给我的房,吃的是我拿工资挣回来的商品粮。”
“娄家给她添几件家具,那是人家当爹娘的疼闺女,不是我觍着脸伸手要饭。”
“再说了,这门亲事可是他们主动找我谈的。真要看不起我,人家何必费这番功夫?”
李芝低头琢磨了一会儿,紧皱的眉头总算松开几分。
也是,娄家家底再厚,也不能平白把大闺女往一个看不上眼的火坑里推。
人家愿意谈,说明自家儿子有本事,镇得住场。
她这个当娘的要是自己先矮了半头,反而让明远在中间为难。
“娘这不是怕你受窝囊气嘛。”
“咱家穷归穷,骨气得有,不能让人拿钱把嘴给堵上。”
“以后真成了亲,该讲的理还得讲,不能人家送了几件东西,你就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
林明远听得直想笑。
“您这面都还没见着呢,就先担心我被媳妇欺负了?”
李芝板起脸,一脸认真。
“这不是欺负不欺负的事儿。”
“两口子过日子,那是东风压倒西风,谁也不能一直让着谁。”
“娄家条件好,养出来的闺女从小没吃过苦,脾气难免娇气些。”
“你该让着的时候让着,该说的时候也得说。总不能她一甩脸子,你就没骨头似的啥都依着她。”
乔根旺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了一嘴。
“你这话说得也忒早了点。”
“人姑娘还没进门呢,你就已经操心起小两口拌嘴干仗的事了。”
李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提前想想怎么了?”
“当娘的不替孩子多想几步,等出事再管就晚了。”
林明远见老两口又要拌嘴,赶紧抬手把话头岔开。
“行了行了,您二老坐了一路车,先别操心这些没影的事儿。”
“明儿见了娄家人,您就照我之前交代的说,准出不了错。”
“至于这房子啥样,他们其实早就来看过了。”
李芝一愣,忙拉着他问:
“啥?他们来过这院子?”
“来过。”
“瞧见屋里这么空,人家没说啥难听的?”
“那可说了不少。”
林明远想起谭雅丽当时那副嫌弃又心疼闺女的样子,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嫌我这没柜子,嫌我没桌子,连个暖水瓶都嫌少,怕委屈了她闺女。”
“不过嫌归嫌,该答应的事,最后也是一点没含糊,全认了。”
李芝听完,这心才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娄家的肯亲自来看住的地方,还愿意操心打家具铺盖,至少说明人家是实打实想结这门亲,不是拿闺女开玩笑。
正说着,乔根旺摸了摸肚子,早上吃的那点干粮早消化干净了。
他本来不好意思张嘴,可肚子不争气,“咕噜噜”地叫唤了两声。
李芝转过头,没好气地瞅着他。
“早上让你多吃半个窝头,你非说不饿。”
“这会儿知道肚子里没食难受了?”
乔根旺老脸有点挂不住。
“我哪想到火车上那么挤,站这一路,比下地挣十个工分还累人。”
“再说,你不也没吃多少?”
林明远抬手制止了老两口的拌嘴:
“都这个点儿了,确实该吃饭了。”
乔根旺四下瞅了瞅,问道:
“咱们吃饭怎么着?你这铁锅连灶灰都没沾过,家里连粮食也没瞧见。”
林明远笑了笑,顺手抄起刚放下的布袋。
“没事儿,爹、娘,你们先歇着。”
“我带上粮票去外面打两个硬菜,再买几个大白馒头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第399章 别觉得不搭理人就是失了礼数。
李芝一听“买”字,眉头又皱了起来。
“咋又得花钱?”
“刚才坐那三轮车就去了一块二,这会儿还要下馆子?进趟城,这钱简直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她一把拉住林明远,苦口婆心地劝道:
“明远呐,你去买几个杂合面窝头对付一口就行。咱乡下人在家不也这么吃?没必要进城就摆阔气。”
“我跟你爹是来看你,又不是来吃大户的。你眼瞅着要成家,哪儿哪儿不张嘴要钱?手里能攥一毛是一毛!”
林明远拍了拍李芝的手,耐着性子解释到:
“娘,不花钱也没办法。去轧钢厂食堂的话,等我到那儿早没东西吃了。”
乔根旺听见轧钢厂,顺嘴问了一句:
“你那厂子离这儿有多远?”
“要是近,我跟你娘在厂门口蹲着等你,你买出来也成。厂里的饭菜,咋说也比外头馆子便宜,能省一分是一分。”
林明远回道:
“走路得四十来分钟,腿脚快一些也得半个多钟头。”
乔根旺听得直咂嘴:
“嚯,那可够远的。每天来回一个多钟头,你这腿脚可有得受。”
“夏天还好说,这要是到了冬天,顶着风走,天不亮就得出门......怪不得城里骑自行车的人多,有辆那黑驴子,确实省事。”
这话刚秃噜出口,乔根旺又怕林明远年轻气盛当了真,赶紧摆着手往回找补。
“爹就是顺嘴一说,你可别因为上班远就急着买那金贵玩意儿!”
“一辆自行车得一二百块吧?还得要啥自行车票、工业券,咱家现在可担不起这大窟窿。年轻人多走几步没坏处,权当活泛筋骨了。”
李芝也赶紧跟着说道:
“你爹说得对,自行车再好,也不能把家底都压上去。”
“先把娶媳妇的事情办妥,屋里缺的东西慢慢添,车子的事儿,往后宽裕了再想。”
林明远笑着应承下来:
“行,听你们的。不过附近就有饭馆,我去打点饭菜回来,不点贵的,花不了几个钱。”
“您二老走了一上午,又在火车上挤得够呛,进门第一顿还让你们啃凉窝头,我这当儿子的心里也过意不去。”
“再说,明天还得去娄家,今晚吃饱睡足,明儿气色也能好看些,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连饭都吃不饱吧?”
一提明天见娄家,李芝果然没再坚持只吃窝头。
可答应归答应,她还是不肯让林明远大手大脚。
“那你买几个热馒头,再弄点咸菜回来就成。”
“饭馆里的肉菜贵,还得交肉票,没那个必要。”
乔根旺在旁边小声嘀咕:
“要是有碗热汤也成,干咽馒头噎得慌。”
李芝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就你穷讲究要求多!家里连炉子都没生起来,上哪儿给你变热汤去?”
乔根旺讪讪地笑了笑:
“我也没说非得喝,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林明远笑道:
“吃啥我心里有数,保准让你们吃饱吃好。”
李芝看了看屋里唯一的一张床,忽然想起了更要紧的事。
“哎哟,光顾着嘴了,咱们晚上睡哪儿啊?”
“屋里就这一张床,也没个打地铺的东西,总不能三个人挤在一块吧?”
“你都这么大个小伙子了,娘哪还能跟你挤一张床。”
乔根旺也低头往地上瞅了几眼。
屋里的青砖地又硬又返潮,真铺件衣裳躺一夜,第二天腰都未必能直起来。
“要不去外头找个招待所?”
“我跟你娘挤一间,也花不了多少钱。”
李芝一听又要花钱,立刻把这主意撅了回去。
“住啥招待所?钱烧的啊!”
“明远自己有屋,亲爹娘来了还跑去住招待所,让这帮街坊知道,不得笑话死他?”
她咬了咬牙:
“实在不行,我晚上就在床沿边上靠一宿,明早照样能爬起来。”
林明远早有安排。
“你们俩睡床,我打地铺。”
“铺地上的东西我有办法,您甭操心。”
李芝立刻摇头。
“那哪成!哪有爹娘来了,把儿子从床上赶下去的道理?”
“我跟你爹在乡下睡惯了土炕,打个地铺算啥?你必须睡床!”
“你明天还得领着我们去见人,晚上要是没睡好,顶着两个黑眼圈过去,人家还当你身体有毛病。”
乔根旺也点头附和。
“就是,我睡地上就行!”
“年轻时候我在土坡上睡过半个月,连张草席都没有,不也过来了?”
“你娘睡床,你跟着挤一晚,我打地铺。”
李芝一听又不乐意了,拿手肘怼了他一下:
“瞎逞啥能!你那腰本来就落了病根,睡一宿这返潮的青砖地,明儿连这门槛你都迈不过去!”
“到时候去了娄家,别人问你为啥一直弯着腰,你咋说?”
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占这张床。
林明远懒得跟他们继续掰扯,直接截断了话头:
“行了,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桶里有水,盆也有,你们俩先洗把脸,擦擦身上的汗,再躺床上休息会儿。走路沾了一身灰,不洗洗也难受。”
李芝看他要出门,忙问道:
“你干啥去?”
“我去外头给你们弄点热乎吃的。”
李芝还是心疼钱,急急忙忙追到门槛边,又叮嘱了一遍:
“记着啊,别买肉菜!买俩素的对付对付就行!”
“也别买多喽,我跟你爹胃口小,吃不了多少。”
乔根旺在后面小声说道:
“够垫肚子就行。”
李芝回手就拍了他胳膊一巴掌:
“就你话密!刚才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满屋子都听见了,这会儿倒装起客气来了。”
乔根旺揉了揉胳膊,嘀咕道:
“我这不是怕明远多花钱嘛……”
林明远笑着推开门:
“吃啥我心里有谱,你们安生等着就成。”
一脚跨出门槛,他忽然又停住步子,转头郑重地交代了几句。
“爹,娘,我不在的时候,外头要是有人扒门缝或者进来搭茬问你们,你们就大大方方说是我爹娘。”
“不过,这院里的人嘴碎得很,心眼子也多。谁家来了生脸孔,他们都得像查户口似的问东问西。”
“要是有人想套话打听咱家的底细,你们一概说不知道!”
“别觉得不搭理人家就是失了礼数。这帮人问这些,压根不是好心关心咱们,纯粹是想听点闲话,回头好在院里嚼舌根子算计人。”
李芝一听这城里大院的人心眼这么密,神色立刻紧张起来,连连点头。
“娘记心里了!谁问我都说不知道,一问三不知!”
“实在躲不过去,我就装傻,说刚从乡下进城,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懂,让他们有事等你回来问你。”
乔根旺也应道:
“你把心放肚子里,我这嘴严实着呢,绝不跟外人瞎秃噜。”
“村里那些个长舌妇就爱打听谁家缸里存了多少棒子面,我平时都懒得搭理她们。看来这城里大院的规矩,跟咱乡下也差不离!”
第400章 你买的啥啊,闻着可不像素的!
林明远看了老两口一眼,确认他们把话听进去了,这才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李芝站在屋里,望着儿子离开的方向,好半天没挪地方。
她再回头看向床铺、铁锅和那堆旧木料,眼圈又有些发热。
“根旺,明远一个人在外头,是真不容易啊。”
“咱们在家总觉得他一个月能拿几十块,肯定吃得好、穿得好,谁能想到他屋里连张凳子都没有。”
“这孩子报喜不报忧,光说厂里领导照顾他,从来没提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乔根旺闷声不吭,弯腰拎起水桶,哗啦啦往脸盆里倒了点水。
“是不容易。可孩子凭自己本事,把这日子立起来了。”
“有工作,分了房,厂里领导看重,眼瞅着连城里媳妇都要娶上了。咱们村扒拉一圈,有几个人能走到这一步?”
李芝坐到床沿,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单,叹了口气:
“我就是心疼。”
“当年他跟着我改嫁到乔家,没少听别人说闲话。”
“现在总算进城站稳了脚跟,身边连个给他缝补衣裳的人都没有。”
乔根旺把投洗过的湿毛巾递给她。
“行了,你先擦把脸。别一进城就掉眼泪,让孩子看见还得反过来哄你。”
“咱们这趟过来,别给他添乱就成。”
“咱们这趟过来,不给孩子添乱就是帮忙。明儿见了那娄家人,咱们不吹牛,也不哭穷,人家问啥咱就实话实说。”
“人家城里姑娘要真不嫌弃,愿意嫁给明远,咱以后就把她当亲闺女看!”
李芝接过毛巾,仔细擦掉脸上的灰。
“这还用你教?”
“人家大姑娘离开亲爹亲娘,嫁到这么个大杂院,本来就够委屈了。”
“我这个当婆婆的要是再拿规矩压她,那还算人吗?”
“不过明远也不能由着她胡来,日子还是得两个人商量着过。”
乔根旺听她又绕回了婆媳相处,赶紧把话岔开:
“得得得,你就是想得多!”
老两口一边闲扯,一边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归置,但没有乱翻林明远的行头。
他们没啥文化,却懂规矩,儿子已经是顶门立户的大人了,有些东西不该问,有些地方就不能碰。
另一边,林明远出了院门,并没有去地安门附近的马凯餐厅。
马凯餐厅名气大,可那地方不是寻常工人随便进的。真要拎着饭盒进去点几个硬菜,少说得花好几块,还得搭上肉票和细粮票。
林明远沿着胡同往什刹海方向走,路上还特意绕了两个弯。
他在附近溜达了半个钟头,等周围行人少了,才拐进一条窄胡同,他心念一动,直接从随身空间里往外拿东西。
三份炸酱面,装在三个铝饭盒里。面条、肉丁炸酱和黄瓜萝卜菜码分得清清楚楚,吃的时候一拌,保准不发坨。三个火烧用旧报纸裹好,六个大白馒头则塞在布袋最下头。
林明远想了想,又拿出一瓶二锅头。
乔根旺在乡下省了一辈子,农闲时馋狠了,也只舍得去村口代销社打二两散白酒。
继父来城里,又是为了他的婚事,总不能连口酒都喝不上。
至于李芝先前交代的“别买肉菜”,林明远根本没往心里去。
老两口抠搜惯了,让他们自己点菜,永远只会挑最便宜的。
当儿子的真照着办,省下来的也不过几毛钱,却让一家人进城后的第一顿饭都吃得寡淡。
把东西往布袋里一装,林明远原路折返。
等回到倒坐房,屋门仍旧关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娘,是我。”
屋里立刻传来脚步声,李芝打开门,先往他手里的布袋看了一眼。
“咋去了这么久?”
“附近多绕了几步,哪家东西合适就买哪家,总不能见着饭馆就往里进。”
林明远反手把门插好,将布袋搁在床板上。
乔根旺已经洗过脸,头发也用水抹过,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他闻见布袋里透出来的香味,鼻子动了两下。
“这买的啥啊?闻着可不像素的!”
李芝也察觉出不对,赶紧走过来问道:
“明远,你是不是又大手大脚乱花钱了?”
林明远没接这话,先从布袋里拿出六个大白馒头。一个个馒头又白又暄,个头比乡下过年蒸的馍还大。
李芝看得心疼,张嘴便问:
“哎哟!买这么多细粮干啥?”
“吃不完留着晚上吃。”
林明远接着把三个肉火烧拿出来。乔根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到底没好意思先伸手。
等三个饭盒摆到床板上,盖子一掀,炸酱和面香一块儿散了出来,李芝连数落儿子都忘了。
家里不是没吃过面,可这种纯白面擀出来的面条,几年也见不着一回。
炸酱里还能瞧见肉丁,黄瓜丝和萝卜丝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随便对付的一顿。
李芝声音都发飘了:
“你……你买了三份炸酱面?”
“娘不是让你买点便宜的吗?”
林明远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炸酱面算什么贵东西?又不是山珍海味,您就别替我算这几毛钱了。”
李芝没有接筷子,反倒问道:
“你先跟娘交个底,这顿一共花了多少钱?不许糊弄我!”
林明远早料到她会问,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真没多少,面和馒头都是平价。这三个铝饭盒,是我押了五毛钱跟人家饭馆借的,等下还得洗干净送回去呢。”
“您要非算到每一分钱,这顿饭就没法吃了。”
李芝还想追问,乔根旺却看见了布袋里最后那样东西,他愣了一下,伸手把那个绿玻璃瓶拿了出来。
“二锅头?”
乔根旺手都哆嗦了,
“这好酒得一块钱一瓶吧?”
李芝转过脸,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个老东西,倒挺懂价!”
乔根旺护着酒瓶,老脸一红:
“公社供销社摆过,我就是眼馋看过两眼,哪舍得买啊。”
李芝扭头瞪着林明远:
“你爹又不是酒蒙子,非喝不可?花这一块钱冤枉钱干啥!”
第401章 自己的那份自己吃干净。
林明远把三双筷子往饭盒边一放,认真说道:
“爹好不容易来趟四九城,又是来替我谈婚事的,喝两口不应该?”
“这瓶酒能喝好几顿,又不是让他一口气全喝光。”
“您二位再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这白面可就真坨了。”
乔根旺看看酒,又看看炸酱面,搓了搓手,脸上的笑透着拘谨。
“明远说得对,别糟践粮食。”
“酒我就喝一小盅,剩下的给他留着,以后招待客人。”
李芝拿这他俩没办法,只能接过筷子坐到床边。
屋里连张饭桌和凳子都没有,一家三口只好围着床沿,把铝饭盒摆在硬木床板上。
这顿饭吃得虽然不讲究排场,却是林明远搬进这间倒坐房以后,第一次正经陪爹娘吃饭。
李芝拿筷子拌开炸酱,挑起一小撮面条,小心地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装作去夹饭盒里的黄瓜丝掩饰。
“这面做得真筋道,就是肉酱放得忒多了点……”
林明远没接话,顺手拿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火烧,塞到乔根旺手里。
“爹,别光盯着酒,先垫垫肚子。”
“哎,吃饭,吃饭!”
乔根旺双手接过火烧,把酒瓶往脚边挪了挪。
“等吃完了再抿一口,空肚子喝酒辣胃。”
屋子里连吃饭都得拿床板当桌子,可三份炸酱面、三个肉火烧、六个大白馒头,再加上一瓶二锅头摆出来,总算让这间屋子多了几分家的味道。
乔根旺张嘴咬开火烧,满嘴都是油润浓郁的肉香。老汉嚼了几下,喉结滚了滚,到底没舍得咬第二口。
他拿着剩下的大半个火烧看了又看,试探着问到:
“明远啊,这个留到晚上还能吃不?”
“能吃,但没必要留。”
林明远抬了抬筷子。
“晚上有馒头,这火烧趁热吃才香。”
“您二位大老远进趟城,要是连顿热乎饭都舍不得吃,我费劲巴拉买回来干什么?”
乔根旺被林明远说得老脸一热,难为情地闷下头,这才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李芝那边更是舍不得碰火烧,先把自己饭盒里的面吃了大半,嘴里还在心疼地念叨着:
“这么多金贵的白面,吃得人心里直发慌。”
“咱乡下就是过大年,也不见得能吃上这么齐整的一顿油水啊。”
林明远夹起几根爽口的萝卜丝,笑着宽慰到:
“城里也不是天天这么吃。”
“但该省的时候省,该吃的时候就得吃,日子总不能只剩下抠着嘴过。”
李芝瞥了他一眼,嗔怪道:
“你现在挣工资了,说话当然硬气。”
“小时候家里缺粮,你饿得半夜喝凉水充肚子,怎么没听你说这话?”
林明远笑道:
“那时候是真没有,现在我能挣来,当然不能还按以前的日子过。”
“我供小雨小雪念书,也是这个道理。”
“该花的钱不花,最后省下几张票子,耽误的却是一辈子。”
提到两个闺女,李芝不说话了。
她心里再疼钱,也明白儿子说得没错。乔雨和乔雪能继续念书,全靠林明远这个大哥出钱供着。
村里跟她们一般大的丫头,有的早下地挣工分了,有的都开始托媒人找婆家换彩礼了。只有她们俩还能背着书包上学,这份好日子,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李芝夹了几口面,忽然把自己没动过的肉火烧递给林明远。
“娘吃不了这么多,你吃。”
林明远没伸手接:
“饭盒里的面都没吃完,您怎么就吃不了?”
“我岁数大了,吃多了油水不消化。”
“四十二就岁数大了?”
林明远把火烧推回去。
“您在地里一口气能干半天活,吃个火烧还能把胃撑坏?”
“今儿谁也别让,自己的那份自己吃干净。”
李芝拿儿子没辙,只能捧着火烧小口咬了一下。
肉馅进嘴以后,她咀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林明远看在眼里,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年月的乡下人,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刨食,真正落进自己嘴里的好东西却没多少。
东西一摆到面前,最先想到的永远不是吃,而是能不能留给孩子,能不能留到下一顿。
林明远没再劝,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面。
......
前院的墙根底下,正坐着几个闲聊的大妈和小媳妇。
初秋的天气凉快了不少,吃过午饭家里没啥活计,大伙儿便端着针线笸箩凑到一块儿扯闲篇。
贾张氏靠着墙,两手空空,嘴里吧嗒吧嗒嗑着不知道从哪儿抠搜来的几颗生瓜子。
秦淮茹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贾东旭的一件旧衣裳,正把磨破的袖口重新缝一遍。
杨瑞华和前院几个小媳妇说着谁家孩子淘气,贾张氏听了一阵觉得没劲,眼一翻,就把话头扯到了前头的倒坐房。
“刚才过去那是谁啊?”
“我怎么瞧见姓林那小子了,他今儿个怎么没去厂里上班?”
杨瑞华朝倒坐房那边瞅了一眼,那边屋门紧闭,里头说话声也听不真切。
“不知道啊,好像领了两个人回来。”
贾张氏一听,来了精神:
“你看清了?”
“一男一女,年岁看着都不小,身上衣裳还带着土气,八成是乡下来的。”
杨瑞华回想了一下,又说道:
“瞧着那女的跟那小子眉眼挂相,估摸着是他乡下的娘。”
贾张氏撇着嘴,不屑地嗤笑一声:
“乡下来的?这小子自己不也是从乡下泥腿子爬上来的?”
“这才刚进城才几天啊,就把乡下的穷亲戚接过来了?真够烧包的!”
旁边一个小媳妇笑着接了一句:
“人家接自己爹娘进城享享福,怎么就烧包了?”
“再说他一个人住那么宽敞的倒坐房,多住两个人也不碍着咱们谁的事儿啊。”
贾张氏听着不乐意,翻了个白眼教训道:
“你个年轻媳妇懂什么?”
“这乡下穷亲戚一旦黏上来,那就是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今天来爹娘,明天就能来弟弟妹妹,后天七大姑八大姨全得住进去。就他那点工资,够填几张嘴的?”
她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
林明远屋里刚才飘出来的香味儿,她隔着院子都闻见了。
一个人关起门来吃好的也就算了,现在乡下爹娘一来,这小子居然还舍得买这么多细粮大肉!
想想他们贾家四口人,平日里想沾点油水都得让秦淮茹去傻柱那儿费尽心思地算计。
凭什么这毛头小子才进厂没几天,就能天天吃香喝辣?
第402章 你去过那个娄家没有?
杨瑞华没接她这茬酸话,只顺嘴撺掇道:
“里头到底啥情况我也不知道,要不老嫂子,你过去敲门问问?”
贾张氏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才不去!要去你去。那小子邪门,他克我!”
上次全院大会,她被林明远几句话堵得没脸,又被聋老太太拿拐棍指着鼻子骂,这口恶气到现在想起来还窝火。
可真让她去敲林家的门?她贾张氏还没那个胆子。
那小子连三位管事大爷的面子都敢往地上踩,能惯着她个老寡妇?
杨瑞华撇了撇嘴,又朝旁边的秦淮茹努了努嘴:
“淮茹,要不你借着串门的由头去看看?”
“你也是从乡下嫁进城的,跟他们兴许能套上近乎,说上几句话。”
秦淮茹心里门儿清,才不去丢这个人,她赶紧摇头:
“三大妈,几位大爷可都透了话,尽量别跟他搭茬儿。”
“我这又没什么事儿,上赶着凑过去,人家能给好脸?我可不去触这个霉头。”
她嘴上推得干脆,心里其实比谁都想弄明白。
院里那晚闹完以后,傻柱跟贾家生分了不少,易中海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替他们出头,这一切,都跟林明远脱不开关系。秦淮茹可不愿再被他抓住话柄。
何况她一个有男人的小媳妇,主动跑去一个年轻光棍屋里打听事情,回头还不知道得传出多难听的闲话。
前几天林明远才当众说过,傻柱天天围着有男人的小媳妇转悠图的是什么。这话已经让秦淮茹吃够了苦头,她疯了才会自己往枪口上撞。
贾张氏见使唤不动她,那张嘴又犯起了嫌:
“你平时不是挺会跟人套近乎吗?”
“让你去问两句都不敢,真没用!”
秦淮茹低着头没有回嘴,她很清楚,自己不管怎么做,这死老太婆总能挑出刺儿来。
真要过去问了,转过脸就会骂她不守妇道;不去,又成了没用。既然横竖挨骂,她宁愿装聋作哑。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小媳妇闻着那边飘来的香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们家中午吃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贾张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啐道:
“还能吃什么?肯定是拿厂里的东西做人情!”
“一个破实习技术员,一个月三十多块,哪能经得起这么胡乱造腾?”
杨瑞华瞥了她一眼,提醒道:
“没凭没据的话可别乱嚼舌头。”
“人家是技术干部,又在采购那边帮忙,工资补贴加起来有四十多呢。爹娘头回来城里,买顿好的也正常。”
贾张氏见没人顺着自己,气得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可劲儿造吧!早晚把那点家底吃个底儿掉!”
屋里三个人并不知道外头正眼红得冒酸水,就算知道了,林明远也懒得搭理。
这座大杂院里,谁家锅里多了一勺油,都能让人议论半天。越遮掩,别人越来劲。只要东西的来路能交代,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
一顿饭吃到后头,面条、火烧都吃完了,六个馒头只吃了两个,李芝用包馒头的布重新裹好。
“这几个晚上凑和吃,可不能再花钱买了。”
“行,听您的。”
林明远答应得痛快,没在这个时候跟她犟。
乔根旺把最后一点炸酱刮进嘴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随即又觉得失礼,赶紧用手捂住嘴。
“这城里的炸酱面,是真香啊。”
“爹以前听人说过,城里人拿炸酱面当家常饭,还以为跟咱们村里的清汤面条差不多呢。”
李芝骂道:
“吃顿好的,看把你美的。”
“你不是还惦记着酒吗?喝吧!”
乔根旺连连摆手,憨厚地笑了笑:
“刚吃饱,歇会儿再喝。”
“我说喝一小盅就是一小盅,绝不多喝。”
林明远翻出一个搪瓷缸,拧开酒瓶,给乔根旺倒了浅浅半杯。
酒味散开以后,乔根旺鼻子动了动,脸上多了笑。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咂了咂嘴。
“好酒!真有劲儿!”
李芝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一块钱一瓶,能没劲吗?”
乔根旺乐呵呵地点头:
“尝过味儿就成,我又不靠这个过日子。”
林明远给自己倒了点白开水,没有陪着喝。
李芝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饭盒,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
“哎,明远,你去过那个娄家没有?”
“去过几次。”
“那娄家……大不大?”
李芝说到这里,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
“是不是特别……嗯……怎么说呢,就是跟咱们这种人家,完全不一样?”
乔根旺也放下了搪瓷缸,竖起耳朵等着林明远回答。
他一路上嘴里嚷嚷着不怕,可真到了这四九城,心里还是直发虚。
娄半城的名号他听过,别说他们这种乡下庄稼汉,就是公社书记到了人家面前,怕也得客客气气的。
林明远没有故意夸大,也没打算瞒着。
“房子很大,家里的摆设也比普通人家阔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娄家以前有家底,现在日子再收着过,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比的。”
李芝听得手上动作都慢了,心里直打鼓。
“那人家真能看得上咱们?明远啊,不是娘长别人志气。”
“咱家在村里都算不上富裕,人家闺女从小过惯了衣来伸手的好日子,真嫁进这间倒坐房,她心里能不委屈?”
林明远看着满脸担忧的李芝,语气沉稳笃定:
“娘,现在政策风向变了,娄家早没以前那么风光了。”
“现在可是工农阶级当家做主!真要论起成分,咱们贫下中农,可比他们家强得多!”
李芝愣了愣。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她才猛然回过味儿来。她一直把娄家当成旧社会的高门大户,却忘了眼下的世道早就换了天。
以前有钱有地是本事,如今却得处处夹着尾巴。
她和乔根旺都是靠劳动吃饭的庄稼人,祖上几代也翻不出什么问题。
论家底,他们确实比不了娄家;可论成分,娄家还真不如他们。
乔根旺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对!咱是贫农出身!”
“家里穷归穷,可没剥削过谁,也没干过亏心事。”
“明天见了人家,我也绝不低人一头!”
李芝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不低人一头,也不能没规矩。”
“人家愿意把闺女嫁给明远,那是瞧得起咱家孩子。”
“你去了少喝酒,少咧咧大话,别给明远丢脸就行。”
第403章 我们不跟着一起去瞅瞅?
乔根旺刚挺起来的腰杆,顿时又塌下去了半截。
“我什么时候说大话了?我连话都不敢多说,还怎么说大话?”
李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在家里不敢说,喝上两口以后,那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了!”
“明儿是给明远谈婚事,不是让你去说书,更不是让你去跟人家比谁年轻时候能干。”
乔根旺有些不服气。
“我年轻时候本来就能干。”
“一个人扛两袋百十斤的粮食,村里有几个比得过我?”
李芝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看看,这酒还没喝呢,大话就先冒出来了!”
林明远看着老两口斗嘴,忍不住笑出了声。
“您二位不用把娄家想得太吓人。”
“娄先生是个场面人,做事有分寸;娄太太疼闺女,问得细一些也正常。”
“咱们两家谈的是婚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不是谁去求谁。”
李芝听见林明远这番稳当话,心里总算踏实了些。可她转念又想起另一个要紧问题。
“明远啊,那个娄姑娘呢?”
“她长得怎么样?脾气好不好?在家里会不会做家务?明儿我们过去,她会不会也在?”
一连串问题问出来,林明远都不知道先答哪个。
“长得不差,脾气也还行。”
“家务做得少,手脚肯定没有乡下姑娘麻利,不过这些都能慢慢学。”
“明天她肯定在,您二老见着就清楚了。”
李芝一听不会做家务,眉头便皱了起来。
可想到娄家的条件,她又觉得这才合理。那种高门大户的小姐,从小有人伺候着,哪会围着灶台烧火做饭?饭?
“不会可以学,只要人不懒就行。”
“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不能什么都指望媳妇。”
林明远说得很平常,语气里透着通透:
“我要是下班早,自己动手也没什么。”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又不是做给院里人看的。”
乔根旺听得连连点头,十分赞同。
“这话对。”
“咱庄户人家,男人女人都得干活。农忙的时候,你娘在地里割麦子,我回来一样得烧火煮饭,这有啥的?”
李芝却没有因为这句话就轻易松口,她是个讲规矩的。
“你别光嘴上说得好听。刚过门的时候不会,我能理解。”
“可要是成天睡到日上三竿,油瓶倒了都不扶,那可绝对不成。”
“娘不图她能干多少活,但一个家,总得两个人一起撑着才能旺。”
林明远笑着回道:
“成,明儿您见了她自己考校。”
“再说,她要真什么都拿不起来,娄太太保准比您还着急呢。”
李芝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
当娘的再疼闺女,也不可能由着闺女嫁人以后把日子过得一团糟,那不是结亲,是结仇。
“那她模样到底怎么样?你刚才就敷衍个‘不差’,不差是多好?”
林明远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您让我怎么形容?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长得挺周正一姑娘。”
李芝显然不满意这个干巴巴的回答。
“你这孩子,姑娘长得好不好,你还能看不出来?”
乔根旺在旁边嘿嘿笑道:
“明远要是没看上眼,能痛快答应这门婚事?”
“我看呐,那姑娘肯定长得俊着呢!”
“你瞧他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稀罕呢。”
林明远抬眼,凉凉地看向乔根旺。
“爹,您这话明天可千万别当着人家的面说啊。”
乔根旺吓了一跳,赶紧摆了摆手。
“我不说,绝对不说!你娘刚才都交代了,到了娄家,我只管点头。”
李芝立马纠正道:
“也不能光点头!人家问你话,你得好好答。别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让人家还以为咱们不乐意这门亲呢。”
乔根旺听得头都大了,苦着脸嘟囔:“话多了不行,话少了也不行。要不明天你们进去,我在门口等着得了。”
“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你来城里!”
李芝说完乔根旺,又把话题拉回了娄晓娥身上。
“娄姑娘读过书没有?”
“念过书,见识也不差。”
“那……那她嫌不嫌咱们是乡下人?”
“娘,我就是乡下出来的,她要是嫌弃乡下人,还能跟我谈这门婚事?”
李芝被问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道:
“那他们家……知道我改嫁的事吗?”
“知道,娄家门路广,把咱们家的情况打探得清清楚楚。”
李芝脸上的局促更重了。寡妇带着孩子改嫁不是什么稀奇事,可真到了有钱有势的人家面前,她还是怕人家拿这件事说嘴。
林明远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放缓宽慰道:
“娘,您别胡思乱想。”
“您把我养大,没少吃苦,谁也挑不出您的错。爹这些年待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咱们家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娄家真要敢瞧不起您二位,这门婚事我压根就不会谈到今天!”
乔根旺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缸。
他这个继父当得谈不上多有本事,家里穷的时候,他也没能让几个孩子吃饱。
这些年村里不是没人嚼舌根,说他傻,替别人养儿子,将来老了肯定靠不住。
可如今林明远进了城,拿了工资,第一个惦记的还是家里。乔根旺眼眶微微泛酸,觉得这半辈子的汗,没白流。
“明远啊,爹没啥文化。”
“明天人家要是问得深了,你替爹兜着点。”
“我知道,您放心。”
“娄先生是个明白人,不会故意让您难堪的。”
林明远说罢,便起身把饭盒摞到一起。
“好了,您二老躺下休息会儿。”
“想上厕所的话,胡同外面有公厕,出院往右走几十步就是。”
李芝一看他收拾东西,立刻问道:
“你又干嘛去?”
“出门一趟,买点儿东西。”
李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满脸心疼。
“咋又要花钱啊?中午这顿饭就花了不少,晚上有馒头,什么都不用买。”
“娘,这是该花的钱。明天正式登门拜访,总不能让您二位空着手去吧?那不成笑话了。”
乔根旺听见要买东西,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们不跟着一起去瞅瞅?”
他嘴上说是帮忙,心里却是想出去涨涨见识。
四九城这么大,今天从车站过来,他一路净顾着看电车和楼房了,连东南西北都没分清。
要是能跟着林明远逛一趟,回村以后至少能跟人说说城里的百货商店有几层楼。
第404章 他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了。
乔根旺眼巴巴的脸上全是期待。
林明远哪能不知道老头子这点心思。说是跟着去瞅瞅,其实就是想到四九城的大街上转一圈,看看百货大楼,看看供销社,再看看有轨电车。
这次进四九城,他一路上眼睛都没闲着。要不是怕在他面前丢人,估计连路边的电线杆子都想停下来瞧个仔细。
可林明远又不是真的要去供销社排队买,空间里放着大把的物资,烟酒糖茶样样不缺。
他只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挑几样适合登门的东西拿出来,再往挎包里一装,这事就齐了。真带着老两口出去,他还怎么变戏法?
“您二老天不亮就起了,又颠簸了大半天路,还是先在屋里歇着吧。”
“我买完东西,还得顺道去娄家送个信,告诉他们您二位已经安顿好了,明儿个一早咱们就登门。”
“这一路来回得倒腾不少路,您跟着也是白受累。”
乔根旺满脸遗憾,搓了搓手:
“我腿脚好着呢,走个十里八乡都不带喘气的。”
“去公社送粮,肩膀上扛着麻袋,还能一口气走七八里地。现在空着手逛个城,能累到哪儿去?”
李芝一听就知道他又要犯倔,直接替林明远做了决定。
“行了,咱俩就听明远的吧。你今天累得腿肚子转筋,明天走路一瘸一拐的,那才叫让人看笑话!”
乔根旺不服气地嘟囔道:
“我什么时候腿肚子转筋了?”
李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等真转筋就晚了!”
“从村里到公社,从公社坐车到城里,你一路上没少折腾。你真当自己还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乔根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跟她争,只得对林明远摆摆手:
“那你早去早回啊。”
“城里地方大,胡同多,天黑了别迷了路,误了饭点。”
林明远笑着把挎包背上:
“爹,我都在四九城上班了,还能找不着家门?”
“轧钢厂那么大,我天天进进出出也没走丢。”
乔根旺吸了吸鼻子:
“我这不是提醒你一句吗?城里哪条胡同看着都差不多,拐进去再出来,兴许方向就反了。”
李芝没好气地白了林明远一眼:
“你在城里待几天,也是乡下出来的,少跟你爹犟嘴!赶紧去,路上注意安全!”
林明远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他想起院里那帮人的德行,觉得还是交代一句稳妥。
“外面要是有人敲门,您二位不认识就别开。”
“院里这些邻居有好人,但也有闲得没事到处打听、爱占便宜的狗皮膏药。”
“人家问我干什么去了,您就说不知道。问咱家的事,也不用跟他们交底。”
李芝听出这话不对,连忙问道:
“明远,你跟院里的人闹过矛盾?”
林明远语气随意道:
“没什么大矛盾。就是刚搬过来的时候,有几个人想拿院里的老规矩压我,被我顶回去了。”
“从那以后,他们跟我不怎么来往,我也懒得搭理这帮人。”
李芝眉头皱了起来,她是传统的农村妇女,讲究个和气生财。
“街坊邻居住在一个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闹得太僵也不好。你年轻,嘴上别太冲。有些话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林明远知道母亲是个厚道人,习惯了乡下邻里之间互相搭把手的日子。村里谁家缺劳力,邻居过来帮半天忙,顶多管一顿饭。
但是这座院里有些人一旦发现你好说话,今天借半碗粮,明天借两块钱,后天就敢把你家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借出去容易,想要回来就难了。
“娘,我心里有数。”
“该客气的人,我不会摆脸色。不该惯着的人,我也不会让他们骑到头上。”
李芝还想说几句,乔根旺倒是先开了口。
“行了,孩子一个人在城里过日子,不能事事都听咱们的。”
“咱俩连这个院里住着谁都不知道,别一进门就教他怎么处邻居。”
“明远既然能在厂里把工作干好,院里的事他自然有分寸。”
李芝想了想,觉得老头子这话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娘知道了,你快去快回,家里你不用操心,我跟你爹不乱开门。”
林明远这才放心,迈步出了屋。
房门关好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李芝坐在床边,盯着门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了。”
乔根旺从衣兜里摸出林明远给他的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拿火柴“嚓”地一声点上,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他自己有主意也好。以前村里有些穷人家的孩子,十五六岁就开始当家顶门立户了。”
“明远现在拿工资、还要谈媳妇,想得多一点、防备心重一点,才不至于在外头吃亏。”
李芝没有接话,脱了鞋躺到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明远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
这次进城更是如此,分了房,在厂里立足,跟娄家谈婚事,这么多大事,他只轻飘飘说了几句话就给办妥了。
别人家的孩子遇上事,先回家找爹娘拿主意;林明远遇上事,却只在办妥以后,稳稳当当地通知他们一声。
李芝心里既骄傲,又忍不住有些发酸。
儿子出息了,她这个当娘的自然高兴。可儿子越来越有主意,她又觉得自己能帮上的地方越来越少。
“根旺。”
“咋了?”
“你说,明远以后结了婚成了家,跟咱们会不会越来越远?”
乔根旺夹着烟,眉头皱了皱,想了半天才答道:
“孩子长大了,哪有不离家单飞的?”
“只要他心里还认咱们,逢年过节知道回家看看,那就够了。”
“再说,他要是真跟咱们远了,能一直出钱惦记着让小雨、小雪念书?能在这节骨眼上,把咱俩接到四九城来见亲家?”
李芝转过身,背对着乔根旺,声音里带了点鼻音。
“我知道他孝顺,我就是觉得……这一眨眼,他都要娶媳妇了。”
“小时候他才那么丁点高,天天扯着我的衣角喊娘,现在他往我跟前一站,比你还高出半个头。”
乔根旺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眼里满是欣慰。
“儿子大了是好事,你总不能让他一辈子扯着你衣角过活。”
“等明天把婚事定下,娶了娄家那闺女,再过两年生个大胖小子,你就别伤春悲秋了,那就该想着怎么抱孙子了。”
第405章 你觉得人家该给,怎么不端个碗去要?
李芝听到这话,心里那点酸楚散了不少。她又想起明天要见的娄晓娥,还是有些犯嘀咕:
“你说明远,真能降得住那种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
乔根旺吧嗒了一下嘴,认真琢磨道:
“明远连你这婆娘都能说服,还降不住一个小丫头片子?”
李芝一听,翻身就坐了起来,瞪着眼啐道:
“老东西,你怎么说话呢?”
乔根旺赶紧陪着笑道:
“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我的意思是,明远心里有数。咱俩就别替他瞎操心了。”
李芝哼了一声,重新躺下。
理是这么个理,可她心里,总归是七上八下的。
......
前院那些闲聊的妇女,一直拿眼角盯着林明远出了大门。
等脚步声远了,杨瑞华才朝倒坐房方向努了努嘴:
“哟,那小子又出去了?怎么没领着人出去逛逛四九城啊?”
旁边抱孩子的小媳妇随口接话:
“兴许是去胡同口上茅房呢?”
“上个屁的茅房!”贾张氏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吃那么厚的油水,也不怕烂肠子!吃独食的绝户玩意儿,最好拉死他!”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听得直皱眉。
眼红人家吃肉就算了,张嘴就咒人死,这老虔婆的嘴是真毒。
抱孩子的小媳妇嫌恶地往边上挪了挪,生怕贾张氏的唾沫星子崩到自家孩子脸上。
杨瑞华撇撇嘴,没搭贾张氏的茬:
“我瞧着不像去茅房,上茅房背什么包?他爹娘今天刚到城里,他这时候出去,兴许是置办东西去了。”
贾张氏一听,脸上的肉都跟着酸了:
“还置办东西?他家日子不过了?一个月四十来块钱,这么个败家法,早晚得去要饭!”
杨瑞华撇了她一眼,凉凉道:
“人家挣多少花多少,又没去你贾家米缸里舀棒子面,你跟着着哪门子急?”
贾张氏顿时就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我怎么管不着了?都是一个大院住着,他有好东西就该拿出来分一分。”
“咱们院里谁家有困难,他不知道?他买那么多吃食,宁可剩下,也不知道给我们家棒梗拿吃点,这叫什么人啊?”
几个小媳妇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应声。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缺油水,可也就贾张氏能把“要饭”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跟人家欠了她似的。
杨瑞华爱听热闹,眼珠子一转,拱火道:
“老嫂子,你既然觉得人家该给,刚才怎么不端个碗去要?”
“林明远不在,他爹娘可都在屋里呢。乡下人心软,你过去抹两滴眼泪,说不定真能化点儿回来。”
贾张氏脸色一僵,林明远那张嘴,专门往人短处上戳。她要是过去要,这小子回来以后知道了,指不定当着全院的面怎么挤兑她。
贾张氏眼一瞪,开始胡搅蛮缠:
“我凭什么去?他一个小辈,有东西不知道主动孝敬院里的老人,还得让我亲自上门?他那乡下来的爹娘也是没规矩的,难怪养出这么个没教养的东西!”
抱孩子的小媳妇实在听不下去了,回了一句:“贾大妈,人家爹娘刚进城,跟咱们都不认识,人家凭什么给你送吃的?再说您也不是林家的亲戚!”
“呸!你怎么说话呢?”贾张氏唾沫横飞,
“我年纪摆在这儿,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都多,怎么就不算长辈了?”
小媳妇赶紧低头哄孩子,不再搭话。跟这种人讲理,纯属浪费唾沫。按她这套说法,只要比别人多活几年,全院的东西都该先往她家送。
杨瑞华还惦记着倒坐房里的事,她压低声音说道:
“那两口子进屋以后就没出来了。哎,你们说,林明远把爹娘从乡下接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真是接进城享福吧?就那么一间倒坐房,晚上三个人怎么翻身?”
另一个纳鞋底的妇女接话到:
“扯个帘子凑合呗。乡下一家七八口睡一铺火炕的多了去了,这算啥。”
杨瑞华摇了摇头,分析得头头是道:
“不对,我看没这么简单。”
“林明远平时上班忙,哪有工夫陪爹娘?要只是让他们进城看看,过年过节再来不迟,偏偏现在接来,肯定有事。”
贾张氏冷哼一声,满脸的恶毒:
“能有什么事?我看呐,八成是在乡下偷鸡摸狗惹了祸,跑城里躲灾来了!”
“说不定是欠了公社的公粮,混不下去来投奔儿子了!”
杨瑞华一听,立刻反驳:
“老嫂子,这话可不兴瞎说!真要是欠了公粮,林明远敢把人往院里领?”
“人家现在可是轧钢厂的以工代干,又在采购科那种肥缺上,比谁都爱惜羽毛,能让档案上沾这种污点?”
贾张氏死鸭子嘴硬到:
“怎么不可能?这小畜生整天背着个包往外跑,谁知道背地里干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看他买那些东西的钱,来路就不正!说不定就是拿厂里的国家财产出去倒腾,干投机倒把的买卖!”
这话一出口,院里的说话声顿时少了。
投机倒把可不是随口开玩笑的罪名,贾张氏平时骂几句难听话,大家听了也就听了。可这种话要是传出去,事情就大了。
抱孩子的小媳妇‘腾’地一下站起来:
“贾大妈,这话可是您自己浑说的,跟我们半点关系没有!”
“我耳朵聋了,啥也没听见!”
纳鞋底的妇女也慌忙收起笸箩:
“哎哟,我家灶上还烧着水呢,我先回去看看。再不回去,锅都得烧干了。”
话音没落,几个人像躲瘟神一样,脚底抹油溜了个干净。
谁也不愿留在这里,回头真有人追问,反倒成了贾张氏的证人。
杨瑞华看着她们散开,心里也暗骂贾张氏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她板起脸,没好气地警告到:
“老嫂子,没凭没据的话,你少往外说。”
“人家是轧钢厂的技术干部,采购也是厂里安排的工作。”
“你张嘴就是投机倒把,真把保卫科招来,第一个抓的就是你!到时候问你要证据,你拿不出来,那就是诬告干部!”
贾张氏被“保卫科”和“抓人”吓得肥肉一哆嗦,心里发虚,嘴上却还在强撑:
“我……我就是随口一猜!他要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怕我一个老婆子念叨?”
杨瑞华冷笑一声:
“采购员用票证换点山货鸡蛋,那是合乎政策的,只要单据对得上,谁也管不着。”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给人扣帽子,闹大了没人替你说话。”
第406章 再去娄家!
贾张氏想起在全院大会上,连易中海都没能压住林明远,这心里头其实早就虚了。
可当着杨瑞华的面,她怎么肯认怂?
“你怕那小绝户,我可不怕!我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婆子,他还能吃了我?”
杨瑞华翻了个白眼,直接将了她一军:
“行啊,你不怕,那你现在去敲倒坐房的门啊。林明远不在,屋里就他爹娘。你不是好奇他们进城干嘛吗?进去套套话,不就全明白了?”
贾张氏眼一翻,立刻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那么爱听闲房,你怎么不去?反正你们老闫家跟他也没撕破脸!”
杨瑞华才不去,上次自家老头子跟林明远搭话,人家一句“您是哪位”,噎得老闫差点心梗。
这要是去打听人家爹娘的私事,等林明远回来,当着全院的面怼一句“关你屁事”,她这脸还要不要了?
杨瑞华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起身就走:
“我去干什么?人家接爹娘进城,关我屁事!”
贾张氏冲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呸!没胆子的怂货,没关系你刚才瞎打听什么!”
剩下几个人一看杨瑞华走了,也纷纷脚底抹油。
谁也不乐意单独跟贾张氏待在一块。前脚跟她说两句话,后脚就可能被她编排成另外一回事,惹一身骚。
墙根底下只剩贾张氏和秦淮茹两个人,贾张氏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气得直咬牙:
“一帮没良心的东西!平时有热闹,一个比一个凑得快。真有事了,全缩回去了!”
她嘴上骂得凶,身体却没往倒坐房那边挪半步。
屋里的李芝听见外头安静下来,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根旺,刚才外头是不是有人提咱们了?”
倒坐房离前院有段距离,中间又隔着墙,外头的话听不完整。可贾张氏嗓门大,偶尔几句还是能飘进来。
乔根旺坐在床边,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大院里住着这么多人,冷不丁来俩生面孔,哪能没人犯嘀咕?”
“咱们不搭理就是了。”
李芝叹了口气:
“我现在算明白,明远为什么临走前特意交代咱们别开门了。这些人跟村口那些嚼舌根的闲婆娘,也没差多少。”
乔根旺回道:
“人多的地方,哪能没几个爱嚼舌头的?明远不让开门,咱就不开,省得给孩子惹麻烦。”
李芝点了点头。她原先还想着,初来乍到,怎么也得跟院里的邻居打个招呼、客套客套。
现在听了外头那些动静,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儿子既然已经跟这些人划清了界限,她这个当娘的就不能自作主张。
不然她今天送出去一个笑脸,明天就有人顺着杆子往屋里钻,打秋风占便宜。
......
另一头,林明远走了大半个钟头,娄家的院门出现在前方。
林明远没有直接靠近,先从街对面走过,顺便看了一眼周围的动静。
日头底下的娄家大宅,跟夜里瞧着又不一样。
洋楼、院墙、大门,全明晃晃地摆在日头底下。哪怕门面上的排场已经收敛了不少,这处宅子依旧比附近人家气派得多。
这种地方,进去一趟容易,引来多少双眼睛却不好说。
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几下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以前开门的那个门房已经不在了,估计是被娄振华遣回乡下或者派去干别的了,这说明娄家确实在抓紧“低调”。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来的是老张的脸。
老张看清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赶紧把门敞开,脸上堆起恭敬的笑:
“小林同志?大白天的,您怎么得空过来了?快请进,老爷和太太都在家呢。”
老张说着就要侧身让路,林明远站在门外没动,只摆了摆手:
“我就不进去了。”
老张有些意外:
“您都到门口了,哪有不进门喝口茶的道理?”
林明远笑了笑,语气随和却透着稳当:
“因为明天要正式登门,今天才不方便进去。我爹娘已经到了,刚在我那间屋里安顿好。”
“我过来就是送个信,让娄先生和娄太太安心。明天上午,我会带着他们来正式拜访。”
老张听罢,连连点头:
“好,好,这可是大正事。”
“您稍等片刻,我这就进去通报一声。老爷知道您来了,肯定要亲自出来迎一迎。”
林明远抬手拦住了他:
“不用了,我爹娘刚到城里,对明天见面的事有些紧张。我还得回去陪他们说说话,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您替我把话带到就行。”
老张迟疑道:
“那怎么成?您上门连院子都不进,回头老爷问起来,还不得说我老张不会办事?”
林明远语气笃定道:
“老张同志,您照实说就行。我今天来得突然,正式见面又在明天。”
“这个时候进去,娄先生留我谈上半天,家里二老反倒没人照应,他会明白的!”
老张在心里快速琢磨了一下,确实是这个道理。
林明远的父母刚从乡下赶到四九城,儿子要是把人扔在屋里,自己跑到未来岳父家喝茶,这礼数上反而说不过去了。
“那行,我一定把话带到,明天您带二老过来,这边全都安排好了,老爷还特意交代,不去外头饭庄,就在家里吃顿便饭。您家二老有什么忌口没有?”
“没有,都是庄户人家,粗粮细粮都吃得惯,不过劳烦您转告娄太太,千万别准备得太铺张。我母亲过日子节省,要是瞧见一桌子鸡鸭鱼肉,饭还没吃,心里先不自在了。”
老张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会心地笑了笑:
“这您放心,太太心里有数。都是些家常菜,不会弄得太招眼。”
林明远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了。”
“您再替我带句话。我爹娘是头一回进城,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明天要是有做得不周到、显局促的地方,还请娄先生和娄太太多担待。”
老张听到这里,对林明远的印象又拔高了一大截。
这年轻人跟老爷谈条件的时候,那是寸步不让,该敲打敲打,该拿捏拿捏。
可一轮到自家父母,他不仅没有拿娄家的婚事去抬高乔家的身价,反倒先把该有的礼数和孝心全摆到了明面上。这是个真有底气、又护短的明白人。
“小林同志,您这话太见外了。”
“您父母能把您培养得这么出色,娄家敬重还来不及,哪里会挑什么礼数?”
林明远笑了笑,没有继续客套。
“成,那我先回去了。”
老张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内,微微欠身:
“您慢走。”
林明远转身离开,步伐稳健,很快便消失在胡同街口。
第407章 不上不下的分寸。
老张关好院门,一路快步进了院。
娄振华一家人正在客厅里喝下午茶。
谭雅丽歪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块小点心,见老张进来,随口问道:
“是谁啊?”
老张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地回话:
“是小林同志!”
娄晓娥“呀”了一声,赶紧拍掉手上的点心渣子,探头往外看:
“他来干什么?怎么没进来?”
老张笑着解释道:
“小林同志的父母已经到四九城了,刚在他那间屋里安顿下来。”
“他特意过来送个信,说今天不方便进门,明天上午再陪着父母正式登门拜访。”
“他还说,父母头一回进城,对明天见面的事有些紧张,他得赶回去陪着,顺便准备一下登门的礼数。”
娄晓娥听完,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嘴巴一撅,又有些埋怨。
“他都走到门口了,也不肯进来跟我们说两句话?这也太生分了吧。”
老张赶紧替林明远解释到:
“小姐,这可怪不得小林同志。”
“他今天要是进来,老爷少不得留他谈一阵。”
“您想啊,他把刚进城、人生地不熟的父母单独留在屋里,自己跑到未来岳父家里喝茶聊天,这反倒不像话了。”
“况且正式见面定在明天,今天进来,有些话说早了不合适,说少了又显得敷衍。”
“我原先还想请老爷出去迎一迎、见一面,也被小林同志给拦住了。”
“他说让我照实传话,说老爷肯定能懂他的意思。”
娄振华听到这里,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想得很对。”
“父母才是今天的大事,不能因为到了娄家门口,就把家里的长辈晾在一边。”
“他要是连这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我反倒要重新掂量掂量他这个人了。”
娄晓娥抿了抿嘴,心里的那点小埋怨顿时烟消云散了。
她刚才只顾着想见林明远,压根没往礼数上琢磨。如今让父亲和老张这么一说,她也觉得林明远做得周全。
谭雅丽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专程跑一趟,就为了送这几句话?”
老张微微低头,回答道:
“还有几句话,是小林同志特意交代我,一定要转告太太的。”
谭雅丽坐直了身子:“说吧。”
“小林同志说,他父母都是庄户人家,粗粮细粮都吃得惯,也没有什么忌口。”
“不过明天这顿饭,希望太太别准备得太铺张。”
“他说他母亲过日子节省惯了,要是明儿一上桌,看见满桌子的鸡鸭鱼肉,饭还没吃,心里头恐怕就先不自在了。”
谭雅丽听得直皱眉,脸上多了几分意外。她原本已经拟好了菜单,冷碟四道,热菜八道,再加上一道汤和两样精致点心。
考虑到乔家来自乡下,她还特意让人留了两个硬菜,免得对方觉得娄家眼皮子浅,看轻了亲家。
这已经是谭雅丽眼里的“家常便饭”了,要是搁在以前,这标准连招待普通管事都不够。可照林明远的意思,这桌饭还得往下减。
谭雅丽忍不住问道:
“他有没有说,准备到什么程度才合适?”
老张摇了摇头:
“这倒没有,小林同志只说,太太心里有数。我当时回他,家里准备的都是家常菜,不会弄得太招眼。”
谭雅丽没好气地瞥了老张一眼。
“你倒会替我作主。”
老张忙低下头:
“是我多嘴了。”
娄振华摆摆手,出声打圆场:
“他说得也没错,明天是两家见面,不是谈买卖,更不是摆宴席,桌上弄得太丰盛,那两口子未必吃得舒坦。”
“咱们觉得平常的东西,放在人家眼里,可能就是一年都见不着几回的排场。”
“人一旦觉得自己坐错了地方,说话做事就要处处拘谨。咱们这顿饭的目的是把婚事顺顺当当地谈好,不是给他们显摆娄家的家底。”
谭雅丽在心里盘算了一阵,还是觉得不能太寒酸。
“那也不能一盘白菜、一盆窝头端上去吧?”
“人家第一次带父母正式登门,咱们真拿粗粮招待,传出去像什么话?”
娄振华笑了笑:
“没人让你拿窝头招待亲家,把原先的菜单减掉一半,留下四菜一汤。一荤一鱼,两个素菜,再配一锅鸡汤,这总足够了吧?”
谭雅丽马上摇头否决:
“鸡和鱼都上了,还叫什么家常饭?”
“照我说,鱼留下,鸡汤换成丸子汤。再炒一个肉片,做一道白菜,一道豆腐。主食就用白面馒头,不上那些花里胡哨的点心。桌面看着齐整,东西也不算过分。”
娄振华想了想,拍板定音:
“行,就按你的意思办。酒就拿普通的黄酒,亲家要是不喝,谁也别硬劝。”
谭雅丽跟着补充道:
“茶叶也换了,用外头供销社能买到的普通花茶,就可以了。”
娄晓娥听着父母一项一项往下减,终于忍不住插了嘴。
“爸,妈,有这个必要吗?咱们要是故意弄得太差,人家也能看出来。到时候他们还以为娄家嫌弃他们是乡下来的,故意怠慢呢。”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乡下人不等于傻。
席面铺张会让人坐立不安,刻意简陋同样会伤人脸面。招待最难拿捏的,恰恰就是这个不上不下的分寸。
娄振华看了女儿一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晓娥这回说得还像回事了。东西不必多,但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怠慢。雅丽刚才定的菜单正合适,不用再减了。”
娄晓娥得了父亲的夸奖,心里很是受用,下巴微微扬了扬。
谭雅丽却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你先别急着得意。明天见了未来公婆,你准备怎么办?”
娄晓娥愣了愣,一脸天真:
“什么怎么表现?该打招呼就打招呼,该说话就说话呀,还能怎么着?”
谭雅丽叹了口气。
“你当还是以前在家里见那些叔伯长辈呢?”
“明天他父母过来,看的不只是娄家的态度,更要看你这个未来儿媳妇是个什么做派!”
“你从楼上下来,先规规矩矩地叫叔叔婶子,不能一见面就只想着跟那小子凑到一起。”
“长辈问你什么,你在脑子里过一遍想好了再答。”
“绝不许耍你的大小姐性子,更不许张嘴就问人家乡下住得怎么样、家里有几亩地这种没脑子的话!”
第408章 别装得太勤快,也别什么都不做。
娄晓娥嘴唇一瘪,满脸委屈:
“妈!我哪有那么没规矩?”
谭雅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平时那大小姐的娇气做派,自己心里没数?”
娄振华没掺和这对母女的日常斗嘴,转头看向老张,沉声问道:
“小林还交代什么了?”
老张仔细回想了一遍:
“他还说,他父母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明天要是有做得不周到、显得局促的地方,请老爷和太太多担待些。”
“我当时回他说,能把儿子培养得这么出色,娄家敬重还来不及,绝对不会去挑这些小节的理。”
娄振华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透出赞赏。
“你这句话回得好。”
“明天还是你候着。他们来了以后,你亲自领进来,不要让旁人上前盘问。”
“家里那些人也都交代好,不该出来的就别出来。尤其不许一群人站在游廊边看热闹。”
老张立刻弯腰应道:
“明白,我这就下去安排。”
“等一下!”
谭雅丽叫住了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明天门口不用摆车,亲家从大杂院一路走来,进门就瞧见汽车停在院里,心里难免多想。”
“还有,客厅里那些太扎眼的东西,今晚全收起来。”
“桌上的果盘也别摆那些稀罕水果,去供销社称两斤普通的花生瓜子放上就行。”
老张一项项记下,娄晓娥越听越别扭,忍不住嘀咕:
“妈,您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谭雅丽转头看向不谙世事的娄晓娥,语重心长道:
“我不是怕他们见好东西!我是怕他们进来以后,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从小住在这里,墙上挂什么、桌上摆什么,你从来没觉得稀奇。”
“可对普通人家来说,这屋里随便一件东西,就抵得上人家全家几年的口粮进项!”
“林明远能在这屋里坐得稳如泰山,那是他见识多、骨子里有底气。可他乡下来的爹娘,未必有他这份定力。”
娄晓娥小声辩解:“他母亲教得出林明远,应该没那么小气吧……”
谭雅丽当即横了她一眼,语气严厉起来。
“这跟小气有什么关系?”
“你明天要是敢当着他们面,带出这半点高高在上的意思,看我怎么收拾你!”
娄晓娥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赶忙改口:
“妈,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李婶肯定也是个明白人。”
谭雅丽叹了口气,耐心教导:
“明白人,才更在意脸面和体面。”
“人家肯不肯多想,那是人家的修养;咱们该不该照顾人家的感受,那是咱们娄家的礼数。”
“你将来嫁过去,婆媳能不能相处得好,这第一面很重要。你可别仗着家里,就不把乡下婆婆当回事。”
“当儿子的再有主意,面对亲娘也有软处。你让他夹在中间为难,最后谁都落不着好。”
娄晓娥认真听完,乖乖点了点头。
“妈,我记住了。那我明天穿什么?”
这才是她眼下最头疼的事。她那一柜子的衣裳,料子不是真丝就是洋呢,款式也都时髦,明天穿出来,实在不搭调。
穿得太好,怕人家觉得她摆阔不会过日子;穿得太差,又怕显得自己不重视。
谭雅丽显然早就替她盘算好了。
“就穿你那件浅蓝色布衫,下面配条黑裤子。头发拿头绳扎个麻花辫,首饰也全给我摘干净。脚上换那双普通的黑布鞋,不要穿你那双小皮鞋。”
娄晓娥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有些舍不得。
“那套打扮也太素、太普通了吧?”
谭雅丽正色道:
“普通才对!打扮得花枝招展,除了让人觉得你不会过日子,还有什么用?”
娄晓娥嘟着嘴嘀咕着:
“我总得打扮得水灵点,让他们看着喜欢我呀。”
谭雅丽反问道:
“穿得规规矩矩,待人客客气气,手脚勤快点,人家自然会喜欢你。”
“你要是坐在那儿等着别人伺候,身上就是披一件金线做的衣裳,也不会有人夸你懂事。”
说到这儿,谭雅丽忽然灵光一闪,生出一个主意。
“明儿个你别也在客厅干坐着等吃现成的。早点起来,去厨房帮忙。”
娄晓娥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满脸为难:“我去厨房能帮什么呀?我手艺都还上不了桌呢……!”
“洗洗菜,端端盘子,摆摆碗筷,这些粗活你总会吧?”
娄晓娥咬了咬唇,勉强点头:
“会……”
谭雅丽接着安排,事无巨细:
“等人到了,你亲自给他们倒茶。倒完茶别急着往明远身边凑,规矩点,先坐我这边。”
“等上了饭桌,你记得主动给两位长辈盛第一碗汤。别装得太勤快,也别什么都不做。”
娄晓娥听得脑袋都大了一圈,忍不住抱怨:
“就是见一面吃顿饭而已,怎么这么麻烦?”
娄振华在一旁听笑了,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傻丫头,明天可是人家正经挑儿媳妇,规矩当然不一样。”
娄晓娥一听这话,心里猛地打了个突,真有些紧张了。
“爸,那……那万一他们没看上我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娄振华和谭雅丽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就连站在一旁的老张都低下头,努力忍着没出声。
娄晓娥被笑得脸颊涨红,羞恼道:
“我跟你们说正经的呢,你们笑什么呀!”
谭雅丽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这脑子是浆糊做的?婚事都谈到这一步了,林明远连父母都接来了,还能因为明天一顿饭把你黄了?”
“只要你别在饭桌上摔盘子,别跟他母亲顶嘴,这件事就出不了差错。”
娄晓娥这才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可转念一想,她又眼巴巴地看向老张:
“张叔,那明远今天有没有说,他父母给我准备了什么见面礼?”
老张一愣,摇了摇头:
“小姐,这个小林同志倒是没提。”
娄晓娥有些失望:“一句都没说?”
“没有。他就背着一个挎包,手里也没拿东西。”
谭雅丽一听,立刻沉下脸训道:
“八字才一撇,你就先惦记上人家的东西了?”
“他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人家从乡下过来,能带多少东西?”
“我可警告你,明天不管人家给你什么,哪怕就是一块旧手帕、一双自己纳的粗布鞋,你也得给我高高兴兴、双手接过来收下!”
“敢嫌东西土,或者拿来跟咱家的东西比,我打断你的腿!”
第409章 我还不是怕她说错话?
娄晓娥赶紧摆手解释:
“妈,我哪是嫌东西少啊!我就是心里没底,想知道他们到底喜不喜欢我。”
谭雅丽瞅着女儿那副手足无措的紧张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丫头,平日里在家里娇纵惯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真到了这节骨眼上,反倒知道犯怵了。
“你放心吧,林明远既然愿意娶你,他家里人就不会故意难为你。”
“况且他今天专门跑这一趟,把该提醒的话都先送过来,本身就是在给两边打圆场。”
“他让咱们别摆阔,是怕他父母进门以后不自在。”
“他又提前说父母没见过大场面,是怕咱们觉得乔家失了礼数。”
“一个当儿子的,既要护着父母的脸面,又不能慢待未来岳家,他夹在中间也不轻松,这是个有担当的。”
娄晓娥眨了眨眼,认真琢磨了一阵。
她刚才只觉得林明远来家里送了几句话,却压根没想过这几句话里还藏着这么多顾虑。
“那他今天为什么不直接带着父母过来?”
谭雅丽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是不是又犯傻?”
“人家坐了那么久的车,风尘仆仆地进了城,脸没洗,衣裳没换,连口热水都没喝顺当,能直接上门来见?”
“再说,第一次正式登门,总得准备点东西。东西贵不贵是一回事,空着手进门又是另一回事。”
“明远不让咱们铺张,是顾着他父母。可他自己该守的规矩,一样都不会少。”
娄晓娥小声嘟囔道:
“我又不在乎这些。”
谭雅丽当即反问道:
“你不在乎,你让人家两位长辈怎么想?人家若是真空着手来了,你嘴上说没事,心里也不挑理。”
“可回头外人问起来,他们第一次去亲家带了什么,你让他们怎么开口?难不成说,我们乡下来的,什么也没拿?”
“过日子呐,不光是图自己舒坦,也得顾着别人怎么做人,这叫人情世故!”
娄晓娥没说话,她发现自己以前觉得很简单的事,到了母亲嘴里,总能牵出一大串讲究。
你要是不懂,真有可能在一句话、一件小事上伤了别人的脸面,自己还觉得委屈。
娄晓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她以前去别人家做客,从来不用操心这些。
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物、进门该说什么,自然有人提前替她安排。
就算真说错了话,对方看在娄家的面子上,也只会陪着笑,不会当场给她难堪。
可乔家不一样,尤其李芝还是从乡下来的,生活习惯和她差得太远。
她若是不留神露出半点嫌弃,不用别人说,林明远心里那一关就过不去。
想到这里,娄晓娥忍不住问道:
“妈,明天李婶要是问我会不会做家务,我怎么说?”
谭雅丽想都没想:“照实说。”
“可我会的不多呀。”
“会得不多就说会得不多,正在跟我学。千万别逞能,说自己什么都会。”
娄晓娥有些发愁:
“那她会不会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娶回去只能当摆设?”
谭雅丽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人家现在不知道你是什么出身?那小子来家里不止一回,你是个什么做派,他心里早就有数。他真想找一个样样都会干的,直接去城郊生产队挑个干活麻利的姑娘,犯得着来和咱家结亲?”
娄晓娥觉得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味:“妈,你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我是在告诉你,别把别人当傻子,不会可以学,做不好也能练。可你要是为了撑脸面张嘴就吹,往后圆不上,那才叫丢人。”
娄晓娥受教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李婶要是问我,以后愿不愿意回乡下看他们呢?”
谭雅丽没有直接替她作答。
“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
“那就这么答。”
娄晓娥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道:
“可乡下会不会特别苦?”
谭雅丽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这句话明天不许问。”
娄晓娥赶忙辩解:“我就是现在问问你。”
“你心里可以没底,可当着人家的面不能嫌乡下苦。”
“那是明远长大的地方,也是他娘和继父过日子的地方。”
“你张嘴就说苦,落到他们耳朵里,就是嫌弃他们家穷。”
“真到了乡下,吃不惯什么、住不惯什么,回来以后再跟明远商量。”
“当着长辈的面,你得把礼数守住。”
娄晓娥越听越觉得明天处处都是坑。
她原先还盼着早点见到林明远的父母,现在却有点盼着明天来得慢一些。
多说怕说错,少说又怕显得不热情。
手脚太勤快是装样子,什么都不干又是不懂事。这媳妇也太难当了!
娄振华在一旁听了一阵,终于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明天见了再说。”
“晓娥,你今天晚上早点睡,明早别没精神。”
“雅丽,你也别一遍遍教了。教多了,她明天坐在桌边连手往哪儿放都要先想半天,那才是真的局促。”
谭雅丽没好气地说道:“我还不是怕她说错话?”
娄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错一句两句也没什么。”
“乔家要看的,是咱们女儿心眼好不好,人品正不正。”
“真要拿一套旧规矩从头挑到脚,那也不是明远的性子。”
“晓娥只要对两位长辈尊敬点,别耍脾气,别嫌这嫌那,就够了。”
娄晓娥连忙点头:“我肯定不会嫌。”
娄振华转头看向女儿。
“也别故意装。人家娶的是儿媳妇,你愿意学着过日子,这就是态度。”
“真有不会的,你大大方方承认,比硬撑着强。”
这几句话让娄晓娥心里松快了不少。
娄振华冲老张摆了摆手。
“你先下去安排吧。”
老张微微躬身,转身退出客厅。
娄振华也懒得再听这些细枝末节,起身去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二人,谭雅丽还是不放心,又把明天见面后的规矩从头说了一遍。
“他们进门,你先叫人。叔叔婶子叫得亲热些,倒茶要双手端过去,茶水别倒太满。”
“李芝要是夸你衣裳好看,你别傻乎乎地说衣柜里还有十几件。”
“她要是问你平时吃什么,你也别把家里的菜名从头报一遍。”
娄晓娥苦着脸问道:“那我说什么?”
“你就说家里吃得简单,以后嫁过去,明远吃什么你就跟着吃什么。”
娄晓娥忍不住说道:
“咱家吃得哪里简单了?”
谭雅丽瞪了她一眼:
“这叫说话留分寸,不叫撒谎。”
“难道非得告诉人家,你早晨要喝牛奶,吃鸡蛋,还嫌白粥没滋味?”
“如今城里多少人连棒子面都得算着下锅,你张嘴跟人家说这些,不是存心招人膈应吗?”
第410章 有东西不敢拿,比穷得叮当响还费脑子。
娄晓娥赶忙答应:“不说,我一个字都不说。”
谭雅丽还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还有,明天林明远坐哪儿,你别跟着往哪儿挪。”
“婚事没正式定下,你们当着两家长辈的面,得把规矩守住。”
娄晓娥脸上一热,小声嘟囔:
“我什么时候跟着他挪了?”
谭雅丽没好气地轻哼一声。
“你那双眼睛就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还用得着挪凳子?”
娄晓娥羞得抓起旁边的靠垫,一把抱在怀里挡住脸。
“妈,您怎么什么都说呀!”
谭雅丽瞪了她一眼:
“我是你娘,我不说谁教你?”
“明天你要是表现得稳当,往后有的是你们凑在一起的时候。”
娄晓娥被说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再听母亲这么教下去,她真怕自己明天连路都不会走了。她索性站起身,抱着靠垫就往楼梯口跑。
谭雅丽喊道:“你这丫头,又干啥去?”
“回屋睡觉!”
“天还没黑透,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也躺着!再听您念叨下去,我明天连人都不会叫了!”
谭雅丽看着女儿快步上楼的背影,终究没再把人叫回来。
她嘴上训得厉害,这心里头却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
娇生惯养了十八年的闺女,眼瞅着就要去别人家屋檐下过日子了。
明天那顿饭看着寻常,可只要筷子一动,吃完以后,两家的关系就算正式过了明路。
从那以后,娄晓娥就不光是她娄家的掌上明珠,更是乔家未来的儿媳妇了。
这一步迈出去,便再也不是关起门来耍脾气的小姑娘了。
......
另一头,林明远从娄家出来,没直接回四合院。
他沿着街边慢慢溜达了十来分钟,最后在一处没什么人的树荫底下,坐了下来。
明天第一次正式登门,嘴上说是两家见面,实际上就是谈婚事。
娄家可以把席面往简单了办,乔家却不能真把什么都省了。
空手上门肯定不行,可礼拿得太轻,李芝和乔根旺脸上不好看;礼拿得太重,又跟乔家的家底对不上。
林明远在脑子里把手里能用的东西过了一遍。
空间里有鸡、有鸭、有鹅,蛋也不缺;地里种出来的粮食和蔬菜更不缺,商城里还能换出烟酒糖茶和各种稀罕物。
可问题恰恰就在这儿,东西越多,越不好往外拿。
按老理儿,定亲讲究个“奠雁之礼”,拿两只大雁上门,取个成双成对、忠贞不渝的好彩头,最是体面。
可现在这个时节,他上哪儿弄活雁?就算他能拿出来,也没法解释来路。总不能告诉娄振华,自己临时跑到荒郊野地里,伸手就逮了两只回来。
娄振华又不是那些没见识的人,真弄两只不该出现的东西摆到他面前,对方第一时间想的不是礼有多重,而是林明远背后到底藏着多深的水。
金银首饰更是碰都不能碰。
乔家什么成分?三代贫农!李芝和乔根旺在乡下生产队里,那是面朝黄土背朝天,靠挣工分换口粮过日子的。
第一次登门,老两口要是掏出个金镯子、玉簪子,娄振华要是随口笑问一句“这老物件是哪来的”,乔根旺怕是当场就得冒冷汗。
洋酒也不行,这年头能接触洋酒的人,总共就那么些门路。
他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中专生,背两瓶洋酒上门,不管说是买的还是别人送的,都经不起细问。
茅台同样太扎眼,八块五一瓶的酒,比不少学徒工半个月工资还高。
乔根旺一个乡下庄稼汉,要是提着两瓶茅台去见娄半城,怎么看都不像正常过日子的人家。
林明远搓了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好东西不敢往外拿,倒比穷得叮当响还费脑子。”
他从挎包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
按这年头普通人家的做派,第一次去未来亲家走动,能拎两瓶酒、两包点心、再用网兜提几斤鸡蛋,那已经是相当有排面了。
可娄家毕竟不是普通人家。拿便宜东西过去,娄振华和谭雅丽嘴上肯定不会嫌。
怕就怕东西透着一股子敷衍,弄得跟临时从供销社柜台上抓来凑数的一样。
林明远真正考虑的,也不是娄振华怎么看。
娄振华做了一辈子生意,送到他面前的礼物不知道有多少。别说两瓶酒、两斤点心,就是一箱子金条摆在他桌上,他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真正要紧的是谭雅丽和娄晓娥。
谭雅丽嘴上再怎么说一切从简,骨子里那点旧式大户人家太太的矜持还在。
她可以接受乔家穷,却未必能接受乔家连基本礼数都不懂。
至于娄晓娥,小姑娘家第一次见男方长辈,心里肯定眼巴巴地盼着未来公婆能给她准备点什么。
不在乎东西值多少钱,在乎的是自己有没有被男方家里当回事。
林明远脑子一转,换了个思路。
既然娄家不缺贵东西,那就不跟他们比贵。
乔家能拿得出手的,不是钱,是庄户人家的实在。
两瓶二锅头不算扎眼,一瓶一块钱,有票就能买。酒不算差,也不至于让乔根旺拎在手里发虚。
再配两包点心,东西齐整,供销社里都有来路。
烟就没必要了,娄振华抽什么烟,林明远还真没注意。拿中华太招眼,拿大前门又没什么必要,索性不往这上面凑。
至于吃的,可以拿些干货。
山蘑菇、粉条、木耳,这些东西放在乡下也不算家家都有,却能解释成从山里人手里换来的。
李芝从老家进城,随身带些干货给未来亲家尝尝,他们不会多想。鸡蛋也能带,几斤鸡蛋装进小竹篮,既体面又不夸张。
林明远盘算到这里,心里那笔账已经拨弄清楚了。
大雁没有,那就弄两只大肥鹅!配上两瓶二锅头、两包点心、六斤鸡蛋,再加两包干山货。
这份礼放在普通人家已经不轻,到了娄家也不显得寒酸。可还有一件事没解决,给娄晓娥的见面礼怎么办?
按规矩,李芝这个当婆婆的头一回见未来儿媳妇,总得单独给个物件。
直接给钱最省事,却也最没心意。
给五块钱,放在普通人家不算少,可到了娄家,怎么看都像敷衍。
给十块二十块,又显得乔家在硬撑门面。
送块女式手表?那更扯淡。
自己前脚刚敲打娄家别摆阔、别露富,转过头自己又送这些,那不叫有本事,那叫自己打自己的脸。
第411章 去供销社调整细节!
林明远在脑子里把能想到的物件儿挨个过了一遍,最后还是觉得,自己纯属把事情想复杂了。
非得挑一件值钱又稀罕的,反倒容易让两边都不自在。
娄家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好东西见得多了,哪样也轮不到乔家去添补。
李芝第一次见她,送的东西只要拿得出手,心意到了,也就成了。
“得,这也不合适,那也不合适,干脆扯一块五米的灯芯绒料子完事。”
林明远心里这笔账总算盘明白了。
五米料子绝对不算小气,做一身衣裳绰绰有余,剩下的边角料还能裁个别的什么小东西。
长辈给晚辈送布料,本就有添衣添福的意思,李芝拿出来也合情合理。
灯芯绒比普通的粗布、平纹布体面,又不像毛呢、料子服那样扎眼,百货大楼和供销社的柜台上都有。
哪怕问起,也大可以说是自己托厂里同事凑的布票,花现钱去百货商店买的。
不过料子的颜色也有讲究,大红大绿太招摇,黑色又显得老气,藏蓝色倒是稳妥,可满大街工装都是这个颜色,送给娄晓娥这样的年轻姑娘未免太板正了些。
林明远意识沉入空间商城翻找了一阵,最后相中了一块深枣红色的细条灯芯绒。
这颜色不艳俗,迎着亮处看还泛着点隐隐的光泽,做成夹袄或者春秋外套都透着洋气。
娄晓娥肤色白净,穿这色儿绝对压得住。最要紧的是,这料子符合这年月的审美。
真要拿出空间里那些几十年后才有的轻薄料子,谭雅丽那种摸惯了绫罗绸缎的手,一搭上去就能觉出不对。
娄家以前什么阵仗没见过?拿来路不明的稀罕料子糊弄他们,纯属给自己找不自在。
定下了给娄晓娥的见面礼,剩下那些撑场面的东西就好办了。
乡下亲戚多,十里八乡赶集的人也多,谁家还没几门绕着弯的亲戚?
只要东西本身不出格,来路有的是借口。
林明远站起身,沿着街边拐了个弯,溜达着往什刹海方向走去。
现在天色还早,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直接找个胡同掏东西风险太大。
尤其是那两只大活鹅,扯着嗓子叫唤两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真让人瞧见他空着手进胡同,转眼提着两只活鹅出来,傻子都要多问一句。
什刹海地方宽,岸边树木多,天黑以后找个僻静角落容易。
他在那儿多磨蹭一会儿,等街面上清净了,再把东西从空间里倒腾出来。
到时候有人碰见,也只会当他从哪户人家换了东西,准备拿回家。
林明远一路不紧不慢,路过供销社时,还特意迈步进去转了一圈。
玻璃柜台后面摆着几瓶酒,绿棒子的二锅头还有货,点心柜台那边却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些散装的桃酥和江米条。
穿着白大褂的售货员正靠在柜台后面,低头扒拉着算盘整理票据,见他进来,眼皮都没多抬,只随口问了一句:“买什么?”
“随便看看,家里明天走亲戚,合计合计拿点什么合适。”
售货员用下巴指了指点心柜台:“桃酥一斤,江米条一斤,再拎两瓶二锅头,走一般亲戚够体面了。”
林明远笑着问了一嘴:
“这点心要票吗?”
售货员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
“不要票还能轮到你来买?早让人抢光了!”
售货员说话邦邦硬,手上的活却没停:
“一斤糕点票,一斤全国粮票或者地方粮票,外加钱,少一样都不卖。”
林明远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柜台旁边的那摞土黄色的包装纸上。
他这趟进来压根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要记住这年头供销社是怎么包点心的。
商城里出来的点心味道太好,包装也太精致规整,直接拎回去,难免让李芝犯嘀咕。
不过只要换成这里常用的黄纸,再拿细麻绳横竖捆两道,外表上就跟供销社买的没啥两样了。
“二锅头还有多少?”
售货员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你买几瓶?”
“两瓶。”
“那你管还有多少干什么?够卖你的不就行了!”
林明远被硬生生堵了一句,也不生气,笑了笑便转身退出了供销社。
这年头,供销社售货员那可是顶呱呱的铁饭碗,八大员里排前头的!柜台里头有货,手里还卡着调配的权力,脾气大点儿再正常不过。
真碰上紧俏物资,老百姓赔着笑脸说尽好话都未必能买到,谁还敢指望人家给你好脸色?
出了门,他又溜达去了趟附近的副食店。
卖鸡蛋的柜台前头已经排了七八个人的长队,大爷大妈们手里紧紧攥着副食本和鸡蛋票。
队伍最前面,一个戴着套袖的老太太正跟售货员争秤。
“同志,你这秤不对,少了半两!秤砣刚才都没落稳当呢!”
“半两鸡蛋我给你从哪儿切?劈开给你?要不这几个你别要了,腾地儿换后面的人来!”
老太太嘴上还不服气,手底下却麻利得很,赶紧把装鸡蛋的网兜抱在怀里:
“我要!我怎么不要?我搁这儿排了大半个钟头呢!”
后面排队的人跟着催促了几声,老太太这才嘟嘟囔囔地挪开了身子。
林明远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热闹,心里也就有了数。
李芝是从乡下来的,带一篮子自家鸡下的蛋更正常。只是这鸡蛋不能个个都一样大,更不能干净得连点鸡屎和草屑都没有。
商城里出来的东西太齐整,好在空间农场里那些母鸡现下的蛋没这毛病,有大有小,蛋壳的颜色也有深有浅。
回头找个荆条篮子装上,底下再铺上一层干麦秸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乡下土产的味儿。
至于那两只大鹅,也得从空间里精挑细选。不能挑个头最大的,更不能挑那种养得肥油乱颤的。
眼下这个年月,人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乡下养出来的鹅要是肥得离谱,反而说不过去。
挑两只四五斤重的,羽毛齐整,腿脚扑腾起来有劲儿的,这就可以了。
活鹅在四九城里可是稀罕物,价钱也比老母鸡贵得多,他们乡下有人养这玩意儿倒也不算稀奇。
真要问起,就说李芝从村里两户人家票换来的,特意留着见亲家。
第412章 礼数必须周全,但气节也不能丢。
林明远慢慢溜达着,边走边把每样东西的“来路”在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
明儿个到了娄家,乔根旺和李芝要是让人问住,老两口脸上肯定得挂不住,那这事儿就有点不美了。
所以今晚回去以后,他还得先跟老两口把这套嗑给对明白了。
酒和点心是他在城里买的,鸡蛋和干货是他们从乡下带来的,鹅则是他托采购科认识的人换到的。
这么分摊开来,反倒比全推到乔家头上自然得多。
李芝要是问他换鹅花了多少钱,就说一块五一只,外加搭了两斤全国粮票。
这个价钱不算便宜,也没高到让她心疼得睡不着觉。
采购员有门路弄到活禽,本来就是厂里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儿。只要不拿去黑市加价倒卖,不大批量往城里运,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去查两只鹅的底细。
不知不觉溜达到什刹海边,日头已经往西边斜了。
水边比街面上透亮凉快,几个小孩儿拿着自制的纱窗抄网,在浅水边捞小鱼小虾。
远处还有人坐在石头上钓鱼,身边放着一只瓷缸子,时不时端起来溜一口茶。
林明远寻了处靠柳树的阴凉地儿坐下,帆布挎包随手搁在腿边,看着就像个下班来歇脚的闲人。
一个提着自制竹鱼竿的中年男人从旁边路过,瞅见他空着手啥家伙什都没带,忍不住搭了句话:“同志,您这也是在这儿等鱼口呢?”
“我不钓鱼,搁这儿等个人。”
“哟,那您可得多披件衣裳,等会儿日头一落山,这水边的风可硬着呢。”
“得嘞,多谢您提醒。”
中年人点点头,提着桶往前溜达了。
林明远瞥了一眼,那桶底就飘着几条还没巴掌长的小麦穗鱼,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就这么几条小鱼,拿回家收拾干净了,裹上一层棒子面,铁锅里稍微擦点油底子烙得两面焦黄,也能让一家老小解解馋、沾点荤腥。若是赶上那种一生生七八个孩子的困难户,恐怕一人连半条都分不上。
他空间里的鱼塘已经养出不少大鱼,可真正能拿出来的机会并不多。
平时关上门给自己改善伙食容易,炖一条也就吃了。可要是想大批量变现,或者拿去接济别人,牵扯的麻烦立刻就得成倍往上翻。
这个缺吃少穿的年月,手里有东西固然是底气,可一旦露了白,那就是天大的祸患。
有些人看见你日子好,会羡慕,会眼红;有些人则会觉得你既然有本事,就该把本事拿出来照顾所有人。
你帮一次,人家夸你句厚道;第二次没帮,他反而觉得你变坏了,甚至会怀疑你是不是故意藏着东西不肯分。
所以日子过得再宽裕,也不能让别人摸清自己的底。
至于真正该帮的人,应该要有自己的判断,不需要别人站在院子中央替他安排。
想到院里的事,林明远估摸着乔根旺和李芝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一觉。
老两口折腾一路,身子累,心里却未必能踏实。
准备礼物只是小事,更要紧的是让他们别把自己摆得太低。
乔家穷归穷,成分清白,靠劳动吃饭,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娄家有钱是不假,可那是嫁女儿,不是招长工。两家往后做亲家,礼数必须周全,但气节不能丢。
当然,这话不能直眉瞪眼地说。乔根旺还好,李芝心思细,若是又提前把娄家说得太厉害,她今晚非得愁得睡不着觉不可。
林明远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送布料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李芝拿出料子,再说一句“婶子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给你块布,回头照自己喜欢的样式做”,既亲热,也不会显得刻意讨好。
娄晓娥就算不会自己踩缝纫机,谭雅丽也能找老裁缝做。东西到了她手里,什么时候穿,做成什么样,全凭她自己高兴。
这可比直接送一件成衣稳妥多了。衣裳尺寸难拿捏,颜色样式也未必合人家千金小姐的心意,弄不好花了冤枉钱,最后只能在箱底吃灰。
天边的亮色一点点退下去,水面也暗了。
捞鱼的孩子被家里大人扯着耳朵喊走,几个钓鱼的人收起鱼竿,各自提着桶散了。
岸边来往的人越来越少,只剩远处偶尔传来几句说话声。
林明远没有急着动,他坐着又等了二十来分钟,直到附近几个能藏人的位置都看过一遍,才提起挎包往更偏的岸边走。
前面有片树丛,外面隔着一条窄路,后头是一段少有人走的土坡。这个地方白天有人乘凉,晚上却没什么人愿意钻。
他绕到树丛后面,先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又往两边看了几眼,只有虫叫声。
林明远心念一动,手里多了两个用黄纸包好的纸包。
他拆开检查了一下,里面都是桃酥,每包一斤,大小没有商城原包装那么齐整。
黄纸外面用细麻绳扎好,再沾上一点柜台常见的油印,看着跟供销社卖出来的没区别。
接着是两瓶绿棒子二锅头。瓶身标签是眼下常见的样式,封口没有任何问题,酒液也跟供销社柜台里的那两瓶一个颜色。林明远满意地把酒和点心先装进挎包。
然后是那块五米长的深枣红灯芯绒。布料不能叠得太方正,他抖开重新卷了一遍,外面裹上一层旧报纸,随手系上一根布条。
鸡蛋则装进一只荆条篮子。他往底下厚厚铺了一层干麦秸,把鸡蛋一个个码进去,缝隙里又塞了些软草防震。
林明远拎起篮子掂了掂,分量趁手,土腥味十足。
两包干货,一包木耳,一包山蘑菇,每包不到两斤,也都装进挎包里。
最后才轮到两只鹅。
林明远意识沉进空间,在农场的鹅群里踅摸了一圈,跳过那些养得肥油乱颤的,挑出两只个头中等、精神头却极足的白鹅。
这两只扁毛畜生正值壮实的时候,脖子长,翅膀有劲,一被揪住就开始疯狂扑腾。
“都给我老实点,明天去吃娄资本家的大米,也算你们进城享福了。”
林明远找了根麻绳,把两只鹅的脚爪分别捆死,又把翅膀收拢扎紧,免得一路上挣扎得太厉害引人注目。
鹅嘴不能捆,真要闷出毛病,明天拿到娄家可就丢大人了。
两只鹅脾气不小,脖子往前伸着,张嘴就要啄他的袖口。
林明远利落地避开鹅嘴,把它们并在一起提了提,加起来十来斤左右,重量够,模样也精神。
这份礼拿到普通工人家里,足以让左邻右舍议论半个月。
到了娄家,当然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却能让人看见乔家的态度。
第413章 我们没带鹅啊!
林明远又从空间里找出一个大麻袋,把两只鹅塞了进去。
麻袋口用细绳收紧,下面特意戳了几个通气孔,既不会让它们挣出来,也不至于把鹅给闷坏。
这两只大白鹅挤在一块儿,刚开始还不老实,伸着长脖子四处乱啄。
林明远在麻袋外面拍了两下,低声说道:
“再闹腾,今晚就把你们下锅炖了。”
也不知道这扁毛畜生是真听懂了,还是扑腾累了,过了片刻便消停了不少。
接着,他又从空间里挑出两套衣服。
一套是给乔根旺的深蓝色棉布褂子和黑布裤子,料子不算新潮;另一套是给李芝的藏青斜襟上衣,配一条黑裤子。
两套衣服都不是新得发亮的样式,穿出去不会招人眼,可也比老两口带着的衣裳体面多了。
林明远把衣服叠好,用旧报纸裹上,塞进挎包。
最后他一手拎着麻袋,一手拎着装鸡蛋的荆条篮子,肩上斜挎着包,胳肢窝里还夹着那块灯芯绒布料,沿着什刹海边,不紧不慢地往南锣鼓巷方向走。
......
95号院里早就因为他热闹过一阵了。
林明远把爹娘接进城的事,早就从前院传到了中院,又从中院拐到了后院。
这大院里,一扇门响,一双脚进来,没一会儿就能被人添油加醋地说成三种样子。
杨瑞华等闫富贵一下班回来,便凑上前把事情说了一嘴。
“今儿个林明远领回来一男一女,瞧着那打扮,像是他乡下爹娘。”
“中午那倒坐房里肉香味儿都飘出来了,准是买了好东西招待。”
“那小子下午又背着包出去了,也不知道干啥勾当去了。”
闫富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立刻问道:
“带东西没有?”
杨瑞华摇摇头:
“没看清!”
闫富贵撇撇嘴,哼了一声:
“这小子的便宜不好占。反正咱别上赶着去,免得惹一身骚!”
中院那边,翠兰也把这事告诉了易中海。
易中海正坐在屋里喝棒子面粥,听完后,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乡下爹娘来了?”
翠兰点点头:
“听前院说的,下午刚到。那两口子进屋就没怎么出门,林明远倒是又出去了一趟。”
易中海皱了皱眉,他对林明远这小子一直有点看不透。年纪不大,可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压根不按常理出牌。
易中海端起碗溜了一口粥,琢磨了一会儿,沉声道:
“乡下爹娘来城里,这事儿可不小。”
翠兰试探着问:
“那你要不要去问问?”
易中海摇了摇头,老谋深算地说道:
“现在去问不像话。人家刚来,咱就上门盘问,显得咱们院里欺负人,人家心里该有想法了。”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另有一层意思。
要是林明远只是接爹娘进城住几天,那没必要多管闲事。可要是准备常住,院里以后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这院里房子紧,人口也多,谁家多添一口人,都不是小事。他易中海在这大院里说一不二,可不能让外来的乡下人坏了他定下的规矩。
当然,林明远那间倒坐房是厂里分的,按理说别人管不着。
可大院有大院的规矩!只要住进来,就不能完全绕开三位管事大爷。
后院那边,刘海中他老婆子也跟刘海中说了。
刘海中听完,立马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摆起了谱。
“这事儿他跟院里报备了吗?”
她愣了一下:
“人家接爹娘住几天,还用得着报备?”
刘海中一听就不高兴了,大圆脸一板:
“你这叫什么话?院里有院里的组织性、纪律性!”
“他今天接爹娘,明天接妹妹,后天再来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这院里不就乱套了?”
她没敢接话,她知道刘海中这是官瘾又上来了。
哪怕只是听见别人家来客,他也要琢磨能不能站出来打几句官腔,抖抖威风。
可林明远不是傻柱。傻柱顶嘴,刘海中还敢仗着长辈身份骂两句。林明远说话稳当,身份又摆在那儿,真要闹起来,刘海中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刘海中坐在椅子上琢磨了半天,最后冷哼了一声。
“先看看,要是他真要把乡下人长期塞进院里,那就得开全院大会研究研究!不能让他坏了院里的规矩。”
......
晚上七点多,林明远回到了95号院门口,胡同里这会儿没什么人,倒省了他不少口舌。
他走到倒坐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娘,是我,赶紧开门!”
屋里很快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李芝拉开门栓,刚要说话,借着屋里的灯光,就看见儿子身上大包小包,手里还拎着一只鼓鼓囊囊、时不时还动弹两下的麻袋。
她脸色一变,惊骇的话还没出口,林明远便压低声音说道:
“别问,进屋再说!”
李芝心头一紧,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等林明远进了屋,她探头朝外面看了一眼,赶紧把门关上,又把门栓插好。
乔根旺本坐在床边抽烟,见他这一身东西,吓得站起来都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
“明远呐,你这……”
林明远把麻袋搁到墙角,又把挎包和篮子放下,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去鸽子市逛了逛,明天登门,总得拿点像样的东西。”
李芝一听“鸽子市”三个字,脸都绷住了。
她在乡下也听人说过,那地方能换到东西,可也不是什么正经柜台。
真要被抓住,说轻了是没收东西,说重了那可是投机倒把,得挨大处分的!
她张了张嘴,心疼又后怕,最后还是没把训人的话说出来。
“你别跟我们说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千万小心点就行。”
林明远点点头,安抚道:
“放心吧娘,我做事有分寸。”
说完,他先把那两套衣服拿出来,抖开递给李芝。
“这里两套衣服,你和爹明天穿这个。”
李芝接过一看,手指在衣裳上摸了摸,心里又疼又酸。
“这得多少布票啊?又花冤枉钱了!”
林明远正色道:
“明天见亲家,不是下地干活。咱家不摆阔,可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不懂礼数、不重视人家闺女。”
乔根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亮了亮。
“这衣裳料子挺结实,明天穿一回,以后还能留着走亲戚穿。”
李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倒会安排,好东西穿你身上都糟践了。”
乔根旺嘿嘿干笑两声,没敢还嘴。
李芝转头,又看向墙角那个还在动的大麻袋,咽了口唾沫问:
“这大麻袋里装的到底是啥?”
林明远面不改色,说得理所当然:
“鹅,你们从乡下带来的。”
乔根旺当场愣住,下意识地回道:
“啥?我们没带鹅啊!”
第414章 你可千万别犯原则错误!
李芝脑子转得快,一把拉住林明远,立刻压低声音问:
“也是鸽子市淘换来的?”
林明远点点头。
“我手里也没有那么多票,只能拿现钱去鸽子市碰碰运气,还算顺利。”
话音刚落,墙角麻袋里的鹅扑腾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嘎嘎”声。
乔根旺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往门口看。
“哎哟祖宗,这扁毛畜生可千万别叫唤!招来院里人听见咋整?”
林明远走过去,隔着麻袋拍了两下安抚住大鹅。
“爹,没事儿。明儿一早,等院里那帮人都去轧钢厂上班了,咱们提上东西就走,谁也碰不着。”
李芝看着这一屋子好东西,愁得直叹气。
“眼瞅着你这么个造钱法,娘都觉得半辈子白活了,连日子都不会过了。”
林明远轻笑一声,宽慰道:
“娶媳妇就这一回,该花的不能省。往后过日子,肯定不这么大手大脚。”
乔根旺听到这话,想起正事,忍不住吧嗒了一下嘴:
“那还得办酒席呢。”
林明远沉默了一下,才说道:
“办酒的事我想好了,肯定是在城里办。乡下那些亲戚我就不叫了,一去一来花销太大,我也招待不起。”
“就在这院里摆两桌,邻居们愿意吃就吃,不愿吃拉倒。”
李芝听完,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过意不去。
“乡下不叫人,回头村里会不会有人挑理?”
林明远反问道:
“叫了谁来?大伯家?二舅家?还是村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左邻右舍?”
“他们进城这一趟,车钱谁出?吃住谁管?来了以后见着城里这些好东西,谁不眼热?到时候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乔根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明远说得对,咱乡下人情往来就是这样,你叫了这个没叫那个,背后就得骂你看不起人。不如一个都不叫。”
李芝仔细一琢磨,也只能认了。
“成。那明天话可不能这么说。”
“人家要是问起亲戚咋安排,你别说招待不起,跌份儿。”
林明远笑着应声:
“我知道,就说路远,乡下秋收后事情也多,不折腾老人孩子了。”
李芝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儿子把里里外外全盘算明白了,可越是这样,她这个当娘的越觉得自己没帮上忙。
她捧着那套新衣裳,摩挲了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
“明远,娘没本事。你娶媳妇,倒让你自己里里外外操心。”
林明远语气温和却坚定:
“娘,您二位把我养大,这就够了。”
一句话,说得李芝眼眶直发热,乔根旺也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林明远看着老两口这样,语气放缓,切入正题:
“爹,娘,今晚咱们先把话对好。明天要是娄家人问起东西从哪来的,千万别慌。”
“酒和点心是我在供销社买的;鸡蛋、木耳、蘑菇,是你们从乡下带来的;至于这两只大鹅,是我托采购科认识的人换的。”
乔根旺听懵了,眨巴着眼问道:
“不对啊,刚才不是说鹅是我们从乡下带来的?”
林明远耐着性子解释到:
“那是给外人听的。到了娄家,就说是我托关系换的,显得咱也有门路,人家闺女嫁过来不吃亏。”
乔根旺这才恍然大悟,赶紧点头:
“成,这弯弯绕绕的我记住了。”
李芝也跟着认真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酒和点心你买的;鸡蛋干货我们带的;鹅是你托人换的……那布料呢?”
林明远顺手拿过那卷灯芯绒,递到李芝跟前。
“这个,是您明天给晓娥的见面礼。”
“您拿出来的时候就说:不知道她喜欢啥,给她块料子,让她回头照自己喜欢的样式做。”
李芝掀开报纸一角,借着灯泡的光,看见那深枣红的颜色和细密的绒条,手都顿了一下。
“这料子金贵着呢,不便宜吧?”
“还行。”
李芝瞪了他一眼,
“你少糊弄我,灯芯绒我又不是没见过,供销社里挂着呢。这么一大块,得搭进去多少布票?”
林明远坦然说道:
“票是我跟厂里同事凑的,钱花了就花了,您别追着问。明天您拿出来的时候,大大方方的,别露怯也别舍不得。这是给您未来儿媳妇的,又不是给外人。”
李芝听到“未来儿媳妇”几个字,紧绷的脸上这才漾开了一抹笑意。
“那大户人家的姑娘,真能看上这料子?”
林明远嘴角一撇:
“她看不看上料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她知道,您心里有她就成。”
李芝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郑重其事地把布料重新包好。
“行!娘明天一定给她。”
乔根旺看着,嘴里忍不住盘算起来:
“两瓶酒,两包点心,一篮子鸡蛋,两包干货,还有两只大肥鹅……”
“明远啊,这礼是不是忒重了点?”
“咱们乡下提亲,媒人上门也就是拎把挂面、几个鸡蛋,顶破天再割二斤猪肉。你这阵仗,连村里大队长家办事都未必舍得拿出来啊。”
林明远认真说道:
“爹,地方不一样。”
“乡下讲的是村里人情;城里讲的是门面和规矩。”
乔根旺还是心疼得直抽抽。
“道理我懂,可你这刚上班没多久,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李芝也跟着说道:
“你爹这话没错,娶了媳妇以后,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你两个妹妹还念书呢。你可别为了争这口气,把自己的家底全掏空了。”
林明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宽心:
“钱的事,您二位真不用替我操心,我手里宽裕。”
“再说我在采购科有差事,平时跑外勤,多少能倒腾点东西。只要不胡乱露富,日子绝对难过不了。”
李芝一听“倒腾”俩字,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严厉地提醒道:
“你可千万别犯原则错误!咱家是穷点,可清清白白。”
“你要是为了吃好喝好,沾上投机倒把那一套,那我宁可你天天吃窝头。”
林明远点了点头,脸色也端正起来。
“娘,我知道轻重。我说的换东西,是合规矩的。”
“咱们厂采购科本来就有‘计划外采购’的任务。老乡手里有攒下的鸡蛋山货,轧钢厂食堂和招待所又缺油水。这中间走的是公家账目和单据,正儿八经的以物易物,绝不是黑市上那种私下倒卖。”
“咱自己家吃用的,也就是顺手借着这层皮换一点,出不了事。”
第415章 人一贪,这啥好日子都能败光!
李芝听他把政策和单据摆得这么明白,提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算是落回了肚里。
“娘不拦着你干正事,就怕你年轻,手里又有点门路,被外头那些胆子大的人撺掇坏了。”
“他们挣一回快钱,转头往乡下一钻,谁也找不着。可你不一样,你工作在轧钢厂,户口、档案、住处全摆在明面上,出了事可没地方躲。”
林明远点头答应:
“这账我算得过来。”
“我现在吃的是国家粮,领的是厂里工资,没必要为了这点,把自己的前程赔进去。”
李芝盯着林明远看了片刻,见他脸上没有敷衍,这才没继续追问。
乔根旺坐在床边,听得半懂不懂。什么计划内、计划外,什么公家账、采购单,他在生产队里从来没接触过。
但他心里明白一件事:儿子如今算是真正在城里扎下根了。进了红星轧钢厂这种大单位,不光当上了技术员,还能跟油水最足的采购科搭上话。这份出息要是放在村里,都够大队干部拿着铁皮喇叭连吹好几天了。
可越是这样,乔根旺心里越不踏实。穷人家的孩子往上走不容易,走错一步,再想回头就难了。
“明远,爹没文化,也不懂城里那些复杂的章程。”
“但有句话你得记着,不能贪,人这一贪,啥好日子都能败光。”
“今儿觉得占公家一根针不算啥,明儿就敢往兜里揣一把钉子。等胆子养肥了,看见大件的东西你也敢伸手去够。”
“村里过去就有这种人,替生产队看仓库,头一回偷拿半瓢粮,没人发现,他就觉得自己有能耐。后来越拿越多,连队里留的种粮都敢偷,最后让人堵在仓房里,脸都丢尽了。自己挨处分不说,老婆孩子出门都抬不起头。”
乔根旺说到这儿,神色有些拘谨地停下了。他怕自己说得太重,让儿子觉得一个乡下老汉在教城里的干部做事。
可这话憋着不说,他今晚也睡不安稳。
林明远没有笑话他,而是端正了神色,认真应道:
“爹,您这话我记着呢。”
“我现在日子过得比以前宽裕,犯不着去干那种掉底子的事。”
听见这话,乔根旺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快下来:
“你心里有数就行。爹就是怕你见的好东西多了,身边又有人捧着你,慢慢就忘了根。”
林明远笑了一声:
“要真有那天,您直接拿鞋底抽我。”
乔根旺赶紧摆手:
“你都这么大了,又是干部,爹哪还能跟你动手?”
李芝在旁边抢过话茬,瞪着眼说道:
“他要真敢犯错误,你不动手我动手!我就不信了,他当多大干部,我这个当娘的还管不了他了?”
林明远看着母亲那副认真又严厉的模样,老老实实应道:
“管得了,什么时候都归您二老管。”
屋里的气氛这才彻底缓和下来,林明远想起晚饭还没着落,开口问道:
“对了,您二位吃过晚饭没有?”
李芝转身瞪了他一眼:
“没呢,这不在这儿等你吗!你背着个包出去,也不留句话说什么时候回来。中午剩下的馒头还在呢,我想着等你回来了再一块儿吃。”
林明远笑了笑,顺口说道:
“那晚上的伙食可没中午那顿丰盛了。”
李芝一听,有些嗔怪道: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大白馒头在乡下一年也吃不上几回,到了你嘴里还不算丰盛?有白面馒头吃,这放在村里,谁家见了不眼热?”
乔根旺也跟着说道:
“就是!中午那顿肉菜油水太厚,我到现在这肚皮都没饿透。晚上少吃两口正合适,不然躺下还烧心。”
林明远点点头:
“还有四个馒头,您二位一人两个。”
李芝马上问道:
“全都给我们了,那你吃啥?”
林明远安排到:
“您就甭管我了。等会儿我还得出去一趟,找朋友借床被子,在他家垫一口就行。半个小时后回来,我先去院里打水,等下你们吃完了就洗洗躺会儿!”
李芝拉住他,急忙问道:“这么晚了,还能借得着吗?”
“能的,随便弄点东西隔一下潮气就行,就一晚上的事儿,对付一下就过去了。”
李芝眉头皱着,还是觉得不妥:
“要不把我和你爹的旧衣服往地上垫垫,我睡地下也成,你们爷俩睡床。”
林明远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先别说这个了,我出去打水了!”
说罢,他拎起门后的水桶,拉开门闩走了出去。没多大功夫,便提着一桶满满当当的凉水回了屋,搁在门后角。
“水打好了,吃完早点歇着,我先出去了。”
李芝追到门口小声叮嘱:
“天黑路不好走,慢点!借不着就算了,千万别硬求人家看脸色!”
“知道了。”
林明远带上门,身影很快没入了夜色中。
……
此时的中院,傻柱家屋里正热气腾腾。
自从前些日子全院大会上易中海吃瘪,闹了那么一出大戏后,聋老太太算是找到了由头。
她现在那是天天都来傻柱家蹭吃蹭喝,顿顿少不了白面和荤腥。
傻柱也是个心眼实在的,好吃好喝地供着,硬生生把这老太太的日子过得比这院里谁都滋润。
八仙桌上摆着一盘炒白菜,一碗见着肉星子的炖土豆,还有半盆热乎乎的二米饭。
老聋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粗瓷小碗,夹菜的手脚麻利得很,哪有半分平日里走不动道的老态。
何雨水坐在对面,小口扒拉着饭,清澈的眼神不时往老太太脸上溜达,心里头自有计较。
傻柱倒是没上桌,而是歪歪扭扭地靠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嘴里吧嗒吧嗒地叼着半截烟卷儿,微眯着眼往外吐着烟,一副雷打不动的老大爷做派。
何雨水咽下嘴里的饭菜,出声问道:
“哥,下午大院里传的那事儿,你知道吗?”
傻柱一怔,把烟屁股从嘴边拿开:
“啥事儿啊?神神叨叨的。”
何雨水往外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
“就是她们嘴里嘀咕的事儿呗!”
傻柱嗨了一声,满脸不在乎:
“我哪知道啊!我回来这么晚,哪有什么闲工夫打听娘们儿扯闲篇。”
何雨水撇了撇嘴,直接点题:
“就前院林同志那屋,下午来了生人。”
第416章 这里头还能有啥说法不成?
傻柱眉头挑了挑,他转头看向正嚼着土豆的聋老太太。
“老太太,前院那动静您老听说了?”
聋老太太咽下嘴里的菜,慢慢放下筷子。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是倒座房的事儿吧。我知道,好像是那小子领着一男一女进屋了,那帮人正搁那儿瞎猜呢,说是乡下来的亲戚,或者是他爹娘。”
傻柱听完,嗤笑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
“嗨!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西洋景呢!”
“爹娘进城看儿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那帮老娘们儿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天天盯着人家门缝看,能看出一朵花来,还是能抠出二两香油?”
何雨水没接傻柱这粗糙的打趣,反倒放慢了扒饭的速度。她抬起头,轻声嘀咕了两句:
“可院里传得不好听。贾大妈下午在前院骂骂咧咧,说人家在乡下混不下去,进城打秋风、白吃白喝来了。三大妈也在那儿敲边鼓,说这么窄一间屋,挤进三口人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傻柱一听,脸当即就撂下来了,朝着门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贾张氏那张破嘴,哪天不往外喷两句粪她能憋死!别人家买根葱,她都觉得占了公家天大的便宜。人家正经爹娘来城里看看,关她屁事?”
“林明远那屋虽说是倒座房,可也是轧钢厂里正儿八经分下来的宿舍。屋子归了人家,人家乐意让谁住就让谁住!”
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眼皮子微微耷拉着。她瞅着傻柱这副满不在乎、咋咋呼呼的样儿,轻轻叹了口气。
“傻柱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傻柱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
“老太太,这走亲访友的,里头还能有啥说法不成?”
聋老太太抬起头,盯着傻柱猛地问了一句:
“林明远现在是什么身份?”
傻柱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干部啊!中专毕业进厂的技术员,正儿八经吃公家饭的干部编制!”
聋老太太又问:“那他的户口呢?”
傻柱咧嘴笑了笑:“进了轧钢厂,吃上国家供应粮,自然是正宗的城市户口了。”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慢悠悠地接着问道:“可他爹娘呢?”
傻柱回道:“乡下种地的社员呗,这还用问吗?”
聋老太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
“乡下人想往城里跑,那可是有硬杠杠的政策拦着的。”
傻柱嘿嘿傻笑了两声:
“老太太,您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懂这些公家政策呢?”
聋老太太脸一沉。
“别插嘴,听我说完!”
傻柱连忙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哦,您老讲,我听着呢。”
聋老太太重新端起小碗,用筷子随意拨弄着碗里的饭粒,一语道破天机。
“这俩人肯定不会在城里待得太久的。而且一定是有大事,才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接进城来的。”
傻柱心里更好奇了:“您怎么知道他们待不长?”
聋老太太撇了撇没牙的嘴角,冷笑了一声。
“你当乡下过日子,跟咱们城里一样月月领定额?”
“乡下地里刨食,少干一天活儿就少记一天的工分。到了年底分口粮算细账,工分不够,连肚子都填不饱。城里买粮有粮本,凭票按人头给供应,乡下可没这个待遇。”
“林明远就那一个人的粮食定量,三十来斤粮食,他一个人吃着宽裕,添两张大嘴试试?不出十天半个月,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
傻柱听得愣了神,在脑子里一扒拉,也琢磨过味儿来了。
“还真是这理儿!公家粮本上没名分,搁在城里,兜里揣着钱都买不着一粒棒子面。”
聋老太太神色笃定,继续顺着往下扒拉: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要是没有火烧眉毛的大事,绝舍不得扔下地里的工分往城里跑。依老婆子看,八成是这小子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了。”
傻柱手一哆嗦,夹在指间的半截烟卷差点掉在地上。
“啥?娶媳妇?他才来厂里上几天班啊,这就张罗上定亲了?”
聋老太太哼笑了一声。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工作稳当,中专毕业又是干部编制,要啥有啥,那是香饽饽!找对象有什么好稀罕的?”
“他现在是要在城里扎根成家,把乡下爹娘接来走个过场,见见女方长辈,这就是头等大事。”
听见这话,何雨水低着头,心里头却是一阵翻腾。
前院那位林同志做事一向深藏不露,平日里在大院里独来独往,谁也摸不透他的底细。
没想到聋老太太隔着两道院门,连面都没见着,居然能把事情的关节猜出个七七八八来。
何雨水想起了前些天林明远提醒过自己的话:老太太是个成了精的人物,凡事心里比谁都亮堂。
她默默嚼着米饭,把这些话全装进了肚子里,一言不发。
傻柱嘬了口烟,还是觉得不对味。
“老太太,就算人家真要相亲娶媳妇,那也是人家关起门来自己家的事。”
“院里那几个老娘们儿,至于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犯得着炸锅吗?”
聋老太太狠狠剜了他一眼:
“傻小子,你以为这院里的人,都盼着别人好?”
“林明远要真在城里成了家,有了里外帮衬,这大院里几个管事的,谁还敢拿捏得住他?”
傻柱抓了抓后脑勺,一脸不爽。
“拿捏他干啥?大家伙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呗。”
聋老太太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了指他。
“这就是你不开窍的地方!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傻了吧唧地只知道把饭盒往别人家里送?”
傻柱脸上一阵发烫,神色尴尬极了。
“得得得,老太太,咱能不提饭盒这茬了吗?我这几天可长了记性,连片烂菜叶都没往贾家递过!”
聋老太太听到这话,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
“算你小子没白长个脑袋。老婆子天天在这儿守着你,就是怕你耳朵根子软,再走回头路!”
何雨水放下碗,适时地插了一句话:
“哥,老太太说得一点没错。今天下午贾大妈嗓门扯得老高,话里话外都在骂街呢。”
“非说倒座房那是占了院里大家的公用界,还说乡下来的人手脚不干净,怕是憋着要偷咱们院里的东西!”
傻柱一听,憋着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她放屁!棒梗那小子手脚最不干净,整天满院子乱窜着顺东西,她那张老脸倒好意思说别人手脚脏?”
“真要是把林明远惹毛了,那小子嘴皮子比刀子还快,到时候她又得在地上打滚撒泼,我看她怎么收场!”
第417章 你这辈子也就配围着灶台转!
聋老太太轻哼了一声,有些不屑的说道:
“贾张氏撒泼不叫事儿,中海和刘海中这会儿,心里肯定坐不住了。今儿晚上院里看着没动静,那是都在暗地里打量呢。”
傻柱听得直犯迷糊,抓了抓后脑勺。
“人家爹娘进城住几天,他俩坐不住个什么劲儿?既不吃他家的定量粮,也不占他家的炕头。难不成他俩还能摆大爷的谱,硬把人老两口赶出去?”
聋老太太朝中院东厢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明面上赶人,借他们两个胆子也未必敢。可只要顶着管事大爷的帽子,溜达过去问上几句,这件事就有说法了。”
“乡下来的人打算什么时候走?口粮在哪儿解决?去没去街道办登记报备?是不是想黑在城里长期住下来?”
“这些事单拿出一件,跟他们都没关系。可只要嘴上套一句为了全院住户着想,他们就能理直气壮地上门盘问。”
傻柱的眉头越皱越紧,直接啐了一口。
“这不纯纯的狗拿耗子吗!他爹娘就算多住几天,碍着谁的眼了?”
何雨水一边扒饭,一边看了她哥一眼。这回她哥倒是终于吐了句明白话。
聋老太太却没给傻柱什么好脸色,撇了撇干瘪的嘴唇。
“你觉得没碍着,那是因为你不爱管这些闲事。”
“可这大院里有人,他就是靠着管闲事过日子的!”
“多进来一个人,少出去一件东西,都得先让他们心里过一遍。”
“谁家的亲戚来了,为什么来,住几天,吃谁的粮,晚上睡在哪儿......他们都恨不得问明白。”
“要是什么事儿都绕开他们不管,以后在这院里,谁还把他们三位大爷当盘菜?”
傻柱不以为意地说道:
“这大爷当的又不发工资,也不多给半斤粮食,有什么好争的?”
聋老太太听得来气,抬手就在他胳膊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这辈子啊,也就配围着灶台转!”
“当管事大爷是没钱拿,可人家说话有人听,大院里谁家出了事有人上门去求,街道有什么精神也得先找他们!”
“谁家两口子关起门来打架了,他们能推门进去劝架;谁家晾在院里的东西丢了,他们能拉拢全院人开大会问话;谁家儿女到了说亲的年纪,他们也能端着茶缸子掺和两句。”
“时间一长,院里谁家有多少粮、谁跟谁结了梁子、谁家大闺女准备找婆家,他们心里全有一本账!”
“这就是人家要的脸面,要的威风!”
傻柱嘟囔道:
“我看就是闲的。”
聋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你少在这儿犯浑。”
“刘海中做梦都想当干部,轧钢厂里轮不到他个抡大锤的,他只能在院里过过当官的瘾。回到院里他是二大爷,张嘴闭嘴都得跟你讲组织、讲纪律。”
“林明远那小子刚住进来不久,已经在大会上当众撅过他们几回了。”
“如今又把乡下爹娘接来,连个招呼都没去打一声,你说刘海中心里能痛快?”
傻柱嘬着烟,这才琢磨出几分味道来。
“合着刘胖子不是关心人家爹娘住得下住不下,是嫌林明远没去他面前低头请示?”
“差不多就这意思。”
聋老太太继续说道:
“他要是真为了院里好,就该先问问林家缺不缺被褥,吃饭有没有着落。”
“可他脑子里转的,多半是林明远为啥没把他放在眼里。今儿晚上他没动静,不代表他不想过去找茬。”
“他是怕自己一个人分量不够压不住林明远,等着中海先出头探底呢。”
傻柱一听,忍不住乐出了声。
“一大爷上回那张脸掉地上还没捡起来呢,这会儿他还能愿意往前凑?”
何雨水听到这句,也停下了筷子。
前些天那场全院大会,易中海确实跌了大跟头,既没落着向着穷人的好名声,也没保住一大爷一言九鼎的威风。
这几天易中海在院里低调得很,话都少了。就连贾张氏坐在院里到处骂街,他都没像以前那样站出来主持大局。
聋老太太人老成精,一眼就看穿了兄妹俩的想法。
“中海这几天不说话,那是他心里有数,知道现在多说多错。可他当了这么多年一大爷,不可能真把院里的事情全撒手。”
“林明远要只是接爹娘来住两天,他还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要是准备让人在城里长住落户,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傻柱挠了挠头,又绕进去了。
“有什么不一样?”
“倒座房统共就那么一丁点大,三个人挤着睡都翻不开身,林明远还能把乡下一大家子全接进城来不成?”
聋老太太叹了口气,耐着性子点拨。
“住不住得下,那是林家自个儿的事。能不能继续管得住林明远,才是中海真正在意的事儿!”
“林明远一个人住,平时独来独往,跟院里谁都不亲近。这样的人看着不好管,可到底是单枪匹马。”
“真碰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全院人一起发难挤兑他,他一个人总有招架不住的时候。”
何雨水听得心里不舒服,忍不住说道:
“全院人干嘛非得一起挤兑他啊?”
聋老太太转头看了这丫头一眼。
“我说的是真碰上事儿,不是说大家非得去挤兑他。”
“你这丫头急头白脸的干嘛?”
何雨水脸一红,低下头小声嘟囔:
“我没急,就是觉得这话听着不讲理。”
聋老太太没跟她个小姑娘争,顺着话茬往下盘:
“你们想啊,等他真娶了媳妇,城里女方那头的关系走动起来,他在这四九城的根基就算彻底稳了。”
“往后院里再有什么事情,人家两口子关起门来过日子,谁还能拿‘集体利益’这四个字压住他?”
“等人家再抱上个大胖小子,那就是正经的安家落户了。到了那一步,管事大爷再想去他屋里指手画脚,开口前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傻柱听到这儿,总算咂摸出点不对味了。
“老太太,照您这么个说法,人家成家立业,在咱们院反倒成坏事了?”
第418章 他这条件能找个什么样的?
聋老太太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冷哼道:
“对林明远自个儿来说,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对那些成天想着管拿捏他的人来说,那可就未必了。”
“这大院拢共就这么大。谁家添了辆自行车,第二天全院都能数出他家花了多少钱;谁家多吃两顿白面,马上就有人怀疑他的粮票来路不正;谁家屋里来了个穿得体面的人,都有人恨不得趴门缝里听听说的是什么。”
“林明远工作好,工资不低,日子一旦过起来,旁人心里往外冒的那口酸水能少得了?”
傻柱砸吧了一下嘴,点头附和:
“这倒是真的。远的不说,就说我从厂里顺带个饭盒回来,贾张氏那老虔婆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闻见味儿!她要是没分着,第二天准得骂我没良心。”
何雨水白了他一眼,当即怼了回去:
“你还委屈上了?你知道她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以前不还是颠颠儿地把饭盒往人家屋里送?”
傻柱脸上一僵,有些挂不住了。
“以前的事别老翻出来说,我这几天不是没给了吗?”
聋老太太看着傻柱这副憋屈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你要是真想接济谁,先得看自己家里缺不缺。雨水还在念书长身体,一年四季的衣裳鞋袜,哪样不要票子?你这个当哥的,不能让外人吃肉,让自己妹妹啃窝头。”
傻柱被臊得浑身不自在。
“老太太,您今儿个怎么也跟着雨水数落起我来了?我这不是已经改了吗?”
聋老太太敲了敲桌子,正色道:
“改了才要多在你耳根子底下念叨几句!省得你这愣头青,明儿个脑子一热又犯糊涂。”
傻柱嘴上还有些不服,嘟囔着找台阶:
“我不就是瞅着老街坊,心肠太软吗……”
何雨水冷笑一声,反问道:
“快拉倒吧!人家贾东旭活蹦乱跳地上着班呢,家里有顶梁柱,轮得着你一个大光棍去替人家媳妇心软?”
傻柱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愣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聋老太太咳嗽了一声,没让何雨水继续追着问。
“行了,贾家的事先放一边。眼下前院这件事,今晚没动静,明天可未必。”
“中海能沉得住气,刘海中不一定能。”
“贾张氏下午又扯着嗓子骂了半天,早把火拱起来了。要是明早林家拎着东西往外走,这院里肯定有人坐不住。”
傻柱嗤笑了一声,一脸不屑:
“他们坐不住也得坐着,林明远那小子是吃素的?真把人惹急了,谁丢脸还不一定呢。”
何雨水没接话茬,她心里也开始琢磨,林明远的爹娘突然进城,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真是老太太猜的为了见女方长辈,那林明远的婚事,多半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这心里头说不上是个啥滋味,有些发闷,又有些失落。
但她很快把情绪压了下去,觉得事情还没个准信,就在背后这么瞎猜人家的终身大事,太不地道。
她抬起头,清亮的眼睛看向聋老太太。
“老太太,您怎么就敢一口咬定林同志是要娶媳妇?”
“说不定人家真是爹娘在乡下念叨儿子,抽空进城来看看呢?”
聋老太太眼皮一撩,似笑非笑地看了何雨水一眼。
“哟,你这丫头,今儿晚上怎么句句都在替那个姓林的说话?”
何雨水心里猛地一虚,但小脸绷得紧紧的,没露半点怯色。
“我没替谁说话,我讲的是理!”
“我就是觉得,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咱们关起门来在这儿瞎猜人家,不合适。”
“院里那些人下午说得已经够难听了,咱们总不能也学她们,跟着传这种没影的闲话吧?”
傻柱一听,还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嘿,雨水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林明远那小子嘴损归嘴损,做事还算敞亮。上次大会算是拉了咱家一把,咱不能吃完人家的好处,转脸就在背后编排人家的是非,那成啥人了?”
聋老太太听见兄妹俩一唱一和,心里有些不痛快。
这才过去几天,何家兄妹提起林明远时,态度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傻柱提到林明远,张嘴就是那小子、那干部坯子,一副谁也不服的样子。如今再说起对方,嘴上虽还不客气,心里却已经认下了人家的人情。
何雨水的变化更明显,这丫头以前极少顶嘴,现在却敢拿背后传闲话这种事来堵她的嘴。
她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些变化跟前院倒座房那小子脱不开关系。
可她没有当场发作,傻柱吃软不吃硬,越是逼他,他越要拧着脖子对着干。
何雨水又到了有自己主意的年纪。
这时候要是当着兄妹俩的面说林明远坏话,反倒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心里有鬼。
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不会犯这种错,她摆了摆手。
“得得得,算我老婆子多嘴,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到底是不是娶媳妇,明儿一早瞧瞧不就有数了?”
“他要是大清早带着爹娘出门,手里还拎着厚礼,那准是去女方家拜码头。要是窝在屋里不挪窝,兴许就真是探亲。”
何雨水小声嘀咕道:
“明天大家都得上班,谁有那闲工夫专门盯人家门缝看?”
聋老太太短促地笑了一声。
“傻丫头,这院里多的是吃饱了撑着不上班的主儿。”
“前院门一响,消息用不了一泡尿的功夫就能传到后院。你压根不用往前凑,自然有人把事情送到你耳朵边上。”
傻柱一听林明远可能要娶媳妇,反倒来了兴致。
“老太太,您见多识广,您猜他这条件能找个什么样的?怎么说也是个中专毕业的技术员,总不能从乡下随便拉个村姑进城吧?”
何雨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人家找什么样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个儿吧!”
“林同志年纪比你小,他要是真定下了亲,你一个老光棍,走在院里不觉得脸上臊得慌?”
这话一出,傻柱的脸顿时涨的通红。
“嘿!你这臭丫头片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是吧?哪壶不开你提哪壶!”
“哥那是找不到吗?我那是不着急!是不愿意将就!”
“轧钢厂里想给我说对象的媒婆,都能从一食堂排到厂大门了!那是哥眼光高,没瞧上她们!”
第419章 往后你俩干脆搭伙过得了。
何雨水毫不客气,一把就扯下了他那点遮羞布。
“谁上赶着给你介绍过?你倒是喊出个名字让我听听啊!”
傻柱半天没接上话,以前厂里确实有热心肠试着提过两回,可人家暗地里一打听他的情况,知道他脾气冲、嘴巴不饶人,还经常拎着网兜往别人家送,人家女方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给。
傻柱好面子,嘴上从来没承认过。每回有人问,他都仰着脖子说自己眼光高,不愿意将就。现在让何雨水当着聋老太太的面点出来,他脸皮再厚也有点扛不住。
傻柱没好气地说道:
“吃你的饭吧!好饭都堵不住你这张碎嘴!”
何雨水没停下的意思,继续说道: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故意挤兑你。哥,你也二十大几了。你每个月工资不低,房子有两间,手上还有下乡做席面的手艺。按理说,你这条件搁咱们南锣鼓巷也算是拔尖儿的了!”
傻柱一听,不满地哼了一声:
“什么叫不算差?我何雨柱一个月三十多块钱工资,出去掌勺做一场席面还能落个三五块的外快,我这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着!家里两间宽敞房,结了婚连以后小子住的地方都有。就我这硬杠杠的条件,还不比许大茂那个坏种强?”
何雨水问道:
“那为什么正经人家都不愿意把姑娘介绍给你?”
傻柱烦躁地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嘟囔道:
“还能为啥?不就嫌我长得着急,面相显老吗?可这爷们儿看的是手艺和本事,又不是靠那张小白脸混饭吃!”
何雨水无奈地摇了摇头:
“哥,长相是一方面,可更要紧的是,人家怕姑娘嫁进来以后,当不了这个家的家、做不了这个家的主!”
傻柱瞪起眼睛,急头白脸地反驳:
“我家怎么就让媳妇当不了主了?真娶个黄花大闺女进门,我还能短了她吃喝不成?”
何雨水也不跟他绕弯子,毫不客气的说道:
“你挣的钱往别人家送,你带回来的菜让别人端走。人家姑娘进了门,让不让你继续送?”
“她要是不拦着,自个儿和孩子跟着你喝西北风?她要是拦着,你这浑脾气是不是得跟人家干仗?你说说,哪个当爹娘的听了这些烂包事儿,敢把清清白白的闺女往你这火坑里推?”
傻柱脸上一阵难堪,想发火又找不到由头。要是放在以前,他早就把桌子拍响,让何雨水回自己屋去。
可上次全院大会之后,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也想过这些事情。这些年花出去多少钱,他记不清。借给贾家的钱,有没有还过,他也说不上来。
傻柱越想越觉得没面子,硬着头皮找补道:
“那不是以前犯糊涂吗?我现在不是没送了?”
何雨水见他态度软了,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
“几天不送顶什么用?你得让院里人看明白,你以后是准备顾自己家的。你要是还跟以前一样拎不清,谁也不敢给你去说对象。”
傻柱嘟囔着嘴硬:
“我挣的钱,我自己乐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何雨水马上怼了回去:
“那你到底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傻柱又被问住了,瘪着嘴不吭声。
聋老太太见傻柱被何雨水说得抬不起头,适时把话接了过去:
“雨水丫头说得没错。傻柱子,你要是真想娶媳妇,先得让别人知道你能顾家。”
“男人没成家以前帮衬邻居,别人还能说你热心肠。可要是连自己家都顾不上,只顾着往别人家送东西,那就不是热心肠,是分不清里外。”
傻柱小声说道:
“怎么连您也这么说?”
聋老太太狠狠剜了他一眼:
“我不这么说,难道还看着你打一辈子光棍?你爹跑了,这些年没人管你,才把你养成这副混不吝的脾气。你现在不改,等过两年年纪更大了,就是想找都不好找了!
“听我的,工资别再乱往外借,慢慢攒着。再过几个月,我让人替你寻摸个本分的清白姑娘。”
傻柱咂了咂嘴,立刻提起要求来:
“老太太,您可别光说本分啊,模样也得拿得出手才行!我何雨柱堂堂轧钢厂大厨,总不能娶个歪瓜裂枣回来,让许大茂那孙子笑话我一辈子吧?”
何雨水听得直翻白眼:
“你就天天惦记许大茂吧!往后你俩干脆搭伙过日子得了。”
傻柱赶紧往地上连啐了几口:
“呸呸呸!这话多晦气!我就算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跟那坏种凑一块儿。”
“他工资没我高,小日子过得却不比我差。现在院里人一提咱们俩,倒说我这个大厨不如他会过日子,我听着能不憋火吗?”
何雨水正色道:
“人家怎么说,你先别管。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天天跟许大茂打架强。你真娶个好媳妇,生个大胖小子,把家里收拾得齐齐整整,那才叫真赢了!”
傻柱听到“大胖小子”几个字,神色总算好看了些:
“这话还像个当妹妹的说的!等我以后有了儿子,我非得手把手教他颠勺。咱们老何家的手艺,可不能断了。”
何雨水一盆冷水泼过去:“媳妇还没个影呢,你就先惦记上教儿子了。”
“早晚的事!”
傻柱一仰头,嘴硬得很。
聋老太太看着这兄妹俩斗嘴,脑子里琢磨的却全是前院的林明远。
如果她猜得没错,明天那姓林的小子带父母去见的这户人家,条件绝对不是一般的好。
这年头,普通工人结亲家,那是恨不得在大院里敲锣打鼓地显摆。可那小子却把消息捂得这么严实,满院子的人精愣是没听见一点风声。这就说明,女方家要么住得极远,要么就是门第高、有来头,不愿意声张。
这姓林的小子手里究竟捏着多少门路,她现在也摸不透底。但她清楚一件事:这小子脑子清醒,说话专挑软肋掐,做事更是滴水不漏,很少留下什么话把儿。
拿辈分压他没用,想拿全院名义逼他也不好使。
现在那小子在城里结了这么一门亲事,有了岳家和媳妇帮衬,以后他的事儿就更难插手了。
第420章 我眼热他干嘛?
何雨水见聋老太太半天不吭声,眼神发直,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老太太,您琢磨啥呢?”
聋老太太回过神,眼皮微微一耷拉,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没啥,我就是在寻思,柱子这相看媳妇的事,该托人去哪条胡同里好好打听打听。”
傻柱一听,立马来劲了:
“那必须得找年轻漂亮的!还得会过日子的,最好能有个正式工作,咱也弄个双职工家庭,说出去多体面!”
何雨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要求倒是定得挺高,那人家条件那么好,图你个什么?”
傻柱一拍胸脯,满脸自豪:
“图啥?图我这‘八大员’里头颠勺的好手艺,图我每个月四十多块钱的工资稳当,图我这身板壮实能抗事儿!”
何雨水呵呵冷笑两声,毫不留情地揭短:
“是,再图你嘴上没个把门的到处得罪人,图你一言不合就爱跟人练膀子力气,图你把食堂带回来的油水儿倒贴别人家?”
傻柱顿时急赤白脸,指着何雨水直嚷嚷:
“何雨水,你今儿晚上是不是非得把我挤兑得背过气才算完?”
何雨水眼皮一撩,定定地看着他,语气丝毫不让:
“我在这儿拿话戳你,总比将来人家摸清了你的底细,直接上门退亲强!真要是那样,你这大老爷们儿的脸往哪儿搁?”
傻柱气得在长凳上直扭股:
“我这还没开始相看呢,你就丧着脸在这儿咒我!”
何雨水不为所动,语气反倒更重了些:
“那你就从现在开始把那些臭毛病给改了!少跟许大茂瞪眼动手,少跟贾家的瞎牵扯。你要是真能忍住几个月不犯浑,名声自然就圆回来了。”
傻柱被叨叨得没了脾气,不耐烦地摆着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死丫头,今儿晚上怎么跟个念经的老太太似的,大道理一套接一套的?”
这话一秃噜出口,他才惊觉聋老太太还坐在桌边,赶紧咧嘴找补:
“老太太,我可不是嫌您话多啊。我是说雨水这丫头,年纪不大,管家的心操得倒不少。”
聋老太太看着傻柱,心里稍微安稳了点。
经过上次全院大会,傻柱确实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只要他的饭盒能断了别人的念想,工资能老老实实守在自己屋里,再由她做主给找个合适好拿捏的媳妇,她这份稳当的养老指望就还能保住。
可麻烦也就出在这里,傻柱现在居然愿意把何雨水的话听进耳朵里了。
而何雨水背后,明显是有人给点拨了。
聋老太太越想,越觉得前院那个叫林明远的小子是个大祸患。
以前傻柱在家里没人管,谁说两句软话,他就愿意往外掏东西。她只要隔三岔五过来吃顿饭,说几句心疼他的话,傻柱就把她当亲奶奶供着。
如今何雨水开始管家了,以后她要是真天天盯着傻柱,这钱和东西就没那么好往外拿了。
更要紧的是,何雨水现在还在读书,还在家里住。
以后姑娘大了,早晚得出门子。她要是嫁得远,何家的事情兜兜转转依旧是傻柱自己说了算;可要是她真跟林明远走得近,被那小子那套算账的理儿洗了脑,以后事情就难说了。
聋老太太想到这里,老眼又往何雨水身上溜了一圈。
何雨水面上风平浪静,该收拾碗筷收拾碗筷,稳当得很。
她没挑明问何雨水那天晚上去倒座房到底唠了什么。这事儿傻柱提过一嘴,只说是去道谢。
可单单一句道谢,真能让一个原本见了管事大爷都发怯的小丫头,几天之内变得这么硬气有主意?她压根不信!
她笃定,那小子不光说了贾家的事,还顺带手把这大院里的其他人全扒了个干净,教何雨水处处提防。这其中,保不齐就包括她这个后院的“老祖宗”。
聋老太太心里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换了副慈祥的长辈面孔:
“柱子啊,这攒钱的事儿,光靠嘴上嚷嚷是攒不住的。打这个月起,你发了工资,先抽出十块钱交给你妹子替你收着。”
傻柱一听,当场就不乐意了:
“凭啥给她收着啊?她个黄毛丫头,自己一天班都没上过,知道怎么拿捏家里的进项吗?”
何雨水也没想到老太太会这么安排,直接干脆拒绝:
“我不给他收。他自己拿个铁盒锁起来就行。”
聋老太太用拐杖杵了杵地:
“给你收着,万一他脑子一热想充大方乱花的时候,好歹还得过你这一关。”
傻柱烦躁地摆了摆手:
“快拉倒吧,用不着!我这么大个站着撒尿的老爷们,难不成连区区十块钱都捂不住?”
何雨水顺势说道:
“行啊,那你捂给我瞧瞧。还有你出去做席面挣的外快也别全花了,至少存一半。”
傻柱瞪着眼,急得直跳脚:
“我大礼拜天不休息,出去做席面忙前忙后被油烟熏半天,挣点活钱还不能买两口小酒解解馋了?”
何雨水目光一凛,毫不客气地说道:
“能喝。可你不能一喝多就跟人吹牛,说谁家有事都能来找你。”
聋老太太看着兄妹俩杠上了,赶紧出声打了个圆场:
“雨水,柱子是个要脸面的,你也别把话说得太白。他心里知道轻重了,以后慢慢改就是。”
傻柱马上顺坡下驴,咧嘴一笑:
“瞧瞧,还是老太太懂我。我这人就是太顾念街坊情分,可不是脑子里不会算账。”
何雨水抱起摞好的碗,冷哼了一声:
“你要真会算,咱家早就能凑齐三大件了。”
聋老太太看火候差不多了,便收住话头:
“行了,今晚这事儿就念叨到这儿。林家的事,你们谁也别往外瞎传。到底是相看媳妇还是走亲戚,明儿个早起一看便知。”
傻柱没忍住好奇心,又问道:
“老太太,您吃过的盐比我走过的路都多,您猜那女方家能是个啥条件?”
老太太慢慢站起身,意味深长地说道:
“能让林明远那样的人这么藏着掖着,条件绝对差不了。可条件再好,那是人家碗里的肉,你少跟着眼热,更别上赶着跑去问东问西讨没趣。”
傻柱不屑地哼了一声,满不在乎:
“我眼热他干嘛?他娶他的,等回头我非得找个比他那更俊、条件更好的!”
何雨水端着碗往外走,背对着他留下一声轻笑:
“你先寻摸到人家愿意跟你相看再说大话吧!”
第421章 你这孩子,胆子咋这么肥!
傻柱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
“我迟早领一个水灵的回来,让你好好开开眼!看看你哥到底多大本事!”
何雨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成啊,那我等着瞧。”
她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没抱太大指望。
就她哥那眼皮子,比天还高。每次嘴上嚷嚷着要找漂亮大姑娘,还得是有工作的城里体面人。可真到了托人说媒的时候,那双眼睛挑得比谁都刁钻。
稍微年轻齐整些的,看不上他这副显老的模样和满嘴浑话;长相普通或者家里负担重些的,他又嫌弃人家带不出门,配不上他这个轧钢厂大厨。
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地耗着,一年拖一年。别说往家里领个俊俏媳妇,再过几年,怕是连个肯跟他搭伙过日子的二婚头都寻不着了。
聋老太太见火候不对,沉声说道:
“行了,今晚就碎嘴到这儿。柱子,扶我回去。”
傻柱没再跟何雨水争,伸手拿过老太太的拐杖,递到她手里,又绕到旁边扶住她的胳膊。
聋老太太起身时,身子故意猛地一晃。
傻柱吓了一跳,手上的力气赶紧加重了些:“哎哟,老祖宗,您慢着点!”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呢。”
嘴上这么说,聋老太太却没有把胳膊抽开,任由傻柱扶着出了屋。
何雨水坐在屋里没动,只拿眼角目送两人出去。
傻柱一路走,一路低声叮嘱老太太仔细脚下台阶,老太太时不时“哎”上一声,脚步比平常慢了不止一倍。
快到月亮门时,聋老太太眼风往后扫了一眼,眸光沉了沉。
这雨水丫头,眼下瞧着翻不出大浪,可要是继续跟前院那个林明远走得近,天天在柱子耳边吹冷风,教他捂着工资、守着家当,早晚得坏了她盘算好的大事。
养老,那得指望别人碗里有肉。自己碗里要是没肉,她这老骨头吃啥?
她由着傻柱扶着,脸上丝毫不漏声色,反倒笑眯眯地问起了明天早上吃啥。
傻柱把人扶进后院屋里,安顿好拐杖,这才转身往回走。
他刚跨出月亮门,屋里就传出一声沉闷的咳嗽。
傻柱脚下一顿,回头瞅了瞅,没听见老太太叫他,便快步回了中院。
屋里,聋老太太盘腿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刚才傻柱扶过的位置。
人老了,跟前必须得拴个听话的物件。
傻柱虽然糊涂,可好糊弄,也念旧情。
何雨水若是嫁个普通人家,离开四合院,这事还能照旧。
可要是她真跟林明远学出一身防人的本事,傻柱的心思就会慢慢变了。
到了那时候,她再想像从前一样拿捏傻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聋老太太坐在黑暗里闭目养神,最后还是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路还长,雨水这丫头早晚得嫁人出门子,只要柱子没把那等厉害的泼皮媳妇领进门,这四合院里的日子,就还在她老太太的手里。
……
另一头,林明远在外头胡同里遛弯遛够了,等夜色浓得化不开,他才从空间里倒腾出一捆麦秸秆,外带一床粗布褥子。
他把草一夹,褥子一抱,脚底抹油般快步溜回了倒坐房。
“笃笃。”抬手轻扣两下门板。
屋里的李芝一直提心吊胆地竖着耳朵,一听这动静,赶紧把门栓拉开。
“明远,借着了?”
一眼瞧见儿子怀里一大捆秸秆,李芝赶忙伸手要去接。
乔根旺也从床沿猛地弹起来,三两步跨上前:
“快拿进来,爹给你铺匀实了!”
林明远先进了屋子,顺手脚后跟一磕,把门合严实、插上栓,挡住了老两口的手。
“爹,娘,你俩别沾手,这活儿我自己弄两下就成。”
他麻利地挑开捆草的细麻绳,将麦秸秆在青砖地上均匀抖落铺开。
初秋的地面返潮气,光铺褥子容易受寒。
林明远把干草厚厚地铺了一层,用脚踩实整平,再把那床粗布褥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一个干爽利落的地铺眨眼间就齐活了。
李芝蹲下身子,拿手在褥子上按了按,眼圈又泛起了酸气。
“草是铺得厚,可这地上到底是硬帮帮的。明远,听娘的,你上去睡床,娘睡这底下。”
林明远爽朗一笑:
“娘,您看我这身板,年轻火力旺,睡这儿跟睡热炕头没半点区别。行了,身上一身土腥味,我先去水池子冲冲,回来咱们再说正经事。”
林明远拎起门后的桶,拿了裤子和毛巾,拉开门栓去了前院的水池子。
这会儿大院里一片漆黑,家家户户为了省钱,早早就熄了灯。
林明远在水龙头下冲了个透心凉,速战速决。擦干水渍,躲在暗影里把衣服一换,端着水桶悄没声儿地又钻回了屋。
进了屋,李芝和乔根旺正坐在床沿上等着他。
林明远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拉了把凳子坐下,神色认真起来。
“爹,娘,咱们说说明天的章程。”
老两口立马竖起了耳朵。
林明远压低声音说道:
“今天按理说我是轮休。明儿一大早,我得先去采购科打个照面,点个卯。等我从厂里把面子上的事办圆乎了,然后就回来接你们上娄家相看。”
乔根旺有些担忧地问道:
“这……能成吗?厂里领导要是查起岗来,不会找你麻烦吧?”
林明远语气里透着稳当:
“爹,您放宽心,采购科不比车间,一线工人得在机器跟前铆着,采购员的腿在街上、在乡下。只要手里的指标能完成,外勤跑多跑少,科长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没人管得着。不过咱们得避开这院里的人。”
林明远看着乔根旺和李芝,细致地叮嘱道:
“明儿早上九点,院里上班的该走全了,到时候我不进胡同,免得院里那些嘴碎的盯着看。”
“你们把那两套新衣裳换上,带好东西,直接往北出胡同。出了胡同口,往东拐五十米,有棵大榕树,我在那儿接你们。到了娄家,把事情谈妥,我再送你们回来歇着。弄完这档子事,下午搞不好我还得骑车往乡下跑一趟。”
李芝一听,不仅没放心,反而忍不住数落道:
“你这孩子,胆子咋这么肥!一上午跑两头,又是结亲又是办私事,这不就是占公家的便宜吗?”
“这要搁在咱乡下,那就是磨洋工,得扣工分、挨批评的呀!”
“万一被哪个缺德的告了黑状,说你工作不踏实,把你那铁饭碗砸了可咋整?”
第422章 今天按计划下乡?
林明远耐心跟李芝解释起来。
“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公家的假哪是那么好请的,得亏我现在还在后勤采购科顶着差事,两脚在外面跑,时间多少能自己倒腾。”
“要是再过几天回了技术科,天天下车间,想出门办点私事,那就真只有下了班才能腾出空闲了。”
乔根旺坐在床头叹了口气,点头道:
“成,明远,反正这城里的事儿全听你安排。你让咱们怎么走,咱们就怎么走,绝不给你瞎添乱。”
李芝虽然心疼儿子两头连轴转,但也知道婚姻大事耽误不得,便低声应着:
“那就照你说的办,明儿我跟你爹绝不耽误你的正事。”
林明远在地铺上顺势躺下。
“行了,爹,娘,那就关灯歇着吧。”
李芝伸手拽了一下垂在床头的电灯线,吧嗒一声,屋里沉入一片昏暗。
青砖地面虽泛着硬气,但林明远身子骨硬朗,闭上眼没多大会儿,呼吸便匀称了下来。
可床上的老两口却翻来覆去,半宿没能合眼。
虽说是儿子的屋子,铺盖也比乡下的土炕软和,但这终归是陌生的城里院子。更何况心里头压着明天相看亲家这等天大的事,老两口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乔根旺稍微翻个身,木板床就跟着发出一声轻响。李芝更是醒醒睡睡,耳朵一直警醒地支棱着。
......
第二天,刚过六点,林明远就醒了过来。
他利索地翻身坐起,手脚麻利地把地上的被褥卷紧,靠着墙角码整齐。
床上的老两口其实早就睁着眼瞅着屋顶了,听到地铺上的动静,李芝赶紧撩开半截布帘子,探出身子问道:
“明远,这就起了?”
林明远正低头系着衣裳扣子,抬眼应了一声。
“起了。娘,我去外头给你们买点早饭。”
乔根旺也跟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穿鞋下地。
“去外头买要多久啊?可别耽误了你厂里上班。”
林明远笑着宽慰道:
“一根烟的功夫,胡同口往南就有国营早点铺。”
交代完这一句,他拉开门闩,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屋里头,李芝看着关上的木门,眼角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意。
“咱们俩老骨头到了城里,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吃的是儿子的,住的是儿子的,连这些小事,都得他一个人前前后后跑断腿。”
乔根旺低声安慰道:
“孩子出息了,比咱们能干得多。咱们老老实实的,不给他添乱,那就是帮了大忙。”
“等今天去娄家把婚事定下来,明天咱们就回去了。等回了乡下,再多攒点土特产,等他们哪天办喜事了,咱们再全送进城来。”
李芝点点头,走到墙角,低头瞅了瞅那个还在轻微晃悠的麻袋,她蹲下身摸了摸,心里头又欣慰又后怕。
“这孩子胆大主意正,也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的,在外头要是让人抓着把柄可怎么得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外头的门道里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林明远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铝制大饭盒,上面严严实实覆着一层油纸。
“早点买回来了。”
林明远走到他们面前,随手揭开了发黄的油纸。盒子里整齐码着六个宣软的大肉包子,白汽裹着肉香直往上冒。包子底下,还垫着三根金黄酥脆的大油条。
“爹,娘,趁热吃,吃完肚子里暖和。”
李芝看着那白花花的面皮和皮子缝里渗出来的油花,忍不住直咽口水。
“买这么些好东西?这得花进去多少两粮票啊!”
林明远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娘,敞开了吃就是,好不容易进城一趟,您儿子还能差了这两口肉?”
乔根旺咽了口唾沫,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这才伸手抓起一个滚烫的肉包子。他一手拿包子,一手在下面接着,小心地咬了一口,生怕掉出一丁点肉沫。
油润鲜香的肉汁顺着薄皮淌进嘴里,老汉赶紧嘬着嘴吸溜进去,眼角的皱纹顿时笑成了一朵花。
“香!这肉馅儿是真香!比村里过年包的年夜饺子还够味儿!”
李芝也跟着咬了一口,面皮暄软,肉馅扎实,心里头那点七上八下的不安,瞬间被这口热气冲散了。
儿子如今在城里能吃上吃上细粮和肉,穿着体面,还分了公家的房子,当娘的看在眼里,这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林明远自己抓起一根油条,就着一个大肉包子,三两口便下了肚。他扯过毛巾抹了抹嘴角,叮嘱道:
“爹,娘,你们在屋里慢慢吃,吃饱了就把昨天那两套新衣裳换上。昨晚交代你们的,千万别记岔了。”
乔根旺和李芝连连点头:
“放心吧,忘不了。”
......
林明远挎上帆布包,拉开门闩,迎着初升的晨光,快步朝着红星轧钢厂走去。
过了四十来分钟,他推开了采购三科的办公室门。屋里这会儿已经坐了四五个采购员。
见到林明远这么早进门,屋里的几个人眼风一扫,互相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吭声。
林明远连余光都没往那些人脸上扫,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差五分八点,走廊里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李立军腋下夹着个黑皮包,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跨进办公室。
一眼瞅见林明远规规矩矩地坐在位子上,李立军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脚下停了停。
“小林,事儿办利索了?”
林明远立刻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应道:
“报告科长,基本都安排妥当了。”
李立军点点头:
“妥当了就好,今天按计划下乡?”
林明远答道:
“是!”
李立军下巴微抬,朝他招了招手:
“来,你跟我进里间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间办公室,林明远习惯性地反手把木门合严实。
李立军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拉开右侧的大抽屉,抽出一张盖着财务科红印章的领款单,越过桌面递了过来。
“前置采购款的批条我已经给你签好了。你拿去财务科,先把两百块钱预支款领出来。这趟下去,一定要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的!”
第423章 甭紧张,一切有我。
林明远双手接过批条,低头仔细瞅了一眼上面的红戳和李立军的签字。
“科长您把心放宽,今儿个我保准把红星公社那边的事儿办扎实。”
李立军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磨嘴皮子,拿着介绍信抓紧去财务领钱。”
“只要东西能拉进厂里的大库,验收入库单拿到手,下个月少不了你小子的好处!”
“得嘞,那我这就过去。”
林明远拉开里间的门走出来,外头那些人伸长了脖子,眼底满是打探的神色。但谁都没吭声,可耳朵竖得比谁都直。
大家都是一个科室里混饭吃的,谁不知道计划外采购有多难跑?冷不丁让一个刚借调过来的年轻人拿大头,谁心里能没点想法?
林明远权当没看见,径直出了门,往财务科去。
财务窗口那个中年妇女也算是老熟人了,林明远笑着把条子递了进去:
“刘姐,麻烦您给支一下款。”
刘姐接过条子扫了一眼,眉头顿时挑得老高:
“两百块?”
她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林明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你们科长手笔可真够大的,能给你这个新人批这么大笔钱!”
旁边坐着打算盘的一个干事,在桌子底下悄悄拿脚尖碰了碰她的腿,示意她少说两句。
毕竟这是李立军亲笔签字盖章的条子,财务只要手续合规,按章办事就行,何必当面得罪人。
林明远脸皮厚,半点不恼,笑呵呵地接茬道:
“大姐,什么新人老人的,咱得看能不能干成事儿。干不成事,光靠嘴皮子吹,那再老的资格也换不出一毛钱。”
刘姐被这话噎了一下,干笑两声: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两百块可不是小数目。要是到了月底账对不上,或者没拉回物资,财务科这边可要按制度找李科长扣人头工资的。”
林明远稳稳当当说道:
“您按制度办就是。我要是带不回东西,我自己上李科长办公室领处分,绝不让您难做。”
刘姐见他说话滴水不漏,也没再多嘴,拉开铁皮柜子数出二十张大黑拾。
“点点吧,两百整,在领条上签个字。”
林明远当面点清,把这厚厚一沓大黑拾仔细揣进贴身的内兜里,利索地在领款单上签下名字,按了红印泥。
“谢了刘姐,回见。”
收好单据,林明远转身下楼,径直去了车队调度室。
老马正坐在门口抽烟,瞅见林明远过来,隔着老远就招了招手:
“哟,小林,今儿个还要出车?”
林明远走上前,从摸出一根牡丹,顺手递了过去:
“马师傅,今天得往红星公社那边深处跑一趟。”
老马接过牡丹烟,放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闻,笑眯眯地指了指车棚:
“那辆偏三轮给你留着呢,昨天刚检查过,车况好得很。”
“马师傅仗义!”
林明远接过老马递来的钥匙,顺嘴问了一句:
“今儿个回来的时间可能稍微晚点,要是赶不上五点交车……”
老马大方地摆摆手:
“多大点事。只要人平安、车没毛病,哪怕你晚上七点送回来,把钥匙搁值班室就行。”
林明远道了声谢,快步走到那辆偏三轮跟前。他跨上车座,一脚踩下启动杆,发动机“轰隆”一声闷吼响了起来。
偏三轮屁股后头冒着淡淡的青烟,稳稳当当地开到了轧钢厂的大门。
门口的保卫干事见是他,笑着抬杆放行:“小林同志,今天这动静挺足啊,下乡顺风!”
“承您吉言!”
林明远轰了轰油门,车轮飞转,出了厂区便直接拐向了鼓楼方向。
这会儿已经是上午八点四十分,大街上的早高峰刚刚过去,路上人不多。林明远把车停在约定好的大榕树下,这里树冠大,树荫浓密,正好处在一个拐角盲区。他熄了火,站在树底下抽烟等着。
还不到十分钟,胡同口就探出两个人影。
乔根旺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新棉布褂子,黑裤子挽得齐整,手里提着那个装满鸡蛋的荆条篮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大麻袋的扎口。
李芝走在他旁边,换上了那件藏青斜襟上衣,胳肢窝底下夹着用报纸包好的灯芯绒布料。老两口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脚步迈得极快。
林明远从树后走出来,低声喊了一句:
“爹,娘,这边!”
李芝听见动静,猛地松了口气,拉着乔根旺一路小跑过来。
“哎哟,明远呐,可算见着你了。”
李芝拍着胸口,小声嘀咕,
“刚才出门的时候,差点撞见几个倒煤渣的老娘们儿,吓得我俩贴着墙根溜出来的。”
林明远笑了笑:
“没事儿,东西都拿齐了?”
乔根旺点点头:
“全在呢,一样没落下!”
林明远伸手接过麻袋,顺手塞进挎斗最里头,又把鸡蛋篮子固定在旁边。
“爹,您坐后座,抓着我肩膀。娘,您个子小,坐挎斗里,把脚收好。”
李芝看着这铁皮三轮车,有些不敢下脚:“明远,这铁壳子能坐人啊?”
“能坐,稳当得很呢。”林明远笑着扶着李芝坐进挎斗,顺手把布料递到她怀里让她抱好。
乔根旺跨上后座,两只手紧紧攥着林明远的肩膀,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坐稳了,出发。”
林明远一脚踩着火,松离合给油,偏三轮带着轻微的震动,沿着宽敞的马路往娄家的方向驶去。
风迎面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初秋的凉意。李芝缩在挎斗里,看着街景飞快地往后倒退,心里头既新鲜又紧张。
乔根旺在后头顶着风大声喊了一句:
“明远,这车跑得可比村里大队那辆牛车快多了!”
林明远笑着大声回道:
“那是自然,毕竟烧油的家伙什,比牲口有劲儿。”
车子在城里转了几个弯,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林明远放慢车速,在娄家气派的大宅门前停稳。
他熄了火,拔下钥匙,低声对老两口说道:
“爹,娘,到了。下车先把衣裳拉展平,甭紧张,一切有我。”
李芝深吸了一口气,赶紧扯了扯衣襟下摆,重重点了点头。
老张早就候在门房内侧,一听见外头摩托车熄火的动静,立刻把两扇大红门拉了开来。
“小林同志,二位过来了!”
老张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先是客气地朝林明远点了点头,随后弯下腰,态度极恭敬地对着乔根旺和李芝打招呼:
“老哥,老嫂子,一路辛苦了!快请进,老爷和太太都在屋里候着呢。”
乔根旺哪见过这阵仗,见这开门的人穿得齐整、说话客客气气,下意识地就要弯腰回礼,嘴里直应着:
“同志好,同志您辛苦了。”
林明远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随后他从挎斗里拎出麻袋和篮子,递给老张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张在娄家干了这么多年,早就练出了火眼金睛,心领神会,立刻伸手去接麻袋:
“哎哟,这怎么还带了这么沉的东西,交给我拎着就行。”
林明远压低声音交代道:
“老张同志,麻袋里是两只乡下的大白鹅,活的,别让它叫唤惊了屋里。”
“明白,明白,我这就送后院去。”
老张提着麻袋,快步往侧院走去。
第424章 这声老弟,我可就应下了!
林明远领着父母绕过影壁,迈步进了娄家的正院。
李芝瞅着满院子溜光水滑的青砖铺地,两旁摆着齐齐整整的花木盆景,手心里都攥出了一把汗。
来前她已经把娄家往阔气里想了,可这真跨进门槛,才发觉自己那点见识还是浅了。
乔根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脚下迈得极为小心,生怕鞋帮子上的灰土弄脏了人家的好地砖。
林明远察觉到了老两口的不自在,放慢脚步出声宽慰道:
“爹,娘,您二位走自己的就成。这院子再大那也是给人住的,又不是庙里的金銮殿,踩不坏。”
乔根旺低声埋怨道:
“你这孩子,到了人家门口,咋还说这些浑话?”
李芝也悄悄扯了扯林明远的衣角,叮嘱道:
“等会儿进了屋,你少插嘴,让我跟你爹先说话,别失了礼数。”
林明远笑着点头应下。
“成,今天您二位是正主,我就在旁边端茶倒水。”
话音刚落,正房客厅的雕花木门便从里面推开了。
娄振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规规矩矩,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
在他身后,谭雅丽换了一件样式普通的宝蓝色排扣长褂,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只插了一根朴素的簪子,全身上下硬是没戴一件金银首饰,刻意收敛了资本家太太的锋芒。
娄晓娥跟在谭雅丽身侧,穿着浅蓝色布衫和黑布裤子,扎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黑布鞋,规规矩矩地垂着双手。
她大眼睛一扫,一眼便看见了林明远,白皙的脸上顿时泛起几分喜色。只是想起母亲昨晚的叮嘱,硬生生按捺住性子,乖巧地站在原地等着长辈先见礼。
“哎呀,乔老弟,快请进,一路赶车受累了吧?”
娄振华率先跨出门槛,几步走上前,双手主动握住了乔根旺满是老茧的手。
乔根旺愣了一下,被这份超出预期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连忙用双手紧紧反握住,声音都打着飘:
“不累,不累……大兄弟……不对,娄先生,您太客气了!”
娄振华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手:
“叫什么娄先生,咱们两家今天相看,往后就是一家人,叫我老娄就行!”
乔根旺哪敢真这么顺杆爬。他在乡下见了公社干部都要战战兢兢的,眼前这位娄先生住着这么大的宅子,说话做事却处处给他留着脸面,他心里既感激又发虚。
“那俺就托大,叫您一声娄老哥。”
“这就对了嘛!”
娄振华握着他的手,顺势往屋里让了让。
“乔老弟,屋里请,咱们今天不论别的,只论两个孩子的婚事。”
谭雅丽也适时走上前,毫无架子地主动拉住了李芝的手。
“大姐,大老远从乡下赶过来,路上颠簸坏了吧?”
“快进屋坐着喝口热茶,咱们慢慢说话。”
李芝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让谭雅丽这一握一拉,也顿时落下了大半。
眼前这大户人家的太太,不仅没有半点趾高气扬的架子,手掌传来的温度反倒让人觉得暖融融的。谭雅丽的手保养得细嫩,可握着李芝那双皲裂的手掌时,没有流露出一丝嫌弃,反而抓得很紧。
“哎,哎,大妹子,你好。”
李芝连忙应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林明远朝她递了个鼓励的眼神,示意她只管进去。
众人进了客厅。
李芝刚跨过门槛,脚下便顿了一下。这客厅里的陈设虽然已经刻意收敛过,可那桌椅柜架的木料和做工,也绝不是乡下人家能见着的稀罕物。
她下意识地就想贴着门边的矮凳坐,生怕碰坏了人家的东西。
谭雅丽却一直挽着她的胳膊,直接把她请到了靠近主位的椅子旁。
“大姐,您坐这儿。”
“这可使不得,这地方该是你们坐的。”
“瞧您说的,今天你和乔大哥是贵客,也是未来亲家,哪有让你们坐一边的道理?”
谭雅丽不由分说地按着李芝的手,让她安稳坐下。
乔根旺见李芝坐了,这才挨着旁边的椅子落座。
娄振华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反而顺势聊起了乡下的收成和老两口一路上的见闻。问的都是寻常事,没有提乔家的家底。
几句话聊下来,乔根旺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快了不少。
这时,娄晓娥按照母亲昨晚交代的规矩,走到桌边端起茶壶。
她先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花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乔根旺面前。
“叔叔,您喝茶。”
乔根旺受宠若惊,赶紧伸出双手接住。
“哎,好,好,闺女真懂事。”
娄晓娥又倒了一杯递给李芝,眉眼弯弯地喊道:
“婶子,您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李芝双手接过茶杯,借着功夫,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姑娘。
这娄晓娥模样生得是真俊,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待人接物大方得体,压根没有她想象中城里大小姐那种矫揉造作的娇纵劲儿。尤其那一声“婶子”叫得又甜又亲热,听得李芝心里头直发暖。
“好孩子,快坐下歇着,别光顾着伺候我们了。”
“婶子,我不累。”
娄晓娥嘴上甜甜地应着,这才乖巧地退到谭雅丽身边坐下。只是刚一落座,她的眼神就控制不住地悄悄飘向了对面的林明远。
林明远正好也抬眼看过来,嘴角带着点笑。娄晓娥耳根子一热,赶紧收回视线,假装偏过头去看别处。
谭雅丽把女儿这些小动作全看在眼里,心里既无奈又觉得好笑。昨晚教了半天,到底还是个藏不住心思的憨丫头。
好在乔根旺和李芝都是实在人,不仅没挑理,反而因为这姑娘满眼都是自家儿子,对这桩婚事心里愈发踏实了。
喝了两口茶,林明远咳了一声。李芝会意,立刻站起身,双手把布料捧了起来,神色认真地递向娄晓娥。
“晓娥啊,这是婶子特意在城里给你扯的一块料子。”
“婶子是乡下人,没见过啥大世面,也不知道你们城里姑娘时下爱穿啥颜色,就选了个喜庆的深枣红。你拿着去裁缝铺做身新衣裳,平常穿或者办喜事穿,都衬人!”
娄晓娥先拿眼睛瞄了母亲一眼,见谭雅丽笑着点了点头。她这才立刻高高兴兴地站起来,双手接过布料,掀开报纸看了一眼,顿时眼睛一亮。
“哎哟,谢谢婶子!这料子摸着真厚实,颜色也正,我正愁入秋没身像样的厚衣裳穿呢,这下可解了急了,我可太喜欢了!”
第425章 男人没点主见怎么撑得起门楣?
这话倒不全是逢场作戏哄长辈开心。
娄晓娥这资本家大小姐虽然不缺好衣裳,可这种由未来婆婆亲手递过来的心意,那分量终归是不一样的。她低头摩挲着厚实的布面,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越看越喜欢。
“婶子,等这衣裳做好了,我头一回就穿给您看!”
李芝听得心里熨帖极了。她之前心里还一直打鼓,生怕这大户人家的闺女娇纵难伺候。
如今一打眼,这姑娘不但模样俊俏,嘴也甜,最要紧的是,那眼神一错不错地黏在自家儿子身上。这样的好儿媳妇,打着灯笼也寻不着啊。
“好闺女,你不嫌这颜色老气,婶子就高兴。”
“哪能呢!一点儿都不老气,我心里稀罕着呢。”
谭雅丽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也暗自点头。
这是上好的灯芯绒,如今市面上紧俏得很,不但得花大价钱,还得搭上不少布票,寻常人家几年也未必攒得够。
乔家能拿出这么一份厚重的见面礼,说明人家是真把自家闺女放在心上。
“大姐,你真是太破费了。这年头布票金贵,你还给晓娥扯了这么一大块好料子。”
李芝朴实地笑了笑:
“给未来儿媳妇做衣裳,哪能算破费。明远能遇上晓娥这么好的姑娘,是咱们乔家的福气。”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夸娄家有钱,也没有故意抬高自家儿子。
在李芝心里,儿子能娶到娄晓娥,确实是儿子的福气。
娄晓娥听了这话,脸上有些发热,悄悄拿眼角瞄了林明远一下。
林明远见她看过来,微微一笑:
“娘,您悠着点夸。她现在还没过门呢,您就把她夸到天上去了,往后她要是犯了小迷糊,您还舍得说她吗?”
李芝立马瞪了林明远一眼:
“你这臭小子,今儿个是相看,哪有你这么编排人的?”
娄晓娥却不恼,反而顺着话茬脆生生地接道:
“婶子,您以后该说就说。我要是哪里做得不规矩,您千万别给我留面子。我这人有时候确实有点毛躁,您多提醒我几句,我肯定改。”
谭雅丽看了闺女一眼,这话倒不像是提前背好的。
今天为了让乔家父母放心,倒是真把大小姐的脾气压住了。
谭雅丽心里受用,嘴上却没有把话说满:
“两个孩子能不能把日子过好,还得看他们以后怎么相处。不过明远这孩子有主意,我们当爹娘的确实放心。”
娄振华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明远身上,眼神里透着精明与认可:“
“明远这小伙子办事牢靠,在轧钢厂也是挂了号的能干。把晓娥交给他,我和她妈一百个放心。”
乔根旺赶紧摆了摆手:
“娄老哥,您可别这么夸他。”
“这孩子打小主意就大,有时候连俺和他娘的话都不听,往后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该说就说,该训就训。”
林明远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乔根旺一眼。
乔根旺这话听着是乡下人的谦虚,实际上也是在留退路。第一次见面,绝不能把自家人吹得太满,期望值拔得太高,往后稍有不周全反而容易落埋怨。
娄振华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他朗声笑道:
“老弟,男人没点主见怎么撑得起门楣?只要心里有数,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就够了。”
乔根旺连连点头:
“您说得在理。俺们乡下人不懂大道理,可也知道过日子不能光靠一股蛮劲。”
“明远从小就不爱跟人争嘴,真遇上事情,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芝接话到:
“这孩子小时候跟着俺们吃过苦,下头还有俩妹妹。他要是不想着法子把家撑起来,一家子早饿肚子了。如今进了城端了公家饭碗,也没忘了本,这一点俺们当爹娘的认。”
娄晓娥听得认真,她知道林明远是在乡下长大的年轻人。
可听李芝亲口说起这些,她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酸意。一个肯护着爹娘妹妹的男人,绝对靠谱,她娄晓娥的眼光毒着呢!
闲篇扯完,谭雅丽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大姐,咱们今天碰头,还是得把两个孩子的婚事章程定一定。”
这话一出,乔根旺和李芝坐直了身子,他们这次进城,最重要的就是把婚事说定。
乔根旺接过话茬,有些局促地开口:
“他娄叔,俺们是庄户人家,城里的规矩不太懂。这婚事……您看怎么操办合适?”
娄振华摆了摆手,脸色一正:
“老弟,咱们关起门来说实在话。眼下外头大环境提倡‘破除旧俗、勤俭节约’,风向紧得很。”
“晓娥和明远的婚事,我和雅丽商量过了。大操大办不仅招人眼红,伤财不说,弄不好还会给两个年轻人的前途惹麻烦。”
娄振华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就在明远那院里摆上一两桌便饭,请几个平时处得来的街坊做个见证就行。至于那些七七八八的嫁妆规矩,咱们两家,一概全免!”
乔根旺和李芝互相看了一眼,两人一时没接上话。
来之前,老两口把家底盘算了个底朝天,寻思着娄家这种门第,就算不开口要,乔家也得咬牙凑个体面的数出来。谁能想到,娄振华竟然连一分钱彩礼都不要了!
李芝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他娄叔,大妹子……你们这心胸,我们真不知道该说啥好了,这简直是委屈了晓娥啊!”
谭雅丽脸上挂着笑,温和的说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两个孩子把日子过好,比什么排场都强。”
乔根旺心里还是不踏实。庄户人家讲究个“明媒正娶”,一分钱不花把人家黄花大闺女领进门,他总觉得亏心。
“娄老哥,您体谅俺们,俺们感激。只是晓娥毕竟是您家的闺女,真要什么都不办,外头人会不会说闲话?”
娄振华冷笑了一声,目光深沉:
“老弟啊,过日子是自己的,外头的闲话当不得饭吃。东西送得越多,传出去的流言蜚语就越毒。”
“尤其是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咱们这种成分的家庭。咱们要是办得太张扬,那就是往别人递刀子!出风头招祸患,闷声把日子过好,才是真聪明!”
第426章 觉得缺了点参与感!
林明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婚事说到底就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该有的礼数咱不缺,可真没必要把家底全亮在明面上。”
“真要是把院门口弄得车来车往,桌上摆满鸡鸭鱼肉,外头看着是热闹了,可背后不知道有多少红眼病要编排咱们呢。”
乔根旺听到这儿,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原先最怕的,就是娄家嫌乔家底子太薄。
毕竟两家门第差得太远,哪怕娄振华嘴上客气,他这个当爹的也怕儿子往后在岳父跟前抬不起头。
如今娄家主动提出婚事从简,还把里头的门道说得明明白白,倒真是替乔家解了天大的难处。
乔根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口说道:
“娄老哥,您这话是在理。俺们乡下办事,也有那为了死撑脸面,到处借粮借钱的。”
“席面摆完了,亲戚朋友吃饱抹嘴走了,欠下的账却得小两口慢慢还。”
“有那借得狠的,孩子都生俩了,这债还没清干净。俺可绝不能让明远去过那种憋屈日子。”
娄振华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
“可不是这个理嘛!婚宴的热闹就那一半天,日子却得踏踏实实过几十年。为了外人一句虚名,搭进自己的里子,不值当。”
李芝听着心里虽然宽慰,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她迟疑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说道:
“理是这么个理,只是明远那屋子太空荡了。婚事要是办得这么急,我怕委屈了晓娥这好闺女。”
说完,她满眼疼惜地看了娄晓娥一眼。
昨天下午进倒坐房时,她已经把屋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
单身小伙子对付着住也就罢了,可娶了新媳妇进门,总不能让新妇连个放衣裳的柜子、收被褥的箱子都没有吧?
况且人家娄晓娥打小住的是这宽敞阔气的大宅院。即便这姑娘心善嘴上不说,等真搬进那间大杂院的偏房,心里能没有落差?
娄晓娥脸微微一红,没好意思马上接腔。她心里清楚,那间屋子确实不宽敞。
本身就不是一家人常住的正房,还得隔出个小间给母亲谭雅丽留着。真要是摆上两张床,再塞进几口柜子,转个身都嫌挤。
她没有为住处发过愁,衣裳多了,自有人往柜子里收,换季的铺盖有整面的樟木箱。
可真要嫁给林明远,那些日子便都得改,这个道理她早就想过,也做好了准备。
只是当着乔家父母的面,她不能抢着说自己什么苦都能吃。话说得太满,不但显得轻浮,也容易让长辈误以为她在逞强。
好在谭雅丽适时地接过了话茬,笑着打圆场。
“大姐,这事儿不打紧,我们会来安排的。”
“打家具、做新被褥还有那些过日子的零碎东西,我都已经跟明远合计过了,该置办的一样都不会少。屋子是小了点,只要安排妥当,看上去也有章程。”
李芝越听越意外,赶忙摆手连声拒绝:
“哎哟,那哪成啊!晓娥是你们的心头肉,可俺们乔家也不能一点不操持吧!”
“家里现钱确实不多,但这木料、棉花,俺多少还能想辙凑一凑。”
“俺们村里有会木匠活的,手艺未必赶得上城里的老师傅,但打张结实的大床、做两口箱子绝不含糊。”
“要是棉花不够用,俺回头就回乡下,找亲戚拿工分匀一匀去。”
“总不能让你们娄家把物件全置办齐了,俺们就只管抄着手过来领儿媳妇呀,这叫什么事儿!”
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真诚,生怕娄家误会乔家是在装穷占大户的便宜。
乔根旺也涨红了脸,帮腔道:
“对对对,俺们家底是薄,可该尽的心绝不能省。你们一分钱彩礼都不要,已经是天大的体谅了。新房里缺什么,多少也得让俺们添两样。”
林明远见状,赶紧温声把话头接了过来。
“娘,这事儿我已经跟娄叔敲定了,您二老就别折腾着从乡下往城里搬东西了。”
“您想想,乡下打好的家具大老远运进城,不仅道不好走,真要大张旗鼓拉进胡同,满院子的人围着看,回头再有人眼红去街道办碎嘴,反而给家里招灾惹祸。”
李芝听得一愣,张了张嘴。
“都……商量好了?”
“全商量好了。”
“啥时候的事儿?”
“前些天就说过了。”
李芝直愣愣地瞅着林明远,心里头冷不丁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儿子的终身大事,他连家具和铺盖都安排好了,他们当爹娘啥忙也没帮上。
可她也不是那等糊涂人,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城里水深规矩多,娄家的处境又紧绷,许多事确实没法按老规矩来。
只是当娘的心里,到底觉得缺了点参与感,有些不甘心。
“既然都弄妥了,那……那你们还大老远折腾俺们来干啥?”
这话刚脱口,李芝自己就觉得带了怨气,赶忙连连摆手往回找补:
“俺、俺不是不愿意来啊。”
“俺就是觉得,你们把要紧事都办圆乎了,俺跟你爹干巴巴坐在这儿,倒像是专程来混席面吃白食的。”
林明远听出了她心里的那点小委屈,不由得失笑出声:
“见亲家是大事,东西怎么置办是小事,您和爹亲自过来,才算把礼数走全。”
“我要是连爹娘都不请来,私底下就把婚事办了,那才是不懂规矩。”
“再说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您二位没见过晓娥,娄叔和谭姨也没见过你们,哪能稀里糊涂就成一家人?今天把该说的话都说开,往后才不会因为几句闲言碎语生嫌隙不是?”
林明远这番话,将李芝心底的那点别扭洗刷得干干净净。
她明白了,自己可以不出钱不出力,但她和当家的坐在这儿,那就是乔家对这门亲事最郑重的表态。
娄振华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他最看重的恰恰就是林明远身上这股子人情味。
这小子果断有主意,却绝不自大到把生养自己的爹娘当摆设。
一个要是连父母恩情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本事再大,他娄振华也绝不敢把宝贝闺女交出去。
谭雅丽适时地给李芝添了热茶,柔声劝慰:
“大姐呀,孩子们有孝心护着咱们,咱们做长辈的就别拦着啦。”
“明远这是心疼你们,怕你们筹钱为难,提前把杂事包圆了,这叫懂事。”
“往后小两口过日子,真遇上要紧事拿捏不准,少不了还得请你们进城来掌舵呢。”
李芝眼底泛热,连连应声:
“哎!只要孩子们用得着,别说进城,让俺跑断腿都成!”
“别的大忙俺不敢夸海口,但家里养的土鸡下个蛋、攒点山货土产,俺保证不能少了他们小两口的。”
“等明远和晓娥往后逢年过节回乡下,俺家永远有他们一口热乎饭!”
第427章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娄晓娥听见这话,心里多了几分期待。
她打小在四九城里长大,还没正经去过乡下。现在听李芝说起回乡下吃饭,她脑子里已经盘算起来,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
乔根旺和李芝过日子节省,送太贵重的东西,他们未必舍得用。
可家里还有两个妹妹,总得给小姑子带点合心意的小玩意儿。
姑娘家爱俏,红头绳、带花的铁皮发卡,再带上两瓶雪花膏,准错不了。
不过她不清楚两个妹妹多高多胖,也不知道她们平常喜欢什么颜色,这事儿只能回头慢慢问林明远。
娄振华把闺女这副暗自琢磨的神态全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两分。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芝,突然冷不丁问出一句:
“大妹子,你对晓娥是怎么看的?”
李芝没料到娄振华会直接问自己头上,愣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茬。
她抬起头,认真端详起娄晓娥。
娄晓娥见李芝看过来,赶紧坐正了些,脸上的笑意也收住几分。
她心里有点发紧,先前端茶、收礼、说话,她都按照母亲教过的规矩做了。可人和人合不合眼缘,不是规矩周到就一定管用。
万一李芝觉得她细皮嫩肉太娇气,又或者打心眼儿里犯嘀咕她这资本家的“成分”……这门亲事就算不黄,往后婆媳之间也免不了隔着一层窗户纸。
李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俺个乡下婆子,没见过多少城里金贵姑娘,也不懂你们大户人家那些弯弯绕的规矩。”
“晓娥这孩子长得俊,性子也爽快。不瞒你们说,刚才进门的时候,俺还怕她瞧不上咱们乡下人。”
“可这丫头刚才一口一个叔叔婶子,端茶倒水没半点架子,俺这心呐,一下子就踏实了。”
说到这儿,李芝眼神越发温和,
“人会不会做灶台上的活,那都是小事,以后能慢慢学。俺瞅人,就看这心正不正!”
“她接俺那块布的时候高高兴兴,没有嫌东西土,也没有嫌颜色不好,这就够了。俺是个庄户人,说不出多少好听话,反正这闺女,俺看着喜欢。”
娄晓娥听到最后一句,一直绷着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耳根子有些发热,赶紧脆生生地表态:
“婶子,我虽说打小在城里,可绝对没有半点瞧不起人的意思。”
“我知道明远从乡下长大,也知道您和叔叔把他养大不容易。他能有今天,不光是他自己争气,也有您二位的功劳。以后您二位到了城里,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这话一秃噜出口,娄晓娥自己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话是掏心窝子的话,可这娄家的大宅院,归根结底是父母的产业。她能管得住自己孝敬公婆,却不能拿父母的脸面去充大方。
她心虚地转头瞥了谭雅丽一眼,生怕母亲怪她没分寸。
谭雅丽不仅没怪她,反而笑着把话稳稳接了过来:
“晓娥说得没错,亲家好不容易进趟城,哪有到了家门口连门都不让进的道理?”
“往后大姐和乔大哥只要来四九城,只管往家里来。哪怕明远和晓娥俩人上班不在,也有我陪着你们唠家常。”
李芝一听,心里热乎乎的,赶忙摆手笑道:
“哎哟,大妹子,有你这句话,俺心里就热乎了。”
“不过俺们也不可能总往城里跑,生产队地里的活离不开人呐。等农闲了,孩子们不嫌俺们烦,俺们再过来看看。”
谭雅丽笑着回道:
“看自己孩子,哪能叫烦呐?”
随后又借机给闺女敲起了警钟。
“大姐,晓娥这孩子性子直,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可她心里没有坏心。从小在家里被我们惯坏了,有些烟火过日子的事儿,她想不到前头去。”
“以后两个人过日子,难免有磕磕碰碰。她要是哪里做得顾头不顾尾,大姐您该说就说,该教就教,
谭雅丽这番话,明着是跟李芝交底,也是在提醒娄晓娥,嫁人不是换个地方继续当大小姐。
林明远可以疼她,婆家也可以让着她,可你自己得懂事,不能把别人的体谅当成应该。
李芝连连摆手,满脸不赞同:
“那咋能行?俺们做长辈的,哪有儿媳妇刚进门就跳出来指手画脚的?”
大概觉得这话太生分,她又急急忙忙补了几句真心话。
“不过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的,晓娥嫁到咱们家,她就是咱们家的人。可说归说,咱也不能动不动拿婆婆的身份压人。”
“只要她愿意跟明远好好过日子,俺这个当婆婆的不会给她立什么规矩。”
“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过法,乡下人有乡下人的过法。她跟着明远在城里住,不必非照俺在村里那一套来。”
乔根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跟着搭腔:
“就是这个理。孩子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俺们老两口绝不瞎掺和。”
“真要遇上过不去的坎了,招呼俺们一声,俺们再来帮着拿个主意。”
“平常他们是吃干饭还是喝稀粥,几点爬起来几点睡下,俺们一概闭眼不管。再说了,俺跟她娘连城里定量粮本都没有,不可能撂下地里的庄稼,天天窝在城里孩子跟前惹人嫌。”
话音刚落,李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叫啥话?啥叫惹人嫌?就算咱不在城里长住,你也别把话往糙里说啊,平白惹得孩子们心里不落忍!”
乔根旺干咳两声,赶紧找补:
“是是是,俺嘴笨,说秃噜了。俺的意思是,孩子们成家立业了,咱们当老子的不能啥事都伸手去管。”
李芝这才轻哼了一声,没再揪着他不放。
娄晓娥看着他俩斗嘴,鼻头一阵发酸,心底压着的那最后一点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从小到大,外头人都艳羡她生在娄家,管她叫不愁吃穿的大小姐。
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两年风向紧,娄家的日子早就不像过去那么风光自在了,她更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无忧无虑。
如今,李芝没有问她会不会做饭,也没有问她会不会洗衣裳,更没有拿婆婆的身份压她,只说让两个年轻人好好过日子。这份态度,比满口夸赞更让她安心。
第428章 老弟,眼下可不兴那个了!
娄晓娥抿了抿嘴,一双水灵的眼睛透着认真:
“婶子,我肯定跟明远好好过日子。我有不会的地方,慢慢学就是了。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我都能上手。”
“我以前在家里是做得少,但绝不是个怕伸手的娇小姐。明远在厂里上班累一天,总不能回了家还让他一个人围着锅台转。”
谭雅丽听得眼皮一跳,心说这死丫头为了嫁人,真是半点不害臊。
李芝却听得那叫一个受用:
“好闺女,不会不怕,只要肯学就成!你别看明远现在稳重,他小时候也不会做饭。头一回帮俺烧火,那是实心眼子,往灶膛里死命塞柴火。好家伙,烟全倒灌进屋里,呛得一家人眼泪直流,连饭都没吃成。”
林明远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娘,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您怎么还拿出来抖搂?”
李芝笑着拆起了儿子的台。
“你干的那些事儿,俺咋不能记着?有一回让你蒸窝头,你把面和得稀了,蒸出来全趴在锅沿上。你怕俺说你,拿锅铲一顿刮,全装进自己碗里给吃了,撑得半宿没睡着。”
娄晓娥听得眼睛发亮,她难得抓到林明远小时候的糗事,哪里肯轻易放过:
“婶子,您再多说些呗!回头他要是再敢笑话我笨,我就拿这些话堵他的嘴。”
林明远瞥了她一眼,打趣道:
“娘,您别听她现在嘴上说得利索。您真让她去熬个什么粥,她连添多少水都得现问。”
娄晓娥脸上一热,当即回了一句:
“我不会还不能学嘛?谁生下来就会做饭的?再说了,你不是会吗?你先做一遍,我在旁边盯着看,第二遍不就能照葫芦画瓢了?”
林明远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没错。不过咱得提前说好,饭做砸了,你不能硬逼着我吃下去。”
娄晓娥气得脸颊鼓了起来:
“你少瞧不起人!我就算前几回失手,多练几回总能摸着门道。等我真练出一手好厨艺,你想吃,我还得看心情给不给你做呢!”
林明远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
“那我先谢谢你手下留情了。”
屋里几个人全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李芝指着儿子嗔怪道:
“你就知道逗她。晓娥头一回做饭,你就算吃不惯,也得给俺咽下去!哪有当男人的只等着吃现成,还敢挑三拣四的?”
林明远摊开手,委屈道:
“娘,您这还没喝上媳妇茶呢,心就全偏向她了?”
李芝回答得很干脆:
“人家一个姑娘家愿意嫁给你,俺不向着她,难道还帮你欺负她?”
娄晓娥这回彻底忍不住了,低头捂着嘴笑了起来,娄振华眼里也满是笑意。
婚事谈到这里,原本横在两家之间的身份、家境和生活习惯,都已经摆到了桌面上。
但有些问题并没有因此消失,倒坐房依旧不大,娄家的处境依旧如履薄冰,两个年轻人以后也少不了为柴米油盐拌嘴。可只要两家人的心往一处使,这些难关总有办法跨过去。
娄振华神色转为郑重,看向林明远:
“明远,既然大方向定了,你对办事的日子有什么想法没有?”
乔根旺一时没听明白,下意识地问道:
“啥日子?”
李芝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踢他的小腿:
“还能是啥日子?当然是两个孩子办喜事的日子!”
乔根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道:
“对对对,这个得好好挑一挑!俺们乡下成亲,怎么也得找个懂行的先生翻翻黄历,看个黄道吉日。”
娄振华眼皮一抬,立刻提醒道:
“老弟,眼下可不兴那个了。要是让人知道咱们为了婚事还去请人算日子,少不了被有心人扣上一顶‘搞封建迷信’的帽子,那可是要惹麻烦的。”
乔根旺吓了一跳,连忙往回收话:
“那就不看,绝不看了!俺刚进城,摸不准城里的风向,险些犯了忌讳。”
李芝也有些紧张,开口解释道:
“他娄叔,俺们在村里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办的,真不是想搞啥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明远赶紧接过话头,安抚老两口:
“爹,娘,娄叔只是给咱们提个醒,这里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没人会拿这点口误说事。现在办婚事,讲究破旧立新,翻黄历不如翻日历,选个大家都有空的休息日就成。”
老两口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娄振华没有催促,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明远,你先说说自己的安排。咱们既然决定一切从简,就没必要拖得太久。”
林明远知道娄振华心里着急。娄家的局面摆在那里,婚事早一天定死,娄振华便能早一天安排后面的事。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
“娄叔,是这样的。再过几天,厂里安排我得回技术科和车间待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因为有技术攻坚的任务,我恐怕抽不出多少空闲来办私事。我虽然是新进厂的干部,但既然厂里领导器重让我跟着项目走,那就不能三天两头请假。”
说到这儿,林明远神色极其认真,
“婚事是天大的事,可工作也是我在城里站稳脚跟的根本,这两头我都不能糊弄。”
乔根旺马上深以为然地点头赞同:
“对!不能为了娶媳妇耽误了公家的活儿。这铁饭碗不是谁都能端得上的,千万不能让领导觉得你作风不踏实。”
娄晓娥虽然心里盼着早点把日子定下来,现在却也一言不发。因为她也知道,在大院里,男人的工作底气就是她未来的底气。
谭雅丽轻声问道:
“那这半个月以后呢?”
林明远胸有成竹地答道:
“半个月以后,我应该还会轮到采购科这边。采购员的时间好调一些。到时候选个休息日,把结婚证领了,再请院里几户人吃顿便饭,工作和结婚两头都不耽误。”
娄振华思忖了一下,问道:
“你回技术科半个月,再轮换回采购科,这件事厂里定准了吗?”
“目前是基本定了,以后具体怎么轮,还得看厂里的安排。”林明远笑了笑,顺势抛出一个话头,“哦,对了,娄叔,厂里的王总工,您应该认识吧?”
娄振华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当然认识。轧钢厂刚交公家那几年,他就在厂里挑大梁管技术了。
“这人脾气硬,认技术,不太肯在私事上给人开口子。你怎么忽然提起他来了?”
第429章 谭雅丽的担忧!
林明远笑着解释道:
“王总工本来就对我去后勤处有些不满,手头的进度又赶得紧。”
“我要是在他那儿干活的时候请上几天假,以后可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别说请两三天,哪怕少去半天,他都能追着我念叨半个月。”
娄振华听到这里,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林明远能让王老头惦记工作进度,甚至不乐意放去后勤,这本身就说明了这小子的斤两。若只是个普通技术员,他根本懒得多费口舌。
娄振华把话说得很实在:
“明远呐,你能跟着他做技术,是厂里给你的机会,确实不能因为办事就三天两头往外跑。”
“婚事再要紧,也是咱们两家的私事。厂里的项目牵扯的是国家的生产任务,耽搁一天,后头就可能跟着耽搁一串事。他肯带你,你也得对得起人家这份看重。”
乔根旺听得连连点头,赶忙跟着说道:
“娄老哥说得太对了,公家的活儿绝对不能耽误。”
“明远刚进厂没多长时间,正是让领导瞧本事的时候,不能因为咱自家的事给人留下话柄。”
“俺们庄稼人不懂啥技术项目,但理儿是通的。生产队派你去看水渠,你总不能干到一半跑回家办喜酒吧?那水要是漏了,淹的可不是你自家那一块地!”
乔根旺说完,又怕自己拿乡下水渠比轧钢厂的技术任务不合适,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膝盖,
“俺就是打个比方,话糙了点,但道理是一样的。”
娄振华笑着点了点头:
“无论在乡下还是厂里,端了饭碗,接了差事,都得把它办漂亮了。”
乔根旺见娄振华没有笑话自己,这才放松下来。
李芝虽然盼着儿子早点成家,但这当口也分得清轻重,她转头认真叮嘱道:
“明远呐,你听娘一句,婚事晚几天没啥,可工作上千万不能偷懒。咱家在城里没根没底,你能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厂里领导看重你。”
“人家肯教你技术,你就得把心思用在正地方。办喜事可以挑空闲时候慢慢办,技术上的机会错过去,可不一定还能回来。”
“晓娥是个懂事的大气姑娘,亲家也都是讲理的人,谁都不会为了早几天晚几天就挑你的理。”
娄晓娥马上脆生生地接过话:
“婶子,我不怪他。工作上的事情要紧,我也不是非得明天后天就办。只要把日子定准了,多等几天又能怎么样?”
话说得痛快,可到底是个黄花大闺女,当着双方长辈的面说自己愿意“等着嫁”,娄晓娥的脸颊还是忍不住微微泛红,多少有些难为情,但该表的态绝不含糊。
谭雅丽瞅了闺女一眼,倒也没拿话打趣她。
婚事既然都聊到这个份上了,女儿心里着急那是人之常情,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林明远听着老两口一唱一和,心里也有些感慨。
他们不懂厂里的弯弯绕,却知道儿子的前途比一场婚事更重要。换成有些只顾脸面的长辈,怕是早就要求他请上几天假,先借钱把酒席办风光了再说。
至于亲家跟前有没有面子,酒席摆得够不够体面,在老两口看来,那都得排在“铁饭碗”的后头。
林明远也不想让两边长辈一直悬着,便把自己的安排说得更明白了些:
“所以我的意思是,先把日子定在我回采购科以后。”
“到我头一次轮休的时候,我再跟科长打个招呼,挪出两天时间,把领证和办酒席的事情一起办了。”
“头一天上午去办手续,第二天请院里几户人吃顿便饭,就算把事情办成了。”
“至于厂里,我不往家里大请客,提前买些喜糖和花生分一分就成。”
“像王总工、李科长这些领导,我也不能真让大领导挤到咱们那大杂院里吃席去。到时候我单独包几份糖送办公室去,知会他们一声,礼数全了就行。”
娄振华眉头微挑,问道:
“你不准备单请厂里领导吃个饭?”
林明远冷静地分析道:
“不是不请,是不方便请。我刚进厂时间不长,一边跟着王总工做项目,一边又在采购科办事。两个地方的领导都请,下面的同事也得跟着请,人数一下就多了。”
“只请领导,不请同事,别人会说我专门往上头钻营;领导同事全请,到时候连站人的地方都不够。咱们既然说好从简,就闷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
娄振华略一思索,赞同了这个安排。
“这样处理稳妥,厂里的人情网没落下,也没招摇惹人眼红。”
“等你回采购科以后,可以带些喜糖去办公室分一分。技术科那边也送一份,不分厚薄,谁都挑不出错。”
“至于几位领导,你亲自去递个喜信。人家来不来是人家的事,你请没请到位,那就是你的规矩。”
林明远点头应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
乔根旺听到要送喜糖,马上问道:
“明远呐,这糖是不是得多备些?厂里那么多人,一人抓一把也不少啊。”
林明远被逗笑了:
“用不了太多,我只往我待过的两个办公室送,不可能见到工人就发糖。”
“糖块掺些炒花生,用红纸包成小份,看着喜庆,也不算铺张。”
“采购科和技术科各送一包大散糖,让大家上班时自己抓几块沾沾喜气。关系近的再单独给一小包,这就够了。”
李芝把这些话全记在心里,她本来还担心城里办婚事的规矩多,自己一张嘴就惹亲家笑话。现在见儿子从厂里到院里都想好了,她反倒觉得无比安稳。
可谭雅丽,眉头却一直没完全舒展开,她担心的,是另一件大事。
“明远啊,两天时间真够吗?领证要照相,还要开介绍信,晓娥这边也得准备材料。”
“户口本、证明、照片,这缺一样都办不成。”
林明远语气轻松地回道:
“材料可以提前准备,不必非等到轮休那天才办。”
“我这边的介绍信,我提前一礼拜就跟厂里打申请。晓娥这边需要啥手续,也提早去街道办问清楚。”
“照片可以找个休息日去照,照相馆不管咱们什么时候领证。只要前面的事情办好,领证当天无非是跑一趟。”
谭雅丽脸色凝重,到底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明远,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是厂里的干部,又正在受领导看重,眼瞅着前途无量。”
“但是咱家里的成分摆在这儿,你申请结婚介绍信的时候,厂里人事科那帮查三代的,未必会痛痛快快的你开这个介绍信。”
谭雅丽盯着林明远,十分郑重的问道:
“到时候人家要盘问你:你一个根正苗红、前途大好的干部,凭啥非得娶个资本家的大小姐?”
“这口舌上的难关,你准备拿什么话去答?”
第430章 大雁的平替大白鹅!
乔根旺刚刚舒展开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他是不懂城里单位那套办公章程,却听得出这张介绍信关系着婚事能不能办成。
李芝也有些发愁。
她先前只想着两家大人点了头,两个孩子愿意,这桩婚事便算成了。哪知道城里人结个婚,还得过公家单位那一关。
娄晓娥心里那点喜气也淡了几分。
出身不是她能选的,她这几年听过的闲话也不少,早就明白娄家的身份会给身边人添麻烦。
林明远却没有犹豫。
“娄叔,谭姨,我既然认准了要娶晓娥,这股子压力我就能顶得住。”
他说得直接,也没有摆出什么慷慨赴难的架势。
“厂里真要有人盘问,我就实话实说。”
“娄家早把轧钢厂交给了国家,娄叔现在也是厂里的名誉董事。晓娥没有参与过经营,没有剥削过谁,更没有做过违法的事。”
“她个人的现实表现没有问题,我的家庭成分和档案也没有问题。结婚看的是我们两个人,不是谁家祖上有多少间铺子。”
谭雅丽叹了口气,面带苦涩: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有些事不是讲你明白道理就成的。人家一句影响不好,就能让你来回跑好几趟。”
林明远眼神一沉,透着股硬气:
“跑几趟就跑几趟!人事科不给,我就问清楚是材料不齐,还是哪条规定不允许。”
“材料不齐,咱们补;真有明文规定,我绝无二话。”
“可要是谁敢光拿一句‘影响不好’来搪塞我,那我可不认。人事科说不通,我就找厂委;厂委扯皮,我直接去街道!”
“该走什么手续走什么手续,我看谁敢拿个人的偏见压国家的章程!”
娄晓娥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鼻子瞬间酸得发胀。
林明远不需要娄家的招牌,也不图她家的钱。到了真要面对审查的时候,他却没有往后躲。
娄晓娥吸了吸鼻子,赶紧把脸侧向旁边。
当着这么些长辈的面,她可不想让人瞧见自己不争气地掉红了眼。
娄振华没有急着接话,只认真看了林明远一阵,这才缓缓开口:
“明远,你想过这后果就好。”
“我不会拿晓娥的婚事去绑架你的前程。我更不希望你今天是脑子一热,等以后在厂里升迁受了连累,回过头来再把满肚子的怨气撒到晓娥身上。”
林明远迎着他的目光,稳稳当当地回道:
“这一点您可以放心,娶谁是我的选择。”
“以后真遇上麻烦,也是我自己担着。我绝不会拿晓娥出身说事,也不会跑来埋怨娄家。”
娄振华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这番话比一句“我不怕”更让他放心。只凭热血往前冲的人,遇到第一道坎便可能后悔。
林明远这番把规矩、材料和门路都理得清清楚楚的话,显然不是今日才考虑这些问题。
乔根旺这时候也开了口。
“明远说得在理!咱乔家穷,没啥大能耐,可咱不能遇上事儿就做缩头乌龟。”
“晓娥这丫头心眼好,没干过坏事。咱不能瞅着人家日子风光的时候上赶着结亲,一听公家有审查、有点麻烦,咱就翻脸不认账,那不是畜生吗?”
老汉越说越觉得心里敞亮:
“真有人问俺,俺就当面告诉他,俺乔根旺认的是这个实心眼的儿媳妇,又不是娶她家的房子。”
林明远被逗笑了,赶紧宽慰道:
“爹,没那么严重。开个结婚介绍信,还不至于查到村里找您谈话。”
乔根旺板着脸回道:
“不找俺最好,真找俺,俺也不能说软话。”
李芝也跟着说道:
“晓娥,你放宽心,别胡思乱想。俺和你叔可是把你在心底里认准了。”
“城里办事有城里的规矩,咱按规矩来就是,大不了就是多跑几趟腿嘛。鞋底子磨破了还能再纳,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娄晓娥听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再也忍不住,带着浓浓的鼻音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婶子……”
“哎!好闺女!”
李芝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谭雅丽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担心减轻了不少。
她先前也怕乔家两口听到成分问题便改变态度。眼下看来,老两口见识是少了些,可心里有杆秤。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老张推门进来。
谭雅丽抹了抹眼角,抬头问道:
“老张,干什么去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老张满脸喜气,恭敬地回道:
“夫人,小林同志刚才带来两只大白鹅。那俩家伙实在太精神了,麻袋口刚一松就扑腾着要往外窜。”
“我好生费了一番手脚,这才把它们赶进了后院的空圈里。”
谭雅丽听得一愣,十分意外地看向林明远:
“怎么还带了鹅来?而且还是成双的两只?”
李芝一听这话,神色窘迫得很。
昨天儿子说这两只鹅是他们从乡下带来的时候,连她都险些信以为真。
今天到了娄家,她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说法。
“大妹子,那啥……乡下也没啥拿得出手的稀罕物件。听明远说进城是来相看的,俺们特意找人去换了两只大白鹅来!”
谭雅丽打眼一瞧就知道李芝话里有点发虚,可她压根没去计较这鹅是怎么大老远弄进城的。
她在意的是这份礼数。
过去讲究的人家上门提亲纳征,男方得奉上一对活雁,取的是“雁不失伴、忠贞不渝”的好兆头。
如今这年月,大雁没处抓去了,那些破四旧的礼数也不能明面上提。
可林明远居然不声不响地带了两只活脱脱的“大白鹅”上门平替!这既是能入口的实在肉食,又悄无声息地把最正统的聘礼意思全给融在了里头!比起烟酒点心,这份礼,更像是正经登门说亲。
谭雅丽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大姐,你这也太外道、太客气了!”
“有鸡蛋、有细软布料就已经够重了,怎么还大老远抓了两只活鹅来?”
“这么大的活禽,一路从乡下折腾进城,多累人啊!”
李芝见谭雅丽这么高兴,连忙摆手,心里虽然虚,但也松了口气:
“不费事不费事!都没花几个钱!”
第431章 啥?您要亲自下厨?
乔根旺在旁边听得脸皮发紧,赶紧低头喝茶。
他哪能听不出来,李芝这番话说得有些虚。
乡下人走亲戚登门做客,拎篮鸡蛋、提两瓶烧酒,这就算顶天了。可大老远弄两只活鹅进城,这就不是寻常串门的礼数了。
乔根旺是个土里刨食的老汉,哪里懂城里大户人家下聘的讲究?
眼下见这富贵逼人的谭雅丽乐成这样,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两只扁毛畜生里头,怕是另有深意。
他原本还担心娄家嫌他们寒酸,没想到一篮鸡蛋、一块布,再加两只白鹅,竟把这见多识广的富家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这会儿他更不敢多嘴了,万一哪句土话没过脑子漏出来,反倒坏了儿子的精心安排。
林明远适时接过话头,笑着打圆场:
“谭姨,这都是我爹娘的一点心意,您就安心收着吧。”
“他们老两口头一回登门,总得拿些乡下实在的东西。要是不让他们拿,他们反而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鹅,您养着也行;哪天馋了炖了也成,您看着安排。”
谭雅丽一听“炖了”,立马没好气地嗔怪道:
“瞎说什么下锅退毛的胡话?”
“今儿个两家刚高高兴兴谈妥了婚事,这么吉利的一对大白鹅,就惦记着吃肉?”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讲究都没有?”
林明远赶紧笑着拱手认错:
“得,是我这张嘴说错话了。既然您瞧着喜欢,那就留着好好养。”
谭雅丽转头吩咐老张:
“这两只鹅,肯定得在后院一直好好养着。圈门插严实点,别让它们跑出来踩了花草。家里的菜帮子、萝卜缨子也别扔,留着喂鹅。”
老张微微欠身,连忙应道:
“夫人放心,我一会儿就去给它们添水,再拿些菜叶子过去。后院那个空圈我刚看了,稍微收拾收拾就能用。”
“那对鹅精神得很,一只少说也得有五六斤,养上些日子,准能长得更膘肥体壮。”
谭雅丽听得越发满意,连连点头:
“那就好好养着。”
老张答应一声,识趣地没有继续留在屋里碍事,转身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谭雅丽嘴上说得讲究,心里却早就盘算得明明白白。
后院原本有个养家禽的空圈,早些年家里光景好、佣人多,鸡鸭也没少养。
后来外头风向变了,家里的帮工陆续遣散,院里渐渐冷清下来,那个圈便一直空着。
如今两只白鹅放在里头,既不影响前院待客,也不用担心跑到外头惹眼。
等过些日子,若是真有外人多嘴问起来,便理直气壮说是乡下贫下中农亲家送的礼,任谁也挑不出刺来。
这年月,谁家要是能养上两只大白鹅,那绝对算是有口福的人家了。
娄家自然不缺这一口肉,真正让谭雅丽舒心高兴的,是这份礼物里头恰到好处的分寸。
鸡蛋是过日子的实在东西,布料能裁衣裳,而这一对大白鹅,又不声不响地把下聘的郑重其事给补齐了。
没送那些惹眼招灾的金银首饰,既顾全了娄家的体面,又没把这次登门弄得过分张扬。
更难得的是,乔家老两口没因为自家底子薄,就厚着脸皮空着手等娄家倒贴。
礼物贵不贵是一回事,肯不肯认真准备,又是另一回事。
从这些小地方看,乔家至少不是那种见了有钱亲家就两眼放光的人家。
谭雅丽越琢磨,越觉得这门亲事办得稳妥。
李芝心里还是有些没底,赶忙说道:
“亲家妹子,俺们也没啥好东西,这两只鹅也就是图个热闹喜庆。”
“您要是觉得麻烦,养几天不方便,也千万别勉强。”
“在乡下养鹅倒是不费事,往院里一放,随手扔点菜叶子野草就行。可城里地方金贵,别再让这两个畜生给您家里添乱。”
谭雅丽马上笑着摆手,语气亲和:
“大姐,这算什么麻烦?后院地方大着呢,老张以前也是养家禽的一把好手。”
“别说两只鹅,就是再添些鸡鸭,咱家也有地方安置。”
说完,她又朝李芝递了个宽慰的眼神:
“大姐,东西既然进了咱家的门,你可就别再操心了。”
“这对白鹅我瞧着是真喜欢,以后谁想打它们的主意,我还不答应呢。”
李芝搞不懂城里人为什么把两只鹅看得这么重,索性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成!既然大妹子稀罕,那就留着养。鹅这东西皮实不娇气,就是脾气有点冲。生人要是靠得太近,它有时候真敢扑上来拧人!”
谭雅丽忍不住掩嘴笑道:
“那感情好,正好让它们替家里看后院。以后谁要是敢翻墙进来,先让它们狠狠啄两口!”
娄晓娥捂着嘴直乐,脆生生地打趣:
“娘,您这是给咱家添了两个看门的?”
谭雅丽笑骂道:
“可不是嘛!吃菜叶子就能看门,比养狗还省粮食。”
话音落下,屋里几个人都默契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先前因为结婚介绍信和成分问题生出的那点沉重担忧,也跟着被冲淡了不少。
事情谈到这里,大方向已经定了,两家长辈都认下了这门婚事。剩下的,不过是两家商量些过日子的细节。
谭雅丽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发现已经快到十一点,便施施然站起身来。
“光顾着拉家常了,瞅瞅这时间,都不早了。你们先在屋里坐着喝茶,我得去厨房张罗饭菜了。”
李芝听得一愣,条件反射般地跟着站了起来,满脸惊讶:
“啥?您要亲自下厨做饭?您这大宅门里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又赶紧收住。
这院子这么大,刚才开门、提东西的老张,瞧着也是家里做事的人。
按李芝原先的想法,娄家这样的门第,厨房里怎么也该有专门掌勺的人。
哪有穿得这么体面的富家太太,自己亲自围着锅台闻油烟味的道理?
可她刚想脱口问家里是不是有厨子,脑子一转,便觉得在这年月问这话,实在犯了忌讳。
林明远察觉到了母亲的窘迫,从容地接过话头:
“娘,现在不是以前了。因为政策和风向的关系,娄叔家以前的帮工和厨子,都已经遣退得七七八八了。”
“眼下家里没留几个人,所以一日三餐的琐事,基本都得谭姨自己亲力亲为。”
第432章 做买卖的行当里,什么东西最值钱?
李芝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尴尬,手在衣襟上局促地直搓,赶紧解释:
“哎哟,亲家妹子,俺可没别的意思!”
“俺就是瞅着这么大、这么气派的院子,寻思着家里人手咋也得多些……你可千万别怪俺这乡下人嘴笨不会说话!”
谭雅丽倒没半点介意,笑得十分坦然:
“大姐,这有啥不能问的?不瞒您说,家里从前确实有掌勺的厨子,也有干杂活的帮工。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新社会,上头讲究的是‘劳动最光荣’,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咱们自己有手有脚能干的活儿,哪还能总支使别人伺候?”
这番话说得很稳妥。既体面地解释了娄家如今没人伺候的现状,又巧妙地掩饰了资本家在这年月“夹着尾巴做人”的心酸。
风向变了,有些帮工是娄家主动结了工钱辞退的;也有些人是生怕沾上娄家受牵连,自己找借口溜了。如今这大宅门里还能留下像老张这样的,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李芝没经历过这些,却也能隐约听出谭雅丽话里那份藏着的无奈。她不再多想,赶紧利索地挽起袖口说道:
“那正好!俺跟着你一块儿去厨房!别的细致活儿俺干不了,但生火做饭这套俺熟得很!”
“今儿个让你们倒茶递水的忙前忙后,俺要是还厚着脸皮搁这儿坐等吃现成的,那俺成啥人了?太不像话了!”
谭雅丽连忙伸手拦住:
“大姐,哪有头一回登门,就让新亲家下厨房沾油烟的理儿?”
说着,她转头冲着娄晓娥喊道:
“晓娥,别干坐着了,跟我去厨房打下手!”
娄晓娥想起昨晚母亲的交代,赶紧站起身,乖巧地应了一声:
“哎!”
临走之前,她还特意朝林明远看了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本姑娘已经开始表现了。
林明远看在眼里,对李芝说道:
“娘,谭姨说得对,今天是您和爹头一回来,哪能让您干活,您就安心坐着喝茶吧。”
李芝见儿子都发话了,这才局促地又坐了回去。
谭雅丽带着娄晓娥去了厨房。母女俩一走,娄振华便从茶几下拿出烟盒,他先是抽出一根递给乔根旺,紧接着又递给林明远一根。
老汉双手接过烟,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瞅。他不识字,可眼力见还是有的。这烟盒的纸包做得齐整硬挺,白底红字,瞧着就透着一股子贵气。
林明远打眼一扫就认出来了,中华!
这年月,市面上压根没处买,哪怕你攥着大把的钞票和烟票,供销社里也没这货。能拿出来招待客人,已经不是有钱两个字能说清的。
娄家这头瘦死的骆驼,底蕴和门路到底还是深啊。
乔根旺把烟夹在手里,迟迟没有点。
娄振华见状,笑着拿起火柴“嚓”地划着了火,把火苗凑了过去。
老汉受宠若惊,赶紧撅着嘴凑上点着。林明远也掏出自己的火柴,跟着把烟点上。
客厅里很快升起三处青烟。
乔根旺平时抽惯了呛人的旱烟袋,猛地吸了一口这细粮精工的好烟,没防备,呛得连连咳嗽了两声。
他赶紧把烟拿远些,脸上有点挂不住:
“咳……娄老哥,这烟劲儿可真足。”
娄振华和气地笑了笑:“抽不惯就别勉强,咱们自家人,随意点好。”
“能抽,能抽。”
乔根旺怕娄振华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赶紧又吸了一口。
这一回他学精了,烟气只在嘴里打了个转儿,没敢往肺里深咽就吐了出来。
林明远把乔根旺的拘谨和娄振华的随和全看在眼里。
其实,娄振华肚子里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考校林明远。
南方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自己先从那里开始,这些要紧事,他都想探个虚实。
只是乔家老两口还坐在这儿,有些大局上的话,不能当着庄稼汉的面深聊。可要是现在就把他叫进书房,又显得把新亲家冷落在客厅,失了待客的礼数。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发出的轻微走针声。
乔根旺坐得规规矩矩,既不敢随便搭话,也不敢东张西望。
娄振华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就在这时,林明远弹了弹烟灰,主动把话头抛了出来。
“娄叔,您是商海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前辈。您说这自古到今,做买卖的行当里,什么东西最值钱?”
娄振华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子,真是个通透人,知道自己想开口。
他放下茶杯,略一沉吟,拿出了老派大商人的气度答道:
“那要看怎么论了。如果是真刀真枪地谈买卖,‘诚信’这两个字,自然是最值钱的底盘。”
乔根旺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道:
“娄老哥,为啥是诚信?那不是拿自家的钱粮去赌吗?”
娄振华看了他一眼,非但没觉得冒犯,反倒来了兴致:
“乔老弟,这话怎么说?”
乔根旺把烟夹在指头间,认认真真地掰扯起来:
“俺们乡下人赶大集,不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棒子面吗?”
“这东西好不好,价钱合不合适,当场就过眼结清了。”
“要是先把东西交给人家,过几天再等人家送钱回来,那不就是拿自家的本钱赌人家讲不讲信用?”
“万一对方跑了,或者说东西不值那个价,咱们找谁说理去?”
娄振华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老弟,你说的在理,但这是小本买卖的规矩。可真正的大买卖,哪能每一笔都当场钱货两清?”
“有些货一走就是半个月,账要过好几道手,有些合作甚至得搭伙做上好几年。”
“到了这步田地,能不能让别人放心把成车皮的货交给你,把大把的钞票压在你手里,凭的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是你这个人平日里攒下的信誉。”
乔根旺皱着眉头,费劲地琢磨了一会儿:
“那……要是知根知底的熟人呢?”
娄振华的语气多了几分历经千帆的厚重:
“熟人也一样!陌生人骗你一次,大不了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可熟人要是坑了你,丢的不只是这一笔钱货,还会把祖辈积攒下来的情分和名声,一块儿折进去。”
“所以啊,账面上的钱能算清,但这人的信用,得用半辈子的规矩才能攒起来。”
乔根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觉得城里大老板讲的理儿,确实比村里大队长深。
第433章 庄稼和买卖!
林明远听得明白。
娄振华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在陪乔根旺聊做买卖,实际是在借题发挥,试探他对诚信、人情和利益的看法。
这位娄家当家人不会直接问他一句“你以后会不会忘恩负义”。那样问得太直,也显得失了身份。
他只要抛出一个寻常话题,听对方怎么接,便能从几句话里摸出一个人的做派。
林明远笑着接过话头:“娄叔说得透彻,晚辈受教了。”
“不过依我看,诚信固然是立身之本,可在局势变化快的时候,它也只是最值钱的东西之一。”
娄振华眉梢动了动,坐姿比方才端正了些:
“哦?那你觉得,还有什么能跟诚信摆在一起?”
林明远抖了抖烟灰,淡淡吐出两个字:
“消息。”
乔根旺一时没听出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在他看来,消息就是村头村尾那些闲话。
谁家母猪抱了窝,哪家大闺女准备说亲,大队啥时候要放水修渠,这就叫消息。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还能比真金白银值钱?
娄振华却收起了先前的随意,眼神锐利起来:
“你接着说。”
林明远说道:“就拿一批紧俏的钢材或者布匹来说吧。”
“甲要是先摸着了门道,提前得了消息,就能提前筹钱、找仓库、联系车辆,再把销路安排妥当。”
“乙哪怕本钱比甲多,关系比甲硬,可他晚了一步才听见风声,最后的结果也可能完全不同。”
“甲用不着付出太大的代价,便能把该占的位置先占下来。”
“等乙再往里投钱,货源、运输、销路,甚至连中间传话的人,都已经被甲安排好了。”
“到了那个时候,乙别说赚不赚钱,就是拿出更多的人情,也未必能把货弄到手。”
乔根旺吧嗒了一下嘴,费劲琢磨道:
“这不就是赶大集占摊位,先到先得嘛?”
林明远笑着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理,不过真正要紧的不是脚程快,而是谁能提前听到准信。”
“等消息传得满街都是,也就不值钱了。别人都没动的时候,你先往前迈一步,那叫抢先。等所有人都挤上去,你再跟着往里钻,吃到嘴里的多半只剩下点渣。”
乔根旺慢慢品出了些味道,乡下其实也有类似的事。
上头要是提前通知哪天放水,生产队便能早些清渠、堵口、安排劳力。
谁要是晚一天才听说,水从渠里流过去了,再想追也追不回来。
只不过村里人把这叫有门路,不会说得这么讲究。
林明远继续说道:“所以诚信用来守成,消息用来抢先的。”
“真到了要扭转局面的时候,最值钱的往往不是手里有多少本钱,而是能不能比别人早知道半步。”
听到这话,娄振华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刚碰到嘴唇边又停了下来。
早年间做买卖,靠的是本钱、门路和胆量。本钱决定能不能入局,门路决定能不能拿到货,胆量决定敢不敢把钱压进去。
可如今这世道,统购统销,投机倒把那是吃枪子儿的罪过!过去大张旗鼓囤货开铺子的那一套,也早就行不通了。
林明远说得太对了,在这种年月,消息就是护身符!
谁先摸准政策往哪边走,谁先弄清什么东西能留、什么东西得舍,谁就能比旁人多腾出一点转身的地方。
一句准话,兴许能保住一家人的退路;一句假话,也足够让人把多年积攒的家底赔进去。
娄振华放下茶杯,看林明远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震惊后的郑重:
“你说得对。不过,消息只是过堂风,能辨出这风是真还是假,那才是真手腕。”
林明远赞同道:
“您说得对,消息只是线索,判断才是本事。”
“听见一句风声就敢把全部身家压上去,那不叫魄力,那是赌命!”
“先记下消息,再从来源、时间和利益关系上查证。”
“是谁传出来的,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他说这句话能得什么好处,这些都得想明白。”
“确认事情是真的,还要看看自己能不能接得住。接不住的消息,就算早十年听说,也跟自己没有关系。”
这几句话落地,娄振华脸上的考校少了许多。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林明远有没有做事的根骨,没想到这小子不但听懂了题目,还能把消息和判断分开来说。
聪明人不难找,难的是聪明以后,还能分得清自己的斤两。
有些人听见几句风声,便以为天下的事都被自己看透了。这种人越有胆子,败得越快。
真正能把事情办成的人,反倒会先想明白自己不知道什么,又承担不起什么。
乔根旺终于听懂了几分,老脸泛红光:
“照你们这么讲,诚信、消息,还有看事情的本事,都是值钱的东西?”
林明远笑道:
“爹,您说得没错。不过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前提。”
乔根旺问道:“啥前提?”
“得把能用的东西握在自己手里。”
乔根旺皱起眉头:“这又怎么讲?”
林明远解释道:“别人说得再好,答应得再痛快,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拿不出来,也等于白说。”
“手里没有本钱,知道再多消息,也只能站在旁边看热闹。”
“别人再信任你,可你没有担事的能力,到了要紧时候,也没人敢把大事托给你。”
“说到底,名声是敲门砖,消息是引路牌,本钱和能力才是脚下站得住的根基。”
乔根旺连连点头:“这话实在。”
“俺们庄稼人种地也是这个理儿。光知道哪块地肥还不成,手里得有种子、有牲口,还得赶得上时令。”
“没有种子,地再肥也只能长荒草;没有骡马,到了收庄稼的时候,光靠两条腿也忙不过来;要是错过了节气,雨水再合适也白搭。”
娄振华听得抚掌大笑:
“乔老弟,你这个比方说得好,做买卖和种庄稼,本质上差不了多少。都要看天时,也要看人能不能把事情办下来。”
乔根旺听见娄振华夸自己,腰板也挺起来了一些。
从踏进娄家大门开始,他便处处小心,生怕自己说话太土,让这门富贵亲家看轻了儿子。
可聊到种地,他肚子里多少有些真东西。
娄振华愿意听,他也就没必要继续缩着。
第434章 你把地看成入局的资格?
瞅见乔根旺的神色松快下来,林明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出身乡下不等于什么都不懂。能把地里庄稼照料明白,能算准播种收割的日子,这也是一门实打实的本事。
只不过娄振华做的是大买卖,乔根旺摆弄的是庄稼,两人平日里说不到一处罢了。
林明远适时递了句话:
“那您觉得,是这地上的庄稼值钱,还是这块地值钱?”
这道题在庄稼人耳朵里,答案再明白不过。
庄稼没了还能重新种,地要是没了,一家人连根都没了。
可娄振华没有马上作答,若放在过去,这个问题确实不难。
一块肥地,便是一家人能够传下去的根基。庄稼收上一季,吃完卖完也就没了,土地却能年年耕种,代代相传。
可要是换个角度,答案又未必一样。
土地再好,也要有人下种。没有种子,没有水利,没有牲口,再缺了足够的劳力,那就只是一片不能填饱肚子的土。长在地里的庄稼,才是眼下能吃、能卖、能换东西的收成。
娄振华思量过后说道:
“过去我会说地更值钱。地是根本,庄稼是收成。收成有好有坏,地却一直都在,只要根基还留着,今年倒了霉,明年还可以再来。”
乔根旺很是赞同:
“就是这个理儿!地绝对不能丢,没了地,人就成了没根的浮萍!”
娄振华转头又问他:
“那眼下呢?”
乔根旺愣住了,吧嗒两下嘴没接上话。在他心里,无论什么时候,地都该比庄稼重要。
娄振华自己给出了答案:
“现在土地归集体,个人不能说卖就卖,更轮不着你想传给谁就传给谁。”
“过去大家看重的田产、铺面、宅子,放到如今,你以为想留就能留得住?”
“能不能继续住,能不能继续用,那得看上头的政策,也得看你是个什么成分、什么表现。”
乔根旺听得心里发紧。他只知道乡下入了公社,大伙儿一块记工分、一块按劳分粮。
至于城里的阔老爷们把厂子铺子交上去,他原以为就能高枕无忧了。如今听这前大资本家说起,才明白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林明远接过话道:
“所以娄叔的意思是,地和庄稼哪个更值钱,要看它掌握在谁手里,也要看那个人有没有处置它的权力。”
娄振华点头:
“正是!在能自由买卖、自由经营的年月,地是命脉,庄稼只是进项。”
“可放到现在,地由不得你做主,那抓在手里能填饱肚子的庄稼,反倒成了最硬通的真理。”
“你有能耐让这片地长出粮食,有门路把这粮食塞进最缺粮的仓库里,那才是真本领!”
林明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换句话说,地代表的是入局的资格,庄稼代表的是手里的筹码。”
“你连个位置都没占上,那是连上桌摸牌的资格都没有。可你要是光占着茅坑不拉屎,只守位置没产出,早晚得让人一脚踹开。”
娄振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把地看成入局的资格?”
“可以这么理解。”
林明远接着说道:“人站在哪个位置,决定了他能看见多远的天,摸着多深的底。”
“可位置终归不能直接当饭吃。有些人守着祖上留下来的家底,觉得房子、铺面和田产永远不会变,真碰上变化,连该往哪儿走都弄不明白。”
“反倒是有些人,起初也就是两手空空。可凭着一点风吹草动、过人的眼光和敢拼命的胆子,硬是能在一穷二白的地方,重新置下一份家业。”
娄振华捏着茶杯的手停了停,这句话终于落到了他真正想听的地方。
今天这场谈话,从诚信说到消息,又从消息说到土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谈的根本不是哪样东西最值钱。他们谈的是他娄振华离开四九城以后,该靠什么重新站起来。
四九城的铺子宅院带不走,轧钢厂的分红更是拿不到手。几箱子黄鱼、首饰哪怕能夹带出去,那也是无源之水,早晚有吃干抹净的一天。出了这个圈子,谁还认你“娄半城”的名头?
他若想在陌生的地界再拔头筹,就得把手里的本钱变成能不断产出收益的东西。
正聊在兴头上,厨房门口忽地传来了动静。
李芝端着一盘洗好的梨走进客厅,谭雅丽和娄晓娥笑着跟在后头。
她到底是个闲不住的苦出身,刚才趁着几人说话的工夫,还是跑去厨房帮着择了菜。
谭雅丽客套着拦了好几回都没拦住,最后只得由着她搭了把手。
这会儿锅里的东西正在煨,三人便先回客厅歇一阵。
李芝把果盘放到茶几上,笑着擦了擦手:
“你们爷几个说啥呢?俺在厨房都听见啥地啊、庄稼啥的了。”
乔根旺把刚才的话大致说了一遍。
李芝听完一头雾水,乐出声来:
“哎哟,这还用辩吗?肯定是地金贵啊!庄稼割一茬就进肚子了,地那可是能传辈子的!”
娄晓娥也纳着闷,挨着谭雅丽坐下:
“妈,我爸今儿怎么跟人讲起种庄稼的门道了?”
谭雅丽却没急着搭理闺女,只是若有所思地瞥了娄振华一眼。她听了几句便明白了,这场谈话谈的绝不只是种庄稼。
娄振华压根没跟女眷多作解释,而是继续问林明远:
“那照你的说法,一个人要是换了地方,到了个两眼一抹黑的新地界,最该先攥紧什么?”
林明远笑了笑,干脆利落地回道:
“那得先看那个地方认什么。”
“咱们这里看重的东西,换到别处未必还值钱;在这边连碰都不能碰的红线,换个水土,也许正是遍地黄金的大买卖。”
娄振华微微眯起眼,语气里透着急切:
“说具体点。”
林明远也不慌,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眼下只有咱们这边是这么个紧缩的政策。要是换到别的地方,只要找对了门道,买地囤房,那可是正经受保护的大营生!”
第435章 换个水土,这老理儿还是没变。
这话一出,娄振华猛地吸了一口气。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哪里还听不明白,林明远指的就是南边。
这段日子,娄振华心里一直在盘算。
真要从四九城脱身,无非是先找以前的旧相识搭个桥,再慢慢寻摸能做的买卖。
可真要问第一耙子从哪儿挖下去,他心里一直没底。
港岛就巴掌大那么块地方,这些年挤进去避风头的人不知凡几。
人活在这世上,得张嘴吃饭,得找片瓦遮头,更得有一份养家糊口的长远营生。
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争斗,有买卖的地方就断不了对码头、库房、厂房和临街铺面的争抢。
而这些东西,全都离不开脚底下那块地。
要是能赶在地价起来之前,买下几处位置合适的土地,再拿下码头附近的仓库和铺面......那才是能让娄家往后几代人都吃用不尽的家底。
生意有赚有赔,货物有进有出,手底下攀附的人也可能树倒猢狲散。可地方只要还在,换一批人,换一种货色,换一门生意,照样可以接着干。
娄振华压住心里的起伏,低声问道:
“你确定?”
一旁的乔根旺和李芝,这会儿听得简直是云里雾里。
刚才不还在扯着乡下的田地和庄稼吗?怎么三言两语的,又拐到了什么这边那边、买卖地皮上头去了?这听着根本不是种庄稼的事。
娄晓娥眨巴着眼也没弄明白,张口便想问个清楚,胳膊却被谭雅丽不动声色地攥住了。
谭雅丽到底是经过事儿的女人,听出了几分门道。
她不清楚娄振华到底准备了多少,也不知道具体哪一天会离开四九城,可她明白这场谈话对娄家很重要。
林明远掸了掸烟灰,神色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稳当:“眼下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大国家,主要就是北边的大毛,再就是咱们这儿。除此以外,外头绝大部分地界,玩的还是资本家那一套规矩。”
“既然走的是那一套,钱能买到的就不只是吃穿用度。土地、铺面、厂房、仓库,只要手续合规,只要有人肯卖,价钱都能坐下来谈。”
“到了那种地方,手里的钱要是只拿来吃喝过日子,未免太可惜。钱花一分少一分,可买下能生钱的东西,往后便有机会一茬接着一茬地收。”
林明远语气笃定道:
“今天无人过问的荒地,过几年说不准便要修路,眼下位置偏的码头,等船多了,也可能变成各路商人抢着要的地方。”
“人会走,买卖会散,亲如兄弟的关系也可能因为利益撕破脸。可只要白纸黑字的手续攥在手里,地方还在,便能重新招人、建厂、开铺子。”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开口追问。因为林明远已经把话点得足够明白。
去了南边,千万别急着拿钱去碰那些来钱快、散得也快的行当。
能拿地,就拿地;能盘仓库,就绝不含糊;能占下港口附近的要害位置,哪怕多出点血也得抢下来。
铺子可以换东家,厂房可以转门类,仓库更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货。只要位置占死了,往后无论做什么,都比两手空空更有底气。
娄振华端起茶几上已经放得温吞的茶水,一饮而尽。
“地是根,庄稼是收成。换个水土,这老理儿还真是没变。”
林明远嘴角露出一抹笑:
“只要规矩允许,这句老理儿什么时候都不会错。”
娄振华重重地点了点头。原先那个只有大致方向的南下计划,这会儿已经多出了几项必须认真安排的事。
乔根旺见两人越聊越深,自己愣是一句都搭不上腔,索性站起身来。
“得,你俩先聊着。俺坐这儿也听不明白,还净耽误你们说正经事。俺上院里透透气,顺便瞅瞅这城里大户人家的院子咋收拾。”
娄振华正愁没台阶,立刻顺水推舟,拿起桌上的那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乔老弟,前院有个景致不错的鱼池,你随便转转,当自己家一样。”
乔根旺接过烟,连声道谢,背着手乐呵呵地出了客厅。
娄振华转过头,余光跟谭雅丽碰了一下。
夫妻俩搭伙过了这么多年,一个眼色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她立刻站起身,扯了扯衣角笑道:“大姐,锅里还煨着东西,咱们回厨房瞅瞅火候去,可别熬干了。”
说着,她一把薅住还想赖着不走的娄晓娥:“晓娥,你也来,别什么活都等着别人伺候。”
娄晓娥老大不情愿,她正听到要紧处,哪里舍得走?
“妈,我在这儿给我爸和明远添个茶水还不行吗?”
谭雅丽瞪了她一眼。
“添什么茶?茶壶就在桌上,他俩是没长手还是怎么着?”
娄晓娥撅了撅嘴,只能乖乖站起身。她朝林明远看了一眼,意思是让他开口让她留下来。
林明远只当没瞧见。
有些话不是不能让娄晓娥知道,而是知道得太早没好处。
李芝嘴里应了一声,跟着离开了客厅。
等几人走远,娄振华脸上的随和瞬间收敛,神色冷峻而认真。
“明远,你刚才说的是大方向,我听明白了。还有什么该注意的,你一并说出来。”
林明远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摸出火柴,“嚓”地一声,先给自己点上了根烟。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深邃。
他脑子里也在斟酌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知道得太少,会让娄振华觉得他只是随口一提;知道得太多,又没法解释来路;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从眼下能看见的东西往后推。
“这话啊,说起来简单,可真做起来就不简单了。”
娄振华对这话倒是毫不意外,冷哼了一声。
“那是自然。这世上要是真有闭着眼睛就能往兜里装的银子,也早轮不到咱们这些后来人去捡了。”
林明远声音里透着几分冷意:
“既然这样,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您比我明白,港岛,到底是个什么成分的地界?”
娄振华靠在太师椅上,眉头紧皱,缓缓说道:
“殖民地!”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算是彻底散了个干净。
“洋人定规矩,洋人坐庄。华人再有钱,到了要紧关口也未必说得上话。”
“你说的这个关窍,我不是没掂量过。上头有英国佬压着,中间卡着各路洋行、买办和老牌商会,再往下掉点残羹冷炙,才轮得到普通商人。”
“我娄家就算过了海,头几年,也只能捏着鼻子,先在华人的圈子里拜码头、寻活路。”
第436章 和气,得有底气在下面托着。
林明远听完,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
“您要只是想找几个老伙计叙叙旧,租个小洋楼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这路子没毛病。”
“可您要是想在那边拿地、吃码头、吞铺面……,那可是在从别人的嘴里生抢带血的肉!”
“当地那些早些年发家的豪强,凭什么眼睁睁看着您一个外来的户口,把肥肉全咬走?”
娄振华腮帮子鼓了鼓,咬紧了后槽牙没吭声。
他混了半辈子,哪能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商场如战场,有些油水,你手里捧着金条也换不来;有些要害位置,你把钞票砸人脸上,人家也只会反手给你一刀。
林明远收起脸上的笑意,直视着这位昔日叱咤四九城的大资本家。
“人家在那边,是盘根错节的地头蛇。您呢?您这条过江龙,到了那界,真压得住阵吗?”
娄振华苦笑着叹了口气:“我如今算哪门子过江龙?不过是个四处避风头的老朽罢了!”
“您能这么想,这第一关就算过去了。”
娄振华眉头一紧:
“第一关?你的意思是,我真到了那边,最先要防的,反而是我自己?”
林明远点了点头:
“人最怕的不是没手腕,而是换了码头以后,还拿过去的本事当通行证。”
“您在四九城叫‘娄半城’,街坊同行愿意给面子,跟您做过买卖的也知道您讲规矩。”
“可出了这四九城,到了南边,谁还认这些?”
“您说以前名下有多少铺面、厂子,人家未必当真,反倒会在心里盘算,您到底卷了多少黄鱼过去。”
“到了那时,冲着钱来请您吃饭的不少,真心搭把手的,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娄振华听得心里直往下沉。
一个外地商人带着大量钱财落脚,身边却没有足够的人手与根基,这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一块现成的肥肉。
有人来打秋风借钱,有人来拉帮套合股,更有人会拿着所谓的内部消息,哄他往看不懂的买卖里投钱。甚至直接专门给他设一个局,眼巴巴等他往里钻。
“上头是洋人当家,底下随便拉出个探长,在咱们这儿也许不入流,但在那片地头上,人家就是只手遮天的存在!”
“下头更是三教九流、帮派林立。该占的好码头、肥铺子,早被分干净了。”
“您想在码头边上拿仓库,扛大包讨生活的帮会能不来找您抽水?”
“您想买临街铺面,原先收规费、看场子的人会不会来问您拜过哪座庙?”
“您要开工厂,招来的工人里头又有多少人是各路头目塞进来的?”
“这些事情不摸明白,买下一处地方,不一定是得了家业,也可能是给自己招来一个麻烦。”
娄振华沉默半晌才开口:
“那照你这么说,咱们这种外地人过去,岂不是死路一条?”
林明远轻笑一声:
“那也不至于。做买卖终归讲究和气生财,但这份和气,得有底气在下面托着。”
“您刚落脚的时候别想着压谁一头,也别让人看出您到底有多少本钱。该交的规费按当地堂口的规矩交,该走的洋人手续也一个别落。”
“遇事能花钱请地头蛇出面摆平,就别自己光膀子上阵。先拿根杆子探探那里的水有多深,再决定这脚往哪儿迈。”
娄振华深吸一口气,拿过桌上的洋火,重新点了一根烟。
“我在南边倒有几个旧相识。两个是解放前跑过去的,一个做南北货行当,一个替洋行料理货运。这些年虽说隔了音信,但当年拉扯过的情分,总归还在。”
林明远问道:“信得过吗?”
娄振华迟疑了一下:“以前信得过。”
林明远一针见血地把话挑明:
“以前信得过,那说明眼下您心里没底。”
“隔了十来年没打交道,人是穷了还是富了,身边跟着什么人,欠了多少账,得罪了哪方势力,您都不知道。”
“您过去找他们叙旧没有问题。但钱财动人心,何况您带过去的不是三五百块钱那么简单。”
“穷亲戚乍一见揣着金砖的旧主子,嘴里喊着恩情,心里头指不定正磨刀霍霍呢。”
娄振华不仅没着恼,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这话糙,理却真,真要是听进去了,那就是救命的金玉良言。
要真是遍地可靠的故交,他娄振华何至于在四九城提心吊胆耗到今天?
“那依你的主意,我过去该怎么试?”
林明远想了想答道:
“拿小事试试水,让他们帮忙租一处好的宅子,再托他们介绍个靠谱的洋行律师,找个懂当地做派的账房先生。”
“这些事花不了多少本钱,却能看出他们在当地有多大能耐,也能看出他们愿意为您出几分力。”
“差事办得漂亮,没留首尾,咱再往下谈。要是张口就拍胸脯催您掏钱合股的,趁早敬而远之。满嘴跑火车说自己手眼通天、能摆平黑白两道的,一概别信。”
娄振华吸了一口烟,慢慢琢磨着这些话。
“律师、账房、经手买卖的人,都不能只用一家介绍的?”
林明远截断话头:
“最好不要。房子是他找的,律师是他介绍的,契纸也是他拿来的,连卖家都跟他一条心,那您看到的东西便全是别人想让您看的。”
“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新码头,您宁可多花两份钱多找两拨人核账,也绝不能在白纸黑字上偷懒。”
“卖主是谁,暗地里有没有抵押,挂没挂着赌债,甚至里头有没有赖着不走的老赖租户,全都得门儿清!”
“最怕碰见那种一大家子扯皮说自己有份的产业,就算白菜价,您也别急着去蹚这浑水。”
“今儿您刚跟老大画了押,明儿老二就能纠集一帮烂仔来砸场子。这烂账打起官司来,能生生把人拖死。”
娄振华忍不住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我头发已经白得差不多了。”
林明远也笑了笑:
“那就更得捂严实点,别让他们把您最后这几根也薅秃了。”
第437章 天底下哪有啥新鲜事?
娄振华笑了几声,胸口那股沉重总算散去一点。
他看着对面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小子说话,从来不跟你兜圈子,也压根不管什么长幼尊卑的场面套话。
娄振华也没去追问,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把港岛那边的门道摸得这么透?
问不出来的。再说,天底下哪有啥新鲜事?
争地盘、抢买卖、拉关系、设局下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本事。四九城有,津门有,上海滩有,到了南边那地界自然也有。换个码头,换一批人,骨子里趋利避害的那点东西,千百年来就没变过。
娄振华想了想,开口说道:
“明远,我准备带些人过去。”
林明远点了点头:
“可以。”
就俩字,干脆得很。
娄振华眉头微挑,盯着他:
“你不问问我打算带什么人?”
林明远语气随意得很:
“这是您该考虑的事儿。您问我,我只能给您提个醒,不能替您挑人。”
“您跟那些人打了多少年交道,什么脾气什么底子,您比我清楚。我一个外人在旁边指手画脚,那叫添乱。”
娄振华听了这话,倒没觉得被驳了面子。相反,他来了兴致:
“什么样的提醒?”
林明远抬眼看向他,沉声道:
“港岛那是花花世界,乱归乱,可地上也真有碎金子。”
“钱多,机会多,能折腾的买卖也多。怕就怕,人心不齐。”
“您带去的人,在四九城敢给您卖命。可到了南边,乱花渐欲迷人眼,保不齐就有人动了别的心思,想出去立个山头单干。”
娄振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往深里琢磨过。
他原本的盘算是,带一批熟悉的人过去,有老伙计帮忙照应着,有年轻后生跑腿办事,家底和人手都在一块儿。落稳脚跟之后,自然能把摊子支起来。
就像在四九城经营了大半辈子一样,人还是那些人,规矩还是那套规矩,只不过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张。
可林明远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直接抽掉了他心里最结实的那根大梁!
跟着他娄振华过去的人,未必人人都只想端着娄家的碗吃饭。
在四九城,娄家有产业,有名望,有几十年攒下来的规矩。底下的人靠着这块招牌做事,多少还知道收敛,知道谁是东家谁是伙计。
到了港岛头上没有娄家的旧门楣压着。
有钱的自己想去做买卖,有门路的想另找靠山,有野心的更不愿意一辈子给人当跟班。
只要有人带头,队伍就可能从里头裂开。
裂了还不算完,更怕的是裂开以后,那些人手里攥着你的底细,回头捅你一刀,你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着。
娄振华沉吟了足足一分多钟,才苦笑着开口:
“人心隔肚皮,这我也没法子。人要是铁了心要走,我还能拿绳子把他拴在裤腰带上?”
林明远没接这茬抱怨,反而问了个看似不搭边的问题:
“您准备带多少人?”
娄振华估摸了一下:
“十几个。”
林明远听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您年纪大了,十几个人,成不了大事。”
这话搁在旁人耳朵里,怕是要当场翻脸。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跟一个大资本家说“你年纪大了”,还说人家“成不了大事”。搁四九城的规矩,这叫打脸。
可娄振华没生气,他眯了眯眼,盯着林明远看了两秒。
他在意的不是“成不了事”这四个字,而是“成不了大事”。
成不了事,是说他娄振华到了港岛连口饭都吃不上,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找不着。这绝不可能。
但“成不了大事”……意思是,他娄振华能把日子过下去,能把家底保住,可翻不起浪,吃不下肉,占不了码头,拿不了地皮。一辈子也就是个富家翁,窝在华人圈子里过小日子。
这一点,他自己隐约有预感,只是在四九城称王称霸惯了,心里不愿意认罢了。
娄振华请教道:
“怎么说法?”
林明远也不客气,掰着指头给他算账:
“先前咱们聊透了,去那边想发财,那是虎口夺食!”
“码头有帮会占着,仓库有洋行看着,旺铺有地头蛇收着租子。您想拿,人家凭啥让给您?”
“跟人家盘道讲理?外头不认理。跟人家讲规矩?人家的规矩就是手里的刀片和洋枪!”
林明远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您觉得,区区十几个人的队伍,扔在那种龙蛇混杂的堂口里,顶什么用?连给人塞牙缝、听个响都不够!”
娄振华的脸色沉了沉,连半句都反驳不出来。
林明远说得太绝,但也太真。十几个人往那一站,人家随便叫几十个烂仔就能把你冲散,跑都跑不利索!
沉默良久,娄振华深吸一口气道:
“等我站稳了脚跟,可以就地招人。港岛那边不缺讨生活的苦力,只要给得起工钱,人手总能凑齐。”
林明远听完,没有马上否定。他吸了口烟,然后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您还记不记得,‘乡党’这个词?”
娄振华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词他当然记得,打小就听,做生意更是离不开。
早年间做买卖,讲究的就是同乡抱团。晋商、徽商、潮汕帮,出了远门,第一件事就是拜老乡的码头。
娄振华笃定地点头:
“当然记得,做生意的根基嘛。”
林明远追问道:
“那在您眼里,乡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娄振华略一思索,感叹道:
“利益一致的时候,乡党可以托付性命。一块儿出来的,一块儿扛过事的,知根知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要是……”
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可要是利益起了大冲突,往往下手最狠的,也是乡党!”
林明远替他把后半截最残忍的话补全了。
“因为太熟了,知道你的软肋在哪儿,知道您家里几口人、怎么出门。”
“外人捅你一刀,您最起码知道该防哪条街的仇家。”
“可乡党的人要是背地里给您来一刀,您连该恨谁都得想半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438章 我只能给你说一句老规矩!
林明远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顺手掸了掸烟灰。
“您说到了点子上,这正是我要提的醒。”
“您要招人,第一拨肯定得划拉乡党,图个知根知底,用着顺手。”
“可您得想明白一件事,您招来的那些人,他们的忠心是给您的,还是给他们自己的?”
娄振华没搭腔,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磕着。他看着林明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个干净。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细琢磨过。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他“娄半城”在四九城折腾了大半辈子,立腕儿靠的就是讲规矩、重情义的名声。
要是凡事都把利益摆在明面上算计,连老伙计都防着,那他跟街面上的混混有啥分别?
可眼下,他要离开四九城,前头是个什么光景,连他自己都说不准。这时候再拿旧社会那套“情分”来套新码头,纯属自己骗自己。
林明远看着他的脸色,继续往下说:
“您手里有大把钞票的时候,他们是您的伙计。等您兜里快掏空了,他们转脸就能成您的债主。”
“您风光时,他们捧着您叫东家。真要遇上水逆落了魄,他们跑得比兔子都快!”
“不是他们良心被狗吃了,是日子逼人。人在饿肚子的时候,什么情分都靠不住。”
这番话不好听,可它真实。风光时称兄道弟,落难时翻脸不认人。
钱少、饭不够吃的时候,大家还能挤在一张桌上喝散酒,谁多夹了一筷子咸菜都不计较。可真等钱多了、肉厚了,桌上的每一口油水,人家都得拿小秤去计较个几两几钱。
娄家当年带出来的那些人,有的混成了掌柜,有的靠着娄家的门路成了小东家。起初谁都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说只要有口安生饭就知足。
可等肚子里的油水足了,人心的贪窟窿就露出来了。
想多吃干股的,想吞娄家铺面的,甚至想把娄家的人脉据为己有的,大有人在。给得少了,人背后骂你“娄半城”薄情寡义;给得多了,这帮人的胃口就成了无底洞。
利益当头,“亲朋故交”这四个字,往往只够撑一张饭桌,撑不起一条船。
娄振华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那依你的主意,这趟蹚浑水,我到底该用什么人?”
林明远没急着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把屋里的烟味吹散了些。
院子里,乔根旺正蹲在鱼池边上,手里捏着根树枝,扒拉着水里游来游去的胖锦鲤。
老头一边咂嘴,一边小声嘀咕:
“乖乖,这鱼养得可真肥!”
林明远看了他一眼,把窗户又合上了大半,只留下一道透气缝。
“用什么人,我没法替您拿主意。我一个外人,对您手底下的关系两眼一抹黑。我要是张嘴替您挑人,挑出个白眼狼来,这账算谁的?”
娄振华苦笑着点了点头:
“你小子滑头,小心无大错。可光小心,也做不成买卖。”
“我总不能到了那边以后,谁都不信,什么事情都自己干吧。那样别说拿地吃码头了,连个杂货铺我都守不住!”
林明远转过身,看着他说道:
“所以我只能给您说一句老规矩。”
“能共苦的,未必能同甘;能同甘的,未必能共苦。”
娄振华磕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回,可从林明远嘴里说出来,分量又重了几分。前面谈的什么乡党、旧交、人手,全绕不开这两句话。
跟着他熬过苦日子的人,到了有钱的时候可能要算旧账;跟着他吃过好饭的人,到了需要拼命的时候又未必肯伸手。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随和慢慢收了起来。
“共苦的人,是跟我一块儿挨过饿、受过气、被人踩在脚底下的人。这种人按理说最可靠。”
林明远干脆地点了点头:
“按理说是这么回事。可一旦过了那段苦日子,满屋子都是金条银元了,地位也有了,他第一个念头未必是帮您把盘子做大。他更可能先想一件事:我当年跟你一块儿吃的苦,现在这块肥肉,我得切走多大一块才够本?”
娄振华眼皮猛地一跳,没吭声。
林明远不徐不疾地往下说道:
“分他少了,他觉得您打发叫花子,心里能不长刺?”
“要是他要得多,您心里能痛快?在您眼里,他可能不过就是个跑腿办事、摇旗呐喊的。可在人家心里,没他当年陪您熬,您早倒台了!”
“两边都觉得自己吃了亏,日子一长,原来的情分就变成了算账的由头。”
娄振华的眉头越拧越紧,夹着烟的手都僵住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早年间的几个老伙计。遇到地痞砸场子,几个人也曾背靠背拿着铁棍拼过命。那时候谁不是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挂在嘴上?
可等娄家的铺面一家家开起来,味儿就全变了。有人拐弯抹角要干股,有人大咧咧要接手最肥的洋行,还有人把只会吃喝嫖赌的儿子硬塞进账房。张口便说是替娄家培养后人。
他讲面子,给过,也让过。结果喂出去的是肉,养大的是狼!
其中一个因为嫌年终分红少闹翻,临走时把铺子里的账目带走,还在同行之间说娄振华忘本;另一个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却把货源透露给了竞争对手。
那一回娄振华元气大伤,赔了不少钱,但也算看透了一件事:能一块儿熬过寒冬的人,不代表在金山银山面前还能守住同一份心。
“那同甘的呢?”娄振华搓了一把脸,苦涩地问道。
林明远吐出一口白雾,眼神清亮。
“同甘的人,那是闻着您身上的铜臭味儿凑上来的。”
“您摆局请客,他一准捧场;您有差事,他腿跑得比谁都勤;您要是说句闲话,他恨不得拿个大喇叭替您传遍半个城!”
“这种人用着确实顺手,在场面上能帮您把里子面子全撑圆乎。”
“可您真遇上坎儿,需要有人跟您一块儿咬牙的时候,您回头一看,身后多半空了。”
“人家跟着您图的是吃肉喝汤,不是来替您啃硬骨头的。东家锅里没肉了,人家自然转投别家,俗话说树倒猢狲散,您还能死拦着人家不成?”
第439章 有些办法换个年代照样能用。
娄振华半晌没接话,夹在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没顾得去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嗓音干涩地问道:
“照你这套说法,共苦的不能全信,同甘的也不能全用。那我到底该怎么挑人?”
林明远两手一摊,笑了笑:
“您问我怎么挑,我哪知道?”
娄振华脸一沉,不怒自威:
“合着你跟我说了半天,到头来就给我一句不知道?”
林明远身子往前坐了坐,沉声道:
“您先别急,我不知道该挑谁,可我知道人该怎么用。”
“有一条老话,您肯定听过。别把鸡蛋搁在一个篮子里。”
娄振华点了点头。
“做买卖的人,没人不懂这个道理。钱财如此,人也一样。”
林明远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简单说,别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几个人身上,更别把一整摊子活儿全交给一拨人去干。”
“管钱的,绝对不能管人;管人的,连货的边儿都别碰;至于管货的,别让他瞧见账本!进货的一拨人,验货的换另一拨,等东西入了库,还得再换生面孔。账房先生只认白纸黑字的单子,不认谁跟您有多少年交情,谁也别把整条链子攥在手里。”
“这样一来,哪怕有人起了歪心,他最多拿走一环,拿不走您的全盘。”
这套法子,娄振华听着并不生分。早年间娄家铺面多的时候,管铺子的只管铺子,收货的只管收货,账房先生单独记账,银钱进出还得经过两道核验。
只是后来娄家势大,跟着他的老人也成了盘根错节的关系户,许多规矩慢慢成了摆设。有些掌柜仗着跟他多年,既能定货,又能支钱,连账房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娄振华不是不知道这里头有毛病。可家大业大,哪儿都讲规矩,哪儿都查得太严,下面的人就要说东家不念旧情。
时间一长,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港岛不是四九城,那边的地头蛇,可不会因为他以前叫过“娄半城”就拱手让出码头。要是带过去的人再跟外头里应外合,他娄振华恐怕连账本都查不明白,就得被人啃得连渣子都不剩了!
想到这里,娄振华身上的那点轻松彻底没了,眉头紧锁:
“理是这么个理。可要是分得太碎,这办事效率就得大打折扣。收一批货,光签字画押就得跑三四个人,等手续走完,黄花菜都凉了,买卖早被别人截了胡!”
林明远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您说得在理,商场如战场,讲究个兵贵神速。所以事情可以分开干,但这消息,必须一条线汇总到您手里。
“底下人各管一段,您自个儿手里,得有一本总账。今天谁收了多少货,谁支了多少现钱,谁把东西送进了哪间仓房,每天入夜前,必须得有人给您报清楚。”
“遇上十万火急的买卖,可以先办事后补单子。但该补的账,一个大子儿都不能含糊!拿‘急事’当借口,三天两头搞先斩后奏的,那不叫能干,那是在试探您的底线,早晚得反。”
娄振华听到这里,紧绷的脸色终于舒缓了几分,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规矩不能把活人捆死,但也绝不能让人把规矩当擦屁股纸。是这个理。”
林明远回道:“就是这个意思,除了这些,您还得另外安排一两个‘闲人’。”
“闲人?”
“对,平时不碰现钱,不沾货物,啥具体买卖都不干。他们的活儿只有一个:替您查账、盘库、核单子。什么时候去查,查哪间铺子,全看您的心情,绝不提前透半点风声。”
娄振华脱口而出:
“巡账先生?”
林明远咧嘴一笑:
“差不多就这意思。”
“不过这种人更得慎重,最好别从同一拨乡亲里挑。”
“要是掌柜、账房和查账的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他们关起门来一商量,最后给您的账本准保漂漂亮亮。”
娄振华被这话气笑了,指着林明远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心眼子忒多!连替你查账的人,你都要防上一手?”
林明远毫不避讳地说道:
“查账的也是大活人,也得拖家带口混口饭吃啊。背地里给他塞一次钱,他兴许能守住本分;塞上十次呢?再顺手帮他儿子安排个肥差呢?您觉得那点忠心,经得住几次砸?人心这玩意儿,最经不起猜,只能靠死规矩拦着!”
这句话让娄振华沉默了,他见过太多被银钱拖下水的人了。
有些人起初确实忠心,可只要开了第一回口子,后头便再也收不住。
“还有一条。”
林明远抬手点了点桌面,
“您带出去的这些人,决不能让他们闲着。人一闲,脑子里的野草就疯长。
“今天琢磨这个买卖能不能单干,明天琢磨那条门路能不能另起炉灶。”
“等他把外头的人摸熟了,又把您这边的底子弄透了,您就成了替他交学费的人。”
娄振华倒吸一口气,苦笑道:
“好家伙,总不能让人一天到晚跟拉磨的驴一样,连口喘气的工夫都不给吧?”
林明远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说道:
“那倒不至于。活儿得给足,肉也得让人吃饱。”
“忙归忙,得让他们明明白白地知道,自个儿是在给谁挣命,挣完了这命,能从您手里拿走多少真金白银。光让人卖命不给盼头,人家早晚得跑。这既是用人,也是防人。”
娄振华这下是真服气了,忍不住畅快地笑出了声:
“你小子才二十出头,满嘴的生意经,倒像是个管了半辈子钱庄的老朝奉!”
林明远嘿嘿一笑,没接这个话茬。
有些办法换个年代照样能用。因为机器会变,买卖会变,人心不会跟着变。
娄振华端详了他一阵,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那要是有人真有本事,手里的活也干得漂亮,可他就是不满足呢?”
“人有本事,胃口自然也会跟着长。我总不能因为他想多拿,就把这种人赶走。真赶走了一个,外头正好捡去一个能人,转过头来还要跟我抢饭吃。”
林明远想了片刻,淡淡开口:
“想多拿钱,不叫坏事。怕就怕那种只想伸手掏钱,出事却往后缩的。”
“他有胃口,说明他有野心往上爬。只要他能按着您的规矩把事办圆乎了,这种人,反倒比那些混吃等死的废物强百倍!”
第440章 把风险和麻烦一块儿捆在他身上!
娄振华这下是真来了兴致,紧紧盯着林明远问道:
“那依你看,这块肥肉,我该怎么切给他们?”
林明远眼皮都没眨一下,脱口而出:
“给他好处,顺道把风险和麻烦一块儿捆在他身上!”
娄振华琢磨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你仔细说说。”
“比如他替您管着一间货仓,这货仓赚了钱,他按着账面拿大头分红。可要是货受了潮,账目烂了,哪怕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出了乱子,他也得掏自己的底子跟着赔!赚了不能只算他的能耐,赔了更不能全算东家的倒霉。天底下,没那种只伸手掏钱、不光腚挨板子的掌柜!”
娄振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拿分成,不拿死工钱。干得好,赚得多;出了问题,自己也得掉肉。得让他明白,铺子做大了,他有好处;铺子折了,他也休想拍拍屁股全身而退。”
林明远把话接了过来:
“就是这个理!固定工钱只能拴住庸人,浮动分红才能逼出饿狼。”
“一个月不管干好干坏都拿那三瓜两枣,时间长了,再能干的人也会跟着混日子。反正多跑十里路不多拿一分钱,少卖一批货也不少吃一口饭,谁还肯往死里卖力气?”
林明远嘴角露出一抹精明的笑意:
“可要是有分成吊在前面,他就是看见地上掉了一颗螺丝钉,都得捡起来算算能不能给自个儿省点本钱!”
娄振华听罢,忍不住畅快地笑了:“话糙,理不糙!只是这分成给多少,是个难处。给少了,人家骂我拿他们当长工剥削;给多了,往后生意做大了,我再想往回收,他们就得骂我过河拆桥。”
林明远语气笃定:
“所以一开始就得讲明白。什么买卖拿几个点,做到什么数能拿大头,赔到什么界限要掏腰包担责,全都在他们上船前定死!绝不能今天您高兴了多赏,明天心疼了少给。东家说话要是一天三变,下面的人就不会再敬畏规矩,只会一门心思琢磨怎么逢迎拍马去讨好。”
听到这儿,娄振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这话,直溜溜戳中了娄家过去的陈年老毛病。
见娄振华陷入沉思,林明远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条最要紧的,分成绝不能当场全额结清。”
娄振华抬起眼皮看他。
林明远继续往下剖析到:
“每个月发一部分养家糊口,剩下的压在账上,等到了年底统一盘账再说!他想走,可以走,账却得先算清楚。要是他手里还有货、有钱、有客户,那就不能拍拍屁股说走就走。”
娄振华捻了捻下巴的胡茬,咂摸过味儿来了:
“你说的这个,倒跟咱们老四九城商号里的‘身股’差不多。人在商号里做事,年底照规矩分红。要是中途甩手不干了,之前的首尾得交接得干干净净,绝不能拿着商号的底子出去另起炉灶。”
林明远正色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路子,不过那是个认洋人规矩的地方,您不能只靠一句老规矩。”
“那边衙门不同,章程不同,打官司认的字据也不同。该请律师就得请律师,该找会计就得找会计,该写进合同条款里的字眼,一条都别给他省!”
娄振华皱起眉头,有些肉痛地嘀咕道:
“律师我明白,可刚过去就重金请个洋律师,花费怕是不小。”
林明远毫不客气说道:
“该花的钱,一个子儿不能省。口头上说得再好,翻脸以后也是各说各的。白纸黑字摆在桌上,至少能让那些想动心思的人先掂量一下。”
娄振华缓缓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当地的规矩得守,自己的规矩也得立。别等买卖做起来了,再坐下来谈谁该拿多少。那时候桌上摆的不是账,是一块肉,谁都觉得自己该多切一刀。”
琢磨透了这一层,娄振华又问道:
“我若是把钱都压在账上,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不信任他们?”
林明远闻言,冷笑了一声。
“真把您当东家、一心求财的人,绝不会因为账目清楚就跟您翻脸。您又不是赖账不给,只是留个底子年底清算罢了。”
“只有那些打一开始,心里就惦记着把公中银钱往自个儿兜里划拉的人,才会觉得您设这规矩碍眼。这种人,越早暴露出来,您越省心!”
娄振华摸了摸下巴,不禁点了点头:
“说得有道理!可做生意也不能光盯着账本看,能把账盘明白的人,未必能在外头拉来买卖;能在外面八面玲珑跑门路的人,也多半不是个愿意老实守规矩的主儿。”
林明远掰着手指继续往下说道:
“所以才要把人拆开用,能跑关系的,让他去跑关系;能看货的,就让他长在库房里;算盘打得精的,让他守账本。能镇得住场子、手腕硬的,就让他去管人!”
“谁都可以有本事,但不能一个人既接触钱,又接触货,还能决定货往哪儿走。”
“那样的人不是伙计,是半个东家。您若真想让他当东家,就把股份谈好。他出多少钱,占多少股,能做什么主,出了事担多少责任,全都写明白。您若只想让他当个伙计,那就千万别给他只手遮天的机会!”
一番话落地,娄振华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半天没有吭声。这番话,句句不见血,却字字砍在了用人最致命的根节上!
娄振华轻轻叹了口气:
“我娄某人活了大半辈子,从东直门到广安门,谁不给我几分薄面?没成想临到晚年,还要跟自己人去藏这种九曲十八弯的心眼。”
林明远安静地看着他,一句多余的宽慰都没说。事情到了这一步,藏心眼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的活下去。
娄振华也不需要别人安慰,他只是舍不得过去那块娄半城的招牌。
在四九城,只要他坐在堂屋里,外头自然有人替他跑腿,有人替他看铺子,也有人上门求着跟他做买卖。可要是蹚过那条江,他就不再是制定规矩的东家了,他只是个带着钱财的外来客。
“成。”
娄振华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人员怎么用,我心里大概有底了。”
林明远笑道:
“您能想明白,我就不用再啰嗦了。”
第441章 船小好掉头!
娄振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少跟我来这套虚的。前头是你把那边说得处处是坑,现在几句话就想拍拍屁股甩手不管了?”
“我把人带过去,总得有买卖可做。你小子既然看得这么远,那就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到了那边,到底该倒腾什么买卖?”
林明远没有马上回答。娄振华等了片刻,忍不住追问道:“到底有没有稳当的路子?”
“有。”
“什么?”
林明远眼底透着精光,缓缓吐出四个字。
“衣食住行。”
“衣食住行?”
娄振华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么一句,脸上顿时多了几分不满。
“你小子又跟我打哑谜?”
“这四样谁不知道?天底下开门做生意的,哪个不是围着老百姓的吃穿住用转悠?”
林明远却笑着摇了摇头。
“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看见里头的机会是另一回事。”
“港岛地方不大,可这些年过去的人越来越多。人一多,张嘴就得吃饭,出门就得穿衣做工,晚上就得有个片瓦遮头。”
“这四样,不是今天想买就买、明天不乐意就不掏钱的消遣玩意儿。只要是个大活人,就绕不开。”
“您到了那边是重新起家,一锤子买卖赚得再多,做完也就断了。而衣食住行不一样,只要人还在,买卖就能接着往下做。”
娄振华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眼里的轻视收敛了几分。
这几句话听上去普通,可仔细琢磨,确实比追着什么稀罕生意跑更稳妥。
他过去做买卖,最看重的也是长久二字。
只是娄家曾经盘子太大,钢铁、机器、商号、地产样样都碰过,高高在上惯了,反倒瞧不上那些起早贪黑的小本生意。
娄振华抬手点了点桌面,语气认真起来:“那就先说这‘衣’。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开纱厂做布匹?”
林明远稍作思量,开口说道:
“不,布匹未必适合您一开始就去碰。”
“港岛肯定有不少老牌纺织厂,人家的机器、工人、销路早就占了位置。”
“您刚过去,没有稳定客商,也摸不清当地的用工和规矩,直接砸钱开大纱厂,很容易把本钱压死。”
“厂房得租,机器得买,原料得囤,几十上百号人的工钱,每个月到了日子您就得往外发!”
“只要销路晚一个月,您就得拿自己的老本去填窟窿。要是再碰上棉纱涨价,或者货做出来卖不动,几头一起夹您,多少钱都未必够赔。”
娄振华皱了皱眉。
“那依你的意思,我该从哪儿下手?”
“先从‘成衣’下手。”
“做现成的衣裳?”
“对。”
林明远条理分明地往下盘算:
“布匹织出来,总得有人裁剪缝制,这中间就是一道稳赚不赔的加工钱。”
“那边地方挤,人工便宜,懂踩缝纫机的女人满大街都是。您大可以先拿订单,再找街头巷尾的小作坊去‘包工’。”
“手里的钱宽裕一点,可以自己买十几台缝纫机,租两间屋子,先把骨架搭起来。手里的钱要留着办别的事,那就连机器都不用急,先找现成的作坊替改样、裁布、缝衣。”
“工人穿的工装、汗衫、小孩衣裳,统统能做。款式不用太花哨,料子结实,针脚齐整,价钱合适,普通人自然愿意买。”
“刚过去的人家底薄,很多人不求穿得多体面,只求一件衣裳多穿两年。您要是能把成本压下来,哪怕一件只赚一点,量上去了也不是小数目。”
娄振华商业嗅觉还在,立马抓住了关键点:“货做出来以后呢?”
林明远斩钉截铁地说道:
“先找销路,后开机器。可以给街面上的成衣铺供货,也可以去码头、工厂附近找需要工装的商号。”
“只要人家肯下单,先收一部分订钱,再按人家的要求开工。这样原料钱有人垫一部分,做出来也不怕全压在库里。”
“要是能攀上洋行的路子,按老外的尺寸做外贸货,那挣的可是正儿八经的外汇!”
娄振华眉心一跳,到底还是带着几分老派人的傲气:
“给洋人做衣裳?”
林明远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道:
“给谁做不是做?钱揣进您自个儿的腰包里,难道还分姓什么?”
“想做生意,就得看谁手里有订单,谁能按时付现钱。”
“人家要一千件衬衣,您保质保量交出去,赚的是正经加工钱。总不能因为买货的是洋人,您就把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您到了那边若还只肯跟熟人坐下来喝茶谈交情,那买卖就别想做起来。”
这话说得极其刺耳,可娄振华出奇地没发火,他也懂得账目上没有面子一说。
成衣铺子看着土气,可门槛低、转得快,船小好掉头。有活儿就干,没活儿也不至于养着几百号人吃白饭干瞪眼。
娄振华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思忖道:
“这买卖门槛低,就肯定有同行眼红,到时候拼命压价抢生意怎么办?”
林明远抬手比画了一下。
“所以,动作必须快!”
“同样一单活,别人一个月能交货,您二十天就得给人家码得整整齐齐,下回订单准还落在您手里!”
“光会降价没用。价杀得太狠,干活的自然糊弄,料子一缩水,最后砸的可是您自己的招牌。”
“您该省的,是机器空转的电费、是没活干的工时、是裁剩下的边角碎布!该花的钱,一个大子儿也不能抠!针线得结实,尺寸绝不能差一分!”
“定好规矩,谁踩错一寸布,就从谁的工钱里扣。赏罚分明,底下那帮人才不敢拿您的真金白银去练手!”
娄振华听到这儿,眼神大亮,不住地点头。
“说到底,你还是在套用刚才那套‘管人治心’的法子啊。”
“钱、货、人拆开,连去拉订单的、管样衣的、查质量的,也得是几路人马互相盯着。”
林明远咧嘴笑道:
“差不多!甭管到了哪儿,饭得一口一口吃。先从一个弄堂作坊做起,把口碑和现钱攥结实了,再去招兵买马。”
“没把下游销路攥稳以前,千万别急着买一排机器摆阔气。机器不会自己挣钱,得靠源源不断的单子,才能把它们变成印钞机!”
第442章 脚底下的地它不会跟着长啊!
娄振华把林明远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反复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有味道,他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再次出声问道:
“‘衣’这块儿,算是让你给扒清楚了。那‘食’呢?”
林明远语气平稳:“吃的更简单,可也更难。”
“怎么讲?”
林明远又开始解释道:
“简单,是因为人人都得吃;难,是因为饭菜当天卖不出去,晚上就得丢掉,这都是成本。”
“衣裳做多了,压在库里几个月,照样能换回现钱。可一锅炖肉,当天要是没人买,隔夜就发酸变味儿,您连买肉的本钱都捞不回来。”
“所以,您千万别急着开大酒楼。酒楼讲究地段好、讲究名厨、讲究熟客捧场,还要跟各路三教九流打交道。门脸租金、紫檀桌椅、细瓷碗碟,外加后厨十几个人的开销,样样都得先往里掏真金白银。您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来户,人生地不熟,没必要摆那么大的排场。”
娄振华听罢,脑海里本能地想起了谭雅丽的出身,试探着问道:
“那谭家菜呢?”
林明远直言不讳。
“能做,但不是眼下。谭家菜费工费料,吃的是非富即贵。有钱人的买卖看着利润高,可客源窄,嘴巴也刁,还得看人家的脸色。做得好,人家当你是理所应当;哪道菜差了半点火候,人家转头就去别家了。”
“您刚落脚,头等大事是养活手底下跟着您的那帮人,不是开馆子争名声!等您在那边盘出了自己的门路,有了铁打的客源,再把‘谭家菜’的招牌立起来也不迟。”
“到那时候开酒楼,那是锦上添花。没搞清楚状态就贸然开,弄不好就是拿老本替别人养厨子。”
这话并不客气,一点没留情面。但娄振华听罢,却连半句嘴都没回。
逃出去是求活,不是去享受。能不能立住,远比过去那点体面重要。他点点头,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先做普通老百姓的吃食?”
林明远成竹在胸:
“对!面馆、烧腊店、冰室茶餐、推车卖客饭,只要地段踩准了,都能养活一大帮人。”
“在工厂附近卖客饭,主打一个便宜、顶饿、出菜快。工人们下工饿得眼冒金星,谁有功夫跟您讲究摆盘?在码头附近开面馆,就得让那些卖苦力、赶时间的人,进门就能大口扒拉,吃完抹嘴就走。要是开在居民多的街巷,可以多卖些熟食和糕点,让人下工回家顺手带走。”
“但东西有个固定味道,客人才愿意天天回头。今天咸,明天淡,掌勺的全凭心情,铺子肯定开不长。也不能哪天大师傅一走,您整间铺子的味道就跟着全没了!”
娄振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么一来,连做菜也得按规矩办。”
林明远笑了笑说道:
“那是自然!做吃食看着靠的是手艺,其实里头的门道全能拆开来管。”
“采买原料的人,手不能碰柜上的账;掌勺的大师傅,不能自己去报损耗;收钱的伙计,每天盘账得跟后厨卖出去的份数对得上。”
“今天买进多少斤生肉,出了多少份烧腊,剩下多少边角碎料,绝不能全凭后厨一张嘴。要不然生意越红火,后门往外倒腾的东西就越多,东家反倒赚不到钱。”
娄振华听得骂了一句:
“你这小子,心眼子是真多,到哪儿都忘不了防人!”
林明远反驳道:
“防人,不是不让人吃饭。该给厨子的工钱要给,该分的红利也要分。”
“可公中的东西不能谁手长谁多拿,那样守规矩的人反而吃亏。日子一久,守规矩的也得跟着学坏。”
林明远接着抛出了更深的筹谋:
“除了开街面铺子,您还可以做些耐存放的活计,比如秘制酱料、腌腊货、干点糕饼。”
“开铺子只能赚附近几条街的钱。可东西要是装进瓶子、封进袋子里,那就能送到别人的杂货铺里去代卖!一间后厨一天能出多少货是有数的,可要是有一百间铺子替您卖,那销路可就海了去了。”
“只不过这种买卖更看重味道稳不稳。第一瓶好吃,第二瓶难以下咽,客人不会再花钱试第三瓶。瓶口要封严,日期得记清,卖不掉的旧货,更不能改个纸签接着往外送。”
“坏一锅货,赔的是钱;吃坏一群人,砸的是招牌。”
“做吃食,宁可少赚一点,也不能在烂肉、馊油上省钱。”
娄振华收起笑容,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刻在了心里。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明远:
“那‘住’呢?”
说到这个字,林明远罕见地停顿了片刻,眼神变得格外深邃。
“‘住’,才是真正能把盘子做到撑破天的买卖。”
娄振华眉头猛地一抬:“买房置地?”
“对!”
“可我听说,那边的地方小,地价早就被炒得不便宜了。”娄振华显然也打听过一些底细。
“现在看着是不便宜,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更贵。”
林明远没有把话讲得太透,但语气却透着笃定。
港岛往后的人口还会增加,工业也会扩张,原本偏远的地方会一点点连进城区,房屋和地皮会成为不少人积攒家底的根本。这些大势他门儿清,但要是连年份和地皮走势都说得一清二楚,那就是给自己招祸了。
“人只会越来越多,可脚底下的地它不会跟着长!”
“地就那么大块地,来的人却是一茬接着一茬。刚过去的人,兜里没几个钢镚,自然买不起大宅子,可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睡觉的地方吧?”
“您大可以盘下那些不起眼的旧楼,稍微翻修一下,切成一个个小单间往外租。也能去偏远点的地方拿地,盖那种普通工人勉强住得起的筒子楼。”
“房子不用多讲究,有水有电,出门能走路上工,租金别太狠,绝对不愁没人来住!”
“他一个人交不起一整套的钱,那就把房子打上隔断,按屋、甚至按床铺收钱!只要别贪得把人挤得连个转身的缝儿都没了,这笔房租,那就是世世代代细水长流的真金白银!”
娄振华做了一辈子买卖,对土地有着本能的敏感,但还是有些犹豫:
“买地盖楼,太压本钱了。买下来不能吃不能穿,还得砸大钱盖房,少说得耗上个三五年才能见到回头钱。”
第443章 您知道宝安县这个地方吗?
林明远缓声说道:
“是压本钱,可这地皮它不会半夜长腿跑了。铺子可能赔,货可能砸手里,伙计也可能另攀高枝。但这地只要在您名下,哪怕暂时不进账,那也是一块铁打的底子。”
“您不能把所有钱都压进去,可每赚一笔钱,拿出一部分换成房和地,这买卖就绝对吃不了大亏。”
娄振华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沉吟道:
“买在什么地方?”
林明远语气沉稳:
“跟着人走,跟着路走。工厂往哪边开,码头往哪边扩,公共汽车往哪边通,您就往哪边看。”
“别光盯着眼下最热闹的地方,热闹地方人人都知道值钱,轮不到您捡便宜。得看那些眼下荒着,但以后能聚起人气的地方。”
娄振华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林明远一眼,心里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这小子一天都没去过港岛,这盘算打得,却跟在港岛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似的!
可他很快又把这份疑惑压了下去。
道理不分南北。人多了得有片瓦遮头,路通了地价就得往上蹿,这生意经放在天南地北都是通的。
娄振华过去做实业,对厂房和地皮并不陌生。
只是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过去积攒的眼线和人脉全都用不上了。
一块地要是买歪了,几年涨不起来不说,怕是连个租客都招不到。
“地方偏,价钱是便宜,可怎么断定那里以后一定能聚起人?”
林明远回答得很干脆。
“没这‘一定’的说法。做买卖要是样样都能算个十成十,天下的钱早让一个人捞光了。”
“您只能多看几样:附近有没有要盖的工厂,有没有规划要拓宽的马路,有没有连成片的平地,还有当地洋行愿不愿意往那边修水拉电。”
“只占一样,先别碰。占了两三样,就能花点心思打听。若是工厂已经开工,道路也在修,旁边还有大批工人没地方住,那就可以下手了。”
娄振华听得频频点头。
“是这个理。不能拿身家性命去赌一块荒地,得先买能月月收租的旧楼,再拿闲钱去囤有盼头的地。”
林明远轻笑了一声:
“对喽!就是先让房租养人,再让生意养地。”
“屋子哪怕破点,只要能睡人,每个月就有现大洋进账。”
“有了这笔钱兜底,您才扛得住成衣铺子暂时没洋行单子,也扛得住货仓里压着的一堆底货。”
娄振华越听越顺耳。他怕的不是买卖小,而是兜里的钱只出不进。只要有一条细水长流的进项,那饭钱、房钱就有着落,心里就不慌。
“买来的旧楼,该怎么管?”
林明远端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添了些热茶,接着说道:
“规矩得先立住!租金几号收,押金怎么算,坏了门窗谁来修,欠租几天卷铺盖,一五一十全落实在契条上。”
“别看租客眼下穷,就把规矩弄得稀里糊涂。今天您可怜他,让他欠一个月,明天他就敢欠三个月。真把一家赶出去,街坊又会骂您这个东家没良心。所以丑话全说在前头,有难处可以商量,但敢一句话不留就赖账,门儿都没有!”
娄振华笑着指了指他。
“你小子连怎么当房东都替我想好了。”
林明远放下茶壶,脸色一正。
“不是替您想,是这类事到哪儿都一样。”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您带过去的人,最好也别全安排进自己的房子白住。”
娄振华眉头一皱。
“他们跟着我背井离乡,我还收他们房钱?”
林明远没有给他留面子,直视着他说道:
“可以少收,但决不能不收。”
“您今天让他们白住,那是念着大伙同舟共济的情分。”
“可住上半年,他们就会觉得这房子天生就该有他们的一间!”
“等您再想收钱,他们不会记得前面半年占了多少便宜,只会觉得您这个族长翻脸不认人。”
“您要真想照顾他们,可以把工钱开足,把分成写明,也可以头三个月给安家补贴。”
“钱给到明处,人家念您的好。房子含含糊糊地白住,住到最后容易住成仇人。”
娄振华脸上的笑又慢慢收了起来。
这话不好听,却让他想起了娄家从前养着的那些人。
人情这东西,一旦没了边界,就会变成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
“成。房子归房子,工钱归工钱,谁也别混在一起。”
娄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了一口气,又问道:
“衣食住,你盘得算是透彻了。最后一个‘行’。这个怎么做?”
林明远语气低沉了些:
“您要有那手腕,就吃下货运。港岛那些厂子要原料,出的货得下码头,大大小小的商铺也得有人拉货送货。”
“几辆大卡车不算大买卖,可它能把您的几门生意串起来。自家布料自家运,做好的衣裳自家送,吃食铺子的料也自家拉。车闲下来了,再接外头的散单挣油钱。等本钱滚厚了,直接拿地盖大仓库,做码头和厂子中间的中转站!”
娄振华听得连连点头。
“车子、仓库、码头,首尾相连,这就是一条吞金的龙!”
林明远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
“没错!不过码头不要急着碰。那地方水太深,三教九流全在里头搅合。伸手太快容易挨打。”
“先靠车队和仓库立脚,等认全了脸,结了善缘,有了货源网,再往前蹚水。””
娄振华眯起眼睛,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要想甩开膀子搞这么大排场,可不是带去那十几个人就能撑起来的!”
林明远没顺着货运往下扯,反而抛出了一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名:
“您知道宝安县这个地方吗?”
娄振华皱了皱眉,仔细搜刮着记忆,摇了摇头。
“没耳闻。”
林明远也不卖关子,直接解释道:
“这里是离港岛最近的大陆行政区,很近,非常近。”
娄振华猛地抬起手,示意林明远先别往下说。
这位大资本家做了一辈子生意,听到“离港岛最近”几个字,已经明白林明远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地方。
宝安县在什么位置,眼下对普通人来说没多少意义。
可要是把港岛、码头、货物、人员和往后的生意连在一起看,这个地方就不能轻轻带过了。
第444章 商人逐利,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足足两三分钟没吭声。
林明远也没有催促。这位娄半城不是听不懂,恰恰相反,正因为听懂了,他才得在心里好好掂量这句话背后的骇人分量。
宝安县离港岛太近了,近到地图上只隔着一条线。可眼下这条线的两边,却是两套规矩、两个天地。
半晌,娄振华才长长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盯着对面的年轻人。
“你到底想点醒我什么?”
林明远收起了随意的神色,郑重说道:
“我想说,您到了港岛以后,眼睛不能光盯着巴掌大的港岛。”
娄振华眉头紧紧一拧。
“接着往下说。”
林明远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舒坦些的坐姿。
“港岛那地方小,缺地,缺人,更缺干活的原料。可它背后靠着咱们这么大一片广阔天地!往后不管做衣裳、开饭馆还是搞货运,都不可能永远绕开北边这头。”
“宝安县就在口子上,眼下看着是个穷乡僻壤,可位置摆在那儿。只要两边还有人走动,还有货物需要周转,它就是卡咽喉的地方!”
娄振华听到这里,喉结猛地滚了滚,心跳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现在看这步棋……是不是下得太早了点?”
“早?”
林明远咧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走一步看三步,那叫平庸;走一步看十步,才叫谋大局!”
“您以前搞钢铁生意,难道是等人家把买货的现洋拍在桌上了,您才去买矿石、修高炉、招工人?”
娄振华被噎得说不出话。做实业,从来不是今天砸钱、明天就能见回头钱的买卖。
厂房得先盖,机器得先买,工人得先养。等第一炉钢水出来时,前头投进去的钱早已堆成了一座山了。
当年他敢这么干,靠的不就是这双比别人多看几年的毒辣眼光?有些人只看见眼前缺铁,他看见的是往后修铁路、盖厂房、造机器都得用钢。
如今换了地方,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林明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拉回了他的思绪。
“眼下看着风声紧,关卡也严。可过日子不能光靠大喇叭里喊口号。”
“肚子饿了总得吃饭,机器转了就得要铁、要煤、要油。”
“港岛那些洋人和阔太太们,吃的用的,有很大一部分还不是从咱们这边过境运过去的?”
“生猪、蔬菜、淡水、罐头,哪一样能彻底断掉?港岛自己养得起那么多人吗?”
“自己能长出那么多菜,养出那么多猪,挖出那么多煤吗?不能!既然不能,两边就得做买卖。”
“明面上的也好,暗地里的也罢,总归会有胆大的人把东西往过送。”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连着,宝安那个地方,早晚会变成一个关口。”
娄振华的手指死死捏住了椅子扶手。他在四九城活了大半辈子,前朝的尾巴见过,军阀混战见过,东洋人进城也见过。城头上的旗换了不知多少遍,规矩也跟着变了不知多少回,可底下老百姓吃饭穿衣的日子,从来就没停过。
每天睁开眼,照样得烧火做饭。铺子得进货,工厂得开工,车马得上路。当官的可以下令封一道门,可只要门两边都有需要,早晚还会有人找到缝隙。
商人逐利,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莫说有一成利,就算只有几分薄利,也有人愿意起早贪黑地跑。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直奔主题: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那边早早占个位子?”
林明远点头笑道:
“当然,能占多少就占多少。不过这个占,可不是让您跑去圈地。”
“您人在港岛,也不方便明着往这边伸手。得先把您手下信得过的人撒下去,把关系养起来。”
“哪条村路通着海,哪里的船老大熟悉夜路,谁家在港岛那边有沾亲带故的亲戚,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都得让底下人慢慢摸透。”
“今天看着没用,不代表五年后、十年后也用不上。真等所有人都看见那里值钱了,您再跑过去抢位置,那就轮不到您了。”
娄振华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把人撒在宝安?”
“对。”
“拿什么名义?这年月没本地户口,去了那就是盲流,是要被抓去筛沙子的!”
林明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事在人为。只要带着钱和全国通用粮票,往下头偏远的生产大队走。托点关系、给大队长塞条烟塞点实惠,挂个临时户口或者插队的名额不难。”
“会种地的,就跟着大队下地干活挣工分;懂木工瓦工的,就帮村里打打家具修修屋顶;会倒腾机器的,就往公社的拖拉机站钻。脑子活泛的,想办法送礼找门路,混进当地供销社或者车队当个临时工,把路子跑熟。”
“记住一点,别一过去就到处瞎打听港岛的事,更别张嘴闭嘴都是买卖。先安分守己地活成当地的人,等站稳了脚跟,再谈别的!”
娄振华听出了其中的意思,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是要让我在宝安埋下一批人。”
“可以这么说。”
“埋多久?”
“多久都行。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也有可能。只要您在港岛立住了,这些人就绝对算不上白养。”
娄振华听完,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你说得轻巧,几十号人吃饭、穿衣、生病、娶媳妇,哪一样不要钱?我到了港岛也是从头再来。盘子还没搭起来,先养着一帮几年都未必派得上用场的人,你当我的钱真是大风刮来的?”
这话说得很实在,娄家有家底不假,可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只出不进,何况他不可能把全部财富带走。
到了港岛以后,住处要花钱,买卖要投钱,打通门路更要花钱。跟他一起过去的人,也不能饿着肚子替他卖命,处处都是窟窿。
林明远却不急不恼,轻笑了一声。
“养人当然要真金白银。可您也不必真把他们全供起来。”
“人到了地方,总能干活。种粮食、养猪、修屋、做木器,干什么都能挣一口饭。”
“您给的,只是他们头两年的安家钱和托门路的花销,让他们刚落脚时不至于挨饿散伙。”
“剩下的,就得凭他们自己的本事去扎根!要是连自己婆娘孩子都养不活的废物,您留着他有何用?”
第445章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
娄振华眼皮子一跳,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这话算是实打实挠到了他这个大资本家的痒处。这些年风声紧,他在四九城里夹着尾巴做人,可骨子里那股在商海里翻腾了几十年的狠劲儿,压根就没灭过。
林明远抛出来的这个地名,像是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上,硬生生撬出了一道透光的缝。
谁有用,谁上船;谁能把事办漂亮,他才往谁身上砸真金白银。这是娄振华信了一辈子的规矩,也是大户人家避祸保本的祖传手腕。
娄振华在脑子里把从四九城到广东的铁路线、公路、山头全扒拉了一遍,眉心越拧越紧。
“人太多,一起过境太扎眼了!”
“都是北边过去的生面孔,忽然全扎进宝安的地界,人家当地的联防队能不查?”
“现在查路条查得多严,你小子心里没数?”
“没公社开的介绍信,没县里的红印章,连省城火车站的广场你都迈不出去!”
“一群操着北方口音的老爷们儿,成天在边防线上晃悠,当地民兵那是真敢拉枪栓的!”
林明远听完,脸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他神色平静道:
“南边穷,饿肚子的时候,谁还能天天顾得上骨气?钱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一定是钱还不够。”
娄振华听得一愣。
林明远扯了扯嘴角,带出一抹冷笑。
“您当大东家当久了,习惯了在四九城里跟上面打交道,讲的是红头文件,看的是帽子大小。”
“可到了南边的穷乡僻壤,肚皮才是老百姓最大的天。”
“口粮不够吃,大人小孩饿得脱相,连件没补丁的裤子全家都得轮着穿。”
“碰上这种光景,一张大黑十,就能让巡夜的民兵队长闭上一只眼。”
“三张大黑十,人家就能拍着胸脯给您指一条没哨卡的山路。”
“要是您能弄来几百斤细粮白面、两桶清亮的大豆油,当地的大队支书,连夜就能把您的人编成同族远亲,连户口都能落进生产队里!”
娄振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林明远把底层的苦日子和人性看透了。
人要是快饿死了,哪还顾得上什么条条框框?
只要手里攥着现钞,再加一点紧俏粮食,再严密的网也能给他钻出大窟窿来。
娄振华目光炯炯地看过去:
“你刚才说,占得越多越好,到底要占什么?”
林明远收起脸上的笑意,吐出一个字:“人。”
随后他又缓声补了一句:“还有能名正言顺落脚的营生。”
娄振华皱了皱眉:“落脚的营生?在那边买地?”
林明远摇摇头,语气笃定:
“土地眼下不好碰,您也碰不着。南边也是公社化,一寸土都是集体的,谁敢卖地那就是要吃枪子的。”
“可屋子能租,旧院能借,荒地能开。宝安离海近,有些早年逃港荒废下来的老宅子、渔民堆渔网的破棚屋,多得是。”
“花点钱,给当地大队塞点好处,拿去当个临时修农具的窝棚,或者当成堆放柴禾的场子,谁会死抓着不放?”
“人在不同地方落住,时间久了,就有了邻里,有了亲戚,也有了自己的门路。”
“您带过去的那批人,别扎堆聚在一个村。三两个一组,分到沿海的几个公社去。有的去帮着出海打鱼,有的去公社农机站修修铁器,有的就在路口搭个修鞋补胎的棚子。天长日久,他们就成了当地的土着。”
娄振华目光剧烈闪动,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盘大棋。
林明远继续说道:
“等您以后有需要了,运东西有人能搭手;需要打听消息,有人能开口;需要找个地方歇脚,也不至于两眼摸黑。这就叫占位置。”
娄振华沉默了良久,狠狠嘬了一口手里的烟蒂,直到火星子烫了手。
“你小子,是想让我做两岸的生意?”
做两边的生意,在眼下这年月,换个通俗点的说法,那就是走私。这要是被抓住,枪毙三回都不嫌多。
林明远坦然迎着娄振华探寻的视线。
“那是迟早的事。不过眼下不能急。您得先在对岸把脚跟扎稳,把明面上的行当支棱起来。”
“成衣、吃食、旧楼、车队,哪一样都比偷偷摸摸倒货稳当。”
“您刚到港岛,要是就急赤白脸地搞两头倒腾,港督府的水警要抓您,内地的海防也要扣您,两头挨打,死得最快。”
娄振华微微松了口气。他还真怕林明远是个不懂深浅的愣头青,仗着胆子肥,撺掇他去干刀口舔血的买卖。
“那你提宝安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林明远自信的笑了笑:
“明面上的买卖做得越大,往后需要的原料也越多。”
“成衣厂要布料、棉纱,面馆和饭店要新鲜蔬菜、生猪肉食,盖楼修房子更得要大批的木料、沙石水泥。守着近处便宜的货源,为什么非得绕远路去跟英美洋行高价买?”
“现在两边的规矩不允许,那就耐着性子等。位置提前占下了,根扎深了,等哪天风口一开,门缝哪怕只漏出一条缝,您绝对是第一个吃上这口大肉的!”
娄振华心口越来越滚烫,仿佛有一团火在胸膛里熊熊烧了起来。
他彻底听明白了。林明远压根不是让他现在就顶风作案,而是玩的一手“提前布子”。
就像高手下围棋,大局未定,先在不显山露水的边角落下几颗闲子。
看似不起眼,也没什么收益,可只要局势一变,这几颗闲子就能连成一条大龙。
等别的大老板后知后觉,发现宝安地带是块肥肉时,黄花菜都凉透了!
当地的水早就被摸熟了,管事的人也早被喂饱了。
到那时候,别人带着钱,还得像孙子一样低声下气地求他开道。
因为他娄振华手里攥着路,压着地盘,还握着两头的一手消息。
这才是真正的奇货可居!
娄振华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脚步声稳健有力,眼底的郁气一扫而空。
“位置可以占。”
他顿住脚步,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明远。
“不过那边,咱们还得盘算得再周全些才行。”
林明远闻言,嘴角满意地扬了起来。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只要咬住了饵,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第446章 想把盘子做大,就得去抢地盘。
娄振华神色一敛,又变得格外凝重。
“要是照你这么盘算,港岛那边也得安排咱们自己人接应才行。”
林明远顺理成章地接过话头。
“那是自然。”
“您第一批不能光招踩缝纫机的裁缝和站柜台的伙计。会开车的、会修机器的、熟悉码头路数的,统统得收。”
“尤其是懂水性、跑过船的。”
娄振华咂摸了一下滋味:“跑过船的?”
林明远点头:
“对,那种在珠江口或者大鹏湾里泡大的疍家人、老船工。这帮人水性绝佳,认得暗礁,晓得潮汐涨落。而且吃过苦,骨头硬。平日里,就在货仓里扛包,在车队里当跟车的装卸工。”
“养人最忌讳养吃白饭的闲人。平日有活干,月月给工钱,在明面上他们就是本本分分的雇工,谁也挑不出毛病。真到了要紧时候,再从里面挑老实嘴严的拉出来办事!”
娄振华听罢,眼皮子猛地突突跳了两下。
他深深看了林明远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小子把码头、车队、宝安全串在一起,这图谋的盘子可不小啊!”
林明远扯了扯嘴角,轻笑了一声:
“小了没用。您要是光图个自保求存,靠带出去的底子,在港岛买几栋楼收收租,天天去酒店喝喝下午茶,舒舒坦坦当个富家翁,这事儿不难。可您甘心吗?”
林明远抬起眼皮,目光直直戳进娄振华的心窝子里。
“您以前在四九城,那是管着几千口子人的大东家!全城的头脸人物,哪个不给您娄半城几分薄面?到了那边,真就甘心天天跟几个小摊贩为几分钱扯皮过一辈子?您嘴上说能忍,骨子里那股傲气,它憋得住吗?”
娄振华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鼓了鼓,愣是没接上话。
这话说得太毒,专拣他的软肋戳。吃过见过的大资本家,哪能在浅水沟里窝一辈子?
曾经掌过大局、见过成箱金条的人,让他缩在潮湿逼仄的唐楼里数毛票,比杀了他还难受。小买卖只是起步的遮羞布,要做,就得重新把盘子支棱起来,甚至得做得比在四九城时还风光!
林明远敛去脸上的调侃,语气正经起来:
“想把盘子做大,就得去抢地盘。抢地盘,就得要人。”
“港岛的商会、码头、车队,背后哪个没有势力盘根错节?”
“港英政府那些洋鬼子,只认钱和好处;底下的华探长和字头帮会,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死鬼。”
“您一个操着北边口音的外来户,光拿钱砸,人家未必拿您当回事,指不定还当您是头肥羊,打算连皮带骨给吞了。”
“钱没了还能再挣。可手底下没人,您连仓库丢了什么都查不清,甚至货车开在半路上被人劫了,您都不知道该找谁算账。”
“所以得有人管账,有人跑货,有人盯仓库,更得有人能镇得住场子!”
娄振华沉着脸,盯着他问道:
“镇场子靠什么?”
林明远瞅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靠人,也靠家伙。”
屋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娄振华眼角狠狠抽了两下。过了片刻,他才把身子往前探了些,眼底带着惊疑。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林明远说得很直接:
“做货运、守大仓,不想着备家伙,等着别人连车带货一窝端?”
“港岛可不是四九城!咱们这儿是红旗底下,有派出所,有街道办,还有绿军装,小偷小摸翻个墙都得提心吊胆。”
“港岛那边是什么地界?那是法外之地的花花世界!那里有洋人,有地头蛇,有潮州帮、十四K,还有从全国各地逃过去、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明面上有穿皮鞋的差佬,可差佬不会天天守在您的仓库门口。真出了事,等他们吹着哨子慢悠悠晃过来,您的货早就让人搬干抹净了。”
“遇上讲规矩的,收点保护费也许就过去了;碰上不讲规矩的,人家把刀架在脖子上,难道您还跟他讲‘买卖要和气生财’?”
娄振华脸色有些难看,他端起茶水猛灌了一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这些年虽说离开了经营一线,在厂里挂个虚职,但解放前乱世里的那些事情,他并没忘干净。
那年月军阀混战、日寇横行,北平城里也是鱼龙混杂。
那时候做大买卖,谁家不开办保镖护院?走一趟天津卫运钢材,路上不仅要打点关卡,还得雇上十几条扛汉阳造的硬汉押车。
有时候钱递了也未必管用。真碰上红了眼的土匪强盗,最后看的还是谁手里家伙硬、谁的人敢拼命。
港岛表面上是个做买卖的自由港,底下的阴暗角落绝不可能干净。
娄振华放下茶杯,低声说道:
“可在港岛那边弄家伙,不算容易。而且那东西一旦碰了,容易招来港督府的大麻烦。”
林明远立刻给他划了底线。
“所以不能瞎碰,得讲究策略。您是去做正经商人,不是去占山头当坐馆。能合法办的手续就走手续,花钱去请正规的洋人护卫行,或者找有牌照的押运公司。”
“至于私底下的家伙,只用来看仓、护货、保命,绝不能露在青天白日底下!手底下的人得立铁规矩,谁敢拿着东西出去惹是生非、吃喝嫖赌,直接打断腿扔出去。您要的是一群能办事的忠心手下,不是养一帮到处给您惹事生非的古惑仔痞子。
娄振华缓缓点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这也是大户人家的御下之道,没有自保的底气不行,可管不住人就是自掘坟墓。
“那……内地这边呢?”
娄振华冷不丁问了一句,脑子里想起了前头林明远说的两岸通道。
林明远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这边公社的情况您也清楚。下头那些偏远的生产大队,为了防特务、防盲流、打野兽,民兵连手里可都名正言顺地攥着老套筒和三八大盖呢。”
“让在宝安扎根的人,踏踏实实干活,跟村里大队支书搞好关系。想方设法混进当地的公社民兵连,戴上红袖标,扛起民兵的枪!”
“那边要是出了事,这边不就可以借用吗?”
第447章 五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好年纪!
娄振华猛地一口唾沫呛在嗓子眼里,咳得面皮发红。
他在四九城混了大半辈子,见过胆子肥的,却真没见过林明远这么敢往天边算的!
谁能想到,就在这间四平八稳、遮阳避风的洋房客厅里,两杯茶的功夫,眼前这小子的算计,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伸到了南边公社民兵手里的“杆子”上!
要再往前迈一步,那就是蹚过那道界河,把掉脑袋的违禁物送进港岛!
娄振华连连摆手,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嗓音发紧:
“不成!这个险太大,绝不能冒!”
“人,咱们可以慢慢安排;关系,也可以提前拿钱去喂。可杆子这要命的玩意儿,眼下绝对不能碰!”
在内地私藏枪械、勾结边防民兵,随便扣上一顶大帽子,整个娄家连皮带骨都剩不下。
林明远看着娄振华那副惊惶的模样,并没有急着争辩,脸上泛起笑意。
“您看,您又急了。我也没说让您现在就去打那些东西的主意。”
“只是给您提个醒,千万别等别处的刀架在脖子上了,才慌慌张张想起找硬家伙护身。”
“至于我说的那些道道可不可行,您往后过去待上一段时间,自然就能打听明白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港岛那块地界六十年代乱成了什么样子,林明远心里比谁都清楚。
总华探长、四大帮派、英资洋行,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手里没有硬手腕,腰杆子挺不直,一个北边过去的失势大户想在那儿安生立住脚跟?无异于痴人说梦!
娄振华抬手揉着发胀的眉心,好半天,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吐出来,他感觉浑身都在发酸,可脑子里,却清亮得可怕。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刀尖舔血、提心吊胆,却又跃跃欲试的滋味了。
自从公私合营之后,他挂着个董事的虚衔,天天在家里端着大茶缸看报纸,日子过得跟一潭死水没有分别。
那种眼睁睁看着祖辈传下来的家业一点点被大势收走、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憋屈,早就把他心里的锐气磨得差不多了。
可今天,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硬是用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在死胡同的尽头给他砸出了一座通往汪洋大海的大门。
“我算是全听明白了。”
娄振华直勾勾盯着林明远,那眼神复杂得很,透着老辣的赞赏,夹着几分本能的忌惮,底子里,更有一股子被猛点着了的火气。
“你这是让我一只脚踩在港岛当顺民,两只眼睛却得直勾勾盯着北边。”
“明面上做成衣、开小饭馆、收房租、跑货运,老老实实当个按规矩交税的守法商人。”
“暗地里,把宝安这条通道上的人和路子,像放鱼苗一样,一点点在泥沙里养起来。”
“等将来南边的闸口哪天露了一条缝,我就顺着这条早就踩熟的暗道,大张旗鼓地往北接这泼天的富贵!”
“退一万步说,要是时局一直这么紧,或者压根没这个机会。这批人也不过就是在当地讨口饭吃,娶妻生子,砸不进我多少本钱,更惹不来大祸。”
林明远点了点头。
“您是商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前辈,一点就通。我就是这个意思。”
“买卖可以晚几年做,但要紧的位置绝对不能晚占。”
“眼下宝安穷得叮当响,当地有些人的眼睛全盯着河对岸,做梦都想游过去吃饱肚子。”
“越是这种没人瞧得上的荒僻地方,地皮越贱,人心越好买,也越适合咱们提前把棋子摁下去。”
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一群死心塌地、能替你扛事儿的人,这稳赚不赔的买卖,天底下哪儿找去?
娄振华不吭声了,视线在林明远脸上来来回回刮了好几遍。
长得剑眉星目,身板直挺挺的,怎么看都是个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技术骨干。
可这肚子里装的弯弯绕绕,比他在商行里泡了三十年的阅历还要毒辣!
看了半晌,娄振华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底盘旋最深的念头:
“你小子……真没去过南边?”
林明远神色坦荡,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没去过,我长这么大,出过最远的地界也就是城外的门头沟。”
娄振华鼻子里哼出粗气,脸上写满了不信。
没去过南边,能把宝安县的地形、路条、民情说得跟自家庭院一样清楚?
连珠江口、大鹏湾里疍家人的暗礁水道都能张嘴就来?
但他是个明白人,懂得适可而止,没有继续追问底细。
林明远能把这套推心置腹、甚至算得上大逆不道的盘算毫无保留地掏给他,这份情分就已经大过了天。
至于林明远是从哪里看来的,还是听哪位能人指点的,亦或者为什么敢断定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宝安县以后会成气候,根本不需要深究。
在商言商,做买卖看的是两样东西:
一是话在不在理,二是盘算出来的路子能不能赚来真金白银、保住全家老小的命。
林明远指的这条路,不仅能在惊涛骇浪里保住娄家骨血,还能让娄家在异地他乡重新扎下一片基业。
这买卖,值得他娄振华赌上后半辈子的身家性命去拼一把。
娄振华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把心口那团乱窜的火苗压了压,突然咧开嘴骂了一句:
“你小子今儿哪是来陪我喝茶相看丈人的?你分明是手里攥着牛鞭子,抽着我往南边赶呐!”
“我这还没等登上南下的船呢,你就把我往后二十年的牛马苦活儿全给安排明白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眼底却亮得惊人。
原本他心里想的是,要是真到了避难的那一天,在港岛买上几栋旧楼,每月收收租金,舒舒服服当个寓公就算了。
如今被林明远这么一挑拨,骨子里那股沉寂多年的贪念和野心,又全被勾了起来。
五十多岁,正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好年纪,谁愿意去异乡当个混吃等死的糟老头子?
第448章 感谢你们养出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后生!
林明远摊了摊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您要是不乐意受这份辛苦,大可以天天提着鸟笼子去茶楼喝早茶,一样能过得富贵体面。”
“放屁!”
娄振华巴掌重重落在茶几上,震得茶杯盖子直晃荡。
“你把这么大一块肥肉端到了我眼皮子底下,肉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临了再劝我闭着眼睛咽口水?”
“我娄振华还没到走不动道的时候,身子骨硬朗着呢!”
他站起身来,用手点着林明远,声音低沉下来。
“宝安那条路子,我会找最信得过的人,悄悄摸过去。”
“港岛那边的车队、货仓,还有护卫行,等我在那边落了脚,三个月内就会搭出个骨架子。”
“至于公社枪杆子的主意,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绝不会伸手去碰!”
林明远跟着站起身,赞赏地点了点头。
“做大买卖就该这样,眼光放得远,每一步走得稳。”
两人话音刚落,娄晓娥从厨房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来,脆生生地喊道:
“你俩聊完没有?饭菜全做好了,赶紧洗手去!”
娄振华一秒变脸,收敛了刚才的满身狠劲儿,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正觉得肚子咕噜叫呢。”
林明远则是转过身,迈步走到堂屋大门外。
乔根旺还蹲在小水池边上,手里捏着根细木棍,出神地盯着池子里几条红尾巴的金鱼钻来钻去。老汉何曾见过这么阔气富态的活鱼?
林明远站在廊檐下,笑着招呼了一声。
“爹,开饭了,快进屋吧。”
乔根旺听见喊声,赶紧缩回手,把细木棍轻轻丢在石阶旁。
他站起身,双手在自己裤腿上使劲搓了搓,迈着碎步进了屋子。
“谈……谈妥当了?”
乔根旺嘴里问着林明远,眼神却小心地往娄振华身上瞟。
林明远笑着宽慰:
“全谈妥当了,往后您就把肚子里的心咽回去吧。”
......
偏厅的红木圆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六只盘子。
谭雅丽解下身上的素色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海碗大小的青瓷汤盆,从后厨慢慢走出来,放在圆桌的正中间。
“今儿厨房里东西不凑手,作料也缺了好几味,大姐、老哥,你们多包涵,粗茶淡饭凑合着吃个新鲜。”
乔根旺打眼一瞅那满桌的菜色,整个人都有些发愣。整桌菜有荤有素,油亮亮的,老汉在乡下几年都见不着这等席面。
“哎哟大妹子,这……这也太费银钱了!”
“俺们给口杂粮面就顶饱,哪能劳动您操持这么大一桌子硬菜啊!”
谭雅丽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今儿是两个孩子定亲的好日子,哪有嫌菜码好的道理?”
“平常家里就我和老娄两个人,吃得寡淡得很,难得今儿人齐,我也手痒,下厨露了这几手。”
“这是老北京谭家菜的做法,火候稍微欠了些,快坐下动筷子。”
娄振华拉开红木圆凳,热情地招呼着乔根旺。
“老弟,坐这儿!”
“咱俩坐上首,明远跟晓娥坐一边。”
众人依着规矩坐下来。
娄晓娥坐在林明远右手边低着头,眼睛却时不时往林明远身上扫一眼,抿着嘴悄悄笑。
林明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姑娘白净的脸颊被后厨的柴火蒸得泛起淡淡的红晕,额角挂着几滴细汗,显出几分平常难得见到的温婉,倒还真有些贤妻的样了。
娄振华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土黄色的酒坛子,拍开封泥,一股浓郁的黄酒醇香顺着酒口散了出来。
“老弟,平时好两口不?”
乔根旺神色窘迫得很,连连摆手。
“俺在乡下……就喝点红薯干酿的烧酒,两分钱扯一两的那种杂酒,这金贵东西俺喝不惯,糟蹋了。”
“这话就远了不是?”
娄振华不由分说,提着坛子给乔根旺跟前的白瓷小酒盅倒得溜圆。
“往后大家就是实在亲戚。一家人坐在一个桌上吃喝,喝什么都不算糟蹋!”
娄振华把自己的酒杯也倒满,站起身来,神色郑重得很。
“今天就借着这盅酒,咱们把两个孩子的婚事正式敲定下来。”
“明远这孩子有本事,心眼正,做事有定力,晓娥嫁给他,我跟她娘打心眼里放心。”
“老弟,弟妹,这一杯酒我敬你们,感谢你们养出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后生!”
乔根旺手忙脚乱地端起酒盅跟着站起来,身子往前佝偻着,手抖得厉害,酒水在盅子里晃荡,险些洒在桌上。
林明远在旁边轻声说道:
“爹,娄叔是真心实意敬您呢,您安安稳稳的喝,不用慌。”
乔根旺这把酒盅端到嘴唇边上,小心吸溜了一小口。
上好的绍兴黄酒顺着舌根滑下去,绵软温热,带着一丝粮食发酵出来的清甜,没有半点烈酒辣嗓子的糙劲。
“好酒……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酒!”
老汉咽下喉咙,砸吧着嘴唇,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眼圈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他在黄土地里撅着屁股劳作了大半辈子,何曾敢想过有朝一日能坐进这种深宅大院里,跟四九城里有名有姓的大老板称兄道弟、推杯换盏?这一切的体面,全是他这个没有血缘的继子给他挣回来的。
李芝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更是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谭雅丽看出了她的局促,拿起公筷,夹起一个肉丸子搁在李芝碗里。
“大姐,尝尝这个四喜丸子,煨了两个钟头,软烂,不塞牙。”
李芝赶忙捧着碗接过来,受宠若惊。
“哎哟,大妹子,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成,您快吃。”
娄晓娥也机灵,盛了一小瓷碗汤,双手端到李芝手边。
“婶子,您喝口汤暖暖胃,我娘熬汤最下功夫了。”
“哎,好姑娘,真懂事。”
李芝看着跟前这个白白净净、没有半分小姐脾气的大姑娘,心里头那是欢喜得无以复加。
席间的气氛越喝越热络。
绍兴黄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足。乔根旺一辈子没喝过这么顺口的酒,不知不觉就喝空了小半坛子,面孔涨得通红,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俺跟你们交底……明远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第449章 灌酒!
乔根旺两颊通红,拉着娄振华的胳膊,说着说着便有些管不住舌头。
“后来这孩子进了城,头一件事就是惦记家里。俺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没给他挣下什么家底,他倒……”
李芝听得心里发酸,可瞧着他越说越远,赶紧从桌子底下伸过去一只手,照着他大腿狠狠拧了一把。
“喝了点猫尿就管不住嘴,又在这儿胡咧咧啥呢!”
乔根旺疼得吸了口气,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只剩下嘿嘿地傻笑。
今天是来相看定亲的,又不是开诉苦大会。家里那些揭不开锅的陈芝麻烂谷子,哪能一件接一件往外倒?娄家体谅那是人家有涵养,可自家不能没个分寸。
娄振华瞧见老汉那副憨实模样,没忍住,爽朗地笑出了声。
“弟妹,你别管他!老弟这叫性情中人,实在!我老娄这辈子,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
李芝赶忙陪着笑,替乔根旺找补:
“就是太实在了,平常在村里,半天说不出三句话。今儿见着亲家高兴,多喝两盅,您别见笑。”
“能说出来才好,往后咱两家常来常往,有什么事都摆在桌面上,省得猜来猜去生分!”
娄振华压根没把这点失态当回事。
人喝多了,嘴上最容易没把门。这乡下老汉没趁机跟他讨什么好处,也没攀扯旁的事情,翻来覆去念叨的,全是儿子如何懂事、如何顾家。有这样的爹娘,晓娥往后至少不用为婆媳妯娌的糟心事犯愁。
桌上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气氛热络到了极点。
林明远脸上陪着笑,余光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隐隐有些坐不住了。
指针已经过了十二点半。
下午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得先送爹娘回四合院,再骑着偏三轮往红星公社赶。下乡跑物资,光路上就得耗掉不少工夫。
两百块采购款还在身上揣着,总不能早上在李立军面前把话说满,晚上空着手回去交差。
可眼下,乔根旺难得说得这么痛快,娄振华也正喝在兴头上。他这个未来姑爷要是现在冷不丁开口告辞,多扫兴?尤其母亲李芝好不容易把提着的心放下,自己一说走,她准得又担惊受怕,琢磨是不是哪里礼数没尽到。
林明远瞧了瞧酒坛,心里便有了主意。
长辈们要是喝舒坦了、喝醉了需要歇息,这席面不就散得顺理成章了吗?
他拿起酒坛,先给娄振华跟前的盅子添满,又把自己的白瓷盅倒得快要溢出来,稳稳当当地站起身。
“娄叔,前头光听您和我爹说话了,我这做晚辈的,还没正经敬您一杯呢。”
娄振华抬头看着他那张挑不出毛病的俊脸,笑着打趣:“怎么着,还有词儿?”
“有,这话不说,我心里不踏实。”
林明远端着酒盅,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掷地有声道,
“晓娥是您的掌上明珠,让您二老金贵地疼了这么多年。往后跟着我过日子,我在这儿立个誓:肯定全心全意对她好,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家里眼下条件有限,该添置的我会慢慢添,该尽的责任,我也绝不含糊。今天您肯把闺女交给我,这杯酒,我得打心底里敬您!”
话音一落,他仰起脖子,将那满盅醇厚的黄酒一饮而尽,半滴没漏。
娄晓娥原本还托着下巴,等着看他耍贫嘴。听到这番表态,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撞,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娄振华听得通体舒泰,端起酒来就应了一声。
“好,有你这句话,我这个当爹的就放心了!”
一杯下肚,林明远压根没落座。他转身又抓起酒坛,把酒续上,转向了谭雅丽。
“谭姨,今儿您在厨房忙了半天,我们这帮人倒是坐着吃现成,辛苦全让您受了。”
“我也单敬您一杯!祝您身子骨一年比一年硬朗,往后年年都像今天这么光彩照人!”
谭雅丽被哄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
“做顿饭算什么辛苦?你这孩子就是嘴甜!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得了空,多领晓娥回来吃两回饭,我就比什么都高兴了。”
“那您放心,我可不是那种上门还得请三回的人。”
这话逗得谭雅丽又是一阵捂嘴轻笑。她端起杯里剩的半杯酒抿了,心里越发觉得,这姑爷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通透人。
李芝静静瞧着,也觉得儿子这礼数尽得周全。
谁家当爹娘的,不愿意听女婿发誓疼自家闺女?人家不图钱,不图物,还愿意张罗新房,儿子要是连句话都舍不得说,那才叫不懂事。
趁着席间说笑,林明远又给娄振华倒了一盅。
“娄叔,刚才聊了那么多,我也长了不少见识。”
“以后有您这位老前辈在前头提点,遇上难办的事,我心里就有底了。来,这杯还得敬您指点迷津!”
娄振华刚夹了口菜,听见这话,筷子停在了半道。
好小子,怎么又来了?他酒量不算差,可先前陪着乔根旺已经推杯换盏了许久,这会儿后劲早就“腾腾”往脑门上窜了。
偏偏林明远这小子,一杯接着一杯,连干三个满盅,不仅面不改色,连气都不带多喘一口的!
当着亲家和闺女的面,女婿又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这当老丈人的怎么好意思端架子推拒?
“你小子,嘴上说得客客气气,手里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娄振华笑骂了一句,硬着头皮又端起了杯子。
乔根旺瞅着儿子喝得这么猛,抬手想劝,李芝在底下碰了碰他的脚,甩了个眼神过去:儿子给老丈人敬酒呢,你跟着瞎掺和啥?自己刚才喝得眉开眼笑,轮到儿子表孝心你倒心疼了,叫娄家人看了怎么想?
乔根旺只得把手收回来,转而拿起汤匙,往碗里舀了两勺汤。他这肚子里也热得慌,实在喝不动了。
林明远看在眼里,自然不会再去灌乔根旺。他一边扯着话头,一边顺理成章地又开启了第三轮轮番敬酒。
不大会儿功夫,桌边那第二坛酒,愣是让他一个人倒进肚里大半。
敢这么喝,林明远自然是心里有数。空间养出来的身子底子足,千杯不醉或许夸张了点,但就这点十几度的黄酒,想放倒他再来两坛也不够看。连干七八盅,他连脸都没红一下。
但娄振华就不行了。等这第三轮酒堪堪喝完,娄振华身子一软,直接靠在了红木椅背上。他伸手使劲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前的人影都已经开始重叠打晃了。
“成了……成了!明远,不、不能再倒了!”
第450章 娄家回礼!
娄振华大着舌头,连连摆手,苦笑着看向乔根旺:
“老弟啊,你家明远这海量……我看轧钢厂里那些拿烧酒当水喝的老师傅,也未必能陪得住他两圈!”
乔根旺连忙应道:
“是是是,可不敢再让他敬了!老哥,咱吃口菜,压压酒气。”
娄振华努力睁开眼想去拿筷子,手伸到半空哆嗦了两下,终究还是无奈地放回了桌上。
“不成……真不成,我得去里屋躺会儿了。雅丽,你……你替我招呼着……”
谭雅丽瞧着娄振华泛着油光的红脸,赶紧劝道:
“非得逞能,这黄酒后劲大,回头胃里又该难受了。”
她自己也喝得脸上发烫,坐着尚且不觉得,一站起来才发现腿脚都有些发飘。
林明远眼疾手快,绕过去一把扶住娄振华的胳膊。
“娄叔,我送您回屋。”
“不用,你陪你爹娘踏实吃,我让老张扶一把就成。”
娄振华朝门口喊了两声,老张很快进来,扶着他往里走。临出偏厅,他还没忘回头招呼乔根旺。
“老弟,今儿没陪够,等下回,咱再好好喝!”
“哎,您快歇着去,甭惦记俺们了!”
乔根旺扶着桌子站起来,直到人没了影,才重新落座。
林明远看火候到了,这才转头看向谭雅丽开口。
“谭姨,我也得跟您告个罪,下午还有趟采购任务,不能陪您多坐了。”
谭雅丽抬头瞅了眼墙上的座钟,嗔怪道:“有公家的差事,你早该说的,怎么还陪着喝这么久?”
“今天两家头回坐到一块儿,总得把这顿饭吃踏实了。”
“饭什么时候不能吃,正事可不能耽误。”
谭雅丽说着便要送他们,林明远却先从兜里拿出一把钥匙,递到了她手边。
“还有这个,您收着。”
“什么钥匙?”
“倒坐房的。”
谭雅丽没急着接,略带诧异地看着他。
林明远解释道:“白天我不在家,过几天回技术科,只怕连中午都出不来,房子里缺什么,还是按咱们先前商量的办。”
“您和晓娥拿着钥匙,量尺寸也好,安排东西也好,也不用回回等我。怎么摆着顺手,您就怎么摆。”
谭雅丽这才接过钥匙,心里却是熨帖到了极点。
答应让女方置办东西,和把家门钥匙直接交到丈母娘手里,到底是两码事。这是实打实地没拿她们当外人。
“成,这事交给我,你就安心上班。不过屋里的事儿,我还得跟晓娥商量,你俩过日子,总得照着你俩的习惯来。”
“那我可就等着住现成的了。”
林明远一句打趣,惹得娄晓娥羞赧地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美!”
几人正说着,老张提着一个大网兜从后屋出来。
“小林同志,老爷特意交代,回礼不能落下,得让亲家公带回去。”
明面上是网兜,里头的东西可不含糊。两条红盒中华放在底下,上头是牛皮纸包好的高碎茶叶,旁边还装着两瓶系了红绳的西凤酒。
乔根旺看清里面的东西,赶紧把手往身后藏。
“使不得,俺们送来那点东西,哪值当您往外拿这么多!”
李芝也跟着连连推辞。
“大妹子,吃了您这顿好饭,俺们心里就够过意不去了,再往回提这些,俺都没脸见人了!”
谭雅丽故意把脸一板。
“大姐,刚才收你们大白鹅的时候,我可没推来推去吧?你们送的是心意,我们回的也是心意,难不成咱们这亲戚只能我娄家收礼,不能往外送?”
李芝顿时没了话。
“再说,老娄都特意交代了,您让我再拿回屋去,他该说我没把亲家招待好了。”
林明远见两边还要客套,索性直接伸手接过网兜,一把塞进乔根旺怀里。
“爹,您就踏实收着吧。以后是常来常往的亲戚,又不是今儿走完就不动弹了。回头咱老家有了新鲜山货,您再给娄叔多送些尝鲜,不就扯平了?”
乔根旺抱住网兜,半晌才讷讷地应了两声。
“成,那俺收着,往后家里有啥好的,俺一定想着亲家。”
谭雅丽这才重新挂上笑脸。
老张一路将三人送出门,娄晓娥也跟到了台阶下,趁着李芝转头道别,小声叮嘱林明远。
“下乡别光顾着赶路,晚一点回来也没事,注意安全。”
“放心,误不了。”
林明远朝她眨了眨眼,把回礼安放进挎斗,又扶着李芝坐好。
等乔根旺上了后座,林明远一脚踩下启动杆,“突突突”的排气声中,车子转出娄家门前,直奔锣鼓巷去了。
……
不到二十分钟,偏三轮停在了早上接人的树下。
乔根旺扶着车座落地,脚底还有些发飘,站稳了便回头去看那兜烟酒。
林明远扶下母亲,拎出网兜,又解下身上的帆布包,递了过去。
“娘,网兜的东西都装这里头,别敞着提进院。”
李芝接过包就照办,她也明白这些东西露在外头,准有人凑上来问东问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明远神色认真,又叮嘱了一遍。
“这些都是给你们的,明天全拿回家去,不用偷偷给我留。但有一条,在乡下不准在外人跟前显摆,自己在家关起门来偷摸享受。”
乔根旺连连点头:
“知道了,爹心里有数!”
李芝把帆布包口压严,没好气地瞪了乔根旺一眼。
“尤其不准喝了酒往外倒话,今天桌上就数你说得多。”
乔根旺自知理亏,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林明远怕李芝回去又数落个没完,赶紧岔开话头。
“我另外给你们备的东西,晚上回来再说。你们先回屋歇着,爹喝了不少,下午就在床上发汗,别让他出门乱转。”
“知道了,你公家有事,赶紧去忙你的。”
李芝把包背好,扶着乔根旺往胡同里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儿子摆手。
林明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拐进胡同口,这才重新跨上车,油门一拧,迎着风朝出城的方向奔去。
……
第451章 这是为人办事的分寸感!
娄家客厅里,娄振华带着几分酒意,身子微微摇晃着坐回了沙发上。
他刚才进里屋躺了一会儿,可胃里头反江倒海的,躺着反而更难受,只能重新出来靠着沙发缓一缓。
谭雅丽端着一个搪瓷茶杯走过来,轻轻搁在茶几上。随后挨着他侧身坐下,抬手极自然地替娄振华按揉起太阳穴。
“不能喝就别硬撑着,当着亲家的面出洋相,你这张脸很好看吗?”
娄振华闭着眼睛轻哼了一声,抬手挡开了她的胳膊,带着几分醉意嘟囔:
“你懂什么?今天这顿饭,那是正经场面,我能认怂?”
谭雅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林家小子的酒量是真深不见底!咱们四个人前头喝那一坛子黄酒,倒有大半全进了他的肚子。后头他一个人挨个回敬,少说又干了快一小坛。”
“你看他走的时候,脚底下连个晃悠都没有!你倒好,人家端杯你就接,杯杯见底,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到底多大岁数了!”
娄振华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真当他是馋那口黄酒,非要跟我拼个高低?”
谭雅丽愣了一下,蹙起细致的柳叶眉。
“那还能为什么?年轻人逞能,在老丈人面前显摆身子骨结实呗。”
娄振华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大口温水压住酒气,抹了抹嘴角。
“他是下午有公家的差事,急着赶路出门。可两家第一次正经坐一块儿吃定亲饭,他又不能吃一半直接撂筷子走人。”
“真要是那样干,咱俩脸上挂不住,他爹娘心里也得犯嘀咕。这小子精明着呢,他这是在用酒探底、控场,变着法儿地催咱们散席!”
谭雅丽靠在沙发上细细一琢磨,刚才饭桌上的情形一幕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明远前头陪着乔根旺吃菜说话,稳稳当当坐着。后来冷不丁站起来,端着杯子一阵连珠炮似的敬酒,压根没给别人留喘息的空闲。几圈轮下来,桌上两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全倒下了。这席面自然而然就得收场,谁也挑不出半分礼数上的毛病。
“合着他连我敬的那两盅,也是算计好的?”
娄振华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礼数给足了,场面话说到位了,回礼也替他爹娘妥妥当当地收下了。事情一件没落下,还把咱们全家哄得高高兴兴……你说说看,这小子肚子里到底长了多少个心眼?”
谭雅丽低头看着茶几,目光有些出神。
“二十出头的小子,办事比咱们之前那些老掌柜还要油滑。”
娄振华摇了摇头,反驳道:
“这不是油滑,这是为人办事的分寸感!”
“很多年轻人有了点能耐就飘在天上,张嘴闭嘴大道理,真遇上事半点主意拿不出来。”
“林明远他能喝,可心里不贪杯,肚子里始终记着自己该干的正事,半点都不含糊。这是干大事的料!”
谭雅丽见娄振华脸色缓和了许多,顺嘴问起了早上一直纳闷的事。
“对了,你俩在客厅到底嘀咕什么了?我在后厨都听见你拍桌子的动静了。”
听见这话,娄振华收起了脸上的醉态,神情骤然变得极为严肃。
“谈往后咱们娄家去南边的安排。”
谭雅丽手里的丝帕猛地一紧,压低声音问道:
“什么安排?”
娄振华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与惊叹,没把话说得太透:
“我原本以为自己想得很明白了,可今天,这小子又硬生生给我上了一堂课!”
谭雅丽这下真吃惊了。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能把你震成这样?”
娄振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胆子肥得能包住天。今天饭桌上灌我这几杯酒,比起他说的那些话,根本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把我到了南边以后,未来几年甚至二十年,该走什么营生、靠什么立足、怎么个翻身法,一五一十给盘算得明明白白!”
谭雅丽听得心头狂跳,觉得不可思议:
“二十年?他怎么会懂南边的事情?南边隔着咱们这儿几千里地呢,他去过吗?”
娄振华摇了摇头,眼神幽深。
“我问过他了,他说最远只去过城外的门头沟。可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门道,比我那些在南边跑洋行生意几十年的老朋友还要真切。”
谭雅丽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这也太玄乎了,他哪儿来的这些路数?难不成……厂里上头有什么大领导给他透过什么底细?”
娄振华摆了摆手,直接否定。
“厂里哪个领导有闲心去操心港岛那块弹丸之地的局势?不管他是打哪儿看透的,都说明这小子肚子里装着常人没有的沟壑,轧钢厂这小地方,早晚是困不住他的。”
谭雅丽听完叹息了一声,想到未来的时局,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空落落。
“既然他看得这么准,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动身?”
娄振华端起茶缸又抿了一口,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不能急,越是到了风浪要来的时候,脚步越要踩稳。我得先让人往羊城和宝安那边探探路,把桩子打下去。这事儿得悄悄办,多花钱不怕,绝对不能漏了半点风声。”
谭雅丽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期盼。
“那你可得尽快在那边把脚跟站稳,我也好带着晓娥早做安排!”
娄振华苦笑着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过江龙还要拔层皮呢。”
“这几年你和晓娥还是先安心待在四九城,有小林照应着出不了乱子。等我在那边把房产、营生全打理妥当了,再想办法把你们娘俩接过去。”
谭雅丽垂下眼帘,她虽出身大户人家明白大局,但想到要分隔两地,眼底还是浮上一层难受。
“这得等到哪一年去啊......”
忽然她想起了林明远刚才留下的那匹钥匙,从兜里把钥匙掏了出来,搁在茶几上。
“这倒坐房的钥匙,他刚才塞给我了。”
“说是白天要下车间忙,怕顾不上咱们,让我跟晓娥拿着钥匙,随时过去归置归置新房里的东西。”
第452章 林同志,你怎么这会儿才来啊!
娄振华扫了一眼茶几上的钥匙,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点了点头。
“收着吧。这说明姑爷心里头有你这个丈母娘,是实打实把咱们当一家人了。”
谭雅丽轻轻叹了口气:
“理是这么个理,可我心里头……总觉得有些别扭。”
娄振华不解地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别扭的?当娘的给自家闺女收拾新房,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院里哪个吃饱了撑的敢嚼闲舌根?”
谭雅丽张了张嘴,有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两圈,终究觉得太过羞于启齿,还是咽了回去。
她抬手,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鬓角垂下来的几缕青丝。
她虽说早生了娄晓娥,可这些年娄家养尊处优,把她保养得极好。皮肤依旧白皙透亮,眉眼里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柔波,身段更是丰腴匀称。
这要是走出门去,外人瞧见,顶多也就觉得是个三十出头、韵味正足的少妇。
真要是依着娄振华的安排。白天林明远去上班倒也罢了,可到了夜里,她还是要跟林明远同处一处屋檐下。
这年头风气紧,寡妇门前是非多,独身女人更得万事避嫌。
哪怕林明远马上就要成了她名正言顺的女婿,可到底是个火力旺盛、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谭雅丽一念至此,白净的脸颊上莫名泛起一阵滚烫,心里头总觉得这安排不仅别扭,还透着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逾矩感。
“行了,别在这儿胡思乱想了。”
娄振华压根没察觉到谭雅丽心思里的百转千回。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脑子里的酒意这会儿全化成了沉沉的困意。
“我再去里屋眯一觉,这一寻思往后的时局,头皮就跳着发紧。”
谭雅丽赶紧收拢了心神,站起身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行了,你踏实睡你的去,外头的事儿别瞎操心了。”
……
通往红星公社的土路上,偏三轮碾过干裂的泥土路面,卷起漫天的黄灰。
初秋的日头虽说不如盛夏毒辣,可晌午晒在背上,依旧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烦的燥热。
林明远一只手搭在油门把手上,迎面的干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虽然喝了不少酒,他脑子里非常清醒。
娄振华这条线,算是彻底钉死了。
这老资本家精明了一辈子,骨子里最怕的就是被时代的大浪给碾碎。
自己给他指的那条南下生路,既保住了娄家的万贯家财,又替他在港岛提前砸下了一颗钉子。
娄振华只要不傻,往后就只能老老实实当他的马前卒,在南边替他积攒海外的基业。
至于四合院里的事情,眼下反而不需要花太多精力。
只要自己手里握着厂领导的信任,后勤的物资供应不断,再把那些机床的图纸复原出来,轧钢厂里谁也动不了他分毫。
“轰——”油门一拧,车速提了起来。
下午两点刚过五分,偏三轮稳稳停在了红星公社招待所的院子外头。
林明远踩下熄火杆,拔了车钥匙。抬手掸了掸肩膀和裤腿上的黄土,大步跨进了公社招待所的门槛。
前台里头,周小梅正无聊地趴在木柜台上,拿着铅笔描红模子。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周小梅猛地抬起头。瞧见来人是林明远,她眼睛一亮,赶紧丢下笔,从柜台后头迎了出来。
“哎哟,林同志!你怎么这会儿才来啊!”
周小梅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焦急。
林明远停下脚步,随和地笑了笑。
“厂里有点私事给绊住了,紧赶慢赶才跑过来。怎么,看你这着急忙慌的样子,有人找过我了?”
周小梅连连点头。
“何止是有人找啊,今儿一上午,好几拨人跑来打听你呢!那阵势,前脚刚走一个,后脚跟着又进来俩。”
林明远笑着问道:
“都是哪几个大队的?”
周小梅扳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三大队的上午就跑来了,在门口伸着脖子看了老半天,问你来没来。四大队的更是急得跳脚,说他们支书在村部大院里坐立不安,生怕你改了主意不去了。还有青石岭那头,也特意跑来前台留了话,问你啥时候能进山一趟。”
周小梅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着。
林明远听完,心里已经彻底有了底。
事情跟他预料的差不太多,农村干部看着老实木讷,可一旦尝到了集体的实惠,动作比城里人还要麻利。
林明远没急着答话,而是放慢了脚步,走到前台边上,左右扫了一眼。
“公社那些干事们,都下乡去了?”
周小梅凑近了点,低声回道:
“秋收前头整顿水渠,全去大队地头上了,下午这招待所就我一个人盯班。”
林明远点了点头,顺势把手伸进上衣内侧的口袋,摸出一个小油纸包。
纸包揭开,里面露出了一些花花绿绿的水果糖。这可是城里供销社才能买到的高级货,没票根本摸不着。
林明远抓了大把,直接拉过周小梅的手,不容分说地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周小梅低头一瞅那彩色的糖纸,眼睛都瞪直了:
“哎呀!这……林同志,这可使不得!”
周小梅吓得低呼了一声,赶紧要把手往回缩。
林明远一把按住她的手背,把手指竖在嘴唇中间,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小声点。”
林明远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推辞的沉稳。
“拿着吧。你替我盯着消息,跑前跑后费心费力的,这是你该得的。不过有一条,你得记牢了。”
周小梅攥着手里的糖果,掌心发烫,脸红扑扑地看着他。
“什……什么呀?”
林明远轻声叮嘱道:
“这糖,不许拿出去跟别人分,更不许在别人面前显摆。”
“自个儿在屋里偷偷摸摸地吃。吃完了,把这糖纸顺手塞进灶门炉膛里,一把火烧个干净。”
“要是让旁人瞧见你手里有城里的高级糖,少不了要传闲话,到时候反而给你添麻烦。”
周小梅听着这番提醒,心头猛地涌上一阵热流。
林明远不仅送她贵重的东西,还处处替她这个乡下姑娘的名声和处境着想。这种细致周到的做派,她在乡下这帮糙老爷们身上从来没见过。
周小梅低着头,脸颊红得跟红苹果似的:
“林同志……你人真好。”
第453章 那咱们就别耽误时间了!
周小梅赶紧把手上的捧水果糖揣进了裤兜里,双手还在外头压了压。
“林同志,你放心,我绝不跟外人吐露半个字!”
林明远笑着点了点头。
“成了,那我就不多耽搁了。我先去四大队,那边怎么走最顺当?”
周小梅赶忙说道:
“我带你到路口去指,三两句话说不清。”
两人快步走出招待所的大门,来到外头的大槐树底下。
周小梅抬起胳膊,朝着东南方向那条蜿蜒的土路指了过去。
“顺着这条大车道一直往前开,过了前面那个大石桥,有一片大柳树林子。”
“到了林子岔路口往左拐,别走右边那条,右边那是通往六大队晒谷场的烂泥地,推车都费劲。”
“往左走上三里地,能看见一口老砖窑,砖窑后头就是四大队的村口了。他们大队部门口挂着两面红旗,显眼得很,一眼就能认出来。”
林明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把沿途的地标在脑海里默默过了一遍。
“成,记住了。三大队要是再有人来问,你就说我下午去四大队办事了,让他们别瞎折腾,按原计划准备。”
周小梅用力点头。
“哎!我省得!”
两人再回到招待所门口,林明远抬腿跨上偏三轮。
“轰——”
排气管喷出一股青黑色的浓烟。他朝周小梅挥了挥手,手腕一拧油门,松开离合器,偏三轮带起一阵疾风,拐出公社大院门前的斜坡,朝着东南方向的土路飞驰而去。
周小梅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瞧着车子跑远。直到偏三轮的影子彻底没入远处的杨树林里,她才轻轻抿了抿嘴唇,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捏了捏,只觉得心里头甜滋滋的。
……
土路上坑坑洼洼,偏三轮上下剧烈颠簸着。
林明远骑了差不多一刻钟,前头果然看见了周小梅说的那座拱形大石桥。
石桥底下是一条干涸了大半的小河沟,两岸的长草已经泛出焦黄色。
过了石桥,柳树林子立在路边,林明远一把方向拐向了左边那条稍微平整些的硬土路。
不多时,一座塌了大半截的废旧红砖窑映入眼帘。
绕过砖窑,前方豁然开朗。一片高低错落的土坯房依山傍水地散落着,村口两根高耸的木头杆子上,正挂着两面有些褪色的红旗。
四大队到了。
村口老榆树底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汉,听见突突突的马达声,大伙儿纷纷磕了手里的烟袋锅,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林明远把车速压了下来,免得扬起的黄土呛了路边的老人孩子。
他停在老榆树旁边,笑着问道:
“老乡,四大队部往哪边走?”
一个穿灰褂子的老汉赶紧抬手热乎地指路:“顺着这条道一直往里走,看见打麦场,往西拐就是。门口挑着两面红旗的那个大院,就是咱大队部。”
“谢了。”
林明远重新发动偏三轮,慢悠悠地滑进村部大院。
院子当中,早就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群社员。
刘长贵正背着手在台阶上走来走去,一张黑红的老脸急得直冒油汗。
旁边蹲着的刘大根,则时不时伸长脖子往村口的大路上张望一眼。
听见院门口传来的偏三轮马达声,刘长贵脚步猛地一顿,豁然抬头。
一看见骑在车上的林明远,刘长贵那张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连眼角的褶子里都透着喜气。
“哎呀!林同志!你可算来了!”
刘长贵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迎了下来,两只大手热情地伸向林明远。
刘大根也跟着从地上弹了起来,扯着大嗓门冲后头的社员们喊道:
“都瞅瞅!都瞅瞅!我就说轧钢厂的大采购员说话算话吧!”
“你们刚才一个个还疑神疑鬼的,生怕人家不来。这不,车都开到跟前了!”
大家伙儿交头接耳,脸上原本那股子患得患失的神气,全换成了掩饰不住的兴奋,一双双眼睛都黏在林明远身上拔不下来。
林明远熄了火,抬腿迈下车身,伸出手跟刘长贵重重握了握。
“刘支书,不好意思,厂里临时有点事儿绊住了,让大伙儿久等了。”
刘长贵抓着林明远的手不放,笑得合不拢嘴:
“不久不久!大干部下乡,哪有个准点的时候。只要林同志人到了,咱们大伙儿悬在嗓子眼的心,就算是稳当掉进肚子里了!”
林明远笑了笑,干脆利落道:
“那咱们就别耽误时间了,直接开始吧。”
“好!”
刘长贵答应得十分痛快,转身就在前面带路,“东西都归拢好了,账本也叫会计拿出来了。就是有几户人家瞧见真能换,临时又送了些东西过来,数量比早上的时候多了一点。”
“多一点是好事,只要符合要求咱们都收。”
林明远点点头,跟着他跨进大队部门槛。
屋里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两本账册、一杆秤,还有一摞裁好的白纸。
靠墙的位置堆着几个麻袋,麻袋口没有扎死,露在外面的有花生、红薯干和晒透的干豆角。墙边还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捆木耳。
刘长贵把门帘掀开,招呼着外头的人:
“先来几个代表,别一窝蜂全挤进来。屋里地方小,先让出东西的人家进来登记,其他人在院里等着。”
刘大根扯着嗓子喊道:
“听见没有?别往前挤!谁要是不讲秩序,可别怪支书不给面子!”
刘长贵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先闭嘴。”
刘大根缩了缩脖子,嘴里不服气地嘟囔着:
“我这是帮你维持秩序嘛,说两句咋了,都是为了集体办事。”
林明远没有理会这些乡下的小摩擦,他把挎包放在桌边,拿出轧钢厂的采购登记单,公事公办地交代:
“刘支书,先把东西分开。花生一堆,红薯干一堆,鸡蛋单独放。干蘑菇、木耳这些,要分品相。有霉点、有虫眼、没晒透的,先挑出来,不能混在一起糊弄事。”
刘长贵连连点头:
“郭会计,听见没有?赶紧的,重新过一遍眼。”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说道:
“支书,都按你交代的办了。”
“鸡蛋一共四十二斤六两,花生一百八十七斤,红薯干九十三斤。干蘑菇十七斤,木耳十二斤,还有两捆晒干的豆角。”
林明远听完,微微皱了皱眉。
“账面上有没有注明,这些分别是哪家哪户出的?”
“有。”
郭会计赶紧把账本翻开,递给林明远看:
“每家每户都记了名字,出了多少斤两,也都写清楚了。”
第454章 城里人办事就是事儿多!
林明远伸手拿过账本,低头过了一遍眼。
前面几页写得还算清楚,但翻到后头两页,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有些连名字都没写全,只写了个老李家或者大刘家。
林明远指着账本,脸一沉:
“这里怎么光挂个总数,没分户记明细?”
郭会计吓了一跳,脸上一紧,搓着手干笑道:
“林同志,这是早上几户人家一起送来的,当时院里人太多,我就先记了个大数,想着等会儿得空了,再慢慢给他们拆分……”
林明远听完,把账本合拢,轻轻放回木桌上。
“不能这么记。东西进了大队的账,就得一笔一笔对应到人头上。”
“你现在图省事记一个总数,回头分钱的时候,少给谁五分,多给谁三毛,你能掰扯得清?”
“咱们厂里的财务制度严,拿回厂里的单据,是要经得起任何人查的。”
林明远目光冷肃地扫过郭会计:
“你们大队内部要是账目糊涂,社员心里头憋着火气,迟早要出大乱子。”
说罢,他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长贵:
“刘支书,今天只要过秤,就必须当着出东西社员的面儿记。”
刘长贵那张黑红的脸也沉了下来。他是指望着这笔买卖给队里挣脸面的,要是让烂账坏了事,他这支书的威信往哪儿搁。
沙土地本来就产不出多少油水,好不容易搭上城里大工厂的关系,要是第一步就走偏了,往后谁还敢拉扯四大队。
“人要是没在跟前,东西先靠边放着,等人到了再上秤。”
刘长贵瞪着眼睛,扯开嗓门冲着郭会计训到:
“听见林同志的话没有?把这几页扯出来重新来,别在这儿丢咱们四大队的人。”
郭会计被训得脖子一缩,连连点头。
他平时给大伙儿算工分,习惯了这么稀里糊涂打马虎眼。
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时差个半斤八两,大家伙儿扯皮两句也就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城里来的年轻后生,一眼就挑出了毛病,还不留半点情面。
“成,支书,我马上改,现在就重新分。”
郭会计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手忙脚乱地甩了甩下水,翻开新的一页白纸。
门帘外头,几个原本抻着脖子看热闹的人小声嘀咕起来。
“啧,咋弄得这么麻烦?”
“可不嘛!都是同个大队住着的,难不成大队还能昧了他那两斤红薯干?”
一个抱着肩膀的干瘦汉子蹲在墙根底下,吐了一口唾沫:
“城里人办事就是事儿多,磨磨唧唧脱裤子放屁。”
另一个穿着破褂子的老汉也跟着附和,觉得这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大家伙儿大晌午顶着日头等了半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都想着赶紧称完拿钱回家。
林明远听见了门外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话的声音却提亮了几分:
“话不能这么说!今天大家愿意把家底拿出来交给大队,那是出于对大队干部的信任。”
“越是邻里乡亲,越要把账目算得明明白白。你说少一斤没关系,他说差二两无所谓,等到了核账的时候,整个账本对不上亏了空,谁来承担这个责任?是出东西的社员自己认倒霉,还是让大队用集体的钱给你们填窟窿?”
“统购统销的政策摆在那里,计划外的调剂物资,手续必须清白得像水一样。每一分钱从哪儿来,每一斤粮往哪儿去,上面派人来查,咱们拿得出凭据。怕麻烦的人,以后惹出的祸事往往最大。”
这几顶大帽子一扣,院里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刺头互相瞅了瞅,脸色全变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占小便宜的时候人人争先恐后,真要提“担责任”“填窟窿”,谁也不敢往上凑。
刘长贵顺势一步跨到门槛边上,黑着脸接过话头。
他平时在队里积威甚重,这会儿瞪起眼睛,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听好咯!谁家的东西送过来,谁就当场盯着过秤,两只眼睛看着郭会计把数写进本子里。”
“自己看仔细了,要是觉得斤两不对,当场放屁提出来。要是出了大队部门槛,明儿个再跑来满地打滚喊冤枉,老子拿大嘴巴子抽死他都不带认账的!”
站在旁边的刘大根见状,赶紧跑出来递梯子。他在村里辈分低,但脑子转得快,知道什么时候该给支书递台阶。
“支书发话了,大家伙儿都往心里去去!”
“人家林同志是四九城大工厂下来的干部,那是见过大世面的,按人家的规矩办,咱谁也吃不了亏!”
院里的几个刺头赶紧把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的。
林明远冲着刘长贵笑了笑。
这刘长贵是个明白人,懂得借势立规矩。在农村这种宗族和邻里关系错综复杂的地方,要是没有一个强势的带头人压阵,再好的规矩也执行不下去。
“行了,规矩讲清了,那就开秤吧!早点弄完,大家早点拿钱安心。”林明远发了话。
“对对对,赶紧开秤!”
刘长贵指挥着人把靠墙的几个大麻袋解开,开始忙活起来。
“先过花生的秤!”
林明远站起身,上前几步伸手进麻袋深处抄起一把花生。
他把花生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没半点捂坏的霉味,尽是干透了的泥土清香。
接着,他拇指和食指一用力,“啪”地一声脆响捏开一颗花生壳。里面的花生仁个头饱满,红皮薄而干脆,一看就是上等货。
“不错,这批花生晒得透,水分控得到位,符合咱们厂的验收标准。”林明远由衷地夸了一句。
刘长贵听到这话,咧嘴笑了起来。
“那可不!林同志你亲自交代的事情,我哪敢打马虎眼。我老头子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拿次品糊弄公家单位啊!”
第455章 这城里的采购员厚道!
林明远微微颔首,心里对刘长贵的办事魄力高看了一眼。
这年头的基层干部,别看平时嘴上挂着大道理,可只要把实实在在的好处和规矩摆在明面上,那干起活来比谁都利索。
刘长贵比谁都清楚,他们这个大队穷的叮当响,缺的从来不是口号,也不是会上喊出来的决心,而是能真正落到手里的响儿。
现在有个机会,能让大家把自家的余粮残次换成钱,他就是削尖了脑袋也不可能放过。
过秤比林明远预想得顺利。
之前还在门外嫌他麻烦的几个人,这会儿都围在秤边看着。
已经登记过的人家,手里各自攥着一张小纸条,过一会儿就低头瞧上一眼,生怕郭会计哪笔账写错了。
每过完一户,林明远便在自己的采购登记单上重新写一遍。
大队账本是四大队内部留存的账,林明远手里的采购单则是轧钢厂入账要用的凭证。两边的数字必须能对上。
“花生总数一百八十七斤,这批晒得不错,颗粒也齐,坏果不多,按每斤一毛八收。”
刘大根赶忙问道:“一毛八一斤?”
“对。”林明远回得干脆。
“乖乖,那一百八十七斤就是……三十三块六角六分!”刘大根脑子转得飞快。
林明远刚报出数目,郭会计立刻低头拨算盘。算盘珠子连续响了好几下,他拿手指在账本上点着,确认没有算错,这才抬头说道:
“对,三十三块六角六分。”
站在旁边的一个年轻媳妇听到这个数,脸上露出了笑意。
她家送来的花生不算多,只有二十多斤,可这么一核,也能拿四块钱上下。
四块钱放在城里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对庄稼户来说,足够买不少盐、煤油和针线了,要是家里有孩子上学,还能给孩子添一双鞋。
刘长贵听着这个数字,没有急着露出喜色,只转头冲郭会计说道:“记清楚了,花生这笔别和后头的东西混到一起。”
“支书放心,我都记着呢。”
“光记着不行,算完再核一遍。”
郭会计脸皮抽了抽,半句嘴都不敢顶。
花生装回麻袋,接下来便轮到了红薯干。
这批红薯干切得糙,厚薄不一,颜色也深浅都有。
林明远拿起一片折断,指腹在断面上按了按。里面没有返潮的黏性,虽说卖相普通,至少晒得透。
“红薯干九十三斤,按每斤一毛二收。”
这价一出,刚才那名抱孩子的妇女忍不住问道:“林同志,这红薯干也是大伙儿起早贪黑弄的,咋比花生便宜这么多嘞?”
林明远把红薯干放回麻袋,解释道:
“花生能榨油,红薯干就是粗粮填肚子的,这东西的定档本来就不一样。”
“再说了,红薯干水分多,保存起来也不如花生方便,你们要是觉得价格不合适,可以拿回家自己吃。”
这话说得直接,可没人敢说话。
供销社平日里收货,比这还挑刺儿。而且哪天收、收多少,完全得看人家的心情。
眼下林明远车接车送,现过秤现结钱,这已经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差事了。
刘长贵立马跳出来唱红脸压阵:
“人家大厂采购有公家的标准!能给咱们一毛二,说明没拿咱们当外人!谁要是觉得亏了,趁早提回去,没人强买强卖!”
那妇女缩了缩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条,没再说什么。
她家这次送了三十多斤红薯干,算下来能拿四块多钱。四块多钱啊,在地里刨食半年,都不见得能挣来。
九十三斤红薯干,很快算出十一块一角六分。
郭会计在账本上写完,特意拿给出货的几户人家看了一遍。
“大伙儿都睁眼看清楚了!九十三斤,一毛二一斤,十一块一角六分!”
“要是瞅着没毛病,就在这按个红手印!”
几个社员围上来核对,确认无误后,才依次在后面按下红手印。
刚开始,还有人嫌这城里的规矩“脱裤子放屁”。可现在眼看着票子就要落袋为安,谁都恨不得这手印按得再深点。钱没进腰包前,谁也不敢犯这糊涂。
鸡蛋最金贵,四十二斤六两鸡蛋,按照每斤六毛五算,一共二十七块六角九分。
林明远没嫌麻烦,硬是掰成了两笔账来做。
早上登记的三十斤八两算一笔,后来听见风声临时来的十一斤八两算另一笔。
刘长贵在旁边解释道:
“后头那几户,原本没报名。他们听说真能拿到钱,才把家里的鸡蛋送过来。”
林明远公事公办地点点头:
“早上登记的归早上,后来补交的归后来补交。谁什么时候送来的,账上都写明白。”
干蘑菇、木耳这类山货,验收起来最费功夫。
林明远让人把几捆蘑菇全部拆开,一堆一堆分在桌面上,挑挑拣拣,立马分了等。
里头有三斤二两蘑菇没晾透,手一摸还发软,潮气重得很。剩下的十三斤八两,肉厚片大,成色算得上拔尖。
“这十三斤八两好货,按特级,一块钱一斤收了。”
林明远把那几斤潮货扫到一边,“这三斤二两水分大,按次品处理,每斤三毛五。”
郭会计一听,有些坐不住了,替大伙儿求起情:
“林同志,这深山老林的,采点蘑菇费老了劲,要不……您高抬贵手,给通个价?”
林明远语气没带半点火星,道理却硬邦邦的:
“不是我卡你们,公家收购得分三六九等。”
“这几斤潮货,拿回去还得搭功夫重新晒。要是混在一块当特级入库,放发霉了损失算谁的?”
郭会计张了张嘴,没再争。
其实懂行的都明白,这三毛五的价,已经是林明远指头缝里漏恩惠了。要是搁在供销社那帮人手里,直接给你连麻袋带蘑菇全扔出来。
交蘑菇的几个社员听了,不仅没生气,反倒长出了一口气。人家不仅没把次品退回来,还给掏钱兜底,这城里采购员算是厚道到了家!
十三斤八两,合十三块八角;三斤二两,合一块一角二分。蘑菇这头总计:十四块九角二分。
剩下的木耳晒得地道,品相好,没什么烂木头茬子。
“十二斤木耳,八毛五一斤,计十块两角。”
“十六斤干豆角,一毛一斤,计一块六角。”
写完之后,林明远停下笔,把采购单上的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在心里重新加了一遍,抬头问道:
“郭会计,手上的算盘理清没?你们四大队出的总数是多少?”
第456章 俺们就认你!
郭会计手指头在算盘上扒拉得残影都出来了。算完第一遍,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不放心,又归零重新打了一遍。
“九十九块……二角三分!”报数的时候,郭会计的声音都带着点儿颤。
“对!”
林明远拿起笔,在采购单最下方写上总金额。随后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掏出一沓大大小小的票子。大到十块的大团结,小到分分角角的零票,厚厚一叠。
他按着面额,当着几人的面,一张一张往木桌上点。
“花生三十三块六角六分;红薯干十一块一角六分;鸡蛋二十七块六角九分;蘑菇十四块九角二分;木耳十块二角;豆角一块六角,总数九十九块二角三分。”
票子分门别类码好,林明远把钱往前面一推,示意郭会计过手。
郭会计眼睛直放光,指头在嘴里使劲沾了点唾沫,捻着票子反复清点,生怕两张黏在一块儿数劈叉了。
刘长贵站在旁边看着,没出声催。
直到郭会计确认数目无误,林明远才敲了敲桌面。
“刘支书,这笔是你们四大队统一交货的货款,总数九十九块二角三分。”
“红星轧钢厂的账,到这儿就算是结清了。后头这些钱怎么分到社员手里,那是你们大队内部的事。”
刘长贵连忙说道:
“林同志,这个你放一百个心!今天下午我就让郭会计把钱分下去!谁家出了多少,按登记的数发。领一户划一户,领完立马按红手印!”
林明远指了指压在桌上的分户账。
“最好别拖。明面上的钱在大队部放一天,就多一天麻烦。”
“这事儿,大伙儿的眼睛可都盯着呢。谁没领到钱,谁总觉得大队扣了他三分五毛,都得来找你们闹。当场发钱,当场登记,当场按手印,这事儿办得最干净。”
刘长贵连声称是,转头训道:“郭会计!听见没?你立马把分配明细重新工工整整地抄一份!”
“按各家各户的货等和价钱算清楚,每户领了多少活钱,必须让社员自己睁大眼睛看明白!”
郭会计应了一声:
“哎,我马上就干!”
刘大根一直杵在桌边,眼睛隔不了一会儿就往那堆票子上扫一回。
他原本只是想帮着跑腿,没想到今天真让他看见了大队一次性收进近百块钱。这可不是哪家偷摸攒的私房钱,每一分都有名有目,来路清清白白!
他脑子突然灵光一闪,总算琢磨过味儿来了,为什么人家城里来的林同志,死活强调非要大队盖章、会计记明细。
只要这账面一清二白,以后哪个眼红病犯了,也休想往他们头上扣一顶投机倒把的黑帽子!
刘大根忍不住激动地搓了搓手,试探着问:“林同志,那……咱们这回的买卖,算是彻底办成了呗?”
林明远回得利落:“货收了,钱结了,单据也齐了,自然算办成了。”
“那俺们以后还能不能接着给厂里收?”
林明远看了他一眼,认真道:
“当然能!只要质量够格,手续没毛病,大队有多少我收多少。”
“不过有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不能为了凑数量,就什么东西都往我这里塞。”
“下次送货之前,先按清单自己过一遍。发霉的、返潮的、掺泥太多的,提前挑出去,别到了我这儿浪费大家的工夫。”
刘大根连连打包票:
“哎!这个我回去保准挨家挨户敲打他们!”
林明远语气稍微缓了缓:
“乡下人看天吃饭,晒点山货受天气影响大,有时候捂坏了也不是故意的。能重新晾干的、能分级处理的,我尽量给个兜底的低价。真要烂到没法过秤,我只能退回去。乡亲们费了工夫不假,但公家买办的规矩不能破。”
刘长贵听完这话,心里更踏实了。
他担心的就是社员辛辛苦苦弄来的东西被一句“不合格”打发回去。现在林明远把道理想得透透的,好的按好价,差的按差价,实在不能用的退回去。规矩摆在那里,大家心里有数,也不容易闹起来。
该说的说透了,林明远把采购单推到桌子中间:
“刘支书,公章盖在‘采购单位确认’这栏。物品、数量、金额和经手人,都别漏。”
刘长贵郑重其事地接过单子,冲郭会计一扬下巴。
郭会计从腰间解下钥匙,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公章。
刘长贵拿过公章,在印泥上重重摁了两下,哈了口气,对着单子上的空白处,稳稳当当地戳了下去。单位、物品、数量、金额和经手人全都写齐,手续算是完整了。
林明远撕下底下的回执联,递给刘长贵。
“这张回执你们留着收好。以后公社或者别的什么单位要是下来盘问,你们就把这张回执连带今天的分户账本一块儿拍在桌上,谁也挑不出你们的理。”
刘长贵双手接过,又看了两眼递给了郭会计。
“林同志放心,这就等于是俺们的护身符!回头队里再有了余货,还是按照今天这个规矩来。”
林明远点点头,将主单折好塞进帆布包里,顺手扣上了褡裢。
刘大根急吼吼地追问:
“林同志,那你下次啥时候来?”
刘长贵也跟着看了过来。
他们四大队底子薄,今天虽说凑出了一批货,可跟人家三大队、青石岭比,步子还是慢了。要是林明远一走个把月不露面,这到嘴的肥肉怕不是得飞了?
林明远没打太极:
“我马上得回厂里的技术科忙活一阵了。下次再下乡,起码得是大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院里原本还喜气洋洋的几个社员,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立马收了一半。
尤其是那几户后来补交鸡蛋的人家,刚刚还美滋滋地以为搭上了长久的发财道,现在又担心下一回轮不到自家。
刘大根急得直跺脚:
“哎哟,那要是有社员手里凑了货等不及你来咋办?”
林明远公事公办地说道:
“能卖给供销社,就先卖给供销社。别为了等我,把东西放坏了。能换成现钱票子,就赶紧换。”
刘长贵听出了他话里的从容,低声道:
“林同志,供销社那帮大爷的脸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明远既没贬低供销社,也没大包大揽:
“各有各的办事规矩。供销社里挑挑拣拣、排计划指标,那也是按上头政策走的流程。”
“你们要是觉得他们给的价合适、受得了那闲气,就按那边的规矩办;要是能存住货的,等我下来后,还按今天的方法在招待所留个信,我照收不误。”
刘长贵听得心头火热,连忙说道:
“那哪能去受那份窝囊气!俺们就认你!你办事利索,价钱也讲得明白,卖给供销社他们还挑三拣四,给钱也不畅快。只要东西能放,俺们一准把最好的货留着等你来收!”
林明远笑而不语,只是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这年头,好听的话听听就得,手里捏住了结账的票子和无可挑剔的规矩,这底气,到哪儿都硬得很。
第457章 猪都能吃得欢,城里人为啥不能吃?
林明远听见这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轻轻点了个头。
眼下对他这么热情,纯粹是因为今天拿到了钱。要是下一回他不来,或者收购价格压低了,刘长贵保准转头就去找别的门路。
这很正常,人都护食。
合作关系靠的是规矩和利益绑着,从来都不是几句好听的空话。
林明远顺口问了一句:
“你们大队里有什么机器坏了的,或者不好用的,公社没时间处理的机器,我下次下来带工具可以顺手帮你们看看。”
刘长贵一听,连忙摆手:
“我们大队可没那阔气劲儿,目前还没坏的!咱大队穷,总共就那么两台机器,平时宝贝得跟亲爹一样,没舍得狠用呢。”
林明远笑着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给刘长贵递了过去:
“行,那就先这么着,我得去三大队转转了。”
刘长贵接过烟,熟练地往耳朵上一别,紧接着扭头冲旁边的刘大根喊道:
“愣着孵小鸡呢?还不麻溜地上前帮林同志搭把手!”
刘大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着把几个麻袋归置到偏三轮的斗子里。
林明远用粗麻绳在铁架子上绕了两圈,拽紧打了个结实的猪蹄扣。
“妥了,几位回吧。”
林明远冲刘长贵两人摆了摆手,偏三轮发出一阵突突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青黑色的浓烟,一溜烟顺着村头的土路蹿了出去。
直到偏三轮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土坡后头,扬起的尘土落尽了,刘长贵脸上的笑模样瞬间收了个干净。
他转过身,板着张脸喝了一声:
“都别磨蹭!进屋,开个短会!”
一听支书发话要开会,有人赶紧缩回手,小声嘀咕着:“开会干啥啊支书?不是该分钱了吗?”
“急什么!钱摆在桌上还能长腿跑了?少不了你的!”
刘长贵大步走进大队部,顺手把两扇厚重的木门给掩上,只留了一条缝通风,
“今天开会,不是光为了分眼前这几十块钱!老子要说的是,往后怎么把咱们四大队的副业进项给提上去!”
有个刚才交了红薯干的社员坐在条凳上,抠着指甲缝里的泥,满不在乎的说道:
“这有啥好说的?不就是大伙儿把平时牙缝里省下来的东西,凑一块儿卖给城里大厂吗?碰运气的事儿。”
刘长贵一听,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往木桌上一墩。
“蠢货!就你家那点抠搜家底,一个月能卖出几个响儿来?今天是你翻箱倒柜倒腾出来一点,下个月呢?下个月你还能从裤裆里给老子变出花生来?”
那人被骂得脖子一缩,老脸一红,讪讪地闭了嘴。
郭会计皱着张苦瓜脸,脸上满是犯难的神色:
“支书,这话糙理不糙啊。”
“咱们四大队确实没那个硬条件,一不靠大河,二不挨着老林子,全指望这几百亩漏水的沙土地。今天大伙儿零碎凑出这百十块钱,纯粹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这轧钢厂的林同志还好说下次大半个月才来。不然过几天他再来一趟,咱们大队拿不出正经货交差,那不丢大人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刚才数钱的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全飞了。
庄稼人的家底薄如纸,经不起折腾。一茬庄稼收上来,交了公粮,留了口粮,剩下的那点自留地边角料,今天这一下子基本就卖空了。
刘长贵转过头,抬手就指着郭会计骂道:
“你也是个笨蛋!平时打算盘算得门清,到了这节骨眼上怎么就转不过弯来?”
“领袖都教导过咱们,没条件,咱们创造条件也得上!”
刘大根眨巴着眼睛,一头雾水:
“支书,这条件咋创造啊?这沙地里总不能长出肉来,也结不出大南瓜啊。”
刘长贵冷笑一声,思路极其清晰:
“咱们四大队靠沙土地,沙土地种麦子不行,种地瓜、种花生是不是比烂泥地强?”
“荒坡上那片红薯叶子,平时你们全拿去喂了猪,以后挑点嫩叶子摘下来,能不能卖?猪都能吃得欢,城里人为啥不能吃?这也是正经的绿叶蔬菜!还有,地里长不出山货,咱们自家院子的圈里,能不能想办法多抱两窝小鸡?”
郭会计吓了一跳,赶紧小声提醒到:“支书,公社可是有明文规定的,自留地养家禽有限制,超了数目那可是要当‘割资本主义尾巴’批斗的!”
“放他娘的狗臭屁!”
刘长贵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喷到郭会计脸上,
“刚才林同志的话,你是聋了没听进耳朵里?”
“咱们这是大队集体统筹,是给首都的国营大厂支援工业建设的!这叫工农联盟!这叫大队正规副业!只要账目是清清白白从大队走的,单据上盖了咱们红星公社四大队的公章,我看哪个王八羔子敢说咱们是资本主义尾巴?”
刘长贵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布鞋底在泥地上踩得沙沙响。
“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咯!”
“从今天开始,各家自留地边角、水沟沿儿只要是空着的,全给老子种上豆子和南瓜!”
“家里能孵小鸡的,只要手头有口糠,都别闲着。还有!村东头那片芦苇塘,虽然面积不大,里头泥鳅和黄鳝总少不了吧?马上组织小子们去摸,摸上来的别吃,弄个水缸全养起来,这也是实打实的荤腥肉货!”
刘大根听得眼睛放光,赶忙问道:
“城里大厂连那小泥鳅都要?”
刘长贵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笃定:
“城里工人的肚子里难道就不缺油水了?只要它是块肉,哪怕是蚂蚱腿他都觉得香!”
“林同志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只要咱们不弄虚作假、质量过关,人家有多少要多少!你们要是这辈子不想天天咽剌嗓子的棒子面,就都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把这活儿干漂亮了!”
说罢,刘长贵大手一挥,重重拍在桌上:
“郭会计,开账,分钱!拿了钱的,回去把话传一遍,以后谁家要是敢偷懒掉链子,下次分钱的时候,就让他眼巴巴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数票子!”
一提分钱,屋里又重新热闹起来。
刚才挨了骂的社员们也不气了,一个个搓着手,排着队挤上前,挨个按着红手印领票子,那脸上喜庆得跟过年似的。
刘长贵独自站到大队部门口,抽出了别在耳朵上的大前门,掏出火柴划着,深深的吸了一口。香烟的味道辛辣醇厚,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那条空荡荡的黄土路。
孙福来那个老棒子,平日里仗着人多地好,去公社开会总比他跳得高。
这次搭上了轧钢厂的线,他刘长贵决不能落在后头。
……
第458章 你们这是把半个北山都掏空了吧?
三大队和四大队挨着不远,林明远拧着油门,偏三轮“突突突”地冒着青烟,十来分钟就到了三大队的村口。
大柿子树底下,早就有人在眼巴巴地张望了。
张德发蹲在树桩子旁,手里拽着一根狗尾巴草,伸长脖子瞅着土路那头。一听见偏三轮发动机的轰鸣声,他猛地跳了起来。
“来了!林同志来了!”
张德发扯着嗓子朝村里喊了一声,然后拔腿就迎了上去。
林明远见着他,把偏三轮的速度降了下来。张德发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林同志,您可算来了,孙支书在大队部等您半天了!”
林明远看了张德发一眼,问道:
“怎么,东西都规整好了?”
张德发连连点头,殷勤地指着村里方向:
“早就规整得齐齐整整了,全在库房锁着呢!这回给您备下的可全是正经硬货,保准让您满意!”
林明远没接腔,只是慢慢悠悠地扶着车把,把车往大队部开。
张德发在旁边大步跟着,嘴里一刻不停地搭着话。
“林同志,上次您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回去琢磨了整整两宿。您说得太透亮了,私下里乱倒腾那是找死,走咱们大队公家的大账,那才是光明正大的正道!”
林明远轻笑了一声。
“张师傅,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就不枉我那天费口舌。”
到了大队部门口,门帘子一挑,孙福来大步迎了出来。
“哎哟,林同志!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给盼来了!”
林明远停稳车,从兜里掏出大前门,给他俩一人发了一根。
“今天上午厂里有事儿耽误了,下午才出来。”
孙福来接过烟,眼睛顺势往偏三轮的挎斗里一瞅,出声问道:
“您这是?”
林明远倒也没扯谎,语气平淡地回道:
“哦,刚先去的四大队,毕竟是第一次做买卖,不能留下不好的印象。”
孙福来一听这话,眉头不自觉地挑了挑,嘴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刘长贵那点破地方,能掏出什么好东西来!”
孙福来嘴上贬低着四大队,眼睛却一直往车斗里的麻袋上瞟。
麻袋塞得鼓鼓囊囊的,明摆着四大队那帮穷棒子这回没少出货。
孙福来心里暗骂刘长贵这老小子手脚倒挺快,但他脸上马上又堆起热络的笑容,拍着胸脯说道:
“林同志,咱三大队跟他们可不一样。”
“四大队那点沙土地,顶天了刨出点花生红薯,能值几个钱?”
“咱大队靠着北山,这回给你备下的,全都是拿得出手的干货!”
林明远笑了笑,把车钥匙拔了下来揣兜里。
“孙支书,货好不好,咱们看了才知道。”
“走走走,先看货!”
孙福来一挥手,领着林明远往大队部的后院走。
张德发快走两步,从腰上解下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响着把大铁锁给打开了。
木门一推开,一股干燥的草药和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借着门外的光线,林明远一眼看过去,屋角整整齐齐码着好几个大柳条筐,上面盖着粗布。
孙福来几步上前,猛地掀开第一张粗布。
“林同志,您上眼瞧瞧这个!”
粗布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风干的野味。有野兔,也有斑鸠和野鸡。每一只都拾掇得干干净净,肚膛掏空,肚子里塞了干松针和粗盐巴,皮肉收紧成了深红色,泛着油亮的光泽。
“天还不太冷,怕坏了东西,特意用灶膛火慢慢熏过一遍。”
孙福来一脸得意地伸手敲了敲风干的兔肉,发出“梆梆”的闷响。
“硬实着呢,这东西挂在房梁上,半年都坏不了味儿!”
张德发也在旁边搭腔:
“这可都是村里猎户起大早进林子下的套子,新鲜着处理的!”
林明远伸手捏了捏兔腿肉。肉质紧实,盐下得足,熏制的手法确实地道,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柴烟香。
这种好货要是带回轧钢厂后勤食堂,后厨大师傅只要用滚水一泡、发开洗净,剁成块配上土豆白菜炖上满满一大锅,那就是让人流口水的实打实荤腥。
“不错,保存得挺讲究,费心了。”
林明远给了一句中肯的评价。
孙福来听到这句夸奖,脸上笑成了一朵花,紧接着又掀开第二个柳条筐。
这一筐里全是正经山货。榛蘑、黑木耳、核桃,还有两大布袋剥好的松子仁。
蘑菇晒得脆干,用手一捏咔嚓作响,没有掺泥沙,成色比四大队的还要高上一个档次。
最底下的墙角处,还放着两个大坛子。林明远走过去揭开坛盖,里头封着满满当当的野蜂蜜,稠得像化不开的琥珀,带着一股浓郁的野花香气。
“孙支书,你们这是把半个北山都掏空了吧?”
林明远看着这一屋子物资,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孙福来嘿嘿直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狠劲:
“这不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支援老大哥国营大厂的工业建设嘛!咱们全大队老少爷们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只要林同志你点头,这些东西咱们一个不留,全支援给轧钢厂!”
林明远心里明白,孙福来这是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压青石岭一头。
乡下大队干部那点好胜心,全用到争这口集体副业的头彩上了。
但林明远面色不改,该把的关、该立的规矩还是得按住。
“孙支书,货确实好,挑不出毛病。”
“但咱们的老规矩不能破。过秤是过秤,分等是分等,大队公家的账本拿出来,每一笔都得白纸黑字记清楚。”
“野味算山货统筹,野蜂糖算集体副业物资,绝对不能挂个人的名头。”
孙福来连连点头:
“那必须的!规矩我们都懂!绝不让咱们能担一丁点风险!”
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会计!把杆秤和大账本抬进来!”
三大队的会计早就候在院子里了,听见招呼,提着一把铜星木杆秤和算盘,一路小跑进了屋。
张德发和孙福来亲自上手当力工。两人合力把柳条筐挂在秤钩上,一人抬一头,会计在中间拨动秤砣。
“风干野兔,共计三十四斤;野鸡八只,净重二十一斤;特级干榛蘑,四十六斤半;黑木耳,十九斤;核桃、松子,统共八十斤;野蜂蜜两坛,去皮净重二十八斤!”
会计一边报数,手里的算盘珠子打得飞快。
林明远手里拿着笔和小本子记着,也在心里飞快地核算着价钱。
风干野味虽然没有新鲜肉金贵,但胜在全是净肉,算七毛钱一斤;蘑菇、木耳、核桃这些按供销社的三级收购价稍作上浮;野蜂蜜最金贵,按八毛五一斤算。
第459章 就这么点东西,还得动用卡车装?
算盘珠子停歇的当口,会计猛地抬起头看向孙福来,那张老脸喜得是见牙不见眼。
“支书,核算完了!”
孙福来急得直搓手,连声催促:
“总共多少?快说!”
会计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报出数来。
“一百七十三块六角五分!”
一旁杵着的张德发听见这数,没忍住“嘶”地倒抽了一口空气。
一百七十多块钱呐!在这个年头,这绝对是一笔天大的巨款。
孙福来搓着双手,两只眼睛放着亮光,眼巴巴地看着林明远。
林明远目光在那些风干野味和蜂蜜坛子上扫了一圈,意味深长的问道:
“孙支书,张师傅,这么多顶货,肯定不止你们三大队一家出的吧?”
张德发咧嘴讪笑两声,伸手抓了抓后脖颈。
“林同志您可真是神人,啥门道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咱大队哪能在短短几天里就凑出这么多硬货啊。”
孙福来咳了一声,赶紧把话头接了过去。
“林同志,您放心,我全交代下去了,规矩半点没乱。”
“这是隔壁几个村的亲戚托人送来的,全按您交代的走大队公账。单子、过秤、记账,全落在咱们三大队的账簿上,公章也盖咱们的。”
林明远听完,心里了然。
张德发这小子的手脚确实够麻利的。那天自己给他指了条明路,他就真把七大姑八大姨的门路全拢起来了。不过林明远也点到为止,既然没坏了规矩,他才懒得多管闲事。
他抬眼看了看孙福来,说道:
“我是真没想到,你们几天功夫就能攒出这么多好货来。”
孙福来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
“那是自然!老哥我既然应承了您,那肯定得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支援首都大厂建设嘛!”
林明远却叹了一口气,语气平静:
“可是今天这批货,我收不完。”
孙福来脸上的笑意当场就收住了。
“啊?为啥啊林同志?”
张德发也急切的问道:
“林同志,是这批山货成色入不了您的眼?还是野蜂糖不合您的意?”
林明远摇了摇头,无奈地摊了摊手。
“跟东西好坏没关系,是公款没带够。”
林明远从帆布包里掏出刚才在四大队签好的单据,在两人眼前晃了一下。
“我从厂里出来的时候,总共就领了两百块钱的预支款。”
“刚才在四大队那边,刘长贵他们交了一批货,当场就花掉了我快一百块钱。我这兜里现在就剩下一百出头,你们这单子要一百七十三块多,我拿什么给你们结清?”
孙福来一听这话,气得一巴掌狠狠拍在大腿上,直骂娘。
“刘长贵这个老东西!平日里连个屁都放不响,截胡捞油水倒是有一手!他那破沙土地能倒腾出啥好东西,平白占了咱们这么大一笔款子!”
张德发也在旁边急得直瞪眼,跟着附和:
“就是啊,四大队那些干瘪红薯干也能换走一百块钱?”
林明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抱怨。
“行了,孙支书,你也别骂刘长贵了。先来后到是规矩,人家东西备得齐,手续没挑剔,我总不能不给人家结账。”
孙福来心里头虽然憋屈得要命,但也知道林明远是在按规矩办事,挑不出半点刺来。
公家采购员兜里的预算都是卡死的定额,见钱交货也是雷打不动的铁律。
孙福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又试探着套近乎:
“林同志,您看要不这样?您把手头这一百零几块钱先押在咱这儿,能结多少货算多少。”
“剩下那七十来块钱的缺口,您先给打个白条?等回头您进了厂,回了款再给咱补送来?”
林明远直接摇头,回绝得干脆利落。
“打白条的事我绝对不干。采购科有采购科的纪律,见货给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单据闭环。”
“我要是给你们开了白条,万一厂里财务科查账不给平账,我就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这笔烂账。”
张德发眼看现钱要飞,在旁边急切地插嘴:
“林同志,那您看能不能把那两坛子野蜂糖,还有这筐野味先带走?这可是实打实的荤腥大件!剩下那些干蘑菇和木耳您下次再收也成啊!”
林明远看了一眼那个装满野味的柳条筐,又瞧了瞧墙角的大瓷坛。
“张师傅,就算今天钱带够了,你们这屋里的东西我也带不走。”
孙福来愣了一下,不明就里:
“您那偏三轮的挎斗不是挺能装的嘛?”
林明远朝着院外停着的三轮车努了努嘴。
“车斗里现在已经塞满了四大队的几个大麻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再说了,我等下从你们这儿出去,还得往青石岭跑一趟。陈满仓那边准备好的干货,估摸着也不会是个小数目。”
孙福来听到这话,砸吧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青石岭那连饭都吃不上的穷山沟……能有什么动静?”
林明远语气笃定:
“陈支书做事向来稳妥,既然约了今天,他那肯定备了货。”
“你们这屋里的东西,分量暂且不说,体积大啊,全堆在一辆三轮车上根本不可能拉得回去。”
林明远拍板做了决定:
“等明天吧,我回厂里把这批货先交进库房,顺便找领导申请一辆小卡车下来拉。”
孙福来听到这儿,惊得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上了。
“不至于吧林同志?就这么百十来斤的东西,还得动用卡车装?”
林明远抬手一指墙角那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瓷坛子。
“东西是不多,但这两坛子野蜂糖可是金贵玩意儿。”
“二十多斤的瓷坛子,又沉又脆。这山路到处都是坑洼石头,偏三轮颠簸得有多厉害你们是知道的。万一在路上把坛子颠破了,蜜淌得一地都是,这损失算谁的?”
孙福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明远继续说道:
“公家财务只认完好无损的物资进库入账。路上碎了破了,后勤处不会替我平账,你们大队也不会认倒霉。到时候全得从我的工资里头扣,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几十块钱,可背不起这冤枉债。”
孙福来听到这儿,整个人彻底回过味儿来了。
这小年轻看着年纪轻轻,办事真叫一个滴水不漏。
每一步都在防着风险,连坛子在路上颠碎的退路都算到了前头。
第460章 肚子里的屎那也算分量!
孙福来干笑两声,瞅着林明远的眼神里真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佩服。
“林同志,您说得在理,是老哥我这脑瓜子想得太糙了!细水长流,安全第一,确实不能图省事把坛子给弄砸了。”
张德发站在旁边连连点头附和,深以为然。
“对对对,林同志考虑得就是长远。这二十八斤野蜂糖要是洒在半道上,那真跟割肉没区别了。”
林明远迈步走到那个柳条筐跟前,伸手把盖在上面的粗布重新扯严实。
“孙支书,东西就先在你们大队好好锁一宿。明天我赶早带车过来,不差这一晚。”
孙福来抬手重重拍了拍胸口。
“有您说的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林同志,跟您掏句心窝子话。这些东西要是交到公社供销社,虽说也能换几张票子,可那帮人的德行您也知道,死命往下压价!一扭头,又高价卖给城里人,当中的油水,咱们底下社员连个沫子都沾不着。林同志您给价公道,办事地道,咱们就认您这个朋友!”
林明远摸了摸鼻子,没接这话茬,心里却觉得好笑。
这话,他今天在刘长贵嘴里,已经听过一模一样的了。
农村这些当干部的,说话全是一套一套的,捧人的好听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倒。只要你能把现钱和票子掏出来摆在桌上,你就是他们亲兄弟。真要是兜里拿不出钱,或者单子对不上账,那翻脸肯定比翻书还快。
林明远伸手掏出烟盒,给孙福来和张德发一人散了一根。
“好,感谢你们信任。今儿个天也不早了,我先去青石岭看看!”
孙福来赶紧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行,天色确实不早了,那就不耽误您办正事了!山里土路不好走,您可开慢着点!”
林明远点点头,转身出了大队部的屋门。
外头院子里,几个过来瞧热闹的社员,见林明远空着手出来,都好奇地伸长脖子往屋里张望。
林明远权当没看见,径直跨上偏三轮,抬脚狠狠踩下启动杆。油门一轰,三轮车平稳地掉了个头,“突突突”地开出了大队部院子。
等三轮车突突的声响彻底听不见了,孙福来脸上的客套笑意收了起来。他扭头看向张德发,沉着脸低声问道:
“你们盯着的那头野猪,还有狍子,有准信没有?别磨磨唧唧的,让柳沟和青石岭的人给截了胡!”
张德发抓了抓脑门,冷不丁问了个没头脑的问题:
“您说这是抓活的能多换点钱,还是弄成干肉值钱?”
孙福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废话!干肉单价高,但是缩水没分量!毛货单价低些,可连皮带骨外加肚子里的屎尿都算斤两!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张德发吸了口气,赶紧解释起来:
“盯着呢,原本是想打的,但现在直接打死了,那不就白白费了好多钱去?假如下套子抓活的的话,那就又得等!”
孙福来烦躁地摆了摆手。
“等没事,抓回来养着也成,反正不能让别人给截胡了!一想起今天刘长贵那个老家伙,拿一堆烂红薯干硬生生截胡了咱们一百多块钱,我这肝都气得直抽抽!”
张德发在旁边跟着直叹气,肉疼得要命。
“谁说不是呢!虽说林同志答应了明早来拉,可这钱一天没装进兜里,我这心里就不踏实。入袋为安比啥都强啊!万一明儿厂里出了啥变故,不给派卡车,咱这堆好东西不是白攒了?”
一直坐着没动的会计,抬起头问了一嘴:
“这猪套下来,公社找哪个干部来写材料啊?”
孙福来眯了眯眼睛,老谋深算地安排道:
“找文书小周,那后生笔杆子硬,嘴巴也紧,给两盒火柴一包烟就能把事办瓷实。”
“材料上就写咱三大队民兵抓野兽护秋,积极搞副业,为工人老大哥添油加水支援建设!调门给定高点,公社主任看了也绝对挑不出毛病来。”
会计点点头,又问道:
“那明天林同志来,这野蜂糖的钱,是走咱大队副业的明账,还是……”
孙福来两眼一瞪,低声训斥:
“废话,当然走大队副业账!林同志强调了八百遍,你还想把钱漏到私账上去?想去台上挨批斗是不是!”
会计连忙把脖子缩了回去,不敢再多嘴。
......
此时,通往青石岭的坑洼山路上,偏三轮正一路颠簸着往前开。
路面上全是碎石头和深一道浅一道的牛车辙印子,车轱辘碾过去,车把震得林明远两只手腕子发麻。
挎斗里装着四大队收上来的几个大麻袋,把车身压得有些偏沉。
偏三轮拐过一个长长的土坡,前头终于露出了青石岭的村口。
还没进村,路边草堆里就窜出个半大小子,正是陈满仓的跟班二狗子。
二狗子一见偏三轮,两只眼睛登时亮堂起来,甩开两腿就往村里跑。
“支书!林同志来了!林同志骑着偏三轮来了!”
他扯着嗓子一通喊,半个村子的土狗都跟着汪汪叫了起来。
林明远把车停在大队部泥土院子中间,熄了火,抬腿迈下车。
陈满仓正咬着旱烟袋从屋里快步迎出来,身后还跟着那个戴眼镜的会计。
“哎呀!林同志,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陈满仓老脸上挂着笑,快步走上前,一把攥住林明远的手,使劲晃了晃。
“路上这颠得不轻吧?辛苦辛苦!”
林明远笑着抽回手,随手拍了拍袖子上的黄土。
“路是难走点,但答应了陈支书今天过来,就断没有失信的道理。”
陈满仓听了这话心里格外受用,回头冲二狗子骂道:
“傻戳着孵蛋呢!还不赶紧进屋,给林同志倒碗刚烧开的热水,记得往里头放两颗黄晶糖!”
林明远摆了摆手制止。
“糖水就免了,咱们还是按老规矩,先看货过秤。”
陈满仓见他办事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眼里的敬佩更深了一层。跟这种敞亮人打交道,最踏实!
“行!就听你的,先办正事!”
老头侧开身子,笑呵呵地把林明远迎进了大队部的堂屋。
第461章 无非就是个耐心而已!
堂屋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晒干了的陈蒿草味儿。
二狗子手脚麻利地搬来两条长板凳。
另外几个大队骨干也跟着凑了过来,一个个脸上全挂着神秘兮兮的笑。
林明远自顾自拉过凳子坐下。
屋角堆着几个空箩筐,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头混着麦秸秆的黄泥。
陈满仓坐在对面,脸上的笑意完全遮掩不住。
“林同志,这次你来得巧,咱青石岭算是让你赶上了,有好东西。”
林明远闻言,眉毛微微一扬。
“哦?这十里八乡的山林子,藏着的好货确实不少。不过能让您这种老辈子称得上一声好的,可真不多见。”
林明远试探着问了一句,
“莫非是碰上大牲口了?”
陈满仓和身后的会计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嘴边都挂着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几个骨干全都在旁边闷着不吭声,脸上的笑堆成了一团。
他们平日里为了几分工分争得脸红脖子粗,这会儿倒显出一股子齐心协力的神气来。
陈满仓摆了摆手:
“光坐在这儿猜没意思,你跟我来。”
老头一把掀开帘子,背着手大步朝后院走去。
林明远心里生出几分好奇,当即起身跟了上去。
二狗子和会计几个人也紧紧跟在后头。
穿过大队部两间低矮的泥瓦土房,后头就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山脚坡地。
青石岭背靠着老林子,后院直接连着大山,到处都是碎石块和一人多高的杂木荆棘,脚底下的黄土路上全是深深浅浅的野兽蹄印。
没走多远,迎面的山风里就飘来一阵酸臭腥气。
林明远耳朵微微动了动,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拱食叫唤。
几个人绕过一处半塌的石头羊圈,羊圈后头有一处特意用深坑改出来的地窨子。
深坑上头架着好几层粗树干扎成的木栅栏,栅栏顶上还压着几块大青石。
林明远快步走到坑边,探着身子往下一瞅,当场就给看愣了。
泥坑底下垫着一层厚厚的干茅草,茅草堆里正挤着一窝浑身长满黄黑相间花条纹的小兽。
这帮小东西个头都不算太大,小的估摸着二十多斤,大的也就三十来斤出头。
脊梁上的毛刺根根倒竖着,长长的尖嘴巴拱在烂泥地里,鼻孔里正喷着“呼哧呼哧”的低吼。
林明远在心里粗粗数了一遍,整整齐齐有六只。
这居然全是活蹦乱跳的小野猪崽子。
林明远转过身看着陈满仓,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你们居然能弄着活的?这玩意儿脾气烈得很,稍不留神就死了,你们真是忒能耐了!”
陈满仓听到这声夸赞,胸膛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
“嘿,对付这种山里的野牲口,只要人肯花工夫,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说白了无非就是个耐心而已。恰好,耐心这东西咱山里穷汉最不缺。”
林明远忍不住追问到:
“那老母猪呢?”
陈满仓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后怕:
“那头大母猪起码得有二百多斤,两根大獠牙生得跟杀猪刀一样长,凶悍得很。”
“它前蹄陷进坑里,一发狠直接把后半截土墙给拱塌了,踩着碎石头硬生生蹿出了陷阱。”
“队里的老猎户端着土铳手抖了一下,擦着猪耳朵崩了一枪火药星子。老母猪吃痛叫了一声,一头扎进深山老林里跑没影了。”
“这六只小的跟在后头掉队跑不动,全被大伙儿拿大网兜给兜了个严严实实。”
二狗子在旁边得意洋洋地接过了话茬。
“抬回来的时候可费死劲了,小崽子张嘴就咬,把老张叔的手背都撕掉了一层油皮呢!”
林明远蹲下身子,目光在坑底下那群猪崽身上仔细打量。
这群小猪崽身上的毛色油光发亮,叫声听着十分洪亮有力,四条小短腿在泥草堆里扑腾得飞快,确实健康得很。
在眼下这个年景,打死一头野猪虽然难得,但活的野猪崽子简直比金条还罕见!
山林里的野牲口性子太烈,离开母兽极难养活。
可看青石岭大队这细心照料的模样,地窨子里的茅草铺得干燥厚实。角落里甚至还扔着切得碎碎的干红薯片和煮烂的山野菜。
林明远慢慢直起身子,抬头看向身旁的陈满仓:
“陈支书,你们这是打定主意要把它们全卖给我?”
陈满仓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退了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卖给你,咱留着纯粹就是遭罪。你是个明白人,咱青石岭穷成啥熊样你比谁都清楚。村里老少爷们连粗苞米面窝头都吃不上溜,哪有多余的粮食来伺候这六个小祖宗?”
“光靠从山上拔的那点苦野菜,根本喂不肥它们。眼瞅着天一天比一天冷,再过半个月下了重霜,没有精细饲料,这帮小崽子一准得冻死病死在坑里。”
站在后头的会计也愁眉苦脸地说道:
“是啊林同志,要是趁现在把它们全抹了脖子,一只顶多也就剔出十来斤瘦巴肉来。”
“骨头架子占了大半,连点猪油沫子都熬不出来,白白糟践了好东西。大伙儿在屋里前前后后琢磨了好久,都觉得只有送到你那儿,才是它们活命的道儿。”
陈满仓目光热切地看着林明远:
“你们红星轧钢厂是万人大厂,家大业大,后勤处肯定有门路搞到喂猪的豆饼和麦麸子。”
“哪怕把它们圈在厂区后院当集体副业喂着,等个半年,那就是上百斤结结实实的大肉。”
林明远听着老头这番盘算,心里暗自赞叹陈满仓的老道。
别看长年在穷沟沟里窝着,肚子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在如今这个统购统销的时代,城里的大型国营厂矿为了保障一线工人的油水供应,大多在郊区私下搞了农副业养殖基地。
轧钢厂后勤处手底下就管着几间空牛棚改出来的猪圈,每年定额下拨的家猪苗全分给了各公社的重点农场,轧钢厂想插手多要几头门儿都没有。
要是能把这六只山猪苗完完整整弄回厂里,后勤处绝对能写出一篇大大的典型经验向上头邀功。
李怀德要是见着这批活蹦乱跳的家伙,脸上的肉都能笑开花。
这绝对是一份天大的工作业绩,这更是他林明远铺路晋升的敲门砖!
第462章 卡车好啊!威风!
林明远没急着搭腔,而是先从裤兜里掏出牡丹烟来,抽出几根开始发。
陈满仓双手接了过去,另外几人也没假客套,咧着嘴喜滋滋地接过来。
林明远划了根火柴,凑上去给老头点上火。
陈满仓吧嗒吧嗒深吸了两口,吐出一股青烟,眼神热切地问道:
“林同志,给句准话,这批山牲口你敢收不?”
林明远把火柴梗随手甩灭,语气平稳依旧:
“敢不敢收,全看咱们把这笔账做得漂不漂亮。”
陈满仓一听有门儿,立刻竖起耳朵,听得极认真。
林明远抬起手指了指还在哼哼叫唤的小猪崽子。
“公社盯着的是生猪统销指标,管的是老百姓圈里养的家猪。但这大山里的野猪属于侵害庄稼的害兽,你们大队组织人手进山清剿,名头是保卫秋粮生产。”
“抓到了活的野崽子,支援给工人老大哥搞后勤养殖试验,这是正儿八经的工农互助、共建副业。只要你们大队的证明信写得铁板钉钉,公社那边备个底,这事儿谁来查也挑不出毛病。”
陈满仓听到这里,原本皱紧的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了。
“这个好办得很!我明儿一早就去公社找文书开证明,就写青石岭民兵护秋捕获野生破坏害兽!”
随后陈满仓试探着问出了大伙儿最关心的一句:
“林同志,那你看这收购价钱……”
林明远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笔账。
眼下国营商业收购站对生猪的统购价格,大约在五毛到五毛五一斤。
可那是按整头成年大肥猪的毛重来算的。眼前这几个活蹦乱跳的野猪崽子,活着带回城里的价值完全不能按普通碎肉来衡量。这类打着“实验畜苗”名目的计划外物资,在厂财务那头向来是最好批钱的,溢价空间大得很。
林明远看着老头,缓缓说道:
“要是按斤过秤,你们大队得亏掉底裤。索性按头论个算,一只我给你们算二十块钱。”
此话一出,站在旁边的会计眼睛瞪得老大,二狗子更是激动得差点在原地蹦起来。
一只二十块钱,六只加起来那就是一百二十块钱的票子!
这在穷得叮当响的山沟里,简直是一笔凭空落下来的横财。
陈满仓夹着烟卷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他原本以为林明远能给个几十块钱就算仁至义尽了,没想到这年轻后生手笔居然这么硬。
老头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飘:
“林同志,这价钱……厂里财务真能给报销出来?”
林明远平静地回看着他。
“只要证明信上写明白是‘野生良种试验畜苗’,每一分钱都在特种采购的规矩里头。我林明远办事情,从来不在账面上给公家和兄弟单位留祸根。”
陈满仓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全是佩服。
“好!有你这句交底的话,我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公社那边的红章给盖瓷实了!”
山里的日头落得极快,林明远看了看天色,把自己的盘算说了出来。
“这群小崽子还得在你们大队待一个晚上。”
“明天一大早,我直接去找大领导,申请调一辆卡车过来。车厢大,底下垫上厚杂草,装几头活猪崽子既稳当又跑得快。”
会计听到要动用厂里的大卡车,激动得面皮都泛红了。
“卡车好啊!大卡车运牲口最保险,威风!”
陈满仓当即拍板。
“成!就按你说的办!”
几个人商量妥当,脚步轻快地折返回大队部的小院。
会计快步走到堂屋东北角,弯腰把一个盖着草席的大竹篓给打开了。
“林同志,除了后坑那六只,上次你交代我们收整的山货,大伙儿也没落下。”
厚草席一把掀开,露出里头一捆捆扎得齐齐整整的干货。
林明远走近几步,伸手翻了翻。
这批山货里核桃占了大半,黑木耳和干榛蘑的分量倒是比上回少了一些,只有两小布袋。旁边还码放着三大捆扎得紧紧实实的干灰菜和马齿苋。
最惹眼的,是竹篓最底层用草绳串着的猎物。整整齐齐码着十只烟熏过的野兔,还有三只山鸡,拾掇得干干净净。
林明远看着这些东西,笑着说道:
“这些东西就先过秤,留底,明儿我带足公款,直接盖章,钱货两清!”
陈满仓十分爽快:
“你做主就行!”
林明远把本子掏出来,又叮嘱了一句。
“公社的手续千万不要忘了!特别是那六只野猪崽子的批条,名目一定要按我刚才说的写。”
陈满仓拍着胸口打保票:
“忘不了!”
说完,陈满仓回头冲会计喊了一声:
“把杆秤拿过来,过秤!”
会计从门后取下那杆包着黄铜皮的大秤。
二狗子和另一个年轻小伙子手脚麻利地把竹篓里的东西一件件往秤钩上挂。
“秋核桃,统共六十二斤半;干蘑菇四斤,黑木耳两斤三两;野兔十只,净重二十四斤;野鸡三只,去毛净重六斤二两......”
二狗子一边扶着秤砣移星,一边报数。
林明远在小本子上记着,会计也在自己的账本上同步写着。数字全对了一遍,两边分毫不差。
林明远合上本子,塞回布包里,吐出一口气。
“行,今儿就到这里了,我就先回城了!”
陈满仓也没说留的话,领着屋里的人一起往外送。
“路上黑,你开慢点,别翻到沟里去了。”
林明远走到车边,脑子里忽然转过孙福来那张急赤白脸的面孔。他停住动作,回头看着陈满仓,笑着提了一嘴:
“今天红星三大队的孙支书那边,也有不少好东西啊!野蜂蜜弄了两大坛子,风干的野味也不比你们少啊。”
陈满仓一听这话,原本堆满笑容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老头重重地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孙福来能有什么正经能耐?他叫人偷偷摸摸来北山深处寻货,还以为老头子我不知道呢!”
“北山那几片老橡树林子,向来是咱青石岭的地盘,他把手伸得太长了!”
陈满仓转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带着几分山里人特有的蛮劲。
“等过了这阵子秋收,老子带队把几个进山口子一封,我让他连根野鸡毛都捞不着!”
第463章 眼光不能太窄,更不要在乎一时间的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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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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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李立军被震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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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多机灵、多稳重的一个小伙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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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嘿!你说的倒是有点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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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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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这钱我来掏,您就安心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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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领导那是你想见就能推门进去见的?
林明远连眼皮都没抬,全当没看见。
捧着公家饭碗的地方,得“红眼病”的人向来不少。
大伙儿眼红你,说明你手里捏着让人馋的真东西;要是哪天全科室的人都对你客客气气、满脸同情,那说明你这号人才是真在厂里混废了。
林明远神色自若,径直穿过大办公室的过道,抬手推开了李立军里间办公室的门。
进了屋,一股子呛人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李立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屁股。
听见门响,李立军猛地一抬头,见是林明远进来了,随口开了句玩笑:
“今儿倒是来得有点儿晚啊!”
林明远顺手把门带严实,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坐下,随口答道:
“我父母今天回乡下,我大清早去送了送,路上耽搁了点工夫。”
李立军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下来。
“这是正事,百善孝为先嘛。”
林明远抬眼打量了李立军一番,见他眼窝周围熬得铁青,眼白里全是通红的血丝,忍不住打趣道:
“倒是科长你,眼睛通红通红的,像是一夜没合眼似的。”
李立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废话!六只活野猪崽子,四五十斤纯野蜜,全悬在下面大队部里!我这颗心悬在嗓子眼挂了一整宿,换你,你能睡得着?”
林明远扯起嘴角笑了笑:
“我能睡得着啊,沾枕头就着,睡得瓷实着呢。”
李立军被噎得不轻,从桌上摸出烟盒点了一支,没搭理他的贫嘴。
“你小子心是真大,换个旁人,早急得满地转圈了。”
林明也没接这话,而是指了指门外。
“外面那些人又怎么了?进门瞧我那眼神,跟防贼似的。”
李立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全是鄙夷。
“眼红了呗!一帮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货色,让他们下去收东西,两手空空带回一肚子牢骚,见别人带回硬货,又酸得倒牙。”
林明远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先办正事吧。我先去仓库把东西过了秤交了库,再去财务科把剩下的钱还了,销了账再回来。”
李立军直接摆了摆手。
“不用了,你把单子和钱留在我这儿,等下我亲自帮你去弄,保准给你平得干干净净。”
林明远愣了一下。
“这……不太好吧?科长你都帮我跑了好几回腿了,哪有当下属的坐着,领导去跑库房和财务的道理?”
李立军把桌子一拍,有些着急地说道:
“现在不要扯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枝小节!眼下天大的事,是赶紧把卡车的问题解决了!”
“六只活猪崽子在山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风险,要是让别人截了胡,或者下边公社那边改了主意,咱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等下摸准李副厂长有空闲了,我亲自带你上去,先把调配卡车的手续批下来再说!”
林明远听到这儿,有些纳闷地反问道:
“既然这么急,那咱们还在办公室里干坐着等什么?”
李立军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小林啊,见大领导是有规矩和流程的,领导那是你想见就能推门进去见的?”
“李副厂长分管全厂的后勤和生产,每天早上八点半到九点,是雷打不动听取各车间主任汇报生产进度的时间。”
“咱们现在要是没眼力见儿地贸然闯上去,轻则挨一顿狠批,重则连要车这件正事都得给搅黄了。”
“干工作,得摸清楚领导的脾气和作息习惯,等九点过一刻,秘书那头松快了,咱们再过去敲门。”
李立军一副老机关的沉稳架势,讲得头头是道。
林明远听完,却不在意地撇了撇嘴。
他语气平平淡淡,说出来的话却把李立军震得不轻:
“在外单位我不敢吹这个牛。但在红星轧钢厂,我要是有正经事,这厂里的大领导,我还真就是想见就能见的。”
李立军猛地咳嗽了两声,瞪着林明远。
“小林,你年轻人气盛我不怪你,但在大领导跟前可不能胡咧咧……”
话刚说到一半,李立军盯着林明远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眼前这小子,到底是个啥底细来着?
人家压根不是普通招聘进厂的泥腿子采购员!他是正规中专机电专业毕业的技术干部,技术科那是杨厂长的心腹地盘,主管技术的一把手王总工,更是把这小子当成骨干苗子护在手心里的!
还有人事科的赵卫军也是一路护航,就连林明远能进采购三科救火,那还是李怀德亲自拍板借调的!
这小子背后站着厂里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两边都拿他当香饽饽供着!人家在技术上硬邦邦能挑大梁,下基层又能凭真本事掏回真金白银的硬头货,这是啥含金量?
李立军擦了擦脑门上的细汗,心里暗骂自己真是急糊涂了。
在轧钢厂,自己这个正科长想见李怀德,得卡着点去排队装孙子;可要是林明远过去敲门,李怀德绝对得满脸堆笑、客客气气拉着人坐下喝茶!
李立军立刻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走!那咱们现在就上去!”
李立军前头领路,带着林明远出了三科办公室,顺着楼梯一路上了行政楼的三楼。
三楼是厂领导办公区,比二楼明显肃静了许多。
走到副厂长办公室门外,李立军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林明远却依旧神色自若,半点局促的意思都没有。
走廊尽头的小隔间是秘书室,李厂长的专职周秘书正低头翻看着一叠各车间交上来的报表。
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周秘书推了一下眼镜,皱着眉头抬起脸来。
看到李立军,周秘书眉头微微一动,公事公办地开口:
“李科长,二车间的刘主任刚进去汇报三季度设备保养情况,李厂长正听着呢,您要是有事,得在外头稍微等等。”
李立军连忙赔着笑点头:
“哎,明白明白。我知道规矩,周秘书您忙,我们在外面候着就是。”
话刚说完,周秘书的目光不经意地滑到了站在李立军身旁的林明远身上。
下一秒,周秘书脸上那副高高在上的公事化表情顿时收了个干干净净,瞬间换上了一副极为客气的笑容。
“哟,小林同志也来了!”
周秘书“噌”地一下直接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大步迎了上去。
“快坐快坐!前两天杨厂长还在小食堂念叨你呢!说你不仅技术底子拔尖,没想到借调搞外勤也是一把好手啊!”
林明远笑了笑,客气地回了一句:
“都是本职工作,尽力不给厂里添乱罢了。周秘书,您太抬举我了。”
第471章 别在这里吵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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