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熟色》 Chapter 1. 叫祖宗 有时,苏梨真恨自己当年挑错金主。 以至于金主成了老公,今天她回国,居然偷偷摸进海关,只为不被顾慕飞发现。 苏梨再瞄一眼身边的男人。她联络半年,引来这位官三代,甘骁。若她拿下聋哑学校的投资,有了事业,就再也不会被说高攀、担心被顾家换妻…… 此时,甘太子甘骁正盯住她不放,苏梨赶紧扬起嘴角,给自己灌下一杯酒压压惊。 她的无名指上显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诶,闵州的权贵聚这么齐,顾少居然没来?”她的第四杯酒被立即压满。 “顾少”。苏梨回眸,桌上聊起她正在想的那个人。 “唔……顾家财阀唯一继承人,他在北美做cEo,‘太岁’,能搭理我们?” 顾慕飞……苏梨的指尖蹭过红线。这人,无处不在。 苏梨任水晶杯旋转,把呼吸和回忆都慢慢收起、冷却。她简单起身:“不好意思,我去洗手间。” “啧。‘苏建筑师’?顾慕飞倒会给低保户贴金。” “哒”,苏梨的鞋跟定在大理石地上。 余光里,她的大投资人甘骁,拿起聋哑学校设计图,擦了擦嘴: “听说,你死去的妈是个瞎子?看你漂亮,今晚求我,说不定——” 苏梨的后牙磨响了一声。她从震惊里回归。难道有权,就可以羞辱她、凌辱她的母亲? 她手指深陷进掌心,独立于顾家开始像个笑话。她指尖颤抖,摸进裙袋,又狠掐了自己一把——比权势是吧? 苏梨压住眼泪,两下轻点。手机“嗡”地一震。 录音,开始。 “甘骁,我是顾慕飞的太太,”她强迫自己把称呼说完,“你立即向我母亲道歉。” 甘骁撂下酒杯,先笑了一声。紧接着,他的笑连着哄堂大笑,连水晶灯都在跟着震。 “甘少,她疯了?” “这女的,长得美,却是个大乐子人!” 甘骁笑得肩膀直抖,一摆手,四周哄笑声骤然消失。他嗓音粗得像斧子: “顾慕飞大学时追的我姐!你给他当了五年情妇,现在滚,别占着位置!幻想他有天能娶你?你配?” “五年情妇”。苏梨嘴角冷冷一扯,两颊越来越凉。她唇角抿紧,心里翻起另一场海啸: 顾慕飞确实说过,他有一段初恋。 但……追甘骁的姐姐? “就是。顾家,和官三代的甘家才配。八百年老钱,就系一条红绳——” 甘骁拽过苏梨的手,不管她一趔趄。 灯光下,苏梨被高高扯起的手纤细、漂亮,没有任何首饰。无名指上的红线磨得起毛。 苏梨立即抽回手,藏在背后。 “做梦呢,‘顾太太’?” 今晚第一次,苏梨的心口像被狠狠地一剜。 “啪”,甘太子的脸被一掌打歪,鼻血飞上白桌布。 一杯蜜色的路易十三,当头浇下。 “当啷”,空水晶杯被砸进圆桌中央,杯盘粉碎。 苏梨的桃花眼天生妩媚,直视进甘骁的瞳仁,一眨不眨: “这酒店,我设计过,隔音差,一喊就能听见。我等你向我下跪谢罪。” 她没看甘骁的鼻血,只甩了甩手上的酒渍,退后,拉开距离。紧接着,她转过单薄的身体,抬起高跟鞋,大步狂奔。 保镖们才反应过来。苏梨压住自己的心跳,立即大声喊! “谁敢!”她高举手机,“我一按,就让甘骁的录音公开!看谁死得快!” “——他妈!”甘骁捂着鼻梁,“等什么?都给我抢!” 保镖猛扑上来。苏梨一猫腰,没忘记顾慕飞教过的防身术。她拽开门把,心跳撞击着肋骨,放声大叫。 只要她引来任何人,甘骁也不可能对她—— “什么录音?” 她的肩膀擦上布料。 一转身,苏梨结结实实撞进怀抱。 气味太熟悉,像本能的烙印。她被这只手扶住腰、柔顺转过半圈,让她面对面紧贴着这气味,带离门边一小步。干燥的木香渗进鼻腔,透着丝丝的冷,瞬间勾起苏梨全身的战栗。 是他。 顾慕飞。 所有的愤怒、胆怯和计较,一齐涌上苏梨的眼眶,她不愿承认委屈,尽管,她应该装一声“顾先生”—— 她的手覆上男人的胸膛,轻轻确认熟悉的心跳…… ……糟了! 这人怎么会来……抓包 ?? 全屋霎时寂静。保镖几乎抓住苏梨,顾慕飞一转眸,对方就像吃到鞭子,当即弹开几步。而苏梨擒着眼泪,几乎不敢抬头瞧顾慕飞。 她躲着,在他怀里只偷抬起一点眼睛,偏偏他早已在弯腰看紧她。桃花眼与丹凤眼撞在一处…… 顾慕飞的眼眸似笑非笑。是怒?后怕?疼惜……还是单纯为把她抓牢? 包厢里椅子翻倒,却骤然遥远。 他衬衣领子为搂着她而松开,露出颈侧的半道长疤。黑风衣里一抹青金蓝西服,围巾垂上苏梨的肩。他焦金的额发掠过鼻梁,英俊得太锋利,垂眸,只看向苏梨。 他嘴角向下一抿。 苏梨当即掐紧顾慕飞最敏感的后腰肉,对嘴型: 你敢说你敢说…… 可顾慕飞竟像根本没痛觉。他鬓角冒出薄汗,嗓音冷,透着一丝颤,一丝软,太轻,咬字又太清晰: “太太,”他咬牙切齿,唇角明显上扬,“你逃过我,和男人私会?” 磁性天然。 顾慕飞!!!你故意的!!!! 顾不上闵州权贵全在看着,苏梨气得“咣咣”抡上顾慕飞的心口:我说顾太太,是为了让甘骁道歉;谁用你——公开!落实!是我丈夫的! 得。隐婚……彻底化作乌有。 顾慕飞微笑着冷哼。苏梨的远山眉压低,桃花眼里计算的冷、心机的柔,还有不甘的怒纠在一起,都被他看进眼里。她这双唇,像被酒杯蹭过好几回…… 他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才意识到看得太久。 也许为拔开注意力,顾慕飞夺过苏梨锤他的手。他左腕上的星空表盘反光,指尖抚过苏梨的红线。刚才,苏梨一巴掌打得太重,线松开不少,悬在指节。 而顾慕飞的指节上,一模一样,拴紧一根红线。 这下,权贵们都僵住了,甘骁还在主位擦着鼻血。他们刚才公然贬低苏梨—— 苏梨眼眸一转。既然,婚姻已成公开。 “慕飞……” 顾慕飞搂住苏梨的这只手,紧了紧。 苏梨踮起脚,拉低顾慕飞的耳廓。她把声音压到最柔,又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清楚听得见: “他们,嘲笑我们的红线……不配。” 她嘴角带着杀之后快的狠笑。 而顾慕飞略略调整重心,干脆抱起苏梨,轻易起身。 甘骁浑身还透着被扇过耳光的疼和抖,大约想起这位前灰道之王的底细,太岁之名可不是妄称: “顾少,你以前把这妖女当玩意。难道认真了?再说,我父母都在任!官圈和商圈有别,顾家也不敢——” 顾慕飞的目光静得骇人: “我从未,把苏梨给过任何人。” 苏梨把手机递给顾慕飞。屏幕上,录音的计时还在变换。 顾慕飞指节发白,按断那个可憎的红色方块。他稳稳托抱起苏梨,让她倚着他,扶抱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 他一步步来到甘太子面前,抄起罗曼尼康帝的酒瓶。 “??”。 玻璃锋利,直抵甘骁的咽喉。众人屏息,看深红的酒液滴个不停。 顾慕飞下颌轻抬: “苏梨,她不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难道,是你的祖宗?” >>>>> 包厢里满目狼藉。苏梨轻轻舒出一口气。她的指尖上,也沾了一小块红色的—— “喏。”围巾被递到面前。 苏梨接过围巾,用丝绒擦手。流苏在她的掌中翻滚。 “今晚,回哪里?”顾慕飞冷声催促,嗓音不急不缓。 苏梨深深地呼吸,攥紧围巾,揉捏着。 她想起一个地方。在那里,她小心躲过了一份婚前协议,协议上只有一条限制……却让她的胃里不住翻腾。 她再次看向顾慕飞。协议带来的惶恐仍在,但取而代之,她下定决心: 既然,顾慕飞你非要公开,那,龙潭虎穴我也不躲了。 当着顾慕飞的面,也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苏梨将湿漉漉变形的围巾折好,丢进顾慕飞的掌心。 她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顾家的女主人,当然回祖宅,顾园。” ? ?新书来啦!推书大大请看过来,本书全书存稿质量有保障,随时可以翻拍短剧哦~友友们感谢你们的自发安利,月票/推荐票/打赏请狠狠丢过来~ ? 小作者再次感谢大家的喜爱与支持~ ? 本书女主爱事业清醒小狐狸,男主财神爷偏执大杜宾,熟男熟女大甜小虐。作者只爱虐男杜绝虐女!一切的小虐都是为更大的甜服务。 ? 小作者超爱聊天,请不要忘记留下你的段评和书评~ ? 本文偶尔润色,所以请支持正版哦~ Chapter 2. 就喊少夫人吧 苏梨紧闭着眼,装醉。这让她的感官警觉,锐得像针。 她反复回味甘骁说的那句,“做梦呢,‘顾太太’?” 从情妇到嫁进财阀,人人看来都像一场梦。她从小父母离异,母亲失明又苛待她。她拥有的不多,除了自己,没什么奢求…… 车一路蜿蜒。苏梨的鼻腔里像海风拂过柑橘林。一千一瓶的古龙水,顾慕飞习惯用作清新剂。 不知多久,车停了。 苏梨的身上乍然温暖,安全带“啪嗒”松懈开,体温若即若离,盖上她的心口,一停。没走。 一秒,两秒,三秒。苏梨的心跳推着覆盖的掌心。 慕飞,他在干嘛? 转而,她左手的无名指被握住,稳稳一烫。这触感,与去年在佛罗伦萨时,一模一样。 也许,怪她心软。她突然松口结婚,仓促到没有婚戒。隐婚的条件还没出口,顾慕飞就迅速从神父的法袍上抽出一根线,像怕她后悔,双手颤抖,为她当即系成结: “你不是说自己设计婚戒?我等你。” 可后来……她没动笔。 眼下,温暖的感觉抚摸指根,冷峻的男中音叹出一口气,消沉又柔软。 她遭人讥讽的那几年,不是顾慕飞不想娶。是她……不想嫁。 凉风拍上脸颊。苏梨睁开眼,车门在眼前拉开。她抬头,漫天漂亮的星星。他们在山里。 苏梨靠着椅背,没着急下车。 今晚,甘骁口口声声顾慕飞追他姐。可顾慕飞说,是甘骁的姐姐,甘雨,追的他。 不过这样看来,甘骁今晚同意与她会面,根本彻头彻尾就是陷阱,拿她泄私愤。 苏梨的目光瞥向顾慕飞。眼前的他万里挑一,丹凤眼不带一丝感情,宽肩,腿长,身姿挺拔得像松柏…… 他,主动追甘雨? 苏梨愤愤抓过车门,踩住青石砖。顾慕飞也不阻止。 她迈出第一步。 嗯……?这青石砖,是不是可以很滑? 苏梨的脚踝一软。她当即双眉一蹙,红唇脱开叫出软绵绵一小声,“呜……恶心”,假装被欺负得太狠,当即捂住嘴。 顾慕飞的体温早包裹住她。这次,果然,他没再放任让她自己走。 他一只一只脱下苏梨的高跟鞋,拎好,又把她托进怀里。苏梨好像柔弱无依,立即缠抱住他的后颈。 被他这样抱……苏梨脸颊发烫。 结婚后,她还没进过顾家门。而现在,她执意要新郎抱着新娘。顾慕飞像没注意到哪里特殊,他大步登上台阶,迈进夜色里巍峨古朴的门楼。 “顾园”。小篆的字碑俯瞰着她。而苏梨瞥过门扉上手掌大小、纯金的、一枝三叶银杏的家徽。 管家慌忙迎出,飞速盘算这复杂的家庭关系,如何回话才能三边不得罪。毕竟,这位“少夫人”居然敢海外闪婚,躲过婚前协议!老太爷早想给点教训。 她一直躲在海外,今晚居然回来了? “先生。呃,苏小姐——” “喊少夫人吧。”苏梨勾住顾慕飞的后颈,从他的肩上抬头,慵懒提醒。顾慕飞也随她说话,驻足。 “是,少夫人。” 顾慕飞继续拔步。管家无声咋舌,紧紧跟随。 这是,变天了啊??? 而苏梨此时只专注在……好暖。廊下的宫灯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而顾慕飞的胸肌随步伐鼓动,温热地撞击她的心口。 脖颈上,他英俊、沉默又无情。 卧房里,顾慕飞把她径直丢进大床,居然弹了一下。苏梨眼睛滚圆,立时回瞪他。他动作疏离,像没看见。 “辛苦厨房,做碗乌梅山楂汤。”顾慕飞的嗓音平静无波,“太太不爱酸,少放山楂。” “是……先生。”管家后退,谨记这位听不得“少爷”两字。 紧接,顾慕飞的男中音敲上冰点:“你若敢和外公说一个字!” 外公! 苏梨从床上飞速爬起:“果然,我还是住酒店——”她逞强时全忘了外公。 不意,她的衣角被顾慕飞当即扯回:“顾太太,有家不回住酒店?” 苏梨动弹不得,只好回头偷觑他。 也是……她今晚被迫声称是顾慕飞的太太,隐婚被夫妻联手撕得粉碎。她哪能再打自己的脸,去独自住酒店? 哪怕,顾慕飞今晚迈出卧房门,顾园里都不知怎么编排她。 苏梨瞄着顾慕飞脱去外衣。这人的脸和身材祸国殃民,腰以上却偏偏禁欲又疏离。 她是太太,他也不是偷情。他们各自忙碌,一周一见,总不能,今晚就靠…… 苏梨打量眼前的紫檀拔步床。这,要摇的话……太勉强了吧? 她双颊发烫。 比起费劲摇床,索性,她牵起顾慕飞的指尖,贴上自己的脸。 她的体温,很暖。而顾慕飞的手从来温热,此刻贴着,却从里到外都莫名透着凉。 “苏梨,”顾慕飞抽回手,嗓音压着狠心后的冷,“今晚,你居然背着我……” 苏梨干脆腰身一软,勺子一样团住他的腰,半拘住他: “慕飞,要是我们只关起门来做夫妻……”她轻轻呼吸,凑近,撩过他的锁骨窝。 顾慕飞的肌肉瞬间僵住。 苏梨挑起嘴角。今晚,甘骁对她打压,甘雨反倒成了顾太太的模范。合着,她苏梨就活该逃避,把到手的位置拱手让人? “慕慕……” 她小指装作一滴汗,滑过顾慕飞的颌角,落上他颈侧的旧疤,感受他控不住地浑身一紧。她在他的咽喉轻轻一划。 “这道疤为我而留。那现在,顾先生,你要不要为我……”苏梨凑近他的喉结,轻咬,气息滚烫,“……再破一次例?” 猛地,顾慕飞的呼吸断了。 他的体温铺面而下。苏梨的身子被他卷住,仰面陷进大床。她的呼吸被他挤紧,拥抱像挣脱不过的铁箍。 随之,她的下颌被手掌蛮横拧起,嘴唇被热烈压住—— “唔!”苏梨贪婪回咬着他的舌尖,急切索求。 顾慕飞的腰腹紧绷,衬衣拂过女人不安分的手背。衣冠下,他的腰劲瘦。十六年的搏击实战让他力量贲张,腹肌顶开苏梨的指缝,肋侧的刀疤从心口上挑,填进苏梨的眼眸…… 苏梨的手指一勾,“啪嗒”,扯开他西服裤的腰扣—— 记忆里的满足感却……扑了个空。 抱住的温暖乍然消失,苏梨茫然地睁了睁眼,还没反应过来,两手已被拽去身侧,结实按住,手腕上的温度几乎烫到她。 顾慕飞昂首,深深喘息,丹凤眼里暗色翻滚。 “苏梨,”他嗓音沙哑得可怕,“别……考验我。” 他脖颈和手臂绷出刀削般的线条,汗水沿喉结滚下,滴进苏梨的嘴角。 咸涩。 顾慕飞的目光停在她颤抖、耸动的胸脯,喉结缓缓滑动。直到,他低头,深深啄吻上苏梨重新系紧的红线,带起微弱的静电声。 而他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斗殴里,苏梨的指尖勾到过丝线。那崩断的细微阻力…… 顾慕飞嗓音极低,压抑着说不清是恼、是怒、是对她失望、看透或者别的什么:“告诉我。你真心想要的……” 他十指扣得太紧,以至于攥进肉里。苏梨手腕被勒得发白,她“嘶”地脱声痛叫:“顾慕飞——!” 但五年来第一次,顾慕飞没有松开哪怕一点点。他俯瞰着她,钻心的沙哑溢出嘴唇: “……苏梨,是我吗?” 确实,苏梨想,他与她,是她高嫁。彩云易散琉璃脆,等顾慕飞嫌她太算计、过了新鲜劲、添了新人,她拿着几十亿分手费,不曾期待就不会心碎。梦迟早……会醒。 但,今晚,她知道错了—— 顾慕飞没有等苏梨回答。他浑身战栗,掌心抵扣住她的下颌,向一旁狠狠拉起,深埋进她的颈窝。他的鼻尖紧贴她的动脉,埋得太重,几乎像要把苏梨撕碎。 下一秒,他抬起头,眼底有什么被强行冰封了回去。 他的唇捉住她的耳垂,轻柔,麻酥酥地,痛。 苏梨只记得顾慕飞最后紧紧抱住她…… 晨光熹微。 顾慕飞坐在床边,衬衣被抓得凌乱,领口上还残留着被蹭上的唇印。这一夜,他是在躺椅上胡乱睡的。 床头柜上,茶盅里挤满乌梅,只露出两片山楂,亮红的汤漫上边缘。 “‘做梦呢,顾太太?’” 顾慕飞猛地把录音摁断。他“蹭”地起身,手指却忽然停住,缓缓握紧手机,像握紧往日实战用的一把唐刀。他的眼角刹那跳得太凶猛。 大床上,苏梨背对着他,被窝的轮廓随着呼吸,浅淡起伏。 他放手,低身凑近,嘴唇轻蹭上苏梨的肩膀:“对不起。在你想清楚之前……” 他离开卧室,带上门。 门声关严。 苏梨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翻身坐起,手指蜷缩,抓紧丝滑的鹅绒被,目光落上乌梅汤。 她再度回味这一夜,伸出的手悬空,停顿一瞬。 紧接,她端过,仰头,一饮而尽,酸得让她眉头攒紧。 但,不比放弃更酸涩。 对顾慕飞……她抱紧冰冷的被子另一边,不会再让他放手。 Chapter 3. 半年之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 让她生孩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 千万美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 真应该再拜金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 安分做义兄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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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6. 起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7. 同一班机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8. 全球直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9. 婚纱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20. 外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21. 婴儿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22. 夏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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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1. 家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2. 晚安,顾夫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3. 如果你背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4. 他不允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5. 别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6. 我们先救外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7. 她只值得最好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8. 我是不是,又回到起点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39. 风雨同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0. 不只要她开心而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1. 拿出少夫人的余裕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2. 一生的建筑师和伉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3. 靠老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4. 甘助理,给您来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5. 明明,不是她的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6. 如果要苏梨永不离开,这是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7. 他确实……和你结婚了的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8. 持证上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49. 非分之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0. 鹤望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1. 一直都会是那个样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2. 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3. 不欠不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4. 做真实贡献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5. 两只手融为一只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6. 黑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7. 生来是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8. 怪她一向多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59. 不利于子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0. 七年之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1. 换上围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2. 究竟怎么……在一起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3. 天生一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4. 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陪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5. 珍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6. 一滴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67. 恭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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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6. 不要……让我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7. 一石三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8. 布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79. 你喜欢她,至少像个男人一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80. 她不想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81. 爱江山,更爱美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 叫祖宗 有时,苏梨真恨自己当年挑错金主。 以至于金主成了老公,今天她回国,居然偷偷摸进海关,只为不被顾慕飞发现。 苏梨再瞄一眼身边的男人。她联络半年,引来这位官三代,甘骁。若她拿下聋哑学校的投资,有了事业,就再也不会被说高攀、担心被顾家换妻…… 此时,甘太子甘骁正盯住她不放,苏梨赶紧扬起嘴角,给自己灌下一杯酒压压惊。 她的无名指上显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诶,闵州的权贵聚这么齐,顾少居然没来?”她的第四杯酒被立即压满。 “顾少”。苏梨回眸,桌上聊起她正在想的那个人。 “唔……顾家财阀唯一继承人,他在北美做cEo,‘太岁’,能搭理我们?” 顾慕飞……苏梨的指尖蹭过红线。这人,无处不在。 苏梨任水晶杯旋转,把呼吸和回忆都慢慢收起、冷却。她简单起身:“不好意思,我去洗手间。” “啧。‘苏建筑师’?顾慕飞倒会给低保户贴金。” “哒”,苏梨的鞋跟定在大理石地上。 余光里,她的大投资人甘骁,拿起聋哑学校设计图,擦了擦嘴: “听说,你死去的妈是个瞎子?看你漂亮,今晚求我,说不定——” 苏梨的后牙磨响了一声。她从震惊里回归。难道有权,就可以羞辱她、凌辱她的母亲? 她手指深陷进掌心,独立于顾家开始像个笑话。她指尖颤抖,摸进裙袋,又狠掐了自己一把——比权势是吧? 苏梨压住眼泪,两下轻点。手机“嗡”地一震。 录音,开始。 “甘骁,我是顾慕飞的太太,”她强迫自己把称呼说完,“你立即向我母亲道歉。” 甘骁撂下酒杯,先笑了一声。紧接着,他的笑连着哄堂大笑,连水晶灯都在跟着震。 “甘少,她疯了?” “这女的,长得美,却是个大乐子人!” 甘骁笑得肩膀直抖,一摆手,四周哄笑声骤然消失。他嗓音粗得像斧子: “顾慕飞大学时追的我姐!你给他当了五年情妇,现在滚,别占着位置!幻想他有天能娶你?你配?” “五年情妇”。苏梨嘴角冷冷一扯,两颊越来越凉。她唇角抿紧,心里翻起另一场海啸: 顾慕飞确实说过,他有一段初恋。 但……追甘骁的姐姐? “就是。顾家,和官三代的甘家才配。八百年老钱,就系一条红绳——” 甘骁拽过苏梨的手,不管她一趔趄。 灯光下,苏梨被高高扯起的手纤细、漂亮,没有任何首饰。无名指上的红线磨得起毛。 苏梨立即抽回手,藏在背后。 “做梦呢,‘顾太太’?” 今晚第一次,苏梨的心口像被狠狠地一剜。 “啪”,甘太子的脸被一掌打歪,鼻血飞上白桌布。 一杯蜜色的路易十三,当头浇下。 “当啷”,空水晶杯被砸进圆桌中央,杯盘粉碎。 苏梨的桃花眼天生妩媚,直视进甘骁的瞳仁,一眨不眨: “这酒店,我设计过,隔音差,一喊就能听见。我等你向我下跪谢罪。” 她没看甘骁的鼻血,只甩了甩手上的酒渍,退后,拉开距离。紧接着,她转过单薄的身体,抬起高跟鞋,大步狂奔。 保镖们才反应过来。苏梨压住自己的心跳,立即大声喊! “谁敢!”她高举手机,“我一按,就让甘骁的录音公开!看谁死得快!” “——他妈!”甘骁捂着鼻梁,“等什么?都给我抢!” 保镖猛扑上来。苏梨一猫腰,没忘记顾慕飞教过的防身术。她拽开门把,心跳撞击着肋骨,放声大叫。 只要她引来任何人,甘骁也不可能对她—— “什么录音?” 她的肩膀擦上布料。 一转身,苏梨结结实实撞进怀抱。 气味太熟悉,像本能的烙印。她被这只手扶住腰、柔顺转过半圈,让她面对面紧贴着这气味,带离门边一小步。干燥的木香渗进鼻腔,透着丝丝的冷,瞬间勾起苏梨全身的战栗。 是他。 顾慕飞。 所有的愤怒、胆怯和计较,一齐涌上苏梨的眼眶,她不愿承认委屈,尽管,她应该装一声“顾先生”—— 她的手覆上男人的胸膛,轻轻确认熟悉的心跳…… ……糟了! 这人怎么会来……抓包 ?? 全屋霎时寂静。保镖几乎抓住苏梨,顾慕飞一转眸,对方就像吃到鞭子,当即弹开几步。而苏梨擒着眼泪,几乎不敢抬头瞧顾慕飞。 她躲着,在他怀里只偷抬起一点眼睛,偏偏他早已在弯腰看紧她。桃花眼与丹凤眼撞在一处…… 顾慕飞的眼眸似笑非笑。是怒?后怕?疼惜……还是单纯为把她抓牢? 包厢里椅子翻倒,却骤然遥远。 他衬衣领子为搂着她而松开,露出颈侧的半道长疤。黑风衣里一抹青金蓝西服,围巾垂上苏梨的肩。他焦金的额发掠过鼻梁,英俊得太锋利,垂眸,只看向苏梨。 他嘴角向下一抿。 苏梨当即掐紧顾慕飞最敏感的后腰肉,对嘴型: 你敢说你敢说…… 可顾慕飞竟像根本没痛觉。他鬓角冒出薄汗,嗓音冷,透着一丝颤,一丝软,太轻,咬字又太清晰: “太太,”他咬牙切齿,唇角明显上扬,“你逃过我,和男人私会?” 磁性天然。 顾慕飞!!!你故意的!!!! 顾不上闵州权贵全在看着,苏梨气得“咣咣”抡上顾慕飞的心口:我说顾太太,是为了让甘骁道歉;谁用你——公开!落实!是我丈夫的! 得。隐婚……彻底化作乌有。 顾慕飞微笑着冷哼。苏梨的远山眉压低,桃花眼里计算的冷、心机的柔,还有不甘的怒纠在一起,都被他看进眼里。她这双唇,像被酒杯蹭过好几回…… 他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才意识到看得太久。 也许为拔开注意力,顾慕飞夺过苏梨锤他的手。他左腕上的星空表盘反光,指尖抚过苏梨的红线。刚才,苏梨一巴掌打得太重,线松开不少,悬在指节。 而顾慕飞的指节上,一模一样,拴紧一根红线。 这下,权贵们都僵住了,甘骁还在主位擦着鼻血。他们刚才公然贬低苏梨—— 苏梨眼眸一转。既然,婚姻已成公开。 “慕飞……” 顾慕飞搂住苏梨的这只手,紧了紧。 苏梨踮起脚,拉低顾慕飞的耳廓。她把声音压到最柔,又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清楚听得见: “他们,嘲笑我们的红线……不配。” 她嘴角带着杀之后快的狠笑。 而顾慕飞略略调整重心,干脆抱起苏梨,轻易起身。 甘骁浑身还透着被扇过耳光的疼和抖,大约想起这位前灰道之王的底细,太岁之名可不是妄称: “顾少,你以前把这妖女当玩意。难道认真了?再说,我父母都在任!官圈和商圈有别,顾家也不敢——” 顾慕飞的目光静得骇人: “我从未,把苏梨给过任何人。” 苏梨把手机递给顾慕飞。屏幕上,录音的计时还在变换。 顾慕飞指节发白,按断那个可憎的红色方块。他稳稳托抱起苏梨,让她倚着他,扶抱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 他一步步来到甘太子面前,抄起罗曼尼康帝的酒瓶。 “??”。 玻璃锋利,直抵甘骁的咽喉。众人屏息,看深红的酒液滴个不停。 顾慕飞下颌轻抬: “苏梨,她不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难道,是你的祖宗?” >>>>> 包厢里满目狼藉。苏梨轻轻舒出一口气。她的指尖上,也沾了一小块红色的—— “喏。”围巾被递到面前。 苏梨接过围巾,用丝绒擦手。流苏在她的掌中翻滚。 “今晚,回哪里?”顾慕飞冷声催促,嗓音不急不缓。 苏梨深深地呼吸,攥紧围巾,揉捏着。 她想起一个地方。在那里,她小心躲过了一份婚前协议,协议上只有一条限制……却让她的胃里不住翻腾。 她再次看向顾慕飞。协议带来的惶恐仍在,但取而代之,她下定决心: 既然,顾慕飞你非要公开,那,龙潭虎穴我也不躲了。 当着顾慕飞的面,也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苏梨将湿漉漉变形的围巾折好,丢进顾慕飞的掌心。 她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顾家的女主人,当然回祖宅,顾园。” ? ?新书来啦!推书大大请看过来,本书全书存稿质量有保障,随时可以翻拍短剧哦~友友们感谢你们的自发安利,月票/推荐票/打赏请狠狠丢过来~ ? 小作者再次感谢大家的喜爱与支持~ ? 本书女主爱事业清醒小狐狸,男主财神爷偏执大杜宾,熟男熟女大甜小虐。作者只爱虐男杜绝虐女!一切的小虐都是为更大的甜服务。 ? 小作者超爱聊天,请不要忘记留下你的段评和书评~ ? 本文偶尔润色,所以请支持正版哦~ Chapter 2. 就喊少夫人吧 苏梨紧闭着眼,装醉。这让她的感官警觉,锐得像针。 她反复回味甘骁说的那句,“做梦呢,‘顾太太’?” 从情妇到嫁进财阀,人人看来都像一场梦。她从小父母离异,母亲失明又苛待她。她拥有的不多,除了自己,没什么奢求…… 车一路蜿蜒。苏梨的鼻腔里像海风拂过柑橘林。一千一瓶的古龙水,顾慕飞习惯用作清新剂。 不知多久,车停了。 苏梨的身上乍然温暖,安全带“啪嗒”松懈开,体温若即若离,盖上她的心口,一停。没走。 一秒,两秒,三秒。苏梨的心跳推着覆盖的掌心。 慕飞,他在干嘛? 转而,她左手的无名指被握住,稳稳一烫。这触感,与去年在佛罗伦萨时,一模一样。 也许,怪她心软。她突然松口结婚,仓促到没有婚戒。隐婚的条件还没出口,顾慕飞就迅速从神父的法袍上抽出一根线,像怕她后悔,双手颤抖,为她当即系成结: “你不是说自己设计婚戒?我等你。” 可后来……她没动笔。 眼下,温暖的感觉抚摸指根,冷峻的男中音叹出一口气,消沉又柔软。 她遭人讥讽的那几年,不是顾慕飞不想娶。是她……不想嫁。 凉风拍上脸颊。苏梨睁开眼,车门在眼前拉开。她抬头,漫天漂亮的星星。他们在山里。 苏梨靠着椅背,没着急下车。 今晚,甘骁口口声声顾慕飞追他姐。可顾慕飞说,是甘骁的姐姐,甘雨,追的他。 不过这样看来,甘骁今晚同意与她会面,根本彻头彻尾就是陷阱,拿她泄私愤。 苏梨的目光瞥向顾慕飞。眼前的他万里挑一,丹凤眼不带一丝感情,宽肩,腿长,身姿挺拔得像松柏…… 他,主动追甘雨? 苏梨愤愤抓过车门,踩住青石砖。顾慕飞也不阻止。 她迈出第一步。 嗯……?这青石砖,是不是可以很滑? 苏梨的脚踝一软。她当即双眉一蹙,红唇脱开叫出软绵绵一小声,“呜……恶心”,假装被欺负得太狠,当即捂住嘴。 顾慕飞的体温早包裹住她。这次,果然,他没再放任让她自己走。 他一只一只脱下苏梨的高跟鞋,拎好,又把她托进怀里。苏梨好像柔弱无依,立即缠抱住他的后颈。 被他这样抱……苏梨脸颊发烫。 结婚后,她还没进过顾家门。而现在,她执意要新郎抱着新娘。顾慕飞像没注意到哪里特殊,他大步登上台阶,迈进夜色里巍峨古朴的门楼。 “顾园”。小篆的字碑俯瞰着她。而苏梨瞥过门扉上手掌大小、纯金的、一枝三叶银杏的家徽。 管家慌忙迎出,飞速盘算这复杂的家庭关系,如何回话才能三边不得罪。毕竟,这位“少夫人”居然敢海外闪婚,躲过婚前协议!老太爷早想给点教训。 她一直躲在海外,今晚居然回来了? “先生。呃,苏小姐——” “喊少夫人吧。”苏梨勾住顾慕飞的后颈,从他的肩上抬头,慵懒提醒。顾慕飞也随她说话,驻足。 “是,少夫人。” 顾慕飞继续拔步。管家无声咋舌,紧紧跟随。 这是,变天了啊??? 而苏梨此时只专注在……好暖。廊下的宫灯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而顾慕飞的胸肌随步伐鼓动,温热地撞击她的心口。 脖颈上,他英俊、沉默又无情。 卧房里,顾慕飞把她径直丢进大床,居然弹了一下。苏梨眼睛滚圆,立时回瞪他。他动作疏离,像没看见。 “辛苦厨房,做碗乌梅山楂汤。”顾慕飞的嗓音平静无波,“太太不爱酸,少放山楂。” “是……先生。”管家后退,谨记这位听不得“少爷”两字。 紧接,顾慕飞的男中音敲上冰点:“你若敢和外公说一个字!” 外公! 苏梨从床上飞速爬起:“果然,我还是住酒店——”她逞强时全忘了外公。 不意,她的衣角被顾慕飞当即扯回:“顾太太,有家不回住酒店?” 苏梨动弹不得,只好回头偷觑他。 也是……她今晚被迫声称是顾慕飞的太太,隐婚被夫妻联手撕得粉碎。她哪能再打自己的脸,去独自住酒店? 哪怕,顾慕飞今晚迈出卧房门,顾园里都不知怎么编排她。 苏梨瞄着顾慕飞脱去外衣。这人的脸和身材祸国殃民,腰以上却偏偏禁欲又疏离。 她是太太,他也不是偷情。他们各自忙碌,一周一见,总不能,今晚就靠…… 苏梨打量眼前的紫檀拔步床。这,要摇的话……太勉强了吧? 她双颊发烫。 比起费劲摇床,索性,她牵起顾慕飞的指尖,贴上自己的脸。 她的体温,很暖。而顾慕飞的手从来温热,此刻贴着,却从里到外都莫名透着凉。 “苏梨,”顾慕飞抽回手,嗓音压着狠心后的冷,“今晚,你居然背着我……” 苏梨干脆腰身一软,勺子一样团住他的腰,半拘住他: “慕飞,要是我们只关起门来做夫妻……”她轻轻呼吸,凑近,撩过他的锁骨窝。 顾慕飞的肌肉瞬间僵住。 苏梨挑起嘴角。今晚,甘骁对她打压,甘雨反倒成了顾太太的模范。合着,她苏梨就活该逃避,把到手的位置拱手让人? “慕慕……” 她小指装作一滴汗,滑过顾慕飞的颌角,落上他颈侧的旧疤,感受他控不住地浑身一紧。她在他的咽喉轻轻一划。 “这道疤为我而留。那现在,顾先生,你要不要为我……”苏梨凑近他的喉结,轻咬,气息滚烫,“……再破一次例?” 猛地,顾慕飞的呼吸断了。 他的体温铺面而下。苏梨的身子被他卷住,仰面陷进大床。她的呼吸被他挤紧,拥抱像挣脱不过的铁箍。 随之,她的下颌被手掌蛮横拧起,嘴唇被热烈压住—— “唔!”苏梨贪婪回咬着他的舌尖,急切索求。 顾慕飞的腰腹紧绷,衬衣拂过女人不安分的手背。衣冠下,他的腰劲瘦。十六年的搏击实战让他力量贲张,腹肌顶开苏梨的指缝,肋侧的刀疤从心口上挑,填进苏梨的眼眸…… 苏梨的手指一勾,“啪嗒”,扯开他西服裤的腰扣—— 记忆里的满足感却……扑了个空。 抱住的温暖乍然消失,苏梨茫然地睁了睁眼,还没反应过来,两手已被拽去身侧,结实按住,手腕上的温度几乎烫到她。 顾慕飞昂首,深深喘息,丹凤眼里暗色翻滚。 “苏梨,”他嗓音沙哑得可怕,“别……考验我。” 他脖颈和手臂绷出刀削般的线条,汗水沿喉结滚下,滴进苏梨的嘴角。 咸涩。 顾慕飞的目光停在她颤抖、耸动的胸脯,喉结缓缓滑动。直到,他低头,深深啄吻上苏梨重新系紧的红线,带起微弱的静电声。 而他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斗殴里,苏梨的指尖勾到过丝线。那崩断的细微阻力…… 顾慕飞嗓音极低,压抑着说不清是恼、是怒、是对她失望、看透或者别的什么:“告诉我。你真心想要的……” 他十指扣得太紧,以至于攥进肉里。苏梨手腕被勒得发白,她“嘶”地脱声痛叫:“顾慕飞——!” 但五年来第一次,顾慕飞没有松开哪怕一点点。他俯瞰着她,钻心的沙哑溢出嘴唇: “……苏梨,是我吗?” 确实,苏梨想,他与她,是她高嫁。彩云易散琉璃脆,等顾慕飞嫌她太算计、过了新鲜劲、添了新人,她拿着几十亿分手费,不曾期待就不会心碎。梦迟早……会醒。 但,今晚,她知道错了—— 顾慕飞没有等苏梨回答。他浑身战栗,掌心抵扣住她的下颌,向一旁狠狠拉起,深埋进她的颈窝。他的鼻尖紧贴她的动脉,埋得太重,几乎像要把苏梨撕碎。 下一秒,他抬起头,眼底有什么被强行冰封了回去。 他的唇捉住她的耳垂,轻柔,麻酥酥地,痛。 苏梨只记得顾慕飞最后紧紧抱住她…… 晨光熹微。 顾慕飞坐在床边,衬衣被抓得凌乱,领口上还残留着被蹭上的唇印。这一夜,他是在躺椅上胡乱睡的。 床头柜上,茶盅里挤满乌梅,只露出两片山楂,亮红的汤漫上边缘。 “‘做梦呢,顾太太?’” 顾慕飞猛地把录音摁断。他“蹭”地起身,手指却忽然停住,缓缓握紧手机,像握紧往日实战用的一把唐刀。他的眼角刹那跳得太凶猛。 大床上,苏梨背对着他,被窝的轮廓随着呼吸,浅淡起伏。 他放手,低身凑近,嘴唇轻蹭上苏梨的肩膀:“对不起。在你想清楚之前……” 他离开卧室,带上门。 门声关严。 苏梨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翻身坐起,手指蜷缩,抓紧丝滑的鹅绒被,目光落上乌梅汤。 她再度回味这一夜,伸出的手悬空,停顿一瞬。 紧接,她端过,仰头,一饮而尽,酸得让她眉头攒紧。 但,不比放弃更酸涩。 对顾慕飞……她抱紧冰冷的被子另一边,不会再让他放手。 Chapter 3. 半年之约 苏梨认真起床时,已经中午。她知道顾家老钱,讲究体面,因而她故意“睡”到这个时间,以防任何人要拎她、“教训”她。 此时阳光透床帘照进来,海风柑橘的淡香都贴在被子上,没散。卧房里静悄悄的,显然空无一人。 她记得最后,顾慕飞的那个吻…… 苏梨迅速摸起手机,打开摄像头。耳垂上,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深紫吻痕。 但昨晚……他们根本没做。 苏梨都不用确认。她的睡衣裹得比木乃伊还整齐,这让她觉得十分荒谬。他们是正当夫妻,持证上岗。美貌娇妻百般勾引,做丈夫的居然什么都不做??? 她苦笑一声。她和顾慕飞恋爱五年,撩拨从未失效,最后却在周公之礼上被放了鸽子。 那个工作狂,大概已经回纽约了吧? 苏梨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她把设计所的工作邮件都推开,把昨晚的录音截图、打包,发给甘骁,不加任何文字。她不会蠢到留把柄。 发完邮件,她伸了个懒腰。 腿上忽然一沉。 她一睁眼,太阳蛋就像魔法。按她习惯,蛋黄六分熟,牛角包配熏三文鱼,红艳艳的,洒着她最喜欢的辣椒碎。 小桌上,顾慕飞把盘子再往前推了推,直接走开。 没有他的份。 这人断食。 “你……没走?”这话出口,苏梨才意识到有多傻。 顾慕飞把自己丢进扶手椅:“不想见我?” “没……” 苏梨默不作声。她既已决定不再让顾慕飞放手,怎会盼他再走?反而,她决定享受起妻子的特权,让蛋黄在嘴里融化。她的眼睛落向房间另一头的顾慕飞。 他正单脚踩住脚凳,托腮,黑晨袍里露出半抹锁骨和胸肌,洗过澡。他指尖滑过平板里的财报,焦金的额发湿润,衬得五官更冷淡,让苏梨彻底捉摸不透他正在想什么。 “昨晚……”苏梨把挽留在脑子里转了转,“还是谢谢你。” 尽管,她指报复甘骁的部分,不是他公开婚姻的部分。 “嗯。”顾慕飞没抬眸。 ……这算什么回应? 苏梨结舌,只好咬住叉子尖,正想怎么把情绪往下带。忽然,顾慕飞却丢开平板,起身,英俊的模样几步就向她走来。 该死的脸!为什么在发烫? 苏梨正想藏起羞窘,餐巾就贴上她的嘴角。顾慕飞拇指的力道不轻不重,分明故意贴着她的骨线下滑,抬起时,食指踮起她的下巴,像意外才让她抬头:“蛋汁流下来了。”餐巾沾上金黄色。 尽管被餐巾遮挡,苏梨还是立即注意到顾慕飞的手背:那里青紫不一,淤血刺眼。一看,就是今早又狠狠打过人。 而且,他无名指上,红线崭新一道。 苏梨抓过这只手:“怎么突然?让我看——” “我身上你可都验过了。”顾慕飞立即抽回手,听不出喜怒。 这阴晴不定,苏梨知道他纯粹不想多说,但她已经疑心了一整晚:“你不是很忙吗?怎么昨晚碰巧就回来了?” 顾慕飞这时倒像在聊天气:“我看了你的私人邮件。” “私——”苏梨惊怒,“——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顾慕飞的嗓音急转直下,苏梨听出他压抑着盛怒:“苏梨,你逃过我做事、不公开婚姻。你和我结婚,真心吗?” 苏梨心口冰凉:“你……怎么这么问?” “回答我。”顾慕飞的视线笼罩住她,面无表情,“真心吗?” 苏梨垂落眼眸,手指摩挲着红线。经历昨晚,好像她再不坦诚,就是自欺欺人。她的口气不经意间带上了懊恼: “如果不真心,我昨晚有必要……想要你吗?” “苏梨,以后,在闵州,”顾慕飞斩钉截铁,“你不要独立做你的事业了。” 什么????? 血从没有上涌得这么快。 苏梨从床上纵起,紫檀拔步床逼着她半跪。她睡衣狠狠撞上盛早餐的小桌,刀叉叮当响,散进床铺:“顾慕飞!” 顾慕飞打断她,嗓音冷静又坚定: “你公开我们的婚姻,订婚宴婚礼一样不少。以后,你只能以‘顾太太’的名义,去做。” 苏梨僵住。这意味着……从她这个人,到聋哑学校,都必须获得顾家的准许? 哪怕外公要她签那种……婚前协议!她自知闹没好处,没告诉顾慕飞,只巧妙闪婚躲过。但—— 顾慕飞眸色深沉。 “苏梨,隐婚是你想要。但昨晚,如果我没到,你让我今天去哪里——” 他乍然停住。 他的脸色极为罕见地泛白,餐巾被他淤血的五指攥成一团: “——纵容你,是我错。” “所以,”苏梨攥紧拳头,“等你几年后厌了,我连收入都没有,就活该靠上位,才像个人?” “哈。” 难得,顾慕飞露出一丝苦笑,这张冰山脸像被她逗到,他坐上床边:“什么上位。我们结婚,难道我也上位吗?” 他手指勾住红线,苏梨轻轻被他拉坐下。苏梨看他把红线在指尖里捻了捻,裹进掌心,按上心口。 “苏梨,顾家一直在你手心。是你怕失了自己。” 苏梨的掌心……被他的心跳一下下拍击着。 她脑海里,有个模糊的声音—— 她要做顾太太。但必须是她要怎么做,而不是被赠予。 但顾慕飞和外公,怎么可能同意。 “给我半年。如果,我没能拿下聋哑学校,就离——” 顾慕飞猛地把她夺进怀里,捂住她剩下的话。惯性让两人滚进大床,他怔怔看着苏梨,昨晚的亏欠让他的呼吸越来越紧…… “叮”,新的未读邮件跳了出来。 苏梨立刻抄起手机,果然,如她期待,是甘骁。 不过,不是回复她刚才的邮件,也不是回应聋哑学校的投资,是一封……道歉信? 甘骁开头就称她“嫂子”,还表示如果顾家需要,他愿意效劳。 苏梨两只眼睛眯在一起。甘骁绝无可能真心低头,除非—— 她立时回头。而顾慕飞把手抄进衣兜。 ——公开、婚礼、回顾家是吧? 顾慕飞满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 苏梨冷笑一声。信你……个大头鬼。 她明明白白盯着顾慕飞的眼睛,把甘骁的回信丢进垃圾桶: “我不需要。” 她快步丢下顾慕飞,起身就去洗漱。 转眼就到下午。苏梨收拾行李,回芝加哥工作。昨晚的睡衣,被她最后丢进行李箱。她手指滑过领口…… 如果,昨晚他们…… “少夫人,老太爷请您移步茶室。” 管家垂首。 “另外,老太爷还问您:今早,少爷一早就去了甘家……您知道为什么吗?” 苏梨脊椎紧绷。 顾慕飞的外公、顾家的大家长,九十岁的人精…… 她扣好行李箱,深吸一口气: “请转告外公,苏梨回来仓促,不成礼数。半年后,我一定安排好家宴,正式以孙媳的身份,郑重向外公请安。” 顾园门口,苏梨独自拖住行李。山谷里,杜鹃空灵灵地叫。 顾慕飞的panamera turbo S等在门口。 “我回纽约,顺道。” 夫与妻一路无话。苏梨知道自己的“半年”没说透,顾慕飞也没答应,她却不知再从何说起。五年前,他向她求婚,如果能停在那时…… 机场里,两人的登机口在不同方向。广播催促着,两只行李箱偶然并排,一只白色大信封递过来,遮住她的视线。 “昨晚,甘骁的底牌。用不用,怎么用,随你。” 苏梨无声接过。信封太沉。 又过许久,直到顾慕飞从视线里转身,苏梨眼看他独自走向登机口。 忽然,她攥紧信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老公。” 顾慕飞驻足,没有回头。 “下周末,”苏梨把手拢成喇叭,把颤抖的声音拉到最大,“你来芝加哥,看你太太的校友会演讲,好吗?” 人来人往的机场,顾慕飞静止几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尖很轻地、飞快地,点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口—— 那是今早卧室里,苏梨被他按住手指,触碰心跳的地方。 做完这个动作,他头也不回,走进通道。 苏梨站在原地,等顾慕飞的身影再看不见。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登机口。大信封贴在身侧,像盾牌,也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顾太太……她要做。 但,不是公开婚姻、听顾家的话。她要按她的方式做,就从芝加哥,她的主场开始。 飞机冲上云霄,头等舱回归安静。苏梨打开大信封。第一页,一张便签纸,是顾慕飞的瘦金体: “第一步,清场;第二步,立威。 需要枪和子弹,告诉我。 永远是你的丈夫, 顾慕飞。” 苏梨心里像多跳了一拍。她指尖摩挲过签名……直到,她小心折起、收进护照夹。 便签之下,是厚厚一沓资料——甘骁的把柄、软肋、交易记录,像百科全书。 舷窗外,是太平洋和云海。晚霞映上她的脸,还有耳垂尖鲜艳的吻痕。 苏梨轻轻摸了摸这一夜痕迹,翻开资料第一页,开始认真阅读。 Chapter 4. 让她生孩子 阳光切下金边,落上苏梨的脸,让她往温暖处又拱了拱。 沉甸甸的重量箍过她的腰间,停在她的心口,搂得一丝缝隙都不剩。 苏梨睁开眼,霎时惊坐起。 她异地独居,昨晚……?? 从她的指缝里偷看,顾慕飞正在沉睡。他冷淡的丹凤眼紧闭,露出三十三岁的细微褶皱,难得,连眉心都松散,金发散上她淡丁香紫的枕套。 可他一向浅眠,一动就醒。 苏梨借膝盖托住腮。的确,是她邀请顾慕飞来校友会,看她演讲。 尽管,她没指望顾慕飞真能来。 昨天的财经新闻,他被一众顾家董事簇拥,与人签约。而芝加哥暴雨倾城,全面禁飞。 苏梨昨晚悻悻躺进被子,紧接着,警报划破凌晨的夜—— “嘘。”顾慕飞冲进卧房,抱紧她,“开车来的而已。” 从纽约到芝加哥一千二百公里,十小时,他说“开车而已”。 苏梨说不出心口什么感觉,也许,只想确认没做梦。她咬住顾慕飞的衬衣扣,借领带缠住他的手腕,眼里全是顾慕飞在她裙下节节败退—— 敲门声骤然打断一切。“安保公司!请应答!否则我们要破门——” 门“哗”地拽开一道缝。 走廊里邻居们纷纷探头,苏梨赶紧拉低裙摆:“新警报不熟,忘关了。” “好。请签字。”保安拿出平板。 “你确定她安全?” 男中音冷淡,从苏梨的头顶飘出,顾慕飞手腕上还挂着挣开的领带,截过平板:“你不盘问我吗?” 还有人主动要被盘问的? 保安视线游离,从顾慕飞被咬开到底的衬衣,扫向苏梨通红的脸。 “苏小姐?” “他……”苏梨干巴巴地回答,“我老公。” 顾慕飞检视着平板:“这上面,说她单身。” “我老公。”苏梨“刷”地扬了一下指间的红线,拽过平板签字:“他姓顾名慕飞社保号是——顾慕飞你再敢笑!明天我把结婚证给你们扫过去!” 她“砰”地把门摔严。 “你刚才喊我什么?” “慕……”苏梨舔了舔唇尖,“……老公。” “再喊一次。” “老公……”手臂软软地勾住他。 “顾太太,”顾慕飞眸色如墨,“你疯了。” …… 此时,苏梨坐在床上,怔怔咬着唇。下一秒她就被拉住肩膀,拽回怀抱里。 “……早。” 顾慕飞刚醒,嗓音还沙哑,在苏梨的眉心轻吻。昨晚,这人不知破例放肆多少回。 “别闹,”苏梨双腿酸软,“一点钟的演讲可不能迟到。” “喵。” 小猫跳上两人的腿。 “提提!救妈妈!”趁顾慕飞抬头一愣,苏梨鱼一样从他的怀里滑走。顾慕飞当即坐起:“屋里怎么有动物?动物怎么能上床?” “什么……‘动物’!”苏梨撅起嘴,“宝宝有名有姓!叫‘苏提提’。” 顾慕飞抬眉。 “同事寄养的,”苏梨极快地眨眨眼,想起顾慕飞的轻微洁癖,“同事也姓苏。所以你是……叔叔。” “叔叔?”顾慕飞的眉峰都要飞入鬓角。那谁是爸爸? 小猫开始抓顾慕飞指上的红线。他一把提起小猫后颈,嫌弃地拎远,根本没使一分力: “室内不能养动物。说,选——” 苏梨真的很想选千亿,但她的手指已经指向—— “——我和猫一起。”立即,顾慕飞把猫拎回。猫太小,在他掌心里像只小玩具:“小东西,和你苏阿姨一模一样狡猾……阿嚏!” “?”苏梨:“慕飞,你对猫过敏?” “区区小猫,”顾慕飞矜着鼻子,冷笑,“开玩笑。我怎么会——阿嚏!” 苏梨赶紧把提提从顾慕飞手里抱回,小猫眼睛里装满无辜。谁能想到,闵州武力第一,弱点居然是小猫。这要让当年败给顾慕飞的仇家知道…… “抗过敏药在洗手间,”苏梨揉了揉顾慕飞的鼻尖,抱起提提走出卧室,“赶紧洗漱好吗?我在客厅等你。” 苏梨带上门,把猫一放。小猫竖起尾巴,颠颠跑开。她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异地的夜,公寓太空让她睡不着,都是提提陪她。人会走……选一万次,她都会选提提。 她知道顾慕飞不沾咖啡因,又给他留了杯冰水。 苏梨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对镜描画起眼眉。桃花眼梢散入肌肤,苏梨又把汗津津的演讲稿默背几遍。 “嗡嗡”,她的手机微震。苏梨正背到关键处,随手接起,这才看到备注:赫宝。 糟了! 苏梨回瞥一眼卧室,俞赫的嗓音直冲耳边:“梨花,你行啊,回国先和甘家‘血洗包厢’?” “俞赫!”苏梨压低嗓音,卧室门还好好关着。 她这位好姐妹嫁给顾慕飞的同窗,虽说老公放弃了继承权,但毕竟也是四大财阀:“什么‘血洗包厢’?” “啧。”俞赫撇嘴,“装傻。全闵州都知道了,甘家被打,这事没人传,我可不信。” 确实。苏梨捻着指间的红线,难道,顾慕飞为逼她公开婚姻,故意……? “而且,梨花,顾慕飞还没打算娶你??” “诶?”苏梨的眼线笔掉在演讲稿上,“他没说……” “哼。顾家三代单传,他母亲又走得早。顾老爷子九十大寿,就怕等不到重孙。想给顾家生重孙的女人排满整个纽约港,你就没想法?” 重孙。苏梨默默扣好眼线笔,无声苦笑。看来,俞赫真没被逼着签婚前协议。 “这不怪我,”苏梨故作天真,“结婚才能生重孙。” “你也真放心。”俞赫恨铁不成钢,“要知道,有些男的帅靠衣装;而有些男的……” 顾慕飞远远经过客厅,苏梨跟着抬起眼尾:平常,她不用浴袍,以至于顾慕飞此时狼狈卷着浴巾,勉强盖住人鱼线。 “……根本不用穿。” 苏梨咽了口咖啡,暗暗同意。 “要知道,他当年用命换你。五年过去,他连大猪蹄子都不如——” 顾慕飞不知何时闪回。他按住苏梨的电话公放:“太太,昨晚,您对这根猪蹄不满意?” 啊!顾慕飞!!苏梨慌乱夺回电话:“赫宝,你别听!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解释!” 她猛一把抓过预先准备好的西装,塞进顾慕飞的怀里,堵住他四处点火的嘴。 >>>>> 伊利诺伊理工阳光灿烂,人潮云集。五月初正在毕业季,校董陪着大设计院的合伙人,说笑间走过草坪。 薄荷绿的敞篷小迷你停进车位。 “为什么开迷你?”夹在皮卡和SUV之间,顾慕飞姿势局促,“你不住公馆,非搬去小公寓也就罢了。” “因为校友会,”苏梨拉起手刹,“你别惹眼。” 她说的是顾慕飞连夜从纽约开来的布加迪,她临出门才看到。车就停在楼下,让邻居嚼了一整晚的舌根。 她可太清楚顾慕飞想干什么了。 “先说好,我们再演习一次。”她伸出一根锋利的手指,“校友会上,我是……?” 顾慕飞托腮。他从白t恤上远眺着校园,意外地,神情忽然温顺:“……单身。” “对。”苏梨尽量不多心,“那你是……?” 顾慕飞:“大猪蹄子。” 苏梨伸手就掐,而顾慕飞丝滑躲过。他右手撑住车门,轻轻松松,整个人翻身跃出车去。 这一路,苏梨不知和多少人招呼、照面。直到礼堂里完全暗下来,顾慕飞悄悄摸进观众席,银幕上现出聋哑学校的设计图。 讲台宽阔,苏梨千山万水般踏过。聚光灯只追她一人步伐,摄像机正面照进她的瞳仁。雪白的裙摆洒落膝头,千人之上,她闪闪发光。 苏梨清清嗓音: “欢迎,来到伊利诺伊理工。我是苏梨。作为青年建筑师代表,感谢校长特邀。设计在AI冲击下……” 黑暗里,不止他一个人屏息。几个董事模样的人开始严肃讨论,举起录像的手机越来越多。 “传统建筑依赖于成本,”苏梨的声音清晰有力,“而设计本可以更普世,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为自己开窗。” 苏梨的脸颊微烫。 上次说这句话时,是在……与他同游的阿尔罕布拉宫。 她有失明的母亲。而他,有挣不脱的血缘。 苏梨的心跳鼓动。台下万千灯闪,一片漆黑,她看不到他。 “使用预制结构,”她切进下一张图,“聋哑学校也能获得高回报。不止如此……” 屏幕上,模型像魔法积木,从聋哑学校,到住宅,再变换成写字楼、艺术馆、机场……无限可能。 苏梨的眼睛闪闪发亮:“这是,人文建筑的新起点。” ——这样的她,把她关进顾园?? 顾慕飞的心口震动。与此同时,他高举的录像被打断。 在一片明亮屏幕的海洋里,他唯一黑屏,低下头。 “老头”的短信一闪,让他的眉心危险一紧。 “你去芝加哥了?让她生孩子。” 他指尖僵住,停顿。 如果苏梨知道,会怎样回答? 下一秒,他迅速把这几个字划走,像没看到过。 在掌声雷动里,他发誓,不会让苏梨感受到那五个字的一丝一点。 Chapter 5. 千万美金 伊利诺伊理工hermann hall里仿佛小型酒会,建筑师们都在对刚才的演讲大发议论。 “看到她怎么设计墙体了吗?天才啊。” “就是理论太新了。谁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苏梨被簇拥着走出礼堂。校方摄影师追上她,让她与校长和院长合影。 她白色的裙摆随脚步转一个圈。苏梨回头,这才在人群的最末尾,看到顾慕飞收起手机,影子般无声靠近。 苏梨的脸还没从微热里回归。她兴奋地指给顾慕飞看一些他不清楚的人名,跟上一连串他不了解的建筑和奖项,听他模糊地回应,“嗯”。 忽然,一个年轻男人侧边超车,挤近苏梨身旁: “苏梨,听说你还单身?记得我吧?研二时我们讨论过有机建筑,吃过晚饭。你当时称赞我的论文……” 单—— 顾慕飞的眼神瞬间把男人扎个对穿。晚饭??? 男人也没想到哪里要避忌,眼看要搂过苏梨的肩膀。顾慕飞向前猛踏进半步,挡进两人之间,无名指上的红线在灯光下骤然显眼。他要抢先一步揽过苏梨—— 可苏梨没给两个男人任何一个机会: “是吗?研二太多聚餐,没印象的我都没联系了。” 她语气轻松,身子微微侧过,让两人的手都在她的背后落空,继续往前走。 很快,她又和另几位同学照面: “天啊!苏梨,校方今年请到了Jeanne Gang!”他们大呼小叫地拉住她,“Jeanne是你一直以来的偶像之一吧?你会过去搭话吗?” 苏梨先一愣,紧接着,谁也没有料到,她尖叫着跳起来。她把胸口的猫毛一根一根都揪掉:“慕慕,我看起来怎样?”又拢了拢本就完美的头发。不等顾慕飞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去追偶像。 他们才追出几步,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大踏步而来:“苏梨,恭喜,你的演讲很完美!” “林奇先生!”苏梨几步迎接,“很高兴在校友会见到你。两年前,我就是在这里被你选走的。” “你的毕业设计让我印象深刻。”林奇眨了眨眼。 “哦,我忘记介绍。” 苏梨退出半步:“林奇先生,我的老板,也是我的伯乐。顾慕飞,是我的……” 她抿一下唇。 “……朋友。” “你好。”像海洋里的两条鲨鱼,男士们泛泛握手。 朋友。顾慕飞心底冷哼,重复一遍今日是苏梨主场,才把“我是她老公”这句话生生硬咽回去。 他垂眸,不经意间向苏梨靠近半步,背后掐住自己的腕表,眼底仍冷冷评估着林奇。 而林奇也在仔细打量着顾慕飞。他眼神突然一亮。 “等等,“林奇停顿,“昨晚的新闻。你是不是那位跨国巨头,和媒体老钱弗里斯特-摩尔签约的那位……?” 苏梨倒吸一口气。完了。建筑师们不爱看财经,但她老板显然很例外。要是林奇先生坐实她和豪门是“朋友”,后天的班……她还怎么上?? 顾慕飞也根本没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啊。 眼看苏梨脸色“刷”地发白,顾慕飞的嘴角得意翘起。 “我没有那个荣幸。”他语气云淡风轻,像聊天气,“我做点小生意。” 顾家市值千亿,他一句话就把巨头扫进了小公司的行列。 可林奇眯起眼睛,显然还想追问。苏梨赶紧把语气压得平常:“他大众脸,大家都说有点像。他做金融。” “金融啊……” 林奇肉眼可见地失望。金融、预算、甲方,每个建筑师都头疼,苏梨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松了一大口气,背过手,尝试让自己紧绷的身体放松。 若有若无,她好像碰到顾慕飞温热的手。 他就在离她这样近的地方。 感激地,她偷偷掐了一下他的小指。 果然,林奇不想就金融多谈。苏梨趁此机会,赶紧提出刚才的演讲。顾慕飞默默退到一边,叫住侍应生,将苏打水递进苏梨的手心,又留下苏梨最喜欢的两块帕尔玛乳酪饼干。 林奇拿冰甜茶润喉: “……苏梨,恐怕我要让你失望,我们事务所帮不上你。你的设计会让你起飞,但聋哑学校,”林奇舔舔嘴唇,“这需要上千万美金的前期投入。” “上千万的话,以我们现在的客户……” 林奇拍拍苏梨的肩膀:“你还很年轻。再先锋的理论,过个三五年,或者十年……” 三五年,苏梨咬住唇,她根本只有半年。 “……这样吧,你把设计放上公司网站,至少有机会被看到,先不去想。你说呢?” “……我明白。” 苏梨压下心中沉重,勉力挤出微笑。“第一步,清场”,她上来就输,还是当着顾慕飞的面,输得干脆。 她眼圈微微发烫,划去心中准备好的名单上老板的名字,但仍谢过林奇的支持。顾慕飞跟在她身后,略一点头,冷淡作别。 终于,苏梨抓住最后的机会,追上自己的偶像。 “太好了,看到女性建筑师这么活跃!”Jeanne对她的演讲称赞不停,让苏梨脸上的红晕根本压不住,“我最喜欢你的变换设计。没有建筑师的傲慢……” 而顾慕飞一旁隐身,手中的苏打水波澜摇晃。他指尖轻轻敲打着塑料杯沿: 苏梨的设计,要千万美金。 他有。 如果他向顾家的几个股东提议,借口投资北美地产,他外公,顾知霈那老朽,会察觉到吗? 或者……走他的私募机构? 这念头如火星。 五年前,他彻底告别灰色世界,告别“闵州的大智谋家”,他就再不曾用过一次脑海里的“私人藏书馆”。 他优越的视觉记忆把过往一切都整理成册。此时,他人站在伊利诺伊理工,眼前,一排排“书架”好像凭空显现。 他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 顾家千岁华隆集团的每位股东,姓名、经历、欲求、弱点,一份份简历在他的眼前摊开…… 苏打水停在唇边,他的丹凤眼随之眯紧。要投入千万美金不难,总有人不和顾知霈一条心。投资计划按他想要,野蛮生长…… 嘶。 他猛地低头。“藏书馆”和资料都瞬间消散,只有他的拇指深深抵住左太阳穴。 那里钻心般痛。 顾慕飞慢慢吞咽下这口水。冰凉的感觉压住过度跳动的血管。他谨记他是苏梨的丈夫,全天底下,苏梨最不想要的投资人……是他。 这是苏梨的底线。 眼前,苏梨正向偶像提出投资的可能。 “你的演讲确实打动了我,我可以考虑向几个客户提一提。”Jeanne直白回答,“不过我必须先审阅。如果你愿意留下资料,等几个星期……” 顾慕飞把投资的疯狂念头一挥而去,只更深地看了眼苏梨。 此时,她远山眉抬起,眼睛里全是期盼的光,嘴角的微笑一丝不改…… 而她对他说:“给我半年。如果,我没能拿下聋哑学校,就离——” “咔嚓”,塑料杯在他的掌中碎成几片。 至少,他很清楚该怎么做了。 >>>>> IIt的校友会结束。回去的小迷你里,苏梨扶住方向盘,指间时不时蹭过红线。 计划远远赶不上预期。虽然Jeanne答应看一看,但几个星期,万一没结果…… 半年,一共也就二十六周。她已经用掉了……一周。 晚风吹上她咬紧的唇。 “晚上有空吗?” 忽然,顾慕飞的嗓音响起。他掂着眉心,并不看她: “一起去见个老朋友,庆祝演讲圆满结束,如何?” Chapter 6. 真应该再拜金点 “苏!梨!姐!” 苏梨刚把小迷你趴好,拎着冰酒迈出车门,就看到一团飞扬的丝绸跑下楼梯。 “李恩佐??” 苏梨僵在街边,转头看向顾慕飞:你说的老朋友,居然是他? 这位顾慕飞的前手下、生物化学高材生,顶着乱蓬蓬的奶奶灰卷发,混血的脸二十过半,和五年前一点没变。 李恩佐的黑金睡袍从肩上滑落,露出颈侧的红痕: “La mia bella(我的美人)!”他独独抱住苏梨,来了个意式贴面礼,“哦……还有boss。” boss。这称呼,苏梨听着可很陌生了。 “你不是,在约翰霍普金斯读博……?”苏梨还在怔愣着,手中的冰酒已经被抽了过去。 李恩佐还是老样子,能拥抱美女,他甘心承受来自于顾慕飞的眼神攻击: “计划赶不上经济嘛。我上周才在芝大找了个教书的窝……快进来拯救我。我要被研究生们的AI论文‘创’死了!” 苏梨跟着李恩佐进门,自然扶住顾慕飞的小臂脱鞋。 能见到老朋友固然不错,他们终于不用解释为什么五年订婚“还没”结婚,也不用像在校友会上那样演,故意装不熟。 李恩佐的家里弥漫着香料、红酒和微妙的实验室碱味。 而苏梨审视着拼花地板——在芝加哥林肯公园,这样的三层小连栋,大概……二百万美金起步吧? 真不愧是富二代。 顾慕飞带她来,肯定不为单纯庆功,一定有他的目的。 忽然,苏梨有了个好主意。 后院里,一位高大英俊的白男正支起烧烤架,李恩佐拿出新鲜的牛排—— “慕慕,我想吃你烤的,可以吗?” “嗯?”李恩佐和白男双双回头。 “就……你说,为我庆功嘛。上次我们去度假,你烤得特别好吃……”苏梨把牛排从李恩佐手里端了来,桃花眼眨呀眨,“你不会怪我任性吧?” ——她知道顾慕飞不会,而且,这个理由很自然。 她看到顾慕飞轻轻捻了下指间的红线。经过她时,他略微俯身,嘴唇擦过她耳边的发丝,古龙水的木质淡香飘进她的鼻尖: “别做我不让你做的事。” 苏梨心里多跳了一下:“什么叫……”她脸颊发烫,“知道啦。” 眼看顾慕飞和白男点起了火焰,苏梨迅速钻进厨房,追上李恩佐,委婉地提出她的设计项目和投资需求。 她感觉她简直在四处乞讨——只要这笔钱和顾家没一丝关系。 “姐,你知道,我只是个富二代吧。”李恩佐平静地倒出冰酒。 “对啊。”苏梨没明白。她倚着厨房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把蔬菜丢进沙拉碗:“所以才……” 李恩佐抬眼,看苏梨略略拧眉,似乎真没理解,他这才放下手中的酒瓶: “二代的意思就是,”李恩佐向上指了指,“上面还有位一代呢。你要是跟我要一百万美金投资,还行。” 他咂咂嘴。 “千万,我也想要。就这样,我妈咪还觉得我在海外天天学坏……” 苏梨看了看厨房的凌乱,又远远瞄了眼正和顾慕飞搭话的白男,突然觉得李伯母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不是,苏姐,现成那——么大一个投资人住你家,”李恩佐往后院方向努了努嘴,“boss就不帮你?他当未婚夫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呃,他……” 苏梨被戳到痛处。她脑子里想迅速编一个借口,但对着顾慕飞这位老手下,李恩佐知根知底顾慕飞五年前为她做过什么。她直接说“他不帮忙”,似乎也太没心没肺。 难道……她不回顾家,真是她任性……? 可婚前协议…… 苏梨一根一根地揉搓手指。 “姐,”李恩佐戳弄着碗里的沙拉,“其实,你真应该再拜金点。” 说着,李恩佐把沙拉端进餐厅。 晚餐很完美。顾慕飞的牛排维持他的一向水准,少油少盐,烤得恰对苏梨的口味。 饭后,四人干脆在餐桌打起黑杰克,李恩佐太会活跃气氛,几次连输都让苏梨笑得直不起腰,完全把投资忘在脑后。 此时,苏梨正和高大英俊的白男相谈甚欢——他居然是位专业策展人。 “对了,boss,”眼看苏梨不注意,李恩佐忽然凑向顾慕飞,神秘兮兮,“我今晚可圆满完成任务。凭这个,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说。” 顾慕飞的眼梢还停在苏梨的笑容上。此时他放松,也不看李恩佐,大马金刀地坐着。 “虽说,你当时把闵州四大财阀都掀了,现在只有三大家——” 他指的是顾慕飞五年前逼财阀解构的事。严格意义上,闵州现在只有门阀,不再有垄断“财阀”了。 “我听说,顾家在和另一家,仪家,搞基因工程?你看,能不能,把我塞进千岁华隆……” 玳瑁眼镜后,李恩佐孩子般的卧蚕疯狂放电: “当个小研究员就行。这对堂堂cEo来说……很容易吧?” 苏梨聊得热切,但眼睛和耳朵却一直留在顾慕飞这边。出乎她意料,顾慕飞成与不成一向都回答干脆,这次却没应声。 顾慕飞轻轻晃着酒杯。他神色和姿态未变,眼神收回,语气却淡了几分: “那是新市场。中国区直管,专利池和决策……都在董事长手里。” “董事长”,苏梨也跟着抿唇。那是外公顾知霈了。 “啊……啧。顾家规矩真大。” 李恩佐往后一靠,整个人融进餐椅,小孩子般大发抱怨: “顾家老爷子都九十了,也不给年轻人让让位置!boss,你这北美cEo,外面听着风光……” 顾慕飞浅抿一口冰酒。 “……明明很憋屈嘛!” 李恩佐没心没肺,一口气抱怨完。 顾慕飞指节泛白。冰酒杯把细细的一道,在他手中完好旋转。 “boss,顾家抛弃过你,你过去也根本不提顾家。现在你有自己的私募基金,不缺钱,为什么反而巴巴回顾家——” “李恩佐,”苏梨把手中的冰酒一口气喝光,坐直,酒杯往前一推,“可以,再给我倒杯冰酒吗?” 顾慕飞眼风都未动。桌下,他搂住苏梨的手微妙紧了紧。 确实,北美cEo风光无限,但决策权在顾知霈手里。他是私生子,母亲去世后他被顾家抛弃。他对外公没感情,对顾家没执念。 但他现在选择被董事会监视、每周应对股东质询。他拿下和媒体巨头弗里斯特-摩尔的十年跨国合约…… 他可以只经营他自创的私募基金,一样给苏梨优渥的靠山。 但,他是顾家的男主人,苏梨就是顾家堂堂正正的女主人。为什么要躲、要逃……要隐婚,要被人非议? 猛虎扑食般,苏梨眼看顾慕飞攥紧酒杯。 他可没耐心等老头归西! 顾慕飞轻轻“哼”了一声。顾知霈很快就会是他扫落地面的棋子。他手指放松开,似笑非笑,骄矜抛出一句: “Renzo,你先别抱怨。去年你用在celene号上的小发明,可让船瘫痪了整六小时,最后整船送修。你确定你能去千岁华隆?” “对啊,那可是以我命名的小游艇,还是生日礼物。”苏梨柔软依偎,自己动手把冰酒斟满,“怎么办?我当时可心疼了。” “boss,苏姐,我算看错你们。”李恩佐讪讪退离桌面,“你们还没结婚,但怎么妇唱夫随?说起话……两个人都越来越资本家压榨了!” 策展人低着头闷笑。 欢乐的时间总蒸发得飞快。离开李恩佐家时,五月初的芝加哥并不暖,夜风拂过漆黑的密歇根湖。苏梨的公寓离小连栋两三个街区,并不远。 “慕飞,我们散步回去,怎么样?” 悄悄地,苏梨突然捉住顾慕飞的臂弯。她眼睛里藏着一闪一闪的光。 顾慕飞挑眉:“心情这么好?” “……嗯。”她抱紧他的手臂,难得贴得这样近,声音也压得这样低,“你愿意给我……这一晚上的时间吗?” Chapter 7. 安分做义兄妹 “这样,好像以前。” 苏梨读研时,他们常沿湖岸走一走。 那时,顾慕飞刚把杀母之仇报完,把黑道的生父亲手了结。他脸色苍白,眉心里戾气未消,让苏梨搀扶着慢慢走,听她讲建筑构想。 此时,他们的脚步轻快。林肯公园治安还行,时不时有慢跑的人经过。月光朦胧,高跟鞋与皮鞋的步伐交叠,越来越一致。 他们聊起前年的野营,顾慕飞怎样握紧她的手,教她打猎,“就像狙击一样”。 还有去年,他们在威尼斯蜜月,顾慕飞偷偷买下亚得里亚海的小岛,作为新婚礼物,给她惊喜…… 此时,苏梨兴致昂扬。她说起去年度假,celene号泊在加勒比海,天水一色。 “记得那只海鸥吗?它把我钓上来的小鱼抢走了。” 苏梨笑出声,捏捏顾慕飞的手臂:“当时某人还想把鱼抢回来呢。” “……没有的事。” 顾慕飞矢口否认,手却把苏梨往怀里更紧了紧。 “有!你叫了三声‘布谷’!海鸥都愣住了!” 顾慕飞立即捂住苏梨的嘴。而苏梨被他温热捂着,牙齿轻咬他的指节,趁他“嘶——”的一声,挣脱开,转身就跑。 她在前面很认真地跑,而他在后面很认真地追。 直到,这只筋脉清晰的手迅速追上,把苏梨的小指勾住。从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游刃有余地,他把她一把拽回。 让她一个圈……像华尔兹,完整地回归他的怀里。 “顾太太,”齿缝里,顾慕飞轻轻喘息,冷淡的磁性贴上她的耳畔,“你要跑去哪里?” 五月的夜风冷静,忽地就把两人的心跳放得太大声。 “我们,是不是好像以前?” 苏梨任他把手攥得不能更紧,但轻轻与他推开点距离,轻声呢喃: “……不过,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斑驳的树影里,顾慕飞头也不回往前走,嗓音轻柔。 明明一点没变。他们的未来也不会变。 “五年前,从那里——” 那里,是他们开始的地方。苏梨的手臂向西划出很大一个圈,仿佛能直接指到太平洋彼岸的闵州,指回到他们的初见。 那时,洋洋洒洒的大雪。他二十九,是一见倾心但无情的金主。 她二十四,是为母亲手术费委身的情妇。 “我们居然,一直能走到这里。好像,做梦一样。” 此时春风拂面。苏梨反过来攥紧他的手。他们的掌心温暖,十指紧紧牵住,红线彼此间牵绊,纠在一起: “谢谢你,今晚……哄我开心。” 顾慕飞把她往腰边牵得更紧:这是他该做的。为什么苏梨要为这点小事谢他? “……李恩佐说,我真应该更拜金。”苏梨转向芝加哥的钢铁丛林,那里万家灯火,珠宝、衣服、豪车…… 她还自作聪明地以为,顾慕飞带她去李恩佐家,别有目的。 可他只为让她开心。 这让她的遮掩,显得好卑鄙。 “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一定,要自己走下去吗?” 顾慕飞轻轻抚弄苏梨的手指,没有着急回答。 “……你肯定记得今天的Jeanne。但你记不记得,两三年前,我们还见过另一名女建筑师。 “讲座上,她紧跟着获得全美大奖的丈夫。曾经,她是他事务所里的一名小助手……” 顾慕飞想了想,苏梨说的是那位八十多岁的老者,带着五十出头的太太吧。 老者面色红润,声如洪钟。而娇小的太太两颊发黄,默默替老者整理座位、为他倒水。 她不起眼,话很少,只有低垂的眼眸里,想法锐得像针。 “尽管,”苏梨挽着顾慕飞,嗓音像不敢着力,有些酒后的虚幻飘渺,“那位建筑师极力肯定太太的才华,说她是他‘独一无二的缪斯’。 “但……丈夫挥挥手让整座博物馆平地拔起,而妻子,也是建筑师,在他设计的夹缝里,贡献怎么铺墙纸。 “虽然墙纸很漂亮,确实很有才华……” 苏梨低头,沉沉一顿。就像,她嫁给顾慕飞之后,就再没见过一箱行李。 在她“不需要”看到的地方,女仆和管家把一切安排好。她踏进度假屋的一刻,他们恭敬地两旁鞠躬。 有天,她会不会也被忘记,还长着一双手? “……别人心中,那位妻子永远是小助手高攀。如果不是丈夫让她做点什么,她一辈子,只会是……” “苏梨,”顾慕飞骤然打断,“我们不一样。” 但苏梨深吸一口气。 月光朦胧下,她忽地站住了。 半年之约只剩二十五周。她尽力演讲,却根本没人投资。像她在这黑漆漆公园里,连往哪里走都看不到。 让她被关回顾园,做一辈子小助手…… 不可能。 而在她和顾慕飞剩下的日子里,就让她继续瞒着他,骗着他,装作没事。直到,她必须离婚…… “苏梨,我不会让你成为摆设。再给我一点时间——” “慕飞……别对我这么好。” 苏梨的声音小到听不见。 紧牵的十指被距离越扯越开。顾慕飞走在前面,被苏梨松开的五指扯回头。她一双细高跟鞋,立在黑漆漆的沥青地上,整个人在月光与路灯照耀下,显得太娇小。 猛地,苏梨闭上双眼。她向前跑,毫无保留地扑进顾慕飞的怀里。 他忽然感受到心口的t恤温润地热。 “苏梨?” 热一片一片地晕开,停不下。贴着他的体温,夜风让它们又一片一片地变凉。 “慕慕,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任性。对不起是我推开!去年我们结婚前……” 背后,苏梨扯紧他的衣服,让他的呼吸骤然伸展不开。苏梨的胸膛和手在他的怀抱里,从来没有这样不住地颤抖过。 “……外公。外公逼我签协议。他要我和你保持距离,安分做义兄妹!否则——” 顾慕飞瞬间紧绷。而苏梨的呼吸结住,她真的说不出口。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说得出口。 “他说,我不生下孩子,就不可能……领证。” 苏梨放声嚎啕: “慕飞,你会怪我……骗你……闪婚吗?” “骗?” 树影斑驳、摇晃。 许久,都只有风和呼吸声。 苏梨的血液像一点一点回流,越来越冷。 她抬起水雾狼狈的眼睛。泪水早弄花她的淡妆,不给她留下一丝丝体面。她的手抱紧这熟悉了五年、日夜激情相与、向她求婚过、此时一动不动的身躯。顾慕飞并没在看她。 他丹凤眼寡情,凝望着黑漆漆的密歇根湖面。 顾慕飞冷笑: “那我心甘情愿想被你骗……” 他们在佛罗伦萨结婚,终于让他娶到他生死以求、一见钟情的人。 “算什么?” “慕——” 苏梨贴身感受到二十九年来最深刻的冷意。顾慕飞的手无情攥紧,扯起她的脉搏。两人之间,她的手指高高举起,红线细细一道,磨到起毛。 “为什么,苏梨,”他全身战栗、咆哮,“你不告诉我?” 红线被他的指尖挑住。在苏梨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唇凶猛捉住她,认定她,把她的泪水让进她的舌—— 树丛里猛地晃出人影。苏梨以为是流浪汉或另一位慢跑者,吓得本能往后一缩。 月光照亮那人手里的物件,直直对准他们: “钱包!手机!快!” Chapter 8. 血肉之墙 吼声嘶哑,劫匪要钱包的英文相当蹩脚。苏梨的心脏骤然停跳一拍,她下意识把顾慕飞往后拽。 月光此时照亮枪口,黑洞洞地,足够吓人。 而顾慕飞早把苏梨完整拢到身后。他的衣衫窸窣,宽肩阔背像血肉之墙,隔开苏梨与枪口。 黑暗里他举起双手,嗓音从刚才的冷怒瞬间切回,异常冷静: “别激动。我给你钱。” 说着,他像怕刺激到对方,右手缓缓低下,伸向胸前的西装内袋。 “让女人拿!” 枪口后的黑影咆哮。 苏梨抬头看向顾慕飞。他唇线冷抿,丹凤眼紧盯枪口,眼角微不可察地轻轻眯起,在眼尾留下一道漆黑的深影。 苏梨的呼吸加重几分。顾慕飞下颌微昂,只向她稍微侧过一点。 ……那我心甘情愿想被你骗…… 几乎看不出来,他点点头。 苏梨环过顾慕飞起伏的胸膛,手心摸住他,从后方一点一点摸进他的西服领口。她指尖温热,隔着纯棉t恤沙沙的触感,“噗通,噗通”,她先摸到他稳定的心跳—— 苏梨的手指一颤。 紧接,她摸进他的内袋、摸到他厚重的皮夹。 真皮的触感和他一样坚实。月光下,她掏出他们去佛罗伦萨结婚时,一起买的情侣款。 苏梨的手背一热。顾慕飞的手刚碰上她的手—— “让女人送过来!快!” ——找死! 瞬间,顾慕飞眉心冷沉。一道极深刻的蹙痕不知从哪里来,乍然显现。他下意识攥紧苏梨的手腕。 夫妻两人的目光瞬间交换。 猛地,苏梨把钱包狠狠砸向劫匪的面门! “啪!” 皮夹砸中什么,一记沉重的闷响;同时响起劫匪暴躁的痛叫。顾慕飞把苏梨往边上一搡,让她摔进路边的灌木丛。树枝紧密挡住她的身体、刮蹭她的腿——“砰”! 子弹飞进草坪。 “慕飞!!” 苏梨从灌木里挣扎起来。 就这一瞬,顾慕飞的身影已欺近劫匪。他快得像鬼,右手笔直平削,对准枪后,把枪不知削到哪里。这只手当即反转,钳住劫匪的手腕。 “什么?!”劫匪即刻甩出短刀。 借脚下别住,顾慕飞当即把人往自己腰胁反拧,看都不看,借加速度,向后肘击! “咣”。 劫匪软软跪倒。头套下,劫匪的鼻梁消失了,而顾慕飞的手肘上全是血。 劫匪还没落地,顾慕飞又干脆扯住劫匪的头发,一膝盖狠贯进劫匪心窝。 对方“呕”的一声,呕吐物飞出弧线。劫匪刚刚持枪的那只手腕被强行抻直,顾慕飞冷眸如墨,抬脚跺下腕骨—— “啊啊啊——!” “别!” 苏梨冲出灌木丛,抱住顾慕飞。 他此时似笑非笑,金发散落鼻梁,整个人戾气升腾。 “让女人送过来”?——你配? 苏梨眼看顾慕飞把失去意识的劫匪一脚扬开,五年前闵州灰皇帝的气息瞬间迸发。 但芝加哥北城湖滨,治安向来不坏,这种路边抢劫…… “够了,慕飞,”苏梨声音轻柔,她双手抱紧他的胸膛不放:“真够了。” 顾慕飞住了手。 他收脚站在原处,任苏梨抱紧他,像怔怔听自己在苏梨的怀抱里喘息,足足几分钟。 大约他也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他忽然后退两步,只守在被打飞的手枪边。 “苏梨,”他声音压得平稳,“报警。” 苏梨颤抖着摸出手机。拨号时,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昔年闵州灰道总长,如今竟然……“报警”? 两人并排站着,听警笛由远及近。警察将劫匪拉起、铐走。男人的腕骨断作两截,露出一点漆黑花纹。他头套下的鼻血淌个不停。 是个华人面孔。 回家路上,苏梨的手一直被顾慕飞紧紧握着。他这次力道很大,仿佛确认她的存在。可他又一句话不说,沉默得可怕。 终于,客厅里灯光暖黄。小猫提提跑来蹭苏梨的脚,又蹭蹭顾慕飞的裤腿。 “提提,想妈妈了?”苏梨想起顾慕飞早上还对猫过敏,赶紧拿罐头哄提提进洗手间。 “别关她了。”提提在苏梨手心里可怜扭动,“不碰好像没事……小东西。” 在小猫转圈里,顾慕飞脱去西装,可姿势古怪。苏梨坚持拉过他,为他检查刚才肘击的伤。一大片瘀紫露了出来,苏梨深深吸进一口气: “慕飞,你觉得我不告诉你。可……你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家。” 她轻轻把冰袋贴上顾慕飞瘀紫的手肘。 “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和外公再争执。你能不能原谅我……不想回顾家……” 她泪珠吧嗒吧嗒,全掉在顾慕飞的手臂和冰袋上。 “苏梨,你和我才是一个家。” 顾慕飞斩钉截铁。 “你以为,我去纽约、和你异地,是为了顾家?” 苏梨不明白,她瞪圆怔怔湿润的眼睛,看顾慕飞牵过她的手。 “外公两年前就和我定契:如果我出任北美cEo,拿下竞争对手的十年合约,再履行两年,他绝无二话,你就是顾家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他苦笑: “老头让你一人扛协议,让我一人履行契约,苏梨,现在,你还觉得是你在骗我吗?” “外公他——?!” 苏梨手中的冰袋滑下皮肤,顾慕飞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眉心也随之深蹙了一下。 “又头疼了?” 苏梨立刻察觉。她双手的指尖抚上金发下的太阳穴,那里早已经薄薄的一层细汗。五年前顾慕飞为洗白而九死一生,却留下这思虑过度就头痛的后遗症。 “唔……”苏梨抵住太阳穴轻轻揉按,让顾慕飞忍不住沉进她的温柔乡…… “没事了。”他握住苏梨的手,拉到唇边一吻,“今晚,顾太太想不想……?” 苏梨的肩膀微微一颤。刚才月光下,泪水浸透的热吻被枪声打断。 可她的舌尖上,似乎还能尝到咸味里弥漫的一丝丝甜。 “……想。” 苏梨迅速垂下眼睫,偷偷瞄向他,渴望在眼眸里无处安放:“怎么办?顾先生,我们可是义兄妹……” 她走出几步,又反手勾住顾慕飞的t恤领口:“要不要,‘更请君王猎一围’?” 顾慕飞没有再问,只把苏梨从眼前扛起,抱进胸口。衣物在他们身后一件一件掉落,小猫提提躲避着,一直追到卧房门口。苏梨用脚尖推上门…… “喵?” >>>>> 周日半夜,雪白的湾流g800停在私人机位,一名高大的黑衣人等在舷梯前。 “boss。ma'am。” 苏梨向黑衣人微笑点头。welsh是跟了顾慕飞十三年的前手下。有这位前杀手改行私人助理跟着,苏梨也放心许多。 顾慕飞登上舷梯:“welsh,辛苦。布加迪运回纽约了?” “是,boss。” “董事长那边?” “监视着,无变化。” 终于,顾慕飞重回掌控资本世界的“顾总”。他眼底残留几缕血丝,透露出夫与妻分别前最后的依依不舍。 苏梨的手指卷着长裙腰带。 “五月末,”顾慕飞转身,“纽约苏富比春季拍卖,社交季开场酒会,别忘记我们说好的……” 他语气平常,指尖抚过苏梨的脸颊: “我期待……你以顾太太的身份大驾光临。” 他语气骤然严肃: “我的义妹,现在我们可在一张床上了。” “知道了,管家公!”苏梨乍然脸红。welsh还看着呢!她匆匆推他的心口。 现在,是他们联手,向外公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了。 眼看,尾灯和翼灯滑行,消失进深夜。苏梨的红线磨旧,风带来潮湿咸涩的气息,吹进眼角。一定,是她离湖太近…… 她是不是,该画婚戒了? 苏梨大踏步转向芝加哥。她和他之间的未来,还有下周、下下周…… Chapter 9. 苏总 五月末的纽约,帝国之州。 曼哈顿中城仿佛万剑矗立,千岁华隆北美总部走进一位窈窕的女人。她似乎犹豫,左右看看,才挎着包走向前台。 前台一时愣神。这位女士美而不妖,着实年轻昳丽得过人。 “女士,请问您找?” 女人摩挲着面颊,那里扬起红晕: “嗯……请问,你们顾总在吗?” 很快,消息就在楼里炸开了。 “听说了吗?有美女上门,找顾总!没预约!铁树开花了?” “哎,他长那么帅,又是少东家。有机会谁不想做他的太太?秘书处小陈昨天说——” “啧!你们很闲?”一位主管模样的人站进茶水间,“放尊重点。都喊苏总!这可是董事长亲自赠予实股的股东!虽然她雇人代理了投票权,还拒绝进董事会……” “拒董事会???” 众人纷纷探头,天下居然有拒绝当世界五百强董事的女人。 而苏梨叹口气。 进董事会就像进格子间。外公前几天突然变了态度,不但赠予股权,还在股东大会公证。 消息来得太快,让苏梨都愣了一下。 想来,外公以退为进。这位董事长想把她入编、使唤,包括子宫,不是理所当然? 此时她跟着前台经理来到行政办公室,刚要抬手敲门。 “让她滚。”不由分说,冷峻的男中音压着冷意,“即刻开除。” “呀。”苏梨把门推开一道缝,探出头,“慕慕,我来的不是时候?” “苏梨?”顾慕飞正双手威压着桌面,“你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也不管welsh和秘书处长都在等指示,径直从桌后奔出。苏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环抱住腰,揉进他泛着淡淡木香的怀里。 行政办公室门大开着,多少人眼睁睁地偷瞧。顾慕飞撇了他们一眼,眼梢居然带起笑,眸子紧接着转回苏梨。 他转身,用肩遮住苏梨的脸,不让人看见。 春色如许,只属于他。 在怀里,他掂起她的下颌,嘴角显着上扬,呼吸有些紧,让她的唇尖轻碰到他的唇…… 深切、温存、情欲饱满,他吻得旁若无人。 “太太,苏富比还要四天,您提前来,”顾慕飞的唇齿若即若离,“查岗?” 苏梨的耳根发烫,双手还抱着他紧绷的肩胛,让他的白衬衣都起了皱:“顾总,您对股东都这么不检点?都看着呢。” 她藏在顾慕飞的肩后,瞧着一双双眼睛。 “让他们看。”顾慕飞纹丝不动,“婚姻关系,随便亲。” 苏梨才懒得和他辩。她索性踮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又补了一下:“行了?放开我,我可有好消息。” “好消息?” 她任顾慕飞牵着,走进鹰巢般的办公室。 门在他们的背后合拢,房间里霎时安静。苏梨第一次来千岁华隆北美分部,此时也顾不上打量: “慕飞,我这次可是公干,飞来纽约——Jeanne带来好消息:她有个新客户,看中我的设计了!” welsh和秘书处长都在极力融进黑胡桃木的墙板。顾慕飞的办公室不大,家具也全无多余,无处藏身。黑印花地毯低调又隔音,幕墙外是繁忙的纽约公园大道,远远地,能看到帝国大厦。 而苏梨的嗓音飞扬,让整间肃穆的办公室都明亮了不少: “虽然不是聋哑学校,但,慕慕,在时代广场!做画廊!三个月展示期!如果成功,投资人就同意做学校! “我们要和纽约建筑师艾隆·阿斯特合作,我今天来对接。老板林奇先生签合同时,激动得手都发抖——” 她讲个不停,整个人都在发光。 可顾慕飞居然难得不看她。他面朝幕墙,指尖拨弄着一沓文件:“所以你提前来见我,是为了这个?” 苏梨一愣,指尖勾过嘴唇。啊呀,好酸的醋。她眨眨眼:“那,我有机会来纽约常住,慕慕……不欢迎?” 说着,苏梨贴上男人的后腰,软软拢住他。 余光里,秘书处长正给她布置好武夷岩茶和樱桃玛德莲——凑巧,都是她喜欢的口味。但顾慕飞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居然放着一份杏仁牛角包,还有一杯黑咖啡。 嘶…… 苏梨当即抬眼,墙边的秘书处长和welsh连连摇头。苏梨这才意识到,这两人没走,纯粹因为刚才顾慕飞的命令还没说完。 “所以,慕慕,”苏梨戳了戳牛角包。酥皮裂开一点,新鲜的、手烤的、杏仁的甜香逃也逃不过,“你要开除谁?” 她半开玩笑,手指在秘书处长和welsh之间游走。 顾慕飞没搭话,只冷冷看向秘书处长。秘书处长赶紧上前一步: “苏总,我是顾总的秘书处负责人,敝姓林。这次是行政秘书小陈。她跟着顾总开会回来,突然送上手磨咖啡和自制茶点。说……” 林处清清嗓子: “呃,她看不过顾总辛苦。但她不知道顾总……” “断糖,也不沾咖啡因。” 苏梨闻一闻咖啡。好香。 她看不过顾总辛苦? 这当真,马屁拍到马脚上了。 苏梨又看向顾慕飞:“就因为这,你要开除她?” “她接近我。”顾慕飞好像被冒犯,语气竦然冷淡。但苏梨知道,这人没开玩笑。 “那得怪你。” 苏梨瞄了眼顾慕飞的领口,那里只露出锁骨窝,冷白,禁欲,反而更诱人。 她轻轻抿了抿唇:“这位小陈,年纪?” “二十四,工龄两年,今年刚从后勤部升了行政……ma’am。”welsh回答,简明扼要。 苏梨点点头。 “顾总,既然外公非让我做这个股东,你又是我的投票代理。那我这个老板僭越,提个小建议?”她轻轻笑。 “说。” “开除,太重了。”苏梨声音清晰,“慕慕,她二十四,工作才两年,因为送茶点就被开除,这传出去,她工作也很难再找。 “对她而言,她可不会记得是她‘接近顾总’,只会记得顾总刻薄,一杯咖啡就毁她前程。” “那苏总说,怎么办?” 顾慕飞居然换了个姿势。他一手撑住桌面,这让他的衬衣领略微向她敞开了一点,露出一小抹锁骨。 他饶有兴趣,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太太不在意秘书处接近我?” 而苏梨装没看见,转而看向冷汗涔涔的秘书处长: “林处,麻烦你,置办一批牛角包,以‘苏总到访,顾总体谅各位辛苦’的名义,请大家下午茶。每个楼层,每个部门,人人都有份。可以吗?” 她端起顾慕飞桌上的杏仁牛角包: “麻烦林处,也把这混进茶点里,务必原物归还原主。你什么也不必多说。” 林处愣了愣,目光先投向顾慕飞:“顾总?” “照苏总说的办。”他一挥手。 等林秘书处长退出去,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总这手人情,”顾慕飞倾身,看着自己办公桌前的女人,“递台阶又杀鸡儆猴,跟谁学的?” 苏梨笑得无辜:“跟你啊?顾总不是手把手教我,‘第一步清场,第二步立威’?倒是你……” 她眼看顾慕飞越凑越近,几乎把她压上桌面。 “你以前根本不会贸然和小事计较,怎么回顾家几年,做事开始不留余地……welsh可看着呢!” “他看了几年,该习惯了。”顾慕飞冷笑,“你下午有空?” “不幸,没空!”苏梨想从桌角逃走,却发现被顾慕飞一手挡住去路,根本挣不开,“慕飞,我还要去切尔西的工作室对接,找艾隆·阿斯特,可不能迟到!同事在酒店等我呢。” 顾慕飞不说话,苏梨却发现他悄悄松开一只手。 她走出几步,转回头,又拉过顾慕飞的领口,对着这张冷傲的脸轻轻啄上耳垂: “我只有一点时间,已经给了你了。我晚上回家吃饭,可以吗?而且,家里还有一个小惊喜……” 说罢,她脸颊红通通的,朝welsh招招手,快步离去。办公室门外,到处欢声笑语,员工们都在称赞千岁华隆北美分部福利好,股东和cEo都比国内大方。 “welsh。”办公室的门再度关严。 “boss?” welsh稍微鞠躬。太太居然拒绝boss的邀约。这下,boss多半要他把这位艾隆·阿斯特查到底掉了吧? 意外,顾慕飞居然微笑,放松躺回办公椅。难得肉眼可见,他心情颇为不错: “通知顾家公馆,家中厨师今晚下班。” “是,boss。” 就这么简单? “如您所愿。” Chapter 10. 少夫人回来了 远远地,当徐管家掐算好时间,眼看夜空蓝的panamera turbo S从第五大道拐进来,就立刻迎出公馆,把镀金一枝三叶银杏的锻铁大门大开。 曼哈顿寸土寸金,即使在上东区,能有围栏的也不过这几家。 车碾开街边的积水。welsh从前座绕下,打开车门,让一只定制皮鞋先踏上人行道。徐管家接过welsh递上的公文包。 “welsh,辛苦,明早见。” “明早见,boss。” 身为职业保镖兼司机,welsh的手一直压在后腰枪托。 “徐管家,我让你备的东西,都好了?” 徐管家略抬头,看见这张矜贵英俊的脸:少爷和当年的大小姐真像啊。 老太爷让他记好少爷的一举一动。可他在这间公馆当值小四十年,公馆的上一任女主人还是少爷不婚的母亲。 “是,先生,东西都在厨房。不过……” “不过?” 顾慕飞问着,随手拉开公馆大门。 “喵!” 下一秒,提提像一颗毛茸茸的子弹,“嗖”地擦脚边冲了出来。公馆的锻铁门还开着,女仆紧追在后。她经过顾慕飞和管家,匆匆猫一下腰:“先生。徐管家——大小姐!” 东六十二街不算繁忙,但一辆送货车正经过。轮胎前的小猫吓得背毛都炸了起来:“喵喵喵?!!” “嘀——!” 管家还没反应过来,在司机西班牙语的扬声痛骂里,顾慕飞已经冲到街对过。 他半蹲着,手掌摊开,提提懵懂地从中冒出小脑袋—— “阿嚏!” 他拎起提提的后颈皮,嫌弃着,丢进追上来的女仆手里。 “……少夫人说,她这次离开得久,怕小猫抑郁,带了来,”徐管家紧跟顾慕飞踏进公馆,这次确保先关紧门,“少夫人说,纽约公馆好几层,先生应该不怎么会见到小猫,大概不会过敏……” 顾慕飞正揉揉鼻尖,褪去西服,走下楼梯去厨房。 “……因为是少夫人的宝贝。您看,叫‘大小姐’,可以吗?” 大小姐。提提这位“大小姐”显然很受仆人们欢迎。顾慕飞挽起袖口剔虾线时,提提连小猫脸都不赏给救命恩人抬一抬。它从青花瓷盆边舔舔爪,吃饱了新鲜的螯虾尾巴。 苏梨从小在海边长大,爱吃海鲜,又爱红烧,除去螯虾刺身,这条特选来的黄鱼就用闵州最市井道地的做法。 顾慕飞这么想,一刀挑开鱼肚。他手指勾住鱼的喉骨,轻松就把活鱼内脏一溜撕出来,拎得干净。 苏梨来得太突然,挂炉烤鸭肯定来不及。他在苏梨最喜欢的菜品清单上划去一笔,抹一把围裙:稍后随意煎点小羊排,算对付吧。 他拎起鱼尾,忙着把鱼煎得两面金黄,要外脆而皮肉软粘在一起、吸饱汤汁。他又快速葱青切段、配上姜片,爆到油色像糖汁。花雕酒、生老抽,冰糖一颗颗,一样不能少。 等鱼收汁的功夫,他又监督着燕窝上锅,冰好荔枝和木瓜等着,顺便把两条期权挂上明天一早的清仓清单。 “叮铃铃铃——” 顾慕飞正翻弄小羊排,只好把电话夹上肩膀。 “慕慕?”苏梨的嗓音又软又糯,“提提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小东西乖得很。” 顾慕飞眼看着,那只赖皮猫打了个滚,在地板上玩起了螯虾钳钳。 “嗯……”苏梨的嗓音又甜了几分,“慕慕,你还没有做晚饭,对不对?” 苏梨像短暂掩过听筒,这才匆匆忙忙,又快速说道: “我这边的项目合作对象,艾隆·阿斯特,说和我们第一次见面,要尽地主之谊,预祝合作愉快。他请我和同事海莉吃饭。 “海莉已经答应了,我再推就很不——慕慕!老公!对不起!” 锅子里,红烧黄鱼还在咕嘟咕嘟地收着汁。 顾慕飞沉默两秒,换成另一边肩膀听电话: “知道了。纽约不比芝加哥,晚上不安全。你不要坐地铁或打车。饭局临近结束,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嗯。”电话那头,苏梨超级小声,“……谢谢你,慕慕。啾。” 电话挂断,只有“嘟——嘟——”两声。 略一晃神,顾慕飞才抬起煎锅,免得小羊排当真煎糊了。 这一顿晚饭吃得意外简单。徐管家知道少爷向来不碰红烧,今晚只碰了碰小羊排和螯虾,就打发他把一厨房好菜都送去救济站。 甚至,仆人们早就眼巴巴那条没碰过的黄鱼。 “都送走。”顾慕飞丢下餐巾,声音冷峻。 餐厅里似乎意外低气压。怎么,少爷无故突然下厨……为练手吗? 徐管家默默在小本本上记下一笔,而女仆们惋惜着,把晚餐打包。顾慕飞一言不发,钻进健身房开始每日搏击,下吩咐谁也不许打扰。 “叮铃铃铃——” 他正要迈进淋浴间洗澡,裸露的后背肌肉上热汗粘连。他扫眼一看,备注“老头”。 顾知霈。 他按开公放,把手机丢在脱下的衣物上。 “慕飞?我的好外孙。”顾知霈悠悠开口,“苏梨去纽约了?上次给你发的信息,你也不回——” 顾老爷子明明九十岁的人,越洋公放里却中气十足。 淋浴间慢慢浸上雾气。 “我眼看要闭眼的人,囡囡和你闪婚,我可没反对。年轻人磨磨性子没坏处。结果倒好,她处处躲着我!连我赠予的董事会席位也敢退! “但凡她问问,闵州几个财阀媳妇能拿到实股——! “慕飞啊,要知道,你母亲如你一般年纪时,可……” 电话那端,顾园里正是白天。苏式园林的山湖把春风吹进茶室,顾知霈端着金瓜茶,嗓音沉了沉。 可怜,他掌上明珠般的独生女,顾芳染,只活到了三十三这个年纪。 连唯一的外孙都是背着他私生。 苏梨可指望不上。这更要加紧催了。 顾知霈清清嗓子,退一步,温和补上一句: “唉。过去的事不提。既然苏梨以太太的身份来纽约,去苏富比前,你们也早点’办事‘。 “女人都娇气。要是你这个做她天的人都靠不住,不争当个好父亲,她就更不可能……” 而淋浴间里,温热的水被关停。水珠缓缓流过顾慕飞的刀疤和脊背: “您是要,”他湿润的手指按上挂断,“逼我解散董事会吗?” ……父亲? 在复仇之前,他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个他,当一个好父亲? 毛巾挂在他的头顶,水珠顺发丝,一滴一滴变冷,从鬓角落下他的下颌线。 苏梨不知道,他同意搬进这栋公馆……是因为这是他母亲住过的房子。 他见过母亲怀妹妹时的百般难受。 母亲那时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得像纸,只有肚子浑圆,日常练小提琴都气喘。虽然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满脸幸福,也不敢问,只假装给肚子里的妹妹读故事书。 后来,因为生父,妹妹也不在了。 而如今,他要让这样的难受,落在他娇气、任性、聪慧又敏锐的苏梨身上? 他步伐沉重,回到客厅,把思绪全部灌注进小提琴的琴弦。《泰伊思冥想曲》的调子今天有些乱。直到古董挂钟无情地指向十点半…… 苏梨一点消息也没有。 客厅里窗帘低垂,小猫提提不知在哪里呼噜,整间公馆空旷,好像空无一人。 他拎着琴弓,眼睛瞄向窗外的东六十二街。脚下,一辆白色的特斯拉model x正缓缓停向街边。 从这里看出去,纽约的天际线像蛰伏的巨兽。就在某处,苏梨正与艾隆·阿斯特吃晚饭、谈项目—— “先生,”徐管家在门口鞠躬,“少夫人回来了。” 他丢下小提琴,两三步奔向门厅。 Chapter 11. 艾隆·阿斯特 顾慕飞才踏进门厅,拖鞋压上大理石台阶,就站住了。前廊里管家女仆都在,说重不重,他先嗅到梅子酒的辛香。 苏梨一手拎着一只小纸包,远山眉蹙紧,正掩着唇咳嗽。顾慕飞又迅速往下踏出半步。 “我没事,”苏梨朝女仆摆手,“只是呛着了。” 她指尖勾住脚踝上高跟鞋的系带,身子摇摇晃晃,向上松开一扯。 “喵~” 小猫提提不知从哪里跑出来,颠下台阶,一跳一跳地开始蹭苏梨的腿。 “提提!” 高跟鞋“吧嗒”掉进女仆的手心。苏梨抱起猫,把鼻尖埋进小猫挣扎的小肚子上。 “来接妈妈?你爸爸呢?” 苏梨抬起头,这才看到顾慕飞站在台阶顶端,看着她。 她放下猫,也不管光脚踩着冷地板,两步上前,软软勾住顾慕飞无情挺直的肩膀。 她桃花眼微醺,就这副嫣红、妩媚、黏人,好似轻易就能被人推倒、任人蹂躏的脆弱模样…… 倒好像没受伤。 “喝酒了?” 三个字出口,意外有些重,顾慕飞听不出自己究竟什么滋味。 “嗯……艾隆带我们去了一家居酒屋。我们坐下谈项目,他请了瓶梅子酒。 “慕慕,这家的醋青花鱼真不错,我问了店家,保证没糖没油,单点了一份给你。看……” 她举起手中的小纸包,递进顾慕飞的手心。管家和女仆都还在看着:少夫人挂在少爷脖子上,眼神像扯不开的丝线。 苏梨酒气温热,偏偏一阵阵拍上顾慕飞的喉结。 “老公,慕慕,今晚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没做什么复杂的晚餐吧……?明天早起,算补偿,吃我这条青花鱼好不好……?” 她脸红彤彤地,嘟起嘴: “亲亲。” 眼看苏梨这样撒娇,这让顾慕飞很难说不行。 “不是说好,我去接你?” 他冷声,几乎只敷衍着低头,但嘴唇仍轻轻碰上苏梨的唇。他搂过苏梨因酒而软绵绵的腰:“你打车回来的?” “唔……艾隆主动说送我和海莉回来。我们在中城吃饭,他送我到门口,就几分钟。我们正聊,就没来得及电话……” ……那刚才门前停着的特斯拉model x,不会是…… “我本想让艾隆进来坐,见见你。他说夜太深,不好拜访……” 说话间,顾慕飞把青花鱼交给管家,又吩咐送来冰镇的荔枝燕窝。他抱苏梨上楼,公馆的主卧套房独占一整层,在最顶楼,好在有电梯。 终于远离管家和女仆,顾慕飞把整个楼层落锁:“先去洗漱,换身舒服的,我等你。” 他后背贴靠着浴室门,听里面从安静到水声淋漓,隐约传来模糊的《moon River》旋律。 他低头,松出一口气。 看来苏梨今天的酒局不错,不像上回。 他快步走开。这套他异地独居的公馆,终于如他所期,有了家一般的等待滋味。 等苏梨擦着头发走出浴室,顾慕飞正斜在贵妃榻上,冷淡地看私募基金的每日财报。 女人泡过澡的身段滋润又慵懒,丝绸睡袍还随便挂在肩上,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粘在耳畔。苏梨抱着吃剩的一点冰燕窝,开始往漂亮的脸上打护肤水: “慕慕,今晚真是——” 她的开场白难得带着点颤。 顾慕飞没有放下手里的平板,只侧身,放一只耳朵仔细听。 “你知道,广播电视总部是艾隆设计的吗?还有那座总出现在电视剧里的楼梯——” 顾慕飞没抬头,但想了想,是苏梨说过的,那座弯弯曲曲白色的吧。 千岁华隆的收藏品总库里,倒确实有那么一座楼梯。 “我本没指望他真懂我的普世理念。但今晚,我们在餐巾上现画了三套草图。他还带我和海莉参观了他的私人工作室!” 她双手在空中比划出工作室的规模。 “唉,慕慕,他三十一,能在切尔西买下旧车库改建,开独立工作室,没有合伙人。 “我们都是建筑师。他哈佛研究院毕业,我是伊利诺伊理工……” 顾慕飞划平板的手指停住了。 可苏梨托腮,专心戳着镜子前的晚霜,又深深叹口气: “要是我三十一的时候,也能在曼哈顿,开个人工作室…… “按说他也挺俊的。但他单身?慕慕你说,纽约这么难找对象吗……?” 像被人压中一根暗弦,顾慕飞的指尖猛地跳了一下。 他手中的财报默默黑屏。 ……这个艾隆·阿斯特,该不会……对苏梨,有想法吧??? 凤凰非梧桐不栖。苏梨的要求他最清楚,既要钱也要颜值。但他从不认为有人能和他匹敌。 此时镜前,苏梨窈窕歪坐,打了个哈欠。她正闭着眼涂眼霜,指间红线还湿着,任何人都能看见。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见钟情。 他冷冷心,转回头,说服自己再次冷静。平板的黑屏照出他过度深邃的眼眸、冷淡的唇和利落的下颌线。三十三,还不算很老。 他把财报点亮,用一行行美金和杠杆遮掩自己酸涩的冷笑。 他与苏梨五年同舟,是灵魂伴侣。但他确实不懂建筑。当苏梨与另一位建筑师对谈,他就只能送礼物、带她旅行…… 他只有……钱。 更何况——顾慕飞暗暗咬牙。 艾隆·阿斯特,这个人,他能在曼哈顿岛开无合伙人的独立经营工作室,钱……显然,对方也足够。 “慕慕,怎么,你像盘算吃掉谁似的,还在气我不回家吃饭?” 苏梨已经把瓶瓶罐罐都抹完,斜坐上贵妃榻。她整个人最柔软的地方,就挨在他的肩膀边。 “我错了嘛。”她眼睛里一叠叠似水,倒进他的怀里,“唔,我用‘小惊喜’换你原谅,还不行吗?” 小惊喜?提提吗? 小猫正在雪白貂绒毯上睡得四脚朝天。 顾慕飞把苏梨的腰揽住:“让我听听,那小东西凭什么换我原谅?” 苏梨的桃花眼霎时睁得浑圆:“慕慕,你不会以为,提提是我说的‘小惊喜’吧?” 说着,她迅速从贵妃榻上起身,像一阵丝绸的旋风,抓也抓不住。顾慕飞怀里刹那一空。 他当即坐起,眼看着苏梨奔向首饰盒,一阵翻腾:“这就是女仆代收行李的坏处……” 苏梨又三两步急切跑回,手掌摊开,与他依得更近: “戒圈,现在是黄铜的。绿色那圈,是我用树脂做的。我想的是金圈翡翠——配你送我的绿宝石订婚戒,就可以戴在一起……” 苏梨快速补充着,脸迅速热起来,心跳还要更快: “……上次分别后,我做的婚戒小样。慕慕,我会不会太小气……?” 她几乎不敢抬头。在她眼梢里,顾慕飞怔怔盯着她汗湿的手心。两枚成本价十几块钱的戒指叠在一起。 就在苏梨以为他会让她收起来时,下一秒,顾慕飞已经拿起其中一枚。 隔着丝绸,温暖的手揽住她的腰,苏梨只感觉被深深抱紧。她的唇还有一点酒气,微微开启,在顾慕飞的目光纠缠里,她让他的唇渐渐追上。 她的左手被悄悄拉起,顾慕飞柔软分开她的根根手指。 苏梨知道,这枚戒指在顾家的世界里几乎不堪称戒指。但顾慕飞双手颤抖,对准她的指尖,一点一点,随着深吻……她感受到戒圈带着他的全身力量,被推到无名指根。 “现在。”顾慕飞的嗓音就在她耳边,磁性低沉。他送上自己的无名指:“新娘可以亲吻她的新郎了。” 睡衣的系带什么时候松开的,不知道。灯什么时候熄灭的,也不知道。在苏富比前的深夜里,在纽约顾氏公馆主卧的这第一夜里,丝绸沙沙作响。 苏梨的咽喉高高昂起,让顾慕飞的唇麻酥酥掠过。在清醒与迷醉的快乐之间,她轻叹,只听到一声沙哑: “苏梨……你是我的。” 婚戒小样交叠在一起,苏梨局促地呜咽,像她的回应。顾慕飞发狠,夺过苏梨接下来连绵尖叫、断断续续呼唤他名字的嘴唇。 至于艾隆·阿斯特…… 看在苏梨的项目份上,这男人最好待在他该待的位置……离远点。 Chapter 12. 专注到偏执 终于,今晚是纽约社交季开场的日子。 从早七点,苏梨被顾慕飞温和地拱醒。她抵抗着睡意,任男人野火般再放肆少许,又看他怎样哄着她换下睡衣,在床上给她喂了两口早饭。 苏梨可不想回应这份私心:毕竟,是顾慕飞铁了心要她以夫人的身份亮相苏富比。 为了满足这一点,苏梨这一上午,裁缝、造型师、珠宝搭配师、发型师、化妆师、公关……十几双手在她的身上周旋。 在一口气五小时试完第三套妆之后,化妆师和造型师早看彼此不顺眼,终于吵了起来: “不是,你考虑一下夫人的年纪。你拿妆压她——?” “你化妆我化妆?” 一只大毛刷直接飞出来。 “够了。”三面落地大镜子里,苏梨夹在左右两个暴躁的女人中间,头发还夹着发卷,妆也画到一半。她把拼花地板上的毛刷踢开:“五分钟,你们吵明白再找我!” 一转身,她和抱花瓶的女仆撞了满怀。几滴水珠落上了手背。 徐管家赶忙上前:“夫人,她是新来的……” “好美的花。” 栀子的白和美人蕉的红晃了晃眼。苏梨的脚步顿了一拍。 “你很会插花。谢谢你。” 她扬长而去。 在那之后…… “什么?少夫人不见了??” 化妆师和造型师脸色刷白地报上来,这下,连徐管家也咬起嘴唇,慌了神。 女仆们回报,公馆里上下都找过,没人。徐管家只好赶紧禀报少爷。 会客室里,顾慕飞正在最后调整礼服的尺寸。 听到汇报,他从四五个裁缝的摆布中抬头,眉心压低,立刻迈步。裁缝追了一小步,但还是识趣地退到一边。 “我去找她。不许任何人跟来。” 顾慕飞径直来到两人顶层卧房里的更衣间,推开所有衣柜的门。 灯光照进黑暗,一双粉白的脚尖缩了回去。 五年了。 每次苏梨想静一静,都会躲进漆黑的小空间。顾慕飞也是渐渐才知道,苏梨小时候父母吵架,她总把自己关进橱柜,假装一切与她无关。 “苏苏?” 顾慕飞撩开他的一整排黑衬衣,礼服裤子跪上地毯,爬进衣柜:“累了?” 苏梨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哼。我就像个娃娃,要怎么打扮就怎么……” “让我看看。” 借肩后的一点光,他让苏梨自己抬起头。苏梨不看他,远山眉仍旧淡扫进长发。 只不过难得一见,她桃花眼上加了两抹淡碧色的眼影,单看确实有点怪。 “不许笑——男人怎么就不用化妆!“苏梨扑上来,要拧他的后腰。 “嘶。小心我袖口的针。” 衣柜里狭窄,顾慕飞就势把苏梨揽紧,两个成年人的腿脚尴尬架在一起。 “苏梨,今天让你出席社交界,这些人都在做他们的职业。 “你可以不喜欢任何人。但你来制定准则,让他们依你运行。每件事都会是如此。 “明白吗?” 苏梨没回话。 黑暗里,她紧贴着顾慕飞,听他呼吸。和她相比,不管顾慕飞情愿与否、私生子与否,顾家的祖先都随着他的心跳奔腾。 衣柜外,苏梨似乎突然能听到几十人慌张找她的声响。 她来制定准则……是吗? “慕慕。” “嗯。” “你知道大都会美术馆离这里多远吗?” 顾慕飞蹭着她的头发:“怎么?” “我来纽约三天了,“苏梨的声音小小的,但压不住狡黠,“都没去过。” 顾慕飞顿了一下。苏梨清楚地看到他的眉峰挑起,这才把下巴搁上他的肩膀: “唔。晚宴还有八小时。慕慕,和我一起我逃离顾家……怎样?” >>>>> 顾慕飞跟着苏梨从防火通道溜出来,他们就像两个越狱的人。 大都会美术馆与顾家相隔十几个街区,两人并肩走过去,都一身不起眼。顾慕飞压低纽约尼克斯的帽檐,露出耳后焦金的发茬,而苏梨一身黑色大卫衣,趿着拖鞋。 世界融化了。他不是顾家的唯一继承人,她也不是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建筑师。没有任何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一进馆,顾慕飞的手机响了。他抿抿唇,掠过一眼,对苏梨低声说“你先去”,往一旁走开接听。 苏梨兜兜转转,走进亚洲馆。 她经过一座室内庭院。走廊尽头,一整个大展厅里全是古籍和书画卷轴,门口一小方金属铭牌:Gu Galleries(顾氏展厅),第210到第215展室。 苏梨躇在门口,怔了一下。 许是重名。姓顾或者谷的人又不少。苏梨又看了一眼那方铭牌,金属反着缄默的光。她这才缓慢走进去。 大展室里安静,光线低而暖,几个零星的人都在专注于书画。苏梨慢慢往前走,在一幅横轴山水前停下。画很长,占了正面墙,但笔意很散,像不过随手记录的一页私人日记。 她边品边走,有点入神。 “这幅画,你也喜欢?” 旁边有人开口,声音温和,像顺着画意说话。 苏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人的身旁。 是位人人都看着舒心的美人。 女人三十出头,柳叶眉弯弯,杏眼看着她,像在温润地笑。她一身米色纯棉连衣裙,头发用鲨鱼夹松散挽着,只垂下两道黑长直的刘海,站在这幅画前,格外合适。 “它的留白用得巧妙,”苏梨把眼睛转回画上,凝眉,“好像天地无穷,人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我倒觉得,这一粟才是全部。”女人微笑,“天地再大,非要专注到偏执,让人喘不过气,才点下这一粟……” 这话有些微妙地重。苏梨转头看向女人,而女人的目光停在很远处,像在回忆什么。 紧接着,女人轻轻点头:“就像这座美术馆,阿斯特家、尔温家、顾家,没有财阀们的一粟,艺术建筑这些留白,都不会有栖身之地。不是吗?”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都在品着画。 “你刚刚说……顾家?”苏梨低声开口,“是门口铭牌上的……?” “嗯。”女人的语气随意,“顾家的收藏很有名。字画、瓷器、青铜器,都在海内外借展,据说比集团市值还厚。不过……” 苏梨低声:“你认识顾家?” 女人没有立即回答。忽地,她“噗嗤”一笑: “我认识那人时,他都不告诉我他是顾家的人……怎么能算,我认识顾家呢?” “苏梨。” 顾慕飞的声音从展厅门口传来。 苏梨转身,顾慕飞正往里走。他简白的t恤,帽檐压低,手里端着一杯拿铁咖啡,视线落在她身上,墙上的画与书法于他如无物。 “……顾慕飞?” 苏梨还没说话,身旁的女声先开口。 顾慕飞的脚步停住了。 “学长,是你?十三年了吧?学长不在闵州,来纽约了?” 顾慕飞的脚步只停了这半瞬。紧接着,他两三步来到苏梨身边,把咖啡先递进她的手心。苏梨只感觉自己的腰被他自然揽过,力道不轻: “这是我爱人,苏梨。苏梨,甘雨。” 甘雨。 顾慕飞早全部说过,甘雨是他的初恋。 甘雨的眼神像有形,这才从顾慕飞的脸上落回到苏梨身上: “原来,刚才和我聊画的知音,竟是……顾学长当真结婚了。我弟弟说起时,我还以为他玩笑,没敢信。” 顾慕飞面无表情,似乎没听见这句话。 而甘雨的语气又加重几分: “苏梨,我可以叫你苏梨吗?我弟弟甘骁,小时候生过重病,家里都以为养不活,惯坏了。 “他这个人单纯。不管怎样,我做姐姐的替他道歉,可以吗?” 苏梨一愣,顾慕飞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她回想起顾慕飞递给她的那只大信封。甘骁侮辱她这件事,就这样轻巧容易地过去了? 苏梨回以温和的微笑: “大家都是成年人。成年人做事当然自己担。甘小姐,你说呢?” 而甘雨的眼睛直接看着苏梨,忽然笑得很甜: “苏梨,你可真是位妙人。若非……我们说不定,会很投缘吧。” 甘雨又看向顾慕飞: “时间真是,世界也是,也许正如苏梨所言,‘天地一粟’? “顾学长当年对我说过那样狠心分手的话,对苏梨……” 顾慕飞的唇线瞬间紧抿:“甘雨!” 甘雨没有再说下去。她看了一眼苏梨,眼神似水,看不透,低下头:“如今,我结婚了,顾学长也结婚了……” 她飞快地扬起朴素的婚戒,声音渐渐回归最初的温润: “我先生还在等我。那,顾学长,有缘……再会吧?” 甘雨向两人点了点头,从容地与苏梨错身,走出展室。她的脚步渐渐远去,但余声还在回荡。 “我们继续看展?”顾慕飞收起手机,公馆里的一切他都在刚刚的电话里安排妥,“在苏富比之前,我们还有三四小时的‘越狱’时间,别浪费。” 苏梨啜饮着热咖啡,点点头。 但似乎只有那么一瞬,她居然觉得甘雨再次回头,又看了她身边头也不回的顾慕飞一眼—— Chapter 13. 苏富比 尽管都说,初恋难忘。但与初恋甘雨十三年之后偶遇这一面,顾慕飞似乎毫无触动。而苏梨为社交登场应接不暇,根本没空再分心一丝一毫的感慨。 晚间他们还有任务。 纽约的夜丝滑得像油画。苏梨登出车门,踩上红毯,就像画中走出、主宰春季的女神。 她收起螺钿骨扇——是从顾家收藏品总库特调出来的明代真品,略矜起白绸的长裙,迈出第一步。 白天时单看奇怪的淡碧色眼影,此时与衣裙和珠宝交相搭配,将她的眉梢眼角都描摹得顾盼生辉。 她苏绣天水碧的尾纱曳地,和头顶祖母绿的凯撒发箍一起,只为她的美人容貌臣服。 此时顾慕飞被她挽着踏出车门,更确定自己绝对没娶错人。 当高跟鞋叩响苏富比总部大堂的地砖,苏梨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初次登入纽约社交界。她与顾慕飞结婚一年,这件事居然从来都没能挤进她的脑海。 “她是谁?” 苏梨还未与任何人寒暄,就已经感受到人们纷纷投来目光。在她眼前,纽约市长的竞选热门,一位众议员,对他们伸出手: “顾慕飞先生!顾夫人。幸会。” 顾夫人。她没有名字,没有自己的姓氏,听起来就像顾慕飞迟早总会结婚,所以多带她一个点缀。 苏梨再次在心底说服自己:今晚是顾家专场,而你是顾家的女主人。做个公认的“好”妻子。 苏梨这才扬起练习好的微笑。 今晚,她把顾慕飞五年前送她的订婚戒也戴了出来,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与黄铜树脂的婚戒小样凑在一起。 “顾夫人,您的婚戒真别致。” 旁边,一位亿万富翁的太太还没走,正与议员夫人说话。她语气圆滑,像用橄榄油专门抹过: “是古朴风格吗?我还以为顾家会特别定制呢。” 苏梨还没开口。可她身边,顾慕飞显然全听见了。他边听议员大聊市长竞选,领结上,黑水般的冷眸已经锋利眯起,往她这边踏过半步。 苏梨赶紧拽住顾慕飞的袖口,召他顺从俯首。 温热的呼吸轻轻拍上他的颈畔。苏梨耳语:“乖,我的纣王。” “怎么了?顾夫人?” 议员夫人显然对两人当众咬耳朵很好奇,瞪大了眼睛在看。夫妻双双当即没事人般,柔然转回。 顾慕飞被苏梨矜住了袖口,嘴角牵出意味深长的深笑。只听苏梨温和开口: “我对先生说,这位太太不认得我的婚戒设计。” 苏梨微笑。她想起顾慕飞说的,由她来制定规则: “我先生知道,我只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婚戒,当然要独一无二。不是吗,慕慕?” 她戴婚戒小样的这只手,搭进顾慕飞的手心。 而顾慕飞当着议员和两位太太的面,握紧戒指深深一吻。 终于,在亿万富翁太太近乎被惊艳的眼光里,他们被议员夫妇热情放过。 苏梨松散挽着顾慕飞的臂弯,在看议员送上的某开幕式请帖。而此时,顾慕飞短暂回归到他的话少。他筋脉明显的手端着冰水,冷淡润喉,像在谋划什么很可怕的报复。 紧接着,老钱和大投资人蜂拥而至。显然,顾夫人“独一无二”的名头传得很快。 赴宴邀请开始雪片般送来,任她挑选。等她注意到拍卖师开始喊价,她和顾慕飞居然还在场边吧台站着,其余宾客也在悠闲地聊天、水晶杯闪烁交错。 苏梨扬起眉: “难道我第一次来,顾家都不舍得让新太太体验一下举牌的刺激?” 顾慕飞早不知在看着苏梨多久。他安静地又端详了她两秒,转开眸,兀自咽下一口冰水,这才轻声回答: “你一份工作不够,还要抢别人的饭碗?” “嗯?”苏梨没明白。 “竞拍也是正经职业。”顾慕飞轻描淡写,指向场下的西装革履们,“老头想要的藏品一早就通知进集团,都有专人负责。我不过到场监督。大多数大竞拍人都如此。” 这和苏梨想象中的苏富比竞标、甚至一掷千金……未免差太大。 她托起腮,开始随意玩弄起脖子上的珍珠。“无趣”和“今晚就让我出席当花瓶”已经清晰地写在脸上。 这让顾慕飞的冷眸略慌。他赶紧压低嗓音,用与生俱来的磁性哄: “你若想玩,我们下次单独来买个碗碟,反正纽约的竞拍多到像买菜。行吗?” 苏梨扬起桃花眼稍。此时,她淡碧色的眼影近乎勾魂摄魄,这让顾慕飞再次生吞下一口冰水…… 紧接,像一石激起千层浪: “非常抱歉。今晚的特殊拍品,由于委托人与买家达成私洽,现撤拍。望谅解。” 拍卖厅里议论纷纷。职业竞拍人与贵宾们都目光严峻地翻阅起图册,低声地交换猜测。 时不时,国际阴谋就从几十道唇缝间紧张地飘出来。 “特殊拍品?”苏梨轻轻推问身旁的顾慕飞。 可顾慕飞的双眼已经眯了起来。 他与生俱来的卓越记忆让他对图册和顾知霈的清单过目不忘。他的指节压上唇线,一边眉心压低,显然正在脑中的藏书阁里四处查阅。 似乎有什么不太对。 “出什么事了?” 苏梨仔细观察着他,眼看,顾慕飞的脸色越来越白: “慕飞,别想了,仔细又头痛!为什么大家都出了大事的样子?” “没什么。”顾慕飞的神情转瞬淡然,握住苏梨凑到他太阳穴边的手,“很罕见而已。‘与买家达成私洽’,意味着至少比苏富比的最高估价高出这个数,拍卖行才可能松口。” 桌下,他草草比划了一个数字,让已经对上流社会有点经验的苏梨也吓一跳。今晚的拍品就没有低于百万美金的。 “况且。” 顾慕飞目光凝凝,望向仍在进行中的拍卖: “电话竞拍,这人匿名,一定与苏富比熟识,靠信用托底,很不一般。难道,不让人好奇……是什么特殊拍品吗?” 他的唇角扬起杀伐临场般兴奋的笑。 拍卖之后,顾慕飞极为罕见地消失了一小段时间。苏梨明知他去与集团和顾知霈交涉,想必麻烦;她也不想参与。 只不过,等顾慕飞归来,他的脸色却很难接近于“满意”。 “怎么?”苏梨向顾慕飞倚身询问,用母语,在纽约自然加密,“外公说什么了?” 顾慕飞冷笑: “老头说电话竞拍和他无关。让我少操心。” 但很显然,顾慕飞不怎么信。 他近乎冷血般一哼,绕开服务生送上的香槟,拿起苏梨更青睐的红酒杯,递进她的手心。 Chapter 14. 不要把你的爱意,说得不浪漫 终于。在一角的乐池里,提琴手们拉起了四重奏。社交季一年一度,纽约上流社会风云际会,酒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梨悄悄抬头看向身边的顾慕飞,他完全处之泰然。 上流下流,他只贯彻自己的道路;新钱老钱,都不如他本人的手段。他依然牢牢把握华尔街的风向,和人握手时,仍习惯以指尖的枪茧轻叩他人脉搏。 而苏梨跟在身旁。她稍微抬抬嘴角,就让太太们争相挤进来攀谈,让先生们吻她的指尖。今晚她是“顾夫人”,是顾家庞大资本的绝对代表。 很快,整个会场都在聊顾夫人的时代广场项目,议员夫人成了她的头号粉丝。 但,苏梨越来越觉得,在自己和顾家之间,她似乎……必须二选一。 终于,当一名大政客的母亲揽住她的手臂,老太太笑容慈祥: “夫人啊,您选先生的眼光真出色。他这么年轻就把业务撑起来,您也这样有才华。 “我们太太会成员都迫不及待您能加入。我们每周二骑马,周四茶话——” “我……” 苏梨知道,她几乎没有任何理由不答应。太太们手中都有上好的资源,她去听八卦,还能为千岁华隆打探消息。但…… “对不起,周中我确实没空。您看,我是建筑师,我要工作。” “工作?”老太太语气惊讶,“您说的是爱好吗?许多太太也都做点什么,做着玩。只要家庭和睦……” 苏梨咬咬牙:“我的,是事业。” 她紧接着坚定补充:“我真希望,您的太太会,能邀请一位苏建筑师。” 她脑子里全是无解的问号。难道,她做顾夫人,就做不了专注事业的苏建筑师?她做苏建筑师,就做不了合格的顾夫人? 她真的无法既做自己,又做顾慕飞的另一半? 她回身,拽了拽正听人高谈阔论加密货币的顾慕飞: “走。陪我去艺廊。” 苏梨说走就走。 而出乎任何人意料,顾慕飞低声和这位金融家道了句“失陪”,躲过正要拉住他说话的某位AI巨头,把酒杯往服务生托盘上简单一送。 苏梨站在台阶的一半回头。她眼看着顾慕飞大步轻快。酒会上的人群华丽,都纷纷朝她看来,为身着黑色无尾礼服的顾慕飞让出通路。 顾慕飞紧紧咬上她的天水碧拖尾,紧随她身后,伸手就握住她的手,快步上了二楼。 苏梨再没回头。 苏富比纽约总部和其他拍卖行不同,常年保持十几个艺廊开放。中庭上下贯通,传来酒会上的音乐与热闹。 苏梨在二楼听起来,却突然觉得有点像恍然隔世。 她走在前面一点。顾慕飞无声,这时已经松开她有点凉的手,紧跟在她稍微后面一点。 时不时,好几对模样稳重的夫妻也与他们点头,从对面走过。 不久,苏梨就看到其中一座艺廊,也赫然挂着顾家的名字。 资助展厅啊。 下午在大都会美术馆,她听甘雨讲顾家做收藏、海内外借展,当时,苏梨其实没太有实感。 眼下宴会上,她已经切实体会到顾家的能量。 如果说,她做聋哑学校是想要帮失明的母亲弥补遗憾;而时代广场的画廊…… 画廊。苏梨想,世界上有这样一方天地:画与雕塑不多,简白的墙,漆黑的地面,让人随意走进,随意走出,带走五分钟的感慨;或让新秀艺术家有机会出头,签单自己的大名…… “苏女士,你的新画廊很漂亮。恭喜。” 路过的一位女士眼睛发亮,与她招呼。 苏梨不明白,看向顾慕飞,而他只耸了耸肩。苏梨快步顺那位女士指的方向走了过去。一座小画廊门口,崭新的名牌反射出金属光辉: 特别感谢SU LI捐助本厅。 苏梨几步走进去。康定斯基和蒙德里安风格的新锐画作挂在墙上,色彩格外亮眼。 乍然,她整个人怔在原处,心里像被狠狠地掏空了一拍。 “被发现了啊。” 顾慕飞的手指轻轻抹过鼻尖,擦去一点薄汗,狡黠一笑。 只有他自己清楚,为了这一刻,他计划小半个月,千里迢迢邀请苏梨一定要来苏富比,简直像小孩子一样,期待太久。 他从进门、和人寒暄、监督顾家的拍卖……就已经在默默幻想。 若苏梨看到,她会有怎样的表情? 眼下,苏梨怔怔回望着顾慕飞的丹凤眼。他一向太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泛起难得的清澈。 可顾慕飞一开口,清清嗓子,话却说得不能更漫不经心: “我以你的个人名义,做了份捐赠人基金,注资来自于你的一小部分分红。这样你可以省税……” “顾家的股……让我这样用?” 苏梨咬紧唇。那归根结底,这间画廊还是……顾家的。 “不一样。实股给你,就百分百是你的。只有你能决定你的分红的去处。你想怎么用都行。” 仿佛看懂苏梨眼中霎时的璀璨光芒,顾慕飞的眼眸里终于彻底带上笑: “但,这次用的分红很少。你不仔细经营的话——” 苏梨的指尖已经按住他的唇: “哦,慕慕,不要说‘但是’。不要跟我讲怎样经营最合适。” 随即,她踮起脚尖,红唇主动捉住顾慕飞的唇角: “不要……非把你的爱意,说得不浪漫。” 深深地,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在他看似高不可攀的黑领结上,她的指尖触及他的耳后,感受他的瞬间紧绷。 这张脸着实冷傲又英俊。 珍珠项链和祖母绿领花纠缠在一起,抵不过苏梨的吻,寸寸穿透他的心…… 芝加哥与纽约,异地千里,他们一周一会。 顾慕飞的呼吸开始凌乱。等他回过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抱揽住苏梨的腰。 在丝滑的白绸里,她的腰肢与他完整贴合,柔软款摆。在康定斯基与蒙德里安的色彩间,他像野蛮人一样,把苏梨完整抵在墙上。 顾慕飞强迫自己分心,勉强借半秒钟喘息,硬生生支出一句: “公共场合……” 紧接,他被苏梨的舌尖吞没。苏梨执意妄为。她若有若无地指尖触碰,简直是惩罚他这座冰山最攻无不克的利器! 他耳边,苏梨吐气如兰: “都说东亚人不浪漫。今晚,老公,我们给他们开开眼?” Chapter 15. 苏建筑师的丈夫 顾慕飞忍俊不禁。他趁自己尚未完全失去理智,干脆把苏梨往自己怀中强硬一抱。 白丝绸与绿绉纱在他无尾礼服的怀中翻卷。 他双手把苏梨轻松扛上肩,靠长裙拖尾遮挡,大跨步蹬上楼梯,把苏梨一路扛进四楼画廊里最深处、最隐蔽的角落。 光影黯淡里,他把苏梨往长凳上干脆一放。 今晚夜宴,画廊深处无人打扰。 在苏梨的拥抱里,顾慕飞压住她的颈窝,深深啄吻。他双手掀起绉纱与拖尾,几乎要把这条裙子扯碎! 苏梨感受到他礼服下每一寸肌肉的紧实,腰身充盈起掠夺的力量,这回轮到苏梨有点慌。他们可在苏富比……在社交季的开场夜宴上! “唔……!” 她脱口惊喘,脸上从没有这样滚烫过!她推搡顾慕飞砰砰作乱的心口:“慕慕,你真在这里……?” 在一人多高的巨幅画作前,画廊里静得只剩他们亵渎的微声。 “……你今晚见过顾夫人……?” 画廊深处,夫与妻还紧紧抱在一起。霎时,他们无声地僵住。 “……听说顾夫人工作?她在时代广场有个新项目……” 显然,宴会里偷溜的不止他们两个。 顾慕飞像被理智乍然烫到,从苏梨的身上弹了起来。他克制住喘息,一双眼睛浓墨般眯起,迅速整理好苏梨的衣物,这才简单理过自己身上,以一种极僵硬古怪的步态缓缓后退。 在苏梨面前,他像个无耻之徒。 而苏梨支撑着坐起,也尽力压下喘息,凝视着后退的他。她珍珠项链下被狠咬、吻过的殷红,格外清晰。 顾慕飞与苏梨拉开两米距离,借礼服外套擦干净手。仍旧像要遮掩般,他将外套搭在小臂。 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某处掠过。 偷来的呼吸此起彼伏,过了许久。 终于,顾慕飞胡乱抓了抓焦金的头发。他保持着与苏梨的距离,靠在墙上,轻轻开口问: “今晚怎么,非要拿我给人开眼?” 听他冷静、偏又还在沙哑的嗓音,苏梨干脆别过头,撅起嘴。她撩起一边的白绸晚礼服裙,三两下踢掉高跟鞋,这双腿毫无顾忌,随意地交叉: “我不喜欢‘顾夫人’这个称呼,可以吗?” 苏梨环抱双手: “他们以资本称呼你,就应该以作品称呼我。难道以后在社交界,有顾夫人,就不能有苏建筑师? “什么时候我们对调,我被称呼‘苏建筑师’,而你是‘苏建筑师的丈夫’,那才公平。” 顾慕飞听她气鼓鼓这么说,似乎一愣,却紧接着低低笑出声: “苏梨,你现在就可以直接纠正他们的称呼。你言出法随。况且,” 他的嗓音比夜风还温柔,在空旷的艺廊里格外认真又清晰: “苏梨,场合不同,我们被利用的目的也不同,称呼才会不同。人都很实际。 “月初我陪你去IIt校友会,难道不是如你所言,我是你的陪衬? “将来这样的场合只会更多。 “到你普利兹克上台领奖时,我只求努力把手举高——让你在人海里,能一眼找到我,多少肯承认是顾夫人,赏我一句感谢。” “噗嗤。”苏梨被逗笑出声,“你胡扯!普利兹克?!顾慕飞,你哄人的功力很见长。说,和谁学的?” “和你。但,”顾慕飞压着眉,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我没胡扯。” 紧接,顾慕飞一步一步,从画廊一头,坚定地向她走近,来到她斜坐着的面前。他冷眸深深看进苏梨的眼底,带着谁也说不清楚的力量,比今晚的夜还更深刻: “苏梨,我知道你能。我知道,我相信,我支持。” 苏梨感受着被他轻轻摩挲脸颊:“顾夫人,这个称呼,我倒非常享受。我很喜欢。”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恋爱四年,隐婚一年。就算苏梨知道此刻相爱,她也早做好有朝一日彼此平淡的准备。 她必须要强,要有事业,要证明自己根本不需要他—— 但此刻顾慕飞的眼眸坚定,让苏梨把这一切都心旌动摇。 像怕再被他看太久就会沦陷,苏梨竟开口撒起娇: “喏,顾先生,你为自己太太定制的发箍很漂亮,可颗颗宝石把‘顾夫人’压得头痛。” 顾慕飞只默默笑着,容许苏梨转过身,把手指捋过浅栗色的三千烦恼丝。 在纽约的孤夜里,他不知等待此时此刻多久。他小心翼翼地取下祖母绿金银杏叶的发箍,听苏梨娇嗔,细心不勾住一丝头发。 他不会告诉苏梨,他依旧心驰神荡。 正这时,隔壁画廊里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弗里斯特-摩尔要和千岁华隆闹法律纠纷?” “听说。流媒体竞争激烈,想多占市场份额也有道理。黑石已经暗中选边,但是伯克希尔……” “你这绝对小道消息。两大巨头真撕起来,对谁有好处?” 苏梨蹙起眉,看向身后的顾慕飞。 顾慕飞把玩着手中发箍,眼眸像两潭深水,忽而闪过幽深晦暗的光。 转眼,纽约已到凌晨。晚宴结束前,顾慕飞与收藏部再三检查过顾知霈的拍品,三方交叉验过,这才盖印封箱,特别海运回闵州。 这过程无聊至极,让苏梨止不住打哈欠。此时一位贵宾匆匆上前:“顾夫人……” 苏梨一愣。 ——你言出法随。 她扬起嘴角,回以专业级别的微笑: “请称呼我苏建筑师。何事效劳?” “苏建筑师,我是华尔街日报的董事之一。我刚听议员夫人说……不知您是否愿意接受一篇专栏……?” 夫妻二人携手步入车内。车窗外,曼哈顿的繁华也逐渐迷离。苏梨依着顾慕飞的肩,发髻微微摇晃:“慕慕,刚刚听到的话,是真的吗?” 顾慕飞掂着太阳穴,那里冒出薄薄的一层汗:“……资本博弈里,风声就是事实。” 车拐进第五大道。而大西洋夜色波澜,集装箱巨轮停在漆黑的纽瓦克伊丽莎白港,准备驶向风暴凛凛的太平洋。 Chapter 16. 起诉 社交季还在继续。茶话会、骑马、游艇……苏梨却一件件推掉请柬,没空留在纽约。 六月中旬的芝加哥阳光迷人,摄影灯前的苏梨眨眨眼,侧过一点身,以免自己正被采访的这张脸逆光看不清。 华尔街日报对时代广场的项目专访,正在进行。 “……考虑到艾隆的建议,我们将采用环保pVc复合板,具体方案还在设计。但毋庸置疑,它对任何社区都会是榜样。” 苏梨的英文骄傲收尾,仔细抱着小型展示板。 “非常感谢林奇 范哈斯与艾隆·阿斯特工作室对项目材料的介绍。” 可这里面没有苏梨的名字。 记者转回头,一旁的助理递上几张纸。他翻了翻,推起眼镜:“苏女士?您是第一署名设计人?” “是的,”苏梨点头,“请称呼我‘苏建筑师’。这次项目是根据我在IIt的演讲——” “喔。了不起。作为一位少数族裔青年职业女性,”记者紧盯着她,笑得很职业,”能聊聊,您是怎么平衡事业与家庭的呢?” 苏梨一边的远山眉挑起。 她刚开启的嘴唇又闭上了,抿成一道缝。华尔街日报的专访记者,就问出这种问题? 比起苏梨,她旁边的艾隆先身体前倾,这让苏梨的目光扫过三人的鞋。 皮鞋、高跟鞋、运动鞋。今天她穿着及膝的白色A字裙。她左边,老板林奇是卡其长裤,而右边的艾隆很高,白运动鞋触地,黑裤腿完全伸展开。 他双肩宽厚,休闲的浅绿西装,黑t恤,袖口里闪过棕皮带的米老鼠腕表。一张长方脸,深褐的短发打着卷,眼窝深邃,眼睛就像温暖的蓝海…… 和顾慕飞的黑海波涛完全不一样。 艾隆嗓音温和:“关于这个问题,今天的主题——” “谢谢你,艾隆。”苏梨矜起完美的微笑,转向左手边的林奇,“老板,这您不得说说怎么允许我们平衡事业和家庭的?” 老板哈哈笑了两声,趁机宣传起了事务所的得奖经历和福利。记者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苏梨。 “可是,苏女士,”记者清清喉咙,“您怎么看待顾氏千岁华隆集团今天被起诉?对您的事业没有影响?甚至cEo面临指控,要去国会听证面临质询……” 苏梨的笑容霎时僵住,脑子里好像“嗡”地炸开一声。顾慕飞?指控?国会听证? 他什么都没说。 “……您一点看法都没有?” 艾隆和老板一左一右,目光突然像在刺穿她。原来,这才是记者真正想让她回答的问题。 苏梨短暂深呼吸,目光从高跟鞋尖抬起,盯进记者的眼睛: “我们今天是时代广场项目专访。您是不是跑题了?” 她立刻从高凳上起身。也许因为坐得太久,高跟鞋落地时一软,苏梨微微晃了一瞬。艾隆伸出一只手,苏梨直接挡开: “不如,我们休息十分钟。先生们,你们觉得呢?” 在男人们的附和声中,苏梨丢下他们,大步跨过整个访谈现场,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踏出“哒哒”声。苏梨眼尖,眼看一名小助理正给照片调色,偷瞄着笔记本一角的新闻。 “电脑借我。”苏梨直接俯身,“上班摸鱼可不行。”她桃花眼故意瞥向正忙得焦头烂额的记者和摄影师。 小助理赶紧把笔记本双手奉上:呜呜呜姐姐我哪敢摸鱼! 苏梨抱起笔记本就往洗手间跑,把新闻往洗手台上一搁。 这应该是晨间回放,晨间新闻的明星女主播在苏梨的中午时段里满脸严肃: “弗里斯特-摩尔起诉千岁华隆版权侵占、不正当竞争,并向美国证监会举报财务作假。国会表示流媒体可能威胁国家安全…… “千岁华隆股价当日下跌百分之五。市值蒸发—— “一旦属实,顾家将面临十年来最严重的市场封杀和罚款。 “让我们把镜头转向新闻发布会。” 弗里斯特-摩尔,那不是外公和顾慕飞立下契约、顾慕飞已经签约合作的那家本土老钱? 苏梨不懂商业,但一切听起来已经足够糟。她无意识地咬起了指甲,另一手拨过国内热搜,连热榜上都是: #千岁华隆被诉 #深挖真正豪门,顾家 #新太太刚攀高枝,亮相就出事? #顾家少夫人身份成谜 苏梨紧盯着一条条热搜,余光里,笔记本的新闻回放追上一张她不能更熟悉的脸: 焦金的额发,寡情的丹凤眼,和她在苏富比里激情吻过的一丝不变。 他简肃的漆黑西服,白衬衣,下颌线英俊利落,喉结与锁骨处一点阴影。唯独不一样的是,眼角显出几道细微的皱纹。 苏梨仿佛闻到冷淡的木香。 回放里的顾慕飞十指交叉,和她一对的婚戒小样一闪一闪。麦克风前,他坐在新闻发布会的正中央。 “顾先生,我是新加坡亚洲新闻台的记者。对于下周三您必须应对的国会听证,还有证监会监管,您——” 苏梨攥紧左手腕。那里,她小时候父母离异,被抛弃、虐待、自残留下的几道疤突然深深作痛,从她闪婚……就没再这样痛过。 而男中音冷淡,仿佛顾慕飞搂过她的肩膀:“……千岁华隆从无隐瞒。至于安全与立场问题……” 苏梨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这个时间马上就到中午,顾慕飞应该在办公室,没在开董事会。 苏梨看着黑屏里反映的自己,把手机再度按亮。她指尖发白,在后悔之前快速按出熟记的电话号码。 “嘟——” 顾慕飞冷静回答的嗓音停住了。 新闻画面里,他冷眉抬起,难得露出这样显着惊讶的神情。苏梨正在想怎么回事,却眼看他筋脉清晰的手伸向西服领口,转眼掏出……他的手机。 闪光灯追着闪烁不停。顾慕飞垂眸看着手机屏,冷峻的眉心似乎都松散了那么一点。 苏梨呆呆看回自己的手机:电话正在拨出。她又看回新闻,这才注意到右上角那么大一个白色的LIVE,混在千岁华隆的商标背景板里—— 直播??? 苏梨的脸被镜子照得不能更红。 她慌乱摁断电话。十指划过屏幕就像不听使唤,“啪”,手机摔在地上。 完。 给新闻发布会上的cEo现场打电话,她恐怕是历史第一人。 苏梨一边慌乱捡手机,一边看到发布会上的顾慕飞起身: “抱歉,紧急公务,请暂停五分钟。” 新闻镜头追着面色冷淡的顾慕飞走下讲台,从侧边消失。苏梨刚站直起身,下一秒,她的屏幕震动着亮起: “纣王”。 正正好,她的指尖按在接听上。 新闻的镜头急切追上顾慕飞。他站进后台的阴影,被高出人群半个头的welsh护住大半,电话遮住他冷白的侧脸,只露出一道深黑又颀长的背影。 她的手机里: “苏梨?” 晨间新闻的女主播继续播报:“千岁华隆cEo顾先生正在接听电话,很可能收到了内部的重大决策……” 苏梨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有些干: “老公。” Chapter 17. 同一班机票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秒。新闻镜头里,台下记者们议论纷纷,顾慕飞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 苏梨听到他在电话那端极轻地笑了一声,像他被她击中了什么五年未知的角落: “你在看新闻?” 他嗓音被迫压得格外低,但笑意没能藏住,磁性深沉,分外显露: “苏梨,你老公今天格外狼狈呢。” 莫名其妙……苏梨来回揪着裙摆,怎么这句话让她的眼眶突然就热了一下。 她转身,背对镜子,用指尖飞快地抹过眼角。她的声音也悄悄压低,好像她并非一人在千里之外,反而就在顾慕飞的身边,与他贴身耳语: “你什么时候知道……被起诉了?还有听证……” “就刚刚。”他的嗓音抬都不抬。 苏梨攥紧手机,刚要说话,却又听到电话那端的顾慕飞沉声回答: “……好吧,不该瞒你。 “董事会前几天就收到传票。听证是昨天的事。别担心,是控制之内的小事。” 小事?顾慕飞你要是真被联邦定罪—— “虽说‘苏总’你是股东,但还没到开股东大会的地步。不会影响你。” 苏梨抿抿干燥的唇。顾慕飞居然还在开玩笑。这人真是,说不清只为让她放心,还是真有对策。 苏梨进而一下一下地咬起唇尖,眼睛盯着新闻上神情严肃的晨间新闻女主播,还有镜头里顾慕飞宽肩阔背、漆黑冷淡的背影。 “你几天没睡了?” 新闻镜头里的背影明显又一顿。 “……两天吧。很明显吗?” 他低低轻松地笑。 “顾慕飞,”苏梨几乎恨恨咬牙,两片嘴唇分开时就已经喊出了全名,教训的话一股脑冲出口:“在我离开纽约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电话里静了半秒,她才听到冷淡的男中音平静回答:“……不逞强,仔细头痛。” 苏梨只觉得心口躁乱,像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无名火。顾慕飞“使用”起他自己来,从来不觉得在虐待。 他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根本没逞强。 他也不想想,他还是为所欲为的二十九岁吗?现在他“虐待”,“虐待”的还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身体吗?? “叮”,苏梨正气着,热搜榜不识好歹,跳出新词条,此时高居榜首: #千岁华隆发布会神秘电话,是谁? 苏梨狠狠放出一句气话: “你小心变丑,我会换老公的。” 平日里,顾慕飞这张脸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少见。难得,苏梨居然听到他真的笑出声。 连带他在新闻镜头里的那道冷淡背影,他笑得抬起头,双肩颤动,让黑西服的后背都舒展、笑出褶皱。 护住顾慕飞的welsh从没这么惊讶过。台下的记者们更议论纷纷。 顾慕飞换了一只手接电话,这让他英俊冷白的侧脸完全露出来。他丹凤眼寡情如刀,切过一众追拍的长枪短炮。 在苏梨呼吸骤然缩紧的同时,他从正在看新闻的千万人里锁定她看的那个镜头,看向她,只看住她一个。 晨间新闻的女主播情绪激动:“看来,千岁华隆的cEo顾先生对指控相当乐观……” “顾慕飞,”苏梨咬牙,“我是认真的。我真会换人——” “我知道。” 他的语气发沉,居然带出杀戮一样的血腥气。 新闻里,welsh指了指手表,顾慕飞挂断电话。而苏梨茫然捧着手机,眼看顾慕飞面无表情,一步步沉稳踏过讲台,再度走回中央。 记者们像闻到血味的鲨鱼,推挤着,朝顾慕飞涌上来: “顾先生!请问是什么紧急公事?” “顾先生,这是否表示您对起诉保持乐观? “顾先生?刚才是千岁华隆的董事会电话吗?” 公关部部长已经在尽力维持秩序:“请各台记者稍安勿躁。新闻发布会继续,顾先生将会对各位一一作答——” 新闻里喧闹一片。她听着男中音冷淡回归,再度游刃有余地回答那些“千岁华隆是否涉嫌叛国”的刁钻问题。 而她苏梨,一个人怔怔站在镜子前。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洗手间,站在他的千里之外。 她被保护得,好像没事人。 顾家被起诉,和她无关。 苏梨攥紧双拳,戒指小样在她的无名指上压出白痕。她又不是冷血。 “苏女士?” 苏梨合上笔记本,纽约的喧闹乍然消散。 她大步走出洗手间。场务助理刚刚敲过门,手还悬在半空,提醒专访能否继续。苏梨微笑着点点头,把笔记本也一并还了回去。 她趁大家还没落座,抢先几步,抓住老板林奇: “林奇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看到老板露出疑问的表情,苏梨调整自己的语速,以免显得要求太急。 她借撩开发丝,抹去额角的汗,压平呼吸: “说起事业和家庭……我希望申请从这周起,每周能两天远程办公。” 林奇先生显然很惊讶: “苏梨,这不像你。你现在手里好几个客户,还有几个项目都在同步进行。事务所正需要你。” 苏梨直直看进老板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更坚定、更值得相信: “林奇先生,我会安排好,每周都向您提前汇报,不会耽误一点。感谢您作为我的伯乐,对我一直青眼有加。” 眼看老板确实为难,不肯松口,苏梨急得在背后扽紧裙摆,又提出几个具体的解决方案。这时,艾隆从她身后走来: “苏梨,我看了接下来的访谈内容。这个采光方案,我上周就想和你讨论——” 这嗓音低沉浑厚,苏梨一抬头,艾隆的两只眼睛就迎着她。 下一秒,他眨了眨眼,当即转向林奇: “……林奇先生,时代广场的合同有工期要求。我们六个月之后必须开工。这种跨州项目,很需要我和苏建筑师定期讨论。” 他没再继续看苏梨: “希望您能考虑,允许苏梨每周到我处洽谈?” “既然为了项目……” 林奇看看艾隆,又看看满眼期盼的苏梨: “好吧,毕竟项目难得,苏梨的工作安排又一直稳妥。每周两天。苏梨你必须保证和我提前汇报,客户和交图纸都不许耽误。飞机你先自费,我会和投资人商量报销。” 林奇终于松口。 “是!谢谢您。” 眼看老板同意,苏梨欣喜地朝艾隆点了点头,感激他肯帮她说话。 三人这就走回访谈座位,记者已经在等。苏梨故意在最后慢走几步。她在手机上迅速敲击,转眼间,就定下访谈后的第一班飞机,飞去纽约—— 艾隆不说话。 他的两只手插进口袋,手表上,米老鼠的手指刚好指向表盘上的生日蛋糕。 生日的话,他就可以许一个愿…… 艾隆的胸口起伏一点。在手机黑屏之前,他默默收起自己回纽约的同一班机票。 Chapter 18. 全球直播 “一审,败诉。” 法槌“咚”地一声,像敲进苏梨的心口。 顾家走出法院门口,而苏梨跟在最末尾。她今天打过招呼,故意黑裙黑套装,戴一顶圆帽,藏起浅栗色的发髻,混在工作团队里很不起眼,没人注意到她。 白发的首席法务长从她身后超车、追上顾慕飞,递上几份资料。 “夏衍?” 苏梨听到顾慕飞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 “中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宾大高材,”法务长补充,“这人专搞国际商法。这次一审,他没亲自上庭。但就是他在背后——” “原告律师是谁不重要。”顾慕飞把资料递了回去,“现在国会听证已经拿下。弗里斯特-摩尔想借诉讼打压股价,趁机收购我们,这才要紧。上诉安排了?” 法务长沉重点头:“安排了。但原告是本土巨头,恐怕二审也……” “不急,”顾慕飞的语气轻蔑又冷淡,踏下台阶,“律师今下午会来。签约时,我给弗里斯特留了点‘礼物’。只不过,合作对我们也更有利……” 苏梨跟着团队,走下纽约市中心联邦地区法院的大台阶。 六月末的天气很不赏脸。今天早上还阳光明媚,三小时法庭过去,曼哈顿淅淅沥沥下起太阳雨。旧台阶破了一块,谁也没留心,苏梨一脚踩上,向后仰倒。 顾慕飞当即转身,扑过来。 苏梨的腰和后脑都被他结实垫住,体温立刻压过来。台阶下的各台记者听到骚动,看到他们,就像疯狗看到肉,一股脑挤上大台阶: “顾先生!您能不能聊聊败诉细节?千岁华隆是否会被迫退出北美市场?” 几台摄影机直接挤过顾家的法务部,对准还跌坐在台阶上的苏梨。 苏梨被怼得瞳孔放大,都能看清一个个镜头上她自己的脸!她浑身霎时冰凉,下意识埋进顾慕飞的前襟。 她有工作、有同事!她在被怼脸,强行全球直播,还怎么回到自己的生活?她从来没有这么…… 感觉像被迫脱衣,裸奔一样! “顾夫人,与您同床共枕的人涉嫌财务造假,您参与多少?” 麦克风从人缝里插进来,直接怼到她的脸上。“呀——!!”她本能爆发出尖叫。 “welsh!” 苏梨的眼前霎时暗下来。她被顾慕飞的肩膀整个遮挡住。摄影机的长枪短炮还有麦克风都被与她完全分隔开。 她额头紧贴着的这块胸膛温暖,迸发出怒吼咆哮,连带他的心跳声也飞快…… 顾慕飞的领口毫不体面地随挥手扯开。他旧日洗白时留下的颈侧长疤露出半道,眉心骤然显现出极深的蹙痕。 welsh带领的特勤组黑压压扑上来,开始赶人。 从顾慕飞的臂膀之间,苏梨眼看保镖就要撞上记者—— 如果这被直播看到,全美民众会怎么看千岁华隆?? “等等!不要!”苏梨的嗓音颤抖,但仍咬咬牙,压下顾慕飞的手臂。 她挣扎着坐起身: “别!都住手!!” 顾慕飞看向她,护住她的肩膀当即一松。 她这声断喝,连带这群记者们都定住了,一群男人凌乱架在一起,齐齐往这边看。 苏梨咬住牙。她的脚踝后面还是摔破了皮,血黏糊糊地淌进鞋后跟,疼得很。她不肯让顾慕飞抱,自己扶着他的手,勉强发力,站起身。 上周三,顾慕飞在国会听证上被交叉围攻六小时,被反复问“是否叛国”、“是否偷税”、“是否借媒体危害公众、危害国家安全”。 但他会外被获准休息时,什么也不抱怨,只接过她送上的冰水,两只手指落在她的脸颊…… 他只捏了捏她的脸。 而此时,苏梨的手还在止不住地抖。她低下头,拍了拍套装裙摆。裙子前后都沾上了泥水,但好在,黑色不显。 “回答记者您的提问,”她声音尽力压到平稳,还带着一丝丝颤音,却咬字清晰,“我了解我的丈夫。他不做任何非法的决断。”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微微一愣,滚烫的感觉紧接着爬上她的眼角。她羞涩拉下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又摸索着,握紧一旁顾慕飞的手。 而顾慕飞稳稳地回牵住她。他与她并肩,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步步继续往台阶下走。 一大群记者仍在追问个不停。顾慕飞推开对准两人的摄影镜头,回答:“请不要再给我太太增加负担。” 他这只手戴着戒指小样,绿树脂和黄铜在镜头前一闪。在记者们的推搡里,顾慕飞拉开车门,一直护着她坐进顾家的迈巴赫。 车队往中城的千岁华隆总部驶去。 “谢谢,”顾慕飞的指节敲敲窗玻璃,“刚才救场。” 苏梨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大场面”,而这似乎是顾慕飞的职责和日常。记者到最后还不肯放过他们两人,甚至有几个追上来,压上车窗。 此时车内终于回归安静。苏梨丢开帽子,整个人还紧贴在座位上,控不住地抖: “我只是……”她想了想,才找到合适的那个词,“逞强……” “好巧,”顾慕飞嗓音平淡,“我也只是逞强。脚踝让我看看。” 苏梨犹豫着,把脚才抬起一点,就被顾慕飞托住膝弯,抱到他的腿上。 他一点一点地,褪下沾血的鞋后跟。 “嘶……” 结果倒是他眉头微沉,哼出一小声。 “怎么了?” 苏梨赶紧拉过这只手,这让顾慕飞的脸色瞬间发白。 苏梨一向喜欢顾慕飞的手,筋脉清晰有力,像建筑师,好看得不行。但此时他的手背肿起显着一大块。 “这是……?”苏梨这才想起,她滑倒时一切发生的太快,但顾慕飞用手垫住她的后脑,硬撞上台阶的边沿…… “welsh,”苏梨不松手,敲敲驾驶席,“让施林格医生也立即来办公室。” “如您所愿,ma’am。” 施林格医生是顾家的家庭医生。当一行人回到总部办公室,医生已经耐心地在等。他先给苏梨检查过脚踝,又看了看顾慕飞的手,在办公室简单拍过局部x光,结论很清晰: 骨折。 Chapter 19. 婚纱照 “开玩笑。” 顾慕飞显然对医生的专业诊断很不赞同。他洗白前,出生入死十一年,没骨折过一次,就托一下老婆的头,骨折? “顾先生,在您的手和尊夫人的头之间,我很高兴您选择了手。” 苏梨忍不住掩唇偷笑。施林格医生显然比顾慕飞还要冷酷无情: “尤其您还每日搏击,拳击手骨折很常见,练习小提琴也会增加磨损。随着您的年纪增长……” 顾慕飞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很不好看。但医生熟练地啰嗦,撸起他的衬衣袖口,在他强咬住牙的忍痛里,套上固定带: “……四到六周。希望您不会逼迫我把这个时间加长。夫人,感谢您监督顾先生。日安。” 苏梨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点头,看医生朝她提了提头顶的小帽子,走出办公室。 真是个老派的人。 紧接,秘书处长体贴地送上拿铁和新鲜的草莓奶油泡芙,苏梨早上贪睡,只吃过两口早饭,不介意再来点茶点。公关部长也来到一边: “顾总,苏总,”公关部长显然记得很清楚该称呼两人什么,“今天各大媒体还是抓拍到了这些……” 公关部打开顾慕飞办公室尽头的大显示屏。怪屏幕占据整面墙,几张新闻照片被放得太大。 其中一张,虽然苏梨拿帽子尝试遮住脸,但角度问题,没完全挡好。 她浅栗的麻花髻松散,露在雪白的长颈后,桃花眼梢抬起,瞧着他。而顾慕飞的丹凤眼骄矜冷淡,只落在她的身上。 他宽肩窄腰,后背挺拔;而她腰肢窈窕,身形轻盈。定制皮鞋与高跟鞋的步伐几乎一致,两人并肩走下大台阶,还有两只紧牵的手…… 苏梨被咖啡猛呛了一口。 这和全球公开婚纱照,有什么区别??? 公关部长干嘛把照片放这么清楚,她和顾慕飞又不瞎。 “考虑到现在热搜升得太快……” 公关部长快速递出他手中的平板。几个词条已经在榜单最高位打得火热: #顾家郎才女貌 #年度最养眼夫妻 #这叫高攀?? 苏梨的脸已经快烫熟了,胡乱把平板推开眼前。公关部长像假装看不见: “这样下去,苏总被公众挖出身份是迟早的事。我们建议苏总将账户交给我们管理……” “不必了吧。”苏梨努力平静,干巴巴地回,“我没想参与——” 她想说,她还没打算这就公开演绎顾太太,能多藏就多藏一段时间,站在幕后也挺好。 她的目光转向顾慕飞,求助。可顾慕飞站在大屏幕前,无意识般,正在一下一下捏着右手的骨折固定带。 他两只丹凤眼眯起,专注审视着大屏幕上两人的合影,不知在想什么。 公关部和秘书处显然都很紧张:这是,偷拍少夫人媒体要吃官司了? 可苏梨没有立即转回。 也许光影缘故,顾慕飞的双唇抿着,如往常般冷峻一线,但似乎……他嘴角上翘? “那,顾总的账户呢?”苏梨回过头,眼睛底下都在发烫。她用咖啡杯遮住脸,试图拖顾慕飞下水,打圆场。 “呃,顾总还是不肯用社交软件,所以他上任以来……”公关部长挠了挠头,“都是我们在穿马甲……”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大屏幕突然变了色,两人的合影瞬间跳到冰蓝背景的视讯通话。顾慕飞说过,这是董事会的内部专线,不容拒绝,且能完整看到整间办公室。 通话标识上,三个偌大的字:顾知霈。 顾慕飞还没说话,苏梨已经“蹭”地端起喝到一半的咖啡和草莓泡芙,可已经来不及跑出门口。 她站在顾慕飞的办公室里茫然搜寻。 可恶!这人搞什么极简!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 “ma’am!办公桌底下!”welsh赶紧补上一句。 苏梨叼住泡芙,双膝着地,三两下狼狈地爬进黑胡桃木的桌洞。 她刚把咖啡放到脚边,就听到令她熟悉的、脊椎战栗的、一年躲着未见、要求她必须生孩子才能领证的嗓音响起—— 苏梨攥紧无名指上婚戒的小样。 “慕飞,我的好外孙。苏梨来纽约了?” 这嗓音声如洪钟。 “外公不睡?”和年老的声音对比,顾慕飞的男中音磁性干脆,“您很关心苏梨?” 而苏梨本人藏在办公桌洞里,一手端着拿铁咖啡。她听顾慕飞的嗓音不冷不热,平静得仿佛一潭深水,好像……这样蹲桌洞,也不算坏。 “别多心。你外公也没什么神通!就是睡前看到这张深夜新闻照——” 顾慕飞面前,顾园的总管家端出老爷子的平板,两人的那张抓拍再度现身,像婚纱照一样充满整个大屏幕。 顾知霈的蛇纹木拐杖敲了敲平板,发出“????”声: “呵!除非外孙你在纽约包了外室!大庭广众之下,这个和你恨不得贴成一个的女人,还用我问?” 苏梨在桌子底下咬住嘴唇,两手一下一下地揪着裙子上的毛。 什么叫!贴成一个!明明是顾慕飞紧牵着她不放,向她贴得更紧! 而且,他们结婚了,只是贴贴……她为什么还在心底自证没有? 难道小女人一样贴着老公,就可耻吗? 也许裙子不够揪,苏梨又开始抠脚下的纯黑羊毛地毯。可惜,她看不到顾慕飞此时的表情。 “哼。男人女人那点事,闭上眼睛都……外公我九十了!啧!” 顾知霈的嗓音絮絮叨叨低下去,转而却突然洪亮,不容拒绝: “好了。赵公关部、林秘书处,你们出去。welsh,你也出去。” 苏梨听到几人先没动:肯定都在对着大屏幕鞠躬。随后,他们的脚步轻擦过羊毛地毯,办公室的门无声合拢。 “现在,你自己说吧。” 确保门已经严丝合缝,外公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不能更清晰的怒,碾压下来,像雷霆: “顾慕飞!千岁华隆北美执行总裁,一审败诉。你该向董事会提头请何罪?! “上次你在发布会上公然接电话。这账,我还没跟你算! “让苏梨进门,你是不是不想要了?!” Chapter 20. 外公 桌子下,苏梨的脊背一瞬打直,悚了起来。 外公提到了和顾慕飞的契约,果然,想当这个少夫人,她哪可能轻易就被认进顾家的门? 不过,她也不在意了。 但发布会上的那个电话,是她打的,外公不可能猜不到。外公这样问,分明是拿她来生生插顾慕飞的软肋。 苏梨难以想象,此时顾慕飞就站在大屏幕前,与外公对面…… 她的咖啡摇晃,洒到了手上。 “董事长。” 她听到顾慕飞的嗓音丝毫不变,像握紧半出鞘的一把唐刀: “虽然,初审败诉。但若非我临场接电话,媒体播报情况乐观,我们在标普的股价也不会迅速回升。” 他口气锋利,游刃有余: “千岁华隆现在是北美第一话题,国内外各品牌的客户、广告与流媒体订阅都在回暖,上诉已经在筹备,您还有问题吗?” “哼。” 尽管哼声,但苏梨听到顾知霈的口气显着温和,这才替顾慕飞稍稍松了口气。 这两人真不像平常祖孙。 无奈,苏梨满手咖啡。刚才她匆忙间只想着躲藏,也没带纸。她的视线在自己的裙摆和顾慕飞的地毯之间游走,果断,还是选了地毯擦手。 她叼起咬了一口的泡芙,草莓奶油在舌尖化开。 外公的声音又在她背后响起: “顾总,算你有数。 “这种国际大案,初审一定维护本国资本,败诉在情理之中。不过,你年轻。你不了解我和弗里斯特-摩尔合作过,又怎么成了竞争对手。这里面有许多猫腻…… “三十多年前,你外公我,为护着你母亲留学,刚在纽交所上市……” 开始了。 苏梨心想,这没有半小时聊不透彻。顾慕飞的办公桌固然不小,桌洞也不至于让她藏得太委屈、两脚发麻,但听外公讲商海沉浮,实在无聊得紧。 苏梨小心地换了个姿势,好让自己更舒服些。 她把高跟鞋脱下,丢在一边,双腿从桌洞的阴影里自然伸出来,光线把她的脚趾照得发白。 她盯着空荡荡的办公椅,眼前仿佛凭空冒出男人的两条腿: 顾慕飞西裤的褶皱锋利,双腿总习惯大马金刀地分开,但从不越界。他裤脚会被膝盖稍微矜起一点,遮住线条健美的小腿,只露出一小截和本人一样禁欲又严谨的黑袜子。 而那边的地毯稍薄,定制皮鞋的鞋跟应该经常踩住那里。 苏梨端起杯,抿着最后一点咖啡,视线眯起。她控不住,顺想象里熟悉的裤管往上移,一直来到锋利、干净、形状明显的褶皱交汇处…… 苏梨轻轻吞咽。 紧接着,在视线最顶端、她却看到顾慕飞的桌面以下,一道方方正正的接缝细线。 “……我们和弗里斯特恩怨已久。上诉不同于一审,顾家能不能保全北美千亿产值,全看这一战。” 外公的话还在苏梨身后继续。 “你作为执行总裁,我要求你必须亲自严抓二审,只许胜不许败——!” 桌下,苏梨的双手只轻轻一推,无声地,她好容易就推开头顶的暗格。 她一开始还没看清,以为里面是空的。 她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紧接着,深嵌在星空般的黑天鹅绒里,两把纯黑的、哑光的,印着cZ75b,上了保险的金属手枪,黯淡地反着光。 苏梨想起welsh总随身带着一把枪。还有上次,她和顾慕飞在芝加哥被抢劫。 虽然顾慕飞合法持枪。但为了……防身? 她头顶,外公的语气轻蔑:“不然,慕飞,你以为,我轻易就能和你定契,只要弗里斯特-摩尔签约,就让你娶囡囡?就这么容易?” 苏梨的手指刚要碰到手枪,听到这句话,身子一颤。 “你和苏梨两个,未免把外公看得太简单了。” “……外公教训的是。” 顾慕飞的嗓音冷沉,不阴不阳,听起来,很难说心里正在想什么深重滋味。 “慕飞,你既然也算正经娶了苏梨,”顾知霈似乎根本没想停,“这个家也最好尽快安定下来,赶紧让她怀孕,生重孙。 “此时外面风高浪险,她一个女人,回家安顿,也无人打扰。你必须给她和孩子最好的环境。 “只不过,顾家眼下被起诉,囡囡一句话也不问候,未免太冷血。若她最后也不把你完整放在心里——” “外公。” 大屏幕占据整面墙。远洋视讯里,顾知霈胡子眉毛都完全雪白,褶皱里夹着老人斑,丹凤眼和顾慕飞的那两只一模一样,锐得像两把刀。 他一身玄紫圆领衫青纱罩袍,坐在顾园的中式书房里,俯瞰整间现代极简的办公室。 而顾慕飞白衬衣,姿态傲然颀长,背藏着那只刚骨折的手,此时当即回过头。 苏梨从桌后站起身,直面顾知霈: “外公身体可好?请原谅孙女刚才藏身,迫不得已。” 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也许她拜金,也许她高攀,也许她有许许多多为自己的打算。但她从没想过,伤害任何一个人。 她只想生活下去。 可外公说她冷血—— “苏梨。”顾慕飞的脸色阴沉,几步从大屏幕前冲了过来。苏梨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止声音发抖,其实连全身都在压不住地颤抖。 现在,外公知道她就藏在桌子底下,听到了与顾慕飞的全部商业和决策对话,会怎么说? 外公会生气、会暴怒? 会让她这个不够格的生育工具别碍事,让她这个害顾家被诉讼、已经网上有名的孤女扫把星,赶紧消失、让位置? 从一年前,她就一直躲着。她和顾慕飞的小家,可以不和顾家这个大家一起。 可既然外公觉得她冷血,就此都摊开、吵开了也好。 苏梨紧绷绷地站着,感受到顾慕飞的手抱揽到了她的肩上。他和苏梨一起面向大屏幕,语气锋利又沉重:“外公。” 大屏幕里,九十岁老人的脸愣了一瞬。 可顾知霈一开口: “囡囡!” 外公的眉眼霎时松弛开。他银白的眉毛欣喜飞起,丹凤眼里透出惊讶,从锐利的神情里漾起笑,看着苏梨: “你这一年里,可好躲我哩!” Chapter 21. 婴儿房 顾知霈锤了锤拐杖,连带雪白的胡须和胸前的和阗玉佩都在跟着晃: “囡囡,你上次好不容易回顾园,我喊你喝茶也不去——还退董事会! “怪外公。外公也是急糊涂了,想着使点小伎俩,开句玩笑话,催催你。否则你总想着事业。 “你们订婚四年,仆人们都看出来感情好。结果我眼看着要归西,左等右等,就等不到你答应和慕飞结婚。” 顾知霈轻轻地掩唇咳嗽。 “咱们体面人家,怎么可能不领证。国家也不准许,是不是? “算外公不好。 “外公在这里跟囡囡郑重道歉,行不行?” 大屏幕里,顾知霈紧抱着拐杖,刚才还锐利的丹凤眼早笑成两道弯弯,在褶皱和老人斑里陷成两道缝。 外公静了片刻,似乎在专等苏梨表态。而苏梨眼神游移,心里一大堆问题。但明摆着,她此时怎么开口都不对。 “你可知道,你逼着苏梨,可是实打实躲了我一年。外公。”顾慕飞的眉眼显着压低,眼角已经危险地眯紧,“……差点离婚。” “……我这不也一整年没抱到重孙!我九十了!还有几个一年?你不如现在气死我——” 顾知霈急得脸色发白,瞪着顾慕飞,手帕掩在嘴上,又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他好不容易喘匀气,看向苏梨,眼神又掩不住笑眯眯的: “囡囡,外公赔礼。我听说你喜欢画廊。我把印第安纳波利斯的那座小画廊送给你,离你也近……” 眼看顾知霈巴巴看着她,苏梨只好硬着头皮回了句:“晚辈……听见了。” “那就好。”顾知霈点头,似乎原本也没指望她再积极回答什么。他皱纹舒展开: “现在你在纽约,我就放心一大半。慕飞,你仔细,要是你敢惹囡囡不开心……!” 苏梨又愣了半天,这才慢慢消化过来。她感觉自己身上像被什么突然束缚住,僵硬地慢慢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顾慕飞。 而顾慕飞沉着眉心,专心在想什么。显然,对外公,他也完全始料未及。 虽然外公道歉。但她和顾慕飞结婚,这样是不是,从头到尾……成了算计? 苏梨的脊背发冷,下意识后退半步。紧接着,她却只感觉到顾慕飞的手在她肩膀上握得力道更稳,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 他只把头略微偏过少许,当着外公的面,悄悄凑近,嘴角在动,但几乎无声: “苏梨,你想嫁给我吗?” 苏梨回看着顾慕飞这张堪称万里挑一的俊脸。他丹凤眼一如既往的寡情,此时冷看着外公。 但他利落的下颌角连带着喉结,微妙地,提起一点。 苏梨捻着他放在她肩膀上的婚戒小样,希望眼神不要背叛出她的太多真心,抿起唇。 这好像他们正当着外公起誓结婚。 怎么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慕飞,倒是,你的手怎么回事?” 外公啰嗦到这句,苏梨霎时回魂。 顾慕飞刚才瞬间冲过来护她,两人都把骨折和固定带忘到九霄云外。 不管外公真心怎么想,到底,苏梨清楚,顾慕飞是外公唯一的在世血脉。要是外公知道他为她摔伤手,还……骨折…… 苏梨拽住顾慕飞的衬衣后背,慌得不行,大脑里只剩空白。 骨折。再慈祥的假面,估计外公也戴不了多久。 “……搞装修,伤了。”她只听身后的顾慕飞闷闷回答。 “装修?”顾知霈显然很不理解,挑起眉,“诉讼期间,你有这闲心?不过,你这办公室倒真该让苏梨帮你看看,阴沉得紧。等苏梨怀上孩子,还要防甲醛……” 苏梨只觉得脸上滚烫,她恨不得再钻回桌子底下。间接听到被催生,和被长辈当面光着身子般“指点”,根本是天上地下。 “不劳外公费心,”可顾慕飞依旧嗓音冷淡,“我们在装修婴儿房。” 婴——??? 这次,苏梨实在没能控制住自己。她刚想猛地转头,瞪顾慕飞搞什么鬼,却只感觉到顾慕飞的手轻轻攀上她的后颈,指尖的薄茧粗糙,温热地抵在她的耳后,稳住她。 好像无声的三个字:听我讲。 果然,外公欣喜不已。他搂着拐杖,拍起手笑:“好,好,好。你们两个年轻人,终于肯懂点事了。那,我就等着看你们的‘装修成果’。 “还有,慕飞,我海运的那批收藏,怎么还没过海关?你得盯紧,随时和我汇报——” 顾慕飞许诺。在外公点头、反复赞扬“佳儿佳妇”里,通讯终于挂断。 “顾、慕、飞!” 苏梨转身,终于可以完全发作。她桃花眼眯起,双手连环捶上这片熟悉的胸口。 虽然她知道,顾慕飞不过是缓兵之计,三两句话先让外公闭嘴。但她的脸上滚烫,估计已经能烤熟好几个小面包。 而且,外公说要看装修成果。这意味着,她现在必须在时代广场的项目外再挤时间,设计个婴儿房—— 但顾慕飞不发一言,他心思重得突然让苏梨看不透。 他默默地离开她,走向办公室遥远的另一边。整面墙的大屏幕已经自动跳回到两人郎才女貌、婚纱照一样、肩并着肩走下台阶的新闻抓拍。 顾慕飞站在那之前。 “苏梨,”顾慕飞低头,声音重若千钧,“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永远——” 永远……? 窗外,是寸土寸金的曼哈顿和帝国大厦。窗里,苏梨直勾勾盯着顾慕飞的背影。 他的肩宽阔,腰瘦,腿长,在肩胛和腰臀之间,衬衣后腰永远空出一点,留下一小块漂亮又力量勃发的褶皱。 那里,她呼唤他的名字时,抱了五年。 就一秒,苏梨仿佛看到一个小孩子,用一模一样漂亮的丹凤眼看着她,叫她…… 突然间,她身子一震。父母为离婚争吵、咒骂、撕打,就在耳畔,她被猛地撞到墙上—— 如果她和顾慕飞,不能走到最后。那个丹凤眼的小孩子,会不会,也在半夜哭着,希望从没被……生下来? 她后退一步。 “我、我们……已经有提提……” 苏梨嗫嚅着,反复撕扯着裙边,想强迫自己把话收回去。她没想说离婚就带猫走人,这根本不是她的意思。可颤抖的嗓音像换了个人,根本拉不住,已经擅自超级小声: “……不、不行吗?” “咚咚咚”,三声门响。 “进。”顾慕飞的声音像乍然利刃出鞘,当即冷酷变换。 苏梨怔怔地站在原处,看welsh抱着行程本走进办公室。welsh看到她的脸,居然瞪大了眼睛,不能更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看苏梨没反应,这才转向窗边的顾慕飞: “boss,预定好的法务会。弗里斯特-摩尔的代表律师,中衍法律事务所,已经抵达。您要的资料备齐。请问您和苏总是否一起移步大会议室?” 苏梨这才缓回神来。法务会。她不能当碍事的那个。 她几乎是埋头,专注于穿好两只鞋。水珠滴落在鞋面上,她才意识到自己流了眼泪。 她一把抹过,飞速拎起放在顾慕飞沙发上的包,脱口说话,语速比她的心跳得更快: “慕慕,我答应了老板要远程办公,今晚出图纸。法律……我也帮不上忙。” 她几乎风一般地奔向顾慕飞,朝他唇上光速一啄,全程都没敢看他一眼: “……家里见,好吗?” 逃也似的,她拿包遮住红得不能更透彻的脸,埋头跑出办公室。 而顾慕飞轻轻抚摸唇上的这个吻。 他控油断糖十几年。可此时他轻轻抿唇,久违地,草莓奶油的甜香遛上舌尖。 他深呼吸。苏梨说,有猫就可以了。 他这是……明确被拒绝了吧。 明知她童年不幸,他不该问她的。 骨折的右手乍然刺痛。顾慕飞眉心压低,大步走出办公室,品不出心底究竟真正想要什么滋味。 苏梨不想要他的孩子。 “去会议室。” 他让自己的嗓音回归肃杀冷淡: “让我们先去会会这位……夏衍。” Chapter 22. 夏衍 顾慕飞狠捏着右手的固定带,旋风般划下千岁华隆午后的总部,走向大会议室。一路上,几个部门里总有人压低声音,风言风语: “看到了吗?苏总脸那么红!跑那么快!怕不是因为新闻照……被董事长骂哭了?” 顾慕飞嘴角紧抿。他简单挥挥手,身后的welsh稍微一愣:“可,boss,ma’am上次交代过,不让您……” 顾慕飞头也不回。 “……随意开人。” welsh只好回头,大踏步往人事部跑去。 直到顾慕飞走到会议室门口,welsh刚刚好来得及追回。他草草递上两份裁员文书,让顾慕飞一目十行地扫过。 会议室前,顾慕飞没直接进去。他凝神,闭目几秒,直到他感觉,苏梨刚对他说的“有提提不行吗?”都已经沉淀下去,不再让他的心海翻腾,这才让welsh拧开会议室的门。 他一进门,会议室靠窗的半边,首席法务官带着千岁华隆的律师团,当即站起身。 而靠墙半边,顾慕飞先注意到一只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烟黄,压在厚厚的黑皮文件夹上,银圈的婚戒很不起眼。 顾慕飞多年间习惯,眼睛微微抬起,瞬间把一个人扫进眼底。男人三十五六,金丝眼镜,西装贴身但不张扬,宾大法学院融成收敛的锋芒。 夏衍不急不忙起身,比顾慕飞还要更高一点。他伸出右手: “夏衍,中衍法律事务所合伙人,弗里斯特-摩尔案首席代理。” 他嗓音脆,每个词出口前都像仔细量过。 “顾慕飞。” 顾慕飞伸出左手。 而对面的夏衍一愣,只这一瞬,也不多问,立刻换成左手,和顾慕飞握在一起,不多一分力道。 “顾先生,久闻大名。” 简短,带着下马威。这让顾慕飞的嘴角漾起一丝兴奋的笑。 夏衍身后,女人抱着会议流程,开始分发。她朴素的灰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低矮的发髻,耳前两道黑长直的刘海,看不清脸。 在介绍完律师们之后,夏衍轻巧收尾:“这是蔽事务所的法务助理,今天负责记录,也是我的妻子……” 那女人听到丈夫唤自己的名字,随手撩起刘海,抬头。 柳叶眉,杏眼,像总含着温润的笑,容貌端正漂亮,正正好,她看进顾慕飞正在观察着的眼睛里。 甘雨。 她说她结婚了。她的丈夫“还在等她”。 居然是……夏衍。 显然,甘雨也没料到会再见到顾慕飞,两人似乎都停了半拍。甘雨说不出什么神色,回头看着顾慕飞。会议流程从她的臂弯里开始掉出几张。 她立即弯腰去捡。 刘海再次盖住她的脸。 顾慕飞把视线收回到夏衍身上:“坐。”他波澜不惊,率先拉开椅子。 大会议室的桌面很长,二十把椅子,今下午坐满了人。 太阳雨的暗光里,千岁华隆的法务长把一审判决推进桌子中央。 夏衍翻开黑皮文件夹。 “顾先生,”他摊开手,嗓音温和,微笑地看向顾慕飞,“对事不对人。” 他清清嗓子。转瞬,他就像瞬间切换成一台法律机器,语气冰冷地宣读: “按一审判决及弗里斯特-摩尔集团的合法诉求,今日与千岁华隆集团,及被诉法人代表,顾慕飞先生,寻求庭前和解。 “本次会议由双方记录,全程录像录音——” 说着,夏衍身旁的甘雨低头,按下一只小录音笔。 “——如无异议,现在正式开始。” 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三小时。夏衍不急不躁,每句话都踩着法条的准绳。 而甘雨的笔在本子上动得飞快,时不时,她还会在千岁华隆与中衍之间打圆场,给夏衍递出一张小纸条。 顾慕飞的食指缓缓搭上唇线。 同样专注于事业,他不知道他的苏梨此时正在做什么。可居然有那么一瞬,他觉得甘雨才是发号施令的人…… “甘雨。”夏衍头也不抬,把顾慕飞从遐思中打断。他笔端敲敲杯沿:“倒水。” 甘雨喏喏点头,起身。她绕过二十人的大会议桌,把每人的水杯都重新续满。只听夏衍声音如刀,再度发难: “附件d第四页。” 顾慕飞眼看着夏衍,发现这人似乎有个小习惯,用手指预先夹住纸,充当书签。这让他每每都能把合同当即翻到想要的位置,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段,‘双方就权限存在分歧’。基于签约时的邮件记录……” 甘雨端着水壶,走到顾慕飞身边,正要给他也续水。她稍微弯腰,发丝垂落,扫出若有若无的鸢尾香。 和苏梨常用的广藿香全不相同。 “学长?” 顾慕飞的手盖住杯沿:“不必了。” 他的丹凤眼眯起,仍追踪着夏衍夹住文件的手。 “……根据邮件,版权侵占确成事实。尤其在争端的焦点——” 夏衍把一份文件“唰”地递到顾慕飞面前: “顾慕飞先生,您是否承认这是您的邮箱,以及您就争议版权,与我的代表人往来确认过?” 夏衍的语气不容等待。 众人关注下,顾慕飞随手翻开文件第一页,剧烈的痛霎时穿透小臂,刀一般扎进心口,让他下意识咬紧了牙,嘶出一口气。 他本能用了右手。 骨折……还真不是开玩笑。好在,苏梨没受伤。 顾慕飞咬牙冷笑,像什么都没发生,换上左手。 可另一只手已经帮他把文件翻开。 甘雨的手捻在纸的最远端。 “学长,”甘雨柔和开口,“不如休息两分钟,让夏律师再斟酌?” “不必。”顾慕飞的嗓音冷淡。“麻烦你翻到第七页。” 他眼看甘雨帮忙,把邮件记录翻到第七页。 “如果你核对合同,附件E的授权条款,有一条特别注释,和邮件记录上弗里斯特-摩尔所同意的一样。” 他挥了一下左手。法务长立刻把厚厚的合同翻到附件E,递过去。夏衍的目光触到某一行时,整个人顿住了。 这停顿非常短。如果不是顾慕飞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条注释,“顾慕飞的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特别提及千岁华隆的反授权,以及弗里斯特-摩尔若违约——实际上,一审判决就是触发条件。 “若进入二审,”顾慕飞看向夏衍,嘴角不能更柔和微笑,“恐怕,这不只影响判决吧?” 他停下少许,让夏衍好好消化。 “除非,弗里斯特-摩尔从此不想要欧盟和亚太区的市场。我没意见。” 会议室里突然很安静。千岁华隆的律师团有几个互相看了一眼——显然,这无关法律,他们也是此时才体会到商业操作的威力。 夏衍把合同放回桌面。他摘下眼镜,从胸口摸出一块眼镜布慢慢擦拭,重新戴上。 “这条特别注释……”夏衍的语速第一次放慢,“我方会重新评估今下午的和解条款。” “自然。“顾慕飞放开手,嘴角恢复全无情绪,“我们也会。” 法务长看了看两边,识趣地起身:“既然双方都需要重新评估,不如……先到这里?” 律师们鱼贯而出。而顾慕飞稍稍点头,连welsh都转向门外。 法务长经过顾慕飞时,弯腰低声一句:“万一,弗里斯特-摩尔死鸭子嘴硬……” 顾慕飞捏了捏眉心,微微摇头。他也正打算给这份和解再加一层保险。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夏律师,”顾慕飞起身,语气轻松,像换了一个人,“如夏律师所言,对事不对人。夏律师出身闵州?” “我没有那份幸运,”夏衍简单笑笑,“小镇做题家罢了。刚听妻子说,您是闵州财经毕业,是她在闵州政法时临校的学长?” “……是。” 顾慕飞稍微看了一眼甘雨。她正在埋头收拾会后的所有文书。顾慕飞把双手插进口袋,好像不过随意聊起,右手还在固定带里隐隐作痛: “公事之外,我们同在异乡,坐下来吃顿饭如何?夏律师有些话,我还想再听一听。” 他看向甘雨:“不知令夫人……?” “她有空。” 夏衍接过甘雨送上的公文包,顺手推了一下金丝眼镜,目光从顾慕飞裤袋外的骨折固定带扫到他的眼睛,停了一瞬。 “顾总盛情,“夏衍的笑极淡,像一层薄冰,但心领神会,“我们今晚慢慢谈。” >>>>> 顾氏公馆。 苏梨的头发随意挽着,一只脚蹬住办公椅。提提正在她的腿弯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困倦声。 她的手机一震。 苏梨从三面屏幕上抬起头。她长出一口气,先让肩膀放松,又喝了口岩茶,这才点开短信: “晚上中衍饭局。想吃什么和厨师说。爱你。” 爱…… 顾慕飞没有误会她说的,“只要提提吧?” 苏梨靠进椅背。她膝弯里的提提被带得翻了个身,“喵喵”叫着,像问妈妈怎么了,还叹气。 “没什么……”苏梨抓了抓提提的小脑袋。 在重新扑回到图纸上之前,苏梨托着腮,盯着屏幕,浅浅微笑。 她发出了几个字: “等你到家。爱你。” Chapter 23. 甘大小姐 哑光夜空蓝的panamera开进翠贝卡,停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前。 纽约的车向来很不好停。顾慕飞踏上街边,自然命令welsh把panamera开远,顺便买一小束百合。这让顾慕飞在餐厅里独自等了好一段时间。 他选中最角落的四人桌。带位员面前,他右手又狠狠一痛,整个人扶住椅子僵硬住半秒,才切实记住要用左手拉开座位。 他的思绪还停在开会前。 婴儿房,说是缓兵之计。可这三个字莫名就从他的嘴里冒出来,莫名,他又希望苏梨能听他说完,说声,“好”。 他突然袒露的欲望……希望没有吓到苏梨。 他继续一下一下蹂躏着固定带,以痛制痛。毕竟,他自知不是一个擅长于表达的人,而一个笨拙的“爱你”…… 直到这时,才停好车的夏衍箍着身后的甘雨,走进来。 “哇,这家餐厅——” 在夏衍怀里,甘雨抬起头,两边黑长直的刘海垂上肩膀。她看向覆盖住整座后院的葡萄架。 大约因为夕阳,她杏眼里闪出星星般的纯净光彩,像年轻了十好几岁。 曼哈顿寸土寸金,这样一座庭院着实难得。紫色的葡萄混着意大利小国旗,在三人头顶低垂着。 “这家餐厅,顾总很会选啊。”夏衍直接打断甘雨的感慨。 他看一眼满头垂挂的葡萄,随手捏了一下,似乎验证是真是假,这才拉开顾慕飞左手边的座椅。甘雨瞥着他用白桌布抹去葡萄汁水,抿了抿唇,这才收回目光,坐到顾慕飞正对面。 顾慕飞招手,让服务生送上菜单和面包篮: “我太太来过一次,她很喜欢这家。可能,她觉得像在威尼斯度蜜月。菜品若不合口味,夏律师和甘律师多包涵。” “学长,称名吧。”甘雨弯着唇笑,展开餐巾,“不然晚饭没用完,顾总夏律的,还像在开会。不过……” 甘雨望了望四周。墙上,威尼斯狮子的小喷泉吐出哗哗声。 “……顾学长的太太,苏梨,不来?” 甘雨指了指左手边的空座位。 夏衍也跟着点头。 “她……”顾慕飞一顿,一双眼眸随之低垂,落到餐盘上。餐桌下,他的手掌痛得要死。 顾慕飞扯动嘴角,稍微笑了笑: “她专注于工作时,总无心别的,嫌人打扰。五年来一直这样。别介意。” “能在市中心户外就餐,倒挺少见的。”夏衍接过服务生递上来的菜单。他伸手,从西服领口里摸出一只银亮的打火机,带出红色的中华软包。 他烟黄的两指捏住软包,在桌沿一磕,先往顾慕飞眼前一递: “顾先生,您也来一支?” “夏衍,”甘雨拽过夏衍的衣袖,“顾学长最讨厌烟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一颤。 紧接着,她委婉把烟盒从夏衍手中抽出,轻放到两人之间的桌角。她眉目低垂,像怕什么似的,脸有些白,飞快看过夏衍的脸色: “……是医生说,抽烟不好。不如你趁此……戒了?注意身体呀。” 顾慕飞这才缓缓启齿:“抱歉。我没有抽烟的习惯。” 三个人开始点餐。甘雨先点了一份鱼汁烩饭,但夏衍凑近,点了点菜单。甘雨咬住嘴唇,又改成海鲜拼盘。最终,夏衍点了一份墨汁意面。 而顾慕飞在点威尼斯小牛肝时,悄悄拉低服务生耳语,又单点了一份苏梨最爱的烤海鲈配土豆小番茄,叮嘱一定要加玉米糊,追一份提拉米苏,不能出错,统统带走。 鲜绿的百元小费滑进服务生的衣领。这让服务生的声音都带着颤: “先生,请问您要酒吗?” “你别说。” 顾慕飞转回头,露出他五年不曾用过的、极具诱导性的放松微笑。他的左手撑开,自然按住夏衍面前的桌面,闵州星空的表盘在黑西服袖口一闪: “我觉得,晚餐时间,这个主意不坏。夏先生,烟酒不分家,你说呢?” “唔,确实,”夏衍看一眼桌角的烟盒,速度快得几乎难以察觉,“那红的?白的?我无所谓。甘雨最喜欢雷司令甜白……” 顾慕飞还没说话,甘雨仿佛走神般开口: “夏衍,你说,点赤霞珠……怎么样?” 赤霞珠。 顾慕飞不禁感慨,时光荏苒。他如今只偏爱路易十三。但大学那时,确实,他也会选赤霞珠。 目光里,甘雨专注盯着酒单。夏衍又凑近甘雨,说了两句。 “啊?学长请客?那……就普通酒,配海鲜的话……长相思就好。抱歉,学长。我不知道。希望我没有……” 甘雨低头拧着餐巾,脸上泛起羞窘的红晕。 “……太冒犯。” 菜和酒都上得很快。夜晚逐渐降临,在地道的意大利菜吸引下,葡萄庭院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更方便每一桌都敞开说话。 服务生又送来第二瓶长相思,顾慕飞和夏衍都已经双双解开衬衣领。甘雨略微摇晃着起身,夏衍目光不移,审视着她窈窕地去洗手间。 “……我和甘雨就这样在宾州州立认识,后来,我把她带去了中衍。” 夏衍又把顾慕飞面前的酒杯斟满,给自己也倒了杯: “甘大小姐一个人从闵州来,虽说政法世家,但无依无靠,娇气。法律这东西好学,应用才最难。你比如,就顾先生这个案子……” 顾慕飞让自己的眉眼尽量松散,像没在听。他整个人靠进座位,好似微醺般端起酒杯,从杯沿上盯进夏衍的眼睛,催促他开口再快些。 “……我在车上又看了遍合同。顾家的法务团队不简单啊。” 顾慕飞轻笑:“一般吧。怎么?” “顾先生这样说,看来,合同当真是顾先生亲自拟的。” 夏衍也咧嘴一笑:“合同里,不止一处要害。看来贵司法务长和弗里斯特-摩尔都没注意到。” 他慢条斯理摘下金丝眼镜,仔细擦了擦:“我从业十几年,说实话,顾先生,你让二审的赢面……非常难以预判。” 顾慕飞沉默抿着酒,不发一言。夏衍果然是个非常聪明的人,难怪甘雨这样昔年颐指气使的人,如今对他心甘情愿。这世上,能套他顾慕飞话的人并不多。 而驾驭聪明人与驾驭蠢人的方法,可天差地别。 “看来夏先生,已经在考虑撤诉咯?”顾慕飞故意说得很轻,很圆寰,像柔软间让出一大步。 “顾先生,这么说吧。”夏衍把眼镜戴回,看向顾慕飞,“我白手起家,经营中衍法律事务所,主攻国际商法。经手的资本……少说,”他敲一下桌面,“也有这个数。” 夏衍十指张开。 甘雨不在,他自然拿起桌角的中华软包和打火机。 他烟黄的手指把香烟稳稳递进嘴角,打火机的火苗瞬息一闪。烟圈翻滚着,被他吹上两人之间小灯照得半透明的紫葡萄。 顾慕飞压低眉心,控制着让自己不偏头。 “我们和各大集团都尽力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和千岁华隆,我们也会倍感荣幸。 “达成和解、双赢,从来都是最好的选择……顾先生,不是吗? “不过,”夏衍从烟雾后紧盯着他,深深一顿,“我也有难处。总有客户,不这样想。” 顾慕飞眯起眼眸。 看这意思,是弗里斯特-摩尔要告到底。 “客户要求,我们每次正式会面,”夏衍转回头,“不论多短促,都必须录音录像。” 顾慕飞反倒笑了: “看来,不包括私人会面了。” 夏衍随意吞云吐雾,并不回答。 庭院里,客人和服务生人来人往。顾慕飞把酒杯放下,左手食指的枪茧贴上杯沿,抹过半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看来,要想利益最大化,让弗里斯特-摩尔认输、庭外和解,非要中衍从中调停不可—— 人群远端,甘雨款款走回。夏衍把烟屁股扔进一旁的玫瑰花坛,当着她的面,按进园土。 “先生们聊得开心?”甘雨温润微笑,她的杏眼从夏衍敞开的领口划向顾慕飞的锁骨窝阴影。 她按住夏衍的手腕,垂眸:“我没有添乱吧?” “不会。”夏衍握住这只手,握得过于紧,“顾先生,我们……?” 顾慕飞按了按手机——时间已经到七点半,苏梨还在家里等他。他起身,把餐巾搁回桌面,黑卡递上服务生颤抖的签单,不急不徐,甚至还检查过给苏梨外带的保温袋。 他把领口严谨系回。 “我在纽约难得遇到故人。甘雨是我十三年前的大学同学。”顾慕飞语气平淡,“不如,同学夫妇到我家餐后叙旧,详谈?” “那就,”夏衍起身,结实揽过甘雨的后腰,“借甘大小姐的光,却之不恭咯?” Chapter 24. 天差地别 这还是甘雨第一次真正走进上东区。 纽约的连栋大同小异。不到百米的地宽,让再豪华的楼也都像被狠狠挤过。但当夏衍的q5紧跟着panamera拐进东六十二街,夜色里,甘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顾家。 任何人都绝不可能认错。 公馆整栋都用灰石灰岩,美术学院派的风格,宏伟里藏尽优美,比当街其他千万美金的豪宅要宽出整整一倍。拱形的法式落地窗透出几道暖光。 公馆外,围栏的镀金花叶投落阴影,把顾家与人行道分隔开。 甘雨不禁留心,多看了眼两边门柱。那里一边一个镶嵌着人脸大小、一枝三叶银杏的镀金家徽。 夏衍把车停到路边。甘雨眼看着管家早已等候,弯腰打开panamera的车门。 “太太在家?”定制皮鞋的鞋跟刚踏上人行道,她就听到顾慕飞低声问。 “是。少夫人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工作室。女仆去问过晚餐,但只隔门听到少夫人说‘稍等’……少夫人也没再出来过。”管家像摸不准状况,小心回话。 顾慕飞低了低眉。 难怪,他和苏梨发信息“要带中衍回家谈和解,给你带了晚饭”,没人回。 大概,她又设计得太投入、太忘我了吧。 甘雨眼看着顾慕飞抬头。她随他往上一瞧,这才看到公馆最顶层有三扇窗。 在蓝天鹅绒般的夜里,其中一扇开着一道缝,亮出暖黄朦胧的光。 “好,我知道了。你们不要再打扰她。”顾慕飞冷声对管家吩咐,“工作室有小厨房,她想吃什么喝什么自然有数。你把这些备好,送去给夫人,只敲三下门,就退出。明白吗?” 说着,welsh抱来一整套大保温盒。布袋遮掩里,还躺着一束新鲜的、沾着水珠的、小巧的纯白百合。 随之,他们一行人踏进公馆。 管家把夏衍和甘雨让进门厅。甘雨怔愣地看着女仆们从右手边鱼贯消失,百合与保温盒都被她们抱进地下室。 顾慕飞简单笑笑:“夏律师、甘律师,我们移步办公室,就协议详谈?” “自然。”夏衍走在前面。他根本无意欣赏公馆,一口答应: “但,甘雨就不必跟来了。事关紧要,书记没必要参与。小雨,你在外面等。” 顾慕飞略微挑起眉梢,极快地瞥了一眼甘雨,刘海挡住她的脸。但他还是顺着夏衍的意思吩咐: “徐管家,中衍要做客许久。你带甘律师去大起居室,比会客厅合适。另外,送一只大烟灰缸来。” “是,先生。” 说话间,两位男士一前一后走出门厅。 “甘律师,这边请。” 甘雨稍松口气,也跟着管家穿过拱门。她感觉好像整座顾氏公馆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不可能把心跳抚匀。 她从小优越,衣食住行都在顶尖,但此时,她左手边是孔雀石的小会客厅,景泰蓝里随意般插着无尽夏。 她继续走进大楼梯画廊。彩玻璃的天井悬在四层顶端,水晶灯冰瀑一般,贯穿而下。 灯后,是两幅真人大小的、纯金框的肖像画,任何人都会一眼注意到。 “这是……?”甘雨迟疑。 徐管家回头,自然回话: “左侧黑裙的,是先生早早过世的母亲。三十多年前,大小姐还是公馆主人时,这幅画就在了。” 甘雨默默端详左边的人。女人的五官像极了顾慕飞。而右边,她几乎不敢认。 “右侧白裙绿纱的,是先生的夫人。上周刚按照片仔细描摹完。” 甘雨的脚步驻下了。 她望着灯后的两位女人,她们并不相似,却一样活生生般站在那里。 她们衣香鬓影,亮睐皓齿,彼此相对,都回眸微笑,在几层大理石的台阶上,无声注视着她这位客人。 “甘律师,请。”管家低声催促。 甘雨头也不回,昂起头迈进顾家的大起居室,女仆紧接着就送来红茶。 比起小会客厅,大起居室看起来反而更简单些。白橡木墙板低调镶嵌着金银线,三扇通天高的玻璃拱门正对后院。 两层的挑高,让甘雨顿时觉得大大松开一口气。 “甘律师,您请便。”管家鞠躬。 当着巨型的中世纪狩猎壁毯,甘雨几乎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以极漂亮的华尔兹舞步滑上桃花心木的拼花地板。 缎面的沙发、整块大理石的壁炉,她仿佛能想象到日常在这样的环境里起居。 她一眼就认出顾慕飞的那架小提琴。十三年前,他就用这把琴“凌虐”出激情澎湃的孟德尔颂,让她战栗。况且,这和刚才母亲肖像上的那把一模一样。 旁边又有一架竖琴。 甘雨轻轻冷哼,她可是甘大小姐! 从小,她才是最顶尖的那个,学过各种乐器,最擅长竖琴。 管家眼看着这位客人忘情般演奏一曲。确实,这屋里再没听过比这更好听的竖琴声了。 甘雨得意地一曲终了,微微喘息,这才看到在屋角还立着一架大三角钢琴。她自然而然地走上几步。琴盖开着,黑与白的琴键相间,像无声的邀请。她的指尖轻轻靠近…… “甘律师,请您不要碰这架钢琴。”管家出声制止。 “怎么?”甘雨不抬头,只冷冷挑起一边柳眉。竖琴碰得,钢琴碰不得? “先生叮嘱,不希望夫人以外的任何人触碰。” 管家低声清清嗓子。 “虽然先生从没提过,但这确实是那位拉赫马尼诺夫拥有、使用过的旧物,是先生特别请专家修复的礼物。 “请您谅解。” 管家深深鞠上一躬。 甘雨正要碰到钢琴的手,僵住了。 她看到自己的指尖悬停、颤抖、愣在原处。她呆呆地注视着无声的黑白键……直到五指无意识地收紧。 十三年。 明明,她家世更优越、追求者无数,可大学时,顾慕飞是众所周知难攀的冰山。 他那时根本不认顾家,自然没说过他是顾家私生子。 以至于他们分手十三年,她要从弟弟甘骁的嘴里听说,现在闵州有位太岁,是四大财阀顾家的唯一继承人。而她甘雨,是顾家的……? 顾慕飞从未……对她…… 她以为他天性冷,娶妻,多半也没感情。 ……可同一个人,怎会如此天差地别? “甘律师……?甘小姐!” 甘雨霎时回神。她一个转身,甩开刚刚轻碰到她肩膀的手:“我不碰就是了!” “甘律师。” 甘雨眼前,身着居家丝裙的苏梨后退半步,一只小暹罗猫从她的脚边钻过去。几个女仆同时行了个屈膝礼。 “真的很抱歉,我才看到慕飞的短信,说有客人,是我忙于工作,照顾不周。请别介意。” 苏梨的裙摆摇曳过波斯地毯,走向几步外的沙发:“甘律师,我们都是工作女性,劳累一天,要坐吗?” “我……”甘雨看着苏梨的背影,张了张嘴。 “小雨!” 甘雨猛地抬头。这一声断喝,连带苏梨都身子一悚,从沙发背后望出去。 男人的手扶着顾家起居室的门框,身前是说不清什么表情的顾慕飞。 苏梨站起身,顾慕飞简单介绍:“苏梨,我爱人;夏衍,中衍合伙人,甘雨的先生。” 而夏衍简单打过招呼,直接对甘雨说:“我们该回去了。” 苏梨陪着甘雨走近,远远就闻到顾慕飞身上厚重的烟味,让她禁不住皱眉。 她凑到顾慕飞身边,挽住他,嘴角几乎不动,悄悄地问:“那,你说的和解……?” “妥了。”顾慕飞垂眸,暗中拍拍她的手背,“别担心。” 两人一直把夏衍和甘雨送出门。 苏梨想起上次在大都会,甘雨说顾慕飞说过狠心的话。今晚,甘雨就站在他们两人的起居室里。她刚刚转身那一刹那—— 苏梨试探着开口:“可甘律师看起来很不开心。慕飞你会不会……” 她尾音收得很轻,像不在意,又像怕听到什么答案。 顾慕飞被她问得一愣,紧接着,他意识过来,搂住苏梨的肩膀: “不会。” 他冷声。 “甘雨是中衍的法务助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不会和她单独见面。” 苏梨抬起眼梢,瞧着这张英俊的脸。顾慕飞的眉心压低,丹凤眼幽深,目不转睛,漆黑的瞳仁里只照出她一个。 苏梨转回目光。 两人一边上楼,许久,苏梨看向楼梯上她自己还有从未谋面过的婆婆的肖像: “慕飞,如果你背叛……” 她嗓音和心都一齐重重往下沉。 “……我们分开,就没有什么可惜的了。” “苏梨——!”顾慕飞一把揽过苏梨的腰,全忘了骨折那回事。 而苏梨站在台阶顶,温柔回握住这只冷汗涔涔的手。顾慕飞的心难得跳得太快,苏梨仿佛能听到清晰的“咚咚”声。终于,她吞吐着,再次开口: “慕飞……我只是……太害怕了。给我一点点时间。我不会让你……” 她浑身战栗。 “……只剩我们两个……” 嗫嚅声里,苏梨瞪大眼睛,顾慕飞的吻已经温热地覆了上来。直到,他用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把她抵到楼梯顶的墙上,让苏梨的眼睛在肖像与古典画的注视里,慢慢闭合…… 在威尼斯鱼味、百合清香,甚至深重的烟味里…… …… “提提。” 半夜,洗完澡的顾慕飞经过,看到这只赖皮小猫。苏梨的脸颊红扑扑地,在雪白的羽绒被里翻了个身。她和猫一样,餍足地睡得正香。 “哪怕只有你……” 第一次,顾慕飞揉了一把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你妈妈开心就好。阿嚏。” Chapter 25. 伤筋动骨一百天 雨声淅沥。 苏梨从桌前伸了个懒腰,蹭落几张绘图纸。好像才不过眨眼间,时代广场的项目已经递交市政,全民公示,整个七月都快要过去了。 夏衍的和解协议还迟迟没送来。 但在顾慕飞的运作下,千岁华隆的股价居高稳定,弗里斯特-摩尔似乎也束手无策,法庭和公关危机都像乍然遥远。 苏梨托住腮,透过窗看着阴雨连绵的纽约。 突然,隔壁传来“喵喵”的叫声。 “慕飞?”苏梨起身,“你没去办公室?” 她走出门外。 眼前,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小孩背对着她。他漆黑的发丝,露出两只洁白的耳朵,专注半跪在白石榴花的波斯大地毯上。 这只小手挥舞着她和顾慕飞的孔雀羽瓶插,搞得满地都是,让提提小肚皮朝上,四只小黑爪对着羽毛一通乱抓。 “喵!” “小朋友?”苏梨躬下腰,“你是哪位女仆的……或者徐管家……?” 小孩听到声音转回头。 这孩子是…… 苏梨立刻打直身体,禁不住向门里后退了半步。这双漂亮的丹凤眼,是之前一瞬幻觉里见过的—— 小孩猛跑上来,抱紧她。她的鼻子忽然一痛,被这小孩伸手捏住,喘不动气。 “唔——!”苏梨双手挣扎着,猛地睁开眼。她一巴掌拍开鼻子上作乱的手,顺势捞起怀里的粉色毛绒玩具,一条龙,扔了过去:“干嘛!” 她睡眼都还睁不开。床帐朦胧的晨光让她昏昏欲睡。眼缝里,一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正对着她,瞳仁漆黑到深邃,只比她梦里的那双冷太多、再添上几道细纹。 苏梨僵住了。她的嘴唇刚张开,又合拢:“你……” 顾慕飞单手撑在她的枕边。他手里握住她丢过来的毛绒龙翅膀,焦金的额发散开,丝丝垂落在鼻梁。难得,他眼底的笑意像全部化开,溢了出来。 “睡老公怀里,老公都不认得了?”他的手指又凑过来,薄薄的茧子蹭到苏梨的鼻尖,“你这样让我很不放心……想捏。” 什么人啊这是。 五年过去了,一个人怎么能从向死而生的灰道之王,变得越来越幼稚。 这还是当年那个让她心动的沉稳男人吗?婆婆,你在天有灵,我能退换货吗? 苏梨气呼呼翻了个身,把被子豪横地全部抢过来,裹上肩膀,几乎像个小河豚。他们的鹅绒被蓬松,遮住她稍稍发烫的小半张脸。 顾慕飞这人是高精力,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就能从清晨直通半夜。 可恶。他也不看看因为谁的手骨折、一整个月撑不了床,全靠她费力骑在上面,换他享受。 她这才睡几个小时,怎么够? 苏梨揉着眼睛,在被子里闷声嘟哝:“顾慕飞你疯了。你再敢捏,我就让自己做寡妇。” 她背后安静了下来。苏梨松出一口气。 “所以,做吗?” 肩膀边,她听到顾慕飞低低的窃笑。苏梨猛地回身:“做你——” 话没说完,她的唇被堵住了。 一开始,这个吻带着调笑、带着玩味、带着顾慕飞的徐徐享受,很浅。 舌尖蜻蜓点水,撬开苏梨的牙齿。紧接着,漱口水的薄荷香连带他的体温,统统压进嘴唇,温热的、不讲道理、微微粗糙的胡茬占据她。 苏梨”唔”了一声,双手本能推上顾慕飞的胸口——好结实。她根本推不动。 而他的心跳一丝不隔,硬砸进她的掌心。 “你梦到什么了?“顾慕飞的嗓音沙哑,“刚才你醒不过来,叫了不止一声‘慕飞’。” 唔……她叫了吗? 梦里,那个丹凤眼小孩好像还在眼前,一醒来,她就抓不住了,只在鼻尖上还残留着温暖的压力。 “慕慕……嗯……” 借着唇舌交换,苏梨终于能发出声。这半睡不醒的嗓音太软,她自己听了都身子发酥。 她感受到男人不由分说地挤开她的双腿,任她缠绕。骨折固定带像火一样滚烫,托起她的腰,与他堪堪相抵。 “唔……早晨做……会累……而且昨晚已经……求你……呃啊!!——慕……慕飞!!” 苏梨的头抵进白丝绸枕,浅栗的长发瀑布般拥挤着她。在他漆黑偏执的丹凤眼里,在她湍急的深喘里,她急促吞咽,眼看着自己倒影迷乱,咽喉完全暴露,彻底,被他……呃……叫不出声…… 这声“求”……听起来可没多少分量…… …… 公馆里沉闷地,“咚”地一声。 徐管家清清嗓子。自从少夫人开始每周固定从芝加哥迢迢飞来,冰山少爷早上总馋老婆这件事……他已经摸得十之八九。 偌大公馆里像三十年来突然有了活人气。 他立即放下手机和热茶,小跑进厨房,端起厨师下班前早备好的两人早餐,上楼布好餐桌。 果然不久,少爷若有若无地手扶着腰,而少夫人一瘸一拐地走进大餐厅,提提大小姐在两人四腿里穿插着。 八人坐的紫檀大圆桌旁,少爷冷声吩咐: “……我们必须把床换了。徐管家。” “别,慕飞!” 苏梨在餐桌前落座,一边揉着两边膝盖,一边趁没人注意,飞速给外公去了一条短信: “您有慕飞四五岁时的照片吗?” 她摁黑手机。刚才最后,要不是顾慕飞翻身护住她,摔到腰和背的就是她自己: “这又不是都铎式大床的错。我喜欢它。确实,它高了点,但一般老公也不会……” 苏梨的脸滚烫,闷头戳了一下盘子里的翡翠烧卖,声音不能更小: “……做到摔下床。” 什么“秃夺”床什么“嘟嘟”床,管家一头雾水,但他努力装作没听懂剩下的内容,以及他敢保证少爷也没听懂关于床的一个字。 但少爷绝对听见了夫人说喜欢这张床。 因为紧接着少爷就正色冷声: “……那就是丝绸床单的错。徐管家。” “别。”苏梨轻轻搡他,“我也喜欢丝绸床单。比起这个,”她抬起头,“徐管家,我不是说,以后全府都周末双休?您怎么不休息呢?” “回少夫人,”徐管家微微鞠了一躬,“我在公馆当值小四十年,虽然冒昧,但这里于我就像家一样。当然,如果您想要清净……” “我没有赶您的意思。”苏梨局促坐正,“因为只有我和慕飞两人住,周末我们也能做家务……” 她赶紧把脸深埋进咖啡杯,希望管家不会觉得,这个女人居然想让顾家的少爷做家务,太小气、太奇怪。苏梨赶紧补上一句:“辛苦您了。” 而徐管家只更深地向她鞠了一躬。 饭后,阔别已久,施林格医生按预定姗姗来迟。他把帽子搭上徐管家的手臂,依旧对沙发上的苏梨点头施礼。 这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借起居室里三扇法式门的天光,仔细检查顾慕飞的右手。 终于,他同意去除骨折固定带。 “我很高兴您遵守了太太的约束,”施林格医生依旧无情,“比起我的预期,您恢复得格外快。不过——” 说着,徐管家已经送上了待客的饮料:两杯红茶,配不能更健康的全麦饼干,另外一杯冰水。苏梨眼看着医生拿起苏打饼,而她从容给自己端起茶,为顾慕飞送上冰水。 像期待般,顾慕飞的右手稳健接过。 这四个星期,他无名指和小指都被强行固定、打直,连筷子都用不了。 苏梨的眼梢一直停在他的手上。这只筋脉清晰、恢复漂亮,但似乎清瘦了许多的手勉强箍住水晶杯。 他一言不发,五指发白,整只手似乎在微微颤抖。杯子里的水跟着荡起细微的涟漪。 “慕飞?”苏梨压低声音,放下茶杯,悄悄站起一点身。 而顾慕飞换了个握法,试图用虎口钳住杯沿。 “咚”。 杯子不听话,从他的手心里滑了下去。 水晶杯在波斯大地毯上滚开,繁复的花叶与人物图案洇上水渍。 整间大起居室都安静了。 “我想,我需要提醒您,”施林格医生难得语重心长,“按你们中医的说法,‘伤筋动骨一百天’。您整整四周没有用这只手,才不过二十七天。无论肌肉还是筋脉都需要慢慢复健。 “希望您,”施林格医生把最后一块饼干丢进嘴巴,“不要强迫它,否则,您会离搏击和小提琴越来越远。那么,夫人,感谢款待。日安。” 他接过徐管家手臂上的帽子,又提了一下,简单离开了。 而顾慕飞原样坐在原处。他低头,盯着地上的空水晶杯,英俊的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只在一瞬,顾慕飞的眼角骤然跳动了一下。 只有苏梨清楚,这只为护她而骨折四星期的手,曾经握住闵州地下金融的笔、握住护她周全的唐刀、握住过枪。甚至只需一握,就能把任何试图伤害她的手腕生生折断—— 而小提琴,是他和去世母亲的唯一交流…… “慕飞,”苏梨轻轻搂过他僵硬的肩膀,“我们先……我教你弹钢琴,怎么样?” Chapter 26. 爱之梦 苏梨怀里的顾慕飞没动。他用左手把水晶杯捡起来,水珠滑过他的指尖,落在茶几上。 “弹钢琴?” 男中音又静又冷,没有一丝波澜。可旁边的徐管家却好像突然不敢喘气。 苏梨的心也重重下沉。她太清楚这嗓音意味着什么了。 她赶紧学起提提对她撒娇的模样,挨蹭着,挤进顾慕飞的怀里,抱紧他的臂膀,叫了一连串“老公”和“慕慕”,这才让顾慕飞的眉心松散一点,与她站起身。 他英俊的脸上依旧一丝表情都没有。苏梨却偏偏能读懂他眼底最沉的那一抹暗色。 这人,对自己最狠。 在为她洗白、成为顾家继承人之前,顾慕飞首先是复仇的财阀弃子、灰道之王。 苏梨想也不用想。他准在计划杀进健身房或者图书馆,至少在手酸之前再临一百遍宋徽宗的《蔡行敕卷》,把医生嘴里的一百天变现成十天。 那怎么行。 “嗯……”苏梨半推半拥着顾慕飞,让他肯随她来到大钢琴边,“我也不怎么会弹。难得周末,你陪陪我……” 她撒谎。她母亲曾是闵州音乐学院的教授,和顾慕飞的母亲,一位小提琴演奏大师,公演过拉赫马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但自母亲失明,苏梨本应是从小技能培养的钢琴,彻底沦落成了被发泄不满的……虐待。 每日四小时的虐待,足以让任何人超越业余水平。 此时,苏梨的手指点上起居室的大三角钢琴,莫名,她心尖缩颤。 她正要看向顾慕飞。余光里,她却仿佛看到顾慕飞的眼睛也在追着她,一起点在钢琴上。 这次,不等她催促,顾慕飞快步走近,在琴凳上端正坐下来。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带着某种她未知的、隐秘的、餍足的顺从。 他拍拍琴凳:“老师。” 似乎……不是钢琴有问题,就是顾慕飞有问题。 苏梨挑起眉。她上下打量着钢琴,但确实除了看起来古旧些、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很普通。 她还是撩开裙摆,几近端肃,坐下了。 老式三角钢琴的琴凳很窄,不像当代的施坦威宽敞。两人这样并肩坐着,连呼吸都挤在一起,拆不开。 “你往那边……挪一点啦!”苏梨轻推顾慕飞的宽肩,“去!顾同学,上课时不许摸老师的后腰!” 顾慕飞居然乖巧收回手,往左又挪了半寸。 苏梨清清嗓子:“老公,你应该识谱吧?” 顾慕飞的一双丹凤眼弯了起来。他侧过头,几乎用看小傻瓜一样的眼神看定她。 “我们小提琴不识谱。”他笑着,严肃地回,“钢琴需要吗?” 明知顾慕飞在逗她,苏梨不为所动。她假装没看到顾慕飞此时近乎于“清纯”、“无辜”、像回到高中的男色,问徐管家要来好几套谱,只目不斜视、正视谱架。 啧,老娘不装装笨,当年钓鱼怎么能钓上这条龙王?怎么还能让这位龙王忘记复健,肯跟她学琴? 她的舌尖舔过唇角。 “老公,”苏梨像嘴上抹了蜜,继续装傻,“我平常没看你用过谱。小提琴谱和钢琴谱有区别吗?” “有。”顾慕飞的眼睛居然还没从她的脸上挪开,目光烤得她像直面太阳,“提琴只有高声部。” “看看,”苏梨赶紧掐腰,“我们钢琴就厉害多了,怎么样!有两个声部呢!顾同学,你看这个像大耳朵的,就是低音谱号……” “亲爱的,”顾慕飞的磁性凑近苏梨耳畔,“……乐理都要学。” 苏梨的脸“腾”地就红透了。她的五指在琴键乍然按下一个和弦。 琴声余韵里,她躲避低着头,一下一下推开顾慕飞不断凑近的脸。 就这样,从音阶到巴赫,又到贝多芬和肖邦。顾慕飞专注学琴时,苏梨拼命忍住不痴痴偷看他白衬衣后运动的褶皱。 顾慕飞似乎小时候也浅浅学过钢琴,知道基本的手型和键位。 他慢慢弹着音阶和巴赫,似乎纯粹应付。可贝多芬的和弦却让他瞬间蹙起眉。 疼吧? 苏梨赶紧借一个错音阻止。 “看来贝多芬对小笨蛋来说,太难了。”苏梨无视掉顾慕飞犀利的目光,故意撇嘴。 “徐管家,麻烦您,”她语气轻柔地吩咐,“您看,公馆里有没有一本……四手联弹版的,《爱之梦》?” 李斯特。四手联弹版。旋律优美,技术适中,最重要的是——苏梨评估着徐管家拿回来的版本:低音旋律被拆成了不间断的六分音,确保每一根手指都能得到适当的锻炼。 “来。”苏梨嘴角弯弯,“试试这个。” 苏梨的拇指点下高音哆,拉开高声部的序幕。她放慢速度,给顾慕飞一点配合加入的时间。 李斯特的难绝非浪得虚名。果然这次,两人才齐齐弹到第八小节,顾慕飞的手第一次让节奏打了架。 “果然,换钢琴谱不习惯吧?” 苏梨不说“你弹错了”,也不说“你的手还没恢复”,她只拿来一支笔,在谱上简单标了两笔秀气的记号,长发扫过他的肩膀…… “来,”苏梨覆盖上顾慕飞的右手,她的手只比顾慕飞的略小一圈,“这样走指法……” 她按下顾慕飞的食指,帮他按下琴键。 她带着他,把他带去每个键,把手指慢慢打开,感受着他清晰的筋脉在掌心收张…… 她确保这一小段他能自己弹好,手心离开顾慕飞的手背。 这样……苏梨脸红。好像初见时,她故意装不会,诱顾慕飞教她打德州扑克。 两人又联弹了一小段。在第十二小节,几个复杂的转音,苏梨不得不又扶着顾慕飞的手再做一次。直到第十六小节一个明显的错音,苏梨本想安慰,转头却发现…… “顾慕飞,你故意的吧?” “没有。”他迅速抿唇,收起笑容,尝试一本正经。 可惜,装可怜并不是顾慕飞的长项。他皱皱眉,只显得更加冷肃。底下,他却还牵着她的手,默默捏着她柔软的掌心,不肯让她抽回: “你老公太笨,李斯特太难。” 难顶。杜宾非要学小狗。苏梨看着这双眼睛,也没办法,只好轻轻在他额头一吻: “那我多教几次……我真的,还蛮喜欢这段四手联弹……” 这次,顾慕飞先看了她一眼,看了相当久。他转而稍微调整坐姿,向前挪了半寸,略微倾身,这双丹凤眼审慎地投向谱面。 他英俊冷淡的侧脸沉进阴雨的柔光,轮廓分明。苏梨看到他的眉心微紧—— 三扇法式门洞开着。后院里,刚开的芙蓉葵被敲打得摇晃,翠绿的颜色淅淅沥沥。 两人再次触碰琴键。 顾慕飞的右手还在恢复,力度很不均匀,有些音按得过重,有些音按得过轻。但他凝着眉,专心驾驭。《爱之梦》的旋律是对的,情感是对的…… 苏梨不知不觉靠上他的肩膀,悄悄加快了一点点速度。 四只手并驾齐驱。 胜负欲上来了。 Chapter 27. 当心夏衍 苏梨太熟悉顾慕飞此时的表情了。她跟他学打猎、学钓鱼、学射击、学他教的所有一切,一旦认真,他就是这个表情。 专注到天地一粟,偏执。 苏梨的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她只把手中的节奏稍微再加快了更多。 但顾慕飞只一愣,就迅速追上她。 两个人的手指在琴键上高低追逐,低音部和高音部渐渐分不开,纠在一起。 苏梨弹到高潮一连串爬升的碎音,忽然,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整整一倍。 顾慕飞偏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右手想追上。但紧接着,他本能抓过苏梨作乱的手,往自己心口一按。也许他用力过猛。苏梨只感到天旋地转,“噗通”,他们滚进地毯。 在小提琴、竖琴还有沉默的大钢琴之间,呼吸和裙子都乱了。苏梨分开双腿,跨骑在顾慕飞的身上。 而顾慕飞躺在地上,英俊的面容大口喘息。他的脚还蹬住琴凳,焦金的头发散乱,鬓角冒出丝丝薄汗。 苏梨的手被顾慕飞的右手僵硬紧攥,一丝一毫也不肯放。他的肌肉和筋脉都蓬勃拱起,让心跳一下一下拍进她的心…… “先生。” 徐管家站在五步开外,鞠躬,手里托着一只银质大托盘,送来牛皮纸封包的大文件袋,角落有些沾湿。 管家的语气透出十万分的迫不得已。 他也想看少爷少夫人琴瑟和鸣。大小姐若在天有灵,不知多欣慰。 但少爷曾叮咛过这是十万火急,就算半夜送来,也必须当即把他叫醒: “中衍法律事务所法务助理,甘雨,送来弗里斯特-摩尔案的和解协议。您吩咐过,这是第一要务…… “请问,您要现在看吗?” 苏梨抬头看到徐管家的大托盘,脑子里几乎瞬间发白,“腾”地,就从顾慕飞紧实的腰腹上弹起身。 她慌乱退出两步,“啪啪”拍着裙摆。 她太慌了,还以为顾慕飞松开了她。根本没注意到这次她只一抽,就从顾慕飞以前根本不可能挣脱的这只手里,把手抽了出来。 顾慕飞的眉心又沉了沉。 但苏梨此时根本顾不上观察。他们今天早上……就是这个姿势!一模一样!摔下床的! 唯一的区别可能在于…… 苏梨咬住唇,涨红脸,几近慌乱地往下扽裙子。 不管怎样,顾慕飞也说过,徐管家是外公的人,凡事都会汇报。 苏梨别回头,面向钢琴。她指尖只感觉滚滚发烫,脸上已经能煎熟好几个鸡蛋。 恐怕,她是顾家八百年来最不“检点”的少夫人了。 “甘雨?” 她听到身后的顾慕飞也站起身,不急不缓地接过大文件袋。他的语气……比起刚开始学琴那时,甚至更冷、更深、更重了些。 “对……”徐管家回得很慢,似乎在小心地挑选词句,以防碰到逆鳞,“文件由上次那位法务助理单独送来。她说……” 苏梨的心口还“噗噗”乱跳个不停。她默默抚着心口,坐回琴凳,试图冷静。 “嗡”。 钢琴上,她的手机一震。 是外公。 “……甘律师说,”徐管家跟随着顾慕飞继续,他们似乎走到了大起居室的另一边,“因为她的工作失误,文件没能在周末前寄到千岁华隆总部。夏律师命令她今天必须送到,她就匆匆赶来了。 “她还叮嘱,”徐管家学着甘雨的样子复述,“‘请您务必,立即,当面,把文件交给顾总一个人。’” 而苏梨正盯着手机发愣。 外公只发来一张照片,她立刻就点开看过。 四五岁时的顾慕飞,已经是人群里一眼跳出来、模样格外好看的小孩。 而且,这居然和她梦里见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苏梨眼睛看着照片。男孩子的身板瘦削,穿一套蓝白条纹的水手服,领子干净地平展开,露出一张桃心形状的脸。 这张脸肤色冷白,不怎么服帖的黑色额发打在眉心。 黑发下,这双丹凤眼笑得太放肆,眼梢飞扬起来,带着黑漆漆的眸子往镜头外瞧,倒更像今天早上顾慕飞非要捏她鼻子时的坏样子。 一看就是捣蛋鬼。 只不过,男孩子被母亲一手按住,紧紧护在长裙后。这张照片怎么这么像……狗仔偷拍? 照片下面,外公又补上两行小字: “囡囡,慕飞四五岁时,他妈妈不让我见。后来他妈妈走得仓促,忙乱里又丢失了许多东西。我只找到这张。 “我今晚再找找。对不起呀,囡囡。” 无意识地,苏梨的肩膀缓缓下沉。她看着手机,怔怔坐住了。 就连被虐待的她,都有一整本相册! 而她身后不远,顾慕飞又冷淡开口: “甘律师人呢?” “先生,”徐管家继续回答,“甘律师送文件时,出租车一直等在公馆门口。甘律师叮嘱完,确认我会即刻面见送达给您,就冒着雨匆匆上车离开了。她看起来非常急。” 顾慕飞不回话。 他想,苏梨似乎今天很喜欢弹琴,雨天也确实适合。房间角落,苏梨的背影已经平静下来,随手弹着《In a Sentimental mood》。顾慕飞右臂夹住牛皮纸大文件袋,左手干脆挑开中衍律所的封条。 徐管家立刻递上和阗玉柄的钉金裁信刀。 顾慕飞先一愣。但紧接着,他松开试图撕开胶条的手,沉默接过了。 文件袋里厚厚一叠,开头就印着“中衍法律事务所”,和“样品,非正式使用”的两行水印。 这份夏衍私自与他协商、完全背开原告意愿的二审庭前和解协议,三方都还没有任何一方落款。 顾慕飞沉着眉,一页页往下翻阅。他读东西向来一目十行,只偶尔停下来,确保夏衍按照他们说好的条件安排,并且没有陷阱。 纸页在他的指尖翻动,忽然,多出一张小字条。 鸢尾的幽香让顾慕飞微微皱眉。 这字条是淡蓝色,是办公室里最常见的那种便签纸。这笔迹颤抖,不能更潦草,像执笔人在仓皇间才写下这六个字: “慕飞,当心夏衍。” Chapter 28. 不会让你,再没有回忆的 夏衍? 顾慕飞的指尖轻轻敲打眉心,脑海里的大藏书阁瞬间就落了地。 他抢在头痛发作之前,争分夺秒回忆和夏衍见面的所有细节,像把夏衍这个人请回他脑子里的中央舞台,演话剧一般,再让他重新观看、审视,一段一段慢放。 这位小镇做题家、宾大法学院高才,中华烟民,甘雨的丈夫……能有什么意料之外的能量? 这时,苏梨流畅的琴声中断了。 顾慕飞的鬓角渗出薄薄一层汗。他及时挥了挥手,让大藏书馆从他的脑海里烟消云散。从大起居室的另一端,他听到苏梨接起电话: “你好,这里是苏梨。” 又过半秒。 “艾隆?” 顾慕飞的左手扣紧和解文书。他缓缓偏过一点点头。 “嗯,今天没事。你说要实地考察材料工厂?但材料不是…… “是吗?哇!那真是太好了!!” 苏梨当即站起身: “谢谢你,艾隆!稍后见!” 她丢下钢琴和琴谱,前脚紧跟上后脚,往大起居室的外面走。 “苏梨?” 顾慕飞把嗓音压到最平。他经过大画廊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紧跟在苏梨的脚步后,追她上楼。他的语气发沉,又好像完全不往心里去: “你今晚要和那位阿斯特先生用过晚饭,再回来?” “对。” 苏梨迈开大步走在最前面。她几步就冲进两人在最顶层的卧房套间,绕过小起居室的梳妆台,直接走进她的个人工作室。 工作室占据了公馆一角。 房间里,天水碧的墙板嵌着花鸟锦缎,空间不大,窗台上由女仆插好了红艳艳的芙蓉葵,开得正盛。 墙上,无数苏梨亲手画的建筑图纸、马克笔以及写生画拥挤挂着,其中夹着阿尔伯特·奥布莱的那副《Selene》,月亮女神塞勒涅,与苏梨的英文名celene同名,就悬在大绘图桌之上。 这是顾慕飞前年送给苏梨的生日礼物。 他想,平常苏梨要是画累了,就可以抬头欣赏。而此时,苏梨太着急出门,根本没心思看。 顾慕飞把肩膀靠上门框:“你要去艾隆的工作室?” 苏梨都没抬起头。她正以最快的速度比较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她把一卷图纸、几样工具统统都丢进大托特包。 她手边有几个塑料和钢拼在一起的东西,看起来很沉,但顾慕飞也看不出是什么。苏梨在手里又掂了掂,放进包里又拿了出来。 但最后,苏梨咬咬牙,还是放了进去: “嗯……慕飞,艾隆刚刚说,我们要出短差,去一趟波士顿。 “时代广场的项目要用特别设计的复合板,预制墙必须用最大型的激光切割,周边地区只有麻省理工旁边的一个厂做得准。 “本来,中西部闹罢工,原材料整个七月都缺货,我都快急死了。 “结果刚才艾隆说,材料送到了!” 苏梨抓紧包带,双手用力。她借腰一甩,这才把大托特包甩上肩膀。 包里面装满了各种材料,一定很沉。顾慕飞的眉心压了压。那两条肩带把苏梨的连衣裙都压出褶皱。 “……我们真的不能再拖工期。慕慕,别等我,好吗?” “要不,我送你?” 趁苏梨捏了捏他的这只右手,顾慕飞环过苏梨的腰,不轻不重地凑向她的耳边: “外面下雨。而且,我正要去中城办公室。” 他扬了一下左手里的和解文书。 “去机场的话,顺路。” 而苏梨看进他的眼睛。 “慕慕,”苏梨的手指攀上他的衬衣领,嘴角翘起来一点,像在帮他整理,矜了矜,“很不幸,艾隆说我们开车去。波士顿要往北,和中城相反。” 但紧接着,苏梨的这双桃花眼里似乎心事更复杂。有那么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要再对他说些什么。 但最后,苏梨摇了摇头: “而且我不想……让同事觉得我工作只是爱好,在你的金钱外打发时间。” 她踮起脚尖。 这双红唇混着淡雅的广藿香,轻轻吻上顾慕飞的脸颊。 她的嗓音像耳语: “……慕慕。我不会让你……再没有回忆的。” 不等他回答,苏梨从他虚拢的怀抱里转过腰脱身。她光速一般冲下大楼梯: “徐管家,盯好先生不许去健身房——” 随着脚步声,苏梨的嗓音回荡,逐渐消失了。 顾慕飞仍躇在工作室门口。他静静站了许久。 直到,他终于迈步走向窗边。 公馆外,阴雨连绵。纽约万塔高悬,全沉进灰色的雾里。雨像万千枚针,砸中楼下已经停好的白色特斯拉model x。雨刷来回摆动。 风挡玻璃里,穿天蓝衬衫的手从阴影里出现。鹰翼门缓缓展开。 管家黑色的伞偏向一边,露出苏梨即将上车时的轮廓。 忽然,苏梨抬起头,迎向大雨。 她的这双桃花眼亮闪闪的,扬起微笑。在雨天的湿润里,苏梨的指尖先碰到嘴唇,让顾慕飞远远地就看到她唇上被压下去的软弧。紧接着,她向他扬起手…… 一个飞吻。 苏梨钻进车。特斯拉终于开远。 顾慕飞的手停在窗框上。 苏梨是来纽约办公,她有自己的事业。但每次她一来纽约,艾隆就安排出差、考察或者同事们开组会。 苏梨全身心扑进时代广场的项目。那是她通往聋哑学校的钥匙,是她挣来的“苏建筑师”的证明…… 艾隆。 顾慕飞在呼叫welsh、随时都可以申请专航的通讯录上悬停一瞬—— 他收回。 他的手指也点了点唇,从窗边撑起身。他拿着中衍拟好的和解文件,走进公馆里属于他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保险柜。 他又碰到了那张便签纸: “慕飞,当心夏衍。” 顾慕飞眯紧双眼,摩挲着这六个字的笔迹。显然,甘雨像在慌张躲着谁,尽管落笔惶恐又潦草,但也要为他写完。 他对甘雨早全无感情。 但顾慕飞此时低头,看着阴影里的这六个字。 那时,倘若他能把话说得不那么决绝,不把甘雨整个人都否定,是不是就不会…… 顾慕飞把和解文书丢进去,保险柜合拢。他离开,头也不回。 ……让甘雨像今天这样卑微? Chapter 29. 世界总在改变 时值暑假。麻省理工旁的大机械厂房空旷,几乎没几个人。 相比纽约正阴雨连绵,相隔三百多公里外,波士顿却阳光明媚。 在一堆pVc复合板材中间,苏梨皱了皱眉: “这可不行。” 她摘下激光护目镜,收起手中的直角尺。 “虽然切割确实精确,但如果所有窗口都有这种瑕疵,”她指了指板面上的弯曲,“我很怀疑,这能撑起整个二楼的重量?” 不等几名工人反驳,她立即展开随身带来的图纸。 “如果按图纸,切割时应该二次加固——” “女士,”激光工程师把这个词咬重,“图纸归图纸,实际操作可是另一回事。激光热量就是会让塑料板弯曲。你没上过大型切割机?” 趁苏梨转身,余光里,她清楚看到这位工程师回头。他的右手指悬上太阳穴,转了两圈,做了个好像她脑子不灵光的鬼脸。 旁边几个工人努力憋着笑。 虽然无声,但工程师的嘴型明白这么说:“娘们,就是事多。” 她是整个厂区里唯一的女性。 苏梨没着急辩驳。她从大托特包里掏出几个激光切割过的pVc模型小样,一一放进工程师和几个工人的手心。 她手背露出以前操作电锯时留下的几道疤痕: “首先,我来自伊利诺伊理工;其次,我辅修材料工程。最重要的,这是我自己切过的小样。为什么我的窗户就没有弯曲?” 几名比苏梨都高都壮的工人们互相瞪了瞪眼。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抬起眼镜。仔细摆弄起苏梨的模型,啧啧称奇。 “对不起,女士,”激光工程师丢开模型,懒洋洋开口,“你的模型这么小,热量当然不足以让窗户弯曲。但。” 他盯着苏梨,露出让苏梨不怎么舒服的鬼笑:“你想要的可是大家伙。” 他拍了拍苏梨身旁一人多高的板材。 “除非你有实际尺寸的模型,否则——我说不行就不行。” 眼看工人们也纷纷摇头,放下苏梨预先准备好的小样,苏梨脸颊通红,咬了咬唇。 难道,她好不容易挣来的项目就只能这样?就只能眼睁睁允许瑕疵发生? 如果顾慕飞在,他会…… 苏梨默默抓紧大托特包。她感觉顾慕飞也帮不上什么忙。总不能要她学他,买下整个厂区,逼工人为她提升技术、熬夜加班? “等等。” 艾隆刚和厂区老板付完定金,从厂外大步走了进来。他本就高大,大手大脚;今天又穿一件天蓝色的衬衣,干净、澄澈,像一整片脆生生的晴天从外面扑进来,显得浅海般的眼睛更蓝、更透明了些。 艾隆的手压住板材: “你要实际大小的样品?跟我来。” 苏梨背后,工人们的脚步拖沓,跟着艾隆来到厂区外停好的model x旁边。苏梨正想,这位工程师傲慢又无礼,怎么才能说服工厂按她的要求来…… 艾隆打开后备箱的门。 在黑色的绒毯上,躺着和实物建筑一比一尺寸的墙板,只不过,艾隆裁下这一部分,让墙板刚刚好能放进车里。 苏梨看着这面墙板,完全没意料到。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而且,她能看出艾隆十分细心,重点裁下窗口和墙角接合的部分。那里没有任何弯曲和瑕疵。 难怪,艾隆不在意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坚持开车带她来波士顿。 苏梨转头看向激光工程师。 “这怎么做的?”这次,轮到激光工程师啧啧称奇。 他从人群里奔上来,两手抚摸着窗口边缘:“大型激光一定会弯曲板材……” “这是我做火烧木的经验,”艾隆不急不缓,他一根手指剑一般指向板面,“就像木材有水分才会变形。你先把pVc稍微预烤,趁凉之前激光切割。 “我完全按苏建筑师的图纸试做,没问题。” 艾隆侧身按上板材,蓝眼睛隔过凑近的工人们,看向苏梨。他嘴角上扬,竖起一根大拇指,对她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人成功把激光厂谈下。厂区老板向苏梨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再有一点瑕疵,最晚十月就能完工,再分批送去时代广场。 苏梨和艾隆你一笔我一笔,并排,把合同签完。 趁艾隆先离开,苏梨又小声要求老板帮忙打印一样东西。 终于,苏梨来迟。她坐回艾隆的车,此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夕阳从全景天窗照进来,让苏梨在红润的晚霞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果然。托特包很重吧?”艾隆系好安全带,先笑了笑,“苏梨你带这么多模型。” “还行。又不是第一次。”苏梨独自转了转酸涩的肩膀,“关键,太可恶了。带了也都没用上……” “话不能这么说。” 艾隆及时发动车子。空调凉风习习,却没有正对着苏梨吹,只从她的耳畔轻柔划过,让她觉得刚刚好。风凉沁沁地,带走她的疲劳,也带走她脖颈后细腻的一层汗水。 艾隆这才笑着又说: “这座工厂仗着是东海岸最精准,确实骄傲又刻薄,不把建筑师们放在眼里。要不是你先拿出小样震住他们,他们也未必愿意多看我一眼。” 此时,夕阳均匀洒上车边的查尔斯河。游艇上下起伏,都像镀了金。 “哦,艾隆。别告诉我,你没听到他们说‘娘们就是事多’?”苏梨撇着嘴,“同样一件事,你一说话,他们倒肯听了。” “这……” 艾隆的大手扶着方向盘,笑声里有些发颤。 他戴着米奇纪念手表,左手挠了挠头顶的发旋,深栗的卷发随手指蓬松开,倒显出诚实的憨气: “我确实没立场否认。但世界总在改变……” 苏梨专心看着河对岸的城市。 世界总在改变,就像纽约从泥地成为帝国之州,灰道之王成为守法资本家。这正是她倾心于建筑的原因。 她根本没注意到艾隆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只要,像你这样的女性越来越多。” 艾隆轻声说完,收回目光。在苏梨回答之前,他迅速变了个语气: “今天很晚了。要不我们明天再回纽约?麻省理工的博物馆很不错,那些图纸你肯定喜欢。哈佛美术馆也很值得一看。” “你别说,如果是来观光,”苏梨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恨不得在波士顿待上几天。但…… “我今晚必须回去。” 苏梨攥紧手机。要是她不回去盯着,指望徐管家阻止顾慕飞进健身房,几乎不可能。 “主要,我明天还要回芝加哥。我去订晚点的机票,就不麻烦你……” “那我们干脆开回去得了。” 艾隆似乎咬了咬牙,把车在红绿灯处立即掉头:“周末可真短暂,可恶。不过,我们俩都还没吃饭。” 他拍了拍平坦又结实的肚子。 可苏梨记得她已经被新闻抓拍过。虽然可能性极低,但她可不想再看到一条热搜: #千岁华隆少夫人与神秘男士晚餐,或传婚变 “餐厅要等很久诶。”苏梨直接推脱。 “但回去,可要三个半小时车程,”艾隆温和回答,“干脆我去打包一份吃的,路上吃?” “吃什么?”苏梨看着艾隆干净的车内饰,“噗嗤”笑出声,“我可不想在你的车上吃波士顿龙虾。弄脏了,你这位老板要扣我工资。” “唔,我知道一个地方。我研究生时经常去,正好介绍给你。这样你下次来就可以……怎样?” model x一路七拐八拐,向西一直开进剑桥镇,直到他们靠近一座小船坞码头。河上一家门面最窄、最不起眼、正循环播放着橄榄球比赛的小酒吧门外,艾隆停了下来。 这里离哈佛极近。 艾隆找不到停车位,又把美国的基建低声咒骂了一遍,只好把车暂时停在路边,自己跑去取餐。 而苏梨站在model x边帮艾隆看着车。她刚微笑地说服开罚单的人走开,“他去洗手间,两分钟就回”,晚风习习,送来最后一点暖。 赤红的夕阳沉进波士顿的剪影。 在夜晚里,皮划艇、独木舟还有小帆船一艘艘归港,人们说笑着走上船坞。 艾隆终于跑了回来。他像个得胜的孩子,又像个打猎归来而兴奋过度的战士。他英俊的眉眼飞扬,只看向苏梨,朝她高高举起好大一只牛皮纸袋,跑出好几步。 “艾隆?”一位女士刚从船坞上下来,“你回波士顿了?怎么不告诉我?” 艾隆停下了。高举的牛皮纸袋缓缓垂回到他的心口,让他居然有些局促地双手抱着。 艾隆看了眼苏梨,又看向眼前的女人: “……妈?” Chapter 30. 是喜欢你 艾隆的妈妈? 这位女士穿着划船专用紧身衣,头戴遮阳帽,确实和艾隆几分相像。 “罗尼!” 噗嗤,罗尼? 这好像,顾慕飞对她说过,以前他妈妈也只喊他“阿飞”。 苏梨绷住嘴唇,仔细后退两步,让出母与子的空间。 “糟糕。”艾隆被妈妈迎面抱住,苏梨只能听到他小声嘟哝。 这位身高接近一米九、三十一岁的大高个男人,好不容易挣脱开妈妈的拥抱: “呃……妈!我在工作!这是苏梨,是我……这次项目的首席设计。苏梨,这是我妈,她是哈佛帆船会的骨干,一到夏天就练船……呃,我完全忘记了。” 说着,艾隆在妈妈的背后挠了挠头。 “初次见面,阿斯特夫人。”苏梨伸出一只手。 “叫我艾琳就好。”艾隆妈妈笑着回答,“女孩子这么年轻,就当首席设计,很努力吧?我跟罗尼说……” 艾隆的妈妈很喜欢说话。苏梨很快就了解到,阿斯特家世代在纽约经营律所,他的爸爸和哥哥都是执业律师。 而艾隆读建筑。显然,他才是家里最叛逆的那个。 “……罗尼,你爸爸喊你下周回南安普顿吃晚饭,好像和某个跨国大集团的投资有关……” 艾隆赶紧摆手,往苏梨身边站了一步:“妈,那些我没兴趣——” “和你的信托也有关系。” 艾琳说一不二。不知什么时候,她掐腰,已经站到了艾隆和苏梨两人的对面: “还有,别老戴你的米奇手表,给你的合伙人留点正经印象……苏梨,是吧?有空来我家吃饭。罗尼小时候就喜欢米奇。他有一柜子的米奇手表——” “妈!” 终于,艾隆成功地把他的母亲送远。艾琳还朝苏梨挥了挥手。 “呃……别介意我妈。”艾隆的脸比刚才的夕阳更红,衬得他看向苏梨的这双蓝眼睛都一闪一闪。他扯了扯衬衣袖口,好像试图遮住手腕上的米奇腕表。 “你不是着急回纽约?干脆我们边开边吃。” 说着,他们上车。艾隆熟练倒档,顺手把外带的纸袋塞进苏梨怀里: “你先尝。” 苏梨抱着纸袋,食物的香味阵阵钻进鼻孔。她一下午忙来忙去,肚子已经咕咕直叫。苏梨打开纸袋。 “这是……?” 她小心拿出一个来,有点烫。在她的指尖,金灿灿、圆滚滚,一团完美的面包麸,只露出深红的小龙虾尾。 “……炸……虾球?” “新鲜出炉的芝士炸虾球。”飞快地,艾隆补充,“你快尝尝。好吃吗?” 其实……苏梨从来不喜欢吃油炸。但艾隆的眼睛似乎正从余光里盯着她,让她实在不好意思驳这份期待。 她捏住小龙虾的尾巴尖,不让油沾上手。圆滚滚的虾球送到嘴边,她双唇开启一点,轻轻咬了一小口。 “唔!” 苏梨霎时瞪圆了眼睛。 “怎样?”艾隆转回头。 “嗯——好吃!” 苏梨没开玩笑。拉丝的芝士滚烫,但她还是把虾球都小口小口地啄进嘴里。她从没吃过这么爽口的虾球。 “太好了。”艾隆松开紧抓的方向盘,好像长出了一大口气。 “以前我在哈佛读研,经常熬夜,饿到胃痛。你也知道,美国和中国不一样,半夜没饭吃。” “艾隆你去过中国?”苏梨舔舔指尖,已经拿起了第二个虾球。 “对啊。两三年前。去了你的家乡,闵州……”艾隆悄悄喝了口水,“苏梨,你那时在闵州吗?” 两三年前…… 一瞬,苏梨愣愣地看向窗外。山、树还有波士顿都被他们迅速抛远。那时,她刚从IIt毕业,顾慕飞也才去千岁华隆。他们还没有闪婚…… “那时,我已经来芝加哥了。” 苏梨的手偷偷摸进托特包,捏住今天打印好的那张照片,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另外一个人的心跳。她爽快回答。 “这样啊。” 大概凑巧,有两秒,车里没人说话。艾隆把车开上一条匝道,而苏梨的嘴正巧被芝士粘住。 不急不缓地,艾隆把水瓶插回杯座: “不管怎样。后来我有次饿急了,饿得在校园游荡,刚好就看到河边这家小酒吧。当时只有它开着。 “一来二去,它成了我半夜的救命口粮……因为太好吃了,我可没少跑健身房。” “可它真的很好吃呀。” 说着,苏梨已经拿起了不知第几个虾球。 也许饱餐过后,又也许今天带来的模型着实太沉,苏梨此时有些犯困。她倚在车座里,左右端详着这露出一小截龙虾尾的小东西。这到底有什么魔法。 “好像,和别的虾球不一样。要怎么做才会不腻?” “哦。因为我三年里总去,”艾隆把苏梨指尖的虾球拿起,丢进嘴里,“老板把秘方告诉了我。 “不过我不怎么会做饭,除了沙拉和意大利面……反正试了好几次都失败。我也没告诉别人。 “看来,只能等我找到太太,把秘方交给她了。” 艾隆扶着方向盘傻笑。 苏梨正要说点什么,艾隆突然又开口: “……其实,秘方很简单。” 他嗓音里有某种坚定的东西。 “要整条新鲜波士顿龙虾肉,加点羊腿,配马苏里拉奶酪。然后法式白酱,白蘑菇碎,秘诀在于新鲜罗勒叶……” 苏梨强撑着睡眼,拿手机笔记本一条条追记着。 顾慕飞的外公,顾知霈,和她一样,也爱吃海鲜。既然她是顾家孙媳,那面子上就得说得过去。下次家宴,这份虾球可以做给外公,也算她递了闪婚的台阶。 而且等她做好,她再还艾隆一份,让他品评。 苏梨打了个哈欠。 只可惜……顾慕飞绝对不吃油炸。 州际公路已经全黑,只剩车灯照出归途。 顾慕飞这个人啊。 苏梨懒懒托着腮。顾慕飞心思重,城府深,处处计算用心,有时难免锋锐过盛,极难驾驭。 而艾隆…… 虽然艾隆也聪明,但他坦然平和,任何人都能从容接近。 这世上的人,当真千人千样…… 苏梨的眼皮开始打架。 如果有一天,艾隆和谁结婚,一定会是一名好伴侣吧…… 她的思绪几乎连不成片。苏梨捏着包里的照片,额头昏昏沉沉垂向一边。 她睡着了。 >>>>> 半夜十二点半,东六十二街的公馆仍旧灯火通明,把顾慕飞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借口下了一整天雨,公馆太闷,字帖越临越乱,健身房还不许去。徐管家心照不宣,只陪同站在少爷身后,一齐等着。 终于,白色的model x从街角拐进来,灯光扫过两人的脸,停住了。 台阶上,顾慕飞没着急迈步。他双手插进口袋,一副才从门里走出来的冷漠模样。 艾隆降下车窗:“顾先生——” “阿斯特。” 顾慕飞的眼睛先扫过苏梨熟睡的样子。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夜风里对撞了刹那,又各自移开。 “苏梨太累了,睡着了。”艾隆的声音压得很低,“希望你不会误会……” “知道了。” 顾慕飞冷静走下台阶,拉开副驾驶的门。 苏梨软软歪着身子,靠在座椅里。她脸颊上印出安全带的红痕,手里紧拽着大托特包。 顾慕飞看着这张脸,先愣了半秒。 紧接着,他解开安全带,左手一点点滑进苏梨的后背与座椅之间,感受到她的体温。他把她往怀里搂紧。 像确认又像庆幸,他的右臂托过苏梨的膝弯,一齐穿过大托特包的肩带,让苏梨整个人完完全全倾倒进他的胸膛—— 轻松又不能更小心地,他把苏梨从车里抱了出来。 “回见,阿斯特。” 顾慕飞头也不回,大步踏上台阶。他留管家致谢以及关上车门。 公馆最顶层,卧室套房里的灯只开了一盏。 顾慕飞搂着苏梨,坐进贵妃榻。他抽出手,去帮她解连衣裙的拉链,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嗯……慕慕……?” 苏梨挣扎开一道眼缝,一直看到他的丹凤眼,这才又懒散闭回,任他施为。她的手摸索着,从托特包里摸出一张新打印的照片,塞进顾慕飞的手心: “你那天看了好久。是不是喜欢这张照片……?以后,我们的照片会越来越多……” 她含糊耳语着,像梦话,又睡着了。 顾慕飞低头看着照片,正是被全网疯传、两人在法庭外牵紧手的那张新闻照。 他闻到苏梨身上残存着的广藿香,还有,她嘴角上……沾满油炸的味道? 顾慕飞的嘴角动了动,又想笑,又想问她点什么。但苏梨只是睡成一团。 最后,顾慕飞只把这油乎乎的嘴唇擦拭干净: “傻瓜。是喜欢你。” Chapter 31. 家暴 老太爷亲启: 徐管家眯起眼睛,仔细盯着电脑屏幕,两根手指悬在键盘上,像挑选词句。 此时晚上十点,少爷有酒局,女仆们都各自回房休息,正是写报告的好时机。 徐管家开始打字: 八月第一周。少夫人周一回的芝加哥。 少爷按夫人叮嘱复健,已经能初步练小提琴。但少爷盛怒开了一名女仆,因为擅自进少夫人工作室。 上周末,少夫人和艾隆·阿斯特还去了波士顿,少爷对此非常关注…… 不行。 徐管家连续敲了好几下回车,删掉这一整句。 他又重新打字: ……自从少夫人回家,少爷行事已经温和许多…… 忽然,雷声“轰”地一震,豆大的雨点“噼啪”打上大法式窗。徐管家放下报告,起身去检查全公馆的门窗。这时,门铃响了。 铃声一下一下催促,急得很。 是谁? 难道,少爷提前回来了? 徐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赶紧上猫眼确认。锻铁大门外,纽约大雨倾盆。一辆车开过,照出门柱旁孤零零的人。 女人的长发糊在脸上。居然……是上次送文件的那位,法务助理? 门铃又再次响起。 徐管家赶紧撑开伞,跑下台阶。 “管家,救我!” 甘雨双手苍白。她抓紧铁门,浑身湿透。雨水让她丝绸的衣物紧贴住身体。 “我丈夫……家暴我!” 她漂亮的脸上早分不清泪水还是雨水。 “求您!我的手机和身份证都被扣了!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我在纽约没有朋友……” 她哭得更大声。 “我打上出租,只记得这里。您看在我和顾先生认识的份上!看在苏梨……苏梨不会不帮我。求您!让我躲个雨!落个脚!求您了!” “可……” 纽约的夜雨浓得化不开,“噼啪”都打在女人瘦薄的身上。 “少爷不在……” 甘雨蹲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这要是让邻居或者路人看见……总不能,赶她走吧? 徐管家左右各看了一眼,只好把锻铁大门推开一缝,让甘雨先权且站进门厅。 门厅里灯光暖黄,可甘雨仍缩成一团。她两只脚踩着居家拖鞋,脚下迅速积起一小滩水。 徐管家吩咐女仆去倒来一杯热水,又搬来一只小脚凳,两人就这样在门厅里干等着。 隔着雨幕,漆黑的迈巴赫停到公馆门前。 终于,顾慕飞从烟酒局里脱身。千岁华隆垄断不少版权,而国内几位影视大佬要做个大Ip,这让几位一线明星今晚纷纷献殷勤。 而他的苏梨,此时不知道正在干什么。 干脆,睡前和她视频好了。 顾慕飞嗅了嗅身上的烟味,把定制的西服外套丢在车里。 顾家的司机手足无措。 “扔了就好。”顾慕飞随口吩咐。 今天一早,他收到弗里斯特-摩尔在白宫的消息,立刻放了welsh出差,替他去盯。而此时徐管家居然也比往日慢了半拍,但仍旧跑来开门: “先生。您不在时,甘法务助理她……” 顾慕飞刚把脚踏出车门外,冷声挑起眉:“你放她进来了?” “先生,”徐管家压低声音,“我没敢把人赶走,也没敢报警。 “她若真遭遇家暴,我们拒收,晚上出什么意外,责任就在顾家;或者这根本误会,报警……您就和夏律师决裂了,对弗里斯特-摩尔案没好处。 “这事惊动谁都不好。请您三思。” 徐管家深深鞠了一躬。 顾慕飞当即皱起眉。他本就最讨厌烟味,一整晚的烟酒、博弈、签合同、埋伏别人,已经让他两边的太阳穴像刀割,痛得要死。他只用冰凉的指节硬抵上眉心。 但徐管家说的没错。甘雨,毕竟是中衍合伙人的妻子。 如果他直接赶人,谁知道,这是不是夏衍或者弗里斯特-摩尔的陷阱? 这件事必须周密处理。至少,他得先听听家暴的真假,能报警最好。上次那张纸条,如果夏衍还有其他可拿捏的把柄…… 顾慕飞踏出车外,走进门厅。就在门边的脚凳上,霎时,甘雨抬起头。 她整个人湿到透彻,不知从何时起就在哭,一双杏眼已经肿了起来。 门厅里,只剩甘雨时断时续的啜泣。整栋公馆里,甚至,今天都没有苏梨在等着他。这让顾慕飞格外烦躁。 “徐管家。” 顾慕飞这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头痛。他强撑起平日的模样,朝门口挥了挥手:“你送甘律师去住酒店。明早再说。” “学长!” 顾慕飞拔步就要走出门厅。甘雨脱口叫了出来。 “夏衍他……因为我起草了他和弗里斯特-摩尔的私下协议……他威胁我!一条一条,是他让我写的……” 顾慕飞站住了。 甘雨的两只手来回揪住湿漉漉的裙摆。 “……而且,能不能……” 她杏眼里挤满了泪水,从顾慕飞完全不看她的侧脸,转向一旁的徐管家: “至少,让我换套干燥的衣服……不然,我从顾家去酒店,被人说出去……” 甘雨终于绷不住,捂着脸,再次大哭了起来。 “先生,这……”徐管家真没办法了。他当值四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顾慕飞忽然想起苏梨说过,“甘雨不对劲,我们是不是应该……” 他同意了。 他没再说话,只把这个任务丢给了徐管家,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门厅。 得到少爷吩咐,徐管家立即领着甘雨进了小客房,由女仆守着,让她洗了澡。甘雨裹着浴袍,走出蒸汽升腾的淋浴间,在身后留下一丝鸢尾香。 女仆端着临时衣物,送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甘雨挑起裙子,“我不穿顾家女仆的衣服。” 今晚第三度,徐管家彻底犯了难。家里就这些人,他总不能去拿男女主人的衣物吧? 于是女仆快马加鞭,又跑去烘干甘雨的衣服。偏偏,这些衣服都是丝的,只能用吹风机手吹。 甘雨拉住吹衣服的女仆:“这公馆这样大,肯定不少房间,很难打理吧?” 女仆正忙着:“那可是。除了顶层主卧,足足有四套房。好在少爷自己随手整理……” 左等右等,衣服还没吹好。甘雨只穿着浴袍,浑身止不住地抖。她向女仆讨了杯杜松子酒暖身,又提出想烤烤火。 女仆把她请进了孔雀石小会客厅。 波斯地毯上,甘雨绕着壁炉走动,研究起顾家的饮水瓶。 从手心,她露出一只透明小胶囊。 她听到远远的脚步声,迅速把水瓶放了回去,坐回到锦缎的沙发上。 徐管家通报甘雨还没走,这让顾慕飞根本没办法去睡。 尽管他头痛欲裂,但这件棘手麻烦,必须画上句号。远远地,他倚上门框,语气催促:“甘律师,要我报警吗?你上次的纸条——” 顾慕飞边说边掂着眉心。 徐管家想起少夫人叮嘱,赶紧吩咐女仆送来止痛药,又自己快步去会客厅里倒上杯水,送来让少爷慢慢啜饮。 “你说夏衍和弗里斯特-摩尔有协议,怎么回事?” “学长,你也知道,我是大小姐身子,但谁能想到,是丫鬟的命。” 甘雨低头,湿润的发梢扫过肩膀,一双杏眼又开始泛红: “自从……学长对我说过那样的话。” 她止不住浑身战栗。 “学长你和我一刀两断……那年,我全部挂科,一赌气,违背父母的意思申请了宾州州立。本想,人生重来……” 甘雨扭头,一声带着泪的笑。 “……现在,夏衍拿我当高枝,若非还有个家世……” “那我报警了。”顾慕飞直接冷淡回话。 “别!”甘雨尖叫,“夏衍从来不真正动手,报警也没用!那人,表面斯文,实则暴戾,若惹到他,他把我……” 甘雨再次啜泣。 “我在美国没独立工作,财物也归他。学长,你让我离婚?” 顾慕飞本就难受,只想怎样能不引起夏衍注意,打发甘雨离开。可此时,他却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当即抓住身边门框。 三十三年来,从没有这样过。 “徐管家,”他咬紧牙,“现在,就送甘雨走。” “学长!别告诉我,你不记得那场校际舞会。那场华尔兹——” “甘雨——” “学长!”甘雨站起身,“是我,曾经一心爱你、仰慕你、跨过校园追你。我们当时是有名的天生一对。学长——” 顾慕飞早一挥手。徐管家大声催促着,女仆抱起还有点湿的衣物赶上来。顾慕飞再听不得一个字。 他推开门框,不管地板在脚下万花筒般旋转,只一个执念,脱身就走。 苏梨—— 三两步,甘雨直扑上来。在所有女仆与管家反应过来之前,她紧紧追上,眼看捉住顾慕飞的手臂。 “慕飞。你不可能忘记……” “——甘雨!”在碰到他之前,顾慕飞猛地把女人搡开,“你疯了!” Chapter 32. 晚安,顾夫人 本能地,顾慕飞用右手推开甘雨。 疼痛刹那间就钻进心口,刀一般深深贯穿进骨髓。 “呃!”他当即半跪,但也让他瞬间清醒了这一秒。 他的左手已经拽紧大楼梯扶手,挣扎着拉起整个身体。他眼前已经越来越模糊,整个人勉强也登不了几层台阶。余光里,他眼看甘雨被他推到摔了出去,撞进扶手椅。 以他的力量,不应该只这么轻巧。 不对劲。 “报警。” 在钻心的剧痛和眩晕中,顾慕飞咬住后槽牙,从齿缝里咆哮,挤出他的底牌。 此时什么夏衍、弗里斯特-摩尔、公关危机,他都统统顾不得了。 他只狠狠地按下电梯按钮:“徐管家,快——” 在甘雨再次站起身之前,他头也不回,跌跌撞撞钻进电梯。 眼看徐管家立刻奔向公馆大门厅里的电话,而电梯的指示灯跳动着上移,甘雨二话不说,甩开女仆,飞身冲上大楼梯。 “糟了!” 这下,徐管家也终于明白哪里不妙。他迅速转过身追了上去,大声对女仆喊:“先别报警!” 甘雨飞快地瞥了一眼顾慕飞母亲和苏梨的大肖像,像笃定了什么主意,一直盘旋追上顶层的主卧套房。 顾家的大楼梯很高。 可顾慕飞根本来不及看甘雨跑到哪里。他在灰色世界里登顶十一年,哪怕负伤,都没有比眼下更狼狈过。 他心跳从未这样快,像被莫名的恐惧追逐。公馆也从没有像他此时的感受这样,这么大。 他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一次次摔倒。“咚”地,他的额头撞上了桌角,嘴角里尝到一丝血味。他挣扎着爬起,夺过眼前的门框,右手掌心里再度钻心撕裂般地疼痛——“啊!” 天旋地转里,他狠心把自己往前一拉,终于扑进与苏梨的卧房。 他双膝一软,迎面栽进地毯。 顾慕飞拼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用脚踢上门,左手拽住门把、反锁。 苏梨…… 救我。 空气里满满是她的广藿香。 他匍匐着,喘息着,一点一点往前挪,爬上两人的床。 他不会……认输。 顾慕飞的掌心摸住床头的柱身,将一截镂空的雕花向左转动。 和他的办公桌下一样,床头的墙上露出一道暗格。 他艰难喘息着,眼睛已经睁不开,视线近乎全黑。他全凭一种执念,指尖向上去够、去摸索,直到,他摸到冰凉的金属。 “咔”。 在他的掌心,cZ75b的手枪上膛。 顾慕飞的后背撞上床头,抵靠住,左手握枪,搭在膝盖,对准大概的门口。他另一只手摸到口袋里的电话。 “打给……‘她’。” 他的嗓音已经近乎无声,因为没有力气,又像最后终于释然。 苏梨的电话被接通。他听着这“嘟——嘟——”声一直飞去一千二百公里外。 顾慕飞无意识地喃喃着。 苏梨。苏梨。苏梨。快接啊。苏梨。 你的老公……头要裂开了。甘雨……她要——苏梨。快接啊……苏梨…… 他握紧枪的身体一歪,从两人的大床上栽了下来。 他昏了过去。 >>>>> 一千二百公里外,大床上,苏梨裹着衣服,睡了很久,睡得正沉。 她跑了一整天工地,占满泥水的马丁靴被踢在不远。显然,她刚想看看手机信息,却不小心睡着。手机就躺在她的指尖,在柔软的被子里急促震了震。 苏梨皱了皱眉,仿佛睡梦中并不安稳。 紧接着,电话转进了语音信箱: “这里是苏梨。请在‘哔’声后留言。如有紧急情况,请按“*”。” “哔”。 “……苏梨。苏梨……” “哔”。 “慕慕……” 苏梨难受地翻了个身,像习惯性地想往什么温暖的地方拱了拱,最后却只能吐出一句: “想你……” 小猫提提喵喵地叫,开始轻轻地舔苏梨的指尖。 >>>>> 甘雨只来晚了一步。 她刚一口气冲进顶层套房,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远远就看见顾慕飞的身影投进了卧室,落锁声在无人的套房里不能更清晰。“咔嗒”。 管家的脚步声还在后面追。 报警? 哼。 甘雨背靠上门,反锁整层套房。顾慕飞你想报警,吃亏的可不会是我甘雨。 她轻轻咬住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再回去、再相安无事地做人。她今晚要是让夏衍知道…… 十三年前,她这位甘家大小姐被分手,始终不知道顾慕飞是顾家的人。 十三年后,她见到顾夫人,一个不过做了五年情妇、闪婚上位的女人。 ……那天,她跟着夏衍,踏进这座公馆…… 甘雨紧闭上眼,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她听到徐管家的脚步接近,干脆把自己的肩膀对准对面的边柜,撞上去。 “啊!” 她爆出痛叫,滑跪在硬木边柜前。眼泪从眼角飞了出来。这比她想象中的痛多了。 可恶。本来不必——这样的! 顾慕飞你若是刚才配合…… 她痛到恨恨地锤上桌面。 “先生?”门外,徐管家似乎不敢确定。 甘雨咬紧牙关:没有时间再给她犹豫了。甘雨!想想他怎么和你分手的!一不做二不休! 再不按计划行动,警察就该来了。 甘雨狠狠心,当即把自己的手腕狠力掐住,一直掐到通红,发出喘不动气般的呻吟和叫声。她一路混乱地撞击墙面,冲进顾慕飞和苏梨的卧房小客厅。 好一座漂亮又温馨的小客厅!缎面的贵妃榻,地面铺着白石榴花一丈红的地毯!靠近卧房旁,大理石的边桌上沾着几滴新鲜血迹。 甘雨冷笑。她拎起手边最近的一只花瓶,高举过头顶—— “啪!” 孔雀羽和钧窑紫胆瓶碎了一地。 莫名,她竟觉得,出了一口气。 很快,小客厅里满室狼藉,像被人狠狠席卷、蹂躏过。更衣室和另外一道门——似乎是顾慕飞上次望过的那道窗户方向,都预先落了锁。 甘雨悻悻然,再次确认过通往主卧的房门锁紧,她一点机会都没有。她走向小客厅的梳妆镜前,指尖摸上自己漂亮的脖颈,那里,似乎应该有一个吻痕。 余光里,她看到一只纯金珐琅的相框。 在相框里,一男一女牵紧手,并肩走下大台阶,依偎着,好像新婚蜜月。 甘雨冷笑了声,倒确实犯了难。她冷静让自己揣摩: 顾慕飞……他会像打碎花瓶那般,也打碎这张像框吗? 不会吧。 甘雨扬起微笑。她的指尖慢慢按上像框的顶端,极慢地,她把这张像框向下翻转,直到完全扣盖在桌面上,扣盖在她的指端。 “晚安,顾总……”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天鹅一样漂亮的脖颈,狠狠地掐了下去。 她轻轻笑了两声,突然迸发出一声放肆大笑,但紧接着就意识到隔墙有耳,收起笑声。她拽起刚刚被扯掉的窗帘,在贵妃榻上躺下。 顾家,就和她一步之遥。 美美地,她闭上眼睛。 “晚安,顾夫人。” Chapter 33. 如果你背叛 雨后,天光大晴。 顾慕飞的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 昨晚他没拉窗帘,阳光毫不留情地洒满他的全身。他仰面躺在地毯上,手机就掉落在他的指尖,又“嗡嗡”震了两次。 屏幕上显示已经十点多。 顾慕飞一骨碌支撑自己坐起。 当即,头痛像穿过眉心的子弹,让他痛哼出声。 他每天七点准时起床,除周末外风雨无阻。此时他视线重影,看手机都是两个。信息一条紧接着一条,他却根本没有心思看。 他仍穿着昨晚的衣服,但衣领和袖口全乱了。 他左手……搭着枪? 他胡乱揉按着眉心,试图像往常一样开启大藏书阁,然而脑海里的他一脚踩空,直挺挺掉进白雾的大海。 他记得……昨晚雷暴。他记得酒局。他记得当他一心赶回家,要和苏梨视讯,管家通报…… 甘雨。 他一定推开了甘雨。 脑海里的他在慌乱挣扎,平常清晰的视觉记忆一样也没有。他徒劳地拨开白雾,像在大洋中央溺水的人。 顾慕飞的手心冒出冷汗。 他……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完全的空白。 他抓过床尾,木然地站起身。他三十三年从不许愿、从不祈祷,但此时,他知道自己在全心乞求着什么。 他左手拎起枪,小心推了一下房门。门锁着。 他解锁,推门,希冀一切如常。小起居室里一定空荡荡的,苏梨很快就会在周末回来—— 门边,顾慕飞浑身一震。他和苏梨的小起居室狼藉不堪。 他们夫妻都是爱整洁的人。苏梨稍微懒散点,但从来用心装饰;他不怎么爱摆设,就随手打扫。 此时,苏梨最喜爱的天青釉碎了一地。孔雀羽被踩乱。 梳妆台上,他一眼就看到,他和苏梨的相框被盖住了……? 好奇怪。 他迈出一步,碎瓷片在他的脚底尖锐作响。 “慕,慕飞……” 他回头,这才注意到,小起居室里还有个甘雨 甘雨缩在贵妃榻上,脸色“刷”地纸白。 一看到他,甘雨猛地往后退。她三两下从榻上绷直,双手抓紧身上的薄绸窗帘,勉强遮盖住身体,一直拉到蹙起的眼眉下。 她退到贵妃榻的犄角。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到窗帘上: “你……清醒了? “慕飞,昨晚……我不知道你从酒局回来。我以为你能帮我。我追上来,只不想让你报警,可你——” 甘雨放声大哭: “你竟然不顾我有丈夫……强行蛮力——要我——” “不可能!”大脑里像被什么斩断,顾慕飞厉声断喝。 他对甘雨连感情都没有。他怎可能对她……? “好。你不认。你自己看!” 甘雨“蹭”地窜了起来。 她跪在贵妃榻上,垂着眼泪,咬咬牙,仿佛纵身赌气跳下悬崖,一手掀开遮住身体的窗帘。 顾慕飞当即背过身,根本没法直视。 在破碎的威尼斯全身镜里,远远的,甘雨的肩上、腰上,到处都是擦破和撞的淤紫。她两只手腕淤青,像被狠狠地反拧过。 “学长,你要装不记得了?” 甘雨转头,从镜子里直直看住他。甘雨的脖子上,露出清晰的一点红斑,像…… 顾慕飞的心本能下沉。 “昨晚。” 甘雨的声音冷下来,太过平静: “慕飞,你肆意发泄、凌虐我两回。你不认。但我被你弄的伤……会说谎吗? “你后来酒劲过去,认出我是谁,又反悔,不许我进门。 “我……我裹着窗帘,哭了一整晚……” 甘雨的指控像一把把反光的刀子,扎进顾慕飞脑海里的白雾,把溺水的他围在中央,拼凑出一张他都不认识的脸。 “……十三年,慕飞,我对你……如果你想和我……” “住口!” “……再续前缘。”甘雨说完,“可你,慕飞,你为什么强迫我?” 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现在你我已婚。如果,夏衍知道——或者你妻子苏梨知道——” “甘雨!!够了!!” 顾慕飞当即回头。他眉心骤然显现出蹙痕,双手青筋根根暴起,左手的枪危险颤抖:“你住口!!” 甘雨倒吸一口气。 她娃娃般瘫回到贵妃榻上,紧闭起眼,好像顾慕飞昨晚就是这样威吓她、逼迫她。她颤抖着,一声也不敢再说。 这让顾慕飞怔住了。 他听到甘雨的话,一丝不信。他不爱强迫,从来也没强迫过,哪怕苏梨曾是他的情妇。 他绝不是为一时欲望贪欢的人。 他刚要反驳,甘雨已经在小声地啜泣。 女人的身上满是伤痕,小客厅里满目狼藉。他说不信,只像他在为自己开脱。 更何况,他记得一部分。他从酒局回来,是事实;他被甘雨追上来,是事实;昨晚,似乎到处是苏梨的气味…… 他醒来衣着凌乱,手里拿着枪,也是事实。 顾慕飞心烦意乱。 “你去穿衣。”他随便指向客厅外的走廊,“快。” 他转身按铃,放下手枪。徐管家急急跑来,看到小起居室里变成这样,也惊呆了。 顾慕飞完全背开甘雨,仔细问徐管家。 徐管家诚实直白: “先生,昨晚,尽管……您命令过报警。但后来她追上楼。我怕……警察来抓到什么,或者她指控您——” 顾慕飞的指尖掂住眉心。该死! “等我追到套间门口,门已经落锁。” “那你有没有听到……?”顾慕飞抓住最后一线希望。 “是,先生。但……” 徐管家生吞了一口唾沫。 他抬头,眼看少爷眼底血丝,眼角布满细纹,像一夜没睡。这双深邃的丹凤眼只催促他快说。 “……门后传来瓷器破碎、撞上什么和……嗯……呻吟声。” 顾慕飞的手盖到脸上。 “先生,您别。隔着一道门,谁能说得准——” “慕飞。” 甘雨已经回到小客厅门口。她凌乱地穿着自己的衣服。 “我理解……学长和太太异地。我……在错误的时间逃到了错误的地点,被学长当苏梨……当发泄工具……” 顾慕飞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怎可能会?? “我原谅学长。” 甘雨小声说道。 “……我知道,学长永远不会承认。我会识相,会再从学长的世界里……走开。我只求您……” 说着,甘雨手扶着门框,软软地对他跪下了: “……不要让夏衍知道,好吗?” 她句句戳中顾慕飞的痛点。 顾慕飞低下头。 他的两只手干净,婚戒此时刺痛他地一闪,右手痛到还在发抖,握不紧。 甘雨跪在门口。徐管家上去劝,她不让碰,也绝不肯走。 现在容不下他细想。 顾慕飞点了点过热的眉心。他低声吩咐徐管家把小起居室恢复原状,若有不对劲的,都先收起来。 他再没看过甘雨一眼。 “到此为止。”当务之急,他必须把甘雨打发掉,“……我不会告诉夏衍。” 余光里,他看着甘雨终于起身,跟着徐管家离开。 今天上午,他的手机一直在不断催促。消息像从某处炸开,逼着他必须回复。顾慕飞立即呼来顾家的车,送自己先去办公室。 车里,顾慕飞这才翻看手机。一夜之间,顾家出了大事。 在一堆董事会质问中,他首先看到一条拨出记录、三通未接来电。 昨晚,他给苏梨打过电话?? 他眉头拧紧。他究竟……苏梨会不会…… 他拇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悬停不知多久。公事短信仍旧一条一套挤进来。 他深呼吸,引颈就戮,按下拨通。 “慕慕?” 电话那端,传来他最想听到,又仅仅只在此时此刻,他最害怕听到的声音。 “苏梨。”他张了张口,咽喉里像挤满随时让他粉身碎骨的刀,“昨晚……?” “嗯……”苏梨的嗓音柔软,“我昨晚累得睡着了。慕慕,你今早没接电话?不像你。” 他—— 甘雨的事挤到嘴边,顾慕飞几乎脱口而出。 “如果你背叛。” 他脑海里,苏梨的声音清晰响起: “我们分开,就没有什么可惜的了。” 苏梨父母离异。她父亲出轨、离婚、抛弃她们母女,丢下十四岁的她自残。 他用了五年、追了五年,让苏梨慢慢学着相信他、依赖他。 苏梨现在是一个人。 眼下,他只有甘雨的一面之词。他没有记忆,但他这就让welsh查清楚。公馆有监控,他会带着清白,再向苏梨坦诚—— “今天比较忙。”顾慕飞看着满屏的质询,“我等你来,有事……要当面告诉你。” “好啊!我也有好消息!”苏梨的声音贴近顾慕飞的耳畔,电话那端,她雀跃不已,“老公,这次不用等太久。实际上,我还有一个小时……就到纽约了!” 电话挂断。 顾慕飞静静地看着手机上自己倒映的脸。直到,他颤抖的双手触碰到额头,顺着发丝和头痛往后捋…… 他心底,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呼喊:他不可能。 但他该……怎么办??? Chapter 34. 他不允许 当迈巴赫滑停在中城千岁华隆总部,高楼的阴影打在每个经过的人的脸上。 纽约一切如常,公园大道人来人往。只有顾慕飞清楚,从公馆开过来不过区区十五分钟车程,顾家的股价又狠狠往下砸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这次,不等司机开门,他已经率先踏上人行道。 他迈步往前走,随手按住车门,回身对司机叮嘱一句: “去拉瓜迪亚机场,接少夫人,注意安全。” “是。” 顾慕飞头也不回,走进千岁华隆的玻璃中庭。 如往日一样,他随意看一眼前台后、人造山水里最中央的这棵大银杏。 因为苏梨说,喜欢顾园的银杏。 他借口,北美总部也需要一棵“发财树”。去年他说动顾知霈,经过董事会审批,从顾园门口特意分来这棵宋代古株的后代。他一路安排海运、专人养护、检疫审批……最终种在中庭。 此时,纽约的晨光比金子还贵重,只有一束,把树叶照到透明…… 财长、运营长等等,一众西装革履的人早在等他。眼看他进来,怔怔看着树,他们像猛虎一样扑上来: “顾总!您可算来了!” 白发长腿的法务长发挥优势,率先递上一张纸: “弗里斯特-摩尔玩阴的!上周五,他们凭着一审胜诉,向法院提交了资产保全。因为我们是外资——” 矮一点的财长终于冲到最前面,把细条样子的法务长挤到一边去。他凑近顾慕飞的肩侧,低音炮轰进耳朵: “……法院临时冻结了集团在北美与弗里斯特-摩尔有关的资产,而这是很核心、相当大的一部分。顾总,我们今早开市已经跌去——” 他粗壮的手指敲上纸面上的一道红线。 他们已经触发了临时停牌。在美股,每只股票若跌出预期的动态区间,都可能会被暂停交易五分钟,然后再继续。除非…… 再继续跌。 没有尽头。 而千岁华隆市值总共超过千亿美金。虽然顾家会想办法托底,但千亿美金一直跌下去是…… 基本数学让财长的神情凝重。他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要去跳帝国大厦。 “还有吗?” 顾慕飞的嗓音稳得像太平洋。他简单折起这两张关乎无数人命脉的纸,踏进电梯。 电梯隔绝出最核心的小管理层。运营长跟在最后,终于开口: “顾总,”女性运营长递上最厚的一摞文件,“机密。弗里斯特-摩尔刚送来,他们要以跌后价收购我们……” “嘶。” 镜面里,顾慕飞刚要接过文件,脸色瞬间发白。 “顾总,您的手还没……?” 运营长有些吃惊,眼前这只手发抖,似乎根本握不住任何东西。她只好收回文件,帮忙一页页翻开。 顾慕飞仔细审视着收购案: “大股东们不可能同意的,他们拿不到控制权门槛。” 他捏着自己还在阵痛的手骨。如果他今早连文件都握不稳,那昨晚,他可能对甘雨……? “痴心妄想。” 夏衍显然背叛了他。顾慕飞冷冷丢下结论。当然,如果股价继续下跌,这份收购价会显得越来越诱人。 “但,顾总,最紧要的是,”财长作为少数的内部董事,再度发话,“发生这种量级的危机,再怎么想,也应该召开紧急董事会。可董事长他,到现在也没有动作……” “顾知霈怎么了?”一行人走出电梯,踏进行政层。 “董事长……联系不上。” 财长的声音发闷。 顾慕飞并没时间停下脚步。他只挑起一边眉峰。 会离了董事长,他也有权照样召开。但顾知霈失联?这个老头,除去年龄九十,和他一样,是纯粹的工作狂,不咽下最后一口气,不可能放权。 顾慕飞没回话,今早等待他处理的事简直一件一件追上来,紧咬住他。 远远地,他先看到一身黑西服的welsh,就守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握着从华盛顿带来的调查报告。 “boss。” 顾慕飞迈上一步,迅速接近。 welsh身上的机舱味还没散去。这位高出半头的私人助理眼看着顾慕飞,居然瞪大了眼睛: “您受伤了?” “嗯?”顾慕飞并未留心。他用左手接过报告,审视着:“哪里?先不说这个……” “您的右额角。” 额角?顾慕飞狐疑。 他左手当即摸进西服口袋——自从骨折后,他就把手机暂时换到了右边。而他的右手仍酸疼着,顺脸上清晰的骨线,一路摸过鬓角,摸上太阳穴。 指尖下,是血管稳定跳动的触感。焦金的发丝随着他低头,散进鼻梁前的视线。他的指尖再往上,一直触到一个小小的、凸起的、粗糙的质地。 前置摄像头里,他正捋起两丝头发。额角发丝下,露出小拇指盖大小、鲜红的一块血痂。 他早上洗漱匆忙,完全没注意到。 但也难怪welsh会惊讶:有人能伤到他? 蹊跷。 “boss,伤到这里,不像您。您这是……?” 就在两人身后不远,集团三长——财务、法务、运营都还在彼此讨论,而股市从来不等人,顾慕飞知道自己停下多说话的每一秒,都在损失上亿。 他转身拧开办公室的门,快速丢下命令: “你立刻调取顾家公馆昨晚的全部监控。我本人授权。有任何可疑片段,都保存,上报给我。” 顾慕飞几乎欺近welsh身侧,指尖点上助理的心口: “你知我知。明白吗?” welsh立刻站得笔直:“如您所愿,boss。” 他大步跑开,奔向电梯。 “林秘书处,麻烦你喊来施林格医生。” 顾慕飞进了办公室,财务、法务、运营紧跟着,也在顾慕飞的沙发上坐下,开始激烈讨论对策。集团的正负面消息源源不断被送到顾慕飞面前,他偶尔盯着星空表盘。 一小时,苏梨…… 时间无情地在他心里倒数。 通过网络,他监控着自己的私募基金——GS投资,盘算怎样做过桥融资才合理。幸好,他预设好的交易计划正在托底运转。而施林格医生看了看他的右手,正式宣告: “韧带扭伤。” 医生毫不在意三长和顾慕飞的目光。 “先生,我上次没明着对您说,怪我。但您的这只手,骨折后韧带和肌肉都很脆弱,它现在就应该抓不住,您想也没用,这是正常的。” 施林格医生冷酷无情: “所以我这次强调,‘没用’,您别再勉强。请您听从夫人的,慢慢复健才会好。很不幸,这次我要再给您加上四周恢复期。日安。” 这句“日安”,施林格医生几乎咬着牙丢出来。他气得连小帽子都没提,直接扬长而去。 而顾慕飞怔怔地看着他的这只右手。 他立刻按下公馆电话:“徐管家?” “先生。” “卧房套间里……”顾慕飞意外发现,他居然很难再把他和苏梨的那座爱巢说出口,“你有没有发现……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话里的沉默像化不开。 “……是,先生。”徐管家斟酌着词句,挣扎着才开口,“在小起居室的边桌一角。您是要我……销毁……?” “不。”顾慕飞咬牙,“把边桌收好,搬进仓库。血迹……取样,加急,送到我指定的地址。” 他在邮箱上快速敲出一行,回车,发送。 ……如果,他能回到在这个地址的,那一晚。 那时,苏梨还在努力实现半年之约,他从不觉得那是威胁,他永远不可能主动和苏梨离婚。 到他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微秒,他都不允许。 他和苏梨在密歇根湖畔袒露真心。苏梨流下大颗大颗晶莹的眼泪。那双眼睛…… 顾慕飞攥紧左拳,戒指的小样烙下白痕。 中衍律所在纽约多年,附近的检验机构都有可能被覆盖。 但李恩佐是他的旧日手下,远在芝加哥,从事生物化学,又在大学教书,每天都接触实验室。 如果这份血迹,能证明是他的,是他额角上的伤…… 顾慕飞掂着眉心。 办公室里的声音突然密集。他抬头。沙发上财务、法务、运营三长纷纷站直起身,门口的秘书处、公关部还有前台经理分开两边,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水,他们让出通路…… “顾总,苏总到了。”经理通报。 苏梨。 终于,她就站在他的眼前。 Chapter 35. 别走 苏梨站在行政办公室门口,两边的人自动为她让出通路。她下意识踏出半步,眼睛却只看到大办公桌后的顾慕飞。 明明,他们才三四天没见,怎么眼下,却感觉像分别了一个月? 在一办公室黑压压的西服领带里,顾慕飞今天穿着一件淡蓝的衬衣,蓝色极淡,若非天光正好落在他的身侧,几乎难以察觉。 他焦金的额发揉得有些散,掠过鼻梁,眉心的蹙痕若隐若现。 在抬头看向她的这一瞬秒,顾慕飞的眉心散开。他丹凤眼从来没情绪,在睫毛翕动的一刹那,漆黑的瞳仁里…… 苏梨流星般跑上去。 她的指尖触到顾慕飞的肩膀,腰绕过办公桌角,长发扑落在两人的身上。苏梨的脸颊紧贴顾慕飞胸膛与肩膀间那块熟悉的软弧,把他深深抱紧。 怀里的顾慕飞紧绷着,似乎全没料到。 可苏梨的颈后温暖。顾慕飞的下颌刚刚好能搭在她的颈窝,呼吸弄得她有些痒。 他的鼻尖钻进她的头发: “苏梨……” 顾慕飞的嗓音沉得不像他。他喃喃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见: “你回来了。” “嗯,老公,我回来了。” 苏梨埋在顾慕飞的胸口上,软软回答,任凭顾慕飞嗅着她的气味。半晌,她才想起这是在办公室,三长和一众人都在看着。 她慢慢从他怀里起身,顾慕飞的手滑上她的腰肢:“我在路上听司机讲了,新闻里也全都是。你还好吗?你的额角怎么回事?” 她轻轻摸弄着那块血痂。 好奇怪,顾慕飞不是个轻易受伤的人。 “……welsh呢?外公呢?外公有没有苛责你?” “顾知霈联系不上。” 顾慕飞捉住她的手腕,把她牵回,枪茧在她的脉搏上来回揉捏着,却不看她: “昨晚酒局头痛……不知道磕到哪里。我派welsh去查点事。我正要往闵州听外公的消息。但我必须先稳住股价,不能再停牌了。” 不知道磕到哪里? 她看到顾慕飞的指节发白。 但眼下,股价确实不等人,苏梨只好先点点头。 她明白,她平日里享受的一切……千亿,现在都压在顾慕飞一人身上。他的眼角露出没睡好的褶皱,眼神冷淡又锋利。而金融,苏梨一窍不通。 她识趣地退后,想让到一边,至少不打扰顾慕飞。 顾慕飞却不松手。 他牵住她,右手往身旁一点,林秘书处当即搬来一只大椅子。“这……” “坐。别走。” 苏梨只好坐到顾慕飞的身边,任他一直牵紧,看他对三长布置: “法务,按流程申请解冻,我会安排保证金,不会很久。” “是。”法务长应声,“可,夏律师和您说好,给您的和解协议……?” 顾慕飞摆手: “先不要提。” 苏梨眼看着法务长点头,走出门,而运营长和财长双双上前。 “运营,收购要做份预案让大股东们知情。千岁华隆的主体资本在国内,外部被恶意收购,我们要让大股东们更团结。 “财务,清点资金,确保正常运转。股市那边怎么维稳,不用我教吧?” “是。”运营长和财长也双双领命走出。 “至于公关——” “公关,”苏梨突然凑近,“慕飞,我有个想法……” 公关部长刚来到桌前,目光惊讶地看过来。 “我只是觉得,外界如果看到一位同样努力工作的少夫人,也许更有说服力。而且…… “您了解顾总,他非常不擅长把自己的贡献说出口。” 苏梨的脸颊滚烫。她几乎能感受到顾慕飞掐住她的手腕。 “上次您要我的社交账户,我没给……” 苏梨点开手机。她的屏保桌面是一只筋脉清晰的手,有点湿润,像刚洗过澡。这只手的指尖正拈着一小截虾尾巴,引得小提提张牙舞爪扑上来。这让她的脸颊一红。 她把几个软件迅速点开,往前递。 “……账户是这几个。密码是……还有,这些生活照您可以先用。我会尽快整理出更多的,发给您。” 公关部惊讶不已:这位苏总,居然主动交出素颜工地照,做公关? “内部管理方面,也可以先报给我。可以吗?” “是,苏总。” 终于,行政办公室里回归到他们夫妻两个。苏梨眼看着顾慕飞转头,拎起电话听筒,给几个明显他熟知的、但似乎绝不能公开的号码拨号,打听顾知霈的消息。而苏梨在一旁挑选公关照片。 她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顾慕飞把听筒夹上肩膀,手按住静音,回头: “太太,你又没吃早饭?” 苏梨抿住唇,忽闪忽闪地眨眼睛。 完。她从来不爱做饭,以至于异地独居时总不吃早饭,已经被“数落”过无数次。刚才她在头等舱上又忙着工作,这回,妥妥被抓个现行。 “唔……飞机太早嘛。”她撒娇,试图糊弄,“但我喝过咖啡。你不会听到……?” 苏梨的小肚子咕噜噜地叫。她眼睛一转,扫过顾慕飞越来越往下抿的嘴角。 她赶紧推诿:“管家公,你不是也瞒着我?” ”啊?” 顾慕飞抬起眉,愣住了。 他夹着话筒的肩膀当即僵硬。 “顾家股灾,你也没吃吧?”苏梨眨了眨眼。 沉默地,顾慕飞点点头。苏梨还没说话,他就迅速按铃,让林秘书处简单准备。 很快,林秘书处端进一只托盘,上面两只白瓷盖碗、两幅餐具,还配了一小盅牛奶,各一杯咖啡和冰水。 顾慕飞似乎正和国内的某处长讲电话,低着眉心。苏梨就让林处把大托盘先放在办公桌上。 “抱歉,”林处低下声,“因为我们外包的顶层餐厅还没开,今早出事,也怪我没采购茶点。我尽量按顾总往日的吩咐来,若粗糙,请苏总海涵。” “没事,多谢您。”苏梨也跟着对口型。 眼看林秘书处退出,她先拎起靠近自己那边的碗盖,做好了战时吃糠咽菜的准备。 蒸碗的薄瓷白润。碗里红莹莹通透,像一整块糖心玛瑙,里面裹着金桂花、红豆和莲子,闻起来就像顾园里山湖泛舟的夏天,莲香扑鼻。 藕粉? 她确实喜欢藕粉……苏梨顿时明白过来为什么还有一盅牛奶。她均匀倒过牛奶,拎起镀金汤匙缓缓搅拌。可能,在林处眼里,这算粗糙。 唔,好吃。 她眯着眼,仔细舔掉嘴边的藕粉,又拎起顾慕飞那边的碗盖。 毫不意外,里面装着两只水煮蛋,甚至因为林处不确定顾慕飞什么时候才能吃,为了保温,细心地没剥皮。 拜托,这才叫粗糙好嘛。 …… 苏梨抬起眼梢,顾慕飞那边的电话还没讲完。他左肩夹住电话,右手已经同步登录私募基金的账号做监视。两面宽屏上,集团oA和邮箱占去一半,剩下全是好几道K线同时在跑。 苏梨边吃着藕粉,边开始给鸡蛋剥皮。她的指甲尖小心不划到蛋白,想也没想,剥好就送到顾慕飞的嘴边,指尖提醒般,在他嘴角轻轻戳了戳。 这引得丹凤眼当即回眸。 “喏。” 顾慕飞一口咬下。 许久:“我知道了。你尽快。明年的市政竞标……?好说。” 他撂下电话。 “外公……?”苏梨已经开始剥第二个水煮蛋。 “在查。”顾慕飞紧盯着苏梨停在蛋白上、仔细揭蛋皮的手。意外,他这次没有阻止,也没有接手,只目不转睛,看她认真剥完。 他低头,好看的下巴往她手边近了近:“你说有好消息,是……?” “嗯……”苏梨把剥好的鸡蛋举起,刚婉转送到他嘴边,停了下来。 她的语气抬起,嘴角也压不住: “慕飞,我升职了! “因为时代广场的项目,老板林奇给我升了经理,让我能多飞来纽约这边。但同事海莉不太开心,因为经理的名额有限…… “不管怎样,我明天约了艾隆审图纸……” 苏梨的语气又慢慢沉了下去:“慕慕,本来我还想庆祝。可今天我升职,是不是不合时宜……?” “乱讲。” 顾慕飞压眉: “升职是大事。虽然,我现在没办法抽身下厨,礼物也没准备。但…… “恭喜升职,苏建筑师。” 他语气不能更稳,像这句话已经在他的心里等了很久。 苏梨的手被他按住,两人只有面对面的距离。她感觉得到,在她的唇上,顾慕飞看她的目光开始有了实体,慢慢地,他为她降落。 五年。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在浓郁的呼吸里,在若即若离、她轻轻迎上来、为他开启的嘴唇前,顾慕飞的双眸凝成深渊般的漆黑,嘴唇抿成深深的一道线。 他没有再往前。 电话很不识趣地响了起来。几乎当即,顾慕飞扯开呼吸,转头去接。苏梨的手还被他紧紧按着。 太奇怪了。 顾慕飞……不敢亲她? 苏梨咬了咬唇。 “什么?”顾慕飞的声音骤然压上冰点:“顾知霈——走私??” Chapter 36. 我们先救外公 苏梨当即起身,三两步摸到行政办公室的门边,左右瞧了瞧,亲自落锁。 眼看苏梨转回头,顾慕飞这才按下电话公放键: “怎么回事?” “这是内部消息。说来也真荒谬,要知道,你当年搞地下情报网和影子银行,也不碰走私。顾老太爷这位财阀……” 电话那端传来稳重的男低音,透出老烟民的沙哑。 戴则? 苏梨走回到顾慕飞的身边坐下。 戴则是顾慕飞当年在闵州灰色世界的二把手,专门与市政和警方交涉。顾慕飞为她九死一生洗白离开时,把总长的位置留给了戴则。 此时要打听外公的消息,戴则当然是不二人选。 但不知为何,苏梨的心还是像突然踩空了半脚,悬了悬。 她身体靠近,抱住顾慕飞挽起袖口、肌肉漂亮的手臂。 电话里的戴则接着说: “顾家的收藏品前天进的关。但里面有一件惊人文物。 “你可知道,顾知霈拍下了失踪多年的圆明园龙首?” 圆明园?龙首?? 苏梨当即扭头,看向顾慕飞。而这双冷淡的丹凤眼也已经看向她。 顾慕飞的瞳孔极罕见地缩成两点,黑漆漆倒映出苏梨苍白的脸。 “现在,听说报关出了问题,龙首涉嫌被偷运入境,哪怕仅仅按拍卖价罚关税,也应交……” 电话那端,戴则短暂暂停,像在数什么,又抽了一口气:“……我数学不好。反正是天文数字。” 他又说: “慕飞,怎么算,这次都是涉案重大,更何况,顾知霈如果被控文物走私……” 苏梨的后背透凉。她颤抖着伸手,摸了摸,这才发现衣服贴在后背上,她出了一身冷汗,浑身禁不住地颤。 顾慕飞的手环过她的肩膀,把她完整往怀里搂紧。他的呼吸温暖,浅浅停在她的额头,让她像被蜻蜓点水般在眉心沾了沾。 他小声:“别怕。有我。” “嗯……” 苏梨呼吸发紧,但她还是迅速稳住自己,蹭了蹭他。在顾家之外,她不能再让顾慕飞担心:“没事,我只是吓了一跳…… “但外公,外公不是搞走私的人。他也没必要为税金冒险。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苏梨抓过自己的手机,三两下点开热搜。 “原来苏梨也在,好久不见。”戴则听到苏梨的声音,恭敬招呼。苏梨脸上发烫,浅浅微笑,回了礼。 当年顾慕飞要她做情妇,戴则可是怕她把顾慕飞“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第一人。 “苏梨说的是。老头确实没必要躲税。”顾慕飞的左手仍稳稳扶抱着苏梨的腰侧,上下小幅度地摩挲,像怕她冷。 他右手敲上桌面: “关键,苏富比那晚,是我亲自核对、检查过藏品。最后我签字进出口清单,走的海运。苏梨当时也在。 “但报关上根本没有龙首。我就算现在想问顾知霈,他也完全失联。” 顾慕飞嗓音严肃,透着不为所动的沉稳。苏梨稍稍转回眸。 在顾慕飞冷峻的双眉间,那道蹙痕又若有若无地显现。 显然他心里……根本不像他语气里那样轻松。 顾慕飞究竟在想什么呢?龙首吗? 而戴则看不到顾慕飞的表情,只回: “慕飞,你最好有准备。海关、市检院和文物局都有小动作,可能都盯着这件事。你说会不会……” 慢吞吞地,戴则的烟嗓沙哑,拖得很长。 “说。”顾慕飞搂紧苏梨。 “……慕飞。你五年前复仇,借扫黑,把闵州黑道铲得一丝不剩。最后你自愿退出,让上届市政班子得了这份利。 “但现在,新市政是不是又动了拿顾家开刀、趁此吞下闵州资本界的心……?” 苏梨的胸口像被闷住,又往下一坠。 可她身边的顾慕飞嗓音轻蔑,快进快出,又冷又锐,嘲讽像刀: “除非,金融中心的位置,闵州不想要了。” 苏梨眼看顾慕飞压低眉心,沉默两秒。不等戴则说话,他这才又冷声叮嘱戴则: “麻烦你,留心顾知霈的动向。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你放心,慕飞。”戴则的烟嗓第一次带上少许玩味,“你也仔细,别总让苏梨担心你。” 说着,电话挂断。 “慕飞,看来,事情不简单。” 在顾慕飞怀里,苏梨已经从最初的震惊里缓过神,冷汗也被他的体温暖了过来。 什么圆明园、龙首、资本界……这种十年前她只能从新闻里读到的消息,如今,居然成了她生活里的一部分。 苏梨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顾慕飞,让他看热搜。 现在,她也成了别人的新闻。 “这是什么?”顾慕飞丹凤眼眯起,审视着一系列小明星的词条。他冷淡往下划了划,“#千岁华隆资产冻结”和“#顾家新一代工作女性”,分别挂在第四和第十三位。 “你还真不用社交媒体啊。”苏梨戳了戳他的心口,“拜托看一看也行,你就当新闻推送。 “你瞧,外公若被控走私,或者偷运圆明园龙首,这么大件事,新闻上半个字都不提?” 顾慕飞把苏梨的手机拿过来,像在琢磨什么。 “顾总?”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苏梨赶紧从顾慕飞的怀里起身,去解锁。 财长、市场部还有会计主管好几个人,每人都抱着几大摞文件和电子笔记本,站在门口。 “进。”顾慕飞头也不抬。 “顾总,请示。这是初步计算的海外资金流,关于救市预算、保证金预算、市场预支的百分点还有账面……” 顾慕飞一一接了过来。苏梨默不作声,悄悄拿回自己的手机。 她瞥一眼这些纸,上面写满她看不懂的笔记、图表和数字,而顾慕飞一目十行,稍后还要召开紧急董事会,显然今天都不可能有空闲。 “慕飞,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苏梨想了想,小心开口。她眼看顾慕飞和一众人都抬起头。 “刚才我说的。如果有人压消息——外公不大可能。毕竟,如果外公能压消息,自然就能报平安。” 苏梨托着腮: “也许,让公关部主动把‘龙首’两个字,放进热搜? “也不用说什么,只装作科普试水。顾家历年捐的文物,做的公益,投资建的场馆,都点一点。也许我们更高调些,外公会更安全。 “……你说呢?” 她抬起头,看向顾慕飞,两只手悄悄绞着身后的裙子,拿不准。 “可以。”顾慕飞直接同意,“好主意。你要做?” “嗯。我这就去和公关部说。之后,我要先回家……” 她低头翻着包,没注意到顾慕飞的手当即僵硬。 当她抬起头,她终于翻出小笔记本,简单写下公关计划。她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我们先救外公。”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怔住了。 怎么……? 可财长、市场部和会计都站在顾慕飞的手边。 苏梨赶紧掠过办公桌前。 “麻烦,”她对财长微笑,“请务必给我的丈夫留出十分钟晚饭时间。而且,我作为股东,对大家和集团都有信心。” 财长三人纷纷点头。 顾慕飞像要说点什么,站了起来。也许,是他衬衣上那一点极淡的浅蓝,竟衬得他的丹凤眼难得忧郁。 “苏梨,你现在回家……?” 难得,顾慕飞写在脸上地挽留她。 世人都只看得到资本的光鲜,但资本的重量和锋利…… 她不能做妨碍他的那个。 苏梨无声走近,嘴唇凑近顾慕飞的脸颊。 在她闭上眼睛之前,她看到顾慕飞也同样缓缓闭上眼睛。她的吻轻轻落下,而她的身体被包裹,温暖、踏实,被搂得不能更紧,像顾慕飞一丝一毫也不想放她走。 “你今天有点怪。”苏梨故意在顾慕飞耳边悄悄调笑,“顾总,就算压力大,也庄重点。等晚点我再审你。” 她拉过顾慕飞的领口,检查般地再摸了摸他额角的血痂。 “我升职了,以后会更多地待在纽约,不丢你一个人在公馆,好吗?提提还在秘书处等我。 “我们又不是……”她又轻轻啄吻,“……从此不见了。” 她仿佛感受到高大的男人一瞬战栗。 但顾慕飞还是松开手。 “老公,”苏梨走到门边,“别太辛苦,我等着……你要和我当面说的话。家里见。” 她挥挥手。 “爱你。” Chapter 37. 她只值得最好的 公馆的监控被送来了。 顾慕飞从报表上抬起头,一手接过硬盘,摸了两下。他挥挥手,放welsh和救市一整天的财务部回家。 welsh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十三年来从没这么复杂。他张了张口,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但最终也只深深鞠了一躬,退出。 顾慕飞叹了口气。 比起一整天近百亿美金的市值亏损,若他没有证据就对苏梨开口,那今天让苏梨在身边的日子…… 他会一无所有。 此时半夜,他的办公室里几近全黑。幕墙外的曼哈顿灯光璀璨,落上地毯,打在他的脸上。帝国大厦与克莱斯勒塔彻夜不眠。 整座千岁华隆总部里,大概只剩他和保安们。 顾慕飞胡乱揉了揉头发。该死。以后苏梨不在,他就只睡办公室。家暴?家暴能擅闯他人公司吗? 他坐回屏幕前,点开welsh送来的硬盘,输入个人密码,按时间开始审视。 孔雀石会客厅里,他眼看着甘雨在壁炉前晃了两圈,摆弄着顾家的装饰,又背对门口站了两秒。 人在等待时都喜欢看来看去。这也没什么。 顾慕飞眯起双眼。他把进度条继续往后拽。 他看到甘雨开始哭诉——这让他烦躁地又快进两秒。直到他看到自己身形晃了晃,转身要走。甘雨猛地扑了上来,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顾慕飞心口骤缩。 ——他推开了! 下意识地,他已经从办公桌旁站了起来。 他推开了甘雨……那还会……? 顾慕飞倾身压住办公桌,压得这只左手发白。他几乎要扑进屏幕。 但到目前为止,甘雨的指控也说得通。 顾慕飞咬紧牙,逼自己又往后看。 他看到自己半跪,钻进电梯。他看到甘雨多愣了足足一秒,疯了般跑上大楼梯。 六十多岁的徐管家喘着粗气跟上,女仆们守在门厅。 他点开顶层视频,亲眼看到自己跑进卧房套间。而甘雨关上了门…… welsh留下一段笔记: “boss,事关隐私。公馆在卧房套间里只有一处监控,对准套间门厅。抱歉。” 顾慕飞的鼠标悬在最后一个视频上:这是套间门厅的监控,看容量……很短。 他本来,也知道监控不可能覆盖卧室。 但监控如果能,至少,覆盖到甘雨指控他的那间小起居室…… 顾慕飞的双手覆盖住脸。他整个人向后,无声倒进办公椅。 苏梨啊…… ……你让我…… 信任,就像镜子。 破镜怎会重圆? “叮铃铃铃——” 顾慕飞的左手仍覆盖在脸上。他仰着头,喉结滑动,无声呼吸。他的衬衣领大开,衣襟全乱了,袖口从手腕褪到手肘。他的右手从扶手椅里垂落,搭上电话公放键。 他指尖按下。 “……讲。” “慕飞。” 是戴则。 “顾知霈……” 戴则的烟嗓模糊。那边纸页翻动了一声,戴则似乎咽下一口气:“……他被扣了。 “走私文物罪,刑事拘留,还没放消息。 “但他老人家九十的年纪,进局子不合适,现在被监视居住,放在顾园。顾家在国内的资产也都借此被海关封冻。慕飞,你……” 顾慕飞的肩膀微微耸动。 “……你还好吗?” “戴则。” 从顾慕飞覆盖住的左手下,男中音又冷又沉,被闷住: “……如果,我做了一件错事。很错。天大的错。错到无法挽回……” 第一次,这沉稳的嗓音冷颤: “……怎么办?” 电话里沉默。 “顾慕飞,你不会做错。” 顾慕飞的左手抬起,像呼吸,露出鼻梁和向上扭起的嘴角。 在漆黑、空旷、空无一人的行政办公室里,他从牙缝里挤出放声大笑。这笑声让他的双肩在办公椅上颤抖,让他的身体笑到前倾,直到他的指尖再度触碰到眉心沁凉的薄汗。 可戴则补上一句: “慕飞,你还记得,你决定要离开灰色世界那晚?我担心自己接不了班,做不了和你一样好。 “你对我说: “‘以不变应万变,方为中流砥柱。’ “五年,我奉行至今。 “我想,大约万事如此。所以我相信,就凭你说出这句话,你不会知错而错。 “你信我吗?” 顾慕飞的手仍掂在冰凉的额头。 他信戴则吗?他信自己吗?他信……他能让苏梨信他这个丈夫,他没有一丝一毫心意改变,没有肉体上对不起她吗? 戴则的电话挂断。他已经没有时间再考虑自己了。 顾知霈被控走私,顾家国内的资产也即将被冻结,而千岁华隆是中资,顾家大宗控股。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空守着千亿市值,但手中连集团每日运营的千万款项也没有。 不止北美分部,是整个千岁华隆。 要么,他必须完全抛弃自己的私募基金。他要绕过外部投资人和托管人,挪用款项过桥,为千岁华隆的解冻争取时间。 同时,他还要为顾知霈预留出天价关税、刑事罚金和保证金,争取取保候审。 这样,顾家就能保住。但…… 顾慕飞抬起头,松开眉心。他凝凝盯着漆黑办公室里的一点。 三十三岁……他会个人破产。 这是自融,是违背受信义务,他会背上证券欺诈罪。 或者。 顾慕飞向后靠进座位。 他也可以彻底放手。 简单到,他连手指都不用动。 千岁华隆现在已经内外交困,他只要看着弗里斯特-摩尔继续打压市场,放任千岁华隆的股价跌到底。 最终,他在一个大股东们都可以接受的安全价格回购,宣布千岁华隆私有化,从此离开北美…… 而这也正是弗里斯特-摩尔想要的。 这样,他失去顾家。但他仍有自己的百亿私募基金。苏梨仍旧是一位富太太,只不过,不再是顾家财阀的少夫人…… 不行。 顾慕飞的手再度盖上面颊。 他对顾家从来没感情。他从小被抛弃,一度要把顾家拱手送人。他根本不在乎顾家命运,更不在乎顾知霈。 但他现在居然不舍得……让苏梨失去女主人的位置了。 当苏梨走进公馆,他让苏梨的肖像与他母亲的平齐,当他每日归家都能看到苏梨站在那里。 当他牵着苏梨踏进苏富比,炫耀般吻她,让她拥有属于她自己冠名的小画廊…… 当时,苏梨的桃花眼飞扬,鹅蛋脸比情欲时更嫣红。她搂着他,吻着他: “不要……非把你的爱意,说得不浪漫。” …… 苏梨,她只值得最好的。 他顾慕飞可以破产,可以入狱,可以东山再起。 但只要顾家在,顾家就是苏梨永恒的靠山,她就是财阀少夫人。 他不会让她失去应得的。 顾慕飞立刻起身,丢下这间黑漆漆的办公室。他下楼时遇到几名保安,只略微点点头,大步流星直冲进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里只停放着几辆迈巴赫。 他选中离他最近的那一辆,跳上司机位。“轰”地一声,白亮的车大灯扫上午夜的公园大道。 他冲进顾氏公馆。 在卧房套间的门缝下,漆黑一线,没留一盏灯。他站在这两扇紧闭的门前,身体完全静止,深深呼吸。 凌晨一点。也许,苏梨已经睡下了。 顾慕飞轻轻转动门把手,门没锁。 大楼梯中央的水晶灯灿白,洒在樱桃木的拼花地板上,留下色块。 “苏梨?” 他抬脚,轻轻压在地板上。 他的影子将光遮挡。套间门厅里的一切像根本没变过。走廊尽头,小起居室的拱门透来微弱的光。 顾慕飞把脚低低落下,无声,慢慢地趋近。 拱门后,开着一盏落地灯。 小起居室里一切如旧:钧窑紫胆瓶盛着孔雀羽,放在边桌;苏梨亲选的丝绸窗帘完全合拢。梳妆台上,两人的新闻照像婚纱照,摆在老地方。 顾慕飞扶着门框,不敢呼吸: 难道,昨晚……是他的一场梦?是他的噩梦?所以他才会全不记得,因为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毫无意识地脚步轻快,踏上大地毯。 “慕飞?” 右手边,苏梨坐在两人的大贵妃榻上。她低垂着头,一身睡衣。 “……我都知道了。” 顾慕飞的血都冷了。 “苏梨,给我一分钟。昨晚——” Chapter 38. 我是不是,又回到起点了? “慕飞,我……”苏梨抱着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我听俞赫说,外公被抓——!” 外公的事。 顾慕飞的手扶住门框,刚想要冲口而出的话被彻底打断。他感受着自己冷掉的血一点一点回暖,像一点一点再活回来。 俞赫和苏梨是七八年的闺蜜,四年前嫁给他的大学同窗周一,苏梨和他还去当了伴娘与伴郎。虽然周一放弃了继承权,但仍旧是闵州财阀圈内人。 周一的嘴可大得很。 他怎么忘了防俞赫? 顾慕飞什么都没说。但苏梨已经从贵妃榻的边缘站起身。 在这盏孤零零的落地灯下,她肤色苍白。她的一双手在微微颤抖,睡裙上一大团一大团的抓皱,都差不多手掌大小。 她指尖还搭在贵妃榻的边缘,身子却向后晃了一瞬。 顾慕飞知道自己已经奔向苏梨。 丝绸和蕾丝簌簌地从榻边滑落。公馆这样大,衬得她身子单薄。苏梨慢慢也向他走过来。 直到,在小起居室中央,顾慕飞被她的广藿香包裹。 苏梨的掌心摸上他的肩胛,两只手臂隔衬衫贴紧他的腰。她额头抵在他的锁骨,胸膛一起一伏,埋进他的心口。 “苏梨?” 苏梨把他搂得更紧。 女人的身子滚烫,像发烧。 “苏苏,你病了?”顾慕飞心口里坠下好几米,像一把刀横插进来搅动,“你吃药了?怎么回事?坐飞机累着了?为什么不睡,在等我?来——” 他的手飞快掠去苏梨的长发。女人的发根带着汗水的味道,发丝湿润。顾慕飞慌乱贴上苏梨的额头。 那里冰凉。 不由分说,他转而环过苏梨的腰,要把苏梨抱起来。可苏梨无骨般依着他,没肯动,声音埋在他的心口: “……俞赫说,闵州三家都打听到了走私的罪名,顾家……要被封冻了…… “她提醒我,市政……要拿我们开刀……我们回国,可能也要被抓…… “慕飞……” 他的衬衣前襟开始温热。 “我能做什么……我从没……” 苏梨的身子止不住战栗着。 “……慕飞,可你怎么办?? “……要是我出身好一点,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是配得上顾家的妻子……” “你胡——” 顾慕飞刚要脱口,“胡思乱想”。他左手握过苏梨的肩膀,把苏梨从心口上硬拉开一点,让她看清楚,他已经有办法,不会让她做不成这个少夫人。 可他一怔。 苏梨从不轻易掉眼泪。哪怕当时他在IcU生死未卜,苏梨也一步不离,不肯先哭过。 可此时,无声里,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睫毛上、卧蚕上,甚至鬓角、嘴角……到处是晶莹的反光。 她紧咬住嘴唇,咬到完全发白,下巴皱成一团,身体在他的掌心里紧绷成铁板。 下一秒,她终于绷不住了。 苏梨的桃花眼震颤,水汪汪浸满,里面全是他的倒影: “慕飞,这个我……怎样才能帮到你? “……我是不是,又回到起点了?回到……” 她身体缩紧。 顾慕飞霎时回想起,苏梨成长的那座房子: 在城郊,住着一个失明、但在教钢琴的单亲母亲。房子墙皮剥落,霉味充盈,陈设十多年都没变过。 在那样的环境里,开出坚韧又明艳的花。苏梨为了母亲十二万的手术费,不得已,下场要钓一条鱼…… 而他一见钟情,心甘情愿咬钩,甘之如饴。 他的手已经盖住苏梨的唇。 “不会。你听我说。” 他扶着战栗的苏梨,让她在贵妃榻上重新坐下。 “……你还记得,我在闵州的住处吗?” 苏梨木木地点点头。那时,他是金主,是灰道总长,她是见不得光的情妇。他们在那里同居…… 顾慕飞握住苏梨的手腕,舔舔嘴唇。他知道自己不怎么擅长安慰,大概,也不温柔。但他还是半跪下,向上看进苏梨的眼睛。 该说的总要说完。 “那栋顶层公寓,五年前,我转到了你的名下。 “芝加哥的小公馆你嫌独居太空,搬走了。但钥匙你还留着对不对? “那些地产文书都放在银行保险柜。 “我用了一小笔钱,做了一份信托。以后每月你都会收到这个数,这是结婚礼物的一部分。 “瑞士银行里另外还有这些。你应该用不上。我们大前年去滑雪时,我带你去录过指纹。所以你要用,随时都…… “你不懂金融,不清楚就问顾家的会计。你是他们的女主人……” “慕飞……” 怎么,他安慰了半天,眼前苏梨的脸色却越来越白,含着泪的桃花眼也睁得越来越大? 她的手突然反过来,一放不放地擒住他的手:“你要去哪?” “……” 顾慕飞轻轻抚摸苏梨的手背。 “你不说清楚的话——”苏梨站起身,她左右扫视着,似乎这间房里,有什么可以留住他—— “我去解决问题。 “市场操作,和你说了也不懂。”他嘴角扬起,尽力温柔笑笑,“没有生命危险,我保证。 “只是,不能再让你拥有一个任性的‘顾总’了。可以吗?” 苏梨怔怔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色霎时白到透明。 “你在……?” 她忽然伸手,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顾慕飞刚要去夺,阻止她,苏梨又猛地伸手,一直掐到他的心窝—— “嘶!” 他起身,踉跄地后退半步。 “顾慕飞,你听好。” 苏梨的手拧着,还没从他的心口移开: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我不接受!我不要顶层公寓和公馆,也不要信托和瑞士银行——行吧,我要。但是!” 她拧住他的位置又旋紧半圈: “……我有工作。每个月有收入。几千块,够我们两个人衣食住行。 “让我们把你刚说的这些,都抵卖掉。 “你送我的画、珠宝、钢琴,那么多宝石、金子,应该都有好些数目……” 她立刻松手,快步离开,几乎扑到更衣室里。隔着门,“唰”地一声,她应该在拉开大珠宝柜。 “还有亚得里亚海的小岛和城堡……游艇!你送我的东西都不在顾家名下,应该都没被冻结——慕飞!” 她跑出来,桃花眼一闪一闪,手里捧着大串的珍珠和祖母绿发箍。钻石和蓝宝石在她的手心,像水果糖块…… “不行!” 顾慕飞霎时烦躁:“我不许!” Chapter 39. 风雨同舟 “慕飞!” 苏梨本来还想争辩。 可下一秒,她掌心松开。各式各样的昂贵珠宝从她掌心里簌簌掉落,像沙砾,颗颗砸在她粉白的脚趾边。 她怔住了。 眼前,顾慕飞侧对着她。他身姿依旧挺拔,淡蓝的衬衣却乱了。她不知顾慕飞经过怎样的一天,做了怎样的决心,以至于回来要和她交代后事,这样说话。 他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攥起拳头,戾气蒸腾,像她误踩到什么底线。 “我说了。” 他嗓音冷极。 “不许。” 五年来,他从没有—— 苏梨又款款走回。 她的睡裙曳在大地毯上,在两人的小起居室里发出安静的沙沙声。她的两只掌心依旧冰凉,指尖仍旧颤抖着,但她伸出手,试探着,先触碰到他的衬衣。 紧接,她碰上他力量勃发的腰。 顾慕飞瞬间紧绷。 而苏梨的脸颊滚烫,整个人柔软下来,贴住他的后心。 “慕慕,”苏梨小声喃喃,“虽然,是我‘骗’你闪婚…… 但佛罗伦萨结婚时,你握着我的手,给我绑着红线,对我说过: “‘我们风雨同舟’。” “你说话,不算话了……?” 她抱紧顾慕飞,听着他骤然加速的心跳,眼泪又充盈起来。 “就算跑去天涯海角……” 她眼眶里,温热的感觉依靠住他,不肯放。苏梨柔软地,像拱了拱他。 起居室里好安静。 “……顾慕飞,我要陪你。” ——! 顾慕飞僵住了。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过。 戾气也好,力量也好,仿佛骤然消散于无形。 温暖的感觉和酸涩混淆,带着他锥心的痛,一齐爬上脊柱,让苏梨感受到他止不住地全身战栗。 顾慕飞的眼眶里……居然,有点烫。 开玩笑。 他捏紧鼻梁。 如果他破产,那是百亿的债务!至少十年的刑期! 他配吗? 苏梨甚至不知道,他可能……背叛了她。 苏梨捧出来这颗真心,而他,他根本不配。 他现在就应该坦白一切,告诉苏梨,甘雨在这间房间里,指控……他做过什么。 那样…… 他的心重重地往下坠。 他知道,苏梨会永远恨他。 但带着恨,带着清晰的恨,苏梨不会跟他到天涯海角,不会因他深陷泥潭,她依然是苏建筑师。 如果能让她快意,苏梨还可以报复,尽情挥霍掉整个顾家,挥霍掉千亿…… 想到那样的苏梨,顾慕飞的嘴角想抬一抬,又根本抬不起来。他的嗓音和心一齐沉到最底。如果,这也能算他在赎罪。 他必须开口。 “苏梨。我想让你知道,”他夺过背后的苏梨,但却不敢看她的眼睛,“自始至终,我只想让你幸福,只让你一个人幸福。 “但如果——” “叮铃铃铃——”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该死!” 话已经全挤到嘴边,顾慕飞极尽暴躁。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摁断,一挥手扔远。 手机从地上弹了起来,“咚”,在大地毯上滑出,一直撞到在白貂绒毯上睡得四脚朝天的提提。小猫“嘶”地炸毛,“喵!”,翻身跳了起来。 “苏梨——” “可是,外公打来视讯……?”苏梨茫然地眨眨眼,指了指顾慕飞正在被提提反复咬的手机,“……你真的不接?” 顾慕飞抱住她的手心一僵。 两人齐齐转过头。 在小起居室的尽头,小猫虎牙锋利,咬住顾慕飞的手机一角,两只小后脚对着屏幕一顿连环踢。 “提提!”苏梨脱口阻止。 而顾慕飞已经大步走过去,要拿。或者,从小提提和苏梨的视角,一米八多高、宽肩窄腰、身材漂亮的男人气势汹汹,几乎像要把小猫拎起来炖汤,明抢。 可苏梨眼看着,顾慕飞没赶开提提。 他俯身,伸手。 提提僵在他的丹凤眼下,忽然“唰”地弹开,丢下手机,小屁股撅着,钻进白貂绒毯。 可顾慕飞拿起手机转身的刹那,提提又“嗷呜”,跳了出来。 像平常,顾慕飞吻着脸颊红透的她、从床上刚下来时那样,提提对准顾慕飞的脚后跟扑上来,就要狠咬一口。 “提提!看!” 苏梨赶紧抽出钧窑里的孔雀羽。 深蓝绿的尾羽泛着光,在提提面前跳来晃去。 “喵!” 提提转头扑了上来,叼住小猫想象中的大孔雀。 唔,这根孔雀羽好新啊。 苏梨掂量着手中的孔雀羽。 因为提提总玩,卧室里的这些都被扯的缺了几条羽丝,挥起来软趴趴的。 这根却完美无缺,像鞭子一样有劲。 虽然今天下午她一到家,徐管家就提到公馆里刚做了换季扫除,哪里不方便,还请少夫人指正。 但连孔雀羽都换新了。 苏梨心想,徐管家真用心。等风波过去,她也得给家里人放放假。 而顾慕飞的脸色不能更阴沉,他正紧盯着手机,大步走回。 “怎么,外公错过了……?”苏梨把手中的孔雀羽干脆丢开,任提提在一边玩。 “叮铃铃铃——”视讯通话又响了起来。 这次,顾慕飞当即按下接听。 苏梨不远处看着,银发的老人出现在手机里: “我的好乖孙。亏你打点,我才能打这通电话……你刚才怎么不接?” 外公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苏梨稍稍压了压眉,但松开一小口气。外公能联络上,顾慕飞忧心的事就消去一小半。太好了。 她下意识往后让出半步。 顾家生死存亡,大抵她应该去卧房里等,好让祖孙俩,董事长和cEo,好好讨论决策。 苏梨刚迈出一步,一踉跄,手肘被拽住了。 苏梨回头,瞪大眼睛。 顾慕飞的手从她的手肘滑向她的腰,当着外公的面,环紧她。她被半扶又像被半捉回来,被让到小沙发上,在顾慕飞的身边坐稳。 “囡囡?” 屏幕里,顾知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外公……您身体可好?”怯怯地,苏梨张了张嘴,“……您是不是昨晚没休息?” 尽管顾知霈失联,闵州都传这位家主被拘留,九十岁的老人看起来却没怎么变。他褶皱纵横,老人斑星星点点,丹凤眼犀利,和顾慕飞的一模一样。 但这双丹凤眼看着苏梨,却不能更慈爱。 他语气立刻高昂: “好!好!囡囡好啊。外公还行,只稍微没睡安稳。我担心你……唉,这次,倒是我这个老朽给你们年轻人添麻烦……” “龙首,怎么回事?” 顾慕飞凝下眉,直接打断,废话少说。 Chapter 40. 不只要她开心而已 在顾慕飞背后,苏梨无声地搡了搡他。 比起一上来就追问龙首,至少,你先问问外公这两天身体怎样呀! “唉。”视讯那端,顾知霈先叹了口气,“事情也确实突然。 “龙首……我也是临拍卖前,才从苏富比听说的。毕竟一生都难寻这样的机会。 “我出了最高价买断,要代表顾家,捐给闵州市文物局,做我这辈子的大事。” 苏梨点点头。果然,外公不可能私藏。九十岁的老人有这样的想法,再自然不过。 “那怎会变成走私?”顾慕飞的语气咄咄逼人,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 “慕飞,渡关的事顾家常走,几十年都有成例。这次时间紧,我私人说好,到关再办文件,市政也同意了,就没想麻烦你。 “但没想到……” 苏梨身旁,顾慕飞似乎轻轻哼了一声。 他两手抱在一起,挺拔的后背靠进沙发,一只脚抬起,干脆蹬上手机旁的茶几。 他整个人沉进落地灯的阴影,像在沉思。 “那,外公,现在……?”苏梨转回头。 电话那端,顾知霈只摇了摇头:“我现在也……” “眼下,市文物局好说。” 顾慕飞冷声开口。他语气平稳,像已经看过闵州的这张局势图。 苏梨瞥见他额角处略微沾着一点汗,那颗血痂藏在发丝里,并不明显。 苏梨清楚,顾慕飞这是又迅速看过大藏书阁了。 她捏了捏顾慕飞的手腕。 “毕竟,”顾慕飞伸手,把苏梨的腰揽了过来,“龙首和功劳本就归市文物局。市政大概支持,但多方平衡,态度暧昧。不然,我也不能只两个电话,就放外公视讯。 “但海关……这事对他们没好处。” 屏幕里,顾知霈点点头: “对。你这么一说,警方和市政确实都没为难我,问题卡在海关和市检。 “海关放话:‘报关对不上,以后都说捐赠,难道都放过?还要海关做什么?’” 苏梨默默咬着唇。看来,这真不只商界的事,更像机关里勾心斗角。 顾知霈话锋一转: “——慕飞,你要拿私募做自融?你敢!” 老人的语气陡然尖锐起来。 自融……是什么? 苏梨再转回头,看向顾慕飞。 但顾慕飞的神情和姿态都一丝没改。直到,他被苏梨盯着看久了,脸只微微地有点发白。苏梨的手扶上他的腿,才向他凑近一点,这只手就被温暖覆盖。 顾慕飞轻轻握住她,男中音沉着声: “国内外都被封冻,董事长,你说呢?” 屏幕里的顾知霈摇了摇头。 “我在瑞士银行留了个私人账户,各大基金也都预留了款项,你先拿去救千岁华隆。 “乖孙,我早就把你加到我的账户里,钱到手,你自然知道怎么救市。” 顾慕飞没回话。 屏幕里的顾知霈倒咧开嘴,“呵呵呵”地,对他们笑了起来: “论搞阴谋,我可能不行。但你们两个,真当外公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财阀就那么好当? “多少人等着看我们摔下来哩! “慕飞,你先救这边,给本家解冻。如果仅仅北美地区被冻结,这点钱,给弗里斯特-摩尔烧一烧,就当听响。我知道你能处理。 “我现在被软禁着,施展不开。 “要紧,你若能和甘家和解——” 苏梨打了个激灵。 她心口里跳得厉害,耳朵里全是心跳声,一时听不太清外公在说什么。 甘家?那个侮辱过她不配的甘骁;还有顾慕飞的初恋,甘雨。他们兄妹俩的——? “甘楚山是市检院院长。他妻子柳菁出身军门,就在海关做纪检。 “我知道甘骁对苏梨出言不逊。但慕飞,你和他家女儿甘雨不是认识?如果打个电话,就能和解……苏梨?” 抢在她表态之前,顾慕飞这只刚才温柔攥住她的手,此时,攥得过于紧,让她稍微有点疼。 “海关我有办法。”顾慕飞把话撂下,语气不容抗辩,“但甘雨是弗里斯特-摩尔的代理律师。我会找别的路。” “好吧。”顾知霈又点点头,“确实,这样让她参与不好。而且你应该多体谅苏梨。她一个女人,不好受委屈。等风波过去,好好安个胎——” 苏梨的脸霎时像烧起来。但顾知霈话还没说完,顾慕飞就已经一根手指按断,筋脉清晰的手随之拿起手机。 他从沙发上起身,背影沉默得像座山。 “慕飞,你现在就去取瑞士银行?” “对。我回办公室。” 顾慕飞回过头,看着她。他眉心似乎又回到最松散的那一点: “外公那边,我要打几个电话。不是甘家。运营和股市都不等人。 “我今晚恐怕回不来。不过……” 说到这里,顾慕飞像松出一大口气: “你也不必卖画和珠宝了。” “嗯……” 苏梨抿抿唇。原来顾慕飞真的很在意……他给她的那些。 不只要她开心而已。 “来,抱紧。”他伸手,“我抱你去睡。” 温温暖暖,苏梨勾住顾慕飞的脖颈,任由他抱起她。顾慕飞的右手掂过她的膝弯,左手发力,紧紧让她贴在胸膛,把她一直抱进两人白丝绸的大床里。 提提丢下孔雀羽,无声地跟她上床。 空气里,顾慕飞的海风柑橘与她的广藿香混在一起。 “嗯……慕慕……”大抵大床太软,又或者终于放心,苏梨竟觉得有点困。她歪在枕头上,不舍得松开缠抱顾慕飞的手:“陪我。” “乖。” 顾慕飞把被子整理到她的下颌。 他一手拽着床帘,另一只手支在她的发丝旁,在枕上压下一个深深的凹陷。 他今晚没能剃过的下巴有点扎,凑近她的额头: “苏苏,我不会丢下你,也不会让你回到从前。 “睡吧。” 苏梨的眉心,留下他一个湿润的吻。 他拉上床帘。 苏梨紧抱着提提,听到顾慕飞关门,离她而去。小猫在她的怀抱里翻了一个身,蜷成温暖的一团,发出响亮又满意的“呼噜呼噜”声。 不知为何,苏梨又点开手机。 屏幕上,四五岁的、穿着水手服、被妈妈护在身后的淘气鬼,用她最熟悉的丹凤眼,瞧着她。 默默地,苏梨把照片设置成屏保。 她的眼皮关紧。苏梨把鼻尖埋进枕头上刚才的凹陷。 小阿飞。 明天,她要去见艾隆。 还有,顾慕飞不想惊动甘雨,但她对甘骁,也许…… Chapter 41. 拿出少夫人的余裕来 “布谷!布谷!布——” 苏梨不情愿地翻了个身:“别吵——” 她强忍着,才没把手机闹铃顺床帘缝丢出去。 她的这双眼睛根本睁不开。 昨晚和外公视讯,她大概两点半才入睡,这让苏梨又深深打了个哈欠。床帐里光影朦胧。她从眼缝里才看清手机上的数字:早上八点。 而屏保上的小丹凤眼淘气的很,瞧着她。 早安,小阿飞。 苏梨又翻了个身。 身为人类,睡五个半小时怎么够。丝绸面的鹅绒被贴上她的腰窝,很光滑,可她伸手出去,摸着却有点凉。 顾慕飞的枕上空荡荡的。提提在大床一角睡得四脚朝天。 苏梨的手指摸着枕头角。反正,也没人看见…… 一点一点,她把枕头揪过来,做贼一样,揎进被窝。她两只腿像夹住某人的腿一样自动夹住,把枕头抱得紧紧。她把鼻子埋进枕头芯。 唔…… 鼻腔里,充盈起非常淡、非常干净的木香,和一丝丝几乎闻不出来的麝香气。 慕慕…… 显然,顾慕飞昨晚真的一整晚没回、没睡过…… 苏梨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喵?”提提抬起懵懂的小脑袋。 她可没时间赖床。 她半跪,转开床头的暗格。顾慕飞的枪还是老样子,放在那里。在那之下,压着他们的红本本,还有其他几份重要的身份文件。 苏梨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两人的红本本。 佛罗伦萨闪婚后,是顾慕飞拉着她跑的民政局。 照片上,她偷笑得开心。而顾慕飞搂紧她,俊脸上难得红晕…… 苏梨快速合上本本,心跳得厉害。在心跳加速里,她摸出放在最下面的那只大文件袋。 那是顾慕飞送给她的,甘骁的非法记录。 苏梨抽出来快速看了两页,拿手机拍了最不严重的两张,故意遮住甘骁的名字。 但她究竟要不要……? 对方,毕竟是太子。而且顾慕飞不想惊动甘雨…… 苏梨拿不准。 她对镜先上起淡妆,丝绸睡衣从曲线的身上剥下来,落在脚跟。更衣室里,她挑了一套职业套装,配低跟鞋,不戴任何首饰。 她把广藿香点在袖口。 “徐管家……?” 苏梨挎着大托特包,从大楼梯上匆匆跑下,提提追着她的脚后跟。 “夫人,早餐已经备在餐厅。”徐管家在楼梯下鞠了一躬。 “谢谢您。”苏梨抿唇一笑,“能麻烦您,再帮我叫辆出租吗?我十点出门。” “您不坐顾家的车……?” 苏梨摇了摇头。 她快步走进餐厅,女仆给提提端来一盆新鲜和牛。 大餐厅的法式门正对着后花园。八月的阳光透窗淋下来,一只大蜜蜂“嗡”地飞起,撞上玻璃,发出“??”的一声。紫藤叶子、蓝雪花和艳红的大丽花轻轻摇曳。 零星,她能听到喷泉在碎响。 苏梨怔怔看着花园…… 顾家的股灾,此时像场不存在的梦。 除了,顾慕飞不在早餐桌上。 苏梨的手掀开青花碗盖。八人的紫檀大圆桌,只坐着她孤零零一个。而她面前,乌鸡丝的小馄炖鲜香扑鼻,黑枸杞飘在空运来的鸡枞里。 旁边,还配上一碗红糖鸡蛋羹、一只切好的金猕猴桃、一盏放到温的茉莉花茶…… “管家,这是不是太……” 苏梨心口里竟有点揪着疼。她胡乱拨弄了一下小馄炖。昨天,在顾慕飞办公室里和他一起吃的藕粉和水煮蛋跳进脑海。 “这两个月简单些吧。我吃麦片或者白粥……”她放下勺子。 徐管家鞠了一躬: “夫人,先生叮嘱过,务必照顾好您。这是我们的职责。” 徐管家递上餐巾,压低声音:“而且,恕我冒昧。越在这时,您更要拿出少夫人的余裕来。” 管家又恢复高声:“您请慢用。” 苏梨半天没动。她两只眼睛盯着鸡汤底,高汤倒映出她这张年轻的脸。 突然,她拿起勺,把小馄炖送进嘴里。 鲜味几乎让她一时讲不出话。 在慢慢咀嚼完这只小馄炖后,终于,苏梨开口:“管家,麻烦您通知后厨,再准备一份午餐,晚点我要送去办公室。” “是。”徐管家点头,领命退出。 而苏梨拿起手机,九点半,还不算太晚。 她下定决心,三下五除二找出刚拍好的甘骁罪证照片,拉进邮箱附件。她只加了两个字: “聊聊?” ……这应该,不算勒索吧? 苏梨撇了撇嘴,按下发送。 她眼看着邮件飞出去。 国内正在晚上,甘骁这位太子声色犬马,应该不会回得很快。罪证照片上,她故意没露甘骁的姓名,这样,任何人看到都会不知所云,只有甘骁清楚被抓住了把柄。 他回,就等于主动认罪。 他不回,最好想想这份完整资料要是送进纪检……闵州市也不会只忙着抓外公了。 苏梨品着茉莉花茶,嘴角上翘。 她又咬住一只小馄炖,这才不慌不忙,拨出闺蜜俞赫的电话:“赫宝?你有空……?” “梨花?啧啧啧,你们夫妻搭档挺熟练啊,可以啊!” 电话那端,俞赫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嗓门。苏梨听着,俞赫像才把孩子丢给老公: “——老周!!” “……豆豆,你来看大老虎,‘嗷呜’——” “咯咯咯咯咯!”小婴儿的笑声像一只小鸡仔。 苏梨坐在这端,默默地抿住唇,咽下这只小馄炖。和那边的“兵荒马乱”比,公馆确实优雅,但好像突然就显得太大,静得厉害。 只有提提吃完和牛,跳上她的膝盖,舔起小黑爪。 苏梨这才稳住声音,不紧不慢地回:“你有新消息?” “新消息?”俞赫“啧啧”地咂了咂嘴,“我忘了,你不看股票。” 俞赫在做高级精算师。她的老公周一教书,虽然是“信托宝贝”,但挣钱能力着实有限。 “就冲今晚,千岁华隆标普开盘不跌反增,闵证盘后反涨了百分之二。 “这下,全闵州都知道你家‘太岁’发威了。 “你能没有功劳?” “我……”苏梨半托着腮,“我没有吧。” 她仔细想,感觉从昨天起,她什么也没做,主要起到一个气氛组啦啦队兼小棉袄的作用。 她也就是给公关送了几张照片,提了几个想法,最终热搜榜都没爬上去,更何况,金融她彻底帮不上忙。 ……昨晚,外公是不是说顾慕飞要做什么……自融? “先不说那个,”苏梨随手打开搜索,输入“自融”两个字,“姐姐,我可有事要拜托你。” “你拜托我?只要不是帮你算计你老公,都行。”俞赫快人快语,“我算不过他。” “哎呀!”苏梨凑近电话,“是这样。你家老周毕竟是周家大少,你和闵州商圈又里外更熟。 “现在闵州三家是仪、顾、周。顾家要是被拉去做了典型,那下一个…… “不如我们几家商圈联合,给市政那边,加加压……?” “噗嗤。”俞赫在电话里笑出声,“大军师,你还说你没功劳?” “俞赫!”苏梨拿勺子的手都羞红了。 “这事可以。但你和你老公隐婚,连我都不告诉,害我误会你老公大猪蹄子,可没少说他坏话。这笔账……” “我请你吃饭。”苏梨赶紧压低声音,做小伏低,“餐厅随你挑。求你了!” “吃饭?谁还不是个财阀夫人了?我用得着你请?不行。” “那你要……?” 苏梨在心底大喊,俞赫啊俞赫,你可别提出什么离谱条件。 “话说。”俞赫顿了顿,“你老公送了你一座小岛……” “是……”苏梨的手扣着紫檀桌面,开始感觉不妙,“但我们没怎么住……” “……还有游艇。” “呃……赫宝……”苏梨都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发颤。 “不开个私人聚会不像话吧?”俞赫抿着嘴笑。 等风波过去,开个聚会倒也……不过分。 苏梨爽快答应,却听到俞赫的老公周一,不知何时凑近,在电话那端叽叽咕咕。俞赫笑得更大声了: “老周说,要你老公做服务生,要穿那种……围裙,打领结,才行。招待我们一众。” 啊,这…… 疯了。顾慕飞能答应,就见鬼。 “你们就那么爱看他冷脸……?”俞赫和老周笑得太大声,这让苏梨把电话拿远了点,“被一张冷脸伺候,到底有什么魔力……?” 紧接着,她就看到已经十点。徐管家刚走进餐厅拱门,通知出租车已经等在门口。 苏梨赶紧含混应付,挂断。可紧接着,她就看到她刚输入的搜索上,“自融”两个大字。 技术操作的部分,她一个字没看懂,但。 ——严重的违法犯罪??? 苏梨眯起眼睛。 ——有期徒刑????? 顾慕飞!!! 你昨晚居然想—— 苏梨“噌”地站了起来。小提提吓得四爪慌乱,不知逃去哪里,连徐管家都神色一悚。 她要杀进办公室,好好地—— “苏梨:你出发了吗?项目出了大问题,最好面谈。 ——艾隆。” Chapter 42. 一生的建筑师和伉俪 比起立刻冲进千岁华隆总部,质问顾慕飞昨晚是不是想让她探监去看老公踩缝纫机;苏梨先赶到了切尔西。 她眼看远远堵车,只好让出租车停在离艾隆·阿斯特的工作室不远。 她翻出一张五美元小费,不想纠缠,转身跑过大马路。 毕竟,顾慕飞已经有了外公的瑞士银行做保底,也亲口对她说过,“我不会丢下你,也不会让你回到从前”,他应该不会再冒着有期徒刑做什么……自融。 苏梨扯紧了托特包带。 但,她和艾隆合作了三个月,艾隆从没说过“项目出了大问题”,这样类似的话。 这个项目就像她的亲生骨血。 苏梨又再看了一眼屏保上的小阿飞,又确定艾隆没有再发来新消息。她本就和艾隆约好,十点半再审图纸,必须赶上十月的开工。 苏梨过马路跑得太快,几个戴贝雷帽夹画板的人骑自行车,差点擦到她: “嘿!” 但她已经冲进艾隆工作室的大门。 苏梨手扶着门把,努力喘匀气。大门两米多高,向外敞开,只用废弃的建筑原木搭出几何构造,是她心目中完美的普世建筑。 这是艾隆的招牌,也是他上过全美杂志、拿过州际和环保大奖的证明。 而工作室里面两层挑高,纯白的内装让阳光透亮,三四名设计师都在大办公桌前照常上班。 他们画着其他项目的图,此时齐齐回过头,看向气喘吁吁的苏梨。 这让苏梨的呼吸回荡,骤然显得工作室里有点空旷。 艾隆……不在? 苏梨眯起桃花眼。她按约定时间到达,艾隆怎会不在? 她还记得,三个月前,她和艾隆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艾隆尽地主之谊,盛情邀请她和同事海莉晚餐,又在去居酒屋之前参观了工作室。切尔西有许多旧修车厂,艾隆买下这座,里外重新翻修,把车库前端改造成了开放办公区。 而后端是艾隆自己的车库、模型车间还有材料库。艾隆就住在楼上。 “请问,”苏梨走进工作室,努力压平呼吸,问艾隆的一名员工,“你们老板,在……?” “苏梨!” 艾隆从楼上冒出头。他抓住二楼的栏杆,向她大幅度地挥手。 苏梨才一眨眼,他已经转过身,迈开长腿,跑下楼梯。 艾隆今天穿一件蓝白细条纹的衬衣,亚麻色长裤,一米八八的个子让整个人都干净舒展。 他卷发深栗色,像才被抓过,瞧向她的瞬间,眼睛的淡蓝似乎更亮了一点,连带脚下的白运动鞋又快跑出几步。 可紧接着,这双眼睛又黯淡了下去。 连带艾隆整个人也慢慢站住了。 “艾隆,你的短信,怎么回事?”苏梨几步跑向艾隆。 无意识间,她已经扯住艾隆的衣袖,脱口的话像连珠炮: “你说项目出了‘大问题’?什么‘大问题’?是我们没过纽约的开工审批……?我可以加班改——” “苏梨。” 艾隆似乎犹豫。 但紧接着,他抬起手,僵了半秒,落上苏梨的肩膀,这让她过度呼吸、不断起伏着的身子像被滚水激烈地一烫。苏梨整个人向后跳了一步。 但在她离开之前: “很不幸。时代广场的项目……终止了。” 苏梨只听到艾隆的嗓音,温和又低沉,流淌进她的耳朵。她的眼眶随即热了起来。 终……止? 她的目光震颤,盯紧艾隆的这张脸,试图找答案。 “怎么可能?”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被陌生地拉扯开,像叫喊,掺混着剧烈的呼吸,抖得厉害: “我们过了公示期,波士顿工厂的订单也下了,广告牌也……到处……” “苏梨,你坐。” 她耳朵里全是艾隆拽过椅子的“吱呀”声,身体几乎是被肩膀上的这只手硬摁住,才摇晃着碰到座位。 目光里,她仍拽住艾隆的袖口。这只手硬拧成一团,用力到发白,血管明显,近乎透明。 “苏梨,时代广场的项目,最大的投资人……”艾隆的嗓音像在好几公里之外,却让苏梨的脑袋嗡嗡作响,“我也才知道。是千岁华隆。” 什——??? “眼下,千岁华隆被资产冻结。 “我刚刚再三和客户确认,他们奉命回收资金,所有不必要的投资都会撤资,我们的合同作废。 “除非,我们再有资金支持,否则……” 苏梨慢慢地垂下头。 艾隆紧跟着她蹲了下来。苏梨的眼前模糊,这双紧追着她的浅蓝眼睛也像化开,一起流动起来。 “苏梨,我很抱歉。” 苏梨的手松开艾隆,垂落到膝盖上。 她知道,对艾隆来说,这不过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小项目。 可对她苏梨,这是她和顾慕飞的半年之约。 她用这个项目告诉自己,有天,她会有独立工作室。她既会是顾夫人,也是堂堂正正的苏建筑师。她会和艾隆一样…… 泪珠一颗颗,碎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浑身发颤。 可每滴泪珠都让她想起,她第一次走进千岁华隆,走进顾慕飞的办公室,告诉顾慕飞她的偶像Jeanne Gang带来了客户,带来不属于顾家的资金。 她以为她被认可、被看中,她有了时代广场的项目。 因为这个项目,她升职经理。她告诉顾慕飞,而顾慕飞说…… 苏梨的嘴巴空空地张了张。黏糊糊的感觉沾满她的整张脸,填满她的喉咙。她发不出声音。 顾慕飞说,“恭喜升职”。 但她项目的甲方……是千岁华隆? 这么久以来…… 一直装、一直演,一直瞒着她。 是…… 苏梨控不住地呜咽。 ……是顾慕飞。 顾慕飞说要等她拿普利兹克奖;但顾慕飞从来没相信过她能赢。 她不过是,顾家乌托邦里被饲养的一只鸟。 “苏梨。” 眼前的艾隆好像误会,按住她的膝盖,蓝眼睛里只剩慌乱,直直看进她无法聚焦的视线,“你听我说。 “我知道,这个项目是你的心血。我也由衷想要这个项目。不然,我也不会一口答应做合作建筑师。 “我看了你在IIt校友会上的演讲录像……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苏梨。你的野心……有一天,你会改变很多人对建筑的看法,会改变地产业——” 苏梨看着艾隆的这张脸,他清澈的样子激动到涨红。 可是……没有千万美金,他们的合作,其实已经结束了。 艾隆的嗓音轻哄,像怕吓到她: “你知道纽约的阿斯特家,对不对?” 木然地,苏梨点了点头。她在大都会美术馆看到过。阿斯特家捐献的庭院紧挨着顾家的展厅。但欧美人里,重名的也…… “苏梨,我来自阿斯特家……虽然是很远房的亲戚了。但我有一笔与生俱来的信托,我靠这个买下的切尔西工作室。 “我也可以说服我的家族信托,让他们给项目注资。你不要有负担。不是为你,是为了我,是为了项目——” 苏梨的眼睛一点点睁开、瞪圆。结住的睫毛让眼泪摔落,开始干在她的脸颊上: “艾隆……?你在开玩笑……??没有比这更好的——” 她不要顾慕飞施舍了!项目也可以继续! “苏梨,像千岁华隆这样的跨国资本,不知多少滚雪球一样的债务。我听说,弗里斯特一定要把顾家赶出北美…… “而你,你独立、聪明,又漂亮,充满活力和激情。高门大户只给你增加限制。 “你只值得最好的。 “从第一眼,你就是我认可的建筑师,是我梦想中——” 眼看三四个设计师都看着他们俩,苏梨根本没注意到,艾隆的右膝盖已经无声地碰上地面。艾隆不顾一切地夺过她的手,猛地把指尖压上他蓝白衬衣的心口。 在那里,心跳一下一下,抨击着苏梨的手背—— “——苏梨,”艾隆脱口而出,“离开顾家,和我联名,让我们一起做这间苏与阿斯特工作室,做我一生的建筑师和伉俪吧!” “噌”地,苏梨挣脱艾隆的手,跳了起来。 Chapter 43. 靠老公 苏梨刚听艾隆说,项目可以由阿斯特家注资,直到完成,她心口一阵回暖。 谢天谢地。 她和艾隆能在建筑上彼此欣赏、志向一致,她多幸运,能在第一个跨州项目上,就遇到最完美的合作伙伴…… 可此时,苏梨瞬间弹起身,全身的血像凶猛倒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被艾隆握过的那只手猛抽出来,还高高地举在半空,沾了艾隆心口的体温余热。 艾隆依旧单膝跪在地板上。几个来上班的设计师们都纷纷站了起来。大工作室里只有艾隆的呼吸紧促,一刻不停,灌进苏梨的耳膜。 苏和阿斯特工作室。她冠名在前。 做艾隆一生的建筑师……和伉俪。 ——说得好听。原来,在艾隆眼里,她一直不过是个好看的、可以追求、娶回家做点缀的女人。 艾隆一直很友善,可居然,是想娶她??? “苏梨,答应我。” 苏梨眼看着艾隆淡蓝的眼睛,此时恬然像火焰,他丝毫不肯移动,望向她不放。 苏梨一句话也没回答。 她低下头,手背苍白,抓起不知什么时候掉在脚边的大托特包,甩上肩膀。她脚下的低跟鞋踏过工作室地面,“哒”、“哒”清脆,几步就跑向工作室门口。 “苏梨!” 苏梨刹得太快,以至于根本没站稳。她的手拽过原木的门板。 盛怒让她咬紧后槽牙,青筋暴起: “艾隆·阿斯特。我从没有对你瞒过我已婚!” 她紧攥住这只冷下来的手,戒指小样一闪一闪,把无名指勒到发白。 “我甚至,没往这方面想——” 她以为艾隆是友善,是她默契的好搭档,是她的职业前景。 可现在再回想,从初见时艾隆尽地主之谊的晚饭、带她和海莉参观工作室、送她回家,甚至,到他们去波士顿出差、一起吃炸虾球。她在艾隆的车上不小心睡着—— 所有,她以为是朋友、是同事的一切。 怒意像烈火,“唰”地窜上苏梨的脊椎: “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建筑师的职业当什么?你以为,给我项目和联名工作室,我就会丢下婚姻,和你——” 苏梨的后牙“吱吱”作响。 “显然,艾隆。” 她声音完全冷下来,拔腿就走。 “你不知道什么是爱。” “苏梨——!” 苏梨一个人踏过街角。莫名,她从来没感觉到自己这样冷静过,连自己的心跳声……她摸摸心口,都听不到。 苏梨把打出租的手放下了。 纽约人来人往,没任何人在意她。她第一次走下地铁,让臭味和污浊涌进她的鼻子。 她被人推搡,被挤上扶手。她硬屏住呼吸,才不让胸脯碰到身边陌生的男人。她的小羊皮低跟鞋差点被人踩掉。 她还没遇到顾慕飞,还不是苏建筑师。 她只是个穷学生,挤闵州城铁,担心兼职迟到。她想象着下星期就发薪水,要先给母亲补上手术订金,再去吃校门口香喷喷的小笼包铺。 这次,周学长邀她聚会。也许,她可以钓上条笨点的二代,一口气解决十二万的手术费…… 直到,她再踏进顾家公馆。 “少夫人,您没坐车……?” 徐管家远远就看到她徒步回来,守在门口。女仆匆忙行了个屈膝礼,双手就要接过她的包。提提“吧哒吧哒”跑过来,用圆滚滚的小肚子蹭她的脚踝。 苏梨没有回话。 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茫然地甩脱鞋子,两只脚光着,踩上大理石地面。 好冷。 她开始往大楼梯上挪。 “夫人,您早上吩咐要送去办公室的午餐,厨房已经备好。您要——?” “我不去。”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战栗。 “谁也……不许去!” 提提被她吓了一跳,“喵!”地弹开。管家和女仆在她的身后鞠躬,低声喏喏。 可苏梨只觉得,顾家的大楼梯,好高。 苏梨抬头,一步一步拽着自己往上走。七彩玻璃折出绚烂的光,洒满她的身上。 究竟,她要什么时候,才能爬到…… 顾慕飞在这里抵住她、吻过她的唇。她回应,“不会让你只剩下我们两个”,“如果你背叛”…… 她是不是,趁还年轻能生,趁顾慕飞还爱她,从此只专注于这个家…… 太可悲了。 直挺挺地,苏梨栽倒进两人的大床。边柜上,瓶插芙蓉葵早已凋零。她早上偷抱过的枕头被女仆摆回原位。 她拉扯过来。淡淡的发丝麝香……已经一丝全无。 泪水把她的呼吸淹进枕头。 她的手机震了震。 “纣王”。是顾慕飞。 苏梨的指尖动了动,按下免提。 “苏梨?你从阿斯特那里回来了?”男中音依旧沉稳。 “嗯……”苏梨的声音闷着,并不想说话。 “你没有精神?昨晚没睡好?” “慕飞,”苏梨不知哪里又找来力气,软绵绵地打断,“你知道,我项目的投资人,是谁吗?” 电话那端沉默。 “苏梨,我不知道。” 撒谎。 “但现在,我猜到大概。” 骗子。 苏梨默默地闭上眼睛。只要顾慕飞想,他最会骗人了。他是闵港的大智谋家,洗白前就算无遗策,到他告白,苏梨都没能猜到他一见钟情。 直至他放弃复仇、救她母亲、替她去死…… 苏梨的指尖就要按上挂断。她脑子里太乱。顾慕飞的男中音却并没有中断: “苏梨,如果是我注资,顾家山穷水尽,你的项目也不会被撤。” 苏梨的手指僵住了。 “你清楚,我说到做到。” “那——” 苏梨睁开眼。 “……我确实,把你的提案和演讲录像,标注作Jeanne的项目,匿名,混进了市场部给各个子公司的议案里 。 “看来,你被从几百个洲际项目里盲选中了。” 苏梨抠着丝绸床单。这算……她靠老公吗? “但是,就算你被某个分部投资,能不能做好、做完,是你的事。 “千岁华隆有太多子公司,谁选中了你,用什么资金,往什么方向发展,我并不能一一管辖。 “这个世界上,就这些资本。 “苏梨,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现在就去查,挪到我直管名下——” “不。” 苏梨喃喃。 她怔怔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这个世界,就这些资本。阿斯特家,顾家,前面是千岁华隆、摩根大通、黑石或者哈撒韦。 艾隆买下切尔西的工作室,靠的是……家族信托。 但没人说,他只不过姓阿斯特。 苏梨咬了咬牙。她现在最不想想起的,就是艾隆。但在她的挣扎和她坚决不要顾家、不要顾慕飞之间,究竟,她和艾隆的差别在…… “……我现在……还不需要。”苏梨的声音更大、更清晰了些。 “好。晚一点,我回去看你。”顾慕飞的嗓音柔下来,缓缓包裹住她,“今天很忙。但你放心,一切都在掌握。 “我没有逞强,没有头痛,晚上和财长约饭。我不放心只留财务部加班。 “你自己先睡。今晚别等我,好吗?” “慕飞——” 苏梨的嘴唇张了张。艾隆今天的表白已经滚上舌尖。 Chapter 44. 甘助理,给您来信 但下一秒: “嗯。你保重。” 苏梨挂断电话。 她不能……不能把艾隆的表白说出口。 苏梨来回揪着床单。顾慕飞现在一人支撑着股市,支撑着全部的顾家。 而她,顾家的少夫人,在纠结自己是否靠丈夫。 她不能再让艾隆横插一脚,再让这个项目分顾慕飞的心,给顾慕飞添麻烦。 风雨同舟,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一骨碌,苏梨从床上完整坐起。她的眼梢扫过手机屏。语音信箱上面,露出一个不怎么显眼的红点。 她从昨天早上起就连轴转,还没看过留言。 是谁? 顾慕飞?在半夜? 苏梨的指尖悬停,犹豫了半秒,还是点开。 “苏梨……苏梨……” 顾慕飞远远呼唤她的名字,嗓音轻又模糊,五年,只有他当时在IcU里时……才这样过。 紧接着,“咚”的一声,像沙袋狠狠砸进地板。 “慕飞?” 苏梨揪住床单,脱口而出。 可剩余的整整四分钟,她僵坐着,听完完全全的寂静无声。 一丝杂音也无。 苏梨沉下眉,把这段语音下载,拽进收藏夹。 “咚咚咚”。管家轻轻敲了敲两人卧室的门: “少夫人,中衍法律事务所甘助理,给您来信……” “放下吧。”苏梨挑了挑眉。她眼看徐管家把银质大托盘放上两人的床,退了出去。 甘雨给她送信?她们熟吗?就在她早上刚要挟完甘骁的当口? 可信封上清晰印着Su Li。 苏梨挑开信封。 一开始,她还以为信封是空的。 她甩了甩,一枚蓝色的办公便签掉上她的膝盖。饱满的鸢尾香扑鼻而来,让她打了个喷嚏。上面只一行匆忙的铅笔字: “多谢苏小姐原谅舍弟。” 反面还有一行铅笔字: “我愿意为顾家说服海关,不必回信。此致。” 甘雨……这样简单,就同意救外公? 原谅舍弟……? 苏梨挑起眉。 她分明要挟了甘骁。但在甘雨笔下,反倒成了她愿意原谅甘骁。 苏梨缓缓站起身,往卧房外面走。边走,苏梨边反复前后地钻研这张便签。 她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猫腻。 莫名,苏梨的心里七上八下。她匆忙把甘雨的便条按进小珠宝盒。 卧房外的小起居室空无一人,很安静。 除了……她本来只想靠情报“说服”甘骁,救出外公。不想,这位在闵港横着走的太子爷却显然“姐宝”,第一时间就跑去向亲姐姐告状。 顾慕飞明确说过不希望惊动甘雨和弗里斯特-摩尔。她是不是冒失,做错了什么? 苏梨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字条,“我愿意为顾家说服海关”。她的嘴唇碰到指甲尖的同时,她猛地盖上珠宝盒。 如果甘雨真心帮忙,能救外公;她自然也不该在意什么前女友。甘家和顾家也算故交…… 苏梨咬了咬牙,顺手摸了摸梳妆台上她和顾慕飞的新闻照。 慕慕那么喜欢这张合照,每天早晚都要看好几次。 苏梨深叹一口气,走下大楼梯。既然,顾慕飞晚上还要和财长吃饭,她最好现在就去煲汤,正好能赶到晚饭后送进办公室。 苏梨挽起袖口,向女仆们借来套袖和围裙。她把长发简单一盘,劳烦管家把午餐先送过去,这才意识到自己恋爱四年、结婚一年,居然没怎么进过厨房。 她还是穷学生时,也尽量能混食堂混食堂,没下过厨。 她是建筑系的系花,大学时不少人传她被二代请客、她去陪饭、或者参加不三不四的宴席,什么花样都有。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会做饭。 苏梨在腰后系着围裙,居然先笑了笑。她五六岁时父母离婚,记忆里她和母亲一起住。 她将将十岁,母亲的眼睛彻底瞎了。 然而,人活下去,总要吃饭。 只不过,母亲把失明后的不甘和苦涩,都悉数发泄在那个才开始学做饭的十岁小女孩的皮肉上。 她切的黄瓜不整齐、肉煮得不够老,就被母亲拧上手背;她煎得鸡蛋不够焦、盐放得太少,盘子下一秒就被摔到脸上。或者仅仅只是锅铲的声音太大…… 她真讨厌厨房。 可自从她认识顾慕飞,闵州太岁本就不需要女人下厨做饭。更何况,顾慕飞听她说起小时候的这一切,更舍不得让她进厨房。 他亲亲她的指尖,说这是画图的手,不让她十指沾上阳春水。如果要做,他来。 可这人眼下正在办公室,又饮食严格,控油少盐。 苏梨还记得早上的乌鸡丝小馄炖很好吃,顾慕飞也没能吃到。她到网上找到一份养生汤食谱,把西洋参切片,又和玉竹、麦冬一起浸泡。 她从挑出一只今早新鲜现宰的小乌鸡,开始烫去羽根…… “哎呦!” 苏梨惊叫出一声。身旁粤厨大爷的脸瞬间白过厨师帽。 “呜呜。好痛——” 好久不做,她一时没控制好手劲,手背“唰”地弹进热水,又本能间跳上凉凉的耳垂。 在她龇牙咧嘴痛出眼泪时,女仆慌忙拉开水龙头,“少夫人,冒昧了”,拽过她的手背冲。 这要是让少爷知道,他们通通职位不保。 “少夫人,还是我们来吧,”厨师赶紧端过乌鸡,“炖好了我们送上去。” “不要紧。”苏梨赶紧吐了吐舌头。 她左手背烫起不大不小一整片红:“你们都放一千万个心,我不会让先生问责。反正今天他也不回来,我也很闲……” 她勉强挤出笑容,回想起自己很闲,是因为项目被斩。 就在这时,苏梨的电话又震动起来。 她的老板,林奇。 苏梨轻轻咽了口唾沫。看来,她想躲一片刻,也没用。 她深呼吸一口气,把烫干净的小乌鸡摁进砂锅,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划开接听。 想必,老板已经知道时代广场的项目被终止。她这就要被召回芝加哥,立即降职。 她捂着手机,背开厨师和女仆们,走到一边:“林奇先生。” “苏梨,纽约的项目……?” “对不起。” 苏梨压低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语气平稳。她知道,职场上尽量不要道歉,但该认的失误却必须爽快地认。 这下,换她的同事海莉开心,要做经理了。 “时代广场的项目被甲方撤资了,合同作废。林奇先生,我明天就回芝加哥述职……” “嗯?”电话里,林奇先生的声音却抬了起来,“但两分钟前,艾隆还称赞你非常专业,项目远超预期?” Chapter 45. 明明,不是她的错 啊? 苏梨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瞪圆了眼睛。 显然,老板林奇先生正在查看邮件,对她原句复述。鼠标的点击声就在苏梨耳畔: “艾隆说:‘虽然遭遇资金波折,但项目未受阻碍,将原期继续。’” 苏梨拧紧了围裙。项目继续? 这次,苏梨真的咬起了指甲。艾隆今早上还跟她口口声声,时代广场画廊背后最大的投资人是千岁华隆,顾慕飞也承认把她的项目混进了市场部企划。 现在,顾家被国际冻结,资金都用于救市和当日运营—— 艾隆他不会,已经拿阿斯特家的基金,接下项目了吧?? “咔”。 苏梨咬断了拇指的指甲尖。 也就是说,艾隆,那个刚刚和她炽热表白、要她离开顾慕飞、“做一生建筑师和伉俪”的人…… ……成了她的甲方,和顶头上司。 “苏梨?”林奇先生又开口。 “是,林奇先生……” 要不是她正在接老板的电话,苏梨恨不得把手机从上东区抡到切尔西,最好,正正好砸在艾隆的脸上。 “不管怎样……艾隆邮件里还说,希望你保持与阿斯特工作室的合作。而且……” 苏梨开始咬起食指。 “我也希望你把工作重心迁到纽约,这对我们事务所也有好处。 “你上次在华尔街日报的专访,上了全美地产业杂志…… “我可听一位评委说漏嘴:项目要是完成,你很可能被提名建筑师协会年度青年奖……” 苏梨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她跌坐上厨房的高凳。 青年奖!那座玻璃与钢的奖杯!她会从整个美国的青年建筑师里胜出,不再需要任何人背书—— 哪怕只是提名…… “……你开独立事务所时,可不要忘记我这位伯乐啊。哈哈。” 林奇轻松地笑笑,挂断电话。 全美……大奖。 苏梨的手机一点一点垂下肩膀。 如果,她现在就告诉林奇先生;她解释一下,是她一直保持专业。但工作过程中,身为合作对象、已经小有名气、无论人脉还是经验都比她更丰富的阿斯特先生对她表白…… 林奇先生会理解她吗? 同为男人、同为上位者的老板,会站在她这边,批评艾隆·阿斯特吗? 想也知道。 苏梨的嘴角扯了扯,擒起苦笑。 如果,她继续项目。艾隆会不会借甲方身份,对她动手?或者,以后他拿项目卡她、甚至逼迫她……? 苏梨紧闭上眼。她矜起鼻子,两只手下意识地把自己抱紧,寒颤一溜烟地窜上脊髓。 ……她清楚,她不可能再和艾隆合作了。 艾隆是她的新老板、新甲方,她不能和一个想让她离婚、想占有她的人继续做上下级。 ……她必须,要把自己的设计……放弃。 明明,不是她的错。 明明,她正常工作,艾隆才是心动的那一个,她却必须离职。这世界,从来对女人不公。 默默地,苏梨掉下眼泪。 ……艾隆当着三四个设计师堂皇求爱,已经把她定死在“这是我们未来老板娘,她靠老板爱慕才能继续当建筑师”的该死位置上。 无论怎样,她回不去了。 苏梨把一切都想明白,用左右袖口擦去泪水。当着厨师和女仆们的面,她干干净净地再回到灶台前。女仆给她贴好烫伤贴,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碗里的枸杞。砂锅底下,淡蓝的火苗恬然跳跃。 明天一早。 她必须……向艾隆递交辞呈。 至少,她可以保住在芝加哥的职业生涯。至少,她不至于从头开始…… >>>>> 半夜,顾氏公馆门口。 “先生,您回来了。”徐管家深深鞠了一躬,接住迎面丢上来的西服外套。顾慕飞一手扯开闵州星空手表的腕带,也往管家怀里一丢,大踏步穿过门厅。 他不否认给苏梨投资。只有他最清楚苏梨的才华。 他要把苏梨的项目递进哪个最合适的子公司手心,谁会指责马克思靠恩格斯才能出版? 他也许烂人。 但真正重要的东西,他一件也不会放手。 “夫人睡了?” “是,先生。夫人今天很乏,两小时前就睡了。 “关于您要的,从芝加哥来的回信……” 徐管家看了眼紧跟在后的welsh。高大的助理面无表情,正放下盛过煲汤和午餐的食盒。他西服后端略微翘起来一块,那里常年佩着手枪。徐管家吞了口唾沫。 而顾慕飞伸出手,接过这封加急快递。 李恩佐的笔迹和五年前比没什么进步,圆圆的,像小孩子涂鸦。顾慕飞三两下撕开封蜡,倒出里面的便条: “boss,是您的血。可样本太少,做不了您要的检测。但谁能让您受伤?总不能是苏姐打的吧? “别忘了帮我进顾家的基因工程。否则我就跟苏姐告状。 “xo。Renzo。” 顾慕飞的丹凤眼扫过签名,没有表情。 “徐管家、welsh,辛苦你们,可以下班了。明天一早备车。” “是,先生。”“是,boss。” 顾慕飞把纸收进口袋,踏上大楼梯。 他“强迫”甘雨。但边桌上,却对上他额角的血痂。 留下他的血。 顾慕飞默默不言。今天,他和财长从集团餐厅回来,苏梨煲好的汤就放在他的桌面。他还没揭起盖子,闻到鸡汤的清香,晚间的信函里就送来一张蓝色便条: “苏小姐原谅了舍弟,我会尽力救外公。 “但夏衍耳目众多,还请学长信守诺言,一个字都不要讲。请静候佳音。” 此时,顾慕飞安静地撩开床帘。 月光朦胧,苏梨浅栗的长发都散在枕上。她一只手揪着住他的空枕头一角,双唇微微开启,脸颊红润,几丝碎发沾在微汗的耳畔。 “苏梨?” 他把手伸进鹅绒被,轻轻触碰到苏梨的腰肢。她体温滚烫,捞在他的两只手里,像水一样软。 难道,苏梨今天难睡,吃过安眠药了? 顾慕飞坐进床边,凝凝看着这张脸入神。 大概被他触碰,苏梨的两只桃花眼动了动。 她睁开一线。 苏梨的睫毛弯弯,夹住两汪黑漆漆的瞳仁,像两汪大海。她眸子里星光闪闪,涟漪般悠悠转动,朝向他,淹没他,把他深深拽进去。 “慕慕……” 她光溜溜的手臂软绵绵抬起,勾住他的手腕: “唔。我想要你。” 她呵气如兰。 “我想要的是你。别走……” Chapter 46. 如果要苏梨永不离开,这是罪 “慕慕,我要的是你。” 霎时,顾慕飞的肩膀松下来,连续紧绷了两天的酸从肩胛散开,直到全身。 他还得“多谢”外公走私、夏衍还有弗里斯特-摩尔。 顾慕飞咬住牙,冷哼一声。 这些狗东西,害得他两天里居然只能半夜偷闲,匆忙赶回家一趟,只为多看苏梨一眼。 他的指节掠过苏梨的脸颊。那里因为刚才的昏睡,被压出了丝绸枕的红印。 他还没来得及向苏梨汇报乌鸡汤很好喝,还没问苏梨今天好不好,她怎么这样乏、睡得比平常早。 冷不丁,他瞄到苏梨勾住他的手背上,暗红了一小块。 一个……瘪了的小水泡? 顾慕飞的眉锋抬了起来。 可在他手边,苏梨触碰到他的体温,就像藤蔓的芽尖触到树干。 她两只手软绵绵又不讲道理,钻进顾慕飞垂落的衬衣袖,紧贴着他缠了上来。 顾慕飞霎时提起喉结,眯起眼,往苏梨的面前再倾了倾。 他仔细瞧着怀里的美人。 他知道,只有苏梨真心情动,两只桃花眼才会像这样,含起一点,让卧蚕似显不显。 只有当她想要,馋他,她眸子里面的颜色才会这样深,这么软,漆黑,像专插他肋底的软刀,让他的视线和身体从来都拉不开。 苏梨身上的广藿香本来都快散了,可又从颈窝里丝丝蒸出来。随着他的呼吸越压越近、止不住加速。苏梨的味道引得他根本不舍得抬头。 他颊边一热,蹭到苏梨的耳朵。 他的体脂率常年保持在十三,这让苏梨的指尖立刻就找到他的筋脉,沿他的小臂寸寸向上移。 苏梨的拇指尖大小刚好,被鹅绒被捂得发烫,陷进他的肘窝,在两段肌肉之间紧绷的软弧上,她按了按: “……慕慕,喜欢这里。好性感。” “……嗯?” 难怪,苏梨挽他时,总在他的肘弯偷偷按一按。他挣扎着,才哼出一个字,闷闷地又补: “……我在。” ……嗓音这么哑的,是谁? “……唔。慕慕,要……” 苏梨开始纠缠、湿润润啄吻他的下颌。在顾慕飞心底,那个呼喊自己清白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哪怕他脏了,他也不可能放手。 “苏梨,说清楚,你要谁?” 他听到自己冷声不动,但喘息了起来。 顾慕飞紧紧抱着苏梨,他们之间只隔着他的衬衣,还有苏梨真丝柔软的睡裙。从八月初,他都已经好几日没有感受到独属于苏梨的软,让她在怀里勾引,窸窣小动作。 他怎可能对苏梨以外的人产生这种感情? 但他压着,还没任何动作。 “说。” “……我要慕慕……要你……”苏梨媚声似水,“老公……给你的苏苏……” 顾慕飞一手扯开衬衣,三下五除二扔到床尾。他两只肩膀饱满撑起,瘦腰向着苏梨半跪。他任苏梨吞咽、喘息着,在他裤腰以上的腹肌紧绷处乱摸不停。 在他裤子口袋里,还装着李恩佐的确认:是他的血。 监控录像里,他也推开了甘雨。他怎可能再错认成苏梨,把推开的女人夺回?? 更何况,这只右手—— 顾慕飞青筋绷起,咬住痛,才把苏梨肩膀上的细带挑开。 尽管,他没有铁证,没有记忆—— 顾慕飞的牙关松了一点。他低头,呼吸里吞咽着独属苏梨的气味。此时她多出一缕熟悉的甜香。顾慕飞的唇尖碰到苏梨的唇。 贪婪地,他深吸进一口气。 苏梨柔软的舌尖挑起,轻轻舔他,像小猫。 反咬住这舌尖,顾慕飞夺过苏梨开启的唇。 “唔……!” 苏梨的嗓音被他吞咽。 顾慕飞感受着苏梨在他怀中颤个不停,指尖攀扯上他的后背。她挠得他刺痛,让他发狠,又吻得再加几分力。 月光淌进苏梨的胸口。顾慕飞从床头摸出一只包装——他从不许苏梨吃药。他的左手扯开西服裤的扣子、蛮横扯断苏梨裙摆下的蕾丝—— “唔……慕慕,等起飞再……!” 起飞? 顾慕飞正用膝盖顶起苏梨的双腿。他抬起头,虎牙咬开小包装的一角,正叼着。 “……飞去哪里?” 他含混,眼睛不离开怀里的苏梨,一口一口控制着呼吸,故意问。 在他身下的枕上,苏梨脸颊绯红,被他吻乱了的头发纠缠住他的肩膀,两只滚烫的脚还勾住他的腰窝。 她仍牵住他的手臂,桃花眼用力睁得大大的,看住他,满满溢出欲望和困惑: “去……罗马呀。你答应过我……不去了?” 确实,为答谢苏梨陪他苏富比,他答应了陪苏梨去罗马度假,丢下一切,去一整个月。可要不是外公被拘禁、顾家面临股灾…… 可他一转眸,眼前的苏梨就困得,两眼湿楞楞的了。 这次,顾慕飞干脆保持住没再动,也没回话。 果然,苏梨拽着他又两秒,双眼却慢慢涣散。她挣扎了挣扎,又睁开眼一片刻。 终于,她脑袋往边上一歪,眼睛闭了起来。 脚踝还勾着他,呼吸平稳安详。 顾慕飞失笑。 苏梨,不会……因为今晚吃过安眠药,从刚才起,就在时醒时梦吧? 顾慕飞拿下嘴里的小包装袋。 他看着苏梨大咧咧的睡颜。这女人,清醒时想要他,是真。神情姿态和撩人的小伎俩,他都熟悉,不会骗人。 但苏梨做着梦……多半还是飞往罗马、在私人飞机上乱来的春梦,也是真。 “唔……慕慕……”这双诱人的嘴唇又嘟哝了嘟哝,“别亲那里,脏……!” 顾慕飞揉了揉眉心。 他放下苏梨的双腿,向后倾身坐着。他可管不到苏梨梦里的他怎么春风得意马蹄疾。 但床边上,这个本人连上衣都脱了,裤腰扯开,两天没碰老婆,欲望还不肯低头,横冲直撞。 顾慕飞吞咽了一口。 眼前的女人总爱点火,却不负责灭火。 他又看了看两根手指夹住的小包装。 啧。 顾慕飞坐直回身,轻轻拽过鹅绒被,帮苏梨整理好睡裙,盖回到下巴。他把已经开封的包装扔掉,从苏梨的手里抽出手,脱衣、洗漱、上床。 至少,在天亮去赴第二天的股市前,他还可以让疲劳先沉淀下来,在苏梨身旁眯三四个小时…… “慕慕……” 大约,他比较沉。他上床时,苏梨也像闻到了他的什么气味,整个人像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咕咚”,朝他翻了个身,自然滚进他刚躺好的怀里,用两条腿夹住他。 苏梨,别贴……这么近啊。 顾慕飞像被架到火上烤,喉结提到紧绷。 但他没放手,只一下一下捋着苏梨的长发,闭着眼睛想想别的,假寐。 苏梨贴着他,吐出来的字很轻,不清晰: “慕慕,外公要来了。可……婴儿房里……还没有小宝宝。” 顾慕飞的手停在她的发丝上: “你说了,我们用提提。” 可苏梨又拱了拱: “……慕慕,如果我们现造一个……来得及吗?” 他听错了? 顾慕飞瞬间睁开眼。 苏梨正趴在他的肩窝上,双眼紧闭。她远山眉凝着,像在梦里研究什么极难看懂的说明书。 “……阿飞的宝宝,当然叫小阿飞……” 苏梨含混。 “嗯……不许揪提提姐姐的尾巴!慕飞,我就说我管不好——” 她梦话断断续续,没停。 顾慕飞转过身,搂过苏梨的肩膀,把她搂得几乎陷进他的怀里。 但苏梨的呼吸反而越来越绵长、越来越匀称。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边,没有再刻意要抓住他。 苏梨的手腕上,布满因为她父亲出轨、抛弃她,青春期里反复自残的伤疤。 可顾慕飞听着,苏梨的梦话完整。 在梦里,苏梨有一只猫、一个孩子,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甚至在私人飞机上放肆,再多一个色令智昏的他。 但在苏梨清醒时,她说: “如果你背叛。” ……分开,就没什么可惜的了。 苏梨比他一直意识到的,更依赖、更需要他。 此时顾慕飞感觉得到,苏梨的体温已经不那么烫,被他搂着,慢慢地,像退烧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会背叛。 顾慕飞握紧苏梨的手腕,握住那些伤疤,握到指节发白—— 他会守护苏梨,发誓给她一切。他会追寻答案,不论有没有解答。 直到,他会让苏梨一眼看清楚他的清白。他不求苏梨信,不给她留遗憾,不会再让她自残—— 在那之前。 他不会把甘雨的指控说出一个字,不会让甘雨玷污苏梨的信赖。 如果要苏梨永不离开,这是罪。 他犯罪到底。 顾慕飞与苏梨十指纠缠,把无知无觉的她按上他的心口。 婚戒的小样碰在一起,“叮”,比呼吸还轻。 提提跳上床尾。 慢慢地,月光移过去了。 Chapter 47. 他确实……和你结婚了的吧? “……慕慕……” 苏梨朝身边拱了拱,深吸进一口气。 唔。大概,她还在做梦。她鼻子里充盈起温暖的木香,仔细闻,才能闻出拒人千里之外、骄矜的冷。 这气味和被子上的海风柑橘、还有枕头上的丝丝麝香混淆…… 苏梨又蹭了蹭。 嗯……?毛茸茸的? 她朦胧地睁开眼。 意外,床帐没有拉好。金色的阳光切进都铎式的四柱大床,穿过层层床帏,落在她大咧咧蹬开的脚边。 她身边的白丝绸床单起了皱,苏梨伸手摸摸,还透着温热。 而苏梨抱着粉红色的毛绒玩具龙。龙的嘴巴下压着一张字条,像叼着: “不乖。抱起来瘦了。 “今晚不许吃药。我会早回。” 白纸上,瘦金体的黑钢笔字撇捺锋利,极尽冷淡。 苏梨怔怔看着熟悉的笔画。 提提一听到她醒了,“喵”地在床的一角翻身,开始左右拱她坐起来,快点给小猫吃饭。 苏梨拿起字条,这才看到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睡到嘟起嘴。黑密的睫毛像两片团团小扇子,口水亮晶晶的,拉丝,挂在唇角,一直……沾到某人的胸膛。 床帐里,她的心跳声“砰砰”太响亮。 果然她没记错。昨天夜里,顾慕飞回来了。 苏梨从床边滑下来,还在目不转睛地看这张照片,她的脚趾在波斯地毯上摸索,夹起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 她记得自己昨晚写完辞职信,在床上吞咽着眼泪,匆匆吃下两片安眠药。 又过去不知多久,靠近她床的那边,凹陷下去一块。 她记得是她勾住顾慕飞的手臂,摸上她喜欢的筋脉,一点一点按向她喜欢的肘窝。 她记得顾慕飞低下头,嗓音磁性沙哑,问她要谁。 她也记得她的丝裙被从肩膀挑开,贴她的皮肤,沁凉,垂到脚边。 小怜玉体横陈夜。 此时,她呆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丝裙完整,好好地挂在肩膀梢,牙膏沫还糊在嘴角,带着薄荷的凉。 但昨晚,她一次次呼吸,都撞上顾慕飞指尖的枪茧,粗糙的热滑过她的心口。 顾慕飞的丹凤眼墨色,在她眼中悠悠悬着,直到她轻轻启齿,“慕慕,要”。 像魔咒。 男人的嘴角上扬,在她耳畔略微偏过头。 这双唇尖无声靠近,贴住她的耳垂,胡茬轻轻蹭过,麻酥酥地,咬到她发痛。 顾慕飞任她的十指挣扯开衬衣。他从苏梨的耳畔向下,一直吻到…… 乘务长隔门敲了敲: “先生,夫人,我们马上起飞——” 啊。 苏梨的脸上滚滚发烫。 飞往罗马的后续、气流的颠簸、还有……直到小阿飞开始揪提提的尾巴……都在她的脑海里翻滚…… 但愿,她没有说梦话。 或者,她说了又…… 苏梨的睫毛往下低垂,看自己的手在浴室间的光里撑住大理石台面。她的另一只手握住这只手腕,毫无目的,收收放放。 她压住心跳,才把变得赤红的眼睛抬起来,把牙刷放去与顾慕飞的那支并排。 她打扫起垃圾桶里没用过的小包装,化妆、换衣、下楼。 只要她半梦半醒,顾慕飞就不会碰她。 倒绝不是他有多高尚。 不知多少次,顾慕飞居高临下,五官染上淡薄的绯红。他一只手托起她的脸颊,丹凤眼漆黑,里面全是她的倒影。 他只看她怎么享受。 五年里,他看她颤,看她尖叫,看她妖娆或哀求,看她不知第几千次软绵绵地泄力…… “铛啷”,镀金汤匙从苏梨的手中滑落,砸进面前的餐盘。大餐厅外鸟语花香,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苏梨怔怔看到徐管家抬起眉。 她赶紧拿起托盘上夫妻俩的每日信件,佯装在读。 信件厚厚一沓,大多数是给顾慕飞的投资相关来函,她看不太明白。紧接着,又插进来两三封关于纽约市长竞选和议会相关的信。 到最后,她看到千岁华隆公关部和人事部给她的简报。 苏梨压住眉,简单审过,问题都不大。既然是“战时”,她也就暂时代管。她把简报收进挎包。 她又匆匆找起网页上的金融板块。她本就不怎么擅长这些,此时强打精神,看千岁华隆相关的新闻、社论、股价…… #爱国企业家被构陷? #圆明园纪念,铭记历史 ……今天的股价好像比昨天又涨回了一点。美股里,绿色是涨……对吧? 苏梨歪过头。直到她的手机“嗡嗡”作响: “梨花!你最好说服你老公要穿围裙了!” 俞赫还是一样大嗓门。只不过,这次苏梨没听到小婴儿“咯咯咯”地笑,竟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唔……豆豆妈,你先别净想着围裙。我的干女儿哪去了?” 苏梨推开吃到一半的早茶,骨瓷盘上还剩两只朦胧白水晶般、栀子花式样的冰粉绿豆糕。 “托你的福,我和老周连夜回周家开会。我婆婆把女儿抢去了! “至于你老公……啧。谁家资产被冻结,市值不跌反涨?他吃什么了? “我公公昨天家庭会上,把你老公当年要挟他的事全抛脑后,恨不得拿他顶替我的老公和小叔子,直说顾老头好命。” 苏梨浅抿一口岩茶:“拜托,你是他姐妹还是我姐妹?夸点和我有关的嘛。” 俞赫的公公也是闵州三大家。这位原财阀家主专攻物流零售。比起俞赫老公这位心不在商业的大公子,周家一向偏爱才华横溢的小儿子。 不过,既然惊动到了周家…… “那,外公?” “我按你上次说的,只在打麻将时‘说漏’了龙首……” 苏梨捂住手机:“你没讲太多吧?” “……我只让太太们听风,说,你说的,顾老太爷本想要捐。 “啧。她们听完,都炸了。 “现在仪家吵着要把医疗和生物科学都迁去英国,免得将来也要挨刀。 “几大商户也说,顾家捐来捐去、海外回购,撑起半个文物界,结果还被扣;以后还谈什么外资回流。 “尤其,顾老爷子九十高寿,这点体面都不留给他,新班子也太不地道——” 苏梨点点头。只要闵州商会把外公的冤枉当大家的冤枉,外公被抓就会是大家一齐被抓。 不知道,顾慕飞听到会怎样想? 这样,她也不用非得甘雨……帮什么忙了吧? 大概。苏梨抬起勺,把一只绿豆糕切做两半。她的心胸,没有她想要的那么宽广。 “哦,对了,梨花。也许我不该这么问。但……” 电话那边,俞赫难得吞吞吐吐。 “顾慕飞,他确实……和你结婚了的吧?” 噗—— 苏梨被岩茶猛地呛了一口。在徐管家担心凑近之前,她抓过餐巾,抹去膝盖上的茶渍。 “我是说,你们不只办了婚礼,法律上,也……?” 俞赫极尽委婉,声音都压低了好些。 ? ?特别感谢@与你暮暮私语和@自由的风_Ab两位宝宝的精彩书评~ ? 同样特别感谢@月球人被蘑菇击落了@干饭要早睡@慢ゞ┌和@ding’投喂的月票~ ? 感谢宝宝们的持续追读、点评投喂与支持,小作者会好好码字,报答大家的恩情的呜呜呜! Chapter 48. 持证上岗 “赫宝,为什么这样问?” 苏梨好不容易才喘回气。大约是被岩茶呛的,水似乎还躲在她的鼻子里,她轻声擤了擤,但总觉得喉咙里还带点酸。 徐管家赶紧指挥女仆送上新的一杯岩茶,又送来平整叠好的新餐巾,垫着一碟蜜汁浸过的新鲜梨片,压咳嗽用。徐管家无声把碟子搁在苏梨的手畔,退向一边。 “梨花,你别怪我问得奇怪,”电话那端,俞赫的嗓音忿忿,像还压着好大的怒气,“不知谁在搬弄是非,说顾慕飞和你只在海外办婚礼,是为糊弄你。” 苏梨翻弄着餐巾。一种像被人盯住后颈般的凉,让她瞬间后背打直。 谁?谁会对她的婚姻这样感兴趣? “昨天,还有位太太翻出你的过去。她说,以前和你搓过麻将……” 苏梨垂眸,矜了矜鼻子。总有人觉得“一朝是情妇,终身是情妇”。她难道一一管的过来? 当年,顾慕飞在灰色世界,为安全,不得已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他要她开心,豪掷千金哄她去和太太们打牌,让她故意拿他的钱撒气,洪水一样扔。 可有些人永远学不乖。 苏梨抿了抿茶。 俞赫还没说完: “……还有几个人说,顾老太爷表面慈祥,实际上不可能容忍情妇爬床,多半海外养着你做外室,图唯一的继承人安心;国内再悄悄联姻一个正房。 “只要海外结婚,回国不登记,就不算重婚。 “至于谁留到最后……看谁先生出继承人咯。” 苏梨翻弄着骨瓷碟里的鲜梨片,涔涔冷笑。 她笑,她都懒得辩驳顾知霈会不会这样做。 她不但真收到了外公的印第安纳波利斯小画廊,做“婚前协议”的歉礼;外公失联前,甚至还去某大学买下卡耶博特的画,给她做镇廊之宝。 这要国内外都这么对齐,那外公也挺闲的。 苏梨轻轻笑。她此时坐在顾家上东区的公馆大餐厅,远远就看到自己的肖像和已故的顾大小姐、顾慕飞的母亲面对面。 她稍微打个喷嚏,徐管家的脸都要白上一白。 更何况……苏梨想起自己楼上还放着那对红本本。 顾慕飞牵她跑去登记那天,里里外外,引来不少工作人员围观。他们被劝着多拍了好几组照片,要不是她一心隐婚,坚持拒绝,顾慕飞都要同意民政局拿他们当鼓励婚育的政策宣传片。 总不能,民政局也是假的? 还有后来那一晚。 她因为要工作,匆匆飞回芝加哥。跨国飞机上,头等舱里灯光昏暗。 苏梨刚打开小阅读灯,看了一半的侦探小说还没翻开,旁边传来衬衣清脆的窸窣声,冷木香丝丝而来。 顾慕飞隔座倾过身,打开刚拿到手的红本本,把印着“顾慕飞”和结婚证号的那页滑上她的书面。 顾慕飞满脸严肃,像来找她开会: “太太,这是什么?” 苏梨弯弯地抿唇,把男人黑衬衣下的胸膛泛泛推开了些——“拜托,顾太岁您也不稳重。若叫人看去……” “稳重?” 苏梨只听到顾慕飞冷哼一声。 她被这双专注的丹凤眼逼进座位。苏梨蜷在毛毯下,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眨啊眨,偷瞧着自己在与顾慕飞的合影里羞成一团。 苏梨压住酒窝,努力憋着笑: “……顾先生,这是您的卧底许可,只此一份。可以了吗?” “没错。”这人把红本本合起来,收回西服暗袋,在心口处按了按,人却还没回到座位。 “现在。”顾慕飞居高临下,伸手按灭她的小阅读灯。在太平洋之上,他的唇悄悄覆盖上来,在黑暗里摸索着,向她靠近:“太太,你的先生……要持证上岗了。” …… 对对对。他们那对红色的,大抵是离婚证。 苏梨又抿一口茶,指尖压上婚戒的小样: “……赫宝,你要用的话,我把本本拍给你?” “不用不用。”电话那端,俞赫松出一大口气,“有就行。你收着就好。 “但梨花,你也得想想。 “我之前都尚且误会你老公不肯娶,一整个大猪蹄子。 “而你这位苏建筑师却只想着事业,把顾太太的身份晾一边。 “现在全闵港都认得你是顾夫人,但你又不现身。 “你总不能指望——我下半辈子每次都把茶‘不小心’泼到嚼舌根的太太腿上吧?要知道,我八十的时候可能不好瞄准。” 噗嗤。苏梨眉心抬起,被逗得露出一点笑。 “多谢你,赫宝。”她挤了挤鼻子,吐了个鬼脸,“你当妈变啰嗦好多,小心变老。 “我知道啦。我保证,等外公得救,我一定在国内办个正式宴会,正好也庆祝外公九十大寿。到时,你可要帮我撑场子。” “好说。”俞赫一口应允,“别忘了,还有小岛和围裙——!” 苏梨挂断电话。 正式宴会和小岛围裙,就像顾夫人和苏建筑师。 苏梨默默拎起挎包。徐管家又鞠一躬,送她出门。这次,顾家的司机和迈巴赫已经等在门外。 当时她选择隐婚,只想躲开外公、躲开婚前协议、躲开顾家、躲开一切可能的麻烦。仿佛只要她和顾慕飞保持孤立,他们就会永远是一个没有风雨的小家。 但她没想到,所谓的她“倒追”,影响会持续这么久,故事编得这样恶劣。 谣言并不会空穴来风。 总不能是…… 甘雨? 毕竟,顾慕飞的前女友,就这一个。 但甘雨结婚了啊。 苏梨眼看着司机拉开车门,她笑盈盈道声感谢。她前脚的定制高跟陷进羊毛脚垫,后脚这才收进去,在浅蓝的套裙里并拢。 她抽出一瓶苏打水,倒进水晶杯。 有些决定……早知道,还是不要做的好。 “麻烦,去切尔西,艾隆·阿斯特建筑工作室。” “是,夫人。” >>>>> 切尔西离上东区并不远。 车穿过中央公园,阳光洒下来,戴贝雷帽夹画板的骑车人看到是辆迈巴赫,当即躲远了一些,生怕剐蹭上一点,吃罪不起。 苏梨远远看着骑车人离去,手已经扶住艾隆工作室的原木大门。 一夜过去,艾隆的工作室看起来一切如常。 甚至,这次艾隆正俯首在一个建筑师身旁。 艾隆的背影宽阔,今天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衣,深墨绿的裤子。他正背对着她,米奇腕表反了一下光,建筑师漂亮的手指在电脑屏幕上利落指点。 苏梨猛地收脚,已经跳出门口。 她低下头,深呼吸进一口气。她听到艾隆的嗓音“嗡嗡”传来,像白噪音,让她的手心里冒出湿黏黏的汗。 她摸了摸挎包,这才从包里摸出封好的白信封。 交出这封信…… 她就和她的时代广场项目,别过了。 苏梨把信封来回捏了捏,最终捏紧。 她放开手。 她挺直身体,高跟鞋叩响工作室的地面。艾隆的背影像在同一时刻僵住。 艾隆慢慢直起身,用了大约一分钟那样久,才向着苏梨的脚步声转回头。 这双淡蓝眼睛一向像加勒比海,此时眼底冒出皱纹,一夜憔悴了不少,正在雨季。 “阿斯特先生。” 三四个设计师都纷纷退开,屏住呼吸。 苏梨的嗓音平静,完全没有涟漪。她的指尖向艾隆伸出,在一瞬间,似乎抖了那么一抖。 她向上递出信封: “我来告别。” 艾隆的指尖接过信封最远端,立刻打开苏梨的辞呈。 辞呈很短: “阿斯特先生, “很不幸,我选择辞职。我会向林奇先生述职,不会告知不必要的事。 “此致。” 艾隆从辞呈上抬起头。 苏梨盯着这双眼睛。艾隆也正回看着她。这双浅蓝眼睛怎么还能一眨不眨? “苏建筑师,”艾隆的声音洪亮,一步不让,“我不接受。” Chapter 49. 非分之想 “苏建筑师,我不接受你的辞职。” 艾隆又说了一遍,嗓音硬得像铁,丝毫不改。 苏梨眼看着,艾隆这双建筑师的手转过她的辞职信,把纸仔细对齐。 艾隆的手很大,骨节突出。他指尖捋过这道折痕,指甲把痕迹压实。辞职信在他的掌心,像区区纸飞机。 苏梨的眉心压低,胸口已经上提,一口气从心底顶了起来。 她不是来请示艾隆的。她是来通知艾隆的。 苏梨刚要冷冷开口。 “苏梨,对不起。是我……要向你郑重道歉。” 艾隆深栗的卷发垂了下来,连带俊朗的鼻梁和眼睛都低垂,垂向手心。 他双眸只看着苏梨的这张辞职信,好像总觉得第一次折得不满意。他把这张打印纸又展开,又对齐、折上,反反复复,留下乱七八糟一堆折痕。 纸在他的手心里沙沙地响。 “苏梨,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才能……让你知道我的歉意。 “昨天,是我失态,是我失礼,是我没脑子,忽略了你的立场。 “但。” 艾隆猛地抬起头。 三四名设计师都缩在一旁,不敢呼吸。 苏梨看到自己被照进艾隆的眼睛。莫名,她看着自己淹进浅蓝色,觉得这双眼睛似乎……不一样了。 艾隆的蓝眼睛模糊了,像下一秒就要化掉。 但在这层化掉般的模糊后面,他的瞳孔清晰倒映着苏梨的脸,艾隆一步也不肯让: “你昨天说,我把你建筑师的职业,当什么。 “我也是一名建筑师。 “苏梨,我现在不带任何私心。我初心不改,依然认为你前途无量。 “你会因为这个项目拿奖,你会通过一次又一次设计,在这条道路上,走到很远,改变许多人对建筑、对年轻女性的看法—— “而我不能,不能因为我的过失,让你放弃。 “我不能——让你做牺牲的那一个。” 苏梨的呼吸震颤起来。她努力压住自己,才没有本能间逃避,向后逃离。 她的手摸索到套装面料的柔软,这才意识到自己双臂抱紧,在胸前绞在一起。 苏梨的头拧向一边,只看艾隆工作室白色的地板。 阳光留下灼亮的光斑。 “苏梨,我想了一夜。我理解你的感受,也明白自己的话……怎样伤害到你。 “我希望你不要辞职。我向你保证。” 艾隆折纸的手停下了。 他的嗓音开始像被扎到般艰涩。但仍慢慢地,把一个字又一个字,挤出喉咙: “……我不会再……对你有任何超出职业关系的……” 艾隆猛地一顿。 他闭上眼,抬头,深呼吸,把剩下的话都干脆推出了口: “……非分之想。” 苏梨压根没在看艾隆。她面向一旁,鞋跟抵在地面上,鞋尖左右摇晃,鼻子里忍不住迸出一声轻蔑的哼。 听男人保证,当她还在五六岁吗? 苏梨不想再听,转身就要离开。 既然辞呈已经送到。违约?她支付得起违约金。 可艾隆的话也追了上来,追得飞快: “……如果,我再有感情。 “苏梨,我会主动退出,退出你的项目,退出你的一切。 “今日此时,四名设计师见证,我愿意立字据。” “哒”。 苏梨的鞋跟定住了。 说她愿意放弃这个项目……她自己清楚,有多自欺欺人。 她三个多月里加班、熬夜、从芝加哥到纽约、每周来回飞。她的全部投入、时间、心血……她和顾慕飞的半年之约,走到一半。 苏梨高高地仰起头。艾隆工作室的天窗就在她的头顶。 白色的窗框,框住阳光。纽约的天空碧蓝…… 苏梨让眼眶里的滚烫消下去,让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回去。 她转过头。 “阿斯特先生,”苏梨的嗓音尽量回归冷肃,“现在时代广场项目的投资人,是谁?” ——或者说,她更像在问:艾隆,是你吗? 可艾隆的白衬衣竟然舒展开来。高大的男人像深深放开一口气,挺起胸膛: “苏梨,昨天……你离开后,我们就收到一笔新注资,既不是千岁华隆,也并不来自于……阿斯特家族。 “是……纽约市议会的建设拨款。 “某位议员太太和你一同参加过什么宴会。她对你印象很深刻,关注了你很久。 “你如果不信,我有她的来函。 “她希望她的丈夫可以拿你做竞选政绩,于是让丈夫按正常程序举荐了你,议会评审了很久。 “昨天议会知道千岁华隆资产冻结,这个项目截停,于是来函决定拨款,接下合同 “……新合同增加了条款:我们后续必须向公众公开募资,要为纽约儿童教育进行慈善展览,还要为议员夫人的印裔妇女会义务拍摄宣传片……” 苏梨的眼睛越瞪越大。 市议会! 艾隆又补充: “苏梨,我现在知道,你多么介意阿斯特家投资,也介意千岁华隆。 “但市议会,苏梨,是他们的政绩,是全市公开,是好是坏每个人都能看见、都会品评。这并非你先生能运作、能收买——” “我知道。”苏梨冷静地打断,“我没说不接受。” “那?” 在苏梨才抬起的眼中,艾隆站得离她很远。她刚才要离开,艾隆也一步没追上来。 他白衬衣里的一只手按住桌面,米奇手表陷进手腕,勒到发白。 他另一只手虚拢着,握着被他来回折到皱巴巴的辞职信。 纸几乎要从他的手心里掉出来: “苏梨,那辞职,你能否……重新考虑——?” 苏梨咬了咬唇。 她的两只手来回攥了攥拳,嘴巴先张了张,但没能发出声音。 那个“不”,卡在她的嘴里滚了几滚。 终于,她的嗓音被拖拽着,一直拽出她的喉咙: “阿斯特先生,为了我的项目,我暂时……不辞职了。” 艾隆的蓝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但,仅仅,出于与你保持事业合作的关系!” 苏梨一口气把话狠狠说完。 她别过头,长发甩上肩膀,不想看艾隆的反应: “按你刚才说的,立字据,四名设计师见证。 “一旦你越界,我们的合作即刻终止。” “好。” 艾隆的眼睛紧紧望住她。苏梨的脸颊紧绷着、保持冰冷;而艾隆的眼睛一眨不眨。 艾隆立刻转身,迈开一双长腿。 他深棕的帆船鞋隔开一蹬台阶,几步踏上工作室的楼梯。在场的几名建筑师都抬起头,听这个大手大脚的男人“噌噌噌”地奔上二楼。 艾隆办公室的门被“唰”地拉开,抽屉“哐”地被拽到最底。 苏梨低着头,绞住裙摆。 紧接着,艾隆挥舞着一张写好的纸,连带他的眼眸也一同飞扬起来。他的拇指尖饱沾通红的印泥,白衬衣在背后鼓起,飞下楼梯。 他把写好的字据往苏梨面前一递。 “一言为定。” 他的拇指摁上白纸。 苏梨的余光扫着被阳光照得雪白的纸面,指尖这才缓缓地挪过去,像怕被这张纸烫到。 在艾隆鲜红的指印之上,连笔草草写就,但清晰可读: “本人艾隆·威廉·阿斯特,自愿在时代广场项目合作期间,与苏梨苏建筑师恪守职业合作关系。 “如本人越界,项目即刻终止,以本人违约、并赔偿苏建筑师的一切损失为抵。 “艾隆·w·阿斯特。 “见证人:……” 艾隆工作室的四位设计师眼睛都瞪得滚圆,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他们在苏梨的面前,轮番签过字。 这班上的。 无声地,苏梨收起字据,掐出只一道清晰的折线: “阿斯特先生,那,按原计划,明天我来复审图纸。请务必留您的一位员工陪同。否则,我会带司机。” 她立即转头离开,一刻也不多停留。顾家的司机拉开车门,让她登上等候着的迈巴赫。 “……但愿,阿斯特先生,”苏梨喃喃,“我们能合作愉快。” >>>>> 迈巴赫停在中城的公园大道。 千岁华隆总部看起来一切如常,门口的喷泉和镜池水声潺潺,坐满夏季里贪凉的游客。 苏梨走进偏门。玻璃中庭里,银杏树立刻拽去了她的视线。 她上次和上上次来,恰逢顾家股灾和她第一次进顾家的企业,太紧张,都没怎么顾得上看。 此时她挎着背包,两手拎着餐盒,步步走向前台。 纽约的阳光比金子还珍贵。设计好的天窗让光从缝隙里照下来,把树叶照到透明…… “你好,”苏梨拉回目光,浅浅微笑,“顾总是否有空?” “苏总!”这几个人立刻都站得笔直,“我们立即通报。恭喜您升职!” ? ?特别感谢@宁心魔@赞美天霸@书友_ac投喂的月票~ ? 感谢宝宝们的持续追读、投票和默默支持哦~大家的比心和追更我也都有在悄咪咪地看(幸胡),小作者会加倍努力回报大家的喜爱的~~ Chapter 50. 鹤望兰 苏梨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下。 前台这几个人,她不过第三次见,都脸生得很,怎么知道她升职了? 尽管狐疑,苏梨还是先拘谨地道过谢。 很长一段时间,她总觉得任何人的友善都有目的。从小,她被母亲苛责惯了,不怎么习惯被笑脸相迎、被人当面祝贺她。 苏梨略后退一步,眼看着前台经理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跑出来,停在她面前,鞠了一躬。 经理第一句也是“苏总,恭喜您升职”,然后才是“食盒很沉吧?让我来帮您拿”,说着,伸手就要接过三层红木螺钿的盒子。 苏梨摇了摇头。尽管食盒很沉,她还是把食盒又再往怀里抱了抱。 大概因为食物还热着,温热的感觉悄悄钻进她定制套装里的心口。她由前台经理陪同,走进电梯。 苏梨看着数字一路往上跳。 她回想起那天,她被老板林奇先生宣布升任项目经理,同事海莉和她抢职位抢了半年,最后还要给她打下手,气到干脆请假。 她从芝加哥一早飞来,落地才从顾家司机的嘴里知道……顾家发生了股灾。 千岁华隆的千亿市值蒸掉第一个百亿时,她坐在救市的顾慕飞身旁,把升职的消息告诉了他。 她只告诉了顾慕飞。 苏梨咬了咬唇。毕竟,她还是觉得,自己升职的时机,不合适。 此时,苏梨的高跟踏出电梯。写字楼的格子间、茶水间里,甚至沿路一道的办公室,每个人远远看到她的身影,都站了出来。 人声此起彼伏,中英文混杂,并不统一,但都是同样兴高采烈的一句: “苏总,恭喜您升职!”“恭喜!”“苏总!祝贺您!” “……” 苏梨的脸上发烧,好像喉咙和心里都热热的,一时根本说不出话。 她走到一半,又觉得尽管明摆着是顾慕飞命令,让集团给她这位股东献礼,但她也不该全当没听见,辜负员工们配合。 “谢、谢谢大家……” 她努力抬高声音,一一点头回应着。 偏巧,苏梨今天还带来了公关部和人事部的简报回执,必须去送。她顶着红彤彤的脸颊,简直像中了状元,全城巡游;直到,她和前台经理走到行政区。 这边人更少、更安静。熟悉的极简装潢和中央空调声也让苏梨松下这口气。 林秘书处长远远看到她走来,也匆忙跑出秘书办公室,还举着一束花:“苏总,恭喜——” “噗嗤。”苏梨看到这束向日葵配鹤望兰,底下点缀着不起眼的勿忘我,终于绷不住,笑出声,“谢谢你,林处。好漂亮的花!你用心了。 “但,你们也不能放任顾总这样胡来。他救市看来很闲,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捉弄我!” 她凑近,亲了亲鹤望兰的花尖。 “唔。我的脸要红透了……”苏梨抿着唇,“而且,这要我怎样赔下午茶,才能让员工们满意啊?” “呃,这。”林处吞吐了半秒。 大约眼看苏梨的桃花眼还在瞧着她,林处又凑近了少许,压低了声音: “苏总,顾总不让说。但…… “顾总已经以您的名义,从保洁到中层主管,每位员工都加了奖金,甚至连我们秘书处都……” 苏梨愣住了。 顾慕飞说必须庆祝,她还以为是珠宝、花,或者某样小礼物。 “您也知道,集团正被资产冻结,每日运营要千万美金,都有定量。 “虽然这也大幅提振了士气…… “而且这束花……确实是顾总亲自挑的,说您拿着玩。” 苏梨的眼睛里全是鹤望兰。 行吧,她猜对了一点点:确实有花。 林处赶紧眨眨眼:“但您可别说是我说的。否则……” 女人抬起手,指尖点上短发后的耳朵根,向下干脆利落地抹过咽喉。 苏梨扬起眉、紧绷住唇,抱紧怀里的食盒,怯怯地点了点头。 “那,请您跟我来。顾总刚才没接通报,兴许没看见。但他说过您来的话,无论何时都——” 他们穿过秘书处,男女秘书都起身说,“苏总,恭喜您升职”,林处满意地点点头。 林处的手轻敲门面,转开办公室的门把。 门后,当苏梨看到这道背影,极简的办公室仿佛……从她的眼中消失了。 她眼前只剩漆黑的衬衣。 衬衣的后背平整,在宽阔的肩胛间留下竖直的褶皱。男人的袖口挽起,露出整条小臂,肌肉绷起,撑住桌面。 瘦窄的腰身下,是深灰的长裤,熨烫出的折线上多出许多坐过以后干净的褶子。 苏梨这才意识到,她已经整整两天……没见过顾慕飞了。 他的背影似乎一点都没变。 苏梨怔愣愣地呆站在原处,耳朵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把她带走。 从前天晚上,她在腰后把顾慕飞抱紧,把脸颊和耳朵都贴上他的后心,要卖掉他送的画、游艇、珠宝,说,“风雨同舟”。 而顾慕飞把她揽起来,用还没完全好的右手托她上床,给她盖好被子,回应她,“我不会丢下你,也不会让你再回到从前”…… 此时,顾慕飞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他从肩上略微回过一点头。 焦金的发丝下,这只丹凤眼眯起,在他冷白的轮廓上,冷锐又锋利。 但…… 他下颌向来刮得干净;苏梨眼中,此时却只看到细细密密的胡茬。 他眼角上血丝斑斑可见,冷淡的眼尾又添了好几道细纹。 苏梨的身边,林处像被鞭子抽到般,往后退出一步。 但紧接着,顾慕飞的丹凤眼就松展开,万里挑一的俊脸完整转向苏梨: “苏梨?” 下一秒,苏梨紧绷绷的呼吸连同带来的食盒,都被他温暖的怀抱拥在了一起。 苏梨仰起头,手不自主地开始来回摸弄顾慕飞凑近的胡茬。她另一只手勉强拽住大食盒,身子都歪向了一边。 大抵,顾慕飞昨晚和今早都很匆忙,胡子整天没刮,摸起来毛刺刺的。 五年里,她都没能摸到过几次。 顾慕飞微微昂起头,像方便她检查般任她左右来回摸,反而笑了。他喉结里低低噙着笑声,一转眸,林处鞠躬、放花束、关门,落荒而逃一整套。 顾慕飞接过苏梨手中的食盒。 从刚才起,他嘴角的笑就根本没在压。 食盒一共三层,红木的,外圈嵌着各色螺钿。徐管家从餐具柜里拿出来时,苏梨还以为是哪个朝代的古物。 食物的香若有若无,从里面飘出来。顾慕飞挥手,扫过桌面,把满桌的财报、信件、图表都搁置一边,把食盒放在办公桌的最中央。 “太太肯心疼我饿着?” 他双眼看过来,丹凤眼里仍噙着笑,这让苏梨觉得他的每一道血丝和细纹似乎都更明显。 苏梨还没缓过来,只站在原处,看着顾慕飞的身影,看他把食盒轻巧拎上桌面,看他些许苍白的脸…… 直到,她意识到顾慕飞的眼睛落上她的左手背。 在那里,她昨天煲汤,不小心燎了一下。她还以为没什么大不了。 可后来,那里居然冒起一个小水泡。 苏梨匆匆藏起手。 但顾慕飞的丹凤眼低垂,眼底泛起一抹狠戾的冷: “苏苏,你的项目,”顾慕飞筋脉清晰的手扯开黑衬衣领,露出一小抹冷白的锁骨: “那个艾隆·阿斯特,是不是给你找了麻烦?昨晚你还要吃药,才能睡得着?” Chapter 51. 一直都会是那个样子 下意识地,苏梨的手抓紧挎包带。 在她的挎包里,还装着艾隆今天早上亲自写就、印过手印、发誓绝不再对她越界的字据。 要是,顾慕飞看到;或者知道艾隆·阿斯特向她表白、求婚,要求她离开顾家…… 苏梨舔了舔嘴唇,垂下眸子。她借睫毛遮挡,偷偷瞧向顾慕飞两天没怎么睡、点缀着血丝和细纹的丹凤眼。 此时,顾慕飞的内眼角一跳,眼神几近阴鸷。显然,他正在脑海里构想把艾隆沉哈德逊河的一百种方法。 他这只压在食盒边的手筋脉一跳一跳,隆了起来。 苏梨知道顾慕飞:这人看着冷,实则根本是个醋王。 而且,她和艾隆·阿斯特已经签字据了,万无一失。 一想到这一点,苏梨握包带的手霎时松了开来: “……哪有。非要说,还不是因为你偷偷把我的项目送进千岁华隆,结果又撤资。 “害我昨天以为项目没了,那肯定睡不着……” 她的语气俏皮,不带丝毫责怪。 “但今天,慕飞,我收到了市议会的注资……” 这份新注资,是议员夫人被她在苏富比里讲建筑项目打动,说服丈夫拿政绩、走议会,最终公平评审拿下的。 但这份注资…… 苏梨忽然想起,早上她代收夫妻俩的信,里面有几封市议会给顾慕飞的来函。 会不会……纽约市长竞选,顾慕飞为了她的项目,做了政治献金? 苏梨不知道这要多少钱。 她正想追问顾慕飞是不是又背着她运作,她的成绩是不是又是顾家买来的。 但,她刚张开嘴唇,先看到的是顾慕飞一双手撑在桌面。 顾慕飞两眼一眨不眨,金发有些碎,掠过鼻梁。他一直看向她,像等着听她讲一个全新的故事,期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忽然,苏梨觉得,她居然怀疑顾慕飞会为她贿赂,未免把他和她都看小了。她好没意思。 “……总之,项目按期举行,十月开工。我们还要做许多议会要求的公益活动。 “项目是好是坏,等我去面向公众募资时,就知道了……” 苏梨把话收了回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慕慕,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往沙发上丢下挎包,绕过被顾慕飞推开文件的办公桌。她的手臂轻轻勾过这两道平直的肩,啄上顾慕飞黑衬衣上毛刺刺的下颌: “你能把顾家和外公都护得不让我担心,我也能把项目处理好。” 大约,苏梨觉得顾慕飞的目光太烤着她。她连忙转身,一双手率先打开了红木食盒: “嗯~好香!” 她夸张地吸起鼻子。 “我可还没吃午饭。这一路这样沉,也不知我巴巴地专门给谁送来……顾总你帮帮忙?” 她转身,朝他递出一只花瓣形状的天青釉碟子。 被她这一吻,丹凤眼里的狠戾立刻压了下去,笑意又漾上来。 顾慕飞接过碟子。他露出一点虎牙,嘴角上挑,紧紧挨靠着苏梨的肩膀,跟她贴在一起,说话间把碗碟摆上桌面。 林秘书处也按令搬来一只椅子。 “下午两点前,任何人不许打扰。”顾慕飞把袖口整理齐,“财长也不行。让他自己吃三明治去。” 很快,黑胡桃木的办公桌上,白的、绿的、红的,天青釉的碟子挤在一起,让人应接不暇。 苏梨不怎么会做饭,所以,她也没办法抵赖,确实是顾家的厨师替她用了心。 “这碟枸杞山药糕,”苏梨抬起红筷子尖,点了点装白色的那只碟子,“我看着没让他们放糖,只兑了一点牛奶,你放心吃。 “还有白灼菜心,”她又指了指绿的那只,“你喜欢的。我让厨师用昨天的鸡汤底烫的。” 苏梨又揭开两只碗盅,西红柿炖的小牛尾和茶叶鹌鹑蛋也喷喷香,露了出来。最后一道揭开,不怎么平整的鱼丸挤在淡粉的藕块里,是一道家常白汤鱼丸。 “我要吃鱼丸。”顾慕飞二话不说,已经挑出他最想要的。 他的筷子尖当即伸出去。眼看着接近碗沿,他的手似乎像止不住抖了一小下。苏梨还没说话,顾慕飞就把筷子迅速地放回筷架,在苏梨面前捧起这只右手。 “哎呀。” 苏梨努力绷住笑。 顾先生,您装痛,好歹也“哎呀”出点感情啊。 难怪这人长得俊,却没能被抓去进演艺圈。 哪里能这样古板板的。 “不行,”顾慕飞压住眉心,在她面前满脸肃穆,“老婆,手疼,夹不了。” “噗嗤。” 苏梨抿着唇,悄悄笑出声。她当即就把红木筷子扎进鱼汤的碗盅。 鱼丸粉白,不知被怎样又捶又揉,才能细腻到能看见苏梨插进去的筷子尖。从柔滑的白汤里,鱼丸带出藕的鲜香,淋漓脱出汤汁,足足有婴儿的小拳头大小。 一看,就软嫩弹牙。 只不过,这形状与其说是丸子,倒更像幼儿园小朋友乱捏的艺术品。 “别瞧它。” 苏梨把鱼丸夹进小碟子。她左右贴着碟子边缘,手里转动着筷子,嘴嘟起来,吹了又吹,这才把碟子凑近顾慕飞的嘴边。 顾慕飞先愣了一下——显然,他刚才只顾着看苏梨怎么给鱼丸吹气。 这让苏梨的脸越来越像被蒸气烫了好几回。 她拧过头去:“你闭上眼。不许再看我。来。啊——” “啊。” 当真,顾慕飞乖巧地闭上了眼。“唔。”他一口气将整只丸子都吞了进去。 “好吃吗?”苏梨偷偷回头,瞧着顾慕飞不放。 顾慕飞还没咽下去。他只在沉默中咀嚼着鱼丸。忽然,他猛地点了点头。 又半天,他这才又捧起小碟子: “老婆,”这双丹凤眼弯弯地笑,“还要。” 苏梨眨了眨眼。 “你不会……”苏梨把筷子尖咬进嘴里,“……你怎么能一眼认出来,这么多菜里,只有丸子……是我汆的?” 顾慕飞向办公椅里靠了靠。 就像,顾慕飞要找一个位置,好把她完完整整地看进眼睛里:“想听实话?我怕你打我。” “你快说!”苏梨根本像贿赂,赶紧又给他夹来一只鱼丸子。 “因为。”顾慕飞夹起这只丸子。 他的右手当真有一点抖。可他不急不慢,把这只丸子一直送到嘴边: “这么多道菜,只有这道丸子最丑……” 苏梨整个人都僵住了,瞪圆了眼睛。 ——好啊!顾慕飞!我昨晚睡不太着,现收拾的鱼!现打的馅!今天早上,我匆匆忙忙从切尔西跑回家,亲自!用手!汆的! 虽然……苏梨低下头。 她太久不做,汆不好,确实弄丑了。 “……但,”顾慕飞把丸子咬进牙尖。他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像太阳东升西落那样直白明了的一件事: “顾家的厨师,永远做不出这么好吃、这么此生唯一的丸子。” 他的右手像支撑不了那样久,把半只丸子放回小碟子里。 苏梨的眼眶里似乎有点湿。 五年。她从来不曾……多加留心。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条斯理,只吃她煮的丸子,又给她夹来她最喜欢的牛尾。 她总觉得,好像她的那个闵州太岁,鲜衣怒马、桀骜不驯、二十九岁的青年郎,一直都会是那个样子。 但顾慕飞马上要三十四了。 而她苏梨,也眼看二十九。 她不能再躲在害怕里、再假装看不见,只让顾慕飞一个人顶在前面,容她任性;她不能再让顾慕飞随着性子、任意操劳他自己了。 苏梨的心像刹那间被堵住一块。后悔的酸、自责的涩、愧疚的苦,还有汹涌的、不知什么滋味的回甘,齐齐把这一块冲散……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转身、双手摸索着抱上来、不顾一切。 她捉住顾慕飞的嘴唇。 ? ?特别感谢@月球人被蘑菇击落了@猛虎过江@如歌的行板@智猪博弈@燕渚@一触入心@蒙蒙细雨_AE投喂的月票~~ ? 宝宝们的评分、比心还有催更小作者都收到了哦,非常非常感谢~>///< ? 小作者会加倍用心码字哒~比心! Chapter 52. 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 这一吻太突然,苏梨的唇尖先碰到了胡茬。 陌生、毛刺刺的感觉……让她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她的吻,就像她这个人,小家碧玉,似乎从来都太想着自己,太不顾场合。 她是来送午饭的,是来看保护她每晚安眠、安稳做顾太太的老公的。她怎么能……? 苏梨的心跳得太快,像她在偷什么。她记得自己还在千岁华隆的北美总部,在纽约中城,在千亿资本的万塔巅峰,帝国大厦就在窗外冷冰冰地瞧着她。 顾家还在被冻结、在股灾。外公还深陷软禁。而顾慕飞…… 苏梨抬起眸,只看到这双沾了血丝的丹凤眼,瞳仁里倒映着她。 她的脸上滚滚发烫。 苏梨怯怯地抿起唇,坐回原处,指尖慌张摸索,试图找回筷子,想若无其事继续夹鱼丸。 可顾慕飞猛地捉住她的腰,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出好多。但他低下头,俯下身,让苏梨不需要踮起脚,只后脑稍微仰起。她的脖颈被顾慕飞扣住,不需要退路。 苏梨的唇尖再次碰到顾慕飞的唇。 还是胡茬的毛刺感。 她吞吐着双唇,先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昨晚怎样反复揉碎鱼肉,禁不住,也偷偷幻想过,顾慕飞也许会喜欢…… 此生唯一……的鱼丸。 下一秒,她的身体已经在深深回应、纠缠着这个毛刺刺的吻。 高跟鞋撞上皮鞋,碎步凌乱。 她的唾液被顾慕飞一口口吞下,小腹紧贴来滚滚的薄热…… 苏梨的指尖本能揪住。 是他的衬衣。 而在衬衣之下…… 苏梨重重地吞咽。五年了,她连人鱼线的形状都烙在脑海。 她的腰肢开始水一般软化,深陷进顾慕飞的五指。 直到,她的后腰抵上一道冷硬。 她摸索到黑胡桃木的桌沿。 “老公……”苏梨借喘息的间歇,脱口而出,“要。” “当啷”。一只天青瓷碟被她的指尖碰落。 苏梨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整个人就被顾慕飞托住,抱上桌面。顾慕飞居高临下,沉默到近乎独裁,让她的身体抵不住发软,向后仰倒。 财报”哗”地被她挤落,浅栗的长发散满一桌。一只碟子硌住她的腰,苏梨瞬间蹙起眉: “疼……” “抱住我。” 苏梨顺从。她的手臂才缠上顾慕飞的后颈,顾慕飞挥手,横扫过桌面。天青釉碟和文件像暴雨,砸落地上。只留鱼丸还好端端地被他摆在桌角。 “慕飞,这会不会……?”苏梨瞪圆了眼睛。 顾慕飞把她放回,男中音磁性冷淡,沉进她的耳畔:“苏苏,我收拾。至于地毯……换掉。” 苏梨的鼻腔里全是冷木香,沉得她晕乎乎的,像溺水。她两手抓紧黑衬衣的衣领,抓到起皱,淡蓝的套装裙被向上翻,露出两只雪白的腿,悬在桌沿外。 她的膝弯被顾慕飞用肩架起、顶开—— “唔——!” 顾慕飞从她的唇一路咬进颈窝。他昨晚压住的、今早忍下的、连续两天没睡的——所有的东西像决堤一样涌上来。 他指尖的薄茧粗糙,从苏梨的领口探进去,深抓一下。他又摸到背后,“啪”。 苏梨的高跟鞋从脚尖脱落,脚趾勾上他的耳后,蹬住他的肩膀…… 慕慕,怎么还不——? 她听到顾慕飞拽开办公桌的抽屉,“哐”的一声,一阵嘈杂。他的手胡乱翻找,“砰”,又凶猛合上。 紧接着,他又拽开另一边。 顾慕飞的呼吸骤然一断。 苏梨听到,他发出一声闷哼,烦躁,不像平日里他任何冷静的命令、调侃、冷笑、或尽在掌握的那一种。 顾慕飞的额头抵上她的锁骨,喘息沉到近乎痛苦。他的手支在她身体两侧,把实木办公桌压出轻微的”吱”声。 “苏梨。” 顾慕飞的嗓音沙哑,强咬着,不像他。 “办公室里……没有……” “没有……?”苏梨喘息着,勉强才能挤出声息。 顾慕飞吻她的下颌底: “套。” 苏梨感受着,顾慕飞的手指向下游走,勾住她的裙摆。在贴着她被深握、陷进去的肉时,顾慕飞停了片刻,像在挣扎。 他开始把裙子往下拽。 “等回家……”顾慕飞轻轻拍了一下她穿回裙子的臀尖,“……太太,你都不必勾引我。” 苏梨的胸膛剧烈起伏,把顾慕飞的黑衬衣蹭起“沙沙”声。 她眼看着顾慕飞从她身上起身,锁骨处深沉起伏,阴影冷白,却随手帮她拉紧套装的胸口。 苏梨的眼睛一眨不眨,看顾慕飞额角的血痂越来越远,看他脸颊上两抹若有若无的薄红,鬓角处一闪一闪,冒出薄薄一层汗。 他开始整理起财报,强装冷静。 只有这双丹凤眼仍只倒映着她,暗色翻腾。 顾慕飞说过,吃药伤身。从他们认识第一天起,他就任何时候都不许她吃药。 苏梨的指尖仍勾住顾慕飞的衬衣不放。她支撑住身体,半坐起身,手指游走,摸上他的下颌。 顾慕飞的胡茬扎着她的掌心,让苏梨分外又痛又痒。 她一直……都在让顾慕飞等她。 昨晚,她梦里的小阿飞在揪提提的尾巴;她屏保上还有另一个小阿飞,让她心疼,说早安。 她和顾慕飞明明领了证,是合法夫妻,她却说,只要提提。 当顾慕飞在太平洋上说,“持证上岗”。 他还说过。“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永远——” “慕慕。” 苏梨的嗓音低,透明得像气泡,从嘴唇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冒出来,清晰极了。 “今天,”她遥遥地看向顾慕飞,“我们不戴,好不好?” 顾慕飞的瞳孔瞬间缩成两点。 他的手臂僵硬,丹凤眼沉到最深,像看不到底的深渊。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盯住苏梨的眼睛—— 她不是冲动、不是半梦半醒、不是感激他、报答他,或者,要拿他去证明些什么。 苏梨的眼眸不转。 她手腕上布满明亮的、蛛网般的疤痕,但缓慢地旋转,解开她面前的衬衣扣。她指尖点住顾慕飞高高昂起的下颌,向下,一直滑进他的心口。 在那里,心跳一声一声,轰进她的指尖。 “顾慕飞。” 苏梨叫出全名。 “我要,你的宝宝。”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说出一个字,都有他的心跳和战栗在怦怦回应。 “……让我们一起造一个,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 苏梨咬咬唇,吐出口: “家。” 她终于说出口,说得这样轻。 “好吗?” 顾慕飞的呼吸绷住了。 他缓缓呼出这口气来,太轻太柔,似乎怕再重一点,或再多说点什么,就会让眼下的一切、让苏梨也碎了。 他的手指按着苏梨身下的桌面,指节发白。直到,顾慕飞抬起右手,轻轻蹭了蹭苏梨的脸颊。 他的喉结滚动: “好。” 顾慕飞低头。 “一辈子。” 他拉起苏梨按在他心口上的这只手,嘴唇贴上手背——就在昨天她被烫出水泡的那里。 “我不会让你后悔。” 吻像烙印,顾慕飞吻了很久。 他吻在那只水泡旁边,在苏梨做鸡汤和鱼丸时留下的痕迹旁边,在她绘图和签字据的这只手上,他和她戴着婚戒的小样。 也许,苏梨想,戒指的黄铜可以换成黄金…… 当嘴唇再次相接。 他们不再需要说话了。 Chapter 53. 不欠不见 林秘书处长守在行政办公室门外,一切人等都被她以“顾总有要事”统统拒绝,连财长和法务长都接连吃了两回闭门羹。 她紧盯着时针指向两点,这才端起岩茶和冰水,拢起几封文件,走向行政办公室。 林处轻敲了三下门。 “……请进。” 轻轻柔柔的,是苏总。 林处咋舌。顾总平日虽然恩威并施,但极其苛刻,谁也难得听到这样温柔的“请进”。她简单整理过仪表,转开门把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办公桌。 或者说,曾经是大办公桌的那片区域。 总部上下都知道顾总洁癖,平日里随手打扫,经过处一尘不染,在保洁部都出了名。 可此时的办公桌下,文件和瓷碟子散了一地,签字用的定制钢笔扎进黑羊毛地毯。 桌面上只有一碗鱼丸还留着,汤也洇进了旁边的文件。 林处愣了愣神。 她守着门这两小时,纽约地震了? “顾——” “嘘。” 办公室的沙发上,苏梨正靠着扶手。她的眼梢泛红、水润倦懒,食指点在唇尖,浅栗色的长发随仰起头“簌簌”落下,滑过薄丝绸的白衬衫。 今天集团里都公认了,苏总很美,顾总的颜值非要这样的太太才压得住。 而苏梨一无所知。她矜了矜衣领,把锁骨和胸脯上的殷红都遮住。 “苏总。”林处压低声音,“请问顾总……?” 林处收声收得太快。 她一低头,就看到苏梨的双腿被焦金色的头发枕着,发丝散碎又凌乱。 顾慕飞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双丹凤眼,在华尔街都出名,英俊寡情,此时完全松弛,柔软地闭合。 他两道冷眉掠向鬓角,侧向苏梨的小腹,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 办公室待客用的黑沙发不够长,以至于男人深灰的裤子不得已蜷曲,一只皮鞋蹬住扶手,另一只搭在沙发外。 而这张冷峻的脸,眉心完全松弛开,居然,前所未见地,浑然天成地…… 温柔? 林处眨眨眼,一下子咬到舌头,托盘里的岩茶和冰水都跟着一晃。 她想什么呢?这形容,和顾总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林处不敢说话。 “辛苦你,放在茶几上吧。难道有什么文件……?” 苏梨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也很难为情。她掩着唇,才能朝林处笑了笑。 她的手插进顾慕飞的发丝里,指尖一下一下、几乎看不出来般,捋着金色的头发。而她的另一只手被顾慕飞牢牢扣在心口,就被那只骨折过的手握住。 苏梨把顾慕飞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来回揉捏着。 像她在帮他复健。又像,她只是单纯无聊,所以随意玩着丈夫的手。 林处几乎不敢喘气,只凑近一点好回话:“是,苏总。财长和法务长说,这些文件,都需要顾总过目、签字,下午四点钟的会要用。” “好。”苏梨点头,声音轻到像气流,“那也麻烦您通知,办公室里的保洁……” 她脸颊上滚滚烫,才极小声地挤出来一句: “……慕飞说,你们不必管了。” 苏梨迟疑了半秒,又补: “……对不起,是不是耽误你和财长他们正常工作……” “别,苏总。” 林处压着嗓子,像终于忍不住: “苏总,这两天,顾总都是全总部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几乎没合过眼。您知道……” 苏梨低着头,凝凝看着膝上的这张脸。 顾慕飞的睫毛很长。冷白的肤色上,它们像一道漂亮的弧线,黑漆漆地伏在眼下,盖住了新添的细纹。 只不过,顾慕飞平日的眼神太冷,完全盖过了这一点。 他的黑衬衣被抓皱,呼吸浅而匀,心口把攥着苏梨的这只手拱起又放下,像潮汐。 “……我知道。”苏梨的声音像在哄他入睡。 “所以现在,就让他睡……” 办公室尽头,整面墙的大屏幕骤然亮了起来。 冰蓝的董事会专线打在两人的眼睛里,林处也吓了一大跳。 屏幕上三个字:顾知霈。 外公??? 苏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外公能打董事会的专线,而且国内还在半夜!这是不是意味着,走私控罪的事—— 眼看是顾家的家事,林处慌慌张张告退,还要咬住牙不让自己把刚才看到的景象到处八卦,否则她一定会在总部里大火一把。而苏梨一低头,顾慕飞还完全放松地枕在她的两只大腿上。 他宽肩睡起褶皱,黑衬衣领子还保持着被扯开的样子,颈侧的长疤连同颈静脉一跳一跳,都露在外面。 她刚才还,嗯,和顾慕飞…… 苏梨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像突然坐上了火焰。她下意识地夹紧腿,飞快地把自己的领口系紧,又抓起茶几上的几份文件,盖住顾慕飞的……反正,就是—— 顾慕飞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醒了。 浅眠的人就是这样。大屏幕亮起的一瞬,他其实已经醒了。但他没有立刻起身。 毕竟,他只才稍微睁开一道眼缝,迎面就全是苏梨脸颊嫣红、为他俩遮掩的样子。 苏梨的桃花眼映着屏幕光,嘴角被他刚才亲到发红,还留着一点点分明的肿。她大概怕他醒,手没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只把文件胡乱遮进他的怀里…… 顾慕飞让呼吸慢慢化开,又偷看了苏梨少许。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他知道,这是他从和苏梨异地以来,睡得最完整的一觉。 苏梨不会再犹豫、再躲、再从他身边跑开了。 “苏苏。“顾慕飞完全忽略掉大屏幕,冷静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啊!慕飞!先别管几点。外公突然打进来——!” 顾慕飞的手从苏梨的手上松开,滑过她的腰,搂上她的小腹。在她满脸的通红里,顾慕飞在那里按了按。 随之,他的唇落上苏梨的脸颊。 胡茬扎上她的酒窝。 苏梨轻轻“唔”了一声,开始推他的下巴。顾慕飞任由她推,在两只手里硬挤进来,可又蹭了第二下。 两个人在沙发上闹出声。 大屏幕上,呼叫的标识还在一跳一跳。苏梨看着他,拽了拽袖口,轻轻提醒。 顾慕飞把笑意完全收回。他懒散坐起身,让苏梨帮他把衬衣系好,扯正了点,但也只正了这一点。 顾知霈出现在屏幕上。 “外公?您的身体可好?您——” 苏梨从顾慕飞的怀里跳起来。 这一次,九十岁老人的背后不再是昏暗的卧房。顾园的堂屋灯火通明,顾知霈端坐在黄花梨的交椅上,背后是紫檀嵌八宝的屏风,气色比上次不知好了多少: “乖孙。囡囡也在?你们刚在办公室里吃午饭了?” 顾知霈的眼睛扫上苏梨,看着她匆忙间回头,瞥了眼办公桌,两只眼睛又笑成两道弯弯的缝: “好啊。正好,你们两个一起听: “走私的指控刚刚被撤销了,只警告以后程序要合规,不再追究。国家文物局特批的红头文件也已经下发。至于龙首……” 顾知霈徐徐端起茶杯。 “按原计划,我要捐给闵州博物馆。到时候,顾家和市政要一同揭幕、剪彩。慕飞,你必须到场。” 顾慕飞还没说话,这一次,苏梨竟先开了口,尽管她语气娇娇地,像故意后退一步,和长辈借机撒娇: “那,外公,孙女我能不能,也和慕飞一起,去瞧瞧龙首……?” 顾知霈抱着拐杖,哈哈大笑: “囡囡你愿意来?那也带你热闹热闹! “自然,顾家的资产现在也解冻了。 “慕飞,北美那边,既然保证金交了,再辛苦你几日。这次外公无事,多亏你们两个——” 顾慕飞半听不听。 他早打过几个电话,知道外公被放出来是迟早的事,他不过在这之前维持住千岁华隆照常运转。他此时眼看着苏梨窈窕挺直,在大屏幕前引着外公开心,时不时笑出声。 顾慕飞的嘴角微微上扬。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进手心。 就在刚才苏梨匆忙遮挡、按上他胸口的那堆文件里,一枚蓝色的便签纸掉了出来。 鸢尾的香扑鼻,钻了上来。 淡蓝色的纸面上,铅笔字无声排列着: “家父首肯,外公如约释放。请学长务必信守缄默。 “从此一别两宽,不欠不见。” 顾慕飞把便签纸翻到背面。 空白。 他抿紧唇,沉默。 在苏梨的笑声里,他把这张纸攥进掌心,攥到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攥成很小很小、不能更紧实的一团。 带着他的由衷憎恶,他把纸团丢进垃圾桶。 ? ?特别感谢@黎天天天投喂的打赏,感谢信已发出,亲爱的宝宝你收到了吗? ? 还要特别感谢@宁心魔@画饼喂鸽子@凌渊757 @琼琚映禄投喂的月票~ ? 真的非常感动宝宝们通过投票、比心和追更表达你们的支持~ ? 写书真的是一件非常耗神的事,小作者经常写着写着就吃不了饭……但是看到有这么多宝宝喜欢我的故事,真是太好了。 ? 大家平常一定要注意好好吃饭哦。祝你们幸福! Chapter 54. 做真实贡献的人 “女士们,先生们: “本次航班已经降落在闵州岚浦国际机场。本日室外二十摄氏度,风速二十四,天气中雨…… “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 十月,作为东南海岸的头一座大城,闵州的雨下得淅淅沥沥,也落在市中心博物馆的大天窗上。玻璃外,滑出一道道灰暗的水痕。 博物馆里金碧辉煌,衣香鬓影。大厅中央的大楼梯前被一圈围栏特别挡了起来,红丝绒幕布盖住庞然大物。 今天的博物馆不对公众开放,整个闵州的上流社会在这里云集。 一位贵太太挥动折扇,端起香槟塔上的水晶杯: “啊呀,也就是顾家。国内外冻结这样的大事,居然轻松摆脱?福大命大。” “你知道什么。” 旁边打领结的先生摇摇头:“我可听说,太岁动用了私人关系。前闵州书记因为当年扫黑升了中央,大半夜接太岁的跨国电话……” “啊呀!真的假的?”折扇挡住了太太的嘴。 “才不是呢。” 两人背后,一位有名的政圈名媛经过,语气和眉毛一样轻佻: “是市检甘家放了话。听说,甘家大小姐和太岁有过婚约……” “啊?” “可太岁不是有夫人了——?”这位先生转过头。 “那是外室。没领证。”名媛撇撇嘴,“前情妇,给张床爬就知足了吧?那女人从没现过身……” 戴领结的先生被吓退了半步。 贵太太缓回神来,眼睛瞪过去,都瞪圆了: “拜托。这次无论搞生化的仪家——” 她指了指远处。白无尾礼服的年轻女人正在给随行的女性朋友擦嘴。 “——还是我先生的东家,周家。” 几人身边,一对中年夫妻正彼此挽着往前走,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 “……闵州三大家联合,给市政施了压。谁不知道,这是那位新晋顾太太的手笔? “你仔细,什么外室,让我们周家大少奶奶听见了——” 太太才嫌恶地矜起鼻子。紧接着,博物馆大厅里的灯光就暗了下来。这几人回过头,两座香槟塔之间只留一束强光照向红幕布。 “女士们,先生们。” 司仪敲了敲手中的香槟杯,走上幕布旁的小讲台。 不需要任何人维护秩序,女士们亮闪闪的珠宝、裙子,男士们的皮鞋,各自手中的酒杯,都在静默中收拢,回归各自的位置。 “借光。” 几乎听不见,昏暗里,冷淡的嗓音出口。两个人影最后一刻才赶到,悄悄来到最前排。 “首先,非常感谢社会各界拔冗,共同见证闵州博物馆镇馆之宝的揭幕、剪彩。 “‘以古为鉴,可以知兴替’。大国风范,继往开来。 “闵州市以中央为核心领导,闵州商会积极响应……” 苏梨挽着身旁的臂弯,懒懒打了个无声的哈欠。这些重要场合,总要讲些官话,苏梨一听就犯困。 身边的人像提醒,拍了拍她的手。 “……下面有请,以一亿六千八百万从苏富比私洽得圆明园龙首,由国家免税,慷慨捐赠给市文物局的爱国企业家,顾知霈先生,上前。 “并有请,闵州书记,发表讲话。” 掌声雷动。 司仪从阴影里退向一边。 摄像机和照相机都支了起来。在巨大的红幕布前,顾知霈拄着蛇纹木手杖,由总管家推着轮椅滑了上来。 而另一边,六十岁出头的闵州书记也大步上前,弯腰,向老人家握手,亲切问安。 两人一齐来到人群正中。 今天的外公鹤发银须,红光满面。 苏梨轻轻地笑。看外公此时的精气神,哪里还有两个月前怕顾慕飞做老鼠仓的样子。 苏梨把身旁的臂弯又挽得紧了紧。 她听书记讲完话,司仪一转,又请顾知霈。 台下,整个闵州政界、财界都眼睁睁地看着顾家。 “顾老先生今年九十高寿。作为闵州商会会长,有请顾知霈先生代表整个闵州商界,讲话、揭幕、剪彩。” 顾知霈清了清嗓子。苏梨眼看着,外公把轮椅滑上前,褶皱里的丹凤眼从慈蔼变得严格,变得更像顾慕飞,嗓音也肃穆起来: “感谢国家、市政、市文物局,也感谢闵州海关积极配合。” 九十岁的老人声如洪钟、铿锵有力。 “……几百年来,顾家都坚守本土。我们与闵州三大家一致对外,致力于在全球弘扬中式资本运作与文化理念……” 顾知霈今日一袭玄青直裰,外罩纯紫香云纱仙鹤团纹的大鹤氅,胸前仍佩着手掌大小的银杏和阗玉佩。 他一字一词,玉佩随着佝偻的身躯用力,微微摇晃。 “……无论艰险,代代人必须以血肉之躯,共筑长城……” 嗓音嗡鸣。 苏梨抬起头环视穹顶。雨水“啪啪”滑落。她突然觉得,整座博物馆……似乎都完全静了下来。 ……当上百人的面容齐齐望向九十岁、这个生命似乎应该走到尽头、又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加蓬勃的老者。 外公的嗓音在柱间回荡,像建筑在跟随着回答,像历史在跟随着回声。 似乎,这力量,无关乎资本,也无关乎财阀。 只关乎…… 意志。 直到,掌声再次雷动。 苏梨恍回神,跟随着慢慢鼓起掌。她懵懂地,眼看着外公又恢复了那副慈蔼、行将就木、似乎完全无害的模样。外公因为坐在轮椅上,不能鞠躬,就朝人群点了点头。 闵州的书记让到一边,让顾知霈滑着轮椅先来到幕布的另一侧。 “老太爷,小心些。” 政界、商界,两人一齐握住幕布的一角。 在众人的屏息里,幕布被一齐扯落。红丝绒翻滚,像铺天降下的波浪—— 露出一尊暗黄的、一点都比不过黄金辉煌、吹胡子瞪眼睛的龙头。 甚至,在四面透明的巨大玻璃展柜里,龙首才不过人头大小。 这让玻璃展柜前剪彩的红花都显得更大、更鲜艳、更醒目了些。 司仪捧上两只剪彩专用的金剪刀。 “书记,我有个不情之请。” 苏梨愣了愣神。她眼看着闵州书记率先拿起了金剪刀,而顾知霈还没动,突然咳嗽了两声: “我九十了,人在耄耋,着实身体不好,精力不济,剪不动彩。 “我想这个彩头,由我的外孙,顾慕飞,代劳。 “毕竟,这次龙首能安家闵州,若没有我孙儿着实出力……” 顾知霈的笑容慈爱,看向场下都来参加仪式的市文物局、海关那些人,竟像带着一丝丝难以体味的冷和嘲讽: “……恐怕,也很难以实现。 “您说呢?” 苏梨恍然明白,外公要把顾家被冻结和软禁的欠债,明明白白警告、再讨回一城。 闵州书记能做到副国级,显然是个最通透的人,立即笑盈盈地点头邀请。可苏梨的手已经本能将身旁的肘弯抓到最紧。 她舍不得,让顾慕飞就这样离开她—— 但顾慕飞还没说话,她就松开了手。 苏梨眼睁睁看着,顾慕飞从和她一起的人群和阴影中走出。 在苏梨的背后,立刻就传来人们压低的声音,“这就是那位太岁”、“好英俊”、“外室”、“婚约”……声响琐碎。 顾慕飞像根本没听见。 他绕过围栏,焦金的发丝垂过鼻梁,被强光直照,金灿灿直到闪耀。他的发丝下,丹凤眼漆黑,静得像两把刚从冰水中抽出的唐刀,刀尖扫过人群,缓缓出鞘。 这身深蓝定制的无尾礼服衬得他更加宽肩瘦腰,挺拔得像松柏。在顾知霈和书记的正中,顾慕飞风华正茂。 苏梨看到顾慕飞抬起手,却没有接过金剪刀。 他反而,接过了司仪手中的麦克风。 顾知霈和闵州书记都没反应过来,眼看着年轻的男人造次: “感谢书记理解。 “既然,商会会长提到了为龙首安家,为闵州政商关系着实出力。” 顾慕飞的嗓音在人群中回荡。 和顾知霈相比,顾慕飞的男中音冷淡,但更平稳、更沉,让每一个试图僭越的人都先自己掂量,最后乖乖选择静音。 “我想有请,这次真正为闵州着想、为顾家做真实贡献的人。 “我的太太,苏梨,苏建筑师。” 他一停顿。 下一秒,这双极尽冷淡、英俊的丹凤眼看向苏梨: “太太,”顾慕飞的嘴角扬起,居然像压不住,“您是否愿意上前,与我共同剪彩?” 随他的手伸出去,强光“唰”地,落在苏梨就站在围栏外的高跟鞋脚边。 Chapter 55. 两只手融为一只手 苏梨直视进顾慕飞的丹凤眼,心像乍然撞上肋骨,跳得太快。 下一秒,平静无暇的聚光灯里,踏进黑缎面高跟鞋的鞋尖。 苏梨抿紧了唇。 高跟鞋的踏步声开始回荡,踏在雨声轰然的市博物馆大厅里,骤然太清脆、太大声。 脚步声和她的心跳同频。 聚光灯追着她的步伐,让她回眸间看不清阴影里的这上百张脸。 她早听外公说过,今日场合特殊,政界面前,他们三大家都要低调。 苏梨的长裙垂坠脚面,深蓝的浮光锦沉得像夜,反光却如银河在她身上翻起波浪。薄纱如烟,包裹住她雪白的肩膀,送她往前走。 苏梨挺起脊背。她浅栗的发髻缠绕着黑钻,垂在脑后。珍珠的长项链随呼吸起伏。 她每迈出一步,裙侧的开衩都露出一抹天水碧蓝的绸缎。 只在灯光的最尽头,追她的聚光灯和幕布前的强光融在一起。她的视线里只剩顾慕飞的这只手,仍向她伸出、展开,平举着,在她面前,等待着她。 朝向那里,苏梨的指尖抬起。 悠悠地,在强光里,她的指甲尖蜻蜓点水一般,降落进这只掌心。 当苏梨再次触碰到顾慕飞,她才意识到他的体温辐射,多么暖。 而顾慕飞的手立即点进她的手,体温滚烫,窜进苏梨的心口。 他将苏梨的整只手攥紧。 两个月过去,这只右手已经几乎恢复了。 像华尔兹开场领舞那般,顾慕飞牵着她,让她来到他的身边。浮光锦的裙摆随两人步伐,划了一个完整的圈,就停在顾知霈和闵州书记的正中央。 这会不会…… 苏梨偷偷转眸。大抵,书记和外公的脸色不会太好看。 可就在两人身旁,书记和外公居然都笑眯眯的,眼睛笑出了褶子。他们都背着手,有说有笑,像两个长辈在陪着相亲: “哎呀顾老先生,您真有福气。” “书记过奖,这也是为闵州婚育指标做贡献嘛。” 他们居然聊起了佳儿佳妇。 老年人的怪趣味。 苏梨突然能看清围栏外的上百人了。 “感谢书记与苏梨苏女士的盛情襄助。” 能做到这种层级的司仪,显然都机灵非常。司仪眼看着顾慕飞手里像挽一个刀花,把麦克风在手心一转,直接递上他的嘴,他大声补上这一句。 苏梨拿起金剪刀的同时,顾慕飞轻轻一句低沉的,“感谢书记”,这才把麦克风还了回去。 “只有一把剪刀,还这么小……” 苏梨压低着声音嘟哝。她不开玩笑。金剪刀就在她的手心,任何人掂一掂就知道是纯足金做的。 但它更像古时候的绣花剪,还没有她的手大。 纯金的重量只让这样的小剪子更难用。 她凑近顾慕飞的耳畔:“这,我们要怎么剪呀?” 可红绸缎已经由笑容灿烂的外公扯了起来,那边的书记则由市文物局长扯开绸缎,更是志在必得。 “你剪就好。” 顾慕飞的男中音深沉,停在她的耳后,只有她能听得见。他呼吸正好贴上她的发根,竟一丝玩味。 这嗓音磁性天然: “想怀小宝宝的人……剪纸总会吧?” 剪纸——??? 而且什么小宝宝……苏梨努力想着剪纸花样,才没让自己当众脸红。 “那么,有请闵州书记与顾慕飞先生、苏梨女士,还有感谢顾知霈老先生的慷慨捐赠,一同为圆明园龙首安家闵州博物馆,剪彩!” 政商贵宾们掌声不断。书记在另一边递了个“动手”的眼色,苏梨只好霸王硬上弓。她硬着头皮把金剪子张开,架上红绸缎。 好。剪纸。 ……绸缎这么厚,这怎么能一样嘛! 苏梨咬住唇,正觉得扎手,一只手紧贴了上来。 温温热热的,是顾慕飞的手心。 他紧贴她的手背,转动手腕,五指逐渐向她收拢。他的拇指侵压上来,压在金剪子把手的最上缘;修长的四指压在下缘,几乎与苏梨干干净净的指甲平齐。 他虎口上月牙形的薄茧摩挲苏梨的手背。 苏梨的整只手……都被他包裹了进去。 两只手融为一只手。 “来。” 唰地,红绸缎翻滚着,垂到两人的脚边…… 直到,掌声终于慢慢地消退了下去,剪彩宴会正式开始。大厅一角,穿着彩色汉服的汉乐团架起编钟,演奏起中和韶乐。 苏梨噙着仪态万方的笑,和顾慕飞还有外公一起,与市政班子、仪家还有周家轮流寒暄、握过手。 背过苏梨,外公刚过来和顾慕飞说过几句话,又滑着轮椅离开了。 “啊……”苏梨仰起头,“……嚏。” “怎么?”顾慕飞低下头,“倒时差,累病了?” “安心。”苏梨赶紧拦住顾慕飞贴来的手,“慕慕,你会不会觉得,博物馆里有点冷?” 她刚问出口,就觉得有点好笑。眼前的顾慕飞和在场男士们一样,一身无尾礼服三件套,白衬衣领还打着黑领结,系到喉结下。 而她却露着手臂和肩膀。 她环视一圈,裙装的太太们似乎都有点缩着肩膀。 顾慕飞一直看着她,这才转向博物馆长:“请问,可否把空调调高些?太太们似乎很冷。” “这,”博物馆长应声,“顾先生,真的很抱歉。因为文物保存必须干燥,博物馆里常年低温。不知顾太太……?” “没关系。”苏梨摇了摇头。 既然为了文物,那也没办法。她笑着转向顾慕飞:“早知道,就带条厚披肩……” 苏梨的肩膀上忽然温热,触碰到柔软的丝绸。 是顾慕飞的礼服外套内衬。 顾慕飞重新戴回刚才别在领花上的胸针链子,在她耳旁小声叮嘱: “你先披着,我让家里送条披肩。 “书记不能久留。我还有两句话要说,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别累着自己。” 苏梨的肩膀被顾慕飞搂紧,又拍了拍。男人侧过身,弯腰,深蓝的礼服背心带出冷淡的木香。他的眼睛冷淡,停在她的脸上,又定定看了她片刻。 迅速地,顾慕飞啄了她的脸颊。 明明,苏梨脸上的滚烫才稍稍缓过来一点—— 她抿着顾慕飞留给她的香槟杯,眼看着他挺拔、冷淡、只穿着礼服背心的身影大步走远。 “哇。好浪漫。” 噗。大老远,苏梨就能听出这是谁。 苏梨回过头。果然,俞赫和财阀周家的大少爷结婚四年,却显然一点少奶奶样子都没学会。 她还是细高挑匀称的个子,留着齐肩短发。俞赫一手举着香槟杯,一手矜起黑丝绒灰绉纱底的长裙……“唰唰”一路,跑了过来。 苏梨放下杯子:“赫宝!” “梨花!” 苏梨和俞赫抱在了一起,两人原地转了一整个圈。俞赫的嘴叭叭个不停: “我们两年多没见了吧?你之前老不回闵州,像躲着谁…… “不过你今天真是,啧啧啧,让我看你的婚戒!” 苏梨伸出左手。 “金圈翡翠?”俞赫抬眉。 苏梨听出来,翡翠做婚戒确实不常见。 “因为我想和祖母绿搭配……”苏梨小心地转了转手。她按老样子,正式场合,把鹌鹑蛋大小的订婚祖母绿戴在了婚戒的旁边。 她声音越来越小:“我拿自己的坠子,让人磨成圈……慕飞没说不好…… “果然,他迁就我了?” “迁就?我的婚戒还是婆婆的旧款呢。”俞赫咋舌,“还有你这裙子,女神!” “哪、哪有。”苏梨端回酒杯,尝试遮掩住再次漾起的脸红,“我最近都胖了。” 她掐起小肚子上的一点肉肉。 “胖点才备孕啊。”俞赫故意挤眉弄眼,“你不是要生小太岁吗?你生得快一点,还来得及和我家红豆凑娃娃亲。” “嘘!”苏梨笑骂,要掐俞赫,“你小点声!我们还没告诉外公要宝宝的事。要是怀不上……” 苏梨的心真往下沉了沉,抿了抿唇。 两个月了,他们一直没戴套,但也没什么消息。 “……我姨妈就没准过,又痛……” 苏梨才伸手,还没够到俞赫的裙子边,就自己放下了。 俞赫绕着香槟塔,看苏梨没追,此时回过头看她: “梨花,别想那么多。 “你听我说。闵州商会会长五年一换,明年顾老太爷就要到期卸任。 “你这位顾家太太,苏夫人,现在太太圈也说得上话……” 俞赫的眼睛亮闪闪的。 “不如,你先想想趁机接班,替我们全体太太,做来年全闵州商会的新会长?” ? ?特别感谢@Soooo2投喂的打赏~感谢信送出,亲爱的宝宝你收到了吗? ? 还要特别感谢@?这狸有1点小糕冷o@怜月夜@一页慢时光@巫神_bA @墓曲@天使的翅膀一泪珠@书友_dA投喂的月票~ ? 再次感谢每一位书友的陪伴和支持!有想法不要忘记戳戳小作者哦~~ ? 爱你们~~~ Chapter 56. 黑马 “我做……闵州商会会长?” 苏梨听到这个提议,手中蜜色的香槟都跟着晃了晃。 和她不一样,俞赫是独生女,家庭条件中产,大学时和周公子暧昧,也从来没什么顾虑。 眼下,哪怕俞赫一袭黑丝绒灰绉纱的高定,成了周太太和顾太太聊天,样子也没半点拘束。 俞赫笑得再自然不过:“对啊。这样,全闵州财界的跨年音乐会,就得靠你——” 苏梨低头抿了一口香槟。 库克香槟不算她的最爱,醇到有点太浓,气泡直冲击着舌尖,让滋味太复杂,也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五年前。 五年前,那时,她钓上顾慕飞不久。 全闵州财界的音乐会,灰道之王顾慕飞挽着她。她一个落魄女学生,从大学宿舍里偷溜出来,穿着小设计师的黑礼服裙,踏出panamera,踏上红毯。 第一时间,她就被闪光灯冲击到想当场缩回车里。 她是情妇,却被顾慕飞介绍成“朋友”,和四大财阀第一次照面。 那天,顾慕飞表白她是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攥她的手碰上他的心跳。 她只当男人兴致到了,看她漂亮,喝了点香槟,见色起意,不过哄她…… 那晚新年,作为顾家唯一继承人,顾慕飞的香槟还被投了毒。 一个难忘的夜晚。 苏梨咬着水晶杯沿,眼睛恍然间眯起,扫视过眼下的博物馆会场。几组贵妇都站在离她和俞赫的几步开外,脚尖纷纷朝向她,身子倾斜,像准备起跑。 她们若无其事地聊包聊天气,但显然都在等周大少奶奶让出位置,好和她这位顾少奶奶攀谈。 苏梨咽下香槟,松散地抿抿唇,笑了笑: “闵州商会会长,你要我当就能当?我又不从商,还没开事务所……” “啧,事务所,你有点数好不好。你现在可是千亿市值千岁华隆的正牌股东啊!”俞赫抬起手,在苏梨的眉心点了一下,“而且,选举不过看起来难。” 她看进苏梨的眼睛,居然开会一般,分析起利弊: “实际上,梨花,你现在是头一号黑马。 “闵州商会会长从来只从三大家里选,别家也带不动。 “顾老太爷卸任,下一届就这么几个人……” 俞赫的和阗玉镯子落上小臂。她竖起四根手指: “你老公,我公公,仪家那位混血,或者我的亲小叔子。” 俞赫朝会场另一端,一个脸色发白的年轻男人努了努嘴。 “首先,我老公早放弃了继承权,轮不到他。 “至于小叔子,你不在国内,没听说,他正忙着在白月光和联姻之间摇摆。我公公气得要死——他到老,居然落了个治家不严、言而无信的坏名声。” 说着,俞赫一口气按下两根手指。 苏梨失笑:“你今晚高低得把周二少爷八卦给我听。” “行。先说好,我都还没分清我的新妯娌该是哪一个。我们可以押个盘口……” 俞赫抽抽鼻子。 “再说回你老公。 “闵州商户没有一个不记得五年前太岁手拿把掐的日子。尤其顾家还在和弗里斯特打官司……?新闻里说十二月末二审?你老公这都没事。 “我公公,到今天,听到你老公的名字还打颤。你剪彩时看到他颤了吗?” “噗嗤。”苏梨忍不住搡俞赫,“你说正经的!” “正经就是,”俞赫狠狠按下一根手指,“梨花,很不幸。大家都不想选你老公。” “哈哈哈哈。”苏梨笑出了声。 俞赫的手指,现在只剩一根竖着了: “你唯一的竞争对手,仪家,是混血,而且旅居英国。虽然你也不住在闵州,但你土生土长啊! “这次太太们甚至都放弃欣赏你老公的男色,一致同意选你——” “啊呀赫宝。” 苏梨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又抓过俞赫的手,硬给她掰起一根手指头: “要不,这个商会会长让周家俞夫人来做,怎么样? “我度完假,可还要回去上班,真没空给音乐会排练、发请帖和安排座次。” 苏梨拒绝得很认真。她一年下来满打满算,加周末,最长,真就只能休一个月假期。 土木狗不是吹。她从工地上回来,累狠了,只想倒头就睡。那天,她连顾慕飞的电话都没接起来…… 谁要当什么劳什子会长。 “梨花,你真搞笑。”俞赫冷哼了一声,笑着回嘴,“合着,苏夫人上班,俞夫人就不上班了?在花旗当精算师挣得不比建筑师多多了吗? “你挂着会长的名,让你老公牛马。 “这世上,女人干活男人享福的事还少吗?” 苏梨再度失笑。 “或者——”一个声音浅淡又儒雅,突然就笑着横插进来,“我不介意代替顾少当牛马。” 俞赫的老公,周家财阀的大公子周一,穿着黑无尾礼服,从老婆身后挤了进来。 这位顾慕飞的昔年同窗,长相白胖清秀,苏梨还要叫一声周学长: “学妹,我可比顾少好使唤。你当会长真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只要顾太太肯出资,别让市交响乐团排练的午餐太寒酸……像这样的就行。” 周一拦住侍应生,从大托盘上拿起一只小寿司。 大概为宴会方便,寿司就做成这么一口大小。新鲜剖出来的海胆橙红,在白净晶莹的米粒上颤颤巍巍。 周一一口就塞进俞赫气鼓鼓的嘴里。 “老周!你——!”俞赫咽下去,手抬得很高,落下来却很轻,敲上周一的头。 “老俞,又不是不再见了,你也从顾太太身边让让位置——” 两人闹哄哄地,一前一后跑开了。 “哎,这个我也喜欢。”苏梨笑吟吟,说给自己听,转而面向侍应生,拿起小寿司。 “苏夫人,初次见面。我是旗下钱家的——” 一位太太看到俞赫终于走远,拘谨着,带自己的闺蜜一齐走上前。 一如其他夜宴,与会的人忙着说话,根本没机会吃东西,苏梨甚至还遇到了顾慕飞的旧日二把手戴则,现在是什么“闵州政商同盟会会长”,就外公被软禁又匆匆多聊了几句: “原来,是甘检察长签了不予追究、就此撤诉……?” 眼看着戴则走远,苏梨摇了摇头。她并不想想起甘雨送给她、她又藏在珠宝盒里的那张字条。 是她威胁甘骁,结果…… ……让顾慕飞……欠甘雨的情了吗? 苏梨抿着唇,裹着顾慕飞的礼服外套。她的肩膀蹭着滑嫩的丝绸,倒不冷,只不过,鼻尖里到处盈满了暖木香。 她肚子里“咕咕”作响,趁社交间歇,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海胆小寿司。 顾慕飞怎么还不回来。 他和书记讲什么,要这么久……? 苏梨刚要咬下海胆,愣愣地,她放回去了。她随手把小碟子里的两个小寿司放在一起。 她又听说,会场还提供鲜龙虾刺身的种类,她也喜欢。趁侍应生经过时,苏梨又留下了几个。 小碟子上,粉嫩晶莹的龙虾肉紧挨着橙红的海胆,像独特的花束。 苏梨甜蜜蜜微笑着,才移开手心里的小碟子。橙红的光影从她眼前溜走,博物馆大厅里灯火通明。就在几组人群对面,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很不幸。对方刚举起香槟,眉飞色舞的眼睛好巧不巧,也撞了过来。 甘骁??? 苏梨立刻站直身子,迈出了第一步。 既然身在社交场,她倒要问清楚。在外公被救这件事上,甘骁怎么能立即就联络甘雨。他都不怕—— 甘骁的脸瞬间“唰”地就白了,白得和他身上的无尾礼服一样颜色。 这位太子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当即丢开香槟杯,松开挽着一旁女人腰的手,转身大步就跑,像苏梨是他复活的祖宗,吃人的魔鬼。 苏梨紧追不放。 “借过!”苏梨肩上,顾慕飞的外套飞扬了起来。她矜着浮光锦的裙摆,天水碧蓝的开衩在她高跟鞋的踏步里开合。她躲开端香槟的服务生。 紧接着,她紧急刹住了。 在巨大的龙首展示柜前,甘骁躲进了一个女人的身后。 这女人悠悠回过头。 甘雨。 Chapter 57. 生来是臣 甘雨今天穿着一件月白印嫦娥奔月蝉翼纱的旗袍,衬得她极瘦,在旗袍后泛泛能看到蝴蝶骨的印痕。 她两只肩膀裹进水绿烟罗的披肩,抱起手臂,让披肩都堆叠在腰前,只露出渐变深蓝的流苏,一直垂坠到脚踝。 苏梨愣了愣神。 江南烟雨,和甘雨温润的杏眼配极了。 而甘雨回头,看到苏梨驻足,含起眸子,反而扬眉笑了笑: “苏小姐,好巧。你也是……和我一样,从宴会里抽空,来欣赏龙首的吗?” 甘雨轻轻歪过头,脑后的发髻缀着两只瓷簪子,黑长直的刘海轻轻摇晃。 “姐!”甘骁的手抓紧披肩流苏,在甘雨身后缩了缩腰,极低又急躁地催了一声,“就是她。上次太岁专程来打我!还逼我喊她嫂子——!” 幼儿园小朋友吗?告状? 苏梨脸上没动,在心里先翻了个白眼。 但与她几乎同时,甘雨真翻了个白眼。苏梨眼看着,甘雨一只手把甘骁往身后胡乱拍了拍,像阻止,也像安抚。 苏梨的心跳更悬了悬。 一对二,她并不占优势。他们又在市政与顾家联合举办的剪彩晚宴上,名义上她是主人,而甘雨是客。 苏梨眼眸一转,这才注意到甘家姐弟今晚甚至不是孤身两人。 只在甘雨身后一步,比甘骁还要略高、更瘦,男人一身皇家蓝无尾礼服,右手伸出护着甘雨的后腰,眼睛阴沉沉盯着甘骁,像个保镖。 中衍法律事务所的首席合伙人……夏衍。 甘雨的丈夫。 居然在闵州再见了。 眼前,夏衍托了托金丝眼镜,露出不起眼的银圈婚戒。镜片后,他目光投向苏梨,瞬间转晴,伸出一只手: “顾夫人,幸会。” 看来,眼下真不是追问甘骁的时机。 苏梨踏上一步,用指尖碰了碰夏衍的这只手: “幸会。” 苏梨不禁多留了一份心。 她往前迈这一步,纯为客套;可甘雨居然立即退了半步,肩膀都几乎要贴上龙首的展柜。 “骁骁,这里没你的事。你玩去。苏小姐原谅你了的。”甘雨的声音很轻,像随口打发。 甘骁居然也不和姐姐抗争。这位太子又回头看了苏梨一眼,像要躲开天大的麻烦,就这么灰溜溜地……跑走了。 “苏建筑师。” 甘雨居然称她的职业,这让苏梨完全没料到。苏梨刚想也找个借口离开,不禁微微一怔。 “我刚才在看龙首。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想法的人。我不禁想问问,从你的视角,你觉得这尊龙首……如何?” 忽然,苏梨想起她和甘雨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们在纽约大都会美术馆的顾家展厅里偶遇。她们不认识彼此,就是两个陌生女人偶然谈天。 她们谈画,谈天地一粟,谈专注到偏执。 一直谈到甘雨说,“我们说不定,会很投缘吧。” 若非……甘雨是顾慕飞的初恋。 苏梨顺着甘雨的目光,看向玻璃展柜里人头大小的龙首。 “说实话?”苏梨抿了抿唇,“我很失望。” “哦?”甘雨不紧不慢。 “圆明园作为最后的园林,若集中华上下五千年,不该只这样呆板。” 苏梨看着龙首。晚清的黄铜褪了色,变得脏黄;老龙空张着嘴,胡须徒劳地固定在脸颊上。 “它的意义无可替代。但,做为国宝……” “噗嗤。”甘雨轻轻嗤出了一声。 这笑声很淡,像雨丝落在湖面,涟漪还没泛起,就消失了。 但这一声,苏梨竟觉得甘雨与她一样的想法。 “苏小姐,”甘雨又开口,“你果真是个妙人。 “只不过,你忘记了。这圆明园十二生肖,生来……是‘臣’。” 苏梨看着玻璃展柜上两人的倒影。龙首横亘在她们两人之间。 甘雨平静地陈述: “若生来是臣,就该有臣的自觉。 “否则,哪怕‘一遇风云便化龙’,一时做了国宝,风光无限,难免,也被你我取笑骨子里的不配,迟早回归原型。 “苏小姐,你说,不是吗?” 苏梨没着急回答,安静地听。 有那么一瞬,她似乎觉得甘大小姐的口气扬了起来,月白旗袍里的身形也更笔直,头也抬得更高了些。 苏梨冷哼,笑了笑: “君君臣臣。甘小姐,你说出这种话,也算先烈子弟? “龙首能回归祖国,谢你效劳,让令尊接下这个人情。否则,甘检察长可要成闵州商会和前书记的公敌了。” 苏梨转动金圈翡翠的婚戒: “外公的事,我和慕飞都记得清。” 甘雨的眼睫似乎猛地颤了一下: “外公……” 甘雨的称呼更快,更轻,腰间的手臂抱得更紧,像把来到嘴边的什么猛地按了回去。 这时,一位侍应生端着托盘经过。苏梨和甘雨聊得久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追甘骁,把酒杯和给顾慕飞留寿司的小碟子都放下了。她随手拿起一杯香槟,递向甘雨: “甘小姐?” “不必。”这次,甘雨像被乍然烫醒,直接拒绝。她收拢起披肩,身后的夏衍居然也迈上一步。 “苏小姐,我从不喝酒。” “——少夫人!” 苏梨身后传来呼唤。她和周围的人们都一齐转过头,只看到顾园的总管家抱着丝绒印花披肩,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 顾慕飞。 他大步流星,深蓝的礼服背心宽肩窄腰,但胸针链子摇晃,焦金的头发微乱,显然一路走得很急。 他的丹凤眼只看向苏梨,几步穿过自动为他分开的人群,像其他人根本透明。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顾慕飞凑近耳边,压低声音,接过管家手中的披肩。他两只手往边上一甩,把印花披肩利落甩开:“冷吗?” “嗯……不冷。你的外套还挺暖的。”苏梨摸了摸肩膀上礼服的领子。 听苏梨这么说,顾慕飞把刚展好的披肩卷了起来,随手搭在臂弯。 苏梨抬眼看他:“你忙完了?” “嗯。” 顾慕飞的目光碰到甘雨,一瞬间,冷淡的丹凤眼眼角竟跳起一点,嘴唇抿紧,成了深邃的一线。 而甘雨瞬间转眸。 顾慕飞没有任何停留。他双眼眯起,跳过甘雨,就像跳过会场里的任何一件家具,紧接着就撞上—— “顾总。” 甘雨的身后,夏衍先伸出左手: “闵州是我妻子的故乡。这次受邀参加宴会,我就想,大概有机会见到顾总夫妇。 “恭喜顾家资产解冻啊。” 夏衍说得,好像顾家股灾、被敌对资本恶意收购、被向联邦法院提交资产保全等等……都全然与中衍律所无关。 “纽约的官司,对事不对人。但闵州没有弗里斯特-摩尔,顾总,我们可以仅仅是故交。” 顾慕飞一时没出手。苏梨意识到,顾慕飞正盯着夏衍伸出的左手。 在短暂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之后,苏梨眼看着顾慕飞回以完全康复的右手: “夏律师,对事不对人。” 顾慕飞的表情难以揣摩。像一层薄冰,压着黑水,看不到最底下。 而甘雨从顾慕飞出现,就抱着手臂,披肩被捏皱成一团,流苏在脚踝边摇晃。 她的视线只落在顾家捐献的龙首上。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顾慕飞一眼。 突然,苏梨心底涌上来一种感觉。 比起顾慕飞似乎突然憎恨、躲着甘雨,似乎……甘雨才完全不想见到顾慕飞。 前任见面,这样尴尬吗? 苏梨自己也谈过五六个前任,但早不在一个圈子里。若偶然再见面,哪怕顾慕飞这个醋王在身旁,她应该也不会—— “我们该走了。”顾慕飞的手自然揽上苏梨的腰,“外公那边准备好了。” 时间可不等人。苏梨稍稍回过头,向甘雨和夏衍的方向随意点点: “夏律师,夏太太,失陪。” 甘雨这才转回目光,看向苏梨。她笑了笑: “苏小姐,慢走。后会有期。” 苏小姐。 苏梨已经没心思再纠正甘雨了。 他们天差地别。 >>>>> 市博物馆的正门灯火通明,几十辆豪车都在市中心排着队,等待晚宴结束,接上他们的主人。 正门一开,记者们疯了一样涌上台阶,长枪短炮“噼啪”闪个不停: “顾先生,请问您和夫人怎样认识的?” “苏夫人,听说您是闪婚。您要考虑补办婚礼吗??如果补办——” “苏夫人,关于顾家的继承人问题,您和顾先生是否在备孕——???” 可台阶之上,只有顾知霈坐着轮椅,笑眯眯地抱着手杖。 天边划过一道飞机的夜航灯。 俞赫手里的挎包就像她的下巴,整个掉在了747的机舱地板上: “拜托——这么豪华???你们夫妻俩炫疯了???” ? ?特别感谢@阿芃提@神奇小在哪里@北暖南寒@祈愿祁鸢@菲了个菲@南厢北宅@巫神_bA @墓曲投喂的月票~(摸肚肚)(美味) ? 今天这章打脸应该还蛮爽的吧?最高级的绿茶必须用最高级的打法。 ? 月末了感谢宝宝们继续支持哦~票票和评论都朝小作者丢过来~不要因为顾总太严肃就怜惜我~ Chapter 58. 怪她一向多心 “千岁华隆-零-幺,岚浦塔台。威尼斯航线确认。地面风向三二五,风速五,你们是顺位第一,允许滑出,跑道34L,可以起飞。 “祝顾老先生旅途愉快。” 闵州岚浦国际机场专属航站楼里,几位上市高管正在聊天。 突然,轰鸣声让玻璃幕墙微微地颤动。一架流线型、通体雪白、只有中央被金属蓝环绕一圈的747,垂尾上印着金灿灿的三叶银杏,滑过湾流和庞巴迪,抬头,飞进雨幕。 “顾家老爷子半夜这是……”高管的咖啡呛在嘴里,“……飞去哪里?” 机舱里。 “赫宝,”苏梨裹着印花披肩,笑得直不起腰,“什么叫我们夫妻炫疯了。这又不是我们的飞机。” 说着,眼前的乘务长弯下腰,丝巾颤动,把苏梨的晚宴高跟鞋接进手心。 苏梨“嘶”地痛叫出一小声,脚尖紧绷绷地从小羊皮上生剥下来,早压得一片赤红。 她脸颊滚烫,换进白丝绒拖鞋。 “感谢先生、少夫人与贵客登机千岁华隆零一,祝旅途愉快。”空少与空姐整齐划一,声音清脆响亮。 苏梨和俞赫赶紧穿过黄花梨的月亮门,这才看见宽敞的客厅。 肉眼望出去,除了小小的舷窗还有发动机轰鸣,她们和踏进新中式庄园没什么区别。 “站了一整晚,累死了。卧室在……?”苏梨才开口,乘务长就伸手引向楼梯后方:“董事长吩咐过,少夫人请用主卧。” 苏梨吐了吐舌头:“慕飞向外公借来这架飞机,我根本不熟……” “因为从纽约飞来时,湾流没有卧房,你没休息好。” 顾慕飞一手搭着礼服外套,和周一从两人身后走进来:“苏梨,你要睡了?” “嗯。”苏梨的脸上热热的,一把抱住身边的俞赫,“我和赫宝两年没见了。今晚……我要和俞赫睡!” “哎——”俞赫叫出声。 说着,苏梨拉起俞赫就往机头主卧跑。 两人背后传来顾慕飞的男中音,冷淡,夹着一声“啧”,又像预料之中: “知道了。” 又过了半秒: “……不许玩太晚!” 747分上下层,外公的主卧占据了一楼的整个机头。架子床就在眼前,苏梨这才意识到,飞机的驾驶舱就在两人头顶。 这里离机翼最远,静极了。 不管机长们正在楼上怎样忙碌,卧室门在两人背后关严。两侧的观景舷窗正撞开漆黑的云海。闵州像绚烂的光斑,在她们的脚下越来越远。 苏梨和俞赫坐在窗前卡座上,看了一小片刻。 外公、龙首、甘雨…… 默默地,苏梨松出一口气。 “你确定今晚要和我睡……?”俞赫的嗓音打破寂静。 “怎么?慕飞作证,我睡觉不粘人。”苏梨微微歪过头。 “不是……你老公那个大醋王,我刚才都没敢看他。他不会大半夜把我扔下飞机……给他腾位置?”俞赫迟疑着,似乎很想往门边挪。 “他才不会。慕慕很乖的。” 俞赫疯狂摇头。 “而且……” 苏梨眨了眨眼。 “老公!”她对着俞赫大声喊,“赫宝老公!今晚我是你的人了!来吧!” “救命!”俞赫赶紧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咣”地立即拆开,“梨花你别喊了!你老公太贵了我当不起!我留下——我留下还不行吗?!” 隔着门,卧房里闹哄哄的。二楼的椭圆酒吧里却静得能听到酒在晃。顾慕飞听到苏梨大声喊俞赫“老公”,丹凤眼只眯了一下,随即扯开领口。 “啧。让我看看,打发时间的话……”周一跳下高凳,扫过正对面的书架,“你家老爷子都不娱乐的吗?扑克牌都没有? “这里只有象棋。还有……五子棋。” “那是围棋。”顾慕飞端起路易十三。 “我知道,”周一拿下围棋篓,“但围棋我下不过你,五子棋我觉得我能行。来吗,顾少?” 楼上还一颗一颗五子棋下着,主卧那边,苏梨包着头发走出大浴缸。俞赫正对着镜子拆下耳环: “苏梨,你明晚要上新闻联播了。” “什……?” 苏梨正在屏风里换睡裙。听到这话,她两只手卡在肩带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俞赫盘腿坐在脚凳上:“你被老公叫去剪彩时,都没想过的吗?你当国宝回归是什么级别的事啊。新华社半小时前就发评了。你看。” 俞赫把手机递过来。 苏梨手扶着发包,低头一看。新华社的长评赫然在目,底下正文里“爱国企业家顾知霈老先生慷慨捐赠”、“闵州书记与顾慕飞先生、苏梨女士一同剪彩”…… 还配了剪彩的大幅照片。 照片上,某人扶着她的手,嘴角显着上扬。这双冷淡的丹凤眼漆黑,全沉进她专注的侧脸…… 苏梨的两只手无处安放,捂住了滚烫的脸: “顾!慕!飞!!!” 酒吧里,顾慕飞的脊背瞬间打直。 “咔嗒”,他指尖一颤,黑围棋子掉了下来,滚到一个他完全没想下的位置上。 “啪”! 周一的白子立即拍了下来:“哈哈!落子无悔!五个齐活!顾少,我说五子棋能赢你吧?来来我给你满上!再来一把?” ……苏梨可不知道,她老公正因为她一吼,心满意足喝下一满杯路易十三。她来回吹着头发,还想着自己居然会上新闻联播,俞赫却说你先别抹晚霜,飞机这么干,她带了一款保湿面膜保证不错。 可俞赫在行李箱里翻找了一通: “《资治通鉴》?《宋史纪事本末》?” 她居然扔出两本大部头来。 “周一这个——他为了更他那本破宋穿小说,把书——我们的泳衣哪里去了???” 苏梨“咯咯”笑个不停:“没事,威尼斯有的是店,再买也来得及。我陪你去。” “我就不应该让老周靠近行李箱。”俞赫狠狠丢开《资治通鉴》,抬起脖颈: “周!一!!!” 酒吧里,周一的白子僵在半空。 他跳下高凳,把围棋丢开,一口气喝完剩下的贵腐酒:“糟了。虽然不知道我错在哪,但……哎呀,顾少,我熬不过你,先睡。告辞告辞——!” 周一一溜烟地窜下楼梯。 顾慕飞的嘴角微微上扬,干脆也离开酒吧。他下到一楼时看了一眼机头,这才往机尾健身房慢慢蹓跶了过去。 终于。 主卧里只剩两盏床头灯还亮着。羊毛地毯上,深蓝浮光锦和黑丝绒的高定礼服裙叠在一起,拖鞋东一只西一只。 苏梨和俞赫并排躺在架子床上。机舱外是万米高空,窗外是纯粹的黑。微弱的引擎轰鸣穿过舱壁,听久了,苏梨反而觉得宁神。 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她和俞赫的脸上各敷着一片白色的面膜。 “赫宝。” “嗯?” “你说,他们两个今晚怎么睡?” “你老公和我老公?” “对。”苏梨的声音发软,在架子床里轻轻回荡着,“虽然飞机上卧房够用。但他俩大学同窗,有没有可能……” “像咱俩,睡一张床?”俞赫闷闷地回。 “噗。” 笑声从两张面膜底下同时炸出来。 “拜托。太岁和周一同床——” “哈哈哈慕飞洁癖。”苏梨狠狠补刀。 “老周打呼噜。”俞赫嗤声笑。 “完,慕飞浅眠。我翻身他都会醒。” “老周还磨牙!” “慕飞——”苏梨感觉自己的面膜被烤得有点干,“慕飞裸睡。” 两人的笑声更大了。 但笑声渐渐琐碎,再度回归寂静,苏梨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五年前真的走出了很远,远到能和俞赫躺在床上,坦诚地揭彼此男人的短。 “所以,赫宝。”苏梨轻轻呼出一口气,“……今晚,我遇到甘雨了。她说……” 甘雨说,她苏梨是臣,是不配当国宝的龙首。 “我觉得……”苏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被飞机引擎和俞赫以外的任何人听到、听错,“慕飞……好像在躲着甘雨。而甘雨好像……根本就不想见到慕飞。” “两个人都不想见到对方,”俞赫的声音也放轻了,“不挺好的?” “不是……”苏梨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知道,”俞赫抬起一只手,“老周的前女友,刚升进他们研究院。现在他们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还在一个工作群里。 “你觉得,这样呢?” 苏梨没敢回话。 果然,怪她一向多心。 “梨花,”俞赫的声音从面膜后飘出来,“原来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安全感。” 苏梨不知该说什么,只徒劳地抓着婚戒。 在两人的呼吸里,又过去许久。 “不过,”俞赫的声音越来越散,“你是我唯一能理解,担心老公被抢走的…… “……不如……你问问老周? “顾慕飞和甘雨大学时,老周应该……哈……也在场吧……?” 苏梨刚要张嘴。 她翻过身,面膜被她一把揪下来,话冲出嘴边:“如果赫宝,我说是直觉,甘雨她——” 床头灯透过床帏照进一点。白面膜下,俞赫的嘴微微张开,呼吸和飞机的轰鸣一样绵长又平稳。她短发散在枕侧,一只手还搭在苏梨的身上,睡着了。 而苏梨摸出手机。屏保上的小阿飞还在看着她。 她叹口气,点开四分钟的语音信箱: “苏梨……苏梨……” Chapter 59. 不利于子嗣 苏梨从丝绸大床上醒来。阳光透过无花果、月桂叶和大开的百叶窗棱,扑棱棱地照在她的眼睫毛上。 庭院里传来不知是谁的笑声。 她轻轻一动,隔窗,一颗无花果“咚”地掉到了地板上。 两只肥胖的鸽子惊慌飞走,暖木香盈动,浸透了海风的咸涩味。 哦,对。他们已经到威尼斯了。 昨天一早,747压着欧洲时区的晨雾降落,几个人连带过海关又倒时差,船夫划着贡多拉把他们送进来,都没怎么玩。 她和赫宝在庄园里嘻嘻哈哈做水疗,还不小心双双睡着了。 她只模模糊糊地有一点点印象,顾慕飞好像蹲在温泉的水池外: “苏苏。” 顾慕飞歪过头,戳了戳她的脸颊。 “嗯……别闹。”她困到嘟哝。 “睡着了?” 估计最后,是顾慕飞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湿漉漉地抱回来的。 眼下,她的丝绸睡裙乱作一团。 “慕慕……?” 苏梨坐起身,没人回答。 大概,她又是最晚起的那一个。 一到度假,她的时间表就开始自动放纵,毫无办法。 苏梨胡乱哼着《moon River》或者别的什么,悠然洗漱。威尼斯的气候潮湿,长发披散开总粘在肩膀,怎样都不舒服。苏梨干脆扯出一条天蓝的薄丝巾。 她红唇咬住丝巾末梢,手指把浅栗的发丝捋匀、分成两绺,混着丝巾,慢悠悠编了一个麻花髻。 苏梨往身上只涂了防晒,也不上妆,拿起亚麻小手包、墨镜和大遮阳草帽,两只脚趿上穆勒鞋,推门,走下贴马赛克的大楼梯。 “Signora(夫人)。” 穆勒鞋跟在大厅里回荡,苏梨对行屈膝礼的女仆微笑着点头。 她一路欣赏着哥特式的游廊,时不时瞧一瞧壁龛里的喷泉,又听了几句“Signora”,马赛克在她的脚下变换了好几种纹样。 苏梨几乎看得入迷,不舍得走。远远地,她听到喷泉细碎的水声,头顶开始支上了架子,绿叶间垂着紫色晶莹的葡萄,大片大片映入眼帘。 她走过一溜海桐篱笆。 “梨花,你来了!”庭院一角,四人餐桌早已备好,俞赫朝她遥遥招了招手。 苏梨把手包、墨镜和草帽都递进华裔管家的手心。顾慕飞站起身,替她拉开藤条椅,丹凤眼落在她没上妆的脸颊: “今天,睡得还可以。” 他语气很淡,嘴角扬起一抹笑。 苏梨偷偷地觑他。 顾慕飞离开闵州和纽约,居然也能穿得很度假。 他一件意式印暗花的白衬衣,纯棉料透气,是去年蜜月时苏梨量身比划买的那件,松了两颗扣,以至于颈上的疤和锁骨都露了一半。 他手腕上的闵州星空表换了鹦鹉螺,衬衣里还隐约能看到腰的轮廓。 那边,周一和俞赫夫妇也都穿得休闲轻巧。他们三人的水煮蛋、火腿丝荷包蛋还有牛油果牛角包都刚开吃没多久。 蓝孔雀伸过头来,俞赫赶紧丢给它们一块牛角包碎:“去!” 苏梨“咯咯”地直笑:幸好她狠狠心没带提提来,不然这些孔雀准都要抱起尾巴,去看心理医生。 而管家不慌不忙地摇起铃铛,女仆们鱼贯着送上熏三文鱼、法式吐司,还有新鲜的、切开的无花果。 “Grazie(谢谢)。”苏梨拿起一只无花果,送进嘴里。 可紧接着,苏梨一向习惯的早餐咖啡没被送上来,倒送上来一盅黑漆漆的……汤? 她身边的俞赫立即矜起鼻子:“好腥!怎么一股……动物味?阿胶?” “这是……?”苏梨刚要凑近也闻一闻,顾慕飞已经伸手拦住她。 “顾少,你这是给你太太准备了什么宝贝?”周一随意啜着茶,开着玩笑。 威尼斯庄园的管家还很年轻,四十多岁的年纪,见家里也少。她抱着托盘,挺起胸脯,像早就准备好,站在一旁认真介绍: “少夫人,先生。 “老太爷听说少夫人身子不调,趁少夫人回闵州,特别请来国手黄医师,远远看了。 “黄医师说,少夫人眼下不利于子嗣,特别抓了温良版的少腹汤。 “老太爷督促,少夫人先服七天……” 苏梨怔怔望着黑漆漆的汤,脸颊上却不受控制地滚滚烧起来。她一手抓住膝盖上的餐巾。 不利于子嗣? 确实,她青春期时没人管,月经断断续续就从没准过,每次来还都蜷成一团,像谁在反复殴打她。 慕飞和她在一起后,每每照顾她五天。她也确实……两个月没戴套,还没消息…… 但。 周一和俞赫已经各自偏开头,聊起花园和孔雀。但他们能看、能听…… 顾慕飞焦金的额发压住眉心,深刻的蹙痕硬跳了出来: “撤掉。” 嗓音沉得像铡刀。 “可,老太爷……?” 威尼斯的管家没见过几次少爷,显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秒。 顾慕飞咬牙:“特么的让顾知霈见鬼——撤掉!” 管家像被隐形的鞭子抽到吃痛,聊花园的周一和俞赫也双双两肩一悚。管家立即跳起来,赶紧端起汤。 汤在这双手中颤出涟漪,她满脸惨白。 “等……” 苏梨还低着头。她脸上一片刻觉得冷,可又立刻交替起片刻的热。她一手拧着餐巾,但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按住顾慕飞青筋暴起的手腕。 黄医师是出了名的世家国手,求诊的人无数,无论谁都要排队,外公想必也预约了很久。 趁此,她也许也不该逃避,好好把自己也用心调理一下。就算为以后不那么痛……也好。 “苏梨。” 顾慕飞更凑近了些。苏梨这才注意到,他样子冷峻,但脸色竟好像有点发白。 他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如果身体不允许,我们不勉强。苏梨,我不要让你——” 苏梨的手反过来被顾慕飞猛地攥住。他温热的手又狠攥了攥,像眼前瞬间闪过什么画面,让他的鬓角当即冒出薄薄一层汗。 他的话没能说完: “遇到任何……” 威尼斯在夏末,他的掌心冒出丝丝冷汗。 苏梨想,她大概知道顾慕飞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眼前的顾慕飞、这个人人称他“太岁”的男人,握紧她不肯放手。她不是没害怕过,也认真调查、研究过了。生孩子对任何女人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她并不特殊。 苏梨定了定心,稳住嗓音,嘴角漾出一点微笑: “我不会逞强。” 她又回过头,对一旁还在发抖的管家轻声道: “留下吧。辛苦了。请别介意。谢谢外公费心。” 管家颤颤地端着汤,又看向顾慕飞。 “夫人说了,留下。” 顾慕飞语气冰冷,缓和了一点。 但苏梨的手心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冷汗,半点消下去的意思也没有。 管家喏喏把汤端回原处,退到一边。苏梨脸上又泛泛烫起来,桃花眼梢抬起一点: “没事。慕慕,我也想正好调养一下……” 俞赫也凑上来:“中医就是味道差了点。上次我们红豆小儿夜啼……” “可不是嘛。”周一饱喝一大口红茶,“现在医疗很发达了,更何况顾家的团队。顾少,你还是想想将来学我,整晚要爬起来看孩子。老俞根本不放心让保姆守夜—— “话说,我们什么时候开船去海岛?” 就这样,一顿早餐也闹哄哄吃完。苏梨终于甩着亚麻小包,踢着丝绸印石榴的波斯裙裤,和俞赫去买泳衣。 临到门口,顾慕飞捉住她。 他的手揽上她的腰后,人拱进来,衬衣窸窸窣窣地,他亲在耳垂,把她的白色大草帽都拱起一道圆弧: “开船过去要三小时,别忘记。”他嗅着苏梨颈窝的气味,这才压低嗓音耳语,“不要去太久。” “知道了,管家公。”苏梨瞧着这张还有点白的俊脸,也糯糯地啄回顾慕飞的脸颊,摩挲他筋脉明显的手腕,“答应我,不要找外公的麻烦……” “哎——”庄园门外,俞赫跺了跺脚,“我早饭真吃饱了!真不用再多吃狗粮了!” ? ?特别感谢@阿芃提@爱吃鱼的咩咩投喂的月票~ ? 宝宝们的比心、追读和催更小作者都看见了~谢谢大家的支持和认可。月末了千万不要忘记凶猛表达你的喜爱哦~啾咪~ Chapter 60. 七年之痒 威尼斯小巷的石板路走起来“咔嗒咔嗒”的。 十月的气温还不错,阳光不烤人,游客也不多,运河上时不时飘过空荡荡的船。苏梨和俞赫此时正蹓跶下一个大下坡。 她们避开了千篇一律的奢侈品店。俞赫叼着玛奇朵口味的意式冰淇淋,一手甩着棉布小包,印花长裙和苏梨的裙裤都被风扯起一块,橱窗里照出两个女人经过的身影。 苏梨也咬着开心果口味的冰淇淋。 “哎,赫宝!你看那件!” 苏梨扯住俞赫的裙腰,把还在往前走的俞赫扽了一下。两个女人一齐往后探起头。 苏梨拉下墨镜,指了指旁边橱窗里的白薄纱睡袍。 “是不是超可爱?” “超……”俞赫眯起眼睛,“性感。” “薄纱肯定很舒服。而且,你看那些蕾丝,圆圆的!可爱!内衣店一般都卖泳衣吧?” “走,”俞赫挽起并不存在的袖口,推开店门,“进去瞅瞅。” 和外面的阳光对比,店里一瞬间有点暗,只有门口的铃铛跟着她俩响了一声。 “benvenuto, sto solo dando un'occhiata(欢迎,随便看)~” 苏梨和俞赫都吓了一小跳,这才看到高高的裁缝柜后站着一位戴蝙蝠大眼镜的老瘦女人,朝她们两个微笑。 苏梨可没顾得上答话。她的眼睛已经转向店的另一边。 店明明不大,装修也很古典。但一整面墙上挂的全是…… “天呐。”她身边的俞赫也没忍住,“情趣内衣。” 而且是放国内,警察叔叔看了都要抓起来、脸红的那种! 意大利人啊…… 苏梨把大遮阳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脸。黑暗里,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不知为什么,汹涌地扑上来一些画面。 她好像……回到纽约的大办公桌。 价值千亿的财报被拨开,丢成废纸。她的身子被抱下来,喘息声把碎发吹上某人的耳畔。男人低低说了句什么,拍了一下,她根本没听清—— “嘶”地一声,苏梨硬扯住黑衬衣的领子,腰不争气地悬了起来。她的蝴蝶骨抵在桌面,生疼。一声一声脱口的尖叫里,她的脑子……要……化掉了…… 某人低啄着她的耳垂:“喜欢吗?” 苏梨呆站在原地,脸“腾”地就熟了。 “……赫、赫宝,我们……撤?应该也有别的店……”苏梨低低地提出反对。 “可你不是看中那件睡袍?不试吗?你别说,意大利人虽然大胆,但款式倒做得挺好看。” 俞赫咬着耳朵,翻动起货架上的泳衣。她想起什么,突然嘴角一挑: “梨花,你干脆买套内衣吧。” “我?”苏梨闷闷地气喘,拿帽子胡乱扇了扇脸。一定是店里没空调,太热。 “对啊。以你的身材……” 俞赫转回头,眼睛简直像小蚂蚁,让苏梨感觉麻酥酥地被从脚尖看到头顶,每一道曲线都不放过。 上次她被这样看,还是—— 今天早上,早餐桌前。 苏梨扇得更勤了。 “啧啧啧。你穿这里的任何一套,肯定都美翻了。顺带,”俞赫的眼神悠悠转回去,“……我就不信,你老公还能当的了冰山?” “他……”苏梨扯开干巴巴的嘴,“慕飞好像对这些没什么特别兴趣。我穿多穿少,他都一个样。” “七年之痒了?”俞赫随口一笑。 苏梨的手已经放在一套内衣上。这套内衣的蕾丝很优美,没有钢圈,只自然地衬托着胸型。在两片不相连的罩杯之间,裁缝还?了一串细碎的珍珠,珠光流转,让苏梨移不开眼。就是…… 要是有些地方不串珍珠就更完美了。 仿佛内衣烫手,苏梨赶紧放了回去: “我们结婚才一年。七年,远着呢。” “谁说七年之痒从领证开始算?”俞赫拿起一套白色比基尼贴腰比划,“梨花,要从恋爱那天开始算啊。” 从恋爱开始算? 苏梨默默一掐指,这样,她和顾慕飞居然腻在一起快五年。就算她硬要从顾慕飞以身替死后开口表白“爱你的也是我”,算起,也没缩短多少。 更何况,顾慕飞还清楚说过:一见钟情。他一点冗余不给她留。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年轻时,总觉得人生有无数个五年。 他们难道算……老夫老妻?有一天,他们也会觉得对方平平无奇,连一点取悦也不舍得给了? 不能吧。 苏梨眼看俞赫忙着挑泳衣,手指悄悄爬上衣领。 她刚开始钓顾慕飞时,总觉得男人不过见色起意,英俊无情的暴君非要占有她,做她的金主。为取悦顾慕飞,她的内衣上下一套,薄纱和蕾丝轮番来,绝没出错过。 此时,她麻花髻上的天蓝丝绸垂下一块,将将蹭过锁骨。天蓝之下,苏梨隐约看到肩带,双眼飞快地瞄过胸衣。 白色的。 她怕天气晒,这件别提钢圈,连蕾丝都没有。纯棉料松松垮垮,简朴地留下天然圆弧。 她又扯开一点波斯裙裤的裤腰。 完。 苏梨深吸一口气。 是舒适的、一点装饰都没有的肉色平角裤。 “我挑好了。” 苏梨猛地抬头。俞赫抱着一套泳衣走向柜台,戴蝙蝠镜的老裁缝颤巍巍点着头。 “梨花,你买不买?不买我们可走咯?” 她们一路蹓跶回了圣马可广场。沿着蓝绿果冻般的海岸,停着大大小小的木划艇、帆船和小游艇。俞赫探头了望了半天,密密麻麻,根本没头绪。 “这要怎么找啊?都快走回庄园了。你老公不是说庄园里停不下——” 苏梨突然跳起来,挥了挥手。 在几辆不起眼的白色小游艇中央,赫然停了一辆银灰实木的Riva 88流线型游艇。二十几米长的船就泊在庄园的后方一点点的码头上,从窗户看出去,刚好被两棵大月桂树挡得结结实实。 船尾吃水线上,刻着一串字母: cELENE GUStAVIA 靠近船尾的舷边上,顾慕飞逆着光,只极简单地挥了一下手。 “老公!你真把celene号从加勒比运过来了?”苏梨飞快地登上舷梯,扑进顾慕飞的怀里,啄了一下,“这一路上还好……?” “你说要来玩,一个月前就航运到了。”顾慕飞随口回答,像这不过是老婆要出门,他递鞋,这样最普通的事。 他看了一眼腕表:“十一点。你去坐好,我们出发。” 说着,他按下墨镜,离开船尾,独自爬去暴晒的飞桥。 “顾少,你亲自开?”周一在一旁抻长了脑袋。船上除了他们四个也没别人啊。 “你动脑子啊,大傻子,”俞赫咬周一的耳朵,掐了他一把,“船叫celene号,是苏梨诶!顾慕飞能让别人开?你摸船的时候最好小心手!” 苏梨压住大帽檐,她从来怕晒,自动陷进船后的硬顶卡座,抿着嘴笑。 在无数坐贡多拉的普通游客和岸边行人的注目礼下,celene号滑离人满为患的圣马可海湾,滑过豪华游轮。 “不说那个。”周一一把搂过俞赫,眉毛肉眼可见地耸了耸,“老婆,今晚,新泳衣……?” “没你的份!你就穿《资治通鉴》好了!”俞赫把周一轻松甩脱。她回头眨了眨眼,把纸袋轻巧甩上肩膀,踏进船舱。 游艇也突然加速,一声轰鸣。 一连三个小时的极速狂飙,几乎让再有兴致的游艇旅行也变成了干吹风。苏梨招待着朋友们,倒不至于无聊。 他们离开威尼斯一路向南,海岸线在地平线上起起伏伏,一直离不开视线,果冻海也从蓝绿变成了深蓝色。 “顾少!是前面那座岛吗——?” 周一再耐不住,顶着风,往飞桥上吼了一声。 苏梨端着冰镇后的路易十三,小心爬上了飞桥的舷梯。 顾慕飞的衬衣鼓了起来。他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肌肉绷紧、结实的小臂,将船流畅地打过一个弯。他的金发乱了,冷白的肤色晒得略红。 顾慕飞听到苏梨上来,回过一点头。苏梨轻轻贴靠上这只肩膀,任他随手搂住,接过酒杯。 风把他吹得没有一丝汗。 苏梨眼看顾慕飞把船切到慢车,游艇缓了下来。 眼前,两道环形岩壁展开,露出天然的深水湾。白色的海鸥盘旋,引擎和海浪激起阵阵回响。 这里的海水因为足够深,呈现出一种近乎神秘的墨蓝色。 灰白的崖壁千仞耸立,巴洛克风格的古堡和灯塔俯瞰着他们。 ——苏梨的新婚礼物。 “到了。” Chapter 61. 换上围裙 从这扇巴洛克大窗望下去,苏梨觉得,亚得里亚海似乎更小了一点。 海浪“轰隆隆”地碎在脚下,墨蓝的深水湾却格外平静,游艇在雪白的长码头上温柔起伏。 苏梨的腰间暖融融的。从进古堡起,顾慕飞的手就没放开过她一点。 “所以,”两人身后,周一大咧咧地喘起粗气,“顾少,你千里迢迢把我们从闵州打包来,就为了让我们今晚睡……地板?” 周一清了清嗓子,狠狠指了指城堡舞厅中央快掉下来的大水晶灯。海风把丝绒地毯蚀成一块块的破抹布样子。 风一吹,整座古堡发出隐秘的“吱呀”声。 “我不是把游艇开来了?”顾慕飞头也不回。苏梨的腰被他不紧不慢地来回抚弄着:“你想睡这里,我没意见。” “拜托。” 周一稳牵住俞赫的手: “新婚礼物。私人小岛。我还以为……顾少,你买岛的时候破产了吗?和我借一点也不丢人。” “我觉得,”顾慕飞依旧平淡叙述,“比起成品度假屋,苏梨更享受自己翻修的过程。跟紧。这边去花园。” 说着,顾慕飞拧开大图书馆的彩玻璃门。 古堡衰败,大图书馆里自然一本书也没剩,早被顾家清空、搬走,放进收藏品总库做修复,画也早撤了。一整面的大书架干脆倒上大理石壁炉,只有天花板的锻铁花窗还算完整。 “苏梨眼下忙时代广场,没空。”顾慕飞摆了摆手,“你们两个非要来。周一,这有个洞,小心。” 顾慕飞说着,苏梨的腰已经被顾慕飞的双手扶稳。苏梨抿着唇笑,像芭蕾舞演员,任他托举、带着,两人熟练地从这边跳到那一边。 苏梨的脚尖落地,这才补充: “亚得里亚海上,既有沙滩又能停游艇的小岛真不多。慕飞也打听了好久,才选了这座。” 而周一看着他俩,咬咬牙,学顾慕飞的样子也撸起袖口,揽上俞赫的腰。 比起古堡,花园里就安全多了。 顾慕飞终于放开了手,任由苏梨磨蹭,慢吞吞地又和俞赫走回到一处。两个男人的身影随步幅移动,对海岸线比划着什么。 苏梨一回头,看到烈焰般的九重葛爬满灰石墙,柠檬的黄、石榴的红,热烈混在一起,不像没人管理的样子。 她和俞赫踏石板一路向下。石松和古橄榄细碎地张开枝桠,给她们遮阳。 “这花园,哇!” 俞赫又转了一个圈,戳了戳海水喷泉上的维纳斯石像,又摘下一颗小香瓜大小的柠檬。 “对吧?我就最喜欢这个花园。”苏梨嗅了嗅石榴花,蜜蜂“嗡”地飞向亚得里亚海,“我和慕飞隐婚后就……一年没来了?我还担心,都荒了。 “但看样子,花园一直有人打理……?” 苏梨不确定,也瞅着这颗大柠檬。 “可从你家的威尼斯庄园开船过来,都要三小时诶。”俞赫拿起柠檬嗅了嗅。 “不管怎样……”苏梨低下头,“慕飞买小岛时,我们一起来看过。 “原岛主是个老太太,就生在这里,终身没结婚。她给我们看过照片。年轻时,她可真漂亮啊,追求者无数。 “她在古堡经营旅店,在附近小有名气,所以小岛才自带那么长的游艇和水上飞机码头。” “原来如此,”俞赫点点头,“所以古堡里的舞厅也那样大。” “对。”苏梨继续讲,裙裤和俞赫的长裙都在薰衣草里“唰唰”地响,“老太太自己照顾花园。这些柠檬、石榴都是她亲自种的。 “她似乎和我很投缘,和我讲,她年轻时总在那边画画、喝茶、会情郎……” 苏梨往身后一指。半高不高的海岬上,两人的眼前只剩一座九重葛缠绕的观景台亭子。 苏梨怔愣了一秒,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年纪大了,旅馆和花园都做不动,要搬去养老院,这才把祖辈的海岛出售。 “我想。” 苏梨突然觉得海风有些大。悬崖上,海鸥的叫声也有点空旷。 “有天……我和慕飞可以把这里重新弄起来。我们不住的时候,还做成旅店,对外公开……” 苏梨的眼睛望下去,好像墨蓝海湾的码头上已经幡然热闹,不止停着他们一艘孤零零的Riva 88。 一眨眼,居然已经到下午的一半。顺着石阶往下,苏梨和俞赫再度回到了小岛的天然白沙滩。这边水浅得多,海面渐变回果冻色,和天空融成一体,被阳光烤得很暖。 沙子从脚趾缝里不声不响地流过去。两人换上泳衣,你追我赶,跑去阴影里洗海水澡。 海风把苏梨的笑闹声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顾慕飞的手臂支在船舷,海风掠过衬衣,让他远远地望了不知多久。 一辈子,没有打扰,就这样度过。带苏梨去罗马,去威尼斯,去世界上任何他能支撑的地方,把苏梨想要的一切变现,看她最快乐的样子…… ……是他的个人满足。 顾慕飞眯起眼睛,酒杯沾了沾唇。 甘雨的事,他暗中又做了更多的调查,可再也找不到线索。两个月过去,甘雨似乎也更怕见到他。他似乎也没必要…… “顾少,”周一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船上,深呼出一口气,把手肘也学着他,支上船舷,“商量个事。” “说。”顾慕飞仍看着海浪里的苏梨,头也不转。 可“唰”地,像变魔术,海面倒映出周一手里的东西: 一样,是前天闵州夜宴上,他和书记剪彩时系的黑丝领结。 还有一样……是威尼斯庄园里女仆的统一着装:一件荷叶边、白色的半身围裙。 周一清清嗓子,庄严宣告,一口气说得飞快: “顾少,这次顾老爷子‘半进宫’,你老婆要我老婆帮忙。所以……作为交换条件,你得换上围裙,伺候我们。” 顾慕飞的目光从苏梨泼着浪花、完全放松大笑的样子上收回。 他眸子落上周一的脸: “周一。” “嗯?”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顾太太的岛?”周一语气轻松。 “公海。” 顾慕飞轻轻吐口,抿了一口蜜色的路易十三。 “……我们离海岸线,有二十多海里。” “哈,哈哈,顾少。”周一干笑了两声,拿围裙的手抖了一下,“你的幽默感有进步。” “你现在也有女儿了。红豆多大了?一岁半?”顾慕飞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苏梨会把干女儿照顾得很好。我也不介意家里多个周家继承人吃饭。 “没有遗憾了吧,周一?” 周一放下了围裙。 但紧接着,周一慢悠悠地,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出了手机。 他装模作样地叹气。 “唉,可是,”周一夸张地摇摇头,“你的宝贝老婆亲口说想看。 “没办法,我只能下船去告诉顾太太,顾先生很不愿意。非但不愿意,还威胁要让她的闺蜜做寡妇,把我这个老朋友扔进公海——” 说着,周一按下录音的播放键。 “……哈哈哈梨花,你再清晰说一次。我可要录音了!”俞赫的嗓音清晰洪亮,还夹杂着周一在背后“嗤嗤”的低笑。 “……老公。” 苏梨的嗓音轻,柔,像提提的黑尾巴撩过脚踝。顾慕飞仿佛能看到她正对着电话,咬住红润的下唇,呵气如兰。 像无数次苏梨喊老公的样子:她红彤彤的鹅蛋脸扬着,慢慢地……闭一下眼睛。 顾慕飞的呼吸断了一下。 “……我想看。想看你只穿领结和围裙……” 所有的音节都饱蘸苏梨的水润。 “……可以吗?” 该死。 远远的沙滩上,女人们玩水玩到尽兴,踩着倒映的夕阳,终于躺回了沙滩椅。苏梨还觉得热,把湿答答的小毛巾搭在脸上,让麻花髻散开,垂成一条湿漉漉的辫子。 她一只手摸索着,试图解开因海水皱成一团的天蓝丝巾。 “哇,苏梨!你快——” 俞赫突然惊叫,破了音,卡在嗓子眼里。 苏梨掀开遮脸的毛巾。 “顾太太,周太太。” 这张万里挑一的俊脸,冷得像冰山。一双丹凤眼垂眸,睫毛投下阴影,筋脉清晰的手和小臂抬起,稳稳地从托盘里放下马提尼和椰林飘香,放到苏梨和俞赫中央的小茶几上。 男人的身材近乎完美。胸肌、子弹肌、腹肌、人鱼线……只是随着呼吸,刀疤细长地从心口挑上左肋边。 除了领结,这熟悉的上半身……什么也没穿。 苏梨的脸“腾”地全红了,毛巾半条都咬进了嘴里,说不出话。 当时,俞赫非要她录音作证,她觉得顾慕飞就算到世界末日也没可能答应,只当哄俞赫周一妇夫玩,半点没认真。 可周一居然真能说服顾慕飞…… 周一在最远处的沙子里笑到打滚。 顾慕飞的唇线抿到最紧,咬了咬牙。他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盯着苏梨不放: “太太,您还想看点……别的什么吗?” ? ?特别感谢@题笺念无恙(抱歉宝子你漂亮的花体小作者不会打)@黎天天天@烩面来一口吧@自由的风_Ab @四时季之风@成熟的谷穗@五福来了@快快乐乐的小飞侠@薄荷撞地球@奶芙气泡水@A小赞的小迷糊@凌渊757 @夏猫猫ouzo @与你暮暮私语投喂的月票~ ? 今天的顾总是绝对的读者福利,欣赏男色时绝对不能紧绷绷!凝!大胆地凝!苏姐批准地凝!快把票和评论都砸在围裙顾总的脸上吧( Chapter 62. 究竟怎么……在一起的? “您还想看点……别的什么吗?” 苏梨怔愣着,小口小口地吞着干马提尼。顾慕飞了解她的口味,苦艾酒很涩,但仍然让她偶尔晃神。 顾慕飞的话似乎还在她的耳边回荡。 而沙滩上的夕阳又沉下去一些。 他们一路来到海岛,苏梨一直试图抓住周一独处,好旁敲侧击问一问顾慕飞和甘雨的过去。但顾慕飞的眼睛总落在她的身上,让她根本没机会开口。 或者不如说……苏梨又抿一口酒。她纯粹在找借口。 游艇上,顾慕飞去开船开了整整三小时,她明明有的是机会问。可话来到嘴边,她自己就先咽回去了。 就像,甘雨是她不愿打开的潘多拉盒子。 苏梨把空酒杯放下,指尖有意无意地玩弄着橄榄,让目光扫出去。俞赫当真没给周一买泳衣,这位财阀公子只好从船里抱出黑胶唱片,让猫王和四季乐队席卷海滩: “为了老婆的聚会,我把小时候的收藏都搬过来了!” 而顾慕飞“啧”了一声。 他平日里衬衣系得严谨,连锁骨都只肯将将露出半抹……此时,他还穿着领结围裙。 他面无表情,踏过白沙滩,好像,比刚才……又走近了些? 苏梨眨了眨眼。 该死的脸。明明在一起五年,都该睡腻了,怎么还老控制不住地发烫?一定是地中海的阳光。 苏梨胡乱地扇了扇手里的毛巾。 顾慕飞的右手高举着大托盘,一丝不晃。他停在沙滩躺椅前,背过左手,居然还真不肯输给专业侍应生。 这张俊脸冷得像冰。但顾慕飞连头也不肯低一低,丹凤眼居高临下: “太太们,牡蛎烤好了。” “哇——”俞赫立即放下时尚杂志,翻身坐了起来,“游过泳,还真饿了。谢谢顾大执行长投喂我们!” 顾慕飞都懒得哼出一声。大托盘被他平放上小茶几。二十多只新鲜带壳的生蚝刚被撬开不久,只被稍稍炭烤过,表面缩起一点点,肥肉摇晃得像果冻。 在壳边,顾慕飞还插了一小缕她们下午摘掉的那只大柠檬的刨丝。 苏梨拿起其中一只。她的牙齿习惯性地咬住壳边,红唇立即捉住蚝肉,一口就吸进嘴巴里。 牡蛎爆出甜鲜透了的汁水。 “唔——” 太好吃了。苏梨的眼睛都瞪圆了。 可她感觉,顾慕飞好像在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苏梨自觉地抹了抹唇边,果然,都是汁水。 从小,她要能吃到生蚝,只会在郊区海边的大排档,最便宜只要五十块钱一打。大排档里大家从来抢着吃,先到先得,苏梨自知她吃蚝的姿态肯定不算优雅。 不管了。 此时她的心思都在爆开的牡蛎、化开的黄油、手榨柠檬汁还有鼠尾草的清香上了。 她和俞赫又各自拿起一颗。 “太太们还需要什么?”顾侍应生站得笔直,低声冷峻地问。 “要是,能再来一杯马提尼,”苏梨借擦嘴,用毛巾遮住滚烫的脸,“慕慕,你调得特别好喝……” 苏梨把自己的眼睛使劲往回拽,才不至于总落上这人的胸肌。而俞赫则大声吮吸着牡蛎壳,一边拿起时尚杂志,假装自己根本不在乎男色。 “你今天喝得有点多。第二杯了?” 顾慕飞弯下腰,没着急答应她。他的身子笼罩下来,一手撑住苏梨的沙滩椅,反而先拿起了苏梨的空马提尼杯子。他的语气缓回平常,柔和不少: “别被鸡尾酒糊弄了。干马提尼度数不低。不如,我去给你换杯苏打水……?” “别嘛。慕慕,我难得度假嘛。”苏梨低低撒起娇,“我们这次回去后,时代广场的项目就要开工。我怎么可能还有机会沾沾酒放松。 “拜托了嘛,慕慕。” 苏梨勾住这只撑住沙滩椅的手,学提提一样抬起大眼睛。 显然,顾慕飞拿这套毫无办法。他转过眼眸,呼吸似乎低了低。可紧接着就直起腰,随手捏了捏苏梨的脸颊,端着马提尼杯,踏回雪白沙滩,又走远。 他一离开遮阳伞,阳光照上他的后背。 顾慕飞倒三角的背劲瘦,小肌肉随步伐而细微绷起,两只宽肩被苏梨左右来回抓挠了五年,开阔平整。 只不过一道疤细窄,从他的左肩一直划下来,划过肩胛才收手。此时被阳光晒得发红、刺眼。 像被一把刀…… 苏梨抿了抿唇。 顾慕飞全身三道疤,两条她都亲眼见证过。只有这道,是在她认识顾慕飞之前,好像,那时他二十一…… “梨花,你不是备孕?还喝酒?”俞赫从时尚杂志上抬起眼。 “明明是上东区不适合养小孩,门口就是大马路,怀不上怎么能怪我……?”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越走越远,随口开玩笑。 “太凡尔赛了啊!”俞赫撇嘴,“你就差说紫禁城的风水不养人了!” “倒是赫宝,”苏梨岔开话题,“明明你一直最喜欢比基尼,怎么今天买的却是连体泳衣?” 眼下,比之苏梨简单的蓝白条纹比基尼,俞赫新买的绿松石泳衣衬得腰身细长又匀称。 “梨花,你个小傻瓜。”俞赫轻轻哀叹,“当然是为了挡妊娠纹啊。 “那些纹实在太难看了。男人嘴上说不介意。可怀孕的话就会长纹……” 妊娠纹?苏梨瞄了一眼自己泳裤上的小腹。那里“不利于子嗣”,还光滑又平坦坦的。 “……你家‘闵财男神’眼界那么高,不知道会不会也像老周……” “还‘闵财男神’呢?快别说了。” 周一突然冒出白胖清秀的脸。他好像终于玩腻了黑胶唱片,把dJ任务彻底丢给了无线音响,为烤生蚝麻利地遁了回来。 周一一手拿起生蚝,仰起头。这位财阀大公子把蚝肉倒进嘴里: “老俞,你可千万不要再说这个绰号了。尤其当着顾慕飞的面。” 周一嚼了嚼,又低声咕哝了句:“还是顾少会烤。” “怎么?”俞赫抬头看向她的老公,顺手递上冰啤酒,“顾慕飞这绰号还是你告诉我的。他确实是闵州财经毕业的呀?苏梨也没意见。我叫了五年也没事。” “那是因为……”周一想了想,话没当即说完。 他舔了舔手指上的黄油,又拿起两只生蚝,转而慢吞吞地踱去俞赫的另一边,干脆分开两条腿,在躺椅上坐下了: “怪我。” “怪你?”俞赫瞪大了眼睛。 “对。”周一拿腿夹住冰啤酒,“五年前那时,我以为……甘雨彻底出国了。不再回来了。 “但‘闵财男神’这个绰号——” 周一的啤酒起子才碰到瓶盖。这瓶啤酒大概一路跟着游艇和海浪颠簸,白花花的气泡立刻就冒了出来,大团大团炸满周一的手,顺着瓶身洒进沙滩。 苏梨眼睁睁地看着气泡洇进沙子。 周一一边擦,一边用嘴补救吮吸着,让声音都有些含糊: “……这个绰号,是甘雨起的。” 甘雨。 俞赫的脸色也立刻白了白。她似乎坐直了些,上半身往周一那边倾斜,声音也骤然压下去了不少:“老周,你别开玩笑——” 苏梨的眼睛停在celene号上。这艘Riva 88游艇,她的生日礼物,正在最后一抹夕阳上散漫地起伏。 海浪拍上沙滩。 她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 “……周学长,那你,你能说说……” 苏梨咽了口唾沫,话想往后退,却根本不受控制。她的目光随着沉进船底黑下来的亚得里亚海: “慕飞和甘雨,究竟怎么……在一起的?” Chapter 63. 天生一对 周一似乎并没多心。 苏梨的眼睛还停在周一手里的冰啤酒上。水珠颗颗滴下来,她突然并不想再往上看,看到顾慕飞这位昔日同窗的脸。 而俞赫的背上像刚装了什么折叠弹簧,慢慢坐得笔直。她一手暗暗矜住周一的衬衣角。 周一不紧不慢,正懒洋洋吃干净第一只牡蛎壳。 沙滩上早就点起了篝火,只不过天色这才完全暗了下来,火光这才显眼。火焰离他们不算近,一跳一跳,把三人与停泊着celene号的暗蓝海湾完全分隔开。 “老俞,苏学妹,”周一悠悠开口,“你们两个也都是闵州毕业,自然知道在我们闵港,有个百年传统。 “每两年一度,各大高校之间都会联手举办校际舞会。 “说出去,舞会都是学校的门面。大学之间难免都暗暗较劲……” 周一把牡蛎壳丢在脚底。他不善于经商,也不喜欢经商,却痴迷学术。 自从周一签字放弃了继承权,他就在闵州大学攻读汉语言博士。大学间那点勾心斗角,他说得再自然不过。 苏梨默默听着周一开口,竟听得把上半身又往前倾了倾。 “所以,”周一根本没看见,又继续,“每次举办舞会,各大学都会搜刮出自己最拿得出手的学生做代表。 “这人得会跳舞,得去领开场的华尔兹,给学校出名、长脸。 “而我们大三那年,顾慕飞…… “他就是被选去的那一个。 “顾少这人平常低调得见鬼,除了上课根本不见人。他才不愿意。校方只好拿毕业证和绩点卡他……” 而苏梨居然轻轻叹出口气。她想起自己入睡时总能看到的顾慕飞的那张脸。 明明,这人长相万里挑一。 但二十一岁的顾慕飞大概还在为复仇藏身灰色世界,哪可能愿意抛头露面。 顾慕飞被校方通知去跳舞,他的焦金色额发大概依然不听话,掠过鼻梁。那双俊朗的眉、冷淡的丹凤眼根本没感情,干净的下颌一定微昂,嘴角一沉: “不去。” 但苏梨想,难怪顾慕飞的华尔兹舞步跳得那样好。 苏梨捻了捻抱住膝盖的右手,好像那里还被顾慕飞无数次牵着、带她滑进舞步。 “然后呢?”苏梨刚笑出一点,嘴角又硬被压住,往下沉。她把嗓音也压回平静,不显出一点催促的意思来。 “嘛……”周一又拿起第二只牡蛎,“既然学妹问了…… “二十一那年,顾慕飞开场华尔兹的舞伴,就是甘雨。” 舞—— 苏梨的眼睫瞬了一秒。 她意识到时,她的右手已经把膝盖牢牢抱在胸前。湿润的晚风拍得她瑟缩了一下。 夜色太暗,周一喝着啤酒,根本没看见她的反应: “对啊。 “闵州财经和政法本就是姊妹学校,校园一街之隔。按传统,我们在舞会上一直都是配对开场。 “大学里虽说不会真选校花吧,但甘雨很有名,当时迷恋她的人非常多。 “她是甘家的大小姐嘛。 “再说,她高干子弟,又有才华,高考裸分进的政法。说起来,人更有气质,待人还不傲慢! “那晚她穿着红裙,被一脸严肃的顾少挽着腰,一圈又一圈转过舞池!她眉眼顶尖地漂亮…… “哎呦!!”周一突然痛叫。 “啧,”俞赫把掐他的手收回,“不就是领个华尔兹?谁不领了?梨花当年也是我们闵州大学的领舞。她不会跳,都能当选!这有什么。” 苏梨抿了抿唇。她确实被抓去领了舞。但华尔兹这种……她只得去舞蹈社现学,最终也踩了舞伴好几脚。 她始终跳得不好。 这些年里,都是顾慕飞牵住她的手、挽她的腰,让她一圈就转回他的怀里。 可原来……顾慕飞最初转回的,是甘雨。 “老俞,你别掐我啊!”周一暗搓搓挪了挪,坐得离俞赫再远了点,“学妹既然问了,我做顾少兄弟的,总不能骗学妹吧? “况且顾少这座冰山也出了名!难攀!这人上课收到情书,下课转头就扔了! “当年他寡了那么多年,突然主动要我介绍苏学妹给他,哇,比看到企鹅主动提出搬去北极还稀有。 “而且校际舞会那晚,他领完华尔兹,就再没见到人。 “不过,”周一一口气发泄完,终于收回了声,“那晚舞会后,政法校园里就开始有人传…… “……说甘雨是第二天被人抱回去的。” 周一又咽了口啤酒。 “虽然,甘雨后来澄清,也说是自己低血糖,住院,被抱回去和顾慕飞没关系。 “但有些谣言传得很难听。 “从那天以后,甘雨开始叫顾少‘闵财男神’。她也和所有追她的人都切断了关系。 “再不久,闵财校园里天天都能看到甘雨。 “我们那条银杏道人很多。大概有半年,每天上课下课,谁都见过甘雨在教学楼下远远地等,看到顾慕飞就跑上去,追上他。两人就那么并肩走着。 “两所学校都说冰山终于追上了校花,看上去简直天生一对——” “周!一!”俞赫咬牙咆哮,“你《资治通鉴》读傻了?!” 而黑暗里,苏梨的身子晃了一晃。 她尝试着吸进一口海风,肺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闷闷拉扯开地痛。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久都没有喘气了。 苏梨的长发溜过肩膀,末梢还有点湿,摸起来冷。大概因为这重量,她才会深深低着头。 她看到自己的两只手摁在大腿上,紧紧地攥在一起。 海岛的风开始有点冷,海浪也有点吵。她的肩膀止不住地抖——尽管,她并不想抖。 她心里也说不清什么复杂滋味,不是一种感情,一时间把她挤得太满。这些感情来回撞,挤得她狭窄的心胸里装不下。最后,它们一齐全涌了上来,全……挤进了眼眶里。 好在夜色很黑…… ……没人能看见。 “嗷!不是!我是说大学里乱传!你也知道学生的嘴——嗷!” 周一被俞赫掐得“嗷嗷”两声弹了起来。他腰一缩,开始绕着沙滩椅转圈跑。凉下来的沙子腾腾响,在四只脚底下,绕着苏梨飞扬。 ? ?特别感谢@布艺少年@暌小违@椰椰土豆饼@小猪丸丸面。@爱意岁岁知投喂的月票~ ? 难以置信催更居然要破千了?? ? 小作者写到腱鞘炎呜呜呜。 ?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哦。有事没事戳戳小作者。至于今天……让我们骂顾总大!猪!蹄!子! ? (至于顾总的清白…明天就……) Chapter 64. 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陪我 在两人中央,苏梨别过头,无声地抹眼角。 周一被俞赫逼到了四只沙滩椅的另一端,抱着大遮阳伞大喘气: “学妹你别多心!我是顾少第一手的弟兄,我一百万个保证,我从没觉得顾少有多喜欢甘雨! “甘雨说他俩谈朋友,是不假;顾少也承认了。但—— “甘雨跟得那么密!校园里都知情!女孩子说谈了,做男人的总不能损女孩子的名誉吧?” 眼看俞赫追上来,周一跳了起来,放开遮阳伞,又跑: “——那家伙当时忙着搞灰产,除了夺权和挣钱,男女之情这块——” 终于,俞赫手扶着遮阳伞大喘粗气:“老周!你给我把话说完!!最后究竟怎么回事!!” “就……” 苏梨的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周一叹了口气: “是顾慕飞说的结束。 “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男人们……我们不聊这个。 “反正,在分手之前,顾慕飞请假消失了半个月。当我再见到他时,他脸白了不止一个色号! “在那之后不久,他就成了闵港唯一的‘顾先生’,成了灰色世界的王。 “我们都再也没见过甘雨。 “校园里都传甘雨说,顾慕飞毁了她的职业梦想,还狠心分手。甘雨受不了,这才出的国,要斩断情丝—— “至于顾慕飞对甘雨的感情……” “……他……?” 苏梨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哽咽过,声音挤在鼻腔里发闷,听起来,竟冷得出奇。 周一坐了下来: “……那我怎么可能知道。顾少再没提起过甘雨。” ……再没提起过。 苏梨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海面。泪水已经干在她的脸上。 顾慕飞…… 苏梨一动不动。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沉下去,沉到像溺水,她喘不动气。周一和俞赫在她不远处,两人叠在一起,因为刚才的追逐还在喘着粗气。 夜色笼罩整个小岛,海浪重复着,哗哗拍上沙子。 今晚没有月亮。 所以,顾慕飞躲着甘雨。而甘雨根本不想见到顾慕飞。 那顾慕飞对甘雨的感情……? 苏梨控制不住,总去想那场华尔兹。 在年华最好的两人,被周围所有人盛赞天生一对。甘雨被那只手挽住后腰,艳红的裙摆扫过顾慕飞的眼眸。 她是否也拨动过……顾慕飞的心? 记忆就像华尔兹舞步,烙印至今。 而她苏梨,她的舞步凌乱。她不过把这份记忆一次次再踏上一遍,让往日更加鲜明。 下一秒,苏梨把自己抱紧,又哭又笑。 泪水漫上她的膝盖。 游艇、海岛、古堡,她拥有的一切好像一场鸳鸯蝴蝶梦。 她把自己还有朋友的假期都毁了。 “对不起……”苏梨的道歉说出口,泪水沾进嘴角,“我不该问……” 远远的,“砰”,海平面上炸出一小朵烟花。 三个人都齐齐转过头去。 烟花很小、很远,但夜色更加黑,反而显得照亮了半边天空。亚得里亚漆黑的夜海上划过道道红绿色的光条。 顾慕飞就站在他们远处的篝火后。 他已经换回苏梨蜜月时为他买的白衬衫,松松穿着,没系扣。他英俊的侧脸高昂起来,海风鼓动起白衬衣和金发。他也回头看向天边的烟花。 他一手端着干马提尼,另一只手夹着深蓝的羊绒毯,两只脚深陷进白沙子里。 天边又炸开另一朵烟花。 顾慕飞转回头,笑了起来。莫名,他笑得居然像一个得逞的高中生。苏梨只看到他的嘴唇开合: “好巧。 “生日快乐,苏苏。” “诶……?生日?” 苏梨还坐在躺椅上,一时怔愣了半秒。她没反应过来。她的生日明明在—— 顾慕飞的笑容一点不改。 天边的烟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炸开又消失,让海滩上的光影也时明时暗。顾慕飞低着头,踏着白沙子走来。苏梨越来越嗅到一抹干净的香,像小时候放学后能跑进的桦树林。 难怪这人去了相当久。 是沐浴露的气味。 顾慕飞走到三人眼前,把调好的干马提尼递进苏梨抬起、本能迎上来的手心: “苏苏,你觉得,生日在明天,对吧?” “嗯……”苏梨眨了眨眼。 顾慕飞记错了? “可闵州和威尼斯差了六小时。”顾慕飞不紧不慢,“现在,在你我四人的故乡,在你出生的地方……” 篝火逆光。男人的眼睛落回到苏梨的脸上,亮闪闪的,停了下来。 片刻,苏梨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还有海浪在跟着她的呼吸拍。 “砰”地,烟花又一声炸响。周一和俞赫看出去时,海滩又瞬间被照亮。 顾慕飞的目光湛湛转开,垂着眸,嘴角更平静。 他声音很低,不让其他人听清: “……谢谢你,苏苏,二十九年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陪我。” ……! “哇!生日快乐,梨花!干杯!明年三十!”俞赫跳了起来,用手中的牡蛎壳撞了一下苏梨手中的马提尼杯,“祝黄金岁月!” “谢谢赫宝。”苏梨抿着马提尼,恬恬回答。 “生日快乐啊,学妹!”周一也扬了扬手中的冰啤酒,喝下一大口,“不过,顾少,烟花庆生,你也太老套了吧,偶像剧咩……” “嗯?”顾慕飞正在展开羊绒毯,回过头看向周一,“诚实地说,烟花跟我没关系。” “啊?那怎么会……?” “可能,正好附近的海岛或者船上在庆祝,倒应景。不过……” 顾慕飞又转回头。这次,他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严肃。 苏梨往后缩了缩。要是顾慕飞知道她刚才追问甘雨和他怎么在一起,因为那场大学华尔兹、因为顾慕飞是不是对甘雨动过情,而掉眼泪…… 她的眼泪已经擦干了吧? 苏梨抬起指尖,没敢摸。但顾慕飞的手指先一步追了上来,指背贴上她的眼角。 热热的。 “……苏梨,你这么喜欢烟花?看哭了?”顾慕飞拧了拧眉,“……早知道,我不该嫌烟花老套,又搬下船去的。啧。” “哈哈哈哈哈!”周一已经笑到捶起躺椅,“顾少,你的生日礼物呢?你总不能老婆娶到了手,就小气到只肯借‘花’献佛了啊!” 虽然周一这样嘲笑,但很快,夫妻们还是平静地两两靠在一起,在完全的黑暗里坐了下来。顾慕飞接过周一递上来的冰啤酒,篝火已经接近熄灭。 银河星星点点,早已笼罩漆黑的亚得里亚海,落进海平面,碎进海浪。 岛上还没有任何现代的电力与灯光,古堡的轮廓也看不见了,谁也看不到谁的表情。 苏梨和顾慕飞裹在同一张羊绒大毯子里。毯子来得正是时候,不然苏梨只穿着比基尼,到深夜里这时一定会冷。苏梨一口一口抿着干马提尼,紧贴着身边衬衣里的热和心跳,噗通噗通,这声音一点不骗人。 甘雨…… 华尔兹红舞裙在苏梨的嘴边转了好几圈。她真的好想亲口问问顾慕飞,他对甘雨,究竟什么感情。 苏梨正这么想着,什么毛糙糙的东西戳了戳她的脸颊。 顾慕飞的嗓音很轻:“喏。生日礼物。” Chapter 65. 珍珠 “是……?” 苏梨放下马提尼,在黑暗里摸索着。 她指尖里摸到细细的一条,表面很光滑,捏一捏,还有点软。 这好像……是个小纸卷? 苏梨又摸了摸,上面一本正经,还绑着缎带。 “别打开了。太暗,你也看不到。”顾慕飞凑过来,搂着她,近乎耳语,“你收着就好。这是海岛的开工许可。 “从今天起,你想什么时候翻修你的岛,都可以。” “可,”苏梨抿了抿唇,“意大利政府的效率,这个很难拿到手吧?而且,这东西不是只有一年有效期——?顾总,你——?” 苏梨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努力眯起眼睛,手指一下子就戳中正噗通噗通跳着的那里。 “没有。完全合法,而且我没乱花钱。” 顾慕飞的嗓音竟带着玩味,带着几乎要被她抓住的笑: “上次我陪你去罗马,你不是说很喜欢圣康斯坦萨陵?我听说,意大利政府正好需要点养护基金…… “若做文化保护投资,我们可以优先排队。” 他温热的感觉盖上苏梨的头顶。那两根手指顺着发旋揉了揉,但抚在她耳后,没走。 “我说了,你想什么时候开工都可以。五年,十年,再以后,都可以。” 苏梨玩着小小的纸卷,不做声。 终于,她嗫嚅出口: “慕飞。你总送我这送我那。你不担心有一天,把我惯坏了?你会送不出新的东西,生日也不再是惊喜……” 顾慕飞听她说,却像悠悠呼出一口气: “那说明,我已经把我的完完整整,都稀松平常地送给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松弛又悠长,躺进躺椅: “能有那样一天……多美好啊。” 苏梨感受着身旁的暖。 突然,她不想再问甘雨了。 她好傻。 到最后,天实在黑沉得不行,四个人终于踏上长码头,要回到游艇。苏梨听到俞赫妇夫在前面笑闹着: “老周!你敢把我推下码头!”“那你别推我啊!”“今晚氛围这么好,要不要,在celene号上补个二胎……” 苏梨的脸随着周一清清嗓子,假装看向银河,烫得均匀。 而顾慕飞睡前还要再去检查一遍船。他正把手停在船舷,手机就震了震。他还以为是苏梨。 他嘴角笑抿着,低头,周一的短信发了来: “学妹在问你和甘雨??我只好如实回答,但没说怎么分。拜托。你搞什么?” “知道了。回头谢你。” 顾慕飞唇线压平,拇指快速回信。 他确认过发动机都停在该停的位置,海湾里很平静,没有什么可见的危险。他这才踏下船舱,回到他和苏梨在船正中的主卧室。 隔着舱板,他能听到俞赫与周一正在床头舱里笑闹。 “苏梨?” 他压低嗓音。 他推开门时,还以为苏梨已经累得睡着了。他们每次出来玩时,苏梨总要更懒散一些。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床头灯照亮优美又天然的曲线。 苏梨徐徐转回头。 沙沙地,她浅栗色的长发滑下天鹅颈。白色的、圆圆蕾丝的薄纱裹住苏梨的肌肤,像凝脂,半露半透。 在那之下,珍珠…… 顾慕飞手扶着门框。他的喉结不争气地提了起来。 苏梨好像波提切利的《维纳斯诞生》。 顾慕飞古怪地往前硬迈了一步,手在背后摸索,勉强才能摸到把手,让推拉门完全合拢。 无声地,他用小指勾上锁。 而苏梨趴在床上。她看到顾慕飞还站在门口,似乎也不看她。她心口里就像一只锚,彻底沉进了海底。 她咬咬牙买下这件……极尽“寡廉鲜耻”的情趣内衣,顾慕飞明明看到她穿,却好像端庄,还是没什么特殊反应? 苏梨从床上坐起身,她的手指不小心勾到蕾丝间的珍珠链,蹭过她的肚皮和心口。 她还能听到俞赫和周一在远远地逗笑。 “慕慕,你来。”她的嗓音不能更黏、更软。 她的眼睛紧粘住顾慕飞,看他一言不发,一步一步慢慢朝她迈过来,从阴影里一直坐到他们的床上。 “唔……老公。”苏梨紧缠上来,“既然我今天过生日,你不送我一个……生日宝宝?” “今晚,”顾慕飞反身压过她,啄进她的颈窝,“先不要宝宝。” “嗯?为什么……” “你喝了酒。喝了很多。” 他的嗓音沙哑,牙齿咬得很紧,连呼吸都停在苏梨的咽喉上。 “我说了。我要你和孩子都好。” “那,慕慕,如果我们真有了宝宝……”顾慕飞低头吻得细密,苏梨开始喘不过气。 他们会有宝宝吗?毕竟,她被宣判“不利于子嗣”。就算她开始调养,会不会最后也还是他们两个人? “慕慕,你想要……男孩女孩……?或者,长什么样子……” 顾慕飞突然停了下来。 苏梨的双眼迷茫。她只看到顾慕飞挺起身,离开她,就停在她的正上方。他的两只手分开,宽肩撑在她的两边。他穿回白衬衣的身材把她完全笼罩。 顾慕飞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但和平常大不一样。 这两颗眸子黑漆漆的,只倒映着她的模样,仔细看她。但,有什么更柔软、更怜爱的感情在流淌。 顾慕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从来没把她这样……看得这样仔细、这样久。 苏梨被他轻轻地刮了下鼻尖。 “所以,你想要……?” 苏梨还以为顾慕飞大概没听清。她嗓音里带着情欲的颤,吞吐着又问—— 而顾慕飞低下头,捉住她的唇。 苏梨只觉得她被热浪吞没。 她的腰肢纠缠上来,随着游艇起起伏伏,舌尖只回应着这个骤然太爆发、太充满掠夺欲望的吻。 “……苏梨,今晚静点。” “……嗯……?你不是喜欢听……” “嘘。” 整艘船里已经听不到一丝一毫俞赫和周一的声音了。 “隔墙有耳。” 苏梨的脸颊被顾慕飞摩挲着。他嗓音低哑。 紧接着,苏梨的嘴巴里吞进两只手指。薄茧把她的上颚和舌尖撑开。那串也许不该有的、早已浸透的珍珠,被一只手指勾住,猛地往上提紧—— “……哈——!” 气音像泡沫。 苏梨只能听得到海浪的声音了。 ? ?特别感谢@菲了个菲@鹦鹉@暮朝思@云兮255 @怜月夜@糯米团砸@一剑飘雪0715 @人生如梦710 @恶行左岸投喂的月票~ ? 为写情趣内衣,小作者真是大开眼界。 ? 顾总:开玩笑。收礼物谁在乎包装纸吗? ? 作者:珍珠丁字裤……顾总你也不在乎? ? 于是就有了顾总的往上一提…… ? 哎呀!小作者什么都没说哈哈哈哈。 ? 月末了,大家快把票票砸向小作者吧~评论区好寂寞,大家不要吝啬语言嘛求求啦(打滚)…… ? 小作者 Chapter 66. 一滴血 苏梨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内裤中央。 她呼吸颤抖,控制着自己不一次次缩回视线。 那里刚刚沾上了一块新鲜的红。 红色很少,但很鲜艳。 腥气。 是血。 苏梨的脸霎时发冷,两条远山眉都拧在了一起。 从威尼斯回来后,两个月过去了。纽约一进入十二月,天气就没给过谁好脸色。苏梨和俞赫在闵州依依道过别,弗里斯特-摩尔诉千岁华隆案的终审传票也终于下来,定在了圣诞节前的周四。 这成了国际大新闻。 眼看终审就在后天,千岁华隆胜诉或者败诉,留下或者撤出北美,都只看顾慕飞出庭的这一次。 不过,苏梨在时代广场的项目倒一切顺利。 预制板一块块地被从波士顿运来、按她的图纸组装归位,艾隆也再没对她越出过同事身份。 她为市议会公开募资了两轮,还演了讲,又在顾氏公馆举办了社交季闭幕的宴会。 现在各大报纸和美国建筑师协会都对她大幅报道。来年一月,项目就会竣工。 也许,她真能评上青年建筑师奖,拿到玻璃与钢的奖杯。然后,她会与顾慕飞躲去罗马一整个月。兴许那时,她没有外部压力,能从容怀上一个…… 苏梨叹了口气,又看回眼前的血点。 今早,她正在餐厅帮外公敲定音乐会的座次,提提团在她的腿上。半年过去,提提从小猫长成了半大小肥猫,脸和爪爪黑得像煤炭。苏梨有一搭没一搭喝着少腹汤。她小肚子上突然像被谁打了一拳—— “啊!” “喵?!” 苏梨滑下椅子,膝盖撞到地面。提提绕着她来回转、来回叫,可她痛到叫出声。 女仆们都慌了神。苏梨踉跄着跑进洗手间,到现在,她还在与内裤上指尖大小的红点干瞪眼。 她又再等了十分钟,确认完全没有更多的血。 苏梨默默琢磨。她十月按医嘱喝了七天少腹汤,之后姨妈居然真的按期而至,痛也消去不少,让她十几年来第一次能在经期下床走动。 她还很开心调养起了效,给外公打去了跨国电话道谢。十一月她又遵医嘱连喝了七天。 但那次,一整个月,姨妈都没有来。 直到十二月,她才喝了一天…… 苏梨的心猛地踩空一拍。 从八月起,她除了生日喝酒那回,和顾慕飞就没用过一只套。一眨眼四个月过去了。会不会,她…… 苏梨的心跳得太快,几乎就要站起来,亲自跑去找顾慕飞。但紧接着,她看到俞赫昨天发来的消息: “梨花,月经不调难怀的话,我问了妇幼院的杨主任。她说这个理疗方法也有用。你试试?” 苏梨的心又沉了下去。 国手黄医师都清楚说了她“不利于子嗣”。她月经不调,以前两个月不来才正常,总不能突然好了一个月,就指望全好了吧? 而且要是真有了……苏梨发闷气般地想,哪有像她这样只落……一滴血的。 真的就一滴。 苏梨的手指掠过搜索屏: “喝少腹汤后坠痛流血”…… “少夫人,您还好吗?”女仆轻轻敲门,“要不还是立即通知先生,叫来家庭医生——?” “我没事。等等。先不要!” 苏梨匆忙应答。她赶紧把搜索屏一抹,把衣服穿回整齐。她对着镜子洗手时才发现,这张脸,好白。 顾慕飞为出庭已经足够操心。眼看终审就在后天,她没必要一不舒服就矫情,把办公室里的顾慕飞折腾回来。 苏梨掂着眉心,挪回餐桌旁。提提“吧哒吧哒”地跟在脚后跟。苏梨把半碗少腹汤和没写完的座次表都推开,只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就没了力气,头也晕得厉害。 小猫还在舔她的手。可苏梨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紫檀大餐桌上。 ……她要是叫了家庭医生,外公就知道了。要是家里的医生也说她根本就怀不上…… 苏梨坐起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摇了摇头。 虽然她莫名出了血,但也先不要想东想西吓自己。她这个月先不喝汤,等明天去工地,正好顺道去妇科看诊。到时候一验,就知道了。 但愿,她没什么事。 “喵?” “提提,”苏梨摸着猫咪的小脑袋,看向窗外,“你说,万一,我和你爸爸永远都只有你……” 提提“咔滋”咬上她的手指。 纽约今天下了雪。 雪花洋洋洒洒,一片片落上中城千岁华隆总部行政办公室的幕墙。 顾慕飞好像突然感觉到什么。他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向雪花。 五年前,他对苏梨一见钟情,那晚也下了洋洋洒洒的大雪。 自从他收到周一的短信,说苏梨问了甘雨和他的过去,他就恍然明白,苏梨根本不是因为烟花才哭成心碎的那样。 ……果然,他没把甘雨的指控告诉苏梨,是对的。 苏梨承受不了。 他不想让甘雨再搅动苏梨的心思,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甘雨这个人。 尽管顾知霈要他亲抓二审,可他一从威尼斯回来,还是直接把弗里斯特-摩尔和中衍法律事务所打包,丢给了集团法务部。他只隔过法务长操控。 距离出庭还有区区三天。今天弗里斯特-摩尔派出中衍,来集团送最后的庭前和解与并购书。 法务会此时正在开,前台经理已经向他汇报过,夏衍带着甘雨来到过楼下。顾慕飞低着头,继续起草一年一度提交给证监会和全董事会的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敲下三声。 “进。”顾慕飞头也不抬。 林秘书处只把门推开一道缝:“顾总,我们真的尽力了。但这位助理说——” “我不介意叫保安。”甘雨的声音滑进门缝,“你们也可以把中衍法律事务所的助理直接赶出去。 “中衍有要事,我今天必须面见顾总。否则,我不走。” “顾总……?” 林处攥着办公室门把的手都气白了。真就有给打工人添堵的坏货。 而顾慕飞的唇抿成一线。 甘雨说过不欠不见,此时却非要见。 眼看就要开庭,要是他单纯赶甘雨走或报警,不知逼急了甘雨又会乱说什么。 千岁华隆总部上下数千人,财长还有几十号高管都在行政层进出。让甘雨一个“中衍法务助理”堵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顾慕飞放下钢笔,右手摸到办公桌下。 “让她进。”顾慕飞的语气没有起伏,“五分钟。” Chapter 67. 恭喜 顾慕飞的指尖摸向桌底。在放两把枪的暗格旁,他微不可见按了一下。 办公室的尽头,大屏幕的摄像头旁亮起一粒红点。 有些教训,吃一次,就够了。 此时,林秘书处推开门,顾慕飞再度拿起钢笔。 而甘雨微微昂起头。 她黑长直的刘海擦过林处的肩膀,甘雨头也不回,踏进了行政办公室,脚尖陷进黑羊毛地毯。 她只站在门边,等林处主动退下、在她身后关门。她的后背抵上门框,两只手还戴了皮手套。 纽约入了冬,她穿着一件宽敞的驼色厚羊绒大衣,腰上松松系了腰带,脚踩着一双黑色的小羊皮平底靴。 办公室里半天没声响。似乎只有雪在幕墙外簌簌地下。 “……我知道。” 终于,甘雨先开了口。她嗓音轻,几乎像要被中央空调吞掉: “慕飞,你现在不愿见我了。” 顾慕飞并没回答。 “慕飞,苏小姐真真是个妙人,“甘雨轻笑了一声,“她日日夜夜陪在你的身旁,做你的贤内助……这些,我没能够配得上。” “甘助理。” 顾慕飞还是没抬起头。他眼睛落在纸面,嗓音冰川一般直接切断: “关于弗里斯特-摩尔的纠纷,我已经全权交给本司律师团处理。“他顿了顿,“如果你来是为了案子,请你下楼去十一层法务部,他们会听你说完。” 办公室里又静了好几秒。 顾慕飞低头,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仍停在他门边的那个突兀的呼吸声。 他一直没抬头看过甘雨一眼。 “好吧。” 过了许久,甘雨的声音终于回答。她近乎哀切: “那,学长,我走了。很遗憾……我这就离开学长的世界。” 顾慕飞的目光还落在报告上。他要给证监会的这份并不简单。他又写下一行,静等着听办公室的门再度打开。 “可是学长。我……我……” 甘雨嗫嚅着,嗓音黏在一起: “……我怀孕了。” 顾慕飞不假思索。他写完这行,头也不抬,礼貌应和: “恭喜。” 甘雨没动。 “恭喜?” 她轻吐出这一声,手仍停在办公室的门锁上,双唇微微开启。 下一秒,甘雨抿紧了唇角。 泪水“唰”地划过她的两边脸颊,滚过她的羊绒大衣,滚进顾慕飞的办公室地毯: “慕飞,我和夏衍早没了感情,分居整整一年。要不是我知道他太多的秘密……” 甘雨的嗓音发颤。她低下头: “……九月时,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已婚还分居,怎么说得过去?我慌了神,这才赶紧找上夏衍同房…… “慕飞你——” “不可能。” 顾慕飞终于从纸上抬起头。他合上手中的钢笔,眼睛紧紧钉上门边的女人: “甘助理。 “那晚公馆里有监控,清晰记录下我推开了你,这是其一。” 顾慕飞无声地站起来。他右手的指关节抵住桌面。 “其二,边桌上留下的血迹,是我的。 “其三,我当时右手骨折尚未痊愈,根本无法攥握,家庭医生能作证。” 顾慕飞的手指悬上呼叫铃:“你自己走,就当我十三年前没认识过你。” 眼前,甘雨仍背靠着门板。她今天来,顾慕飞还是第一次看向这张脸。 甘雨裹在黑高领毛衣里,眼睫只瞬了一下,立刻咬住嘴唇。她整个人霎时变得纸一样白,像完全没想到顾慕飞会一条一条列证反驳。 甘雨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摸向腰后,轻轻转了下门锁。 可她紧接着放下手。 甘雨垂下眸,对着门把手开始哀戚戚地笑,像边想着什么一样,一边慢慢地说: “慕飞,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 “……你明知道我身子弱。 “当年,你带我跳完华尔兹,我晕倒了。你抱着我跑医院、打点滴、又抱着我回宿舍。 “你也知道我对你……根本放不下感情。 “现在,你跟我说你的手受伤,所以没法强迫我——?” “甘雨。”顾慕飞直接打断。 “那晚,慕飞!我被你按住的那一刻!我确实心软了……我没指望你会认。我以为我们各自走开,没结果一夜偷情罢了。我求你,慕飞……” 她的眸子看向顾慕飞,一转不转。 “你别再伤害我。” 她轻轻吸进一口气: “看在,你现任妻子的性命上——” “甘雨!”顾慕飞厉声咆哮。 “——那一夜,你敢说你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分每一秒,你咬定……没动过我?” 顾慕飞的手抖了一下。 他追查了那么久,能翻的角落都翻了。他甚至拿起灰色世界老本行,派welsh跟踪夏衍和甘雨。 可眼下,所有的证据都被他扔在了甘雨的脸上。但甘雨拿苏梨的……起誓?! 他不信,他不接受!他不可能背叛苏梨! 但他……没有记忆。 而甘雨的泪水擒着,她猛甩过头。她的大衣带被一把扯开,用手撩了起来。 她驼色的羊绒大衣下露出黑针织毛线裙。她本就瘦,更显得小腹凸起一道弧线。 她的手肘蹭过肚子,在挎包里用力翻找。转而,甘雨抽出一叠雪白的纸。纸的尖角锋利,对准顾慕飞: “医院的检查报告,还有b超。” 顾慕飞仍站在原处。 “慕飞,你不想接……?” 甘雨冷冷地靠在门边,还在抽泣着,低声嗫嚅。 顾慕飞从没觉得,他走到门边好像这样远。 他一手攥紧拳,另一手伸开,不看甘雨,远远地接过报告的纸角。 “慕飞,我四个月了。报告上也这样说。是个健康的男孩。 “你也知道,我大学时身体底子就不好。 “我和夏衍结婚,这么多年都没孩子,这也是为什么夏衍家暴我、冷淡我,赶我分居。他舍不得甘家的资源,这才还给我工作,面上供着婚姻。 “他这次知道我怀孕……” 甘雨低下头,摸了摸肚子。 “……慕飞,夏衍他高兴得不得了。” 顾慕飞沉默着,一页页翻看医院的报告。报告上列着各项指标,不知是夏衍细心,还是甘雨有意,报告上还做了早期的基因排畸检测。 基因……? Chapter 68. 步步都会是错 他忘了,还有基因检测。 他男女关系向来切割得很干净,在这块居然没什么经验,并没能立即跟上思路。 顾慕飞的眼睫稍稍抬起,不经意般扫上甘雨。 “……事到如此。” 顾慕飞把报告丢上桌面,努力按住呼吸,把嗓音压平: “甘雨,我亏欠苏梨的,我自然穷尽一生要去还。 “但按你的说法,我没有那么厚的脸,要夏衍去承担你的谎言。 “我乞求你……” 他硬忍了忍,才没有被心底的嫌恶抵住,闭上眼。但他目光转向一旁,还是咬紧了牙关: “……现在有无创了。只需要你去做个dNA鉴定——” 甘雨扬声,当即打断: “你不想欺瞒夏衍? “慕飞,你从来不肯做卑鄙小人。可……” 她看向顾慕飞,似乎又狠狠咬了咬牙,终于脱声出口: “……我孕期高血压。报告上也写了。我保胎困难。 “你要让我躲过夏衍的耳目做检测?慕飞,你就这样当面怀疑我、侮辱我、刺激我?? “我已经四个月了。要是,我被你逼到流产,慕飞,你是不是就可以正好干干净净,这就洗脱自己? “我现在终于品尝到一点快乐!你又,又不肯离婚——” “对。永无可能!” 顾慕飞的嗓音像刀一样快,把甘雨的尖叫彻底斩断。他扬手一挥,医院报告被他碰掉在了地上。 他的呼吸居然带出三十三年里来、亲眼看着母亲和妹妹咽气时的冷颤。他的眼睛终于紧闭了起来: “甘雨,算我无耻,算我欠你,算我用感情之外的任何什么东西补偿你。去做! “我顾慕飞今天求你去做鉴定,让一切到此为止。我乞求你放过我、放过苏梨、放过我的家庭——” 甘雨猛转过头,开始背对着顾慕飞,趴在门上小声抽泣。她的发髻被刚才一甩甩散了,黑直的长发如瀑,完全披散在肩膀,拢住她这抹越来越苍白的侧脸。 她杏眼早被搓得通红、肿得像两只樱桃。 甘雨抽泣了片刻,又咬住鲨鱼夹,用手指把长发重新梳理、固定好。 甘雨的手指在抖。 她一直梳到第二次,这才重新挽起了发髻。甘雨带着哭声,终于开口: “慕飞,若你今天执意……质疑我对你的清白。” 她徐徐哽咽着。 “……我会被夏衍离婚。 “夏衍会打我,把我扫地出门、赶上街头……慕飞,我在北美再没有安身之处了。我不指望你收容我。 “但至少,慕飞,我只想让你知道。” 甘雨稍稍转回头。窗外的雪与天光柔和,让她看起来几乎一碰就碎。 她又稍微大声了点,看向背对着她的顾慕飞: “我曾经想学我的父亲,在国内做检察官,匡扶正义。你那时说过我……眼高于顶,我做不了检察官。 “现在,我只想当一个无垢的好妻子。可因为你,我也再没有可能。 “我离开跨国大律师夏衍,也不可能再被他容忍、再找到机会,去成为一个好律师。” 甘雨深吸进一口气。 她双手抓紧身上的针织裙,对着顾慕飞的背影,像一鼓作气: “但,慕飞,我会尽力去做一个好母亲,把你的孩子养大。我知道你不肯负责任,不会再愿意接近我们,但你会有一个亲生骨血…… “像你一样,他是个私生子。 “我会替你疼他、照顾他,跟他说他父亲的故事。 “我希望将来有一日,当你能想起他,你不会像你的父亲唐权……” 顾慕飞的眼角剧烈地一颤。他的心口里像乍然被正面捅了一把钢刀,他万万没想到,唐权,这个名字会从甘雨的嘴唇里说出来。 他禁不住一手攥紧心口。 自从五年前他复仇,他把身为黑道第一人的父亲借市政扫黑正法,这个该死的名字……就再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提! 况且,根本没几个人知道,唐权是他的—— 顾慕飞压低眉心,蹙痕骤现。 这位生父,为抢夺顾家继承权,玷污他身为顾家独女的母亲;又在他母亲被害后,毫不犹豫地抛弃十岁的他和四岁的妹妹,放任他们被绑架、葬身火海。 他顾慕飞,会像生父??? “够了。” 顾慕飞开口。他没回头,但这嗓音千钧之重,像来自他记忆里的地狱。 甘雨整个人瑟缩了一下,紧贴在门板上,一句话也不敢接。 “……我说了,鉴定一定要做。这几天就做。 “如果,退一万步……这孩子是顾家的。” 顾慕飞轻轻抛出诱饵。 他向侧边张开手,只有他知道,他掌心里全是冷汗,还有一块块被指甲留下的印痕。 “……我会对孩子负责。 “但,如果最后不是——” 顾慕飞冷声,把拳头又攥回: “甘雨,我会让你和甘家给苏梨谢罪,付出代价。” “……好。”甘雨把大衣拉紧,盖住腰身,嗓音发颤,“慕飞,我等着你来验我。” 说着,她两只手抹去眼泪,拉开办公室的门,昂起头,头也不回。 顾慕飞亲自关上门,颓然地走回办公桌,坐回办公椅。他丹凤眼暗淡,眼看着还躺在地上的那份孕检报告,右手摸去办公桌下,关掉监控。 因为甘雨改口说他们偷情…… 这段录像也没用了。 顾慕飞攥紧手腕。他该意识到的。 他顾慕飞凭着身为男人的傲慢、凭灰道之王过去的手段,根本一秒钟都没拿甘雨当过对手。 什么“当心夏衍”。 他分明被甘雨拿着夏衍当挡箭牌。他和夏衍两个男人,都彻彻底底,被甘雨连环耍了。 甘雨十三年来一点没变。他怎么可能觉得甘雨会变卑微、夏衍可能摆布她? 他一步错,步步都会是错。 顾慕飞的手盖上眉心。湿黏的汗沾在手里,他的额头竟在发烫。 他的两边太阳穴突然剧痛,像刀尖硬要挑进血管,让顾慕飞忍不住痛哼出声。 他在千岁华隆集团的行政办公室,窗外脚下,是资本林立的公园大道,是金钱永不眠的纽约帝国之州,是他一手救回来的顾家千亿——! ……可他的全世界,只在与苏梨之间,一个属于他和她的私密小家。 如果当时,在第二天,他就告诉苏梨,说对不起。 今天,他有没有机会……不一样? 还是…… 顾慕飞深深叹出一口气。 ……会更糟? ? ?哦莫。昨天的更新没有附带感谢,其实是因为小作者的家人急病不得不奔赴医院,等到忙完时,小作者才意识到平台已经下班了呜呜呜。 ? 小作者的章节都是预审,真的很害怕在下班后调戏审查大大,导致大家没得更新看,就没敢造次。 ? 所以今天双章补回感谢~打赏的金主妈妈单独放在下一章,特别压轴~ ? 感谢@你再凶个试试!@鹦鹉@神奇小在哪里@有财有亿@莓有烦恼吖~@粉猪猪猪吖@你有没有树枝?@寄南枝@搞小钱钱要紧@十分甜奶茶@石榴禹城投喂的月票哦(美味)~~ ? 小伙伴们的追读和比心,小作者都有好好收到。谢谢大家,感激~~~ Chapter 69. 有客 哑光夜空蓝的panamera turbo S拐进东六十二街。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这让雪花把车窗框积得一溜白。顾慕飞斜倚在后座上,半阖着眼睛,像在养神。他指尖仍掂着眉心,轻轻敲着,手心里压着一层汗。 只有他自己知道眉心有多烫。 他发烧了。 顾慕飞抬起另一只手,食指指节敲了敲后座的中控板。 “boss?” welsh把panamera在街边停稳,回过半个头。 “……新年前,”顾慕飞仍敲着眉心,嗓音发懒,“去乡下请个陌生护士,找甘雨抽血。你必须全程在场。” “是。”welsh回答。 “……血样不许离开你的视线一秒。”顾慕飞有点喘息,“到手后,你立即亲自送去芝加哥,当面交给李恩佐。 “你们两个不能说出一个字。” “是,boss,如您所愿。”welsh点点头,“但您现在……是不是让施林格医生先来公馆,看一下——?” 顾慕飞已经踏上人行道。panamera的车门在身后合拢。 街上积了不少雪花,店铺和许许多多千万价值的住宅门前早被打扫了出来,洒过盐,干干净净。往日里徐管家总迎出来开门,今日顾慕飞稍早到了点。他自己推开公馆外的锻铁门,略微弯腰,低声压住咳嗽。 他的大衣和围巾垂了下来,扫过门上镀金的装饰。 “老公!” 顾慕飞还在掩着唇。他一抬头,公馆的大门打开了一半。 苏梨探出上半身,让顾慕飞整个人都怔住半秒:纽约的雪夜突然多了抹亮色。苏梨穿戴整齐,挎着大托特包。 她戴了一顶深宝蓝的钟形帽,桃花眼看向他,闪着光。她指尖抓着蓬松的围巾,脸“腾”地就红了起来,好明显;正红的羊绒大衣随她的步子展开。 苏梨三两步跑下台阶,扎进他的怀里,两只手自动就把他的腰环了起来: “慕慕,你回来了。” 顾慕飞只看到这颗深宝蓝的钟形帽在他肩膀转了转。 “唔,你心跳得怎么这样快?我想你了。你今天回来得早,是不是忙出庭累了?” 苏梨环抱着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是一闪一闪的。 她的远山眉抬了起来:“呀!你脸色这么白!” “嗯。”顾慕飞压了压眉,偏过点头。他搂过苏梨的肩膀,不察觉地让她小碎步地往侧边挪,远离他的呼吸: “总部在流感季,一半人都病了。我打过疫苗,症状会很轻,稍后让徐管家进门消毒,吃药就没事。你别靠太近。” 说着,他揉了揉苏梨的肩膀: “你要去工地?” 苏梨低头一看,她的脏马丁靴出卖了她。 她抬回头,连桃花眼也笑得弯弯的: “对呀! “我刚才收到老板电话,元旦的开幕仪式上,不但林奇先生要飞过来,他还特别邀请到了我的偶像——Jeanne! “当初没有Jeanne愿意介绍的话,这个项目也起不来。 “我太高兴了。我还担心圣诞节前完工不了。 “但阿斯特说,所有的部件刚刚都已经运到。我今晚虽然还是不想吃……” 自从入了十一月,大约天气转冷、工作忙,苏梨喝少腹汤又要忌口,她一直没什么食欲,每天少食多餐,被顾慕飞换着花样投喂,人还是瘦下一大圈。 “那可不行。”顾慕飞牵起苏梨,“外面冷,进去再说。吃过东西再去。” “我吃过了山药丸子和百合鸡丁。”苏梨赶紧补充,“我还带了……”她翻了翻大托特包,“喏。” 她从卷尺和直角尺之间揪出一只小饭盒。盒盖半透明,露出圆圆的山楂玫瑰酥——是顾慕飞前天做给她开胃的。 “饿了我会吃。”她蹭了蹭顾慕飞的手背,“同事海莉也在,我正好分给她,缓和竞争关系。 “我真不能再耽搁了。 “我和阿斯特必须对工地进行最后的现场核查,列出整改清单,这样明早包工头才能调整,不耽误节前封顶。 “慕慕。” 苏梨转回身。 “刚才……我一直在等你。我想亲口告诉你这个消息,再出门。” 她握过顾慕飞的双手。 果然,顾慕飞流感了,手有点冷,掌心里透了不少冷汗。雪花纷飞里,顾慕飞病着的眼神竟有些破碎。 “我想邀请你,作为我的另一半,作为苏建筑师的丈夫,在我第一个项目的开幕式上,到场。” 她嘴唇微启: “你愿意……只是来看看我吗?” 苏梨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顾慕飞握住、攥紧。他的拇指来回捏了捏: “我愿意。” 他眸子深沉,在阴郁的影子里垂着。一大片雪花忽然落到他的发梢上。 苏梨的嘴唇凑近。 “这可不行。” 顾慕飞拿出最无情的模样。他把头冷冷偏过,锋利干净的下颌又抬了起来,一只手把雪花从发丝上扑落: “你现在这么瘦,要是被我传染病了——今晚必须分房睡。” “哼,谁说要亲你。” 苏梨故意撅起嘴,但嘴角根本压不住地笑:“你快进屋吧。流感还被我拉住,站在雪地里,成我虐待你了! “不过,今天家里有客人。他在书房。你要是知道是谁……小心吓你一跳。” 苏梨吻上顾慕飞的手背。 “我走啦。” 她往前走了两步,没走动。苏梨一回头,她的手还在被顾慕飞的五指勾着。 他另一只手掩住唇,闷闷地又开口: “你怎么去?下雪。要不还是我送——” 他压不住,扭过头去朝旁边咳嗽。 “你安心。”苏梨拍着他的背,“我开我的小迷你去。” 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自她从威尼斯回来,纽约的项目越来越忙,苏梨就干脆买下了这辆,和她在芝加哥上下班通勤的那辆一模一样,是清新的薄荷绿。 顾慕飞踏上台阶,眼看着苏梨走向顾家司机帮她开来的小迷你。 纽约漫天大雪,小迷你只粘了几片雪花。司机和顾慕飞对上目光,赶紧低头、鞠躬。而苏梨似乎说了声感谢,坐进驾驶席。 她降下车窗: “慕慕,吃药!躺好休息!晚上等我回来陪你啊。” 她打过方向盘,熟练地朝麦迪逊街拐弯、开远。 顾慕飞又咳嗽了一声。 他转身推开公馆大门。提提“喵喵喵喵”地颠着,跑来迎接。门厅里,徐管家一直在等。 徐管家今天似乎格外紧绷,整个人都像被拿熨斗烫过一遍,关节都锁死笔直了起来。 徐管家僵硬地放下拖鞋。 “少夫人说有客?” 顾慕飞用眼神揉过小猫头。他展开双手,任徐管家照例脱去大衣和围巾。他又脱去西服外套,丢在管家抱着的衣服堆上,穿着白衬衣,踏过门厅。 “是。先生。在大图书馆。您是不是立即——” 徐管家话还没说完,顾慕飞已经在往大楼梯上走: “全公馆消下毒。另外,送一杯温水和两粒巴洛沙韦去大图书馆。” 他头也不回。 徐管家赶紧追上几步:“先生,您病了?” 顾慕飞已经消失在二楼。 客人? 他拧开大图书馆的门。 顾家的大图书馆占据了公馆半片,两扇大法式窗俯瞰着脚下的东六十二街。整面墙上,桃花心木的书架二层楼高,整齐摆满了现代书籍与绝版古籍。 这些他有一大半都还没读完。 顾慕飞的目光先往左走。他私人办公室的门没开,平日里他也都落了锁。 “乖孙,你往哪看?” 顾慕飞的目光霎时扫回。 他右边,大图书馆的尽头,顾知霈坐在火光跳跃的大理石壁炉前。九十岁的老人被火光照亮,在扶手椅里一动不动。他手里的蛇纹木手杖插进厚波斯地毯。 徐管家轻轻敲了敲门,端进一骨瓷杯的温水,碟子上放了两粒白色药片。 杯子里的水在抖。 不等顾知霈发话,徐管家把温水放在最近的茶几上,弯腰鞠躬,倒退了出去,关上了大图书馆的门。 顾知霈扶着蛇纹木手杖,坐正起来: “好啊。好啊。” 老人的丹凤眼眯紧,手术刀般扎向正站在茶几边、捂着心口、低声咳嗽着的顾慕飞: “你长本事,能让我从闵州连夜飞过来……好给我顾家添丁了!” ? ?特别感谢@与你暮暮私语金主妈妈的慷慨打赏与留言~特别感谢@椰椰土豆饼@爱意岁岁知金主妈妈的慷慨投喂~~语音感谢信已送出,妈妈们收到了吗? ? 感谢妈妈们的爱和支持~啾咪啾咪~~~ Chapter 70. 如果您是想 来者不善。 顾慕飞好像没看到顾知霈。他侧弯下腰,右手拎起骨瓷杯,透了一点薄汗的白衬衣沙沙轻响。顾慕飞把两粒巴洛沙韦压上舌尖。 他抬起头,一口一口饮着温水。 借杯沿遮挡,他的眼睛冷掠着顾知霈。 而壁炉的火光跳跃,顾知霈也不紧不慢。 鹤发银须的老人正了正身上的紫缎圆领袍,银白的胡须和胸前的白玉佩都被随手扫到了一边。老人抱过蛇纹木的手杖。 顾知霈在扶手椅的阴影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要打持久战,丹凤眼却仍锁向顾慕飞。 顾慕飞知道,外公这双眼睛与其说在看孙儿,不如说在看顾家在世的唯一血脉、在看这张他和母亲分享几乎一模一样五官的脸。 他三十多岁身姿挺拔,站在九十岁身形佝偻的外公的十几步开外。 顾知霈终于开口: “我已经都知道了。 “前夜凌晨,甘家甘大小姐给我打来了越洋电话。” 顾知霈看着顾慕飞垂下手,放回空杯。骨瓷“喀”地轻轻撞上碟子。 “我一接起电话,还没听清楚是谁,那姑娘就连呜咽带哭,说不成声。 “她先说她是闵州检院甘楚山甘院长的女儿,母亲是柳将军的长女柳菁,现在在海关纪检。她抱歉给我打电话,问我还记不记得她小时候跟你母亲来过顾园玩,见过我。 “她说她后来读了闵州政法,又去宾夕法尼亚深造,拿下了法学硕士。 “她说。” 顾慕飞偏过头,放任顾知霈盯紧他、上下打量他。他的目光只放在窗外的雪花。 雪下得比他预期的大。苏梨还在时代广场…… 老头子顿了一顿: “你和甘雨在大学时谈过恋爱?她说她是你正式的女朋友。” 顾慕飞低头咳嗽着,并不说话。 十三年前的事,他没什么好多讲的。大学那时,他一介弃子,和顾家也毫无关联。 “看来,你不否认。” 顾知霈抱紧手杖,深深叹了口气: “男女关系这种事,你也不提前和我讲? “甘家那小姑娘,她紧接着跟我哭。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 “她跟我说你那晚如何酒醉晚归、她如何来公馆向你求助。她跟我说也许是你看到她,想起苏梨忙事业太冷情、你们又异地,苏梨也根本不想要孩子。 “她对我讲,告诉我……” 顾知霈浑身战栗: “……说你怎么强行占有她。” 顾慕飞的眉心滚烫,再度压了下来。 “那姑娘开口喊我外公。她说她这么多年没忘记过你,所以她从了,任你施为。她以为是对当年感情未了的补偿,也不想报警。她说她不曾想过你会施暴,也从没想过要攀上顾家……” 顾知霈摇了摇头。 “她怎么说的,也不重要了。 “后来,她一直哭,我一直安抚她。这姑娘到最后才肯挤着开口,对我说—— “‘外公,您要有重孙了。那晚……我有了。是个……男孩。’” 顾慕飞昂起头。下午甘雨对他说的种种、那些指控、道德绑架、医院报告……什么“像唐权”……一齐涌上心头。 他的身子些许摇晃。 而顾知霈干脆闭上了眼。 “……天啊。一个重孙。这要是苏梨肚子里的……” 老人的嗓音飘起来,喃喃着,把手杖紧抱住,靠近心口: “……甘家那姑娘哭着跟我说,说你现在没办法,很被动。她说你结了婚,不愿意承认发生过的事,她理解。她本来也没想给我打这个电话。 “但她说她的处境很艰难。她和丈夫多年分居,没感情,可她要是被丈夫发现,一定会被打。那样孩子就…… “她说她想离婚。但要是离婚,她就会没有收入,没有住的地方。 “她哭着说她肚子里装着顾家唯一的骨血,却偏偏寄人篱下,孤苦伶仃。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知霈咬咬牙,一手插进圆领袍宽大的袖子。等他抽出手腕时,老人的手心里多出一支老式录音笔。 九十岁老人的手骨骼突出,皮肤像碎宣纸,在指关节处堆得一团一团的,遍布老人斑。顾知霈的拇指压着大翡翠扳指,直接按下播放。录音笔像令牌,被他往祖孙两人之间的大地毯狠狠一丢。 甘雨的嗓音饱蘸着泪水,在顾家的大图书馆中央回荡,放声嚎啕: “‘……顾老太爷,您,您是顾家的大家长,是东南海岸最有名望的人。可您也是我腹中的孩子……血脉相承的阿祖啊! “‘在闵港,您最受人敬重。您说句话。慕飞他……他也不可能敢不尊重您。’” 甘雨的声音啜泣着。 “‘我,我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 “‘我实在走投无路,不知该怎么办了呀! “‘在闵州,顾家和甘家,大家都是同样有头有脸的门户。这件事,您说,我的月份越来越大,肚子越来越明显,该怎样和我的父亲母亲坦白、商量? “‘慕飞他……总不能真一辈子等着太太,不要孩子。 “‘我也总不能……总不能说孩子的生父,慕飞,说他不敢认、说他的不是吧? “‘我就想……想听听您帮我做个主,拿个主意。 “‘老祖宗!您帮帮我吧!求求您!看在您重孙的份上……救救我们母子俩!老祖宗!’” 录音沙沙地播到尽头,自动中断。 顾慕飞的手还覆盖在整张脸上。 他的心脏骤然跳到一个前所未有过的高点,跳得过度快,让他的左手本能地压住心口,像要生硬按住它。而他的整张脸除了眉心滚烫、汗一层又一层地湿黏,好像完全冰冰凉。 他知道顾知霈想要重孙。这个九十岁的封建老人再没别的想法,痴了心地就想在死前抱重孙。 从他五年前请苏梨陪他回顾园,他向苏梨求婚、订婚……直到他们在佛罗伦萨闪婚、回国偷着领证,顾知霈不惜以“先生孩子”和“安心当义兄妹”来逼苏梨,软硬兼施。 这个老人无数次催促,都被他一一挡了回去。 而甘雨今天才找过他。他相信那个孩子不可能是他的,dNA检测已经安排下去。 但老头子居然连招呼都不打,直接飞747冲进纽约,拿着甘雨的录音逼他表态,开口闭口都是孩子。难道…… 苏梨。 顾慕飞攥紧左手的金圈翡翠婚戒——苏梨的手上也有一只,一模一样。他轻轻咳嗽,心口里翻涌起来一点莫名的甜腥,沙哑着开口: “外公。如果您是想……” 顾知霈尖叫了起来: “想?想什么?我告诉你,册那想都别想!” Chapter 71. 身心凌迟 顾知霈从椅子里直接弹了起来,他的蛇纹木拐杖“咚咚”地杵上地板: “你这孩子,政治金融也好,阴谋阳谋也罢,对付生意和敌人,你敏锐到顶,一个对付几百个,从没让我担心。 “怎么,到男女之间这种最关键的事体,你就给我掉这种……这种见不得人的链子?嗯?” 顾知霈大喘着粗气。他“咣”地松手,竟把蛇纹木手杖也扔到了地上。 “来,我今天就坐在这里,你同我好好讲讲,你究竟怎么想的! “我和你外婆早早因为利益联姻——愿她和芳染安息!——谈不上感情。她身子又弱,到头来也只生了你妈妈这一个。 “我顾知霈这一辈子,站在闵州顶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堂堂正正,也没对不起你的外婆!你倒好!” 顾慕飞压住心口,两肩晃了晃,剧烈地咳出两声。顾知霈正朝顾慕飞一指,大约看到那枚金圈翡翠的婚戒,想想更气上心头。 他把自己的翡翠扳指撸下来,也扔了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摔作两半。 顾知霈吹起胡子: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还没孩子,就不能怪苏梨!你在灰色世界里肆意妄为惯了,吃着碗里还惦记着锅里的。 “人越在高位,越要登高思危,小心谨慎! “更何况,苏梨。啊呀……” 顾知霈捶上胸口。他两手交替着,轮番拉起圆领袍的前襟,跺着两只脚哀嚎个不停: “苏梨这么好的姑娘……!她这般通透,七窍玲珑的心,一点就明—— “你呀你呀你呀。你不应该啊。你怎么能啊。你……唉!若不是那……那女人,她……唉!你们真……恬不知耻!恬不知——” 顾知霈的手指鞭子一样抖动着。 “那女人电话里对我说得有鼻子有眼睛!就差把你们怎么做的细节……直接怼我这张老脸上!要不然,我怎么可能信一个字? “你别跟我说她有身孕没身孕。孩子都是做母亲的血肉! “做父亲的,只有克己守礼,在一旁争取沾沾光,庆幸妻子爱你、欢喜儿女的份!你啊,你真是百般糊涂啊!” 顾知霈捂着眼眉,整个人都团在扶手椅里发抖,颓了下来。 而顾慕飞站在大图书馆的最尽头,攥着心口,凝眉,没说话。 “说!你给我亲口说怎么回事。”顾知霈咬紧牙,“哪怕脏污了我的耳朵——是不是甘家那女人说的那样?你——?!” “……” 顾慕飞看向窗外的雪花。 就刚才他挨骂间,他忍着高烧和太阳穴凌迟般的剧痛,又打开记忆里的大藏书阁。 不知第多少次,他一脚踩空,极速下坠,摔碎进失忆的白雾。 顾慕飞嗫嚅: “……我不记得。” “不记——?!” “我没有记忆。”顾慕飞垂下眸,迅速说完,“我后来……觉得不对,又找到一些证据:监控、血迹还有韧带损伤证明。但那晚,从头到尾……” 他把记得的部分和证据都讲给顾知霈听。 “本来我都已经不信。我相信我没做。 “但,甘雨突然说有孕——” “哦册那,”顾知霈倒进扶手椅,痛苦地叫喊,“祖宗在上,别让我再听到这名字。我头疼。你爱怎么称呼都行,就别让我再听见‘甘’字和‘雨’字。去她小赤佬的甘检察长。” 而顾慕飞低下了头: “……甘雨与夏衍确实半年前分了居。我让welsh盯过了。” 听顾慕飞这么说,该做的他确实都做了。顾知霈也没办法地捏着玉佩,鼻子里气不打一处来: “那,苏梨也知道了?” 顾慕飞咬了咬牙,摇头。 “靠。” 顾知霈气极。他一把扯下前襟上的和阗家徽玉佩,连流苏和松石珠子一并扔了出去。 玉佩擦着顾慕飞的脸,在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顾慕飞站着,没躲。 玉佩撞在书架上,珠子霎时四散。 “你啊!” 顾知霈直跺脚:“你还想瞒到几时?这人,这人都直接找到我面前了!” 黏糊糊的液体流到嘴角,顾慕飞抬起手,用手背一抹: “……事发第二天,我确实想告诉苏梨。 “但紧接着顾家股灾,外公你被指控走私,我也在到处找证据,没机会。 “后来一连四个月,甘雨再未出现。我以为……” 顾慕飞的嗓音沉了下去。 他欺骗谁,也骗不了他自己。 他眼看着顾知霈颓进扶手椅,听老人家絮絮念叨:“糊涂啊……!” 他知道,没告诉苏梨是他糊涂。他想过要苏梨永不离开,这是罪;然而是罪,就必须要偿。 今天他身心凌迟,是他活该。 顾慕飞背转过身。 高烧好像执意要烧穿他的心口,他心跳得飞快。顾慕飞咬住牙: “……从那天起,每当我看见苏梨,看到她的脸,话……都会来到嘴边。可我……我说不出口。” 他的嗓音忽然湿润,拉扯不开。 “苏梨从小家庭破碎,她要强,容不下背叛。她用了五年,才证明给她自己看,她可以试着相信我、相信婚姻、相信她不会被辜负。若…… “若她知道……哪怕万一……” 什么东西滚烫着,哽住他的喉咙。他双手撑住书架,和刚才黏糊的感觉不一样,他脸上被划破的伤口立即刺痛。 “我知道。苏梨……不会原谅我。 “我可以入狱,可以破产,可以残疾,苏梨都不会丢下我。但独独背叛——” 他的嗓音散了。 顾慕飞的视线模糊。他的眼睛里全是一滴一滴什么落上地板。 “苏梨……她……做不到。 “我再也不能——” 顾知霈长长地叹息。 大图书馆里,泪水闷闷地掉落、雪花拍上玻璃、壁炉里噼啪着,混淆在一起,有那么久,再没有别的声响。 终于,顾知霈再度开口: “慕飞。你能瞒苏梨一时,瞒不了她一世。若换以前,换那个灰色之王,那个不考虑退路、更杀伐果断的你…… “你应该更清楚,逃避无效。” 顾知霈手扶着椅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捡起地上的手杖,喘息地杵着,一步步开始往门口挪。 老人的嗓音也随步子沉了下去: “无论如何,我们既然已经让甘家算到了头上。 “哪怕我这个老东西再被控走私一回,如果你还珍惜囡囡,你现在,都必须对她坦白。 “你必须面对,必须承担。” 顾知霈推开大图书馆的门。 他手扶着门把手,像想起什么,回头,又丢下话: “至于那女人…… “你闯的祸,你去想办法,让她清楚该怎么办! “我是个旧时代的封建老朽,听不懂什么人权女权,也不想讲仁义道德。但她想逼宫巧进顾家门……我不允许! “你去给我处理好!别让她再给我……打电话了!” 顾知霈重重地摔上门。 大图书馆里乍然只剩下火焰噼啪。顾慕飞一手支撑着书架,一手压在心口,喘息。 他的唇深深地抿了起来。 哪怕,他从此被苏梨抛弃,他的世界就此崩塌。 地上反着光,泪痕还在。他用脚尖默默地抹去。 今晚,他必须把心剖出来,让苏梨看个明白。 ? ?特别感谢@Soooo2 @书友两位宝宝的打赏投喂~感谢你们愿意持续陪伴、偏爱这对小夫妻~ ? 另外特别感谢来自某位神秘读者的全订~小作者看不到Id,但是你的喜爱小作者也踏踏实实珍藏了,心口里暖暖的,啾咪~~ ? 还要感谢@读者 @桃栖@糯米团砸@你有没有树枝?@烩面来一口吧@神奇小在哪里@菲了个菲投喂的月票~ ? 宝宝们的追读、评论和投票就是小作者最大的快乐~再次感谢大家的陪伴~~ Chapter 72. 未知号码 顾慕飞坐进大餐厅。 今天这顿晚饭吃得古怪。徐管家想,少夫人因为要出门,吃得早,也就算了。家里就剩下祖孙两个,彼此难得一见,也不说沟通沟通感情,偏偏,还非要错开前后脚吃。 徐管家紧抱着银托盘,和三名女仆一起杵在大琴叶榕的后面。他们眼看着少爷和老太爷两边对坐,各自占据着大紫檀圆桌的两端,谁也没有想说话的意思。 徐管家时不时偷瞄过少爷的脸。这张脸本就冷俊,发起烧越来越白,更显得高不可攀、生人勿近。他英俊的颧骨上还新添了一线鲜红的血痕。 顾知霈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咀嚼,胸前戴了二三十年的和阗玉佩倒不见了。 女仆们送上山药丸子、百合鸡丁和羊肚菌虫草花的猪腱子汤,借凑近也都偷偷瞧过少爷的脸。 “徐管家,”顾知霈放下汤匙,“少夫人说几点能回来?” 桌子的另一端,顾慕飞的筷子似乎顿了一下。 紧接着,筷子夹起百合。 “回老太爷,少夫人说,至少要十点半……” 十点,十一点,等顾慕飞不耐烦地丢开母亲的小提琴,一抬头看向老爷钟,已经十一点半。 他又一次拿起手机,没消息。 顾慕飞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紧手机屏,五指攥得泛白。 他并不喜欢在苏梨工作时发信息或打电话,显得他像个无能吃醋、不肯放心、善妒又心胸狭窄的丈夫。 啧。 顾慕飞想到这一点时,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十个数字已经点完了。 他的眼睛游走向窗外,装作没看见,按下通话。 “嘟——嘟—— “……这里是苏梨。请在‘哔’声后留言。如有紧急情况——” 十一点半了,苏梨不接电话。 顾慕飞的心往下沉了沉。 “徐管家,外套。” “先生,您还在发烧!现在出门?” “对。” 顾慕飞接过大衣,还没穿,就已经拉开公馆的大门。外面的雪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去接少夫人。” 他把大衣披在肩上,冲下阶梯。 >>>>> 哑光黑的布加迪沿第七大道向南,一直开到时代广场。 临近半夜十二点,广场上几面LEd大屏幕广告仍不断切换,子夜不休。小小的三角形“广场”被照得如同白昼。 这块知名的广场,其实不过是一块路中安全岛,被改成了步行街。 眼下后天就是圣诞,这在北美如同过大年,纽约也难得空旷。广场四周的商店挂着彩灯,槲寄生和冬青花圈在风中摇摆,装点出节日气氛。 可第一眼,顾慕飞先看到了苏梨的新画廊。 广场的红台阶把新建筑衬得格外显眼,像把苏梨桌上的那座小模型直接搬来,施了魔法,一比一放大。 白预制板的三层楼立在第四十六街的路口,外面还绕着一圈脚手架。 顾慕飞愣住了。 他不懂建筑,不懂什么风格或形状。预制板应该也很便宜。但苏梨的这一座…… ……他握紧方向盘,竟然找不到语言来形容。 也许,像晴蓝的低空飘过一朵……雪白、饱满、轮廓清晰的云。 他脚尖压住刹车,把布加迪放慢,想更安静地靠近,这样他就不会冒犯、或者可能对一栋建筑犯下亵渎。 他降下车窗,好像他从纽约瞬间离开,回到与苏梨飞向威尼斯的飞机上。他们穿过骄阳下的云海,“唰”,留下笔直的飞机云,钻进蓝天…… 马路上的井盖升起蒸汽,顾慕飞忽然看到广场上闪过一道人影。 他把布加迪往路边一停:“苏梨——!” 他三两步紧追上去,蒸汽撩过他迈出的脚踝:“苏——” 夜风把他的发丝撩开,格外凉,让他过热的身体骤然一悚。他咳嗽着,拨开眼前的烟雾,一挥手,正面看到了另一件白衬衣,比他高上一点—— “阿斯特??” 顾慕飞抿唇,紧急收起脚步。 “顾先生?” 艾隆·阿斯特也向后纵了半步。他戴着白色的安全帽,两只眉毛几乎飞进帽檐。 艾隆浅蓝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半张着,像在琢磨怎么把“先生”那个称呼讨回肚子里。 “苏梨呢?” 顾慕飞二话不说,他才懒得看艾隆。他当即往斜前方迈开步,直接绕开,朝苏梨设计的画廊建筑走去。 “……苏梨?”艾隆缓缓扭过身体,盯着顾慕飞侧脸的新血痕:“她回去了啊。刚刚我说了收工……我应该是最后一个——” 他缓过神,大步紧追了上来: “顾,现在这里是工地,不管你是苏梨的什么人,这里不允许乱闯。” 他大手大脚,往顾慕飞的面前迈了一步,站稳。他的手臂张开,像打橄榄球那样不由分说地一挡。 顾慕飞舔了舔干燥的唇,心就像在被小火干煎。他盯住艾隆,眉心当即压了下来: “阿斯特,你说苏梨离开了。她离开了多久?” “半小时?”艾隆想了想,看了眼左手腕上的米奇手表,“不过她临走前,说想回我的工作室核对一样材料涂装,包工头很可能弄错了。她问我要走了钥匙……” 不对。 顾慕飞的目光坠回地面。风来回拍着他,让他的太阳穴发烫。他的手托住下颌。 苏梨从时代广场离开,回东第六十二街的顾氏公馆,深夜甚至不必担心堵车。这么点距离,只需要区区七八分钟。 再慢,十分钟也够了。 就算苏梨临时改主意,要去阿斯特的工作室确认材料…… 顾慕飞的眉心压得更深。 像这样的半夜,苏梨若耽搁,从不会一句话都不告诉他,更不可能不接他的电话。 “顾,你是不是先回去……?”艾隆开口说话。 正当这个时候,顾慕飞的胸口处猛震了震。 顾慕飞赶紧扯开大衣领,把手伸了进去。 苏梨。苏梨的电话。 想必,她刚到家。想必,第七大道单行,她回家要换条路,恰好和他错过。 她现在打来电话,一定问他半夜怎么不在家,跑去了哪里…… 顾慕飞摸摸鼻尖,摸到一层冷汗。他大抵也觉得自己好笑,嘴角扬了扬。他背转过身,掏出手机。 纯黑的玻璃屏就在他的手心,屏幕上却不是他给苏梨的备注,“她”。 他眼里只有四个白色的字: “未知号码”。 顾慕飞拧紧眉。 他往身后伸出手:“阿斯特,手机借我。” “干嘛?”艾隆就在身后,撇着嘴,没有动的意思。 “借我。”顾慕飞的手不动。 他接过艾隆的手机。 手机纯白,墙纸是艾隆的爸妈哥哥还有两只巨型黑贵宾,热闹极了。顾慕飞迅速搜到应用里的录音键。他另一只手接听电话,按下公放,把音量调到最高。 许久,他只能听到被闷住的喘息,像谁喘不上气。他还以为是风声。 他又把电话往耳边凑近了些。 断断续续地,他这才听到似乎有人在呻吟。 顾慕飞挑起眉峰。 他的手指悬着,移上红色的挂断键。 “啪!” 一声耳光清脆,隔着电话,像直接扇在他的脸上。 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几乎凝不成声,却也似乎更笃信他、更坚定: “……慕飞……” Chapter 73. 剁苏大建筑师右手 顾慕飞的瞳孔瞬间缩成两点。 他的手一颤,本能间五指弹开,像电话在发烫。通话中的黑手机从他的耳畔掉向地面。 艾隆迈出一步。可顾慕飞紧接着向下一抓,夺回手机。 顾慕飞的心口处丝丝发凉,像他那里刚刚被人掏空了一块,透着冷风。 他按住心口。 他的!苏梨! “苏苏”两个字直冲上他的嘴边,可电话里立即传来陌生的声音,把他打断。 女人的音调平坦,没有起伏,一听就是AI电子变声,张嘴冒出不怎么流利的英文: “顾先生。你只有二十四小时。 “明天的此时此刻,你必须把一亿美金装进集装箱,运送到Gct纽约船坞,寄存。 “我只接受不连号的百元现钞。 “如果,我们明晚看不到钱……” 顾慕飞吞咽了一口。他攥紧手机,喉结矜起,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扼住命脉。 你敢! “……我们就剁掉苏大建筑师的右手。” AI语音无情继续。 “如果到后天周四下午一点半,纽交所平安夜提前闭市前,我们还没有看到一亿现金…… “你就不要指望再见到你的妻子了。 “同样,我必须警告: “顾家势大。如果你胆敢牵扯私人侦探、FbI或任何警方追踪,我们当即撕票。 “失去苏大建筑师,或者拿不到钱,对我们来说没损失。 “听清楚了吗?” 顾慕飞深吸进一口凉气。 他拿手机的两只手都在抖,血色褪去,显出深青的血管。夜风拍打着他的脸,汗从太阳穴歪歪扭扭流下来,流进嘴角。 顾慕飞又瞥了一眼艾隆的手机,录音的计时还在跳。 他张开嘴,喉咙发干: “你听我说。” 他舔过嘴角的汗,把嗓音刹那间压得像北冰洋,又冷又沉: “你要不连号的现钞,这是整整一亿美金的提现。只要我做,立刻就会引起银行警觉。 “不管我愿不愿意,他们都会报警。 “况且,现金自身的体积和重量都十分庞大。为你们考虑,你们会很难离岸销赃。” 他轻轻咳嗽着,打开脑海中的大藏书阁,展开纽约地图,支撑着自己俯瞰。 ……对方知道纽交所平安夜会闭市,却不清楚一亿现金有多少? “不如。” 顾慕飞软款着,淡下声调: “……顾家眼下就有两千万现金美钞,你即拿即走。 “你另指定一个地点。我一早亲自押送,你我当下两讫。只要苏梨无事,我不追究。” 他紧盯着手机。有那么少许,手机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慕飞的呼吸也凝了凝。 “明日子夜。” AI女声冷冰冰地重复: “我们必须在Gct船坞见到一亿美金现钞,否则,剁苏大建筑师的右手。” 该死! 顾慕飞的身子晃了晃,眼前竟片刻一黑,让他退了半步才站稳。 他咬紧牙。任谁,就算美联储主席亲自下场开印钞机加印,一天也拿不出一亿不连号现金! 顾慕飞咬住不放: “……我会尽我所能。但你至少宽宥到周四子夜! “到时,我拿我自己抵押,我亲自到场,一次性付清一亿美金。对于顾家,我比我太太值钱多了。我任你拿捏。 “但你必须每隔三小时让我和苏梨亲自通话。我必须确认苏梨毫发未伤,完整无损!” “嘟!” 电话被直接撂断。 “顾,你还好?你看起来——”艾隆迈上一步,刚要说话。 可顾慕飞的手机又一震,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紧接着跳了出来。 顾慕飞按断录音,把录音转到自己的手机上。他指尖微颤,但还是立即摸开短信。 信息里一个字都没有,只附了一张照片: 入眼,先是满屏幕的脏棕黄,像贴近了快餐店的餐巾纸。纸上沾了几块深色的、擦过嘴的油渍。 纸中央一圈耀眼的光,黄金无痕地抱着帝王翠,像圈住一汪碧水。 顾慕飞把艾隆的手机塞回原主,两指触上屏幕,把照片拉近、放大。他的丹凤眼眯了起来。照片里的婚戒泛着油光,大概被人擦拭过,兴许,他能看到拍照者的倒影。 可他一拉近,戒指的翡翠圈夹缝里,沾了……红色的……凝固物? 血。 慢慢地,顾慕飞把手机按黑,垂下了。 他仰起头,一口一口喘息着,像在追问眼前苏梨的纯白画廊,问她在哪。他整个人在蒸发,呼吸和体温都被晚风扯碎,扯成周身他也看不清的白雾。 他们的婚戒也是苏梨设计的。 在他们两人的主卧里,在多少个夜晚,他们交叠、抱在一起、互相挑逗闹过吻过,才会安稳入睡。他睡眠浅,非要搂紧苏梨,摸她熟睡的腰窝,庆幸一辈子如此夫复何求,才能沉沉入眠…… 苏梨都从没让婚戒离开过手指。 顾慕飞抬起左手。 他的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戒指反着光。 他的世界,怎么会…… ……变成这样? 顾慕飞看了半秒。 他低下头,转身就走。 “等等!”艾隆伸手挡住顾慕飞。 顾慕飞咬住牙,侧肩甩开艾隆,咳嗽一声:“阿斯特,我没时间跟你耗。” 他迈出大步。可艾隆追过来,一只手够上他的肩膀: “顾,你要怎么凑齐一亿美金??” 艾隆的手才碰到他的大衣边,顾慕飞没忍住,眼角骤然一跳。艾隆霎时像触到电,手当即弹开,往后跳出两步。 “你管不着。” 顾慕飞走向街边斜停着的布加迪,刚拉开车门,艾隆还站在原处,后倾着身体,远远地朝他大声喊: “我从没听说,有哪位建筑师会被绑!苏梨遇到危险,难道不是因为她是你的妻子? “你保护不了她,但我可以!” 顾慕飞坐进车里,恨恨地发动chiron SS。发动机一声轰鸣。 艾隆挥动双手,又大声喊: “顾,要是你凑不齐一亿美金,我有能力,我愿意帮忙!你留下我的电话,说不定——” 顾慕飞手握方向盘,忍不住轻哼出一声。他降下窗,举出手机,看也不看,指尖随意拉开通讯录,按下其中他早早标红的一条。 艾隆的手机当即响了起来。 “你怎么——?”艾隆看了看手机,眨眨眼,“顾,你什么时候——??” 顾慕飞一脚油门,开进纽约的子夜。 开玩笑。他能借千岁华隆的资本,把苏梨的项目送进子公司公平竞标,他能没早早查清楚合作方建筑师的背景和电话? 他一直知道艾隆,只不过他相信苏梨。他不干涉。 五年里,多少个夜晚,他从眼看着苏梨为毕业设计熬夜不睡、通宵准备,到苏梨拒绝和他搬到纽约,宁可闪婚、隐婚、异地、立半年之约,只为守住她在芝加哥得来不易的事业。 时代广场项目对苏梨来说,一定意义重大。 此时纽约已过午夜,曼哈顿岛的夜色从来不眠。顾慕飞故意把布加迪放慢,沿去切尔西艾隆工作室的导航一点一点开着,左顾右盼地搜寻。 这条路也只要七八分钟。只不过,道路两侧都是高楼大厦,阴影斑驳。 他亲眼看见苏梨出门,看她开着小迷你离开,让他等她回来。他知道,依苏梨的性格,哪怕遭遇绑匪绑架,她都一定会激烈抵抗,绝不肯乖乖就范。 顾慕飞按导航拐进西第三十七街。 第三十七街是单行,不宽。一段施工的脚手架支在人行道上:这本来是纽约最常见的一景,上面修楼,下面过人。 顾慕飞缓缓地开。就在他看向导航,右眼余光转过前挡风玻璃的一瞬,右边脚手架的阴影里,斜插进一抹亮眼的薄荷绿。 顾慕飞紧急刹停。 他还没找到苏梨,但他找到苏梨的车了。 ? ?特别感谢@寄南枝金主妈妈的慷慨投喂~妈妈,语音感谢信请查收~~ ? 感谢@你可乐分我一半@慢ゞ┌@眠音韶华@开心的_ec @智猪博弈@小猪丸丸面。@璃赤越千帆@龙醒_Ed @无名医生@江上晚吟风@余念难安(抱歉宝子你漂亮的花体小作者不会打)投喂的月票~~ ? 小作者承诺小虐大甜,苏姐现在的状况就好像吃火鸡面一定要加香肠和起司(什么比喻),宝宝们请放心追读,甜过初恋~ ? 感谢宝宝们七月的陪伴,八月的剧情会更刺激更甜更精彩哦。甘雨会怎么下线?小夫妻要怎样团圆?顾家千顷地一根苗之顾知霈盼星星盼月亮的重孙到底……? ? 顾知霈:认真的外孙你行不行。不行我们试管也…… ? 宝宝们请随地留言~让页面活跃起来吧~~啾咪~~~ Chapter 74. 爱妻心切 顾慕飞把布加迪靠边,就停在薄荷绿小迷你的车尾。他打开双闪,迈步踏出车外,夜风拍打着,他立刻就闻到金属和橡胶的臭味。 他的车大灯雪白直照。前方迷你的车尾凹进去一大块,像被人从后面直接撞了上来。 车祸? 顾慕飞绕车看过一周。他按开手机手电筒,压低身子往车窗里瞧。车里的安全气囊全打开了,苏梨的大托特包甩在地上,东西散落一地。 白色的气囊上擦过深红,一整片,很明显。 顾慕飞沉下眉心。 他按压着心口站起身,立即拨通电话:“welsh。” “boss?” 这回答迅速又专业。但顾慕飞听着窸窸窣窣的,猜到welsh应该刚从床上翻起身。 也难怪。顾慕飞转过星空腕表,眼下除了他,基本都睡了。welsh的国际机长女友这几天休假,刚回到两人在布鲁克林的爱巢。 “抱歉。”顾慕飞的声音往下坠,“苏梨被绑架了。麻烦你立刻来第三十七街,在第八和第九大道之间。” 这一通电话结束,顾慕飞没抬起头。他紧着眉把通讯录往下拨,又拨通了李恩佐的电话。 这次响得格外久。他耐着性子,又拨了一遍。 “boss……就算芝加哥比纽约晚一小时……啊哈……” 李恩佐打了个大哈欠。他的声音嘟哝着,像把泥巴和水硬要搅合在一起: “……我现在已经不是玩咖了!明天一早,我还要交实验室的经费申请。boss你工作狂,苏姐也不管管——呼噜噜噜……” 李恩佐的声音发闷,大概率埋进了枕头,还打起了呼噜。 “Renzo,辛苦你,”顾慕飞沉住呼吸,用往日的称呼唤他,不显得催促,“你苏姐被绑。我给你派专航,你可否明日一早飞来纽约?” 顾慕飞挂断电话。 他把背靠上苏梨的小迷你。夜风徐徐地吹,第三十七街上只有他孤零零的,身边空无一人。 他眼看着头顶的夜空,过热的额头好像也能凉下来。 五年前,他一见钟情。酒店大堂里他和苏梨意外一撞,这女人的狡黠和不服输照进他的心,第一眼,他就知道这是让他终身完蛋的人。 他控制不住接近,可又若即若离;他借苏梨拜金又缺钱,占有苏梨做他的情妇,明明白白拿金钱腐蚀她,又渴望苏梨的心。他就是……怕苏梨会遇到今天。 闵州这样的金融大城,曾经四十年里黑白交织、暗面横行。 那时,他和闵州当地的兴隆会你死我活,被挂了暗花;苏梨也被盯上,被威胁一亿赎金——只不过,不是美金。 他曾在苏梨面前半跪,拇指擦过苏梨的桃花眼,让泪水烫上他的手背。他坚决对苏梨说,他可以倾家荡产,但他不会付赎金。他相信苏梨不会让他付,苏梨不会让他到那样被动的境地…… 可他…… 顾慕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嘴硬。他怎么可能不付? 他还以为,洗白之后就安全了。 顾慕飞抱着手臂,断断续续地咳嗽着,不知这样又想了多久。直到两道车灯照亮第三十七街。 他的午夜蓝panamera滑过眼前,停进小迷你的前面,倒了倒,和哑光黑的布加迪一起,把小迷你包围了起来。 “boss。” welsh走下车,黑西服的后腰处仍旧翘起一块,盖住枪托。他看向顾慕飞的脸色:“boss,你……” 他又立即改口:“绑架怎么回事?” 顾慕飞给出前因后果。 “苏梨去工作时从来不喜欢被跟。她今晚和同事一起,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晚。” 顾慕飞从迷你车上起身,给welsh让出查看的位置:“绑匪已经给我打过电话,我留了录音。他们要一亿赎金。” “一亿——??” welsh猛地抬头,从被撞得一塌糊涂的后保险杠处昂起身。他眼看顾慕飞点头,竟极难得地啧了啧舌。 顾慕飞拿出手机,把绑匪的电话完整公放出来,给welsh听。 “boss,看绑架的手法和要赎金的方式……” welsh听完,言简意赅: “这人干过。 “boss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这人至少看别人干过,不像门外汉一时起意干的活。 “不过……” welsh看向顾慕飞,喉咙里似乎滚了滚。 “说。” 顾慕飞语气阴沉。 “boss,我说实话……”welsh又低下头,查看着迷你的轮胎,“绑架配偶,还是不在董事会的配偶,要这样惊人的赎金,着实太罕见。显然……” 顾慕飞转过头,一下一下捏着手臂。 “……对方很了解boss爱妻心切。” 顾慕飞抿着唇,不说话。 他回想起艾隆所说的:“苏梨遇到危险,难道不是因为她是你的妻子?你保护不了她……” 怪他太爱苏梨。他爱得太明显、太不克制,爱得太高调,太不考虑别人。 ……这是错吗? 顾慕飞来回掐紧腕表。他眼看着welsh又折回到迷你车头,察看起车右侧贴脚手架的擦痕。 “boss,”welsh抬起头,“您觉得谁最可能下手绑架?” 顾慕飞立即开口: “专业的话,弗里斯特-摩尔。” welsh愣了一下。 “纽约的水很深。”顾慕飞把刚才想的全都徐徐出口,“这半年,弗里斯特-摩尔一直在尝试并购我们,或者把我们挤出北美。 “尤其,再过两天,周四,就是弗里斯特-摩尔案的上诉终审。 “我作为千岁华隆北美现任总裁,到时必须出庭听候宣判。这大概也是绑匪不对我直接下手的原因。 “而且……” 顾慕飞压不住冷笑: “……绑匪知道纽交所周四提前闭市,开口还要一亿美金,要不连号,只给我一天,否则剁手? “绑匪开这种条件,可能不止要钱。 “现在终审在即,谁输谁赢说不好。但弗里斯特-摩尔如果不想失去亚太和欧洲市场,他们也许想拿法庭威胁,逼我当庭签和解合同……” 顾慕飞深吸一口气。他喉咙里的那口甜腥味翻腾,似乎更重了: “但我必须保证苏梨毫发无损。” “boss……”welsh站直起身。 顾慕飞又看了一眼腕表: “welsh,你在这里取证,检查过行车记录仪,之后把车带回顾家。这件事绝不能泄露,明白?” “是。boss。可您的脸色——” 顾慕飞拉开布加迪的车门。他必须现在就赶回顾家。 不论他拼凑、抛售还是抵押套现,二十四……不,二十三小时之内,他必须集齐一亿不连号美金,送进集装箱。 Chapter 75. 没有那般能耐 苏梨试探着动了动。 黑暗里,她额头和鼻孔都紧绷绷的,像什么东西干了,混着绒毛纠在一起,别扭得很。 空气的味道……好湿润。 她趴伏在什么硬邦邦的平面上,一股蜡味,也许是地板,倒很光滑。四周的空气很暖,让她感觉像在泡热水澡。她的眼睛被布条勒得发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盯着黑暗。 她脸上还火辣辣的。 她舔过唇角,舔到明显的裂口,舌尖沾上腥味,却不痛。她刚才不肯喊慕飞,平白挨了这一巴掌,知道对方不是善茬。 苏梨的两只手又挣了挣。她的手腕被牢牢反扣住,湿布条在她的背后交叠,压着嫩肉,捆在一起。 苏梨喘出一口气,慢慢收起同样被捆在一起的膝盖,团起小腹,把自己蜷成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她笑,今早,她还在担心喝少腹汤会不会出什么问题,落了一滴血。她担心自己打扰顾慕飞上庭,什么都没让说。如今,她要担心的事反而更多了…… 她听到远处传来音乐声,像萨克斯风……但她听不清。她的嘴巴倒并没有被堵起来。她又舔了舔嘴唇……好渴,头更晕了,连地面都在连着晃。 今晚她离开时代广场,要去阿斯特的工作室。在那之后…… 她想不起来。 地面晃得越来越厉害,她越来越晕。 她似乎……只想回到自己的大床上,回到……顾慕飞温暖的手中……让他送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她想起柔软的唇,想起他的吻,想起他的激情。她喘不上气。 她究竟在哪?她还能不能再见到…… 在再度陷入沉沉的昏迷之前,苏梨忍不住吐出一声气音: “慕飞……你千万……不要来……” >>>>> 顾慕飞几乎是冲进的顾氏公馆。 徐管家还没睡。他见少爷和少夫人都迟迟没回家,一直坐在门厅里等。 直到公馆的门突然被推开,徐管家立刻站了起来。顾慕飞把外套往徐管家的怀里一丢,匆匆丢下一句少夫人出了事,叮嘱先不许说,家里就宣布少夫人临时回了芝加哥。 顾慕飞冲过门厅,沙哑着嗓子丢出一句: “外公呢?” “回先生。老太爷年纪在,还要倒时差,休息得早。我安排在了三楼的大客房套间……” 顾慕飞冲上楼去。 今晚没有月亮,积了雪的彩玻璃大天窗颜色晦暗,古典画与肖像都在墙上沉默不语。他转进三楼的纯橡木小起居室,来到大客房套间的门外,抬手敲了敲门:“外公?” 没人回答。 顾慕飞把手压上门把。果然,外公在自己家里从来不锁门。 “外公。” 他压低嗓音,又唤了一声。 “嗯……?” 房间尽头,深绿天鹅绒从华盖上垂下来,层叠的帘幕里传来迷糊的哼声。 “外公,醒醒。抱歉。” 顾慕飞一手拎过旁边的樱桃木座椅,放在床头。 帘幕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遍布老人斑的手。 “……怎么回事?慕飞你和囡囡说了?她……” 顾知霈撩开帘幕,摸索着,把床帏挂上床头的墙钩。老人支撑起来半坐,靠上枕头,真丝的睡衣在被面下簌簌作响。 “外公,苏梨被绑架了。”顾慕飞扯开衬衣领。 “被——?” 眼前,顾知霈的胡子一抖。他支撑着床垫,整个人颤巍巍坐了起来。 顾慕飞按下录音公放。 录音播到最后,顾知霈低着头,半晌只看着自己两只皱巴巴的手,没说话。 卧房里夜色昏暗,化不开。 “慕飞,”顾知霈忽然开口,“若是,按以前做闵州灰色世界总长的你……会怎么办?” 灰色世界? 顾慕飞的嘴角扬起一点,露出一抹几近冷血的笑。但只这一秒,这抹冷笑就被他压了回去: “外公,那时的我积累了七年,才拿下全闵州情报网,能做影子银行给企业放高利贷,绝非一朝一夕。 “纽约的水比闵州的更深。现在的我只有一条路。” 顾慕飞低下头: “我必须支付赎金。” “赎金……唉!” 顾知霈转过头,幽幽叹出一口长气: “一亿美金现钞,好家伙,好轻松,当纸钱咩!我活了九十年,就等着死后见那么多纸! “况且顾家扎根国内。眼下就算走家族委员会,紧急转调,这么大宗的金额出境,别说一天之内赶不赶得及,难道绑匪当监察机关不吃饭的伐? “哼。好贵的孙媳妇。” 顾知霈抱起手臂,吹得雪白的胡子飘了起来: “北美这边,顾家有多少现金和流动资金可以用?” 顾慕飞冷冷计算: “银行未必能兑现多少,多了还会引来调查,这条路走不通。 “之前顾家股灾,我把资本运作持平,年底还要给证监会详细财报,千岁华隆的资金流我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目前集团还有紧急备用金,加上我自己的私库,拢共……区区两千五百万。” 说着,顾慕飞的手按上额头。他明明已经吃过两粒巴洛沙韦,按理,流感应该已经好去一些。他咳嗽的症状确实减轻不少,但眉心那里仍旧一摸就滚烫,一点降温的意思都没有。 他继续道: “我猜,绑匪可能不只要钱。 “虽然几乎不可能,但我们最好能在开庭前赎出苏梨。我必须跟您打这个预防。如果您有顾虑……” 九十岁的老人坐在床上,突然颤抖着伸出来两只手,握住了顾慕飞此时压在床沿、冰冰凉的这只手。 这触感宣纸般粗糙、骨节生硬硌着,顾慕飞浑身瞬间紧绷,像被滚水烫了一下。 他抽回半只手,但下一秒—— “乖孙,”顾知霈徐徐叹气,“我知道这话说得太晚。但当年我没认你和你妹妹,害你们做孤儿,间接导致你妹妹被害,是我大错特错。 “我没有顾虑。苏梨的事我不会再错了。” 顾慕飞仍全身紧绷绷的,但他没再抽开手,任顾知霈握着。 “慕飞,你拿我的特许,去顾家的收藏品总库开库。里面那些古董、名画、古籍,你变卖或者套现、拿去抵押都没关系。东西再珍贵,没有人贵。 “这样也许能凑齐。 “但,我得提醒你,你做地下私售,若一次性抛出太多,极有可能被有心人看出来,藏品价值会被恶意打压,而且集团股价也…… “你不能影响到千岁华隆的股价。否则你连苏梨也无力救回。” “我明白。” 顾慕飞站起身,一手把椅子甩回一边: “我会盯紧股市。但外公,千岁华隆股价波动这件事……恐怕也在对方策划之中。 “我现在就去查看库存。” “孩子。” 顾知霈还紧抓着顾慕飞的手不放: “你去休息。” 九十岁的老人就靠在床边。顾慕飞被紧抓着,也不敢强硬拽回手,怕顾知霈被连带着一起摔下床。 顾知霈絮絮道: “我知道,今晚你和我都要难眠。但你不能驱使自己过甚!你这孩子,手这么凉,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再这样熬下去,你会失去判断力的。 “你去闭闭眼,就四五个小时,不要紧。我们来得及。” 顾慕飞抿着唇,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要是闭眼了,谁能替他做这些——或者,只为让他安心?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了震。顾慕飞立即抽回手,拿起手机。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这次,短信又带了一张照片。 对方还加了几个字: “周四子夜,一亿美金。周三晚十一点加两千万,买右手。每六小时通话。” 顾慕飞往后倒了一步,肩膀随之松懈下来。他仰起头,闷闷哼了一声,松喘出一大口气。 “慕飞?”顾知霈急急地追问。 顾慕飞把手机往外公面前一亮。 ——显然,尽管被加价两千万,绑匪同意了他的讨价还价。 苏梨不会被剁掉右手了。 顾慕飞拿回手机,点开照片。 照片里,苏梨的桃花眼半睁,虽然眼神疲倦,像没睡醒,但朦朦胧胧小扇子一样垂下的睫毛里,她确确实实还活着,还瞧着他。 苏梨的鹅蛋脸苍白,额头和颧骨都擦破出了血。她的身子压在木地板上,只穿了单薄的内裙,曲线暴露,压出了红印子,手和脚都被捆着,但确实都好好的,十根手指清晰,都完全好好的—— 顾慕飞抓紧心口。他的眼睛看着苏梨,像看她在身边入睡,看个不停,看入了神。他说不上更释然、更揪心还是更受折磨,心里一时被太多感情来回激荡。 苏梨啊。 他转身,控制不住耸肩,剧烈地闷咳了几声。 温热的液体脱口而出。 顾慕飞的眼睛瞪圆了。他看了看脏污的手指,又看了看滴到地板上的血丝,心口反而像移开一块巨石,霎时轻松、澄澈了不少。 他用袖口抹去嘴角的污血。 “外公,还有一件事。” 顾慕飞的喉咙像被撕开般,还痛着,连带嗓音也扯得沙哑。他舔了舔虎牙尖,那里的血味还没退: “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做,很重要。最好明天你就做。” “什么事?” 顾慕飞简单地讲了他的计划。 “你确定……?”顾知霈抬起眉,“这也太不像你……” “我确定。”顾慕飞冷笑,“你能做吗?” 顾知霈郑重点点头。 顾慕飞也不想再多说。既然资金来源有了,计划也有了,他干脆走向门边。就在这时,顾知霈又喊了一声,把他整个人都叫住了: “慕飞,你觉得……会不会是那女人……下的手?” 那女人……? 一时间,顾慕飞都没想起来,还有个甘雨。 他脸色一沉。 “甘雨最擅长摆布人心,这我知道。”他手握着门把,“我之前也以为十三年过去,她改了。 “但……” 顾慕飞又把被撞的小迷你想了想。 “我已经吩咐下dNA检测,苏梨回来,自然有分晓。 “但这次绑架下手很专业,索要的数目也太惊人,必须涉黑销赃。甘雨……没有这般能耐。” 说罢,顾慕飞关上客卧的门。他压低脚步,快速冲进属于他和苏梨的那间顶层卧室套房。 ? ?特别感谢@小猪丸丸面。金主妈妈的鼎力支持~妈妈记得收感谢信哦~啾咪~ ? 感谢@郁时鸢@o这狸有'点小糕冷°@迷谷@余念难安(呜呜呜宝子你们漂亮的花体怎么打得能不能教教我)@无名医生投喂的月票~ ? 七月谢谢大家(比心),小作者一定会在八月继续高质量超甜蜜产出的(保证)~~~ ? 小伙伴的追读/票票/留评/追更小作者都有关注哦,宝宝们陪伴是小作者写下去的最大动力。 ? 喜欢的话不要忘记点点成为书友,月末会有审核大大坚决不同意的神秘番外(眨眼)和小惊喜哦~~~ Chapter 76. 不要……让我等 新泽西州的早上晨光微暝。湾流G800展开雪白的两翼,划破薄雾,平稳降落,停在teterboro机场的私人机位上。 李恩佐刚刚才睡醒。 他打着大哈欠,摇摇晃晃迈出一只脚,踏下飞机舷梯,没注意间一脚踩空。幸亏空姐及时拉了他一把,他漂亮的脸才没先着地。 welsh装作没看见,板着脸,拉开顾慕飞这辆panemera的后车门。 “哟,welsh哥,三年没见了吧?” 李恩佐躺上后座。 眼下还不到早七点,李恩佐感慨他这纯粹为了苏姐才能做莫大牺牲。曼哈顿岛上川流不息,上班的人们挤出地铁站。 welsh把车停在路边,两人并肩踏上第六十二街顾氏公馆的大门外。 “认真的……这是苏姐家??” 李恩佐瞪大眼睛,指了指镀金的银杏家徽。 “顾家。”welsh冷声回。 “那不一样吗?boss疼起老婆真……” 李恩佐絮叨着,看welsh打开大门,率先踏上台阶。 他们压低脚步,径直来到二楼大图书馆。李恩佐正转着圈欣赏古籍,welsh已经推开顾慕飞办公室的门: “boss,我按您要求,带……” 薄纱窗帘沾着阳光,扫过地面。 welsh和身后的李恩佐都站住了。 比起大图书馆,私人办公室只有一层挑高,气氛沉上许多。黑胡桃木墙板环绕四壁,黑地毯更立刻就把所有的声响都吸了去。 在房间的最尽头,大办公桌上,阅读灯还亮着。 桌后的办公椅转向一边。顾慕飞的头向椅子里偏着,看不到脸。 他右手垂落,垂进办公桌后的阴影,左手反而成了整个人的支撑,像他只不过在想什么事。他指尖胡乱压在太阳穴,焦金的发丝碎在指缝。 无名指上,婚戒迎着光,金圈和翡翠都一起莹莹微闪。 但顾慕飞睡着了。 而他右手边,文件平整展开,黑钢笔压在最上。干邑琥珀色,还剩了一点点底,在水晶杯里反着艳光。黑色的手机也丢在办公桌上。 手机旁,还放了一把漆黑的cZ 75 b。 李恩佐差点咬到舌尖,慢慢转头看向身旁的welsh。偏巧,welsh也正在低头看向他。 李恩佐指了指门外: “要不……撤?” welsh点了点头,拉上门边。 “嗡——” 桌上的手机霎时亮了起来。李恩佐还没来得及退出一步,顾慕飞已经抓起手机。 他抬眼,看到正在门口的welsh和李恩佐,这两人都一脸懵。顾慕飞拿手机的食指当即压上唇尖,另一只手抬起,三指往里招了招,示意两人进门。 welsh立即拿出定位和录音设备,而李恩佐默默关上了门。 昨晚。 顾慕飞想了想,觉得顾知霈的话倒也不完全错,他确实应该回到床上,多少闭闭眼,沾枕睡三四个小时。 但当他一踏进整套顶层卧房—— 到处,都是苏梨的气味。 甚至,提提这只小肥猫一听到他进门,就开始左右蹭他的脚。 现在它和他一样,都是可怜的小东西了。 顾慕飞蹲下摸了摸小猫,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吃下过敏药。 他不是没和苏梨异地过。 他经过梳妆台,玩弄着苏梨的发梳,指尖摸过与苏梨在法院台阶上的合影,就像,他正在摸苏梨躺在某处地板上、苍白的脸。 他想起当时苏梨隐婚躲着他。有一整年,他每周都在芝加哥和纽约两边飞。 可现在,他们有一张大床。 他们在这张大床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躺进大床里,记忆在大藏书阁里翻腾,根本关不住。苏梨用妩媚的桃花眼瞧着他,用两条腿盘上他的腰,用湿润的唇呵气如兰: “慕慕。” 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总能让他的喉结不争气地提起来。 “老公,你不送我一个……生日宝宝?” ——顾慕飞“蹭”地坐起来,压着眉心,坐在床边,哑声苦笑。 他干脆换衣起身,来到办公室整理可套现的资产清单。至少,这样能让他好受些。 可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而眼下,顾慕飞看了眼准备好的welsh和李恩佐。他接通电话,按下公放。 电话里只有一阵窸窸窣窣。 “苏梨!” 顾慕飞压住呼吸。他必须做让苏梨永恒放心的那一个,必须确认苏梨还在。他又轻声脱口喊: “苏梨!” 几乎难以察觉,他听到气泡破裂般的一声: “……慕慕……” 顾慕飞愣了一下。 慕慕这个昵称,苏梨只在他们两人私下一起,或撒娇或情动,才会这么直接亲密地喊他。 顾慕飞单手撑住桌面,声音压不住地颤: “……我在。你……?” 电话里,苏梨回答得很轻: “……慕慕……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 顾慕飞的心像在被火煎。他有太多话想听苏梨慢慢讲,太多的话又想对苏梨开口说。他自知从来不擅长语言,可此时话冲上嘴边,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苏苏,你一定万事照绑匪说的做,不要违拗,别受伤。我只有唯一的要求:务必保证你完好无事。你不要担心。我会筹赎金,一定带你回家……” 而电话里的苏梨继续轻轻地答: “……慕慕。你一定记得……我对你说过……在那个地方…… “不要……让我等。” 顾慕飞眯起眼睛。 “嘟!” 电话被挂断,只剩一串忙音。 顾慕飞看着慢慢黑屏的手机,双唇越抿越深。他掂着眉,许久都没有说话。 “‘不要让我等’……?” 李恩佐扶起玳瑁框的眼镜:“绑匪在逼着苏姐要赎金……?” 而welsh按断追踪设备和录音: “boss,这通电话区区十几秒,我们追踪不上。ma’am说这些话,她……?” 顾慕飞压低眉心: “昨晚,绑匪开价时用的英语,我和他们谈判,自然也用英语。但刚才这通电话,苏梨讲的是中文,绑匪却也没打断。” welsh回: “那看来,绑匪能听得懂中文……?或者……绑匪……” “有两个人?”李恩佐抢答。 “先不说这个。” 顾慕飞忽然松开眉,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welsh,迷你的行车记录仪,有线索吗?” welsh立刻回答。他拿出一只平板,在办公桌上直接播放行车记录仪里的全过程。 录像里,苏梨开着车竟有些左右摇晃,像醉驾,对不齐线。苏梨似乎想先把车停上路边,速度越来越低。就在这时,后侧方陡然冲出一辆黑色厢式车,狠狠撞进小迷你的后保险杠。 李恩佐倒抽一口冷气。 后置摄像彻底扭了起来。在烟雾和灰尘弥漫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色厢式车里走下来,戴着黑色头套。 大约三分钟后,摄像里出现了苏梨的身影。 她满脸是血,两只眼睛紧闭着,红色的大衣敞开,像挂在戴头套这人肩膀上的一条肉。苏梨的身子软绵绵的,连长发倒垂,像一只枕头,被那人轻巧一摔,丢进厢式车的货柜…… welsh舔了舔唇,暗暗瞥了眼顾慕飞。 而顾慕飞低垂着眸,冷眼看着录像里的厢式货车扬长而去。他的眼角骤然猛跳了一下。 “boss,”welsh赶紧说话,“这场车祸看着重,但对方特意趁迷你减速时才撞,速度其实不快。ma'am看起来伤得不轻,其实只是安全气囊炸开,额头与鼻子擦破了,出血看着多。 “至于ma’am的车里,她的私人物品一样都没被动过,包括手机。所有东西我都带了回来……” 李恩佐正听得津津有味,却被welsh猛踩了一下脚。他这才反应过来,眼看着顾慕飞的脸色,赶紧学舌补充: “boss,你放心,来时车上,我已经听welsh讲过了。苏姐只是轻微脑震荡。boss咱就是……别太……” 李恩佐吞咽了一口。 “但苏姐应该不至于像录像里这样,完全失去意识。 “我听welsh说安全气囊上沾了不少血?” welsh顶着顾慕飞的目光,点点头:“皮外伤。” “我取点样品,做个质谱检查。问题不大。”李恩佐耸耸肩膀。 “那,检查要多久?”顾慕飞转向李恩佐。 “三小时?”李恩佐摊开手,“检查小意思。不过我需要质谱仪。boss,你大老远把我从芝加哥拎来,没想到吧?这要是在芝大,就用我实验室里的那台——” “你去千岁华隆的收藏品总库,”顾慕飞挥挥手,“那里应有尽有。我会向收藏部通知权限,Renzo,你可以先开我的私驾往返。” “啊?私驾?” 李恩佐的玳瑁眼镜一闪,压不住他眼底里绿色的光: “不会是,boss你那辆……全球限定版、哑光黑布加迪chiron SS吧???” 顾慕飞点点头。 welsh一回头,李恩佐已经蹦了起来。他的灰发飞扬,脚后跟撞在一起,敲了一个响。李恩佐也不管别人心情,口哨吹起了《哈利路亚》,脚底大摇大摆,抄着兜推门出发。 “boss,那我们……?” “先送我去华尔街。”顾慕飞站直起身,“让我看看,我今天究竟能拿顾家……套出多少现金。” Chapter 77. 一石三鸟 苏梨扭动着肩膀,贴住身后的竖直面。她刚才被拽着手臂,坐了起来。 这一拽,让她手臂内侧的嫩肉被拽得生疼。 苏梨听到“嘟”的一声,知道她向顾慕飞报平安的电话刚被人切断。她眼前还被盖着,但已经不那么黑了。 她透过布条纤维,隐约能看到变化的光色,知道现在已经到了白天。 也就是说,从她开车离开时代广场、失去记忆、从顾慕飞身边被绑,已经过去了至少……六小时。 苏梨侧过脸,喘息着。 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能切身体验到母亲失明的滋味。 比起这一瞬间的自我安慰,苏梨小声地“呸呸”,把粘在嘴巴里的长发吐出来。她昨天流过鼻血,血腥味整晚都含在喉咙里,现在她只动了动舌尖,只觉满嘴又酸又苦。 她已经清醒多了。昨晚那种梦一般、好像整个人泡热水浴的迷幻感已经消散,只留给她好像被猛然砸上地面那样的后怕。 苏梨动了动脚趾——她没穿鞋;她身上也很轻——她只穿着上下内衣,还有最里面、最单薄的丝绸衬裙。 她周身蜷在一起,尽管身上很暖,甚至空气有点嫌太热,让她细细密密地出了汗。她仍拿小腹紧紧贴住被捆在一起的双腿。 她的想法也许跑得太远。 她开始想念……一张脸。 思念驾驭不住地弥漫。她听到眼前的呼吸声站了起来,橡胶磨过光面,“吱”地一下,紧接着传来人的脚步声。 这脚步很重,踏过木地板,吱吱呀呀的,还有点空洞,倒像穿着她最熟悉的工地马丁靴。 这脚步声越来越弱,慢慢走远,她听不到了。 苏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正要软软地趴回地上。可只一片刻,这脚步声隆隆地震,又重新大了起来。 苏梨紧贴上墙壁。 脚步停了。 陌生的呼吸就在她的眼前,一口一口喷在她的脸上,带出……甜酸味? 呼吸喷了几秒。 忽然,什么硬东西碰上她的唇。 苏梨双唇紧抿,硬挣着别过头。 一只手猛然拧住她的下巴,拽向正前方,掰了起来。苏梨“唔”地一声,咽喉被迫展开,她的嘴唇被两边一捏,一条条干裂的小口子崩开,卷起的嘴皮擦过瓶口。 ……水清清凉凉,流下她的喉咙,也洒满她的脸。苏梨大口喘着,她从昨晚起一滴水都没喝过,好渴。但她被呛得咳嗽个不停。水倒灌着,还没有停的意思。 苏梨的眼角涌上眼泪。她的裙子湿透了,贴在胸口和小腹上,紧绷绷地起伏。这只强壮的手还拧着她的下巴,拇指却滑向她吞咽的咽喉。 苏梨骤然瑟缩。 这只手的拇指和食指…… 触感粗糙。而且指尖这一边凸了起来,有点像月牙的形状。这坚硬的质感…… 和顾慕飞的那双手一摸一样。 他们都有反复练枪而磨起的茧子。 >>>>> 顾慕飞撩开额发,右手支上车门扶手,托上额角。 那里还是滚滚发烫。 他已经完全没有流感症状了,喉咙里也不再咳嗽。但该死的烧一点都没有要退下去的意思。 他临走前又吞下布洛芬和泰诺,徐管家看着他不敢说话,那眼神让他觉得他变成了辉瑞和强生这些大药厂的实验品。 顾慕飞低低头,先看向腿上的一摞文件。 welsh沉默驾驶着panamera,送顾慕飞回中城千岁华隆总部。 “boss,我突然想到……” 他们刚开上东河旁的罗斯福快车道,welsh突然开口: “绑匪特别指定Gct纽约集装箱船坞交钱,会不会……有什么目的?也许,我们可以反推出ma’am正在哪里。” 顾慕飞读着法务部给他准备的上庭材料,头也不抬: “的确。 “一亿美金现金体积巨大,绑匪搞集装箱离岸分赃,是必然。 “不过,纽约港有很多集装箱码头,Gct没什么特色,既非最大,也并非最新。” 他想了想,看着文件沉沉道: “非要说,只有一点。” “嗯?”welsh看着后视镜。 “它离曼哈顿最远。” “最远?”welsh的声音跟着抬了起来。 顾慕飞冷哼一声: “对。 “弗里斯特-摩尔和我们千岁华隆相似,主体做文化艺术、娱乐、流媒体软产业以及知识产权垄断。他们又是本土大亨,日常不常用集装箱码头。 “但一旦距离拉远……” 顾慕飞抬起眸,手指划过庭审材料,画出一道笔直直线。 “我们去送赎金,就会被调虎离山,难以回头兼顾,这是其一; “另一方面,集装箱好处,可以在码头现场分箱,伪装成其他货物,再雇几个移民货车司机,不告知箱内内容,把赎金分散运往美洲他处。他们怎么洗白是后面的事。而这,需要时间。 “第三,哪怕司机路上被追踪,或者因为交通原因被拦,司机本人一问三不知,绑匪也早就逃之夭夭,几个篮子分散开也总有能收回的钱,与弗里斯特-摩尔更毫无证据。 “可以说,一石三鸟,固若金汤。” 顾慕飞重新垂眸,继续看法庭材料。 啧啧啧。welsh开着车,轻轻咋舌。 好一番复杂诡计。 他身后这位boss,洗白前曾经被人称作闵港的大智谋家,他了解boss能想得出、能看得透,这不离奇。 但在纽约,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能和boss平起平坐、在绑架背后想出这样的鬼点子? 这人一定也绝非平庸之辈。 welsh和往常一样,一路保持着沉默,仔细不打扰顾慕飞在车上办公。他听着后座纸页时不时翻动,两人径直来到千岁华隆北美总部的楼下。 此时,时间已过了中午。 顾慕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带着welsh,与运营长擦肩而过,简单说了两句话,又搭专梯来到自己的行政办公室。 他面对着两面宽屏,听法务长就夏衍其人大发牢骚,大骂对方“讼棍”、“我在宾大当年……”、“一代不如一代”,一边联络买家,处理掉收藏品总库里的藏品。 welsh才把法务长送走,李恩佐就推开玳瑁眼镜,一只手挥舞着镜框,气喘吁吁地大声喊: “boss!” 林秘书处长和welsh交换了个眼色。welsh在身后关上门。 “boss,你也不让秘书先给我上杯茶!让我喘口气——” 李恩佐手扶着顾慕飞的大办公桌,一只手按住胸口。 “有结果了?” 顾慕飞把自己还没来得及喝的冰水推了出去。 “有。”李恩佐端起水杯,“尽管,我只从安全气囊上刮下了一点干涸的血,但我仍从样本里发现了足够的化学麻醉剂!” “……什……?” 顾慕飞挑起眉。 而李恩佐舔了舔嘴唇。冰块在他的手里撞上水晶杯,随他挥舞着手臂,叮咣摇晃: “我说简单点。我验到的这种化学成分,是一种神经药物,属于三类管制品,除非处方……” “讲重点。” “重点就是,搞不到。”李恩佐吐了吐舌头,“但——” 顾慕飞紧盯着李恩佐。他眼看着李恩佐大口大口地吞下冰水。 “——另一种化学溶剂,可以在体内自然合成它,而且因为在工业上被广泛应用,没有被管制。 “这东西无色无味,起效更快,叫——” welsh守在门边,眯了眯眼。这听起来像…… welsh迈上一步。 李恩佐放下水杯,没有停的意思。他正对着顾慕飞讲个不停: “……一旦麻醉起效,人就会全身无力、意识混乱、记忆暂时丧失。” 顾慕飞压低眉心。 “最妙的是,它还会给人带来梦幻感,强行拉高性冲动!” “我以前早就听说过,有些不入流的小畜生,水平不行,追不上小姑娘就下药,还起名叫什么‘听话水’。 “听他的大头鬼。这些猥琐的人渣,就应该往死里抓!据说——” “李恩佐!” welsh扽住了李恩佐的手。 ? ?大家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呢… ? 友情提示第三十章…… ? 下药的都该被抓! Chapter 78. 布谷 李恩佐的嘴巴张了张,没能再发出声音。 他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这个人,从来一说到毒理就太兴奋,全然不考虑气氛,什么“听话水”“追不上小姑娘就下药”……到处都是警戒线,他偏偏一个劲往上踩,没能住下嘴。 这不等于他在暗示苏姐可能被…… 他都忘了,眼前这位闵州太岁,现在可实打实是苏姐的正牌老公。 李恩佐把嘴唇缩皱在一起,暗搓搓抬起眼,偷偷瞧向办公桌后的顾慕飞。 但愿,boss不要想太多,太生气。 可顾慕飞根本没说话。 他的右手托上额角。那里的体温似乎又更烫了些。他眼眸垂低,凝凝看向的却是自己的左手,看向无名指上的婚戒。 他的苏梨……被下了药。 办公室里气氛凝滞。 大约也感觉到气氛太沉,顾慕飞无心般转起了钢笔。就在他眼前,李恩佐极速偷瞄站在一旁的welsh,嘴角抽动,似乎在无声说话: “你怎么不早点拦我。现在你快说点什么,救我的狗命啊!” 而身高一米九二的welsh深抿着唇,也显然很为难: “你快闭嘴吧。你还不如求ma'am闪现,只有她能救你了!” 不过。 顾慕飞从李恩佐的小动作里回神,暗自思忖着,李恩佐的这份血检结果倒很说得通。 他也亲眼看了行车记录仪。录像里,苏梨开着车,先醉驾般左右摇摆,对不齐线,又逐渐降下车速,想把车停靠在路边。 那时,苏梨肯定也感觉出不对。她肯定要给他打电话求助。苏梨要是能开口,一定会软绵绵地,对他这么说: “慕慕,我觉得怪怪的。你能来……来接我回家吗……?” 苏梨的嗓音他太熟悉。此时,就像苏梨俯在他的肩膀,贴在他的耳畔。顾慕飞的指尖猛地空攥了一下,笔转不下去,敲上桌面。 就在这张桌上,他答应和苏梨一起,造一个永不后悔的家。 因为苏梨是他的妻子,才…… 在迷你车尾的记录影像里,苏梨一反常态,几乎任由被陌生人抱住、扛走、丢进车厢里。 苏梨最讨厌被不想要的人触碰。她的身体从来她说了算。哪怕是他,遇到吵架,或者撞在苏梨全无心情的时候…… welsh踏到办公桌前,两条眉毛全皱在一起,试探着开口:“boss,就算被下药,ma’am也不一定就会被……” 顾慕飞干脆打断: “李恩佐,你说,这种麻醉剂起效很快。你确定?” “我确定。”像为了补救,李恩佐推起玳瑁眼镜,赶忙搓手回答。 顾慕飞又想了想: “那晚,我,苏梨,还有顾知霈,都在家吃的晚饭。苏梨去时代广场工作,去了约三小时。 “如果艾隆没说谎,我赶到时,苏梨才离开时代广场三十分钟。苏梨那一晚,又只和艾隆与同事独处,没有别人。 “那药,怎样……能被下给苏梨的?” 顾慕飞的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未知号码。 他挥挥手示意welsh打开追踪与录音,按下公放。 “吱呀——” 好难听的巨响。 紧接着,电话里撞出沉闷的钢铁摩擦声。这声音令顾慕飞也一时牙酸。 在这难听的撞击声里,压出小小的一声: “……布谷。” “苏梨?” 顾慕飞轻轻地唤。苏梨怎么突然……学了一声布谷鸟叫? 他的身体从椅子里纵起来: “苏苏!” 时间有限。 顾慕飞压低眉,飞快地抿紧嘴唇:“昨夜很冷,结了冰。你——” “慕慕……”苏梨喘息着,还是叫他的昵称,“……我很暖和。 “我只想……想最后谢谢你,谢你送我生日礼物。你说过,那名字很像我……” 苏梨的嗓子大概咳过好多次,声音很沙哑,几乎连不成线。 “慕慕。你答应我:你不要来,一定不要来——” 顾慕飞刚要回答。可就这一瞬间,电话被仓促切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苏梨!” 顾慕飞的手划过办公桌的边沿。 他低头注视着手机。手机黑屏,他只能看到自己过分苍白、冷峻的脸。汗水还藏在他的发际线里。welsh和李恩佐都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多谢苏梨。 他都知道了。 顾慕飞的手按上办公桌。 “welsh,”他拿出刚准备好的几张艺术品与文物收藏品表,“今早我已经和各大银行打过招呼,按顾家的艺术品买卖走,明日提现。 “这样,我们明晚交一亿赎金前不会引来警方注意。你把这些都私洽掉。 “今晚的两千万,顾家早有备用现金,我一并交给你。现在就去。” “是,boss。”welsh立刻站得笔直,点了下头,“如您所愿。” welsh快步走出办公室。 “林处!”趁着welsh还没关上门,顾慕飞朝外低声吼了一句。 “顾总,您吩咐?”林秘书处长站进办公室。 “拿份曼哈顿全地图来。” 好古怪的要求。 但林秘书处还是照做了。没过多久,她小跑着,拿来一整份最新的地图,递在桌上。她朝顾慕飞又鞠了一躬,自觉退了出去。 顾慕飞把地图完全展开。这份地图覆盖了他的整张桌面,上面甚至还清晰印出了曼哈顿岛上最知名的几处景点、餐厅、地标,包括娱乐特色。 顾慕飞打开钢笔。他俯瞰着,眯眼审视了少许。这支平日签合同的钢笔尖悬着,旋即扎了下去,圈出三个地方。 “Renzo,你立即去这三处。你有一整个下午,就像普通游客那样,随便逛逛看看,别拍照,用眼睛记。 “这次你打车去,别招摇。” “啊……?” 一听说开不了chiron SS,李恩佐整个人都颓了下来。 “等你苏姐回来,车送给你。” 顾慕飞把地图折好,往李恩佐的面前一递: “你仔细看结冰的痕迹,也要看人群密集的程度。还有,看一下附近几个街区的建筑高度、距离以及用途。整理结果汇报给我。” “那,boss你……?” 顾慕飞沉默不语。 他? 他咬住牙,忍不住攥拳。一团怒火从眸子里窜起,让他想干脆摁住某个漂亮的人的后颈,把对方压进哈德逊河。 他必须,先和这人当面谈一谈。 Chapter 79. 你喜欢她,至少像个男人一样 顾慕飞开上了苏梨的薄荷绿小迷你。 车上的安全气囊都被顾家车队全数拆下,车后保险杠还凹着,车里到处沾满苏梨的气味。苏梨的车从不爱放任何装饰,可顾慕飞检查了四周,还是从车座底下掏出一枚摔碎了的山楂玫瑰糕。 这应该是,昨晚迷你被狠狠撞的那一下,从苏梨的小饭盒里,摔出来的。 顾慕飞握紧方向盘,把小迷你停进停车楼。 他大步流星,身上的黑羊绒大衣打过他的小腿。他切过川流不息的人群,直接杀进时代广场。 时代广场上游人如涌。为了不耽误工期,广场的一角经过市政特许,已经用铁丝网围了一圈,划作项目工地。 在万千LEd广告牌的最中央,苏梨的画廊雪白,像一朵云,就等在那里,在跟他招手。 顾慕飞推开铁丝网门,直接冲了进去。 靠近门最近的几人都戴着安全帽,愣了一秒,谁也没想到有人会擅闯工地。 “阿斯特!” 顾慕飞听到自己在吼。 他远远地就看到艾隆,一眼就锁定艾隆。艾隆就站在工地铁丝网的最后缘,戴着昨晚的那顶白色安全帽,正在跟另外两个人比划着什么,核对图纸。 顾慕飞挥手,把挡上来的人都推开。 他大踏步直冲上前,右手笔直地先伸了出去,五指一把拽过艾隆奶白色的羊绒衫领,青筋根根暴起,一拧。 他手臂绷紧,艾隆被他硬生生地拉到眼前。 顾慕飞的眼角跳了不止一下。 “阿斯特,你回答我。” 咆哮压着,从他的齿缝里喷薄挤出: “苏梨昨晚只和你单独相处。她的工作结束了,她还要去你的私人工作室。 “她被下药,你知道吗?!” 顾慕飞的后槽牙紧咬出声。他正对上艾隆淡蓝色的眼睛,咆哮再也压不住: “……你喜欢她,至少像个男人一样,怎样正常追求她,带她出差也好,留她晚餐也罢——她不抱怨,我不干涉。 “但你,你使用卑鄙手段——!!” 艾隆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他的眼前,顾慕飞的瞳孔缩紧。这两抹漆黑往日无情,但此时翻腾起来,冷戾得像两把开刃裁纸刀,以至于艾隆都能看清楚自己被扎透的倒影。 他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顾慕飞说什么……苏梨被下药? 所以,顾慕飞觉得……他艾隆为了占有苏梨…… 给苏梨下药?? “顾,你冷静。我保证,上帝在上,”艾隆举起两只手,“我以我的职业身份起誓,我对你说的情况一无所知。” 顾慕飞的黑眸子动了动。但他的手没半点松懈,依然抓紧艾隆的毛绒衫领。 “顾,你先放手。”艾隆的嗓音平静,“这里是工地,员工和施工队都亲眼看着,他们要是报警……” 他的蓝眼睛扫过四周,摆摆手,示意几人都先放下手机: “……顾,你堂堂千岁华隆执行总裁,若现在因为骚扰他人和扰乱公共秩序入罪,你还拿什么救苏梨!” 顾慕飞的手一颤,只松了一下。 艾隆双手抓回自己的衣领,抚平,当即退开一步。 他眼看着顾慕飞的额发散了,掠过鼻梁,除了颧骨一道伤,脸上几乎全无血色。顾慕飞的双唇抿成一道深缝,鼻翼一侧的肌肉矜了起来,像他艾隆是什么脏了他眼睛的垃圾。 显然,顾慕飞还在等他解释。 而艾隆低头把气喘匀。他先挤出微笑,转头朝在场的工人和下属们喊话: “私人纠纷,小事,你们继续。安全帽有多余的吗……?谢谢,借我一顶。” 他朝最后方撇了撇头。安全帽被塞进顾慕飞的手心。 顾慕飞一身银灰西服,在工地上就像一抹一尘不染的阴影。艾隆看他瞄了一眼安全帽,里面当然都是别人的汗渍。顾慕飞的手远远端着,眼睛眯起一点,像在和什么生死本能殊死抵抗。 最终,顾慕飞压低眉,还是把安全帽扣到了头顶上。 安全帽让这双丹凤眼更显得不饶人。顾慕飞紧跟着艾隆,来到工地的最后方,就在脚手架背后。 艾隆这才开口: “我们是市议会项目,资金不算宽裕。昨晚算圣诞节前,我为了省双倍加班费,确实只安排了苏梨和海莉来做最后检查……” 顾慕飞仍紧盯着他不放。 眼看这样,艾隆滚了滚喉结,别过头,身体后倾,干脆吐出了口: “好吧。我承认。 “我确实想借完工后庆祝,带苏梨去我的工作室屋顶……” “阿斯特!” 艾隆两肩一悚: “——以朋友身份,带她看看切尔西码头夜景!仅此而已!” 他比顾慕飞高出足足六七公分,又从小就高大,本来应该俯视对方;但不知怎么搞的,他一面对顾慕飞,下意识就会后倾半步,让他变得和对方几乎平视。 他往顾慕飞的婚戒上飞快瞄了一眼。 一定,因为顾慕飞来得早,能娶到苏梨。 艾隆的脸上滚烫了起来: “我没想纠缠,也没有任何冒犯苏梨的打算。 “昨晚,我没给过苏梨任何入口的东西。 “而且,今年纽约的冬天格外冷,我们都想早做完早结束,没人想多吹风。 “我们一直埋头忙到大约十点过半。 “那时,和苏梨一同来自于芝加哥林奇与范哈斯设计所的同事,海莉,抱怨太冷,去给我们买来了热巧克力暖身。 “我和苏梨都随便挑了一杯,海莉自己也喝了一杯。 “那之后我们很快就搞好,各自离开了。” 顾慕飞的眉心越压越深。艾隆摊开两只大手: “顾,你确定苏梨被下药——?” “我确定。”这嗓音低沉,几乎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那这样,我们工作三小时,进过嘴的也只有热巧克力。但……我和海莉也都喝过了!杯子是随机——” 顾慕飞低哼出一口气,吐出一团白雾。他忍不住白瞟了艾隆一眼。 艾隆天真得像个南安普顿傻瓜。他怎么想的,第一时间怀疑艾隆下药? 顾慕飞按住眉心,感觉周身都在蒸发。 艾隆这位大少爷拎不清;但他,他十七八岁时为了养活妹妹和自己,不得已打第二份工,下夜店陪酒,去养家。 他要想让人拿某杯特定的饮料,太轻松了。 这种确保自己不被弄脏的小伎俩,他练到驾轻就熟。 顾慕飞后退出一步,连眉心也松散了些。 “抱歉,”他欠下身,“是我失态。” 而艾隆昂起头: “我接受道歉。我理解你刚才的心情。如果是我,知道苏梨被你这样对待,我也一样不会放过你。” 顾慕飞转向一边,紧扣住腕表,暂时不追究艾隆这句话的意思: “……那苏梨的工地上,你怎么说的?” 艾隆回答: “整个工作团队都把苏梨的认真负责看在眼里,所以我没说病假了事。我安排说项目里有份材料搞错,苏梨出差去亲自验看,过两天才能回。工地上不会有人注意。” 顾慕飞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那,一亿美金……?”艾隆紧追上两步,“我说过,如果你要凑钱救苏梨,我能出五百万——” 顾慕飞早没再听了。 五百万。他今晚应该都能凑齐七千万了。 他的指尖点上安全帽,整个摘了下来,塞进一旁正在涂防水胶的工人怀里。他脚步轻盈,额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漆黑的大衣扬着,掠在脚步后。 苏梨,救你的最后一块拼图,我拼起来了。 他踏上人潮汹涌的时代广场,掏出手机,拨出李恩佐的电话。 “Renzo。”顾慕飞嗓音冷淡,大步走向停车库,“你把手中的任务转交给welsh。我另有任务派给你。” 他嘴角狞笑,眉梢上扬: “对。是那种你最喜欢,而且最信手拈来的任务。 ? ?修!罗!场!(把疯魔的小作者拖走) ? 如果顾总是黑桃A,那么艾隆就是红心J。 ? 有没有支持选红心J的?(偷笑) ? 大家冒冒泡哦,否则误以为单机写作会很难捱的呜呜呜。 ? 花絮小剧场: ? 艾隆:顾慕飞你骚扰他人和威胁公共秩序—— ? 顾慕飞:……你带苏梨看切尔西夜景???切尔西能有上东区好看? ? 苏梨:你们两个大傻子,知道我在亲妈设定里喜欢“温柔、成熟、细腻而且有钱的帅哥”吗? ? 艾隆:我温柔!我细腻!我也有钱!苏梨你亲口认证过“艾隆按说也挺俊的”! ? 顾慕飞:我没什么要说的。苏苏,回家吗?(伸胳膊肘) Chapter 80. 她不想死 苏梨仍趴伏在地板上,长发和脑袋都随着地板轻轻摇晃。 不知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苏梨已经不觉得手腕疼了。她的双腿还被捆在一起,可也不觉得身子压得发麻,不觉得头痛头晕,或者饿,或者渴。 她一整天什么都没吃。 大概,很快,她就要被绑满二十四个小时……她要被剁掉右手了吗? 苏梨感觉自己像入定的苦行僧,怔怔张着眼,平静地出神。 她和顾慕飞度过的日子,五年里的每一天,像潮水,拍上她的心头。 她一直知道怎么画画,能看到光从眼前的布条透进来,从中午灿烂的亮白,变成下午懒洋洋的柠檬黄,又添上暖橙、血红、玫瑰紫,最后混上忧郁的冷蓝,直到,啪—— 今晚的火烧云一定炫目通红。 很快,她眼前又退回到昨晚的漆黑。 苏梨暗暗想,若她还有机会,借光影变幻,画一组画,倒十分美。 她从没留过心,原来人的一天能有这么多变幻复杂的色彩。 她好像回到顾氏公馆,就站在门口。 她迈步,从七彩玻璃天窗的大楼梯向上,经过她自己的肖像,到四楼,再右转。 她穿过三道拱廊,走进她和顾慕飞的小起居室。往左,她推开门,看到一色天水碧,就是她的工作室。 她最喜欢天水碧了。 工作室俯瞰着第六十二街。花鸟锦缎的墙板上,顾慕飞曾踩着梯子,新挂上阿尔伯特·奥布莱的《月亮女神》,低头对着她笑。 旁边是她自己画的山茶,画的两人去瑞士滑雪,她还画了吐鲁番的落日,画了加勒比的蓝海。 这些都在墙上凝固住,望着她。 她画倦了,就下楼,用指尖轻触琴键。她的手指摆动,像还在弹四手联弹版的《爱之梦》。 她才在公馆里住了这么短的时间,好舍不得。有时,她躺在沙发上看小说,提提蜷在她的脚边,而顾慕飞拎起琴弓,四指压上琴弦,拉起维瓦尔第的《夏》…… 她不想死。 夜色笼罩。她再次听到了马丁靴的脚步声。 这次,像隔着什么,就在马丁靴的旁边,跟了另外一个声音。 她们在说话。 又过了许久。 苏梨完全紧绷起来,她整个人仓皇地坐起身,颤抖着贴上墙面。另一个人的脚步渐渐远去,消失不见;而马丁靴的脚步声却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苏梨这才意识到,她挡眼的布条全湿透了。 她听到铁的声音被一脚踢开,“吱呀”一声,什么东西被拖到她的面前。玻璃清脆地撞在一起,软木塞“砰”地落上木地板。 那双和顾慕飞一样长了枪茧的手,擦过她的脸颊,抹去她的眼泪,绕到她的脑后,窸窸窣窣。 苏梨的眼前一松,布条被完全扯开。 立刻,苏梨紧闭上双眼。 >>>>> 曼哈顿的夜幕沉沉。 顾慕飞终于结束了法务会。这次是内部会议,只为商讨明日对弗里斯特-摩尔的最终审判。会议才一结束,顾慕飞趁律师团都轰隆隆地往外走,手一勾,拉住法务长。 “顾总?” 顾慕飞凑近耳畔,把苏梨被绑的消息告诉了对方。 法务长对着他长长哀叹: “顾总,很抱歉听到苏总被绑,这不只是您的损失。 “但如果明天中衍真逼着您当堂和解,您作为大股东和董事,要……推翻反授权条例,出卖整个北美千岁华隆吗……?” “不会。” 顾慕飞站起身。 “只是让你知道,明天计划有变。” 他拍拍法务长的肩膀,走下千岁华隆的写字楼。 圣诞节就在后天,员工们都在互相庆祝圣诞和新年,大声笑着,讨论奖金又发了多少、度假去哪里最体面。 公司格子间里都装点一新,更不必说曼哈顿的街头。 顾慕飞抬起头,看了一眼前台挂彩灯的银杏树。 他走出侧门,坐进顾家的迈巴赫。 顾氏公馆看起来也毫无区别。徐管家尽心尽力,让一切看起来都安然如常,甚至大楼梯下还照往年那样,支起了两层高的大圣诞树。 “先生,晚饭……?” 顾慕飞没心思回。他上楼时,顾知霈刚好杵着手杖,一步步挪下楼。祖孙俩擦肩而过。 “我拜托您的事,妥了?”顾慕飞沉声问。 “嗯。明天就会正式公布。” 顾知霈正好站在女儿的大肖像旁。他刚想张开嘴,眼看着顾慕飞的脸色,顾慕飞几步匆匆跑上楼去,顾知霈又闭上了嘴。 最终,他还是没能忍心再催顾慕飞去休息。 而顾慕飞直接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面上,灯光流淌。灯下,他专注研究起律师团准备好的问答材料。苏梨不在,welsh不在,李恩佐也不在,只有他独自一个人。 从昨晚以来,他第一次完全扔开手机。时不时地,短信震动。 时间无声,一点一滴,一去不返。 “铛——” 楼下的老爷钟敲过第十下。 “boss!” 办公室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顾慕飞的嗓音平静如水。 李恩佐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侧身,快步闪进房间。他背靠上门,刚要开口,顾慕飞头也不抬: “有了?” 李恩佐嗯了两声,点开手机录音界面,另一只手摇晃着一只玻璃小药瓶,里面的透明胶囊闷闷作响: “全有了。海莉全交了。她说有人诱劝她,和她说项目经理本该归她。 “那人说,若苏梨病了,最后建设段功劳就都还是海莉的。那人还许了一大笔奖金,只用她把饮料送到……” 顾慕飞道了声谢,摆了摆手。他现在并没什么心情再继续听细节。他掂着高热的眉心,必须把手里厚厚的上庭材料看完。 他随手指了指,示意李恩佐在办公桌旁的沙发上先坐下。 办公室里除了顾慕飞翻过纸页,钢笔时不时划过重点,完全寂静无声。 李恩佐本就耐心缺乏,最不擅长等。眼下苏姐被绑,他刷视频也怪怪的。他抖完左腿抖右腿,坐下躺下又站起来,顾慕飞都完全视而不见。最后,李恩佐真没办法,只好撅起嘴,玩起了鞋带。 “铛——” 楼下的老爷钟又敲过十一下。 顾慕飞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他的手无声地抖了一下,强迫自己又写下一串备注。 交赎金的时间到了。 慢慢,老爷钟敲过十一点半。直到十一点四十,差十分钟十二点…… “boss!我回来了!” welsh大喊一声,推开办公室的门。顾慕飞当即站了起来,手支撑住桌面,脚向旁边转,像要迈出一步。可他一开口,只浅浅地问: “找到了?处理了?送到了?” Chapter 81. 爱江山,更爱美人 welsh没能应声说话。 他大约用这一整个小时赶路,匆匆赶回,跑得太急,只能重重地呼吸。他感受到顾慕飞的眼神在追问,几乎要凭空烧起来,最后,他轻轻先点了点头。 就welsh这一点头,顾慕飞一想到苏梨的右手不会被碰,心口就松去一半。他反应过来,赶紧斟上一杯水。 welsh简单喝了两口,这才又拽出身后的那两只大行李箱。他利落地先放倒一只,双手拉开。箱子空荡荡的,他只掏出一整沓买卖票据,放上顾慕飞的桌面。 他又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小钥匙。 这枚小钥匙银白色,崭新,一点被用过的划痕都没有。 “这是……?”李恩佐歪过身子,朝welsh手里探着头,专心看这把他从没见过的钥匙。 welsh把钥匙也拍上顾慕飞的办公桌。直到这时,他才掏出顾慕飞中午标记过的那张地图。 显然,地图被翻看过太多次,纸的边缘都被捏皱了起来。 顾慕飞垂下丹凤眼,只把记号大致扫过。 在地图上,welsh又新画了两个新记号,其中一个和他的标记重叠,都在哈德逊河畔,被用黑马克笔画了叉。 顾慕飞闷声道谢,挥手让welsh也坐。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震了起来。 未知号码。 welsh立即弹起,拿过录音与追踪器,示意一切准备就绪。顾慕飞按下公放: “苏苏?” “……顾大公子。” 电话里传来毫无起伏的女声,这次,居然是一口地道的中文。 不是苏梨? “让我和苏梨通话。”顾慕飞的嗓音陡然冷沉,打断电子变音,“我们说好——” “顾少爷,您别急。” 顾慕飞捏手机的手拱起弧度,手背青筋暴起。welsh与李恩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两个都清楚,顾慕飞最讨厌“公子”“少爷”这类称呼。 顾慕飞早早就创办自己的私募基金,要不是因为顾知霈拿苏梨和他对赌,他根本用不着顾家。 他日常和顾知霈也互掐咽喉,很难说这对祖孙到底谁更需要谁,也从没人异想天开,想这么称呼他。 “……苏梨呢?”眼下,顾慕飞两手压紧桌面,指尖按到发白。 “苏大建筑师累了。我让她先去睡。她现在……睡得很香呢。你要想听她讲梦话,也可以。不过……” AI的女声一顿。 “……我可没碰她。 “我想……做丈夫的,最惦记贞操这点破事。毕竟……” 电话里爆出一连串冷笑。 这笑声太过,AI不怎么盖得住,以至于透出了少许原本的嗓音。嗓音年轻、清脆又玩弄,到最高处,还得意地笑破了音: “……我对玩弄自家嫂子……没兴趣。” 顾慕飞的脸“唰”就冷了。 他眼看着李恩佐从沙发上窜了起来,而welsh三两步直冲过来。顾慕飞一只手暗暗拧着心口: “我说了,我必须和苏梨通话。” 他左手按平,指挥眼前的两个人都冷静,坐回去。顾慕飞的口气一丝都没变,像完全没听到刚才绑匪的话: “我刚刚按照你的要求,交付了两千万现金。若你仍想要一亿美金,别忘了,我们有过约定。” 没想到,电子音轻轻笑出了声: “……顾大公子,不必担心。等明天上庭,你还有许多机会,反反复复,来证明你的爱。 “我听说,唐家的血,骨子里就不肯专情;就算用情再深,也能关键时刻一刀割舍。是不是有句俗语,叫……‘爱江山,更爱美人’?” 顾慕飞矜起鼻子。这电子音笑得玩弄极了。 “顾大公子,明日,您还必须要点名上庭。我先暂代这位旧嫂子,祝您出庭顺利,如何?哈哈!” 电话挂断。 “boss!”welsh立即抢了上来,“这不对劲。难道,您五年前铲掉的闵州兴隆会,死灰复燃——?!” 顾慕飞却不以为然。他背靠上办公桌,单手扶住额头:“是谁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 他的烧还不肯退。顾慕飞都已经快习惯了,似乎体温常年保持在三十八度很正常,也没什么不方便。 “……为何,绑匪居然肯暴露了身份……”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忽然,顾慕飞猛地摇摇头: “错了。全错了。根本是我想错。” 他拧着眉,当即站直起身。 “我以为,就算弗里斯特-摩尔不完全想要赎金,我也猜到他们会拿庭审要挟,甚至——万不得已,我也愿意让他们随意要挟我。 “但…… “若这场绑架……” 顾慕飞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们早就决定……必然撕票。” “什么?!”李恩佐脱口惊叫,“这怎么会!苏姐……她是无辜的呀!boss!你必须救苏姐。你不能真‘爱江山不爱美人’——” 顾慕飞垂下眸,只看着自己的这双手。 这双手悬空,此时有点微微发抖。 可也就是这双手,五年前,是他,为了给苏梨承诺,为了复仇,为了不让她和任何人再被黑道死亡威胁,他答应给市政当黑手套。 他负伤几乎要死时,亲手结果了前兴隆会会长、他生父唐权的性命。 从那之后,闵州再也没有能成气候的黑道。而他活着回来,只决心把这些都统统抛舍。 他说过,再活一次,要把扣动扳机都忘掉。 这样的他因为苏梨,过得平凡又幸福,有了一个小家,过了五年。 而弗里斯特-摩尔,居然能联合想找他报复的兴隆会,拿苏梨下手? 顾慕飞一言不发。 转而,他转身面向办公桌后,面朝书架。他转动一只他人连碰也不会敢碰、价动倾城的玉璧。 书架徐徐往两边让开。 办公桌后,露出一整排枪架:各式各样黑漆漆的枪械和弹药排列整齐—— 名义上,它们全部都是顾家特勤组用来保卫公馆的存枪,全部合法。 顾慕飞眼睛扫过,拿起其中的一把。 “太可惜了……”他喃喃。 枪身不怎么反光,但仅仅这一抹冷色,也映上他英俊的侧脸。 “……由不得我。明天,无论我怎么选,我都必须上庭。” ? ?哦莫。 ? 惹到太岁的后果很严重(不过m国这些都合法啦)。 ? 大家猜猜太岁要怎么平衡上庭和救老婆?今晚太岁和苏梨能不能大床上破镜重圆呢?(眨眼 Chapter 82. 找到你了 曼哈顿下城,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 纽约午后的天色着实不好,灰沉沉的,只在最东边露出一抹晴光,全无圣诞气氛。法院大台阶外几乎人踩着人,一道缝隙也不肯留。 各大台的电视转播车都挤在一处,红蓝警灯交替闪烁,记者们像动物园里刚跑出来的狐獴,整齐划一,都抻着脖子往上城方向瞧。 “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长枪短炮“唰”地转了出去,闪光灯噼啪像暴雨。联邦法警们立即压了上来—— 漆黑的迈巴赫车队驶过警戒线,滑停进中央街,直到车里迈出一只定制黑皮鞋。 闪光灯把焦金的发丝照亮,也让顾慕飞看起来过分地白。他垂眸,漆黑的西服,宽肩窄腰,里面是白衬衣系黑领带,全无装饰。 他扫过一众镜头,转身拉开另一辆迈巴赫的后车门。蛇纹木拐杖轻轻触到地面。 “顾总!千岁华隆败诉就退出北美市场,是真的吗?!” 顾慕飞扶出一身白绢纱大鹤氅的顾知霈。 千岁华隆的特勤保镖们拥上来,黑压压几十号人将噪音和视线都隔绝在外。 顾慕飞搀扶着顾知霈,踏阶而上。 而弗里斯特-摩尔的原告代表,两名白发股东兼董事,带着中衍法律事务所也踏上台阶。 法院门口,原告和被告在门前照面。弗里斯特-摩尔的两人似乎笑了笑。而媒体摄像与长焦镜头远远直追上来,一刻也不放过。 对着镜头,顾慕飞深深回看了一眼。 紧接着,他跟上顾知霈,消失进法院。 这时,是下午一点。距离弗里斯特-摩尔起诉千岁华隆案开审,还有一个小时。 >>>>> welsh把panamera turbo S的速度放缓,往右打过方向盘,钻进西第七十九街施工区的高速路桥下。他熄火,把行政轿车停在阴影里。 一时间,车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到了?”李恩佐往挡风玻璃外看去。 这里是哈德逊河沿河步道的其中一段。眼下正在十二月末,步道上根本没人,比起芝加哥大学的冬季校园还冷清。 李恩佐缩了缩脖子。他来得不巧。今年纽约寒潮,格外冷,哈德逊河都结了冰,根本没什么好玩的,他来纯做牛马。 眼睁睁地,李恩佐看着大块碎冰从眼前飘过,顺流而下。 “真到了。”welsh简单回答。 welsh从中控里取出两只皮手套,快速戴上。手套箱里,welsh又取出每日佩戴的G17半自动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起来。 “你信boss。虽然ma’am只打来两通电话,总共也不到一分钟,但ma’am应该是在尽量透露自己的位置。 “boss显然听明白了。 “反正,昨天我按boss的要求踩过点。这天寒地冻的,符合条件的就一艘——” 李恩佐眼看着welsh把弹匣装回去。 “Renzo,你和我按昨夜说好的计划行动,今天可和在闵州灰色地带的时候不一样。 “现在,boss的全部身家——” welsh向后拽了一下枪身,“咔”,上了膛。 “都在我们两个手里了。” welsh半天没再说话,李恩佐这才意识到welsh一直盯着他的身上看。 “……怎么?” “拜托……”welsh叹了口气,“你认真警醒点,仔细听到信号,立即集合……” 而李恩佐耸了耸肩膀,摊开两只手。 welsh又深深叹了口气,转而推开车门。李恩佐也跟着踏出车外。他的黑皮短靴踩过沙砾,发出“咯吱咯吱”的噪声。 “稍后见。” 李恩佐点了下头,先行踏下草坡,迈上公园步道。 他可太清楚welsh为什么盯着他瞧,又啰嗦又叹气了。 他今天甚至都不必再加演技。李恩佐打开前置摄像头,抓过奶奶灰的卷发,带痣的眼梢一眨,给自己先抛了个媚眼。 他今天这一身装束,就是妥妥的上东区玩咖富二代。 他一身亮眼的奢侈品与潮牌,大Logo套头衫配黑色铅笔裤。寒风里,他又用玳瑁墨镜与橙红针织围巾挡住脸。 他顺公园步道大摇大摆向下,越走越吹起了口哨。 公园步道下露出一座游艇船坞。 七十九街船坞并不大,一共五条浮水码头,停满了船。私人游艇冬季都被闲置着,此时顺着波涛摇摆,时不时与浮冰碰撞,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李恩佐扶着栏杆,又看了少许。 这些游艇的吃水处都挂着一圈圈难看的冰挂。 是了。 李恩佐一把拉开船坞铁门,吹着口哨,继续往前走。 “站住!你谁?” 一只麻线手套把他拦住了。 岗亭里窜出个小姑娘,是个亚裔面孔。 和火爆的语气不同,小姑娘二十出头,黑帽檐下露出一张白白柔弱的桃心脸,嘴唇大概因为冻着,冻得发紫,扎一条马尾。 她身子相当瘦,深绿的工作服堆在腿上,被风吹得晃。她外面又套了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一看就是从法拉盛赶来、趁假期勤工俭学的大学生。 还真是个挺俊的小姑娘。 小姑娘又往李恩佐面前挥了挥手: “码头冰封,整个船坞都关闭了,游客禁止入内!你,嘿,说你,没看到门上告示吗?” 小姑娘敲了敲围栏的铁丝网,敲得咣咣响。 可李恩佐愣了一秒。这不也是他最喜欢、最信手拈来的活吗?? 他两只眼睛亮了起来: “La mia bella!(我的美人!)” 他伸出手。 “啥?!”小姑娘当即就把手往回抽。李恩佐只来得及摸上两只麻线手套尖,差一点就能拉住小姑娘冰冰凉的手: “你在这里打工?” “是……”小姑娘把他从头看到脚。 “太好了!”李恩佐当即推开墨镜,扯开橙红围巾。 他这张继承自母亲国际影星的俊脸露出笑容,吐出一团团白雾:“没想到,平安夜前我还能找到工作人员,谢天谢地。事情是这样。” 李恩佐双手插进口袋。 “你看,我入冬前带朋友们出海玩来着,结果今天要用钱包和驾照,到处都找不到。我想想,只能是落在自己的游艇上了。 “你也知道,我当时喝得太嗨……” 他皱皱眉,一副很可怜的样子。 “我其实不太记得我停在哪个船位了。真头疼……” 李恩佐看着船坞里的船,抽出手,挠了挠自己的银灰色短发旋,“啪”,他的阿斯顿马丁车钥匙被蹭出口袋,掉在地上,正好掉在姑娘的脚边。 李恩佐赶忙弯腰去捡。 他一抬起头,嘴角弯弯,露出酒窝和两颗虎牙尖: “你这么漂亮,怎么在船坞打工?能不能帮我找找船? “你要是帮我找到钱包和驾照,我重金谢你。你要是愿意,和我加个联系方式,以后你可以和我出来玩。 “真麻烦。我要是再找不到驾照,就只能报警来拖船……” 那小姑娘越盯着他看,李恩佐就越傻里傻气地笑。小姑娘被他笑得往后退了半步,挑挑眉: “你跟我去,先远远认下是哪艘船,别靠近。” “好诶!”李恩佐高举起双手,“谢谢你!” 他脚步轻盈,紧跟在姑娘身后,吧啦吧啦还在比划着,说大学啊派对啊游艇啊的碎嘴子。 他趁换气,刹那间往回看了一眼。 welsh正摸下草坡,窜进游艇中间。 welsh今天换了一身新装束。他脱下了往日里的黑西服套装,换了一身白运动衫白长裤,和游艇们彻底一个颜色。 趁李恩佐往前走,他绕进码头里最中央的分岔。就在他视线可及,一艘中型尺寸的私家游艇停在最尽头。 只有这艘船如boss要求,船身光滑,吃水线连一点冰都没沾。 welsh俯下身,摸了摸枪托,稳住呼吸。 十三年前,要不是boss救命之恩,不惜贴钱,把一心金盆洗手、却被闵州兴隆会逼做杀手的他和全家都捞出来—— 他都不知道死在哪里。 welsh贴上游艇,腰一转,直接侧翻进了船舷,匍匐往前。他遇到窗就稍微抬起点头,一只眼贴着窗往里看。 窗户都贴了膜,他几乎看不清。 他一直贴到主船舱的窗前,终于,嘴角向上一挑:“Gotcha(找到你了)。” welsh从口袋里摸出两根锁具,探进锁孔。锁头无声地一转。他这才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墨镜,先戴稳。 他撞开舱门,按下通讯: “boss!” “目标866.89。”男中音淹在风声里,低喘了一声,极尽冷淡,“风向西偏北22。水面风向正西11。流速2.44。就位。” 苏梨脱口惊叫: “——慕慕!不!有炸——” 瞬间,船舱里亮如太阳。 “噗。” 苏梨只听到闷闷的一声,像蜜瓜炸裂。她早被人捂住了眼睛,当即摁在地上。 步枪子弹一刻不停,飞进哈德逊河。 而上诉法庭里,顾知霈抓紧手杖。 “法官入庭。诸位请起立!” ? ?苏姐强势回归!放心后面苏姐不会再“出走”了。而且,苏姐还带回来一个小秘密~~~ Chapter 83. AXMC.338 一瞬间,苏梨只感觉世界完全白了,光像太阳,把整艘船都吞了进去。 完了。 但至少,她和慕飞到最后,还在一起…… “慕——” 苏梨揪住扑在身上的衣物,体温把她完整覆盖过来。一只大手立即盖住她的眼睛。她真的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的后背狠狠撞上木地板。扑上来的力道让她又擦出一段距离。她脱口痛叫。 但没有……没有别的痛?她的手和脚还好好地连在身上,也没有火焰烤上皮肉的扎心。如果是炸弹的话—— 压在她身上的体温当即弹开,冷意闪得苏梨周身一缩。紧接着,毛茸茸的羊绒料子盖到她的身上,像件大衣。 熟悉的暖木香立刻钻进她的呼吸,让她松了口气。 但盖在她眼睛上的手还没放。她的指尖也还揪着起身的那个人的衣料。 “ma’am。” 苏梨的眼眶簌簌地涌出泪水。 “没事了。但请您务必不要睁眼。我现在护送您去与boss汇合。” 原来不是慕飞,是welsh。难怪,她刚才被扑时没有先闻到熟悉的香,她的肩胛也还被擦得火辣辣地痛。 但来的不是慕飞,太好了。 苏梨闭紧双眼,鼻子磨蹭着,贴上大衣领。 她一口一口吸着,泪水倒灌进苏梨的喉咙,让她全身发抖,发不出声音。她咽了口唾沫,才挣出一声: “……我身上……有炸弹。他们为了引慕飞过来……” welsh这才看向苏梨的胸口。苏梨的薄衬裙被粘了一块灰色的橡皮泥,像工作牌。 橡皮泥里露出一点雷管。 c4,电子遥控炸弹。 welsh一把撕下,这可不是一般黑道能搞到手的。 他从苏梨的身上转回头,手还按在枪托。铝镁致盲弹的闪光一瞬即逝。他冲进来时的舱门还开着,对门玻璃上多出一粒弹孔。 就在两人不远处,高大的男人躺在地上,看不到头。粉色的血随河水摇晃。男人的大手平摊开,一手握着G17手枪,另一只手心躺着一枚小遥控器。 welsh捡起遥控器,把c4换进这只手心。 “ma’am,请您闭紧眼。我们先走。到车上我再给您松绑。” 苏梨点点头,眼睛闭得紧紧的。既然不让她看,她就不看。她感受到welsh用大衣将她上下包裹,两只手隔着大衣发力,把她往怀里一滚。她离开地面,被整个横抱起来。 冰凉的冬风一下子扑上她的脸。 好清爽。 苏梨缩了缩身,揪紧裹着她的大衣,又嗅了嗅。 她的脑子迷迷朦朦的。她听到welsh轻轻敲了三次耳麦。而她正在被抱着,颠簸着,一步步被往草坡的顶上跑。 她要回家了。 而快走到船坞尽头的李恩佐霎时按住耳朵。他拽起船坞小姑娘,迈开长腿,撒丫子就往船坞外跑。 “你干什——?”小姑娘尖叫。 “轰!” 两人双双扑进岸边的草地。 烈焰从一排游艇的最里面炸出来,整条哈德逊河似乎都亮了。油火带着碎片飞溅,落进水里。几乎立刻就能听到远远传来的消防车警笛声。 浮水码头上烈焰通红。 震风掀起小姑娘的鸭舌帽沿,露出一张年轻不经事、干净秀气的脸。火在她的瞳孔中熊熊燃烧。 李恩佐只回头瞥了这一眼。 他顾不上浑身泥土,蹬上草坡,大步跑向公园步道的树林。寒风灌进他的嘴,像要撕开他的肺—— 他不怎么经常运动。李恩佐捂着左肋,跑过一整个街区,看热闹的车渐渐稀疏。他实在跑不动了,只好扶着一棵树,“嘶哈嘶哈”地大喘粗气。 panamera缓缓停在他的眼前。 “上车。” “靠。来这么慢——” 警笛擦肩而过。而panamera掉转过头,扬长而去。 >>>>> “法官入庭,诸位请起立!” 终于到了两点正。顾知霈来回摩挲着手杖,眼看三位老态龙钟的黑衣法官带着三四位年轻的法庭助理入席。他能听懂的英语有限,旁边的林秘书处赶紧同步翻译给他听,让他跟随着全体起立。 法槌敲了敲。 大家又都窸窸窣窣地落座。 “原告与被告代表人是否均已到庭?”主法官发问。 “法官大人。” 顾知霈抱紧手杖,颤巍巍站了起来。林处搀扶着,把话转成英语: “被诉方原代表人因不可抗力突发状况,无法亲临。 “一小时前,我方已紧急向法庭申请变更被诉代表与休庭,并申请原代表远程视讯,陈述缺席理由。” “法官大人,我强烈反对!” 法庭另一端,中衍律所合伙人夏衍立即傲慢起身。他的深蓝西服干净得像刀: “上诉法院程序极其严肃,千岁华隆方突然变更代表并申请延期,这是对联邦司法程序的恶意拖延!” 话音才落,千岁华隆的法务长一身简洁灰西服,挺身而出: “法官大人,事关二审程序正义,请特许我方原代表视讯陈述。” 主审法官侧过头,和身后的助理低语了几句,随后点头示意。法庭大屏幕上,只又过了一秒,顾慕飞现身。 他的背后是铅灰色的天空。 主审法官皱起了眉:“顾先生,请给出你缺席的合法理由。” “法官大人。” 顾慕飞似乎紧紧贴在哪里,轻声喘息着,但他语气坦诚: “实际上,就在与弗里斯特-摩尔方开庭前两天,我的妻子被恶意绑架。 “半小时前她刚刚获释,我方就此确认弗里斯特-摩尔方涉嫌干预司法、破坏一审结果的刑事证据。” “什——” 整个法庭炸了起来。 “法官大人!我反对!” 夏衍面色骤变,双手按上桌面: “这是千岁华隆方毫无根据的一面之词!这里是巡回上诉法庭,不是刑事审理!” 他试图用咆哮盖过骚动: “被诉代表顾慕飞无故缺席,并在法庭散布刑事谣言。我要求法官立刻驳回千岁华隆方的变更申请,宣判上诉无效,维持一审原判!” “夏律师,请注意措辞,弗里斯特-摩尔方反对无效。” 主审法官冰冷地敲击法槌,重新看向屏幕:“顾先生,上诉法院不审理刑事犯罪,绑架不能作为二审延期的法律依据。” “我知道,法官阁下。”屏幕里,顾慕飞脸色纸白,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无名指上的翡翠婚戒:“所以我今天并没打算出庭。” 夏衍的身子猛地一晃,刚要反驳,原告席上的顾知霈却不紧不慢,用手杖顿了顿地面: “法官大人,就在美东时间昨晚,千岁华隆董事会一致书面决议——顾慕飞因个人原因被即刻革职,被剥夺集团北美执行总裁及执行董事两职。 “在集团新任北美执行总裁被任命前,诉讼将由我,顾知霈。” 九十岁的老人挺起胸膛。 他的中文声若雷霆,缓缓充盈起整个联邦法庭。林秘书的翻译也跟着字字铿锵: “我是千岁华隆最大实际控股股东、董事会负责人、常任董事长,从现在起,由我亲自代表被诉方出庭。 “千岁华隆几十年来的核心合同均由我亲自审驳。 “法官大人,我已到庭,千岁华隆没有放弃审理,一切程序完全合法。” 霎时,夏衍和弗里斯特-摩尔的两名股东脸色苍白,齐刷刷看了过来。 而屏幕中的顾慕飞轻哼一声: “法官大人,我虽然不再代表千岁华隆,但我作为一审利害关系人,将以个人名义向合议庭呈递一份《紧急欺诈警告》。 “我妻子苏梨被绑架的三十六个小时里,绑匪受人指使,暴露核心目的并非勒索,而是逼迫我放弃一审中被弗里斯特-摩尔隐瞒的反授权条例。” 法务长极其默契地起身,配合顾慕飞的话,将两支银亮的录音笔呈递给了下方的法庭书记官。 顾慕飞的语气霎时冷沉,像低气压横扫东海岸: “相关证人艾隆·阿斯特先生与海莉·约翰逊女士随时可接受FbI问询。 “录音笔内包含对方试图隐瞒一审反授权条例,并以一亿赎金要挟干预二审的直接音频。 “我们正式请求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权,在二审前,发回移交一审,彻查司法欺诈行为。” 旁听席上彻底炸了。 法庭后方的各大记者躁了起来,笔“唰唰”划过纸面,声音甚至盖过人群议论。彭博社与路透社的速记键盘敲出火星,纸条在人们头顶上传递,新闻助理撒腿就跑出门外。 就像,虎鲸们突然发现屁股后面冒出只小海豚! “肃静!肃静!!”主审法官的法槌都快敲烂了,“再发出声音,统统按藐视法庭罪羁押!肃静!!” 法庭再度陷入死寂。 主审法官歪过身子,和身后几位常春藤法学助理以及两边的法官低声讨论。 几分钟后,老法官抬起头,眼神看谁都像看死人: “因涉及一审潜在的法庭欺诈,新呈递材料尚待合议庭检阅。本庭行使最高裁量权——今日口头辩论紧急休庭!” 法槌重重落下,仿佛断头台的铡门“咔嚓”砸了下来: “圣诞节后,本案将发回地区法院重审,时间另行通知。 “闭庭!” 视讯结束。 顾慕飞扣下平板。 他膝盖已经跪到麻木,寒风扫荡,早把他吹到透心凉。他仰望着天空,从心底里深深叹出一口气。 七十九街码头警笛呼啸。他一只脚蹬住墙根,指尖离开扳机,着手拆下Axmc.338长狙嘴的消音器。 ? ?Axmc.338是精密长狙哦。顾总890米狙这一下真是为救老婆掏出老本行…… ? 安心,百分百正当防卫。 ? 庭审我真的写麻了呀(对m国二审法庭的教条主义骂骂咧咧),但顾家大获全胜! ? 你们觉得顾总会怎么跟老婆“邀功”这件事呢?(捂脸) ? 小剧场: ? 顾慕飞:开除我。 ? 顾知霈:???你认真的? ? 顾慕飞:对。开除我,剥夺我除股权和普通董事席外的一切职位,立刻,马上。 ? 其他董事:啧啧啧还是老董事长下手狠,孙儿生不出重孙,说踢就踢……北美执行总裁是不是能轮到我了? ? ——— ? 谢谢宝宝们的追读和票票哦。拨开云雾见月明,甜甜甜加载进度99%! Chapter 84. 白色圣诞 “哈……” 冷不防,顾慕飞的膝盖点上地面。 他喘出这口气,身上早被风沁到透了,却浑然不觉得冷。高烧带着他的体温蒸发,他心里却像突然升起一团最明亮的火焰。 现在,事情办完,他的苏梨在等他回家了。 他手扶住墙,转过来上半身倚靠住,挺直起身。 他冷笑。十二月的纽约,天空开始飘落雪花,落上他的白衬衣。他伏地待机拢共半个小时,又应付法庭,果然还是太勉强。 但厚衣物只会影响狙击的准度。 顾慕飞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羊绒外套,穿回。驼色的衣边扫过定制黑西裤的大腿。他压低黑色的棒球帽檐,焦金的发丝只露出一点边。针织的黑围巾还是苏梨买的那条,围过他的下半张脸。 顾慕飞抓起围巾末梢,甩过肩膀,看向地上的黑提琴包。 他脚尖往前迈出半步,勾住包带,一扬。趁包悬空,他伸手一夺,把中提琴盒背上肩膀。 他沉沉眼神。 现在,他应该模样青涩,看起来和曼哈顿上西城音乐学院的学生一模一样。 顾慕飞摸出银亮的小钥匙,打开屋顶门,踏下楼梯井。 苏梨在电话里反复强调不要他来,他猜,一定有原因。苏梨这女人,关键时刻从不避讳欲望,她逃不掉要他救,就会直白开口要慕慕救,半点不会羞涩。 苏梨也许发现了什么,不能直接和他说。他若正面冲进去,很可能既控制不了绑匪,又无法确保苏梨安全。万一—— 狙击这个答案就在嘴边。 他不能让welsh替他击杀劫匪。他甚至庆幸自己有个小毛病: 但凡学过的东西,不管多讨厌,他一样也不会丢下。 扣动扳机也一样。 顾慕飞踏下楼梯的脚步又再轻快了些,整个人像要飞起来,公寓楼道里回荡着他的呼吸和脚步声。他用最后一点理智控住步伐,低下头,假装沉稳过街,不让自己显得太可疑、太心急。 直到,他猛地拽开小迷你的车门,把提琴盒子整个扔了进去。 从他伏击的西七十二街到顾氏公馆,只要开十分钟。 整个曼哈顿开始大雪银白,慈善机构摇起铃铛,在路边合唱起颂歌,中央公园完全一副白色圣诞气氛。 顾慕飞把车停在路边,拎起提琴盒,冲进公馆外门。 “先生!”徐管家急急追下台阶。 “关紧院门。”顾慕飞丢下话,“施林格医生到了吗?” “他还要五分钟。先生,听说七十九街的船坞大火,整个西曼哈顿交通都堵了起来——” “从此刻起,公馆禁止访客。”顾慕飞解开围巾,连帽子和外套都丢进徐管家的手心,“如有记者或FbI上门,通知我。” “先生,FbI——?” 顾慕飞旋过步伐,拎着提琴箱上楼。 比起来,无论从联邦上诉法院还是从七十九街船坞赶回,他的距离都最短,外公和welsh都不可能比他更快。 顾慕飞松手把提琴箱整个丢上办公桌,两下拨开卡扣,把Axmc.338飞快组装起来,放回枪架原位。 枪架在他的面前闭合。 “先生!少夫人,少夫人回来——” 顾慕飞乱步奔下楼梯: “苏梨!!” 公馆门厅里,苏梨整个陷在顾慕飞的大衣里,被横抱着。雪片在她的手边纷纷融化,她微闭着眼,只感觉自己被从一个泛泛的怀抱接进另一个怀抱,抱得严丝合缝,贴身那样紧。 慕飞怎么这样烫。 她闻到木香矜贵又傲慢,明明透着拒人千里之外,可又完整地把她包裹下来。 熟悉极了。 “你……?” 对比顾慕飞的体温,这嗓音冷,只追过来一个字。 苏梨想睁开眼,想抬手,想抱住这对她思念了两天的肩膀。她手心里汗津津的,却根本不听使唤,没能抬得起一点。 她嗫嚅出一声:“慕慕,心口疼”。 她的语音全黏在一起,也许根本听不清。她歪了歪头,贴着白衬衣的胸膛,向下滑了滑。 她的腰往下坠,一直碰到男人顶上来的膝盖。 恶心。好难受。想吐,吐不出来。 “怎么回事?” 她贴靠着的胸膛冷声,透满惊惧的颤。 “boss,我们护着ma’am才离开码头,按计划绕远,走的九十六街,那时ma’am就说喘不上气、有点恶心。 “当我们横穿中央公园时,ma’am开始半昏半醒,还发起抖。我一刻也不敢停。 “刚才ma’am似乎连呼吸也…… “而李恩佐一上车就给ma’am取去一点血,让我把他放在中央公园。但他离开前也没说过哪里不对。我不知道是否——” 苏梨只觉得冷,往温暖处又缩了缩,努力把自己蜷得更小了些。她似乎只想就这么停下,停泊在这里,哪怕,慕飞就这样永远抱着她。 可她的身下飞快走动、颠簸了起来。 她听到衣物的窸窣声,知道welsh无声地跟上,知道女仆们都紧跟在最后面。她听到“喵喵”的叫声,知道提提在几双腿中间追着她。 她只感觉到顾慕飞两只手抓紧她、横抱着她,枪茧深贴着她的肉,一遍又一遍,把一个劲往下坠的她往怀里搂回来。 顾慕飞滚烫的心跳滑远,又近回来,近了更多,过热的呼吸远远近近,紧贴着她。 直到,她听到顾慕飞踹开门,她身子软绵绵陷进丝绸,陷进她熟悉的海风柑橘气味,陷进大床。 “……苏苏?” 她歪向一边,手张开,有一搭没一搭地呼吸着。 “苏……” 周围的吸气声低低连成了一片,显然大家都慌了。苏梨像飘着,只感到床被压了下去。床边的男人猛地扑了上来,这重量与热量跨过她的腰,双膝就跪在她的面前。 顾慕飞扯起她的手,滚烫地压住她的脉搏,让她抵上男人烧起来的心口。顾慕飞的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 垫枕被拽了过来,苏梨柔柔地向后仰起头。 这枚带枪茧的拇指蹭过她的唇角,试图让她吞吐出一口一口根本呼不出来的气…… “苏梨?……苏苏?!” 冷冰冰的嗓音彻底断了线,第一次燃烧了起来。 慕慕。她好想回一句慕慕。 “苏梨!!!” 顾慕飞扯紧这只冰凉的手,五指颤抖着紧扣。他另一只手拨开苏梨胸前的碎发,按上苏梨的胸膛。 苏梨整个人发白,像在化成光、要飞散。她嘴唇发紫,胸膛根本没在动,她根本没在呼吸了。 不行。他不许。 顾慕飞深深吸进一口气。 他整个人倾俯下来,抬起苏梨的下颌,嘴唇贴上去,硬把自己这口气压进苏梨的唇。 Chapter 85. 如果许一个愿就必须还一个愿 ——苏梨,他认真算过了,苏梨,苏梨知道他从来算无遗策! 他顾慕飞和苏梨五年,哪怕黑道布下暗杀,他也从没让死亡近过苏梨的身!他怎么会,怎么会护不下苏梨…… 他求,求他的苏梨快睁开眼看一看,看一看他。 他不信神,不信佛,不信命,不信人死后有灵。苏梨曾笑他唯物。偌大世界,他只信苏梨和自己。 可倘若,如果,他现在开始求,求漫天神佛,求他的母亲和妹妹能在天上,帮一帮他…… 如果许一个愿就必须还一个愿,那就拿他的命去…… ……他跪着,呼吸一声一声地发颤发抖,被他齿缝里的呜咽扯碎变了形。床单被压皱,跟着沙沙地响。 ……绑匪……在闭庭前,他们没道理动苏梨一根手指头。他顾慕飞才是绑匪要反复折磨的人,法庭就是苏梨最大的保护伞…… 他一遍遍念给自己听。 开庭前苏梨被盯得严,他没有机会下手。可他已经第一时间救出苏梨,苏梨应该—— 但若…… 若他还不够早。 顾慕飞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他的目光移不开床上完全纸白的人。苏梨的脸上晶莹反光,沾满他的泪。这双嘴唇被他慌不择路人工呼吸过,朝他开启一点,终于吐出气若游丝。 苏梨说心口疼,他不敢乱按。 若对方……急切报复,不惜自毁长城,给苏梨提前喂毒、提前撕票。 ”徐管家——医生呢?!施林格在……李恩佐——?!” 苏梨被攥紧的手骤然一空。 “boss,李恩佐在中央公园半路下车,他说要赶去集团收藏品总库,恐怕一时——” 徐管家冲进主卧房: “施林格医生带着团队到了!” 公馆主卧房从没有挤进来过这么多人。 各种颜色的头发密密麻麻地起伏、来回穿梭,而顾慕飞步步后退,让出所有位置,一直退到主卧房最尽头的角落,直到他的后背撞上墙板。 在他和苏梨之间,医生和护士匆匆跑进跑出,推进来各式各样他从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仪器,挤到床边。 大床的床帏被好几只手乱哄哄地放了下来,他只能远远看到苏梨的一只手。 手垂在床边,颜色青白。像极了他十岁时跪在母亲床前,看母亲咽气的样子。 而护士抽出一枚留置针,摸过苏梨手腕上层层叠叠亮银的伤疤,从青紫的血管扎进了小臂。 苏梨没有反应。 顾慕飞的肩膀无声一抖。 她一个连打疫苗都害怕,要捏住他的手指,别过头忍哭的人。 顾慕飞一手胸前环抱,阴影里紧掐住另一侧手肘的肉。他的手忍不住深深盖住下半张脸,把紧抿的嘴唇都盖了起来。婚戒被他的体温烘到烫,抵在唇角。 “心电监护。”施林格医生冷酷催促。 几位护士弯下腰,在床帏后忙碌起来。顾慕飞只听到丝绸衬裙被剪刀剪开的破碎声。 “现在抽血化验未必来得及,而且要是加重症状……”另一位医生凑向施林格医生耳边,“……好。我这就去实验室。” “囡囡!” 顾知霈终于从法院那边赶了回来。顾家的团队紧跟着,老人伸出手,都给拦到了卧房外,自己冲了进来。鹤氅绢纱簌簌地响,顾知霈腿脚不利,磕绊了一步,被徐管家一把搀住。 外面大雪,顾知霈眉毛胡须都还沾着碎雪花,胡子尖银白,湿漉漉地贴上黑织金袍前襟。他佝偻的身子压上手杖,掂起两只脚,越过护士和医生们,往床上迅速看了一眼。 他脸颊冷了半秒,目光当即往屋里找。 在壁炉的最后,顾慕飞完全消失在人后阴影里,脸色纸白,没有表情,沾着干掉的泪,只露出两只丹凤眼。 这两只眸子随着人群来回走动而闪烁,阴晴难测。 而顾慕飞身旁,welsh就像一尊高大的雕像,同样全无表情,垂着手,默默守在旁边。 顾知霈转回头。他已经不想追问顾慕飞究竟做了什么,才能把囡囡带回家。 他推开徐管家的搀扶,紧接着迈上几步,凑近床侧正拧着眉、一心读心电结果的施林格医生。他把声音压到最小: “大夫……” 徐管家用英文跟了上来。 “我的宝贝孙女,她……?” 施林格医生两手扯着心电纸,鼻尖汗湿透了,眼镜滑了下来。他头也来不及抬: “病人血压过低,室性早搏,而且已经出现了短暂的窦性停搏。 “……也就是说,她心跳时快时慢,心律失常。我们不能放松。” “啊……” 顾知霈往后顿了顿身,往床上又再看了一眼。苏梨的模样被护士们团团围住,看不真切。 顾知霈低下头,不敢再往房间远处瞄一眼。 “老爷子,病人病因不清晰,我和同事不敢轻易给药。 “我已经派同事送血样回实验室,但出结果最快……也要四小时。我们现在只能观望,控制心率,保守治疗。 “兴许,病人年轻,又一向健康,能自发好起来,也不是……” 医生的手离开心电纸,在白大褂前迅速画了个十字。 “但愿,不要……” “嘀———” “医生!心搏骤停!!” 卧房最后,顾慕飞纵了起来。 welsh死命拽住他的两只手臂。 施林格医生的音量成了全屋最大,盖过心电尖锐不断的报警:“除颤!” 医生一把扯掉胸前的听诊器,纵进床帏里。 “砰”的一声,像拳头闷闷撞上心口。 “嘀———”报警声没有停止。 按压的响动闷闷传出来。上下。上下。 卧房里像卷起白色的浪潮,像陀螺,加速、绕着大床旋转、模糊起来。除颤被递了进去,长嘀声恢复成一下一下微弱的嗡鸣…… 卧房套间的门被一把推开,撞上墙板。顾家的团队自动分向两边,李恩佐后脚追上前脚,灰发扬起来,玳瑁眼镜也乱挂着。他气也喘不上,人还没到,声音先至。 他用尽最大的气力喊: “——地高辛!地高辛!质谱仪结果,他们用了地高辛!” 施林格医生探出头,浑身被汗水浸透。他冷静指挥:“继续体外起搏!静脉注射阿托品!快准备地高辛抗体和利多卡因!查血钾!”…… 顾慕飞夺门而出。welsh紧随其后。 ? ?爱一个人要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一个无神论者求遍漫天神佛? ? 这只有今晚的顾总知道了。 ? 不过,甜加载进度100%。 ? 下章是真正的团圆,我保证。 ? ——- ? 特别感谢@百分百黑巧投喂的月票~ Chapter 86. 一丝不放 直至深夜。 卧房里只剩一盏床头灯稍稍亮着,被调到最暗。石灰石壁炉岿然不动,火光噼啪地摇摆。 苏梨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一道缝。 她身上像被人来回打过好几拳,心口里尤其痛。她还在船上,在绑匪手里,他们打过她……? 她的身子骤然蜷缩在一起。 “嘶……” 留置针蹭到被子的边缘,刺痛感让她乍然清明。 透明的液体冰冰凉,正流进她的手臂。 她松了松身体。 身上很暖,丝绸也很舒适。苏梨的视线聚焦,落上床顶繁复的、镂空浮雕的橡树叶,鸽子叼着橡果,她不知看了多少遍。 她手边的床帏露了一线,白色薄纱扫进来一点。她听到重复的“嘀”,“嘀”,像叮咛,小声地循环…… 她鼻腔里,全是海风柑橘的气味。 丝绸擦着她的皮肤。她全身赤裸,被仔细裹在鹅绒被里。 记忆一点一滴回流,补回来。 被抢救的那短短几十分钟,她的意识好像一直浮在身体之上,冥冥之中向下看。 没人知道她感受得到、听得见。 她感受着顾慕飞坐在地上,一根一根摸着她的指尖,听他嗓音冷得透心,强撑着冷静: “……等她醒来,我会告诉她你帮过忙。……多谢,阿斯特。” 又过了少许。 “……周一?”顾慕飞嗓音闷得发紧,“……告诉你太太,苏梨能用电话时自然会拨回去。” 她还听见,施林格医生临走前叮嘱,转运医院风险更高,居家设置IcU更妥当,医生护士都在公馆驻扎。除此外,任何人都不许让她心情波动。 最后,趁她神志一丝清明,趁人群纷纷走开,施林格医生悄悄拿来一纸报告,俯在床头,压低声音问: “夫人,事关隐私。我必须向您先确认,您是否同意我告知先生……?”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先涌了出来。她笑了笑,摇了摇头,请求施林格医生替她保密。 她回头会亲自去取报告。等法庭胜诉后,她还准备了另一样礼物,想一齐给慕飞一个惊喜…… 她的手一点一点挪上小腹。 隔着床帏,她又听到好几声好像手机嗡鸣: “……法务长? “……嗯。你和FbI这么说。” 这嗓音远远的,极尽冷沉,尽在执掌,和那一声发自肺腑燃烧起来、脱口而出的“苏梨”比,多么…… “……一亿美金不现实。我劝他们接受两千万美元现金,绑匪同意,放了人。这之后的事,我不知情。 “……苏梨不接受询问,这是医嘱。她两三星期内都不能有任何情绪波动——” “慕慕。” 苏梨蠕动嘴唇: “心口……” 话音当即中断。 苏梨的头歪向一边,静静呼吸。房间里寂静,也许过了一秒,也许过了一世纪那样久。 紧接着,脚步声向她扑了过来,甚至慌乱。 从床帏缝里,苏梨先看见一只手,惨白,连带着紧握住的帷幕一起发抖。 “苏……” 嗓音低沉,不着力,像在许愿。 紧接着,这只手把床帏果断撩了开,露出一张清瘦不少、纸一样白的俊脸,背着雪夜幽光,丹凤眼朝她凝凝俯瞰。 “我在。” 顾慕飞坐向床边,弯低身子。 这双眸子还定在她的脸上。 苏梨感到一只手无声摸索着,隔着被子,环绕上她的轮廓:“你嘴巴起皮了。渴了?医生不让你先吃饭。” 苏梨微弱地点点头。 顾慕飞又站起身,一只水瓶早放在了大床边。他看起来心情糟糕透顶,可又意外像难掩狂喜:他的唇线抿得深紧,唇角一点柔光,却微妙上翘。 顾慕飞往水晶杯里倒了五六成深的水。从另一边跪上了床。 苏梨往他的方向倾了倾。 顾慕飞的两只手心温热,抱上她的肩膀。苏梨只觉得他的手滑下肩胛,滑向她和床单间严丝贴合的后背。顾慕飞贴靠着她的皮肤,两手按住她的后心,动也不动,就这么……停了半秒。 一时像无人呼吸。 下一秒,顾慕飞把她往上扶起。苏梨的心口还贴着心电贴片,线双双刮过顾慕飞的衬衣。 苏梨任由顾慕飞把她搂进怀里。她身后被塞进两只软枕头。她的长发被汗浸过,软簌簌的,依上顾慕飞的胸口。顾慕飞这才伸手,递上水杯。 苏梨的唇轻轻沾到水。她一点一点啜饮、慢条斯理地吞咽着。 她能感受到顾慕飞瞧着她吞咽,目光一丝不放。 苏梨就这么慢吞吞、暖融融、一口一口,喝掉大半杯水。 水含在她的唇齿之间。她悄悄翻动舌尖,滋味就凉沁沁的,充盈起口腔。 她从来嫌水寡淡,宁可喝苏打水、喝茶、喝咖啡、喝黑比诺葡萄酒……但此刻,水的滋味,明明依然没滋味,却从没让她品得这样久过。 她在家里,没有人劈头盖脸硬要灌她,没有人催她,只有顾慕飞的眼睛深沉,紧黏着,看她吞咽,一秒不放。壁炉的火光忽明忽暗,照亮她拱起来的被子一角。苏梨往身边的胸膛上再靠了靠,转过头。 床帏中央,她能看到窗外。曼哈顿的夜晚深蓝,飞过漫天大雪。 顾慕飞的手搂紧她,枪茧粗糙,抚弄她的肩膀: “还要么?” 苏梨这才意识到她把水杯喝空了。 “要。” 她湿润的舌舔了舔唇尖。 顾慕飞没有放开她。他刚才上床前,早把水瓶也一起拎到他的那一边床头。他让苏梨自己端好杯,凑得离他再近些,免得洒。他一手搂紧她,另一只手平稳伸展开,拎回来水瓶。 澄澈的水冲进来,眼看又要满到五六成深。顾慕飞的肩膀似乎一抖。 苏梨看着水,咬着唇肉。 她趁顾慕飞被她结结实实占据、搂着她倒水,她一手不老实,摸上从来系得禁欲的白衬衣领,指尖当即挑开顾慕飞锁骨上的第一颗纽扣。 “太太,医生可说了,”他提起喉结,硬转开眸子,“清心寡欲。” 但这人,语气冷冰冰的,多了一抹庆幸的调侃。 苏梨才不管。她直接拽开白衬衣领。床头昏暗的光里,顾慕飞的胸肌与肩之间还是漂亮的一道窝,随呼吸微妙地起伏。 只不过,在肩窝里,他皮肤透出晕开的淤紫与深青,巴掌大小,像血管被整片震碎一样,明显得不行。 ? ?宝宝们上次品味一杯水的滋味……是什么时候呢? ? 最基础的东西,反而最经常被忽略呢。 ? 但是顾总这次是被老婆结结实实抓包了呀。 Chapter 87. 从这颗心到那颗心 “……哦。” 顾慕飞放回水瓶。他随手拉回衬衣,抿了抿唇,眯起丹凤眼,像在组织语言:“就是……” 苏梨的手指压上他的唇。 她早知道。她不需要听了。绑架的事、破杀戒的事,两千万美金又或者一亿美金,现在她回到家,怎样都…… 隔着衬衣,苏梨的手盖住那块淤紫。体温源源不断透上来,发烫。显然,顾慕飞还在发着烧。 “慕飞。” “嗯?” “我知道,你一定能听懂我的暗语。” 而怀里的顾慕飞只是轻轻呼吸:“嗯。” 苏梨啜饮着水,慢慢回忆起来: “……五年前,我说‘不要让我等’,不想让你做黑手套,回不来。 “你当时回答我,说要年年和我早春看梨花。那时,我们就在闵州的海边……” 顾慕飞一丝一丝地玩弄着她的头发。只有顾慕飞记得,她当时哭得撕心裂肺,“不要让我等”,就在水边。 苏梨一开始听到水声,也以为是药物幻觉。直到过了一夜,地面还在轻轻摇摆,她这才敢确定自己就被关在不大不小的一艘船上。 她听了一整夜浮冰摩擦船、与船撞击,于是她第二次通话时故意晚开口两秒,争取让顾慕飞也听一听浮冰声。 她想起她“骗”顾慕飞闪婚,又隐婚躲着顾知霈、躲着顾慕飞、躲着顾家。她好不容易答应顾慕飞出来度假,只因为顾慕飞说加勒比没人认识他。 他捂紧她的眼睛,坏极了,让她伸出双手,磕磕绊绊才走到居斯塔维亚的港口。 这位全闵州都闻之色变的太岁一松手,退开两步。阳光下金发闪耀,顾慕飞笑得像小学生展示奖状,把早就停好的Riva 88游艇献上给她。 他闷闷地说,生日礼物,叫celene号,没人看得明白,不妨碍隐婚。 苏梨摔碎起航的香槟,她眼看着顾慕飞牵她上船。她压着阳帽,看顾慕飞在飞桥驾驶,看他带她驶进天水一色的加勒比海。 她第一次尝试海钓,等了足足一小时,才钓上一条小小的、亮晶晶的、红艳艳的鲷鱼。 她把鱼摘下鱼钩,蹦跳起来秀给顾慕飞看。一只海鸥低空掠过—— “呜呜!我的鱼!” 顾慕飞气得追下飞桥。大约本能让他觉得海鸥听不懂人骂,他竟脱口,现场叫出三声“布谷”。 他送她名为celene的画,送她名为celene的船。 闵州太岁这样傻。 可这么傻的顾慕飞知道,在纽约港,只有哈德逊河会寒冬结冰。而哈德逊河上总共就三座私人游艇码头。 “慕飞。”苏梨的第二杯水也喝到见底。她双手摩挲着水晶杯:“如果不是今年恰巧寒潮,河水结冰,封了港。我是不是已经……被送到公海……” 她的肩膀被温热的掌心搂紧。 顾慕飞语气冷抖,说不清楚宽慰她还是宽慰自己: “苏梨,你从不放弃。 “而我……我只要懂得你的话,天涯海角找到你。 “施林格医生和医疗团队都给你用了最好的药,你会很快好起来。等新年过后,你会恢复得足够好,和原来一样。 “你会陪我上庭。所有的一切,都有审判。” 苏梨的眉心忽然热热的,他的唇凑了过来。 “……苏梨。只有一件事。” 他贴着她说话,声音沉了下去: “……我希望你记得,我今天把全部都剖白给你……” 苏梨眨了眨眼。 她不明白,怎么突然…… 顾慕飞的热量辐射上来,两只手抱紧她的后背。她被轻柔地平放进床,留置针和心电贴片都被衬衣和被单刮过,簌簌地响,像某种提醒。 顾慕飞的身子一僵。 空了的水杯从苏梨的指尖滑脱,“咚”,滚下地板。而苏梨收放呼吸着,揪住顾慕飞的衬衣领,等他说完。 “……苏梨,”顾慕飞吞咽一口,“我的心,身体,只属于你。 “你当我随便说说也好,不信也罢,说五年、十年,我都不会改。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知道什么……” 顾慕飞拉开与苏梨的距离,一双黑漆漆丹凤眼凝住,俯瞰,像要看透她: “……我至死不渝。” 他喃喃。 苏梨拉紧衬衣领的手顿住了。 心电开始密密地嘀起来。 顾慕飞慌忙坐起身,像要离她远点,去换掉地上的水晶杯。 窗外,曼哈顿的大雪融进夜风,在彩灯间隙里漂流。 “慕慕。” 苏梨的手指勾住最后离开的袖口: “生日快乐。” 顾慕飞回过头。 他完全愣住了。 而苏梨从心底露出暖洋洋的笑: “天这么黑,肯定早过午夜了吧?那就……已经在圣诞节了呀。所以……” 她一点一点扯回顾慕飞的衣袖。 “……你没有……再失去谁了。也不会,再……” 苏梨平躺在床上,懒懒地抬起下颌。桃花眼像一直看不够,直到他完全凑近在一起,呼吸交融,才一点一点闭合。 她的唇湿润润的、喝饱了水,张开,把属于他的暖木香拉近。 她捉吻住顾慕飞的唇。 心电悠然嘀着,居然没有波动,不快也不慢。顾慕飞徐徐回应着,搂住她,和她只是依偎,彼此拥抱。她和他唇齿交叠,从彼此的每一缕褶皱里品尝滋味。 苏梨扣紧心口。 原来,她对顾慕飞的感情、顾慕飞对她的感情,早就远远超出爱情或者激情这样狭隘的界限。 一直以来,她和万万千千人一样,清楚顾家是一艘远洋巨轮。她可以上船下船,但她要守护好自己,驾驭巨轮带起来的波浪,像时刻划好一艘与巨轮平行的救生艇。 但其实,他和她,就是顾家。 他们两个,就是冰洋上的这一艘船。 在吻的细密琐碎声里,千言万语挤上心头。苏梨想再说些什么,她心口又有些痛。 但不要紧。 他们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可以把许多琐碎的事絮絮聊,慢慢等。她吻累了,疲倦地歪头,倒进顾慕飞的臂弯,倒进她被绑架时日思夜想的这个怀抱。 窗外的大雪微亮。 在帝国之州,在资本之巅,他和她拥有仅仅方寸大小的停泊。 世界只是从这颗心到那颗心,再不需要其他。他们是风暴里不停旋转的中心,也会是永恒平静的风眼。 顾慕飞默默吻上苏梨的额头。他也终于扛不住,栽进苏梨刚刚进入梦乡的身边。 他一直,都会和她一起。 谁知道…… ? ?苏梨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 她不是嫁进顾家。 ? 她就是顾家。 ? ———- ? 哦你问为什么不改叫苏家啊?(眨眼)这个后面有精彩剧情大家可以猜猜看哈哈哈哈 Chapter 88. 圣诞快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89. 有本事绑,就得有本事破产 百分之三十……? 顾知霈倒抽一口冷气。他老人斑遍布的手只觉得烫了一下,赶紧把早茶白瓷盏放回杯碟。温茶被他一抖抖了出来,溅了一虎口。 弗里斯特-摩尔作为本土传统巨头,和千岁华隆的市值体量差不多。几千亿,百分之三十?一口气蒸掉小一千亿美金……? “昨日庭审,”顾慕飞眼眸寡情,只在眼底擒着一丝狞笑,“各大媒体现场见证,不必我说什么,矛头也全指向弗里斯特-摩尔。” 他顺手点了点桌上还没看的纽约时报。 纽约时报两列头条,一一清晰可见: 《平安夜船坞爆炸》 《弗里斯特-摩尔挑战股价与法律双底线》 顾知霈瞥了一眼报纸,又看向外孙这张和女儿分明一样五官、却格外冷淡肃杀的俊脸,禁不住拽过道袍袖口,摸索出汗巾,往鬓角擦了擦汗。 而顾慕飞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把手中的报纸又翻过一页: “董事长,您还问我看没看过盘后? “弗里斯特-摩尔休庭就会跳水,K线长什么样?我用想也知道。 “那些股东提早飞去瑞士滑雪度新年,可能都想不到自己的身家摔得比雪坡更陡。” 他嘴角显着上扬,这声嗤笑冷酷,像给人提前敲丧钟: “最妙的就是,今天圣诞休市,再加上周末,整个市场都焦虑到顶,却什么都做不了。 “到周一开盘,压力爆开,抛售就会像雪崩。 “弗里斯特-摩尔如今发来和解,无非想趁周一开市前拿下和谈,放出消息。 “他们救自己的狗命罢了。” “是……” 顾知霈低头擦着汗,手左右来回,更停不下来。 他一想,闵州三大家彼此往来,周家那位与他一见面总叫他外孙“太岁”,说到急处还会抖。他总安慰,陪着笑笑,心想又不是唱弹词,传得这样夸张。 看来,是他把太岁当外孙看了五年,习惯了。 顾知霈攥了攥汗巾子,这一条已经被汗浸得半透,软趴趴的。 “不过。” 顾慕飞的目光又落回报纸。他眼神津津有味,开始扫描几块南安普顿的地产: “……我已经被董事会公开革职,既不是北美执行总裁,也被开除掉执行权。我只负责替苏梨和我自己投票。 “董事长您要怎么做,我管不着。” 顾知霈喏喏点了点头。 当时大半夜,他九十岁的老人还躺在床上,琢磨怎么为苏梨凑够一亿赎金,又能保住法庭。顾慕飞突然就要求他远隔大洋召开紧急董事会,开除顾慕飞的一切执行职务。 他知道外孙有对策,也想到这是为在法庭脱身。 但他着实没想到,如今,千岁华隆一夜逆转。 此时,只要报纸后的顾慕飞稍稍点头,哪怕被卸任执行董事和北美执行总裁,这位继承人都像俯视棋盘,尽可以一手挥之,用内部舆论把他顾知霈架空、彻底出局。 顾知霈又端起茶盏,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自己半个世纪统治商场,但从来求仁养心,力争潜雨润物,万事中庸。他好些人物事都得过且过,这才活到九十高寿。 可顾慕飞城府深,心机锐,思虑太沉,杀伐过重。 顾知霈的魁龙珠沾了沾唇。 本来,平日里还有苏梨这位好姑娘牵着,顾慕飞倒也听话,自我约束着收鞘。 他这位老家长再时不时拿“给苏梨名分”“让苏梨体面”“你不给苏梨一个好家?”,来回吊着敲打敲打。 可绑架苏梨……? 顾知霈恨恨咬着茶叶:这些不长眼的弗里斯特-摩尔!绑他老头子也行,绑什么顾家的定海神针啊! 老爷子赶紧摸了摸家徽玉,这才又重新开口,嗓音软下去不少: “乖孙啊,这个,你看。弗里斯特-摩尔也跪下服软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回任执行董事和北美总裁……?外公一句话的事。苏梨也要做这个总裁夫人吧? “还有弗里斯特-摩尔绑架的事……?” 顾慕飞合上报纸: “看心情。” “啊?” 顾知霈这口魁龙珠卡在喉咙里。 “两年前,您要我立约,签下弗里斯特-摩尔并履约两年,就让苏梨做顾家家委会法理承认、对外一致的顾家女主人,您退位让贤。 “……我让弗里斯特-摩尔彻底消失,算超额完成对赌吧?” 隔着这张紫檀桌,顾慕飞丹凤眼冷挑,锁定老人,撇出一丝冷笑。 “不是——” 顾知霈这下真慌了神。他扶住紫檀圆桌,慌慌张张站了起来。 可顾慕飞也从容不迫地站起身。他五指按住桌面,婚戒也明亮一闪,这条劲瘦的腰背在黑晨袍里挺拔后倾,另一只手自然放松,抄进黑晨袍口袋。 他焦金色的额发掠过眉心: “外公,对赌协议还押在家委会,您什么时候去办,随心。 “但我歇了这一天,我发现我还挺享受清闲。只干自己的私募也不坏。 “至于绑架苏梨的债。” 顾慕飞嘴角拧了拧,似乎狠狠咬了牙,连带额角的青筋都骤然明显,今天第一次跳了起来: “对弗里斯特-摩尔,尤其中衍,我有打算。 “有本事绑,就得有本事破产。 “不过,苏梨说了算。宰他们之前,我也还有一件事,必须向苏梨确认。” “一件事?”顾知霈向前倾了倾身,霎时脱口,“总不能是甘家那女人的……?” 顾慕飞的眉眼深沉了沉。 “外公,我已经向苏梨简单表过心。而且这两日FbI会盯紧所有人,我暂时动不得dNA。” 他嗓音骤然冷冽,尾音像矜起生理性厌恶的狠和冷,又带出想要彻底做掉谁的挑衅,都扫进顾知霈的耳朵。 顾慕飞往门边又走了走。 “苏梨还在等我。但您圣诞若这么闲,不如关心关心为赎金套现的那七千万?这些钱总要有个去处。 “您若不要,这笔灰账,我可就划给苏梨了。” 这…… “哎哟!谁在门边挡路——” “咚”地一声,穿金花黑丝绸睡衣的李恩佐下楼觅食。他迷迷糊糊,和顾慕飞撞了满怀。 李恩佐揉着脑袋一抬头,就看到这双阴鸷鸷的丹凤眼。 “……boss?” 他又一转头。 “……顾老太爷?” 啧啧。这可是闵州赫赫有名、近一个世纪呼风唤雨的大财阀!他李恩佐出身顶级富二代,但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本人! 李恩佐连眼尾的泪痣都耷拉下来:“我这就下楼,去和仆人们一起吃……” 他往下指了指,这就要转身。 可紧接着,顾慕飞的丹凤眼顿时柔和。顾慕飞捉住他的肩膀,往餐厅里一推。顾知霈笑眯眯地,透影纱道袍环抱着蛇纹木手杖,一边牵住李恩佐的手: “来,来。你妈妈是那位意大利女星,对不对?” 他牵住李恩佐,拉着就在身边坐下。 “徐管家!快把李少爷的早餐也送上来,让孩子跟着我吃。 “你几岁了?家里可好?我听慕飞说你搞生化?霍普金斯博士毕业?现在在芝加哥大学当讲师?” “嗯……是……” 李恩佐应接不暇,被老人一下下地拍着后背,啜饮着的魁龙珠茶都飞上了嘴角。 “年少有为啊。”顾知霈又拍了拍他的手。 “小伙子,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特聘,来我们千岁华隆? “我们现在和也是三大家之一的仪家搞跨境,做基因工程。我们出版权,他们出操作技术。小青年你这般学识,大可以当个研发组主任。比起芝大,我们的资金与设备可先进不知多少……” 李恩佐低头强压住嘴角。他一句一句听着,夹肴肉的筷子都飘了。 “Renzo。” 顾慕飞接过徐管家备好的早餐推车,又抱过牛皮纸包的红山茶,颀然立在餐厅门口,语气淡泊: “等你用完早餐,上楼见我。 “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事关弗里斯特-摩尔和夏衍什么时候死,要问你。 “你可别被外公的迷魂汤……灌糊涂了。” 顾慕飞嗅了一下怀中的山茶,居然笑了笑,把山茶又往上抱紧。转而,他一手推着餐车,头也不回,迈步往电梯走去。 ? ?顾总这章几乎像个反派…… ? 顾慕飞:so? ? 苏梨:慕慕很乖的呀(摸头)。 ? ———- ? 感谢@书友_Ae投喂的月票~ ? 宝子们一定要经常反馈哦,小作者是非常依赖反馈写文的人呜呜,看不到反馈就会卡卡卡文。 ? 没有加入书友圈的宝宝们一定活跃一下,最后几套精彩番外全看宝宝们的积极程度哦~ ? 爱大家哦~~ Chapter 90. 你存了什么坏主意? “唔……慕慕,别戳……” 苏梨两巴掌拍掉在她腮帮子上作乱的手。她翻过身,打了一个哈欠,被子被她两条腿自然夹住,连带心电监护的线都被扯紧。 隔着床帏,苏梨听到不急不慢的“嘀嘀”声。 苏梨的脚踝边一沉。提提先跳上了床,开始用毛茸茸的小黑脸蹭她的手。 “我的宝宝,提提!”她伸手就把小猫捞进怀里。 她听到床帏被两边拉开,感受到大雪初霁后阳光洒满。 她真的回家了。 昨晚有那么两三次,她的身体似乎还不太信。她从梦里“蹭”地弹起,脸上紧绷绷的,好像被扇的一巴掌还在疼。她浑身湿透,抖个不停,像刚从淋浴间里被捞出来,心电紧跟着尖叫。 她胸口猛地缩紧,喉咙深处禁不住一酸。 “苏梨??” 顾慕飞也被她惊醒。他翻身坐起,一手揽紧她,胸膛紧贴上她沾满冷汗、不停起伏的后背。他一手托住她呕出来的秽物——几乎都是苦胆汁。 他的嗓音就在耳畔,跟着苏梨的呜咽,又烧了起来: “不怕。苏苏,我们在家。苏苏!!” 他当即按下护士铃。 眼下,顾慕飞正站在床边,床头的唾盂早被更换过。他黑晨袍懒散,领口半开,劲瘦的腰抵住早餐推车。 这两只手筋脉清晰,从袖口里伸出来,一把,抓住苏梨怀里的提提。 提提“喵喵”地扭动,就是咬不着他。 “IcU禁止小动物。阿嚏!啊——” 顾慕飞揉着鼻尖,把提提往小起居室里一丢。小猫四只小爪轻轻触地,不满地“呜”了一声,但还是“吧哒吧哒”跑开,奔向刚给它盛满的鳕鱼饭碗。 “起床了懒虫。” 顾慕飞的声音回到床边。苏梨的屁股卷在被子里,被柔软地拍了拍: “我倒愿意你睡到饱。但医生十一点复诊,他也叮嘱要你必须按时补充营养和水分。你下午再睡吧。来。” 苏梨被他扶起身子,肩膀软绵绵地压上抱枕。 紧接着,顾慕飞又丢来她最喜欢的两套真丝睡袍,一件金绸白牡丹,一件天蓝绸粉菊。可两人愣没研究出怎么能同时挂着留置针又穿上袖口。 最后顾慕飞也只好作罢,任苏梨少数民族一样只穿一半,露出手臂和半边肩膀。 顾慕飞把早餐桌抱到她的膝盖上,两只黑眼眸一瞬不瞬,盯紧她的脸颊: “快吃吧。要凉了。” 苏梨掀开银质的保温盖。 早餐式样不多,若按顾家的每日标准比,着实简单。 小桌一角,苏梨先看到一盏天青釉薄瓷花瓣的碗,黄白相间的粥盛在里面,倒清雅好看。苏梨拿银汤匙搅了搅,怎么瞧也觉得这粥不像大米煮的,里面又浮上几丝红、几丝深棕,透出橘子那样的清爽芬芳。 在粥的旁边,又一只花瓣碟子,盛了一团白糊糊的泥,看不出是什么。苏梨低头嗅了嗅…… “医生说你消化受损,地高辛会让你反胃,更辛苦,所以不让你吃硬的油的,别嫌简朴。 “厨师专门给你做的陈皮小米燕麦粥,知道你爱甜,加了枣丝。 “这边是蒸银鳕鱼泥,怕你不够营养,喝粥又无聊,权当换口味。 “医生都看过,确保你能入口。还行?” 顾慕飞递上餐巾。 “要我……喂你?” 苏梨噗嗤一笑,抿了抿勺子尖。 她眼梢瞧着顾慕飞抹上薄红的俊脸,这只手往勺子边又拱了半寸,像不知该不该放上手来,还空悬着。 “我可两天没自己动手了,让我自己吃。要是我累了……”她眨眨眼,“你再帮我。” 她把黏人的管家公打发开。 “那一包牛皮纸,又是什么?” 顾慕飞回过头,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他两手飞快地撕扯开推车上的牛皮纸。 像变魔术,一整捧红艳艳、带枝带叶的山茶花骨朵,还沾着化掉的雪珠,被捧进顾慕飞手里,跳进苏梨的眼前。 “哇!” 苏梨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嗒哒。” 虽然,顾慕飞说得一点也不“嗒哒”。 但苏梨还是立刻伸出两只手,整捧抱了过来。 “山茶开了。”顾慕飞语气淡漠,和浪漫完全没一丝关系,“想着你一时半刻还离不开卧房,所以我让徐管家选了些,让你看看。” “嗯……好漂亮。”苏梨把脸揉进花骨朵,“谢谢慕慕。你帮我插起来?这样我就可以在床头经常看见……” 苏梨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吃着鱼泥,又简单给俞赫回消息,说她没事,晚点再电话细聊。她边吃,边看顾慕飞凝起一双冷眉。 顾慕飞正一只膝盖跪在她的床边,跪出一个窝,专心学怎么往花瓶里插花束。 这人挑花可以,插花可真……没天分啊。 “不对,这支长得弯,就要插那边才好看。像这支有两朵,就要插在……” “先生,少夫人。”徐管家敲了敲门,退向一边,“施林格医生回诊。” 施林格医生就站在管家身后。老派的医生这次有充分余裕,还提了提小帽子,朝床上的苏梨略鞠了一躬。 整个医疗团队也都跟了上来。 “先生,夫人,圣诞快乐。” 对本地人而言,圣诞快乐就像给您拜年一样,过节一定要说。 “快进。”顾慕飞拽过两把椅子,自己直接坐上床头。 而施林格医生欠了欠身,在椅子上坐下了。 “……夫人里外都在恢复健康,情况比我想象中的好。” 施林格医生看过心电单和血压记录,这才收起听诊器。 “我们会继续定时输液,稳定血钾,心电也要继续监护,但我们会给夫人换上移动设备,多走动对夫人和……啊哼……心脏恢复都更好些。 “情绪波动仍要严令禁止,夫人的心情绝不能大起大落。夜惊也还会持续一段时间。除此外……” 施林格医生又清了清嗓子。 “夫人,您还有一些额外的风险和注意事项——” 苏梨恍然意识到,施林格医生的灰眼睛正盯住她瞧,盯着不放。 从医生进来问诊起,顾慕飞就没把视线和手从她的身上移开过。但施林格医生怎么突然也…… 几乎只一瞬,施林格医生往被子上瞄了一眼。 苏梨的脸“腾”地滚烫起来。 “医生,您说,什么风险?”顾慕飞嗓音冷沉。 “……老公,”苏梨叫出一小声,“唔……突然嘴巴里好酸,好恶心……” 苏梨凝紧眉:“我想吃点水果先缓缓。吃樱桃可以吗?” 苏梨转身抱住顾慕飞的手臂。 苏梨一向最爱吃樱桃,哪怕大冬天的,公馆里也不是没有进口空运来的车厘子。 而顾慕飞先瞧向医生。 “……呃,”施林格医生的眼神缓缓移开,显然脑子里激烈地转了起来,“樱桃不行。单宁酸和果胶会让夫人难消化,钾含量高了也……” 顾慕飞看向苏梨,刚要摊手开口。 “但是,”施林格医生咬咬牙,“做成果泥,少量、去核去皮、别放糖,只一小份就……” “慕慕,老公,”苏梨抱着顾慕飞不放,摇了摇这只手臂,“嘴巴好苦,想吃樱桃挞,不然又要吐了。” 没办法,顾慕飞松开手,只好站起身: “医生,有什么风险务必事后和我讲清。” 施林格医生点点头。 而苏梨只感到顾慕飞又弯腰凑近。他动作看起来完全发乎情止乎礼,与她隔一段距离,相敬如宾。 可苏梨不备,她耳垂上霎时被顾慕飞偷啄了一口。 “太太,”男人趁机耳语,“你存了什么坏主意?” 苏梨的脸都要烫熟了。她随手一搡顾慕飞的肩膀。 要是她告诉顾慕飞,慕飞只会想起她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甚至还差点被撕票。慕飞更要做尽做绝。 那可怎么行。 “我……”苏梨急得掌心冒汗,竟一时结住,想不出借口。她的心电又飘了起来。 顾慕飞没再多问。 他只捏了捏苏梨的指尖,走向卧房门口。他才和徐管家吩咐把黄油、面粉、杏仁还有樱桃都准备好,他下午亲自做樱桃挞,李恩佐就哼着小曲,大踏步从走廊那头蹓跶了进来。 “去吧。”顾慕飞拍拍管家的肩膀。 “boss?你不是说有要紧事……?”隔着主卧房门,李恩佐飞速瞄了一眼正被医生凑近、好像在被叮咛什么的苏梨。 顾慕飞一把钳住李恩佐的上臂,几乎像拎一般,迅速拎到了小起居室的最远侧。 “哎——” 顾慕飞有数,他根本没把李恩佐钳疼: “昨晚,你和welsh一起回绑架现场去了?” Chapter 91. 感谢不杀之恩 “哎,boss,你难道开了天眼?FbI不请你去抓犯人真是……”李恩佐眼珠子一转,“哎——!” 顾慕飞现在可真没心情配合李恩佐玩。他手劲只加上一分,李恩佐就抵着墙开始站不稳,龇牙咧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也正想找机会说呢!这整件事很古怪!boss你对救命恩人……” “古怪?” 顾慕飞松开了手。 他把李恩佐往最边上又推了两步,摁进苏梨的梳妆台凳子。他和苏梨的那幅新闻特写“婚纱照”正对着两个人。 李恩佐嚎得太响,这让顾慕飞越过天水碧双面绣仙鹤的屏风,迅速瞥一眼还开着的主卧房门。 李恩佐喘匀呼吸: “昨晚,welsh说应该回船坞看一眼,反正平安夜没人,又下雪。 “我们坐地铁去的。到了之后,就在旁边街上假装路过,远远向下了着。 “警方和消防都已经把船坞整个围了起来,只有一两个胖条子在步道看守……boss,认真的,你干啥了?” 李恩佐突然抬起头,眨了眨玳瑁镜框后的大眼睛。 “不关你的事。”顾慕飞抱起手臂。 他有数。李恩佐这人虽然不大嘴巴,但从来不看气氛。开狙这种事,要是他到处舞…… “没什么。”顾慕飞冷淡催促,“继续。” “啧。”李恩佐显然并不满意,“没什么?我靠,boss,那整条游艇都被炸碎了! “我们到时,消防还在捞,有一小半碎片堆在岸上。但除去最靠近的那艘游艇,码头看起来都像没损失。welsh都说,这绑匪制作炸弹把握极佳,相当老手。 “但反正,尸体……”李恩佐缩了缩脖子,“绝没有被打捞的可能。哈德逊河的鱼算加圣诞餐了。boss你真狠啊,说炸船就炸船……” 顾慕飞的丹凤眼梢一扫:“……不然呢?” 确实。不然呢? 李恩佐没办法,吐了吐舌尖: “当我白说。总之,welsh说,他抱着苏姐离开前,大略检查过那绑匪。他确认不了绑匪长相,那人身上也没有证件。 “他说这男人身上看起来最多二十一二,手指粗糙,到处都是烧伤,没有茧子,但握枪的样子像会,手臂上还有兴隆会的刺青。 “不管怎样,他一个绑匪亡命徒,估计还是偷渡,自作孽,这下场也没人管。现场除了炸药残留,没有任何证据能与绑架关联起来。炸药也和我们没关系。 “这件事,算彻底落幕了吧? “不过……” 李恩佐摊开两只手。 “……地高辛。”顾慕飞一声冷哼,“苏梨被绑匪下的地高辛,怎么回事?” 李恩佐像被戳到最关键点,立刻坐正,松开嘴皮子: “boss你算问着了。 “昨天我一上车看到苏姐,学医的老毛病……顺手检查一下。 “苏姐当时两颊发青,嘴唇白,喘不上气,只说胸口疼,后背还一起疼。我看着竟像心梗,但苏姐又这么年轻。” 顾慕飞眯起双眼,无声地咬了咬唇。 而李恩佐全没注意到,他玩起了苏梨的护肤品: “反正,我觉得有点猫腻。我把车上的水晶杯摔碎了一只、取了点指尖血,跑回收藏品总库拿质谱仪验也是验。” “那地高辛……?”顾慕飞脱口催促。 “boss,你别急啊。”李恩佐讲得严肃,“要知道,地高辛并非通俗毒药,尽管,是药三分毒。 “地高辛是正规处方药,专治心脏病房颤,价格亲民,但国内外都受最严格管制,只能医生直开。 “这药,一定要基于病人本人当时的状况算,否则每次剂量都不同。 “因而说实话,现在治疗房颤,早有许多替代药了。近十年里除非特殊考量,地高辛根本不会被采用。市面上不流通。” 顾慕飞听出来什么。他背对着屏风,眼睛仍锁在李恩佐身上,枪茧一下一下轻轻点着下颌角。 “boss,你看,地高辛只能处方,所以绑匪本人用药的可能性就很高。 “而welsh说那绑匪看起来也就二十,要这样,那极大可能,他十年前就已经用这个药,多半为治疗先心病。 “而且很有可能,他根本用不起、或者不舍得用其他替换药。” 顾慕飞冷冷挑起眉。 而李恩佐像被思路往下赶着,又道: “我估计,庭审那天这绑匪先下了地高辛。很可能,原计划上,他确实要撕票或报复。 “地高辛副作用并不致命,绑匪很可能想到最后再加量,下死手。 “那样,苏姐哪怕被救,也回天乏术,就像昨天——” 李恩佐随手拧开苏梨的护肤品,边想边说。精华的香氛淡雅,散进鼻孔,李恩佐却突然觉得小起居室里静得骇人。他缓缓抬起头,正对上顾慕飞眯起来的一双眼眸。 这双丹凤眼凝住,眼尾刀一般上挑,瞳仁里结起一层薄冰,冰下迸起两汪激烈的黑潮。 顾慕飞两手还抱着,但筋脉清晰的手像在扼谁的颈动脉,青筋暴起。 李恩佐打了个冷噤,把护肤品慌忙推回到大镜子边,唾沫自动就掉下喉咙。 “但!”李恩佐赶紧咬下这个但是,“古怪的是——很明显,绑匪半路改了主意。” “改主意?” 顾慕飞的眼眸转了转,居高临下,俯瞰李恩佐泛白的脸。 刚才,他连怎么逼夏衍和弗里斯特-摩尔自挂东南枝,都想好了。 李恩佐的声音沉了下去: “boss,你瞧,其实苏姐身上的量,并没有超出通俗的安全幅度;我昨天也一时救急,没来得及说。 “我在车上为苏姐抽出的血液样本里,有阿托品。” “这听着像——”顾慕飞脱口而出。 “对,”李恩佐立刻补充,“就是昨天医生救苏姐时用的阿托品。 “常用地高辛的人,随身备着阿托品,这不奇怪。但这让整个状况看起来就像……”李恩佐绞起手指,“像那位绑匪试图为苏姐解毒。我不知道。毕竟那绑匪连尸首都……” 顾慕飞打断,嗓音就像冰山断裂: “难道,你要我因为绑匪半路反悔,手下留情,感谢不杀之恩吗?” ? ?顾总你就背着苏姐偷偷办事吧。 ? 李恩佐:已吓哭。作者你这都不救我??? Chapter 92. 求仁得仁 “不!不是!” 李恩佐被激得一跳,站了起来:“boss,只是,您考虑。这次绑架,疑点非常多。我想来想去…… “如果弗里斯特-摩尔是为庭审,他们最后放了苏姐,每年一样挣钱拿到手软,还能做姿态猫哭耗子,何必非要撕票?难道苏姐还能指控他们吗? “……而且,boss,您不如别逼得太紧。您还记得,我们出发前那晚的电话,绑匪不是还……张口就称苏姐‘嫂子’——” “李恩佐。” 顾慕飞咬紧后槽牙,嗓音冷极,但根本压不住整个人怒烧起来的冷战: “你知道昨晚半夜,苏梨的心跳又停了一次!护士和医生跑上来,拉除颤带抢救足足半分钟!若非居家IcU监护,又托你昨天及时,能准确加药,眼下,我和苏梨——我和……” 他胸膛像突然施展不开。顾慕飞的眼睛飞快扫向窗外,窗外阳光晴朗。他的手胡乱抓过焦金色的头发,逼着自己又深呼吸了两次。 他当然记得搂紧苏梨的感觉。可苏梨在他怀里,突然就失去心跳,软绵绵抱都抱不住,只留下他,听着心电尖叫。 脑海里,他一脚踹上大藏书阁的门—— 顾慕飞的黑晨袍被挣得乱了,领口扯过肩膀,露出半片被枪托震碎血管的淤紫。 他嗓音冷咬,终于近乎咆哮: “——我不管他是谁。如果他要灭口,那他死得其所,求仁得仁!我可以一枪轰碎为黑道复仇什么弟弟的脑袋,就不介意让弗里斯特-摩尔与中衍也一起陪葬。 “这事没完。” “啊,这……” 李恩佐彻底慌了。他两只手抬了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拦。顾知霈在楼下刚给他布置了任务,说要boss别报复得太狠才好。可他一番话只让情况越来越糟。 李恩佐顾不得什么保护病人隐私的誓言,脱口找补: “也许对方下这点药,本就没想撕票……?boss,要不是苏姐她——” 李恩佐霎时咬住嘴。他的两片嘴唇被吸了回去,瞬间消失在牙齿之间。 顾慕飞顺李恩佐的目光转头。 “老公,我的樱桃挞……” 苏梨手扶着屏风,桃花眼从李恩佐的脸跳上顾慕飞的脸,一手矜了矜自己的晨袍领。 苏梨的半个身子全依靠着这面大屏风。 她眼看顾慕飞立刻领会。镜子里的男人骄矜,万里挑一,压低眉,不动声色,只漫不经心般抬起右手,拽住晨袍领的边缘。 这只手扯了扯,黑天鹅绒完美盖住狙击后坐力撞出的大片淤紫。 顾慕飞朝她两步走过来,手先一步扶上她的腰: “苏苏,你起来了?医生允许……” “看。” 苏梨小声回答,拉开一点金底白牡丹的丝绸领子。 她领口往后掠,威尼斯镜照出浅栗的发丝、一抹脊骨。顾慕飞也跟着她转了转身,整道宽肩在她的视线里横了过来,完整遮住她,像确保苏梨的脖颈只会出现在他们夫妻两人的视线里。 苏梨的左胸脯也露出来一半,天然圆润还泛着白,只在胸脯下多穿了一件束缚带,心口再往上一点多出一张贴片。 贴片半透明,冰川白,单薄得像块冰,和她的曲线融在一起。 在贴片的最中央,小红点半透明,像微小的红宝石,亮起又熄灭。她手腕上的留置针也还没拆。 “心电监护,便携的。”苏梨小声叮咛,“施林格医生说,这样驻扎的医生可以二十四小时保护我。还有这个……” 她又把领口扯得更大了一点。丝绸露出她完整的锁骨,还有半边肩膀的轮廓。 她的胸廓外原来不止一根绑带。她像多穿了一件紧身吊带小背心,腰间还固定住一枚黑秋秋、老式手机一样的东西。她暖白的肤色上,这机器格外显眼。 “施林格医生还说,要是最坏的情况又发生了……” 苏梨的手抬起来,轻轻摸顾慕飞顿时煞白的脸。她的指尖捋过丹凤眼梢,沾到男人汗湿的鬓角。 “这个会先自动救我。”苏梨微微笑,“然后医生们就会像光一样冲过来,做剩下的事……” 顾慕飞低下头。 苏梨的腰很暖,丝绸簌簌,箍着顾慕飞的两只手。这头焦金色、柔软的碎发低垂,扑进她的颈窝,让苏梨轻轻吸起一口气,为这份力量略微后倾。 苏梨心口的贴片一热。她被男人轻吻了一下,吻得这团柔软稍稍陷进去一个窝。 好痒。 苏梨的呼吸紧绷起来。这好像他们之间有过的千百次。她记得顾慕飞总会双手托起她,让她的后背完整抵上墙,无论这背后是墙板、混凝土或者城市夜景的玻璃幕墙。 她会放肆纠缠、尽情点火…… “知道了。” 顾慕飞直起身。这张脸比她高出不少,此时冷淡端正得很,苏梨看他倒像在无情宣誓入党,只不过,嗓音哑了许多。 顾慕飞一手拽过苏梨半垂着的衣领,拉紧她的睡袍,像在捆什么木乃伊。苏梨抿着唇偷偷笑。 顾慕飞被她看得眼神游走开,可最后又低低扯了回来: “……既然医生也说,让你走动会好些。” 他极轻的声音又补: “医生回去了?” “施林格医生知道你要听他讲风险。不过我没什么大事,只是这不让吃那不让碰,要注意…… “他说他在楼下等你。圣诞节,他要借我们家里喝两口茶,又问有没有蛋白饼干……” “啊哼。”某人不着力地清清嗓子。 苏梨正絮絮念着,从顾慕飞的肩膀外看向这抹声音。 她都忘了。 苏梨“噗嗤”弯下腰,没能忍住笑。她们仨穿着各色睡衣,倒像三怪人在搞什么睡衣派对。李恩佐没搞明白,大概还以为苏梨笑他,脸霎时红到耳朵根。他从两人身后拉开距离,朝另一边徐徐倒退。 “boss,苏姐,你们资本家坏透了。这房间里也不缺我这盏探照灯。不如回头我再……” “恩佐,不是笑你,等等。” 苏梨笑着喘匀气,靠着顾慕飞,她觉得自己还是没什么力气放开笑: “谢谢你昨天救我。我昨天在床上说不出话,但都听到了。” 霎时,李恩佐的脸褪成粉红,他好像一根麻花一样扭了一下。他借推了推玳瑁眼镜,又把自己这根麻花拉直,站得比卫兵见到女王还板正: “苏姐,说什么救不救的……” 他又挠挠奶奶灰的短发: “还不是boss答应把布加迪送我。chiron SS!比起我的小马丁那真是,我才……” “那,”苏梨眨眨眼,“我本来还想问你愿不愿和我做姐弟。我没家世,也没娘家人,你不愿意我也……” Chapter 93. 哥哥把宁九炸死了 “开!玩!笑!吗!” 李恩佐满脸璀璨,笑得好像冬天里开出狗尾巴花。他顶着顾慕飞近乎嫌弃的眼神,自动粘了上来,握住苏梨的手: “姐姐~” “哎。”苏梨甜甜回答。 “那我以后,岂不是可以天天当面叫boss姐夫?姐夫好!” “……” 顾慕飞侧过苏梨耳畔: “……我今天一定要答应吗?” 苏梨轻搡他,笑个不停。她往小起居室的沙发才走出两步,顾慕飞立刻扶着她坐上贵妃榻: “你们‘兄舅俩’慢慢磨合吧。 “不过,多亏我刚才听到你们讲话…… “慕飞,你看我做什么,起居室很小的诶,又不是我偷听。我吃不到樱桃挞,也很急。”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坐上她身后,倚靠榻边。他像过去五年那样,自愿给她当最喜欢的人肉靠枕。苏梨偷偷在这人的肘窝捏了捏,而李恩佐也在对面的沙发里怔怔坐下。 “我知道,终审前,慕飞你对弗里斯特-摩尔和中衍肯定都拿好了办法。金融法律那些我不懂……” 苏梨慢慢摸向顾慕飞的手: “可有件事,慕飞,我想你先听一听。 “那天,就在慕飞你来救我的前一晚……” 苏梨往温暖处又缩了缩身子。有那么半秒,她眼角那里一紧,视线紧接着斑驳模糊,连带着眼眶都开始烫。 “苏梨,先不说了。” 她身上暖融融的,被顾慕飞那只手搂住肩膀,手心也被捏了捏。 “我先去给你做樱桃挞。让Renzo……”顾慕飞咬咬牙,“……这位新晋小舅子,逗你开心。” “别……”苏梨的嘴唇脱出一小声,“我只是想起来……有点后怕。慕飞,你让我说完。” 顾慕飞任她靠着,没再动。 苏梨这才又开口:“其实那晚,我和绑匪……面对面谈过。” 李恩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而苏梨只听顾慕飞压低嗓音,面对她,更像哄: “苏梨,怎么回事?” 苏梨揉着顾慕飞的手指,把记忆一点一点连成线,穿起一串碎珠子。 “首先,绑匪有两个人,不止慕飞你说的那一个。 “那天天已经黑了,我正想着……一些事。”她吞吐着,脸红了红,“可忽然,我听到有第三个人上了船。” 这次,李恩佐没有再蹦起来。苏梨能听到顾慕飞的呼吸也在次次收紧,攥她的手更热了些,一心在听她讲。 “这第三个人应该挺瘦,脚步很轻,来了又走,绝不是绑匪。而且这人刻意隔着什么说话,说中文,语调很模糊,我几乎听不清。 “但可能是我被蒙住双眼久了,听力反而变得格外清晰…… “这人说话总带着嫌弃,说,‘东家改主意了’,‘一亿全赏给你们东山再起’……但最后,这个人又说……” 苏梨闭上眼,轻轻吐口: “‘庭审后,让这女人人间蒸发。’” “苏梨。” 苏梨轻轻回攥住顾慕飞的手。这只手整只扣紧她,指尖的枪茧在发抖。 “慕慕,不要紧。我不要你逼弗里斯特-摩尔跳楼破产,也不想你逼中衍偿命。 “要是你知道,后来这第三个人离开,绑匪解开了我的蒙眼布——” 苏梨深吸进一口气,仿佛另外一双带枪茧的手还停在她的脸上。她看进顾慕飞的丹凤眼,那里面怒火与恐惧交替翻腾: “慕飞,我看到那张脸……她,她还在我们的公馆里当过三个月的女仆…… “她比你小整整十四岁,是你……” 苏梨咬了咬牙,垂眸。她的手指来回绞住睡袍,最终,她还是吐出了口: “对不起。 ”但她说,她是唐权的女儿。她是你死去的亲妹妹之外……唯一的,异母妹妹。” >>>>> “……妈。” 同在纽约市,皇后区的女孩子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的目光越过花旗球场、高速路和飞机起降,只看向曼哈顿。她记忆里高楼繁华,可被距离生生拉成一抹灰线,两条河把纽约的雾霾分成三个不相关的世界。 法拉盛也不坏。 灯也一样照在她的身上,她走过的地板也一样反光、一尘不染—— “嘿!你!二十七号桌!”厨房里喊出中文,厨师疯狂敲铃,像要摁爆谁的头。 “……蘅蘅,你在上班?” 女孩的耳机里传来一声唤。 “嗯。” 女孩子端起托盘,肥牛肥羊和蔬菜都在跟着她的脚步颤:“不要紧,工作时才蹭得到网。妈,有时差,你还不睡?” “傻囡,睡什么睡,舞厅里正热闹着,妈妈还能挣到钱呢!要不是生你生得早,四十也被你说得像六十,你宁婶又要笑我……哈哈哈!” 女孩子皱皱眉,把肥牛放上四个白人期待的眼神里。圣诞节后的火锅店爆满,餐厅和后厨就像两个世界。 她的耳机里,几个女人笑破了音。 “蘅蘅啊,妈说,你好不容易换到了身份,就在那边好好活。 “怪妈没本事。你爹没认你,但也容了你,让你姓了唐。妈就找到这么一棵参天大树。学习这块妈从来不会。 “听你宁婶说,你那边有什么社区大学……?妈也希望你回来陪妈。可妈没存下钱……” 女孩子垂眸。 她没什么心情,瘦削的脸自然也就从来没什么表情。她的手腕纤细,悬在客人的点菜单上,枪茧拽出胸口处挂着的笔,“唰唰”划掉三道菜名。 灯光下,小票的纸面凹了进去,留下三道圆珠笔痕。 “一共一百七十四块七毛六。”女孩子的英语蹩脚,语气冷淡。 她现在真有钱了,有比一百七十四块折小费更多的钱。她现在能买下她租住的公寓,买下整个闵州红灯区,买动兴隆会剩下的人,让他们愿意跟她…… 两千万美金。 好奇怪。人怎么能有那么多钱。 “……蘅蘅,你别忘了吃药。怪妈当时没怀好你。妈只希望你都好好的。 “哦,对了。你宁婶问,你九哥和你一起出去的,怎么昨天他没打电话?” “妈,九哥他,”女孩子端起托盘,“……不回去啦。” “怎么说不回就不回?你宁婶可就这么一个儿。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街上混不容易,你们也不会别的,宁婶只盼他九条命。我总说我们命贱,人和人不能比。 “你们两个是不是又回去搞你爹那套了? “现在可不比五年前!你也不是你爹!闵州的舞厅现在都不让卖肉了——” “妈!没,九他……” 女孩子站住了。偌大嘈杂的火锅店像乍然被搬空、安静了……她回到哈德逊河岸,被人扑倒、摔进草坡上。 她看到……火焰。 她是不是,不应该绑架…… 厨房口又在爆铃:“五十一桌!” 女孩低着头,什么东西亮晶晶的,滚下脸颊,“吧嗒吧嗒”掉在脏盘子和客人的信用卡上。 而在曼哈顿哥哥的公馆里…… 哥哥把宁九炸死了。 凭谁的命贱。 女孩子把耳机里打断: “……九哥换了身份,彻底不回去了。等我回家,等将来宁婶要养老……” 女孩子深吸进一口气,平静地抹去信用卡上的水痕,送进餐厅前台。她又扛起五十一号桌的托盘。这盘客人点得多,格外沉。 她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灰色的曼哈顿天际线: “……蘅蘅……一定会给宁婶一个说法。” ? ?李恩佐:谁说要加入豪门必须要嫁入豪门的?瞧我!姐姐嫁入豪门也是一样!闵州太岁的小舅子你们懂含金量吗—— ? 顾慕飞:媳妇,你管管你弟,他疯了。 Chapter 94. 我只有一个妹妹 “苏梨,我只有一个妹妹。” 瞬间,苏梨就感受到顾慕飞的手心冷了。 顾慕飞依然紧攥着她,但整只手迅速降温,降到好像她昨晚刚被抢救醒来、被顾慕飞一丝不放抱紧时那样冷。顾慕飞的怀抱和语气都僵硬: “你清楚——” “我知道。” 苏梨捋着这只手,一下一下安抚。 她最清楚了。顾慕飞当年之所以投身灰产、宁可死也要向生父复仇,就因为他一手养大的胞妹被在眼前害死。 “慕飞,那,你还想听我说吗……?” 苏梨坐直起来,和顾慕飞拉开了一点距离。她回头一瞧,这双丹凤眼深邃,黑漆漆的一点情感也没有,像突然就回到五年前的初见。 她的指尖还点在顾慕飞的心口上。 “你不想听了也可以。我……我去床上,看你插好的山茶,等着让你投喂樱桃挞。” 苏梨扶住贵妃榻的边,摇摇晃晃要起身。 “回来。” 她的睡袍被揪住,轻轻被往回一扯。 苏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真像施林格医生叮嘱的那样,她本就一直有低血压的小毛病,现在又……又贫血。她整个人眼前晕了晕,禁不住往后摇。 但她落进温暖的怀抱。 顾慕飞早把她结实搂住: “你说,我听。” 他语气完全是冰的,抱她的手臂却格外不放,格外紧。 苏梨立刻就明白了。她又往这怀里尽情倚了倚,确保他们两人彼此紧紧贴靠,像在互相取暖。她这才又徐徐开口: “那晚,我被解开了蒙眼布。我一开始还不肯睁眼,怕看到什么。 “我听到‘砰’的一声,絮絮跟着气泡声。绑匪先给她那边倒了一杯,又凑近些,给我面前也倒了一杯。 “那绑匪说:‘你就不想走之前看个明白?’ “我想也是,干脆心一横。 “我睁开眼,结果看到一瓶香槟,我面前放着两只满满的塑料杯。” “那绑匪看起来才十八九,慕飞,她就是个高中生小姑娘啊。 “她穿着船坞上的工作服,脸很俊,但非常白,嘴唇特别薄,长着一张桃心脸,没什么表情……” 苏梨讲慢了点。莫名,李恩佐的眼睛越瞪越圆。 “她大咧咧坐在我对面的纸箱上。慕飞,她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 “她突然说……” 苏梨调整了口气: “‘可笑吧。男人争来争去,受伤的,却总是女人。’” 苏梨又软回来: “她讲中文,一听就是母语,还混了闵州口音,比你我都重得多。 “这小姑娘和我说话,告诉我,说这远非她计划的本意。但一亿美金,她实在太想要了…… “她说她从小就在街上混,妈妈告诉她,唐会长是她的爸爸。她没见过爸爸,只和妈妈一起生活。 “她觉得是因为她有先心病,妈妈又卑微,爸爸才不要她。 “不管怎样,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真干绑架,但她从小听人们讲过怎么绑。她跟风练过枪,虽然枪法一般;但会挽一手好刀花。她说她记事起就在兴隆会,她在会里长大。 “除了她妈妈,大家都不拿她这个私生女当回事。但她跟着叔叔阿姨吃百家饭,遭遇也不差。 “直到,慕飞,你把唐权正法,兴隆会也被闵州市扫荡…… “她十四,失去了她以为的家。” 苏梨低着头,整理思绪,顿了一顿。 “女孩说,会里的老人告诉她,她才知道她还有一个哥,哥哥的妈妈来自闵州顾家。 “那女孩说,从那之后,她努力了五年,就为复兴兴隆会,复兴她的家。可没被抓的人都各立山头,没一个听她的。 “她觉得只要找上你,找到你这个哥哥,报复你……她就证明她行,证明她确实是唐权的女儿,她就是光复闵州黑道的人。 “她觉得那样,她就能被认可,能被推做兴隆会的新会长…… “慕飞啊。她好天真。 “她一路找你找到北美,求人换了一个清白假身份。她还跟到芝加哥。 “你记得,我们在林肯公园被抢劫,就是她,她找的人。她想先试一试,看你究竟是不是像传闻里那样难对付……” 苏梨收了声。 大半年前,她在林肯公园里剖白,脱口说出顾知霈怎样逼她签婚前协议,她不得已在佛罗伦萨答应和顾慕飞闪婚、隐婚,讲到那时,她哭得像个泪人,觉得顾慕飞会干脆不要她。 紧接着,他们被一人持枪抢劫。 她一直以为那晚是普通抢劫,芝加哥治安确实不算好。她亲眼看顾慕飞挡在她和枪口之间,拿血肉之躯保护她。 最后,她故意丢钱包砸劫匪,而顾慕飞三下五除二把劫匪整个人都废掉。 顾慕飞显然也在想同一件事。可他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只把苏梨的身子抱紧了更多。 苏梨这才继续说出话: “……慕飞,就因为那次抢劫太惨,这女孩好久也找不到人帮她。 “她改了主意,找了中介,拿着清白身份混进公馆,做女仆。 “她说,我有次夸她花插得好,有天分,后来管家把花都交给她插,花园也一并交给了她。 “她说她现在回想起那时每天照看花园,把你送我的各式各样花都插进花瓶,她还觉得,也许就那样一直做女仆,做下去,也不坏…… “但她趁我回芝加哥时想找情报,被你抓住擅闯我的工作室,开除了。 “你肯定……一点也不记得。因为……”苏梨的眼眸湿楞楞的,“她只是个女仆。我也不记得她了呀…… “她说她被开除后,只有她的竹马还跟着她。我被绑时她还要打工挣钱,是她的这个竹马在船上看紧我,怕你来,又想要你来。 “我们喝香槟说话时,那男孩就站在最远处喝。女孩说,她这位竹马是兴隆会里做炸药的专家,从小就爱玩爆竹,黑道用的土炸弹许多都是他做的。他除去呆头呆脑比较傻,没不好,让我别怕,那男孩不会动我。 “最后我说……能不能,有没有办法,不撕我的票。 “我说,‘慕飞一定会按数付给你一亿,他不会追究你。我小时候也没有家,我也才有的家。我只想……回家……’” Chapter 95. 凭什么 苏梨的声音小了下去,心电反而开始“嘀嘀”地叫。她只感到环腰一圈温暖,一块坚定的热按上她的心电贴片。 顾慕飞的枪茧在她的心口按了按。 “……那女孩说,”苏梨闭了闭眼,“法庭不一样,东家也要监视她,确保她下手。她因为这个才解开我的蒙眼布。 “她和我说,要先给我吃她的药,这样我会虚弱,等庭审过去,她再帮我解毒,把我丢在纽约以外…… “‘到时,你还想不想回顾家,是你的事。’ “她莫名这样说。 “女孩希望我原谅她绑我,她很怀念能平静插花的日子。 “但她说,冤有头,债有主。那一亿,她会完完整整拿回闵州。 “慕飞……” 苏梨的十指绞紧裙摆,把牡丹花揉成好几团。 “她最后说,如果,你要寻绑架的仇……她让你‘拿出本领,亲自杀去闵州兴隆会,找……唐蘅。’” 顾慕飞的脸色一点没变。他的下颌只微微昂起,像在听小孩子玩过家家。 “她还说……” 苏梨一撇头,彻底说不下去了。这简直倒反天罡。这话,从她对顾慕飞的了解,残忍得过分。 她当着顾慕飞的面,甚至都觉得传话的自己脏了起来,玷污了这间公馆、玷污了五年的相识和爱。 “说。”顾慕飞嗓音冷肃,不放她走。 “她说……” 苏梨嗫嚅,不敢看顾慕飞,声音颤抖起来: “……‘我要问问哥哥,大家都是唐权的儿女,哥哥的母亲来自顾家,所以哥哥是‘太岁’,想做什么做什么;而我的母亲只是舞女。哥哥可以杀害生父、抹去我从小到大唯一的靠山,凭什么——’” 苏梨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她此时一点也不敢感受顾慕飞的体温。她余光里看到李恩佐像要开口说什么,这位二代一脸单纯,准要说出“这也没错”“boss你确实是顾家继承人”这样的话。 苏梨赶紧拉住她这位新弟弟的袖口。 没几个人知道,若不是因为顾家这层,顾慕飞的母亲从来也不会被玷污、不会被害死。她不会丢下十岁的顾慕飞做孤儿,不会让慕飞和亲妹妹一起被黑道绑架、亲眼看妹妹葬身火海…… 苏梨的眼睛瞟向顾慕飞。今天顾慕飞穿着黑晨袍,领口松散,完整露出颈静脉上一条项链般的刀疤。 要是慕飞十八岁时没能活下来,他能去问谁,凭什么吗? “凭——” 顾慕飞侧过一点头,想了想。 他指尖掂着太阳穴,眉心全遮在碎金额发的阴影里。他沉着和母亲一模一样的丹凤眼,看向某处的一个点,好像那里有他记忆里的母亲和妹妹。 他神情淡漠又稀薄,连苏梨也看不透彻。 苏梨把身体侧坐,上半身朝他前倾,手还搭在顾慕飞的天鹅绒衣边上。 霎时,顾慕飞松开掂太阳穴的手。 他的眉心从刚才的无情里完全松开,黑眸子转回,沾上了温度。他一只手搂回苏梨,嘴角微微扬起,笑容竟难得一见,像阳光: “凭,顾家是我生来的诅咒?” “慕飞……”苏梨赶紧开口。 “没事。”顾慕飞还阳光一样笑着,竟随手摸了摸她头顶的发旋,“你别担心,都是过去的事,纠缠个没完,反而给你添了麻烦。 “我知道了这个人,以后就不会再让她接近我们。 “我这就让国内戴则他们去查清楚。小孩子没出过社会,送去读几年书就明白了。 “剩下的,自然都有办法。” “……呜呜,老公!” 苏梨的心口像松开一座山。这座山压住她,压了她一天一夜,都快让她喘不动气。她心里霎时轻盈好多,立刻张开两只手,一把就把贵妃榻最边上的顾慕飞完整搂紧。 “呜。我就知道慕慕你不会……呜呜呜。” 她挂在顾慕飞的脖颈上,朝他别着头,说着说着,居然掉出眼泪。 “别哭啊!”顾慕飞的肩膀都被苏梨哭湿了,手脚慌乱,“怎么哭起来了?你当我要干什么,真‘杀去闵州’吗?开玩笑。” “可,慕慕,那,做东家的弗里斯特-摩尔和中衍怎么办?” 苏梨的桃花眼眨了眨,眼角和卧蚕还噙着泪,从顾慕飞的肩上抬起一点头。她鼻尖发红,还抽抽嗒嗒的: “你可口口声声说要把他们搞破产。 “那样,多少人失业不说,就连华尔街都知道你心狠,回头谁再对我们下手,就一定要做绝。 “倒不如……” “依你。”顾慕飞拍拍她的后腰,“那就宰轻一点。” “……姐夫,”李恩佐一本正经地站起身,“……你这副昏君样子,我真看不得。白天你和我姐真不用开我这盏小舅子灯。我撤了?那辆chiron SS……?” “说了,归你。” 苏梨真想拧李恩佐上翘的嘴。怎奈,她身体还没恢复好,又被顾慕飞牢牢抓着腰,没力气,够不着,只能乖乖像个专进谗言的妖妃,软绵绵趴在男人怀里。 “你接受外公的特聘了?”顾慕飞扬起眉,像随口一问。 “对啊。”李恩佐点头,“芝大治安那么差,也就姐夫你能在那里安然读完mbA。老太爷要我住到年后,等重审开庭。我等开完庭再回芝大递辞职信。怎么样?” “好。”顾慕飞转回眸,说得清淡,“回头welsh还有事找你。” 他裹着黑晨袍,两脚终于搭上脚凳,整个人都陷进贵妃榻。 “但在开庭之前,先让我们都喘口气……” “慕飞,”苏梨嘟起嘴,“我嘴巴里真的苦。我想吃樱桃挞……” “哦对。” 李恩佐看顾慕飞站起身,又看一眼浑身犯懒的苏梨,心里偷着笑。看来,这位太岁心甘情愿被指使的日子还长的很。 “慕慕,还有,晚上我不要吃燕麦粥。我想吃溜肝尖!肝尖一定要多放洋葱和大蒜,要挂浓芡,一定要溜得很——嫩……” “姐夫,”李恩佐凑上来耳语,“你知道我姐现在一丝溜肝尖也不能吃吧?准吐。” “还用你说。”顾慕飞双手插进口袋,冷肃回嘴,“施林格医生早对地高辛忌口叮嘱过好几回。” 顾慕飞紧接着回头,深深看向苏梨。 能有所顾忌、有所牵挂,整个人好像刀收回了鞘。这感觉,好极了。 “苏苏,去和你的好闺蜜俞赫报平安吧,外公也要来看看你。稍后我把樱桃挞送上来,等着,不会太久。” 他微笑着,点了点心口,带着李恩佐离开,关紧两人小起居室的房门。 Chapter 96. 樱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97. 三个人手牵手 樱桃的甜味,妙不可言。 苏梨抓紧黑晨袍,让丝绒蹭过手心,十指往上摸索。她手里越收越紧,像藤蔓,直到攀上顾慕飞的颈侧,把他整个人越缠越牢,像要他永久与她融为一体,不止她一个人在付出贴心的拥抱。 只有她知道,她怕这拥抱太短,转瞬又会回到只剩她和顾慕飞两个人。 半颗圆润的樱桃肉被她送进顾慕飞嘴里,要他尝。可两双唇旖旎纠缠,他们的吻你往我来,樱桃在舌与舌之间颠簸,直到牙齿轻叩到牙齿,樱桃被噙住,对半,被缓缓咬开。 汁水霎时泛滥,酸与甜充盈起整个口腔。 苏梨禁不住陷进这甜。她吐出一声呼吸,吞咽下半口汁水。她感受到顾慕飞的舌紧追着缠抵上来,把樱桃肉往她的舌尖上送。 她细腰只隔着睡袍,被紧搂住,向后倾倒,深陷进大床。 “啊……” 苏梨专注于平复心跳,仰起头,露出一抹咽喉。 她双腿被顾慕飞徒劳分开,脚尖架在他宽阔的身形外,摇晃翘起。苏梨囫囵吞下樱桃肉,手揪住顾慕飞的晨袍领,往自己的怀里揪。 她眼里只剩顾慕飞沉默着覆上来,让她的脚尖被他握进手心。 苏梨闭紧眼,试图感受他的枪茧粗糙,从她的小腿上移,硌进她的臀。滚烫的热一路压上她的腰…… 她是女人,不单单是母亲。 而这双手只为她杀生,只为她爱抚…… “太太,你存的什么心?” 苏梨睁开眼缝。她眼里,顾慕飞的脸颊沾染一丝薄红,这双唇被她送上的樱桃汁染透了,深红得像血。 顾慕飞下颌绷起,显然在咬紧牙关,连带嗓音都被压得太低,吐字沙哑到不成体统: “苏梨,你要是心跳再敢快一点……” 他的手似有若无上移,挑起起搏背心的肩带。心电监护的红灯一闪一闪,照上他浓欲的眼底: “……监护的医生冲进来,就抓我们活春宫了。” 苏梨看向顾慕飞浸透了墨的眸子。这双瞳仁照出她的脸。她红到烂熟。 苏梨轻咬住唇尖。 “这么想我?”顾慕飞舔过虎牙,低低地笑,“还是试探我?舍不得我?求我?” “……谁要——” 苏梨抵住顾慕飞的胸膛,瞥他一眼,又撇过一点头: “……想你。” 她挣扎出实心的两个字。她的小心思在顾慕飞面前从来像裸露,无所遁形。 她只悄悄觉得,她还要有整整七八个月都吃不到顾慕飞,只能看不能吃,容忍万里挑一的腹肌和人鱼线在自己的眼前晃。 她只想撒娇,想一切如常,想顾慕飞只把她当苏梨爱抚,爱得更久一点。 这,算不算她自私? “我也很想你。”顾慕飞沉向她的颈窝,在那里闷闷回答,“等你好全了,再……” 苏梨听到床单簌簌,知道顾慕飞要起身,不再沾染她。 “可是,老公,”苏梨立即揪住即将离开的这只手,“我虽然吃饱了。可是吃完,腰上固定起搏器的这根束带太紧,压得我好难受……” 苏梨知道自己此时几分像西施,只颦起远山眉。 “你把手伸进来,帮我松一松、揉一揉,好不好?” 她抱住这只要离开的手。 顾慕飞坐起身,就半坐在床边。苏梨任顾慕飞又盯她盯了好几秒,她不敢动。丹凤眼越盯越眯起。 紧接着,顾慕飞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像这样?”顾慕飞冷声。 温热的手钻进衣边,摸进苏梨金丝绸睡袍的下摆。这次,顾慕飞停了一秒。他看苏梨没再动,一寸寸试探着,才把手探了进去。 他的婚戒碰上绑带边缘。 苏梨缩了缩身子,“咯咯”乱笑:“慕慕,好痒……!” 她就势往身后的两手里一滚。 顾慕飞的手心很暖,贴着她的肚脐,热烘烘的。苏梨确保这两只手心都完完整整、刚好盖上她平坦的小腹。 “你别动。”苏梨轻轻呼吸。 听她这么说,顾慕飞当真没动。他僵跪在她的身后,姿势刚刚好搂住她,把她完全搂紧。 苏梨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都被他的小臂压住,露出一道阴影深邃的线。 “就抱我少许,好吗?比起心电、绑带,樱桃挞或者别的什么物质……陪陪我。” 苏梨扣紧小腹上这两只手,把头往后仰,搭上顾慕飞的肩。忽地,她笑起来: “……慕飞,你上次在海岛还没回答我。如果,我们有天真能有宝宝,”苏梨咽了口唾沫,又往男人的怀里仰了仰,“你想要什么样子的?男孩女孩……” “女儿,”头顶,顾慕飞回答简肃,“要像你。” “诶?” 苏梨睫毛颤了颤。这怎么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像我的话,去照镜子就好。”他嗓音持续冷肃,“但像你,如果她也幸福,那我就等于让两个你都获得了幸福。” 身后的顾慕飞似乎深吸进一口气。 又许久: “我对你提要求,不算我太贪心吧?” 苏梨扣着小腹上的手。而她在想着一个丹凤眼的小阿飞。不知这谁算贪心。 “说得好听。等将来,”苏梨悠悠开口,“我变成走不动路的老太太,这里那里都老了,好松弛,长好多好多可怕的纹……” 苏梨故意抬高声,说出悚人的口吻。她心里却确确实实在装着俞赫说的那些纹。 “顾总,你有机会见那么多女明星女模特。到时候,你会不会笨手笨脚只给我喂吃的,把我晾在一边,再不抱我?” 顾慕飞还没动,两只手就这样结实停在那里。 倏忽,苏梨听到他迸出一声低低的、沙哑的嗤笑: “太太,我可比你年长整整五岁。到时,我老眼昏花、行动不便,还是个顽固的老头,不被你嫌弃把我饿在家里,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的指尖绕过来,看也不看,轻轻勾住苏梨的鼻尖。 “你会吗?” 他松手,又笑出一声: “还是我,指望将来的小苏苏比较好?” 小苏苏。 那她的小阿飞怎么办? 苏梨半赌着气,扣着小腹上的那两只手,指腹一下下描着顾慕飞骨节的形状。 她忽然就想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她想到,等这场庭审过去,像她计划里那样,她要在胜诉的那一刻…… 告诉顾慕飞,他要做爸爸了。 等她一月里画廊剪彩完,她前脚孕吐,后脚登台剪断红绸,到那之后…… “我们去罗马。” 苏梨笃定地说出口: “这次,一定去。去一整个月,你答应过我。 “我们不坐私人飞机,不住顾家的庄园。你可以把安保都化妆成便衣,让他们当游客……” 就他们两个——不,三个—— “想什么呢。“顾慕飞的声音带出玩味,“我从耳朵后都能看到你的嘴角了。” “我在想,”苏梨快速吻一下顾慕飞的下颌,“出租屋的阳台,晾不晾得下你那么些衬衫。” “晾不下就少带。“顾慕飞想也没想,“和你度假需要穿吗?” 苏梨“噗”地笑出声。 这人。 苏梨重新咬起一颗樱桃。 这次,她回头,平静地送进顾慕飞的唇里,让他与她安然分享。 ? ?终于能正式聊苏梨怀孕啦! ? 开个盘口!小苏苏扣1小阿飞扣2有别的想法扣3!!猜中有特别奖品哦。 ? 可把小作者给憋坏了。 ? 顾总你最好小心点,你要是胆敢“越界”(哼),哪怕轻轻的,你就只能抱着老婆抽自己大耳光了(还要被外公骂)。 Chapter 98. 胜利礼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99. 小小的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00. 是你的前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01. 命门 也许,她更应该扇顾慕飞的耳光。 不自主地,苏梨踉跄了一步。她右手摸索,支撑住墙,心口里像陡然被扎进一刀,剧痛。她漏跳了一整拍的心跳。 她捂着冰冷的胸针,像摸着一把刀柄…… 她不能再…… 苏梨的耳边像响起施林格医生的警告。 她三星期内,都要避免情绪刺激,不为别人,为,为她自己的身体,为她的骨血…… 苏梨听到自己在急促地喘息。她眼睛里微微湿润: “……为什么?” 甘雨低下头。 这次,甘雨也停了很久。休息室里雨光昏暗,只剩两个女人交替着呼吸,窗外的雨声淅沥。一时,没人说话。 直到,甘雨突兀地低笑了一声。 这笑声并不暖,像把石子轻巧踢进深潭。 等甘雨再抬起头,霎时,她仪态万方。她像踏出一步步舞步,朝苏梨滑步走了过来。 她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碰碎: “‘为什么’……?你在问我吗……? “看来,表面之下,你真的很相信很相信顾慕飞。 “你相信他这层生杀予夺的外表之下,真的有一颗心。你相信他会很爱你,你会很特殊。” 甘雨依然高昂着头,像居高临下般看着苏梨,她挑起嘴角。 这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 可甘雨脚下一步步,徐徐紧逼上前。她已经离苏梨一臂之遥。 甘雨慨叹: “可惜,顾慕飞是个男人。 “他自傲自负自私,是让全世界按他想要,只围他一人转动的男人。 “他充满无尽欲望与深沉心机,是善于伪装的男人;是不惜杀戮的男人。 “他强大,知己知彼,把任何人都握在手心,却唯有一处痛点。 “你明明了解。” 甘雨突然换了口吻。莫名,她柔和了下来。她杏眼看向苏梨,竟带着一丝怜惜。 她像和苏梨第一次见面、彼此不知道彼此是谁,只在大都会美术馆聊画,聊天地一粟,聊专注到偏执。 她凑近苏梨的耳畔: “明明。” 甘雨伸出一根手指。 “你,身为他的妻子。” 苏梨的心口里一堵。 “你和我装弱?装你正义? “你也同样自傲自负自私! “你拿捏摆布顾慕飞,用你女儿柔情,将他牢牢握于手心。你和他对赌、任性、对他抗衡、故意不顺从。 “你,尽享驾驭他、享受妻子的权利,又一次次把他推出你的秩序之外,若即若离。 “你知道,男人的愧疚……就是最好的催情药。 “难道此刻,你还要继续跟我扮演无辜受害者,跟我歌颂你对他是真爱、是原配,在我面前……” 第一次,甘雨的嘴角完全拧了起来: “……假装你对你的一切操控,不知情?” 苏梨的头高高昂起。 她对面,甘雨的呼吸次次喷上她的脸,鸢尾香让她喘不动气。五个月大的孕肚与她的肚子两件衣服之隔,而她苏梨一退再退。 她别过头,把自己的手深深锁在背后,手指根根绞到作痛。 她现在看明白了。 甘雨……在故意激她。 甘雨要她动手,打也好骂也罢,当着监控的面。甘雨抵上一切,要她苏梨亲手毁掉甘雨肚子里四五个月大的孩子。 可为什么……? ……只为让顾慕飞恨? 就这样……简单? 而且。 苏梨深呼吸着,一次次压低自己的心跳。她努力绞紧手指。甘雨所说的话,明明没有一句……是真。 从在闵州,从她确认爱上顾慕飞,爱上他这个人的那一刻,她就再没有一丝一毫,再利用过…… 苏梨偏过头,咬到了舌头。 慕慕。 ……这个曾发自内心的爱称,如今却骤然生疏,吐不出口。 苏梨闭上眼睛。她的眼前……太干涩,没有泪水。她心里却恰恰相反,喉咙里被堵住,完全说不出话。 “看来,你还不够了解顾慕飞。不够了解他和我。” 甘雨的声音不疾不徐。 “当然,初恋总很深刻,很难开口。他不肯告诉你,对我……他真正的经历与感受。我也理解。” 苏梨睁开眼。而甘雨此时转过眸,像松出一口气,又像只在劝慰苏梨: “你要知道,从大学时……慕飞,他就没怎么变过。 “他这个人啊,表面无情,却爱作茧自缚。他毫不犹豫就把碍他事的人抹去,但难免,他心生愧疚。 “更何况,他抹去的那个人…… “在他什么都不是时……曾真心恋慕他,把他奉若神明。” 苏梨的眼睛慢慢瞪圆起来。 而甘雨后退了半步。她低下头,摇了摇,轻轻呼出一口气: “苏梨,我……就是这个人。 “顾慕飞,他躲着我,怕我重拾旧情,因为……他知道,他对不起我。 “他自傲。他要做自己的灰色组织,要为母亲和妹妹复仇。他从头到尾瞒着我,和我恋爱。 “可他被我发现了,戳穿了。他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我那年二十一。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不对的。如果你报警,也可以……’” 甘雨垂下眸,声音越来越小。 “他怎么可能会听。 “比起复仇,明明是金钱权力对一个穷小子更加诱惑。 “顾慕飞知道我一直想做检察官。我想成为和父亲一样伸张正义的人。 “他开始野蛮说我痴心妄想。他说我不配,说我永远成不了一名检察官,因为我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他开始……给他自己找借口。 “他说,‘法律,不过是统治阶级的工具,伸张不了任何正义。’ “他亲口,对我这样说。” 甘雨深吸进一口气。而苏梨眼看着她全身紧绷,浑身战栗。 “苏梨,到今天,你看到,我被他毁得什么也不剩。 “只要我在顾慕飞面前出现一天,慕飞就一天无法原谅他毁掉了我。 “我越可怜,越无助,越无法独立工作,越倚赖丈夫……越渴望他……” 甘雨垂落下两行眼泪: “……对比往日,当顾慕飞每每看到你…… “苏梨,你可真像……那时他痴迷爱恋的我啊。 “我们都一样追求独立与自由。你真像尚未被他摧毁过的我。 “只要他每天每日都看到还在追求独立的你…… “他对被摧毁掉的我,就会越珍惜,越后悔,越自责。 “苏梨,这自责……你不真实的爱与浪漫,你的若即若离……你怎可能抵挡我们旷日持久、折磨内心、脚踏实地的惋惜与愧疚?” 甘雨又近上一步。她的双手抓上苏梨的肩膀,让苏梨本能一缩。两个女人的眼睛直直对撞在一起: “苏梨,现在,我回到他身边了。你想想,哪怕你被绑架…… “究竟,顾慕飞他救的、心疼的是你,还是,救他身为丈夫和千岁华隆总裁的身份,心疼他被掠去妻子、被当众要挟的自尊? “他对你好,是因为他爱你……还是他知道,他亏欠你、对不起你?” 甘雨冷冷一笑。 她嗓音低沉,发起了颤: “苏梨。你强我弱,这不假。但我……” 猛地,甘雨抓起苏梨的手,按上她凸起来的小腹。隔着衣衫和一层肚皮,那里,好像有什么在抵抗,轻轻踢了苏梨一下。 甘雨高昂起头,黑长直刘海随之散落。她杏眼里的温润彻底消散不见。 她一根漂亮的手指,狠狠地,直戳上苏梨心口的胸针: “我,就是顾慕飞的命门。” ? ?顾总风评被害… Chapter 102. 你特么病得不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03. 仁至义尽 该死!他能解释什么!解释自己一丝一毫没有记忆,让他跪着发誓,说他对甘雨从头到尾全无感情,求她相信吗? 顾慕飞拔步就走。 他只要先找到苏梨,挽留她,求她——哪怕让她等一等,再给他一点时间——去自证! 可他的腰被猛地抱住了。 甘雨整个人贴了上来,用肚子贴紧他的后腰,死活不放。她双手抓紧,指尖深深拽住西服面料: “明明!慕飞!真心爱你的人,是我!为你奉献全部的人,是我!出身官门的,也是我! “闵州官商联姻。只有我,慕飞,我才能帮到你和顾家,帮你走得更远…… “你好好想想。你从来喜欢聪明独立的女人,你想想当年的我!看看今天的我! “你忘了……我多么聪明、多么能干。我是闵州政法的校花,但从来不是花瓶。 “瞧,我为了你,我摆摆手指就可以让夏衍自毁前程,做我的一条狗。 “连弗里斯特-摩尔这样的本土大亨,我都有本事,能帮你耍得他们团团转! “慕飞,你瞧瞧我啊!我才是……能与你并肩的人!而她!” 甘雨喊破了音,像终于倒尽心声: “她那种底层女人,她不过心里只装得下自己,她欲壑难填! “迟早,慕飞,她想要的,你满足不了她。她也不会满足你! “你别再继续伤害自己了,慕飞。你为何看不到——!” 顾慕飞忍无可忍。 “够了,甘雨。 “给自己加戏,就如此让你着迷吗?” 他挑起眉峰,不想多看甘雨哪怕一眼,声音冷得像刀: “你不了解苏梨,更远远不了解我。 “甘雨,人不会一直活在过去。至少,我不会;爱,也更不是一人一生全部。” 他冷声咆哮: “更何况,从头至尾,你都错解这个字。 “假使,苏梨当真与我分开……” 顾慕飞低下头。 “……她不会是我人生的累赘,我也不会是她的累赘。” 他声音又高昂起来: “更何况,若非苏梨主动自愿,任何人从中做梗,我绝无容忍!” 顾慕飞咬牙切齿。他遏制住雷霆之怒,强压想把甘雨一脚扬开的冲动。他反扣住甘雨的手腕,强行把甘雨环住他腰的这双手掰开: “甘雨。你最好现在滚!” “好啊,顾慕飞,你薄情!” 甘雨被擒住两只手,放声尖叫: “你忘了!你当初,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穷小子。你对我巧言令色,如何和我分手——” “甘雨,一丝一毫,我都不会忘记。” 顾慕飞目光冰冷。 他拎住甘雨的两只手腕,居高临下。他嗓音喷薄而出,这双唇却紧抿,像完全没动过: “……甘雨,我永远记得。” 他丹凤眼冷沉,看向甘雨,全无情绪。 “我二十一岁那年,靠自己,已经在证券市场挣了上亿。可我要在灰色组织上位。我被人背叛、被兴隆会追杀,侥幸才没有死。 “我被黑道挂了暗花,不得已逃回校园。我只需要一点点时间,独自把伤养好。” 顾慕飞的声音一丝起伏都没有。他松开甘雨的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肩方向。 苏梨在的话,苏梨知道。那里如今被定制西服和衬衫层层包裹,可在他的后背上,永远都留下一道手臂长的刀疤。 “甘雨。” 顾慕飞轻轻吐息。 “我不会忘记,当年,你觉得我躲着不见你。你跟踪我,把流血狼狈的我撞破,又当面,对我说那些话。 “……我傲慢?甘雨,是你傲慢。 “你自小养尊处优,你看不到有的人生来就没有路,只能自己拼死拼活,挣出一条路。 “是你,你心里装不下别人。你从头到尾、千方百计、用尽手段也要占有。 “在舞会上,我就对你说过,我无心恋爱。你大概有什么误会。 “我承认,大学之前,我也从没喜欢过任何人。 “我确实欣赏你能洞察人情,觉得你柔弱,无害得像一只杜鹃鸟。 “你到处说我和你是情侣,大家都认为我很喜欢你。我不能说不是,不能总把你拒在门外。好,我默认了。 “直到最后,我才看清你这一套的……自负与伪善。 “我也有我的过错。 “当时,我无法告诉你我是财阀弃子,我必须复仇。我把你推在我的世界之外。我给过你的,确实很有限——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你以为,我会为了你重拾旧情,一退再退?为了你,让苏梨——” 瞬间,顾慕飞松开甘雨的手腕。他一手扯起甘雨的前襟,提起到眼前,盛怒全压进他的牙缝与咽喉。他嗓音压到极点: “我奉劝你,甘雨,你不要再得寸进尺。 “苏梨若三长两短,我会让你……” 丹凤眼抵上杏眼的瞳仁。 “终、身、后、悔。” 顾慕飞松开手,干脆抛开。 甘雨如同一条软泥,她软绵绵地滑跪,坐上地面,手扶着地板。她浑身缩起。细密地颤抖着,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地板。 她以为自己稳赢。 最后,她却满盘全输? 连在dNA介入前,她把肚子里孩子撞掉的计划都—— 甘雨目光震颤,呆呆地盯着地板。她试探着抬起眸,眼中,顾慕飞已经背对着她。 他早拽开休息室的大门,往走廊走远…… 泪水把目光化成泡影。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甘雨输,只有她一无所有、求而不得? 明明,她更优秀,更聪明,更漂亮,更配嫁进顾家,做财阀的女主人。她比那个欲壑难填的低级女人更早……遇到顾慕飞。 顾慕飞要的,只不过……陪他出生入死而已。她也做得到啊。 那个女人……究竟……胜在何处? “顾慕飞!!!” 甘雨双手压住地板。她拼尽全部,指甲划过地面,划出了刻痕。她放声嘶吼: “你一定,得不到她!而我!就算你恨透了我!你要杀我千万遍!要我陪你殉葬!她都永远永远,不会再回到你的身边!永远不会——!!” 顾慕飞早走远不见。 休息室的门口洞开着,在偌大的房间与走廊里,只有余声回响。 而顾慕飞终于甩脱掉甘雨。他头也不回。 他仔细躲开记者,一路问法警有没有看到这样一个女人:她这样高,浅栗色的头发,人漂亮到最顶。她穿着浅蓝套装,胸前还带着一枚鹤望兰的胸针。她是他的妻子…… 顾慕飞追出法院的偏门。 这扇偏门通向停车场,几乎没什么人。他推开门,纽约的大雨倾盆而下。他才迈出一步,早已在这里候车的welsh愣了一瞬,奔上来,撑开黑伞,盖住他的头顶。 “welsh,你立即查所有飞往芝加哥的航班,要最近的。我们追去机场。苏梨不会再坐顾家的专机——” “boss。”welsh吞吐,高大的身形让到一边。 雨幕沉沉。 在这样的大雨里,苏梨独自一个人撑着伞,就站在黑色的迈巴赫旁。 “苏梨!” 顾慕飞的眼前骤然一亮。他奔进大雨,奔下台阶。 苏梨没有走!她这次没有直接丢下他。他的苏梨要顶着怎样的难过,才—— “顾慕飞。” 苏梨根本不看他。 她低着头,瞳孔略微散开,轻轻启齿: “认识你五年,一分钟解释。算我仁至义尽。” ? ?甘雨下线倒计时。 ? 身为高岭之花却是玩弄人心大师,对于甘雨的结局,其实小作者早已想好,但是还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 大家觉得开杀戒还是不开杀戒…… Chapter 104. 再喜欢上下一个人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坐进来、关上车门。这一刻,曼哈顿的雨都被他们隔在了外面。 停车场越来越喧嚣。法庭结束不久,记者、闪光灯、两大集团的代表都走了出来,要登上各自的车队。 这让苏梨后退了两步。她无声走到迈巴赫的另一边,收起伞。而顾慕飞默默紧随。当welsh把住方向盘,把车发动的那一秒,苏梨开口: “去拉瓜迪亚机场。” 她听到顾慕飞吸进一口气。 车里太安静了。 苏梨攥了攥手包,她看向窗外。雨点密密地砸在玻璃和头顶,像甘雨还在她的耳边说个没完。 纽约的高塔一座座划过。下城正在堵车,但她也看出welsh故意开到最慢。 这座城,她就此离开了。也许,她这辈子,都再不会回来。 “说吧。” 苏梨拿出手机,没回眸。她拇指轻触屏幕。屏保上,五岁的顾慕飞眉开眼笑,对着她亮了起来。苏梨按下倒计时。 时间开始跳动。 “苏梨。” 苏梨眼看着雨,听到顾慕飞舔了舔唇。 顾慕飞的声音很轻,轻到根本不像他。 苏梨太熟悉这个男人了。 这是她沉迷了五年、一听到就会心跳的男中音。他谈判时平稳,发怒时冰冷,哄她时总磁性低沉。他尽在执掌。 可现在,顾慕飞的嗓音里,第一次,全部,是她五年来从没听到过的情绪。 心慌。 “那一晚,”顾慕飞说,“我可以解释。” 苏梨闭了闭眼。 所以,顾慕飞和甘雨确实有……那一晚。 那一晚,他还需要解释。 “我没想瞒你,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苏梨抓手包的手又紧了紧。 “welsh,”她咬住牙,但努力做到语气轻松,“你开快点,如果我坐不上飞机——” “直飞芝加哥的航班每半小时一班。我没买湾流前,每周都飞去找你——” 顾慕飞脱口而出。 但很显然,他说完就意识到了不对。他把话吞了回去。 苏梨冷哼了一声。这话听起来,分明更像顾慕飞在说“有我在你永远走不了”,而不是“你别走”。 苏梨有些后悔。 她不应该再给男人一分钟。她应该直接走掉,哪怕,这个人……是她肚子里宝宝的父亲。 她转回头,又看了一眼顾慕飞。她远山眉颦到平直,嘴角忍不住往最深处抿。 她的嘴唇上已经有一道咬破的血痕,裂了很久,发干、发痛。 而顾慕飞盯着她的唇,眉心的蹙痕跳了出来。她认识顾慕飞五年,知道他也在咬住舌根。顾慕飞的身体又往前倾了倾: “苏……” “你还剩,四十二秒。” 苏梨睫毛垂落。她声音不高,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苏梨,那晚,我没有记忆。” 顾慕飞大抵也瞄了一眼倒计时,他说得比刚才快多了、急多了。 “那晚,甘雨找来公馆。她说她被夏衍家暴,求徐管家给她开门。 “我那晚有酒局,到家才知道这一切。我要送她去住酒店。徐管家给我倒了一杯水。我喝了一口,然后——” “你不知道你喝了什么。” 苏梨看向窗外,替顾慕飞把话接上了。 她语气很淡,托着腮,在说一件她刚刚已经猜到的事。 顾慕飞的呼吸一顿。 “你酒局后,总会头痛。” 苏梨说得很平淡: “那天半夜,你打了一通电话给我,留了语音信箱。我到后来才听到。 “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然后,‘咚’的一声……” 苏梨抿抿唇。 “那,苏梨,你相信我——” “可后来呢?” 苏梨继续追问。她语速不快,但就像流水。在她的怀疑和句子之间,她根本没给自己留出暂停的缝隙: “……行。你们连药都用上了。你和甘雨究竟做了什么? “你在我的大床上,故意打电话要我听?因为我是她过去的替身,你要念着我的名字,才好去干她的肉体——” “苏梨!!” 顾慕飞咆哮。 “我记不得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但我没拿你当过替身,过去不会,现在不会,永远也不会! “甘雨和你胡说了什么? “我醒来时,我在我们的卧房,门反锁着!苏梨,我拿着枪。 “我不记得我怎么进去的。但,确实,甘雨指控我强迫她。 “我查过监控,我推开过她。我让李恩佐查过血样。你知道,我没有那样卑鄙——苏梨!” 苏梨垂下眼眸。倒计时早已停止。她没有再增加时间,也没有收起手机。 她眼前湿楞楞的,怔怔看着自己拧在一起的手指: “……可你,你要让我等多久?四个月?五个月?你让甘雨把一切都丢到我的脸上。你们两个的孩子都——” “苏梨,那不是。我安排了welsh去做dNA,因为绑架才耽搁到今天。那不是……” 苏梨深深呼吸。她嗫嚅: “……但,五个月,你和我在一起。你什么都…… “没告诉过我。” 苏梨捂住嘴。 她心口里好疼。她能忍受从心口一下一下辐射开的疼,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呜咽出一声。 她看着暴雨泼在车窗。布鲁克林大桥就在眼前,纽约的堵车稍微动了动。 顾慕飞嗓音沙哑。他撕扯出口:“苏梨,我怕——” “怕什么?” 车里安静得,又只剩暴雨声。 “怕你走。” 他说。 这句话好轻,轻得像顾慕飞已经在心里说过无数次。 苏梨又抿抿唇。她眼角发酸,但意外地干燥了起来。顾慕飞从没对她说过“怕你走”,他只是她去哪里,他跟到哪里。 五年里,他也只亲口说过一次“爱”。 爱是不是真的,或者彼此有没有被玷污过…… ……她苏梨,像万万千千的女人一样,困在情里,为爱心软。她为爱相信,为爱心碎,为爱发问…… 今天,她为爱掉眼泪。 “对不起。”顾慕飞终于说。 “晚了。” 这句,几乎像气声。苏梨转过头,看向窗外。 “结婚那天,我说过,顾慕飞,如果有天,你移情,喜欢上了别人,你就和我直白说,我们可以自然离婚。 “我们都可以……自然而然地再喜欢上下一个人。” 雨把天地都陷进灰暗。车流里,迈巴赫离开地面,把整个曼哈顿都抛在脑后,把翻滚的东河踩在脚下。 布鲁克林大桥的钢架一根又一根,从他们头顶划过,像一格一格被焊死的铁笼子。 苏梨视线模糊: “……我只要你不瞒我,不背叛我,不让我再心碎……” 她抓紧心口,轻轻叹: “……五年。 “我想,慕飞,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惜的了。” 她拿起手机。 这次,她用最快的速度点开机票订购页,仿佛足够快她就不会再感到痛。一条条飞往芝加哥的航班涌了进来,恰如顾慕飞所言,每半个小时一班,像空中巴士。 就在她点下购票的那一瞬,车忽然往右晃出一整条车道。 “boss!”welsh放声大叫。 顾慕飞扯开了安全带。苏梨只感到被他猛地一撞,整个人都被胸膛结实束缚起来。 他的体温、他的暖木香强压上来,双手紧箍住她的身体,猛地,也拽开她的安全带—— “顾慕飞!你要干什么?!你放手!!你以为抱我就能——你滚!!!” 苏梨尖叫,扬起腿,对身上的男人又踢又抓。她的指甲撕扯上西服,手机被摔到了座位下。 苏梨眼前天旋地转,只看到顾慕飞的眼睛。那里深邃地照出一个她。 她被猛地揎下后车座位。 她的手盖住小腹:“顾慕飞,你——!” “砰!” Chapter 105. 再也不能 苏梨拼了命地抵抗。 她掌心来回推搡着顾慕飞,再也不想被他触碰。她和他曾多亲密无间,情欲有多浓,她此时就感觉自己有多脏、多下贱、心口里有多痛。 顾慕飞,他以为他只要抱得足够紧,她苏梨就会心软,就会原谅一个脏了的男人—— 她身上的顾慕飞还在顽固地压住她,像执意要占有她。她听到顾慕飞深重呼吸。 “砰!” 又一声。 “砰!” 苏梨的抵抗停下了。她被顾慕飞结实压着,男人的手垫住她的腰。她一时愣住。在这短暂的一微秒里,她甚至以为他们出了车祸。 紧接着。 “砰、砰、砰——” 苏梨真的尖叫出声。她抱紧怀里的顾慕飞,被他挤进前后座之间的地板。她的脸压上羊毛地垫。 枪声像今天的暴雨。防弹玻璃碎成无数片刀锋,“哗”地全砸进车内,砸到她的脸边。 顾慕飞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他整个人完全拱在她的上面,一条腿抵住车门。他的后背—— 苏梨的手,还夹在两人的胸膛之间。 她推他的那只手,此刻清楚感觉到顾慕飞的心跳。 这心跳很快,很沉,一下下撞上苏梨的掌心。 她摸到亚克力片的边缘,摸到破碎的一个环…… 苏梨浑身震颤。 车失去了玻璃,大雨的气味扑面而来,摩托马达声骤然清晰。枪声擦过他们的头顶,不知第多少下。 布鲁克林大桥上,全是刹车与鸣笛在尖叫。 “boss!!” 苏梨听到welsh痛喊了一声。她从顾慕飞的手臂缝隙里,看到welsh解开安全带。 黑衣保镖的左臂与肩膀已经中枪,血在黑色上并不明显,但湿润了一大片。 welsh来不及再找掩护,他紧急停车,右手当即拔出腰后的G17半自动,架在左手,“砰”“砰”两枪,稳稳反击。 “ma’am!boss!你们压低——” 碎玻璃里,welsh还在朝外举着枪。他拖过受伤的手肘,在驾驶席之间勉力回过头。他眼睛扫向顾慕飞,又扫向苏梨。 苏梨扯紧顾慕飞的衬衣。可她根本抓不住。 衬衣太滑,滑脱她的指尖。 “慕飞!”她大喊。 顾慕飞按住她,纵了起来。 碎玻璃从他宽阔的后背洒下,他焦金的头发全乱了。顾慕飞的额角被玻璃擦破,血流下下颌。他沉眸,一把拽开后座的中控。 暗格里,cZ 75 b已经下了保险,完美嵌上他的枪茧。 “砰!砰!砰!” 他左手压住车窗边缘,枪口对准雨幕中的摩托,连续三发! “welsh!你去追——!” 顾慕飞咬紧后槽牙。他亲眼看到雨幕里的摩托被枪击中,左右晃了一晃。 welsh领命,冲了出去。 这些兴隆会,还有甘雨!绑架苏梨还不够,居然又对他们二次下手?! 只要welsh现在去追——! 让他,捉住这个人,逼这个人说清楚和甘雨之间的关系。那样,苏梨就不会—— “慕飞!!”苏梨直扑了上来。 他的手臂被苏梨双手抱住。苏梨用尽全身力量,把他往回拽:“你别追——” 顾慕飞一手甩脱。他按过苏梨的肩膀。没回头,只掌心捏了捏,狠狠心,硬把苏梨猛掼回到车里。他把她按回到车座位下。 在警方到来之前,只有那里是射击死角,那里最安全。 他左手握住枪,右手推开门,从几乎被轰碎了的迈巴赫里爬出来。 一脚,他踩进满地的雨水。 纽约的冬季,冰雨滂沱。 他听到摩托声轰鸣,疾驰着离他远去。他又听到警笛尖锐呼啸,朝他正面扑来,在他耳中瞬间被放得太大声。 风声,雨声,桥对面的车流还没完全停下,带来四面八方混乱的呼啸。 他听到停下的人群开始惊叫…… 他只想要……苏梨……不离开他。 顾慕飞扣上车门,试图迈出,追出一步——双腿却不听话。 他做不到。 他完全再使不出一丝一毫力气。 他背靠上车门,抬起头。雨像万千枚针,从天空全慢慢地落在他的脸上。 是这雨,让他感到太湿、太痛、太沉重了吗? 他额角的血混上雨水,顺他的脸颊滑下。 顾慕飞微微偏过头,不让血糊住眼睛。 他看到苏梨从车的另一边向他跑过来,一步一步,她跑得好慢。苏梨小傻瓜,她这样跑,只会把自己全身都淋湿了。 苏梨的脸上全是雨水。她脸色怎么这样白? 苏梨抱住了他。 顾慕飞抬起右手,简单的动作突然变得好不容易。他掌心一次次摩挲着苏梨的脸颊,在那里,全都是苏梨的体温,容他一点一点再感受着。 苏梨紧紧回抱住他,像恨不得用整个身体融进来,压住他的全身。 难道,苏梨终于想明白,原谅他了……? 顾慕飞的嘴角,极轻地向上挑了一下。 真好。他想。苏梨没事。 可他还没有亲耳听到苏梨说,她不跟他离婚。 苏梨的模样越来越模糊。他看到苏梨在哭,看到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她在拼命大喊大叫。 是雨声太大了,还是他离她不够近?苏梨在对他喊什么?为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想开口回应,想再对苏梨说点什么。 可他的话说不出口。 他看到苏梨胸口的鹤望兰胸针,那里沾了少许的血。他忍不住,想擦一擦,却紧紧攥住。 取代这一句“我爱你”,他一脱口,猛咯出一口液体。 他舌底的血腥甘气四溢,血色明艳,溅上苏梨的耳畔。苏梨的瞳孔被他一瞬间吓散了。他连呼吸都—— 顾慕飞背靠车身,从苏梨的怀抱里坠落。苏梨不可能抱得住他。他八十多公斤的身体是她的负累。 他双膝砸进雨水。 莽莽针雨萧萧下。 迈巴赫被十七发子弹横扫、轰碎,他后背滑出一整道黏稠的血。 他的整个左半身,右侧腰腹,早已被血浸透。 他想呼吸,一口气停在咽喉。他攥住苏梨的胸针,指尖一直拧到变形,扽住她,不肯放手。 顾慕飞转动眼眸,看进苏梨的眼睛。 在这双,被雨水淹没的眼睛里…… 许一个愿,就要还一个愿。 他知道,只要他小心驾驭自己,他可以尽力够到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身份。 但却,他再也不能……做苏梨的丈夫…… 顾慕飞向前扑倒。抓胸针的手松了开。 鲜血融融,他融进浑浊的雨泊。终有一日,他也会融进江河湖海。 在纽约,帝国之州。 他的世界下沉、支零破碎。 “——慕飞?慕飞!!!” 苏梨扑上去,她一直在喊。从她跑出车外,她一次都没停下过: “你不要让我们的孩子——” ? ?特别感谢@陌上芳轩投喂的月票~ ? 马上月末了宝宝们,如果喜欢顾苏夫妇的话千万不要忘记点点月票、投投小钱钱以及和亲友安利~任何一点表示都是对小作者最棒棒的支持哦~ ? 爱你们~~~ Chapter 106. 病危通知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07. 背面 二十四年前,医生委婉:“老爷,大小姐已经没有自主心跳。您再继续救治,只会增加大小姐的肉体痛苦……” 顾知霈心里太乱,根本无心注意到走廊一角。那里等着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哄着身旁四岁的妹妹。 十岁的小顾慕飞牵起妹妹,偷偷钻进了母亲的病房…… 眼下,顾知霈手腕颤抖,一张一张默读过手术风险,了解他的外孙有多大概率会死,签过字。 他翻到最后…… 他闭上眼。 透过眼缝,他只偷看了看。 他停了下来,又完全睁开眼,大胆再看了看。 ……没有……病危通知书! 顾知霈几乎站了起来。氧气管和心电监护线都被他绷直,扽得他又摔坐了回去。 可林秘书处抿抿唇。 千岁华隆高层都知道董事长痛失独生女的老事。不过,北美医疗和国内不同,本就不会下发病危通知。 不过,确实。 林秘书处也无心解释。医生毕竟也没给《拒绝心肺复苏指令》或者《维持生命治疗医嘱》。 顾慕飞……还有希望。 她眼看顾知霈签下最后一笔字,竖线锋利地划过纸面。老成的护士收起表格,转身出去。 “welsh,”顾知霈咬紧牙,“护士说,有‘私人物品’。慕飞……他的私人物品呢?” “这……” 没想到,welsh居然往后退了两步。 顾知霈破口命令,声音从整个老人的身体里迸出来: “给我!” 眼看,welsh磨蹭着,这才从领子里摸出一袋塑料包。 塑料包还带着医院的封条,只被警方拍照取样、送回,再没被人动过。刚才顾慕飞被送来抢救,护士从毫无血色的男人身上剥下一件件物品,封包,交给苏梨。 苏梨碰也碰不得,又交给了welsh。 顾知霈的十根手指伸出,像老树要捧起甘霖。 他视线模糊,一样样把物件都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顾慕飞随身的物品并不多。 百达翡丽闵州星空的腕表嵌满干血,他被摘下来的婚戒躺在一边。顾慕飞黑色的手机和亚克力薄片放在一起。 顾知霈左看右看,看不出这堆薄片是什么。 毕竟,手机和薄片都被子弹打出一个透明的窟窿。亚克力被热量融化,凝成一坨。 这下面,还压着折好的一张纸。 一纸猩红,也多出一个洞。 顾知霈仔细托起折好的纸,生怕一不小心,他把纸扯碎。这纸吸饱了雨水,以至于血迹还没干透,纸面凹凸不平。 顾知霈全身都止不住地来回抖,根本打不开黏住的纸。 他叹口气,推给林秘书处。 林秘书处小心地揭开。不意,纸才展开对折的一半,一抹金色划过,两片变形、破碎的黄金环掉了出来。 帝王翡翠被轰碎得像沙子,全抖落在地上、抖落在顾知霈的膝头。 另一枚婚戒。 welsh、李恩佐和林秘书处都愣了一下。 而顾知霈不管不顾,只拈来展开的纸。 纸被血染与雨水浸透。苏梨的字迹颤抖着,晕开、模糊,倒碰巧,没被子弹打穿。 顾知霈摸出老花镜,塞上鼻梁,眯起丹凤眼辨认,将将才读出声: “‘本人,苏梨,自愿即刻起,与顾慕飞自行’……” 老人的声音粘住了。 “……‘解除婚姻关系’。 “‘一别两宽’?‘分文不取’……??” 顾知霈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抖。 welsh、李恩佐和林秘书处都不敢动作,但仍斜着眼偷看。他们当下交换了个眼神。 原来,是因为……少夫人要离婚,少爷才…… 众人都屏住呼吸。 他们都亲眼看见了。 顾知霈的双手突然紧绷,像两只龙爪,青筋暴起,硬是扯住这张纸,从两边紧紧握住离婚协议。 等候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呼吸声起伏里,顾知霈终于再开口。他的嗓音已经沉到最深处,冰冷到彻骨: “……谁开的枪?welsh,蓄意开枪的凶徒呢?” welsh低下头回话: “抱歉,董事长。我当时奉boss命令追凶。但听到ma’am在身后呼唤…… “我折回来,这才看到ma’am抱紧boss,boss重伤。 “当时……我实在无法兼顾再追。我只知道,这人肯定和兴隆会有关,和之前ma’am被绑架……” welsh难得磕绊住,开始斟词酌句。 他又立即转口: “目前,纽约警方正在全城搜捕枪手。 “但纽约市五大区,人口密集,四通八达。这里又不像国内监控好识别,只怕……” 顾知霈竖起一根手指,冷淡打断。他捏着那张饱蘸孙儿鲜血、饱蘸属于他自己身上一部分鲜血的离婚协议,嗓音沉到最底,只冷冷抛问: “那,苏梨呢?苏梨现在在哪?” 顾知霈没抬起头,只拽着家徽玉佩,问得决绝,又干脆又冷。 welsh、李恩佐和林秘书处又对了下眼神,彼此都暗暗揣度,这语气……太不妙。 顾慕飞是顾家千亿资产唯一的继承人,是顾知霈唯一在世的血亲。 而顾慕飞因为妻子要离婚,现在还在抢救…… welsh暗暗攥住拳。老家长往日里再疼囡囡、再慈爱,这下子,怕不是也要恨毒离婚的苏梨。 这位私人助理空张了张嘴,语气禁不住往下掉。他吞吐着才能出声: “董事长,您看,ma’am就在现场,一直抱紧boss。她受了最大的刺激。 “护士也检查过她,她一到医院也被送去了急救……” welsh难得唯唯诺诺。他眼看顾知霈脸色苍白,双手揉着离婚协议,又阴沉了更多,赶紧拿话补: “另外,董事长,来时在救护车上,boss也曾清醒片刻。他断断续续吐口……” “他说什么?” 立刻,顾知霈压住纸,猛地抬头。 “boss说:‘……请外公……他不在了。苏梨……’” 顾知霈又低下头。 眼看这样,welsh也无法,只能拧住西服边。 他忽地语气一亮: “董事长,您看!” 他抬起没中枪的右手,指向离婚协议那张纸: “我从纸张胡乱折叠的痕迹来看,boss明显十分心烦意乱,只把这张纸草草折起,不曾留过心;我也没注意。 “但,董事长,这纸被血水浸透了。现在从我这边看,这纸的背面……” 顾知霈足足愣了半秒,这才消化掉welsh所说的话。他双手颤抖个不停,赶紧把手中被血濡透濡软的纸哆哆嗦嗦地翻转。 纸的背面字并不多,看起来毫不显眼。打印出来的字体只有三两行,外带一栏最简单的表格。 施林格医生在角落里签了字。 顾知霈两眼发直,怔怔瞪着简单的表格末尾。 ? ?呜呜呜小作者写到腱鞘炎病发!两边小指头都攥不起来了呜呜呜…… Chapter 108. 作孽 他看了一遍,指尖跟着摸索上来,又看了一遍。 许久,“吧嗒”“吧嗒”,眼泪掉上这张纸面。 “顾老先生。”“董事长。”李恩佐和林秘书处长坐在顾知霈身旁,也跟着一眼看了个清楚,两人纷纷开口。 顾知霈抬起手,指尖拨落老花镜。厚镜片被一丝金链子空悬着,就挂在老人开襟裸露、不停起伏的胸前,随着嚎啕声晃来晃去。 顾知霈一手按在鼻梁,一手抓紧纸,控不住,再次湛湛地掉眼泪。 老人哭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哭声稍顿。他又把手中血染的离婚协议翻过来、覆过去,看个没完。 顾知霈银白的胡须抖动着,嘴巴里喃喃: “……难怪,那孩子……我不能怪她。作孽……真是顾家作孽啊。” 只有welsh站在对面,没看到纸,没弄明白。 李恩佐悄悄与welsh猛递了个眼色。 这个平日最不看气氛的人,此时指了指自己的肚脐,又指了指那张纸。他双手指尖并在一起,从上到下,极不明显地,画了一个小弧。 啊? welsh扬起眉。 那,ma’am要离婚……?boss知道……? 他暗暗指了指身后手术室的方向,无声对嘴型。 可同样无声地,李恩佐摇了摇头。 welsh没敢再说话,嘴唇抿了起来。 “welsh。” 顾知霈突然发话,welsh反应过来,被吓到一悚,当即转回头,略略鞠了一躬。 九十岁的老人没看他,正用手背来回抹去眼泪。顾知霈擅自拔去心电监控。他把顾慕飞的私人物品都交给林秘书处,自己穿回圆领袍,正了正前襟。 老人抓起手杖,在两边搀扶下站起身: “你说……我的孙媳妇,苏梨,她也被送去急救了?” “是。”welsh点点头,干脆一股脑都倒了出来,“ma’am脸色很白,可一直全身都压着boss的伤口,直到脱力。护士说,她也出了血……” welsh想起李恩佐刚才比划的那个小弧,咬住嘴唇。 “好。” 顾知霈应声,脸白了白,比胡须甚至更白。他仔细叠回那张纸,掖进袖口。 “现在,你带我去。我必须立刻见见……这位怀着顾家未来的母亲。” >>>>> 苏梨还在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急救区里,白炽灯被调得昏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她感觉自己像被投进什么虚无,飘着,什么都还没来得及……体会。 雨水像还在拍打着她。 她跪在沥青地上,发髻散开,头发粘了一脸。她应该没能够哭出泪水。是不是,她其实也没那么难过? 她眼眶里干干的,脸上的只是雨水。 她捞住顾慕飞熟悉的、她看了五年的、英俊的脸,擦去他薄唇上的血,让他枕上她的膝盖,面朝她,免得地上凉,他也会感到痛啊…… 桥上的人们围了起来。拨911和录像的呼喊声成了白噪音。 她抱紧顾慕飞,开始用全身的重量压紧他。她只感受到她的小腹里紧绷绷的,一下一下撕扯着她,坠痛。她顾不上。 顾慕飞的血液汹涌,不断推开他们的距离。碎掉的血肉开始从她的指缝间滑出来,让她一把一把连着雨水往回抓、往回捞。 她抓也抓不住。 她在捞什么。 ……甘雨说她是替代。甘雨也说怀了顾慕飞的孩子。而她说,她要飞走,要离婚。她不会为爱心软,她要一别两宽。 她还没告诉顾慕飞她也有了身孕。 她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接纳她是这个家的一半。 她的丈夫却背着她,瞒了她五个月! 顾慕飞不相信她能信任,不相信她能处理、能和他并肩面对。他本能要瞒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对甘雨有情?有愧?在他的心里,究竟,装着什么抑或是谁—— “ma’am,救护车到了!” 苏梨还抱着男人,没有反应。 她的肩膀被几人强拽住,连身体都拽了起来。她被拽离顾慕飞的身边,被和他分开。她只看到金色的碎发冷冰冰躺在地上,深蓝制服和荧光背心淹没了他。 血水横过布鲁克林大桥。 红色的血从她的大腿根流下。她只看到一只担架…… 她身子一软,眼前一黑。 此时,慢慢地,苏梨在病床上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苏女士?” 医生拉开遮挡隐私的帘子。苏梨身上早褪掉染血的套装,只穿着病号斗篷。 医生拿起一大堆表格: “刚才急诊b超确认,子宫内胎心还在。先兆流产不是那么罕见,多数情况下也无法确定原因,您不必焦虑。 “考虑到你孕早期高危,我们和您的家庭医生讨论过,现在给您开黄体酮凝胶做辅助。您两三小时内要卧床观察,避免进展为难免流产……苏女士?” 苏梨侧躺着,抱着膝盖,没动。 她像一只软面团。直到护士轻轻按上她的双腿,试图说服她放进凝胶。若有若无地,苏梨点了点头。 凝胶管冰冰凉,看起来,像一根形状怪异的棉条。 苏梨努力地想,这就是一根棉条,再普通不过。她也不是没看过妇科,大夫根本不会在乎她…… 她被架起腿,摆成了毫无隐私、只有顾慕飞见过的、近乎最屈辱的姿势。 下意识地,苏梨咬紧唇。 要是,顾慕飞在,就守在她的身边。他看到她被…… 啊。 苏梨的心口里一脚踏空。她捏紧病号服的衣边,倒吸进一口气,喃喃:“慕飞……” 她往身旁空抓了一下。 凝胶被抵进了她的腿心。 “您做得真是太好了。”护士们开始客套,对她鼓励又安慰。空凝胶管离开她的身体,沾了少许血丝,被扔进生化桶。护士们帮她盖好温毛毯。 而医生叹了口气: “您放心。我们医院是全纽约……不,全美治疗枪伤的顶尖。顾家平时就多有资助。我刚听说,我们最厉害的外科都被立刻请了来。您先生一定在转危为安……” 苏梨没说话,点点头,还是把自己抱成一小团。 “那……”医生的声音沉了下去,“您好好静养。我们会持续观察胎儿。您先生若有消息,我们也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您若需要人陪……” 医生走到门边,拉开门。 “苏……苏梨!” 九十岁的老人挤开医生,硬冲了进来。 “你是谁?这里是急救VIp病房。病人需要绝对静养——出去!” 医生开始用写字板赶人:”保安!” 顾知霈被写字板一下一下往外推,护士们都围了上来,他却抵死般抱住门框,不肯走。 外公…… 苏梨软软躺着,指尖摸上小腹。 想必,顾知霈看到了离婚协议,是来兴师问罪的。 ? ?唔呃呃呃继腱鞘炎之后荨麻疹了(哭)(宝宝们有没有好办法缓解一下,给苏梨幸福的过程不能痛又痒啊! Chapter 109. 真爱一个人和一时出轨 “让他留下吧。”苏梨淡淡开口,“他是我先生的外公。” 医生当即松开手,把拦过顾家董事长的写字板举到最高。保安们也满脸懵。 苏梨眼看着医生和护士离开,顾知霈却一言不发,扯过一只小凳子。 老人在床尾坐下了。 他玄黑的鹤氅湿答答的,垂落地板。家徽玉在胸前白得亮眼。 老人张了张嘴: “苏梨啊……” 隔着毛毯,顾知霈摸着她的腿,苦口婆心。 “我已经知道……你要和慕飞离婚。” 染血的纸被从老人袖口里摸了出来,丢上苏梨的面前。 “是。”苏梨紧盯住那张纸。 她写了什么,她很清楚。 “我知道,是甘雨……”老人攥紧了袖子,急急开口,“我不怪你,一定是因为甘雨。甘雨她无耻上脸,你才……” 哦。甘雨。 苏梨微微撇过头。 看来,顾知霈也早知道了。从头到尾……整个顾家,被瞒住的只有她一个人。 想来,顾慕飞,他和甘雨一夜情、放纵怀了骨肉。他既拿她苏梨做替身,又觉得出轨对不起她,于是拿物质……加倍补偿她。 苏梨摸摸藏在怀里的胸针,红宝石扎着她的手,那里还沾了顾慕飞护她的血。 顾慕飞那么不舍、那么遗憾地拧住这颗胸针。那时,他究竟在想什么? 真爱一个人和一时出轨……矛盾吗? 甚至,顾知霈都知道甘雨。他知道甘雨怀了顾家的重孙,于是要帮着顾慕飞隐瞒。将来,等孩子有了,再偷偷养着…… “苏梨,囡囡,你知道我一向多疼你。拿你当亲孙女。” 老人颤巍巍地开始说话。 “是,你刚跟慕飞时,我多有误会。闵州满城都说你是情妇上位,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老人哽咽起来,拿袖口擦了擦眼泪。 “苏梨,既然你们结了婚,我们顾家只求家庭美满。慕飞他纵有千般错,他对你是真的。 “甘雨的孩子我不信,慕飞也没信过。 “苏梨啊,你再仔细考虑考虑,这个婚,你再给慕飞一次机会,先不说离——” “离婚是我的决定。”苏梨躲着不看顾知霈,“我已经决定了。” “那孩子……?” 顾知霈陡然站了起来。 “慕飞他,他生死未卜!他还在抢救!你这就要把他的孩子……?” 苏梨拧着头,没说话。 她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她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要是这孩子出生,从出生就没了爸爸…… 苏梨拧住毛毯。 “苏梨啊——!” 九十岁的老人站不稳,“刷”地从床边滑了下去。他膝盖硬撞上地板,撞出“噗通”一大声,踉踉跄跄,又往前爬了半步。 他印着银杏叶的大鹤氅盖了一地面。 “外公?!” 苏梨一动也动不得。她稍稍一起身,小腹里又一阵刀绞,疼得她掉出眼泪,湿漉漉的血就又要从毛毯里淌出来。 老人的身子跪得歪斜,一把鼻涕一把泪,双手伏地往下拜: “求你,求你!囡囡,外公——我顾知霈,求你了!!” 顾知霈滚成一团。 “我求你不要打掉这个孩子! “你看在慕飞濒死的份上,看在他可怜早死的母亲份上,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是慕飞千般错!是顾家造孽!是顾家求你!! “你要星星要月亮,都开口。可孩子—— “我代替慕飞。我向你赔不是!!” 顾知霈起身,撸起袖口。 老人的手明晃晃举起,十指张开,像对天乞讨。他瘦而枯槁,青筋纵横。眼看着,顾知霈的手真抡起来,就往自己的老脸上结实招呼。 苏梨按下护士铃。 护士们立刻就冲了进来,看到老人家伏在地板上。这位顾家董事长竟真抬手要抽自己大嘴巴子。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都没了主意。 “快。架住老爷子的手,把老爷子扶起来。” 苏梨喘口气,柔声命令。 她眼看着护士们拉住老泪汪汪的顾知霈,把老人强行按上凳子。顾知霈须发皆白,丹凤眼彻底颓了下来。他转而双手抓住床单,兀自低声喃喃,孩子,慕飞的孩子。 苏梨狠了狠心: “外公,孩子留不留……本来就和您求不求,没关系。” 顾知霈抬起头,两只眼睛空空望向她,里面全是眼泪和蒙蒙的灰色: “囡囡,不是我偏袒慕飞、非要哄你。你介意甘雨…… “可甘雨的孩子,绝不可能是慕飞的——” “……我知道了。” 苏梨咬了咬唇边。她强迫自己尽量往好的那一边想,不去质疑是不是自己心软、被爱蒙了眼睛: “慕飞……” 她暗暗攥紧病号服里的胸针,攥到指尖发白。 “……他在车上说过,他要做dNA。虽然拖到今天都还没……” “对对对,慕飞是说过,因为FbI调查绑架,他才没能抓住甘家那女人——” 苏梨抿抿唇。 FbI。好吧。怎样都好吧。 “在法院里,甘雨曾千方百计激我动手,要我撞掉她的孩子。” 苏梨深吸进一口气: “我当时手边只有这一张纸,本想,给慕飞惊喜。 “我当时就想,拿这结果,也算是还给了他……” “囡囡呀。” 顾知霈攥回那纸,一把把揉捏着。 苏梨让自己硬低下头,不去看老人又抽抽嗒嗒掉眼泪。她忍着痛继续回想,又道: “在法院里,我一直僵着没动,没给过甘雨机会。 “可惜,法院监控不录声音。 “外公,说来,你也许不信。但甘雨说,是她让中衍接下弗里斯特-摩尔起诉,是她要冻结资产、又揭发外公走私,是她绑架我……说要磨磨慕飞的自尊。 “当然,这些我空口白牙,都没有证据……” 她努力不去听外公大喘着粗气。 “这样,甘雨觉得慕飞会念她的好,顾家也欠她人情。 “可怜,她和我肚子里,都是活生生的小孩子……” 说着说着,苏梨的手来回摸上小肚子。 她的孩子还根本没有胎动,摸起来没有任何实感。明明,她想要的得来不易,却眼看着,孩子有可能这就离妈妈而去。 而她亲手摸到过甘雨的肚子。那孩子一下下踢着她。甘雨却想杀掉那个孩子。 对,那孩子,不可能是顾慕飞的。 如果是慕飞的,甘雨保胎、抢着去做dNA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激她去推? 苏梨噙起眼泪。 “外公,慕飞……若不在的话,没有dNA比对,那样,甘雨的孩子是不是就再没什么可以担心的;是不是,就可以坐实了?” ? ?顾总绝对没有出轨!(杜宾:我脏了不如杀了我吧) ? 但是苏梨不知道…… ? 这怎么不算一款恨海情天呢。 Chapter 110. 求妈妈回家 顾知霈紧抓着离婚协议纸,佝偻的背霎时一僵。他立刻就反应过来。 苏梨这么问,也不算问岔。 顾知霈闷闷想,苏梨是高知出身的孙媳妇,玲珑剔透虽不用说,但确实不了解顶级资本圈的冷酷运作。 实际上,没几个圈外人能知道。 像顾家这样的千亿财团,资产庞大,门类繁杂,股权、房产、收藏、捐赠……无论遗产还是管理都非常棘手,通常都会设置一个家族基金会来代持代管。 无论是他这样的家主,还是顾慕飞,刨去家主大权独揽的持有与管理地位,其实,他们都不过是顾家基金的受益人。 也就是通常被甜腻腻称呼的,“基金宝贝”。 但,根据早就定下的顾家家委会规章,“基金宝贝”的配偶不享受家委的任何权益。除了—— 顾知霈抿抿唇。顾慕飞和他对赌、为苏梨争的,就是作为配偶、唯一能在家族基金会受益的可能: 让苏梨成为顾家家委会认证的女主人,拥有和顾慕飞同等一样的权益。 而自然,顾知霈攥了攥手心的产检纸。顾家的每一个孩子都要被基因证明,经过家委会验证…… 资本最无情,但很有效。出身官圈的甘雨自然不知道这一点。 但苏梨自己理出来了:此时,顾慕飞命悬一线,甘雨显然想借着孩子坐进顾家。 顾知霈的身板再度坐得端正。苏梨只觉得顾知霈看她的眼神似乎变了,一瞬变得更肃穆,更退让,更不像以前老人总看待小孙女、亲亲疼爱的眼神: “囡囡,苏梨,你听我老人家一句劝。你好好保胎,先不急着离婚,行不行? “你们离婚的事,至少等慕飞醒过来,你们两个单独说……” 苏梨想了想。五年前她在IcU陪过顾慕飞。手术室的门一推开,男人脸色纸白,颈上只一道伤口。 但如今,慕飞为她生生挡了三枪。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苏梨看着天花板,那里好像旋转起来,白得过分。 她点点头: “好。我和慕飞的感情,等慕飞醒来,我和他单独说。 “只是,孩子……” 随她话语,顾知霈往前倾身。 “我不想,”苏梨兀自喃喃,“离婚的话,我不想这孩子经历我小时候的一切。 “我不想他或者她,看到我和慕飞争吵,不想他或者她的玩具被夺走、被摔碎。 “外公,你那么想要重孙。” 苏梨歪过头,竟笑了笑。 “……等我生了,可以留在顾家。” 她咬咬牙,很难说这话几分赌气。 毕竟,如果没有顾慕飞,没有那个共同的家,不管她承认与否,除了对她自己以外,她已经只是顾家的容器了。 “我会经常来看这个孩子……不会和慕飞再见面。这样,我们也不会吵。 “我会给孩子带大把大把的玩具,带他或者她玩,让孩子知道妈妈的爱。 “外公和慕飞……你们,不会不让我来见吧?” 顾知霈听得张开了嘴。 他听到最后一句,这才慢慢地,在胡须里,把嘴唇又闭上了。 刚才,他仿佛真看到一个似乎确认的未来:尽管离婚,但,慕飞还活着。 顾知霈无声地捋着胸前玉佩。 要真像苏梨所想那样,他的外孙一定会每天带着小重孙,追遍全球,风吹雨淋,追着跪着去苏梨家门口,只一大一小赖得整齐,一口一个: “求妈妈回家”。 那样,慕飞还活着。 顾知霈摸完这一圈玉佩,只无声低着头。 外孙正在手术台上生死一线,可想想这些,似乎也算对他一介老人家的宽慰。 顾知霈又开口: “囡囡,你先不要想那么多。我听慕飞说过,你们本来说好要去罗马。慕飞还说,你要去住出租屋,就你们两个……” 苏梨默默吞咽着眼泪。那晚的樱桃似乎还沾在舌尖。 “那,你就出国散心。不过,你要住在顾家的宫殿——” 顾知霈伸出一根手指,先压住苏梨的抗议。 “这是为了你。 “你现在不能没有医疗支持。而且,顾家眼下正被甘家那女人盯着,你也不见得安全。” 顾知霈再叹了口气。 “苏梨啊,这话你未必爱听,但身子是你自己的,孩子也是你自己的。你保住孩子、不伤身才最要紧,不是为了慕飞,也不为了顾家。 “刚才是外公激动,外公失态。 “囡囡,名利事业感情你都先不想,慕飞也不去想。你就去放空,去看看你喜欢的建筑。 “怎么样?” 苏梨的手还盖在小腹上。 她嘴上抿了抿,远山眉都蹙了起来,心里却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 苏梨攥紧拳。 ……放不下顾慕飞。 “唉,囡囡。” 苏梨的手背上粗糙一热。顾知霈先攥住了她握拳的手: “你已经先兆流产,是我没替慕飞照顾好你。我每日都会给你简报,告诉你慕飞的消息。若出事……” 老人话赶着话,赶紧慌乱抓过家徽玉上的松石,捻过一颗,念念“阿弥陀佛”。 “……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要走要嫁,你是我亲口认过的干孙女。我绝不耽搁。” 苏梨的眼睛里早挤满眼泪。 慕飞,若出事。 苏梨猛地“啊”出一小声,双腿立刻蜷缩起来,又往枕头里一倒。 护士立刻拦上来,要赶人。 床尾的老人立马闭上嘴,什么也不敢再说。他站起身,只迅速跟苏梨打预防针:“外面新闻说什么的都有,除了我给你的简报,囡囡,你一个字也别看,也别信!” 苏梨疼得咬牙,答应了。 顾知霈关上门,走出急诊VIp病房。病房外,他左右看看,还没人给他带来或好或坏的消息。 他把一直守着的welsh叫过来,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膀。 “董事长。”welsh略鞠一躬。 “慕飞,你的老板,他在医院不安全。他手术后,什么时候能居家IcU,让施林格医生放手安排,不计代价。” “是。” 顾知霈走得一瘸一拐。他腿脚本就不算好,膝盖又多半撞青了。他斟酌着怎么具体安顿苏梨,又怎样让这位孙媳妇能安心养身体。苏梨的那句,“甘雨的孩子就可以坐实了”,忽然,浮上他的脑海。 “welsh。” 顾知霈驻足。 “慕飞最信任你。你一定……能知道如何找到……甘雨。 “我要你亲自带话,通知那女人,我顾知霈已经……承认她了。 welsh抓紧左手绷带,一愣神。 “但,身为顾家家长,我有几句话必须当面交代给她。 “她甘雨若有心…… “就让她今晚,独自来公馆见我。” Chapter 111. 你确定,这孩子是慕飞的? 黄色出租车从街边开走。 甘雨在心里暗暗数了数。 这是第三次,终于,她要正式踏进顾氏公馆了。 之前第一次,是她陪着夏衍。她作为中衍法律事务所的法务助理,被邀请而来。她让丈夫把她赶出谈话,在公馆里到处刺探。 这是她对付法庭被告的老招数。 可那天,她连拉赫马尼诺夫的钢琴都碰不得。她远远了望着苏梨的肖像,近乎羞辱。 甘雨扯过外套,盖住肚子。 她第二次来,完全瞒着夏衍,借机给顾慕飞下药,想趁机得手。 像顾慕飞这种男人,财阀独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会讲婚姻忠诚?说不定,被他玩弄过的女人…… 甘雨眼看着徐管家打开门。纽约的连栋大同小异。可今天的顾氏公馆却像死透了。 公馆的灰石灰岩被暴雨浸了个遍。此时子夜,她也看不出美术学院派的优雅风情。 一排三扇的法式落地窗全没开灯。只一扇在二楼,透出一抹朦胧的黄。 “甘……”徐管家手拽着前门,低下头,完全退到一边,“……少夫人。” 甘雨高昂起头,用下巴再瞥了一眼徐管家。 徐管家脸色苍白,像哭过。他身后,三位女仆也都发着抖,动作参差不齐,先后蹲了屈膝礼,喃喃:“少夫人。” 这么不整齐。 这公馆里连盏灯都不开,桌上连瓶花束也没有。四下里,她一点碎声都听不到…… 甘雨攥紧裙摆。 “外公呢?”甘雨一说话,就听到回声,“少爷呢?……那女人呢?” “回少夫人的话,”徐管家一直掐着裤子边线,“少……苏小姐今下午就搬走了。老太爷请您去大图书馆。您这边走。 “至于少爷……” 徐管家低头领路。两人爬大楼梯时,徐管家竟突兀地哼出一声。 像哽咽。 甘雨远远转眸,这才瞥到女仆手臂上都戴了一圈黑纱。 顾慕飞,他……? 甘雨的脚步声在公馆里空洞洞回响。 徐管家推开大图书馆的门: “少夫人,您随意。” 他抽抽鼻子。 大图书馆的门又在甘雨身后合拢。 甘雨并不急,又往前走了两步。戴黑纱也未必就是…… 她环视偌大房间里的书架,一本本都是顾慕飞往日爱看的书:政治、经济、社会、哲学,其中少有文学,这些也都是她不讨厌的类型。 至于苏梨,那女人总想爬得高,想必只看艳情小说,未必能看得下这些。 她身边只有壁炉火光。这是她从公馆外看到的那点黄色。 以后,这间大公馆,这些都是…… 她和顾慕飞的。 甘雨的指尖点上一本伏尔泰法语版《风俗论》。 “是甘家的孩子……甘雨?女大十八变,你如今真是出落了。你来啦。” 甘雨听到老人的喘声,手立刻松开书,霎时回过头。 在对面阴影里,顾知霈端正坐在大扶手椅里。甘雨挤了挤笑,收手,退在一旁: “外公。” “你可比跨洋电话里端庄多了。” 顾知霈理了理道袍,没起身: “……不过,也不怪你。你这样大户人家的姑娘,遇到这种事,怎能不慌。” 甘雨没着急说话,杏眼只扫着顾知霈的一身素黑。 “唉,只可惜……” 老人矜起袖边,滚滚地掉下眼泪。 “慕飞他,他被那女人给害死了……” 甘雨愣站着,只听得到顾知霈呜呜咽咽,开始大哭嚎啕: “……这可恶的、姓苏的女人!从头到尾就是高攀! “可怜我,我就慕飞这一条血脉,这爬床的女人不知什么本领,也不生一儿半女。她净拿着顾家资产挥霍、做妖媚样子! “她一听说成了寡妇,慕飞还没离手术室,她一秒都不留,直接卷起细软,当即飞走,就那么喂不熟! “我就知道……她不比你大家闺秀! “慕飞当年要是娶的你……那姓苏的就是祸水!呜呜呜……” 甘雨听着顾知霈哭,脸上的五官却慢慢下垂、僵硬,成了没表情的一整块。 顾慕飞,他……? ……不在了? 甘雨的指尖摸上肚子,却感觉身上越来越冷,像透了风。 她下午时才看到新闻。 她听说,现场惨极了。她看到了照片,一溜子弹横扫过漆黑的迈巴赫。她看到网上还有人发视频,看到苏梨懵懵地跪在雨里…… “甘雨啊。我就叫你小雨吧,你才是顾家家里人。” 顾知霈哭得断断续续,终于拿袖口沾了沾眼泪:“你别怪我没法给你正经过门。我老人家受了大刺激,也站不起身。” “外公……” 甘雨只觉得心脏在胸口里乱撞,反而撞得越来越厉害。她的手想摸摸心口,反而停下了,不敢真碰。 她往后退了退。 “现在,顾家就剩一点骨血,就在你的肚子里。” 甘雨又护住肚子。 “外公我劳碌一世,就这几千亿美金家业,最终都得归慕飞的……这个孩子。” 甘雨心跳得更快了,她几乎快听不清顾知霈在说话。 “你必须搬进来,立刻搬进顾家。 “这孩子你带着,不容再有任何闪失。我这就亲自和你父母亲说。” 甘雨霎时抬起眸。凝凝,她只看得到黑暗里两个光点。 顾知霈的一双凤眼好像顾慕飞,沾了跳跃的火光,盯着她一瞬不瞬,在黑暗里闪。 甘雨听到自己脱口: “等等……” 她看不清顾知霈的表情,赶紧抬高声音补充,装作怕受了羞辱: “外公,我还没离婚。 “……慕飞突然……突然对我做那样的事。”她越说越快,“这事我丈夫不知情,他知道更麻烦。外公,您给我一点时间……去处理。” 甘雨只觉得嘴巴里干干的,说不上她在怕还是兴奋。她咽了口唾沫: “您也先别和我父母说。等孩子降生再……” “小雨啊。” 隔着大图书馆,顾知霈的嗓音沉重,带着呼吸,砸了下来: “……你确定,这孩子是慕飞的?” 甘雨咬住嘴唇。 现在,顾慕飞……不在了。 这意味着,再也没有人能和她做dNA比对,除非顾知霈有心。 她的孩子会是顾家继承人。 这孩子还很小。他一出生就要听她这个母亲教诲。顾知霈已经半边身子都躺进棺材。 到时候,她的儿子就是“闵州太岁”,而不是什么律师的儿子…… 甘雨张开嘴唇。 忽然,她仿佛看到一张脸。 在银杏树下,光斑闪闪。男人已经听她讲了一段时间。他穿着一件白衬衣,昂着头,脸太干净、太冷俊。 在男人的眉心,几缕金发掠过。他丹凤眼里暗沉沉,像闵州港的黑潮。 终于,他垂垂眸,朝她看了过来。 这双眸子里全无情愫,他薄唇开启: ……“甘雨,我说过很多次,我无心恋爱。你也很优秀,何苦追无心恋爱的人……?” ……顾慕飞转过身,丢下她。 他的身影在银杏道上起伏,光影闪烁,慢慢走远。 “是。我怀的……是慕飞的骨肉。” 甘雨怔住了。她的手悬在肚脐上,孩子一下下踢着她。 她听到自己的语气全无波澜。 像死水。 她低下头。 “……好。” 许久,就像小石子被投进山洞,顾知霈终于应声。 老家长抬了抬手腕: “顾府新丧。 “你带着喜,就不要戴丧,免得冲撞。” 甘雨隔着整间大图书馆,只觉得顾知霈的嗓音里什么在嗡嗡作响,环绕着她: “眼下事情多。待万事安顿好,我们回闵州,顾家一定不辜负你。 “你先回去罢,等我消息。” “外公。” 甘雨抢上一步,脱口而出: “慕飞……我能不能,再见见慕飞——?” 半晌,火焰噼啪。 顾知霈一动没动。 又许久,甘雨只听到老人哼声。隔着大图书馆,这声音轻,又冷: “……十七枪。” 甘雨倒抽一口气。 “……慕飞现在的模样,倘若你看到,对孩子和你安胎都不好。” 那,银杏树下的…… “小雨,慕飞他身后,已经只剩你了。你要养好胎。为了他…… “你自重。回去罢。” 黑暗里的唯一闪光,这双丹凤眼闭了起来。老人的手随意摆了摆。 在一连串“少夫人”的请安声里,甘雨退出顾氏公馆。 顾知霈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这女人,到最后,她也不可能公开认下罪孽。 他不是没给活命的机会。 顾知霈召徐管家进来: “就按计划,公布死讯,准备747扶棺,让这女人好好追,追久一点。 “我们回闵州吧。” ? ?特别感谢@寄南枝妈妈的倾心喜爱~妈妈的要求已收到,一定会满足妈妈的愿望的,比心~~ ? 还要感谢@书友 @都市(抱歉可爱的表情小作者不会打)小农民二位宝子的打赏与喜爱~~ ? 感谢@心跳r_b投喂的月票~~ ? 月末了大家一定要继续保持活跃哦~爱你们muamuamua~~~ Chapter 112. 想她 顾慕飞终于挣扎开双眼。 他的视线里是完整的白,一瞬,他还以为还躺在手术台上,任人执掌生死。 直到那白光慢慢收缩、汇拢、变得朦胧,随着他耳朵里的蜂鸣越来越尖锐,眼前,他终于看清具体的形状。 苏梨。 出乎他的意料,几只木雕的鸽子正朝他飞来。 他一时恍神。 鸽子飞羽展开,根根分明。它们尖喙里叼着橡果,互相传递,飞闹在一起。 是…… 是他和苏梨的木雕大床。 他呼吸不禁也收了收。 这些鸽子,他过眼不知几千次,从没留过心。他总在忙着吻苏梨,忙着把苏梨握进掌心,忙着感受她钻进怀里,说着梦话,吐一声“慕慕”…… 此时的大床上,呼吸声似有若无,只平躺着他一个人。 他歪歪头,丝绸床单只陷出一个窝,没有别的重量。他既没闻到广藿香的气味,床帏也没有被人放下来。 他视线所及,只看到一层透明的无菌膜,笼罩整张大床。 心电监护在“滴滴”作响,听起来和苏梨居家IcU时一模一样,只不过,又多了其他的监护在平静运转。 他压住眉,浑身上下只觉得剧痛入髓。 他十八岁时失去亲妹妹,从在警局里认尸、被委婉告知可能抓不了真凶,他出来就毅然投入了灰色组织。 他从打手一直干到东南海岸都听过他的威名,可哪怕,他当时与生父生死较量,都从没感到过好像此刻眼下,这般疼。 ——连一呼一吸,都在把他撕开,撕扯着剧痛。 然而这一切,都赶不上他心口里的那一点。 他仿佛被卡住,闭闭眼,又回到布鲁克林大桥。他当时其实没想太多。雨打上他的脸。车鸣。枪击。苏梨远远地从车尾扑上来,一把一把捞起往下滑的他。 他看苏梨的嘴唇开合。她应该在对他喊着什么—— “慕飞,你不要——” 他皱皱眉。 再往后,他下坠得太快,一句也听不清了。 在他的视线里,苏梨的幻影越走越远。“我想,慕飞,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惜的了。” 他必须去追,去追上苏梨。 他要告诉苏梨他错了,去证明他其实没可能背叛。他要告诉苏梨,他以后不会再瞒着她,哪怕他再狼狈、再怕她走,把这与她的永远…… 猛地,他伸手去抓,肩膀离开了床面。 “嗤”。 他听到极轻一小声。 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他控制,剧痛霎时裂开,让他缩成一团,兀自摔回床面。冷汗霎时沾透床单,呻吟声紧跟而来,顾慕飞大口大口喘息着,滚烫的液体从腹部洇开。 他手臂上的静脉管扫过,带翻床头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啪啪啪啪”,玻璃像雨,碎了一床头。 碎片锋利,片片照出他的脸。 他一愣。 他听到卧房门被推开,本能抄起一枚碎片,却又抓不住。碎片脱了手,在他指尖划出一溜血珠。无菌罩外,他看到一个人徐徐走进卧房。 该死的,别是甘雨。 顾知霈慢慢踱进来,几乎无声,又把房门在身后关严。 卧房里,血缘就是一根无形的线。祖孙俩相隔在几步开外。 九十岁的老人手扶手杖,在无菌罩外站定,佝偻着,没再往前。而顾慕飞勉强撑起半边身体,盯着老人不放。 鹅绒被簌簌滑下他的腰腹,露出胸肌、腹肌、各种贴片和染红的绷带。 他在枕上侧躺着。两人明明面对面,都能看清彼此,却谁也没能先说话。 顾慕飞捏了捏输液管。显然,他没什么再骄傲的位置。他轻声:“苏梨……?” “哼。” 顾知霈喷出一声鼻息。老人压上手杖,语气里全然不带感情,像不过冷冷通知: “你还好意思问苏梨? “囡囡不在。她被你伤透了心,飞走了。” 眼看老人说着,拧过头,又要原路出去。 飞走了? 顾慕飞慌张抓过床上的被单,一手胡乱扯胸口监护的线。他腰上和胸口缠着绷带,又洇出红。他顾不得,嗓子里闷哼一声,就势就往床边滚。 “你疯了?!” 顾知霈冲上来,抓住无菌罩的缝隙: “你想清楚了你怎么去追?追上了,然后呢?你说什么? “你现在这样去,是为了让苏梨可怜你?为了吓唬她?还是让暂时出国冷静的她,确认你又逼她,好跟你离婚?” 顾慕飞猛地僵住,一口气卡在咽喉。 难得,顾知霈说得居然正中靶心。 “……好。”他慢慢地向后倾身,“也对。是不能这么见她。” 听他这么说,顾知霈似乎松出一大口气。老人的手本来拽住无菌罩,也松驰了下来: “这才对。你乖乖养着,回头才能再和苏梨见面。到时,你再好好挽回她。说不定她还……” “我要回闵州,找唐蘅。” 顾知霈的眼睛都瞪圆了。 我是让你养伤,不是让你立即拿追妻的诚意,去找唐蘅啊?! “我一定要去。” 顾慕飞咬住牙。能恨到开枪十七发扫射、又知道怎么轰碎防弹玻璃的,就唐家这不安定的一个。 更何况,苏梨亲口说甘雨组织的绑架。唐蘅作为绑匪。没道理不认识甘雨。 顾慕飞又沉沉补了句: “我今天去不了,就明天、后天去。” 他真没在开玩笑。 顾知霈眼看着,赶紧开口,声音也降了下来: “慕飞,你听我说。 “布鲁克林大桥枪杀案已经遍布全美新闻,你的董事空缺我也公布了。家族委员会登了讣告,没有追悼会,没有葬礼。 “下周三,我本人将亲自扶棺,送遗体回国。 “而这……这已经是我与医生再三沟通,在当代医学允许范围内,确保你的创口不会撕裂,最早能登上飞机的时间。 “至少,在那之前,慕飞,你安分点。你也趁机好好想想,你要怎么见唐蘅?你见到苏梨,又打算怎么说,怎么办?” 顾慕飞压着呼吸,一时竟找不出话说。第一次,外公竟全想到他前面去了。 喘息里,他只得挣扎,挤出一声微弱的感谢。 要是苏梨在……就好了。 直到今天,他还是不习惯与外公独处,尤其离了董事长和董事这层关系…… 顾慕飞泛泛躺回床上,指尖摸索床头,摸住一片碎片,好像拿着才能心安。顾知霈则转身就走。 他眼看外公将将走到门边,莫名,又站住了。 顾知霈又想……? 老人背着身,再加上他顾慕飞躺着,非要从这个奇怪角度,他才能看到外公的脊骨几乎突出绸袍,把绸缎挂出一道道褶皱,显得老人格外瘦小、弯曲又佝偻。 他既然是外公的亲孙,外公年轻时,肯定也不这样。 远远地,他听到顾知霈轻声说: “苏梨她……她没丢下你,没走远。 “至于甘家,我召了……那女人上门。那女人怎样,你和苏梨都不要管了。 “你想直接和苏梨说什么,苏梨……她暂时收不到。你让囡囡喘口气,清净些日子吧。 “你若想她,非想说……” 房间那端,顾知霈顿了顿声。顾慕飞觉得,外公似乎揪住了袖口,攥了半秒,又放开。 许是他眼花。毕竟,他现在看什么都是重影,又隔着无菌罩。 “我会代为转达,替你告诉她,不瞒她。”远远地,顾知霈郑重说完。 顾慕飞看着床顶的鸽子,默默无言。 他有什么要再和苏梨说的呢?他很好?他没死?苏梨没当成寡妇?他希望苏梨回来? 他好像已经把所有的话,都在抓紧胸针的那一攥里,说尽了。 他从来又争又抢。可他并不想做苏梨心中那种浑不吝的样子…… “……想她。” 他闭闭眼。语气没想到会这样重。 卧房里又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直到,顾知霈的嗓音发虚,又飘了回来: “好。我会送到。 “可慕飞,你究竟惹上什么因果,以至于要被人……开枪扫射?” “外公,对不起。” 顾慕飞轻轻吐口。 怪他,他把有些恨看得太轻了。 他以为为了苏梨,他率先把仇恨放下,只要让唐蘅意识到生活可以是另一种样子、她的凭什么有别的出路,血缘的孽就再也碰不到他们。 “我要……去把这因果了结。” 他冷淡丢下这句话。 他很疲倦,但微微睁开眼。在他的耳鸣和视线里,顾知霈手扶着门把,老人低着头,胡须都沾上前襟: “好。我知道了。我也无力阻挡。 “但,慕飞,我只希望你能记住,阿公……” 顾知霈湛湛停了一下。 “阿公已经风烛残年了。 “阿公做过许多错事,又努力弥补过许多回,跌下站起,就像这世上的每一个人。 “可就算,人寿能够百岁,阿公也再经不起折腾了。迟早,阿公的一生,都要托付给你来讲述。 “这一点,阿公希望,无论你再去什么地方、再做任何事,慕飞,你能谨记在心。” 顾知霈的嗓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 而顾慕飞几乎听不到自己还在呼吸。他只怔怔地看着门口方向。 老人转过身,让医护走进来。没人能看到他盈盈含着泪,从人群里合门离去。 ? ?锯嘴葫芦说出来想她! ? 这枪没白挨!!(感谢唐蘅(不是 ? 顾总的追妻路这就开始了。过程会有一点小虐,有一点抓心,有一点着急,不过追都是为了让Alpha男人狠狠认识清自己的错误。认为顾总会跪的扣1,会卖惨的扣2,会说老婆爱你的扣3…… ? 顾总说话就有点……学不乖。你瞧瞧他说“至死不渝”,这话就不能乱说。还“太太不如要吃先生的肝”,为太太撕个肝这怎么不算一种吃呢。 Chapter 113. 显怀 一夜昏沉。 苏梨猛地惊醒。耳朵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正平躺在顾家巴洛克式的四柱大床上。 不论人在纽约还是罗马,总要每天从某张床上醒回来。 苏梨下意识摸索,摸到自己的心口,又摸了摸小肚子。她大抵太不争气,枕上和被子上竟各湿了一大块,心口处还是跳得飞快。 毕竟,梦魇总追着她。 那只手一遍遍抓住她的胸针又松开,热血溅上耳畔,阴魂不散。 相对比而言,房间里太静。静得,苏梨只能听到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苏梨,顾慕飞没事,等他把你追得一点缝隙都不剩,又瞒着你,你就后悔了。 你只不过,要和他离干净。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外公说了,他人没事。 苏梨拉扯着,揪住被子一角。 就在她来罗马的第一晚,她遵守医嘱,下地走动。她收到了定向排畸检测,宝宝一切正常。她笑了笑,又垂眸,禁不住想外公会不会也偷拿她的宝宝的dNA,去和顾慕飞的比对。 现在,她似乎总自动想着坏事,再难相信任何人。 她和罗马的管家,一位老太太,一照面,就开口要来报纸,想看看外界的消息。 让她意外的是,管家竟一刻没犹豫,也没阻止。 平板被送到她的手边,让她随意看。她一点开,新闻头条就是一行肃穆漆黑的大字: “千岁华隆前cEo遭帮派式行刑。” 行刑……?? 苏梨捂住脸。她一个字都不敢往下细看,赶紧点叉。 可她的指尖不小心就蹭到下一条: “十七枪突袭:前cEo惨死是否牵扯地缘政治。” 苏梨的手抱紧平板,开始发抖。 “少夫人。” 罗马的女管家一看就很有经验。苏梨上次和顾慕飞来时,他们两个还没结婚,可女管家就已经对她十分客气。 女管家把一只小信封推到她面前: “老太爷的信。” 苏梨三两下扯开信封,里面一张信纸,上面就两行字: “慕飞安好。 “囡囡,养好身体。” 此时大床上,苏梨爬起身,摸到床边。在完全的黑暗里,她呕出小口小口粘稠的胆汁,都落进唾盂里。 这三星期,她几乎一天天地在数着日子。 她紧接着下床、起身,丝绸沙沙作响。提提也被她抱来了罗马,“喵喵”绕着她的脚转,真的是“带猫分居”。她把黏在后背的丝绸睡袍剥离,换上宽松又透气的厚棉连衣裙。 她指尖自动跳过所有的白色和黑色,也没穿带跟的鞋。她对着镜子刷牙,睫毛随着牙刷左右,轻轻颤动,一切如常。 在她的肚脐下,柜台灯打了上来,她已经能看出一道相当明显的……弧。 俞赫若看到,一定要笑她居然是很显怀的那一型。 她自己也惊讶。她这么细的腰,居然能有这么明显的一道弧。 可惜,她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里面还并没有小宝宝开始踢她。 顾慕飞中枪被杀的消息传得很快,已经成了闵州第一新闻,暗地里咒他活该的人应该比默哀的更多。 外公有安排,苏梨只能接受致哀 ,但她想,俞赫不是外人,她至少应该和俞赫倒倒苦水,聊聊顾慕飞的背叛,否则她会疯掉。 她的手移上对话框。俞赫会怎么回呢? 俞赫:离。 苏梨苦笑。她正在离了。 凭她的了解,情感这块她一直更细腻。她这样和俞赫倾诉,好像压力反而更大了,不离在犯错误。 三星期了,她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苏梨吐掉泡沫。 “少夫人。” 苏梨点点头。她踏下圆弧大楼梯,管家和女仆都紧跟在她身边,恭敬行礼。 二月初的罗马,绝不是最适合观光的季节。来之前,她向老板请长假,通知家庭急变,离婚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林奇先生倒意外通情达理: “苏梨啊,你多休息。你的客户我先暂时交给别人,至于时代广场项目……” 她的时代广场揭幕式也被相应推迟,Jeanne和市政也都给她发来致哀函。 早餐桌前,苏梨想,也许,她根本不该选来罗马。除了为时代广场项目,她不会再回纽约,但她也绝不能再回芝加哥,至少短期内不行。 毕竟,顾慕飞醒来要找她,芝加哥一定是首选。 如果她上班收到大束玫瑰,下班被拦住米其林,晚上还要看男人美色、缠她回家,那确实…… 苏梨狠狠把叉子戳进烫三文鱼。 她也不能回闵州,那里是顾慕飞的大本营,是他“一见钟情”的表白之地。 可笑,世界之大,竟没有一处,能容她小小苏梨安心、落脚…… “少夫人,今日的信。” 苏梨把三文鱼吞下肚子。她看也没看,撕开最上面、一个字也没写的信封。 她挑开金色的、印一枝三叶银杏的封蜡。 “囡囡。” 顾知霈的字一点也不像顾慕飞的瘦金体,锋芒毕露。老人的笔迹更像隶书,圆润,力道快透过纸背,撇捺都带着老人颤,倒像谆谆地当面说话: “慕飞安好。他昨日刚醒,暂时不能起身。我不让慕飞直接送信给你。 “他说,想你。” 苏梨怔怔地看着这两个字。 这,是顾慕飞……? 苏梨把信封拿起来,又翻了过来,确定再没有其他值得一看的信了。 苏梨咬咬指尖,又垂眸往下看。 “我没把你怀孕的事说出去。我觉得,这是你的事,就当我老人家传统吧。 “外面都是假消息,骗人的。囡囡你养好身体,祝安。” 苏梨拿着信纸,又愣了半秒。 顾家人大概都不太擅长说柔情话。顾知霈每天的来信都很短,一般只有“慕飞安好”四个字。今天已经算相当长的一封。 但,“想你”? 那,她当时八月飞回芝加哥工作,顾慕飞让甘雨进门,第二天又被指控强迫时,五个月过去,他怎么不对她说一句,“想你”? 闷闷地,苏梨把信丢到一旁。 她好累,她真的不想再爱来爱去,猜这些纠缠了。 苏梨简单拍了拍连衣裙,抖落餐渣,从餐桌边起身。她每日用的小挎包就备在门口,露出画画用的笔记本。 “少夫人,今天毛毛雨,您还要去?” 女管家在门口叮咛: “保镖会便衣跟着。但如果您不舒服,也请您立刻电话回来。” “嗯,谢谢您。我只去法内塞广场坐坐,昨天的窗户还没画完。这基本就在隔壁。” 她没撒谎。顾家宫殿就在纳沃纳广场周边,走到法内塞只要穿过一条大马路,就算她走到最慢,也只要十分钟。 更何况。人总不能天天就在宫殿里干坐着吧?她又不是雕塑。 苏梨开始穿上羊绒大衣: “大夫也说了,趁现在稳定些,多走走对顾家小重孙也没坏处。” 她拎起包,故意这么说。 果然,她眼看着女管家退到一边。 苏梨从小巷里绕出不远,经过摩尔人喷泉,略看了一小片刻雨中水纹。她蹓跶到法内塞广场。 这边因为法内塞宫被租做法国大使馆,没什么看头,反倒游客稀少,只有几家服饰店和面包房在营业。 而意大利人开起店,看起来就像根本没心思要赚钱。 苏梨在路边的咖啡厅就座,听丝丝的雨落在伞顶。她连着来了两天,老板已经看得她脸熟,没给她端上咖啡,只送来一杯苏打水,还有一份草莓鲜奶油的甜点。 苏梨轻声道过谢,干脆留下找回的零钱。 她深吸进一口气,让这一呼吸停在胸膛里。 半晌,她才又用最大的气力呼出来。 好,今天要美美画一整天。 她打开包,抽出小画本。 画本按她的习惯,是方便撕的活页。活页夹诸般好处,结果就一样,揪住了铅笔袋。她一扯,钱包和护照本都被随着带了出来,湿答答落了一石板路。 苏梨赶紧蹲下身去捡。 她的护照页被摔开了,沾了几滴泥水,她几年前的稚嫩样子像照镜子又不像,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那时,她还挺瘦的,眼尾总发红,像哭过。她漂亮归漂亮,可穿着胸口不合适的衬衣,总有点不服输的苦相。 那时,她也还没被顾慕飞追。 她本来想,她勤工俭学几年,尽力攒点钱,再去申请奖学金留学,就先拍了护照。 苏梨正要捡起护照,护照外的本皮却脱落了开,她一拾,从缝隙里掉出一页便签纸: 瘦金体字迹用青金蓝墨水写就,永远不会褪色。 “第一步,清场;第二步,立威。 需要枪和子弹,告诉我。 永远是你的丈夫, 顾慕飞。” “苏梨?” ——是顾慕飞。 苏梨仿佛全身过电,指尖瞬间弹开。她丢下护照本、丢下钱包,第一时间笔直地站起身,却并不想回过头。 她一手强撑着咖啡桌,支撑住全身发抖的重量。她眼看着那些钢笔字被毛毛雨击中、晕染成毛边,她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一滴特别大的雨水落上护照页,落上她的照片。 “好巧,你也来了罗马?” 艾隆两步上前,越过她的背影。短款驼绒大衣在她的面前屈身半跪,露出一只运动鞋底。 艾隆帮她一一捡起地上的钱包和护照。 ? ?顾慕飞的枪击新闻参考了路易基联合健康案(对不起不该笑但是有点想笑)。 ? 我写顾总枪击大纲时,联合健康案还远远没发生。我当时还心想,在曼哈顿搞当街枪击是不是太狗血…… ? 事实证明艺术来自于生活但永远赶不上生活。 ? 而且苏梨这其实算带球跑了吧? ? 只不过1)苏姐老公不知道她带球,只知道她跑(顾总:?);2)苏梨跑是这样的,自己吃苦受罪养孩子是不可能的,谁污染谁治理谁开发谁保护,顾家供养孕妇无微不至是真的。 Chapter 114. 还有你吗,苏梨? 艾隆虽然伸出手,一时,他几乎没敢碰苏梨掉在地上的护照。 在法内塞广场上,他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他已经在广场一角偷偷看了苏梨两整天。 昨天,他一看到苏梨,当即站了起来。他在胸前胡乱比划了个十字,跪在桌边悄悄感谢上帝。 真的……让他遇到了! 转瞬,他才回想起来,他这样雀跃,似乎有点残忍。 毕竟,时代广场揭幕式被推迟,理由没有一个人不知道: 苏建筑师丧夫,新寡。 此时,他仔细捧起苏梨的护照照片,顺带捡起散落在地的钱包和便签。 艾隆想,这照片应该是苏梨几年前拍的。苏梨穿着宝蓝衬衣,更年轻、显清纯。她眉梢眼角都透露着野心,几乎像任何人都难以企及的神女。 这样的她,嫁给了顾慕飞。 艾隆的手指抖了半秒,摸上这张照片边缘,抹去那一大滴的雨水。 那张小破便签纸粘在上面,他倒很想把苏梨的照片收为己有。 最终,他还是说: “收好吧。罗马的小偷可不少呢。” “谢谢。” 他听到苏梨极轻地回答。 苏梨没能抬起头,就这样,一直给他看半张脸和发旋。 她显然瘦了,动作居然胆怯,这张脸清秀,莫名,泛着珍珠母贝的柔光。 苏梨一只手先接过便签,慢慢折叠、掖回到挎包深处。紧接着,她才接过钱包和被摔开的护照本,用餐巾抹去泥水。 艾隆压了压眉。 他虽然看不懂中文,但他认得那是中文。 “苏梨,你习惯在护照本里夹备忘?” 艾隆并不想让苏梨听出他酸,但他的语气根本压不住暗酸: “这不是林奇安排的吧?你工作这样忙?” 可眼前的苏梨似乎一怔。 她在原地足足站了一秒,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梨刚抬起一点头,艾隆才刚看到她桃花眼的上半,这双眼睛却迅速转过去,越过他的肩膀。 艾隆转过身。一个男人正朝两人大步跑过来。那人的手按在腰后,卡其色风衣飞扬,里面却穿着根本不搭的t恤和牛仔裤。 这男人,和苏梨认识……? 艾隆迅速看向苏梨。而苏梨的眼睫一颤。 苏梨绕过他,几步走上去,两句话就让这男人转回身,走远。 艾隆苦笑了笑。 他还站在咖啡店的阳伞下,眼看着苏梨独自折回来: “顾家的保镖?” “对。” 苏梨穿这套米色大衣配浅绿连衣裙,很适合。她居然没穿丧,清爽好看。 可为什么,苏梨明明新寡,能随意嫁娶,顾家还…… 艾隆的目光向下,扫过苏梨裙子下的一抹小弧。 ——??! 苏梨,怀孕了?!怀了…… 顾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遗腹子。难怪,顾家要派保镖随时盯着苏梨,像看犯人。 艾隆抿了抿唇,冷瞥一眼广场一角,双手不经意攥紧。 而眼前的苏梨摸了摸相当明显的小肚子。她垂垂眸: “艾隆,你怎么在罗马?” 艾隆没立刻回答。 说巧,他倒不如说一切必然。 没错,他听到苏梨讲电话,知道苏梨在项目结束后计划去某处度假。他借着和林奇讨论假期的薪水,拐弯聊林奇的员工都喜欢去哪里,他艾隆的员工又喜欢去哪里。 他这才知道,苏梨要去罗马。 确实,他答应过对苏梨不再越界。可项目结束,他和苏梨就不再是同事关系。他的签字保证自然过期。 他早知道会看到苏梨和顾慕飞秀恩爱,他腆着脸、哪怕以朋友身份,也愿意忍受和顾慕飞这个幸运儿同桌吃饭。他还是干脆买下机票。 但没想到—— “我只是凑巧度假。” 艾隆压下语气里的欣喜。 他转而毫不客气,深褐的卷发晃动,蓝眼睛眯着,审视桌子上苏梨摊开的画本: “你在画法内塞宫的窗?” 苏梨眨了眨眼:“对。散心。你也……?” “唰”地,艾隆从胸口处摸出橙皮小画本,“哗啦啦”地展开。 他画本一只手大小,有那么两页,画了窗顶和中央的大露台。他这两天真没闲着,论建筑他不输任何人。 他甚至还画了马车离开法内塞广场,上面坐着微型的苏梨…… “苏梨,你画的比例比我好,真的。但我的马车可很加分。” 听他这么说,苏梨似乎扬了扬唇。 从昨天一整天,以前爱笑的苏梨,根本就没笑过。 她像一朵漂亮的乌云,飘来,又飘回到顾家的阴影里。 艾隆揪了揪袖口。他在心口里算,离顾慕飞被刺杀后顾老爷子扶棺回国已过去整整三天。 而苏梨怀着遗腹子,被一个人丢在海外。她眼底泛着乌青。 那些保镖、女仆,名为保护、实为监视。阿斯特家又不是没有这些人!但谁又能让苏梨笑、帮得上苏梨什么忙?或者…… ……让她自由? 艾隆开口: “反正都是散心,不如今天一起画?” 苏梨抿了抿唇,但,这次,她没拒绝。 她同意艾隆坐到她的咖啡桌边,就在她的斜对面。咖啡馆老板很快就端来一杯拿铁。 艾隆知道,他要谨守本分,别提顾慕飞,不让苏梨觉得他是负担。除了画,他什么也不会乱说。 第二天,艾隆一早就来了。他左等右等,还以为苏梨会不会不来。 直到日上三竿,苏梨果然还是出现在了广场。毕竟她画完窗户,浴缸喷泉没画完,是事实。 艾隆强压住自己,故意头也没抬,只朝余光里一眼就认出的身影挥了挥手: “早啊。” 到第三天,难得天气晴,大抵顾家营养师开出的早饭太清淡,两人正快要画到收尾,苏梨突然犯饿,要去法内塞隔壁的鲜花广场,一头撞进了早市。 很明显,第一眼,苏梨就看中了摊子上一排排的洋蓟和番茄。 这东西无糖无油的,孕妇苏梨居然喜欢吃洋蓟? 眼看着孕妇流口水,守摊子的意大利老头也是一愣。 苏梨赶紧拿出丝巾来擦嘴。 她一转头,似乎假装要去隔壁买面包。艾隆抱着一大包炸米团,赶紧跑了回来,拦住她。 顾慕飞你不照顾孕妇,就怨不得我艾隆替你照顾。 “不吃?”艾隆拿起一只放进自己嘴里,又拿起一个,对着苏梨晃了晃,“当地特产,你信意大利人。很好吃的。” 他眼看苏梨凝眉,咬住唇。 “啊呜”。苏梨把米团抢了过来,丢进嘴里。 她蹲在铜像下,像憋了很久,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到吐。 艾隆看得愣了。 好像,苏梨吃的,不只是油炸的香味。 是一种……他不确定的、似乎带着他并不想要的……怀念的滋味。 但苏梨不讨厌他。 一直到第五天,保镖也仍旧跟着他们。 苏梨还是一次都没笑过。但她开始开口聊建筑,话似乎总能比昨天再多那么一点点。 艾隆试着提议,要不要再稍微走远一点,去倩契山,那里地势高,视野开阔。也许,明天,他们还可以去建筑师更熟悉的朱莉娅或者法内西纳别墅。那里在城郊,透气,不压抑。 此时,他们从倩契山下经过,苏梨看着一整排弧线墙,说起这里是剧场遗址,罗马人就这样大咧咧地拿旧墙盖新房。 艾隆跟上她,半开玩笑地点评: “你说得没错。凯撒当年就是在这里被‘Et tu,brute(还有你吗,布鲁托)’地刺杀——” 他猛地住嘴,住得太快,像车子掉下悬崖。 “苏梨,我不是有意……” 艾隆的眉眼当即耷拉下来。 他还是……没守住。 他眼前,一直不怎么笑的苏梨又抿了抿唇。 他眼看着苏梨低下头,脚尖踢着地上的石砖,恐怕,苏梨要把他丢下了。 可苏梨的嘴角上扬。居然,她低抿着,浅笑出了一道弯,紧跟着,眼泪也沾上弯弯的睫毛。 苏梨忽地想起,有那么一个人,一样听她讲过剧场和凯撒。 当时,她讲得眉飞色舞,讲起遗址就没完没了。那人跟在她的身后,听她没心没肺,讲那些对男人而言根本不重要的内容。 那人根本没由头,可立即攥过她的手,抵上心口: “Et tu,celene?(还有你吗,苏梨?)” …… 苏梨恍回神:暴雨说下就下,从台伯河那边席卷而来。 “跑。” 苏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推进离得最近的一道门。暖气和面粉香扑鼻而来,店里满是人声。 胖壮的老板娘朝他们喊了句什么,努努下巴,指向靠窗的一张空桌。 转眼,菜单被塞进了苏梨的手心。 ? ?顾氏情话 1。顾总,你能娶到老婆真的要感谢苏梨。不如您去报个情话学习班? ? 艾隆:既然顾慕飞你丢下老婆、不看护怀孕的她(指死掉),就不能怪我艾隆当仁不让,照盘全收。 ? 顾慕飞:???你给我等等? ? >>>>>追妻加载中 Chapter 115. 只想要不掺任何杂质的爱 艾隆站起身,两下脱掉身上的驼绒短大衣,露出和眼睛同样晴朗的天蓝衬衣。 他知道自己相当高,比顾慕飞要高出不少,也更壮。这家意大利小馆子刚刚好容纳下他。他深褐的头发几乎擦上天花板。 而餐桌对面,苏梨没动。她裹着米色大衣,手拿菜单读着,没有脱的意思。 “你不热?”艾隆随口问,“他们暖气开得挺足。地方窄,我可以帮你拿。” “没事,刚刚在外面淋了雨,我冷。” 苏梨若有若无地回。她确实两肩耸紧,浅栗发梢沾了点雨。她大约怕勒,一手揪住大衣腰带的梢,扯了开来,露出那一小抹的弧。 艾隆正盯着这道弧,餐馆门又被拉了开来。两名保镖朝这边看着不放,两人都淋得落汤鸡一般,反而一人一手拿了把黑雨伞。 家庭餐厅空间有限,人又多,胖壮老板娘一努嘴,把那两人打发进了角落,与他们中间隔着好几桌座位。 艾隆悻悻地笑:“看来,这雨还要下一阵。倩契山这边也不好开车。” “是啊。”苏梨没否认,“稍后我们打顾家的伞回去。我让他们也送送你。” 艾隆一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苏梨一直在看菜单,转而也往菜单上看。别说,他刚才情急下只怕苏梨淋着雨,孕妇感冒要多受挫磨,他随便抓了家店就把苏梨往里推。这家餐厅他还真没来过。 他随手把桌上的盐罐、油瓶往边上挪,又拎起水瓶,先给苏梨倒了一杯,把面包篮也往她面前让。 苏梨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菜单倒看得认真。 “饿了?” “真饿了。”苏梨拿起佛卡夏,“而且,这家餐厅……我来过。” 来过? 艾隆的眉毛扬起来一点。别告诉他,苏梨是和顾慕飞两个人来…… 苏梨的语气像划小船,绕过已经记下的礁石:“这家店羊肉饺子很不错,你可以试试。” “哦。” 艾隆又低下头。在菜单最下面一行,很不起眼,但他确实看到写着羊肉饺子。 艾隆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吃不惯当地菜。” 可惜,菜单只有这一页,容不得他来回翻一翻。艾隆把菜单翻过去,背面居然只是酒水单。 他只好又翻了回来: “我点意面就行。苏梨,你想吃羊肉饺子的话……?” 苏梨摇摇头: “我吃不下。” 她顿了顿,似乎并不想多提怀孕这件事。艾隆眼看着苏梨两手盖上肚皮,往后疲倦一靠,似乎很累: “麻烦,帮我点份柠檬蛋花汤。” 艾隆招手点单。 “……再,点份炸洋蓟。”苏梨的眼眸转过去,正好落在隔壁桌的一团金色上,“……我想吃。” 食物很快就被端了上来。 艾隆看着苏梨一小块一小块地撕着洋蓟。点菜的最后一秒,他改了主意。羊肉饺子确实闻起来很不错,肉香与麦香完美扑鼻。 他不能因为顾慕飞当着苏梨的面点过羊肉饺子,他艾隆就刻意不点,非要说吃意大利面。他艾隆从来又没输给过顾慕飞哪里。 虽然,他不能说死人的坏话。 可论家世,他是纽约老钱阿斯特。 论学历,他本科耶鲁,研究生哈佛,就算顾慕飞去布斯镀了个mbA,他俩也是肩膀挤着肩膀。 更何况,他和苏梨的专业更对口。 而论长相……他更高。他有家教,没明抢罢了—— 艾隆狠狠地咀嚼起羊肉饺子。 “艾隆,”苏梨的眼睛往下落,落在羊肉饺子被叉子戳出来的那几个破洞上,“我刚来纽约时就有个疑问……” “你问。”艾隆爽快地擦了擦嘴,“你要不要尝一颗?你推荐的,确实很好吃。” “我不吃。”苏梨拒绝得直接,“……我只想听听。因为我……嗯……选择了结婚。也许,我选择得太草率。” 苏梨瞬了瞬眸: “艾隆,你为何……三十二依然单身?” 艾隆瞪圆了蓝眼睛。 他进嘴的羊肉饺子顺舌头往下滑,完全不听他的指挥,滑进喉咙。 “咳——咳咳!”艾隆转过身,抓起餐巾盖住嘴。满餐厅的男女都在看向他。桌子对面,苏梨慌忙站起身,抓过水瓶,给他倒满一整杯: “对不起。我来回想了几天,太冒犯的话……” “没!咳。”艾隆被呛得连连咳嗽,“没,不会,咳咳咳。” 他只觉得自己在苏梨面前太失态。此时,他的脸肯定和番茄酱一个颜色。 这和他想象中的约会可差太远。 “……认真回答,”艾隆的餐巾仍然盖住下半张脸,还没放下,说话自然含混不清,“你先坐。”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水。 “……我只是觉得自己对感情严肃,所以不想轻易决定。否则,将来双方都后悔,怎么办?” 他看着苏梨搅动汤匙,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苏梨想听的回答: “我知道,你是因为感情才结——” 苏梨缓缓开了口: “艾隆,难道你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想谈、想结婚的人?从来没有过合适的?” 忽然,艾隆觉得这话,苏梨更像说给自己听: “我不信。” 眼前的苏梨垂下眼睛。 也许,餐厅里太嘈杂。艾隆觉得苏梨似乎极快、极低地自言自语出一句: “都是猎艳借口。” 他认识苏梨大半年,从来没听苏梨这样……情绪饱满地说过话。 一时,两人之间只剩苏梨在掰着洋蓟。她似乎也根本无心吃,手指下“咔滋咔滋”地用力,把洋蓟最柔软的部分蘸进橄榄油醋。 艾隆抿了抿唇: “……也许。 “也许我有。” 他知道自己迅速看向那几只饺子。他现在追求寡妇还太快,他只想让苏梨开心、想给她陪伴。 也许两三年后,等苏梨完全走出来,他和苏梨能是朋友,他就可以直白地说—— 说喜欢了她很久。一见钟情。 “我只是没机会。” 他看着羊肉饺子,嗓音平坦: “……我在本科和研究生时都谈过前女友,工作后,反而遇不到想稳定交往的人。 “我和前女友都完全没再联系,毕竟,错过就是错过了,我没什么好瞒的。” 艾隆一声苦笑: “不过,这样大概也不至于被批评……‘猎艳’吧?” 说着,艾隆摊开两只大手。 这话说得……坦诚。 苏梨默默地抬起眸。 她突然意识到,从她认识艾隆、和艾隆合作大半年,其实,她都从来没认真“看”过艾隆。 与艾隆相反,她第一眼就看进了顾慕飞的眸子。 她还记得,她和顾慕飞就坐在这家餐厅里。顾慕飞一手捻住炸洋蓟的边。 而她想的是怎么躲过顾家的婚前协议。 顾慕飞的手格外出挑,百达翡丽只能陪衬他,让苏梨很难不随着他的手腕往上移。 一直移到,那双照出她吃羊肉饺子的丹凤眼。 顾慕飞右边的虎牙比较尖,他大概从来没意识到过。他每次看向她时,总会无意识地舔一舔那个尖。 意外地,这让他看起来比他本人纯粹得多。 那时,苏梨问了句什么,而顾慕飞懒洋洋地回。他嗓音磁性天然,眸子和下颌都朝她冷垂。黑衬衣领里,她看到他的喉结滚了滚,锁骨冷白,筋脉跟着他细碎地小动作…… 到最后,他看着她,舔舔牙尖,丹凤眼一眯,眯着笑。 苏梨的脸上滚烫:眼泪“刷”地,掉过脸颊。 艾隆站了起来。他大概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慌乱抓过餐巾。在餐厅另一端,两个保镖们已经跟着站了起来。 苏梨怔怔掉着眼泪: “艾隆,我……” 快一个月了。她连个可以说话、可以只说说心中难过的人,都没有。 苏梨脱口而出: “……顾慕飞……他骗了我……” 艾隆拿餐巾的手在她面前僵住了。 “他和大学前女友还私下往来。那人说他们一夜情。顾慕飞……他一句话都没想过要告诉我。 “如果不是那人带着孩子,舞到我脸上……” 泪水像珍珠,碎了一颗又一颗。 “我要离婚。” “艾隆,现在,我正在和他离婚。我想要忘了他,重新开始。我只想要不掺任何杂质的爱。 “是我,我的要求……太过分了吗??” ? ?宝宝想吃炸洋蓟。 ? 众所周知洋蓟这种东西,能吃的部分根本炸不到。苏梨把自己喜欢吃的饺子推荐给了艾隆,艾隆却误会是顾慕飞点的而狠狠咀嚼…… ? 可怜的艾隆。 ? ————— ? 宝宝和顾总的滑跪都在拼命加载中,月末了打榜不易,宝宝们一定要把票票和追读狠狠丢过来~上榜一定有超甜超过动车的大结局和番外哦(眨眼~~ ? 爱你们~~~ Chapter 116. 努力趋近光 艾隆完全愣住了。 他大手里还捏着酒红色的餐巾角,就在苏梨面前,却没能碰到苏梨的眼泪。 他听到自己连声,“不不不这一点都不过分”,又弯腰凑近苏梨。他的大腿狠狠撞上桌子边,让他狼狈得龇牙咧嘴。满桌杯盘,连带着盛炸洋蓟的那一只,都随着他“咔嗒”,太大声,震耳一响。 苏梨,和顾慕飞离婚? 可人,人要怎么才能……和一个死人离婚?? 新闻上,十七枪、行刑、讣告……他的律师父母都收到了内部消息。他的信托基金在被迫调整,千岁华隆北美也任命了新的cEo,还有纽约的顾氏公馆…… 艾隆的目光不由自主,扫向苏梨腰下的那道弧。随着苏梨恸哭,那道弧藏在浅绿长裙和米色大衣里,若隐若现。 他余光里,两个保镖已经气势汹汹追了上来。 苏梨正在情绪崩溃。她揪过艾隆手里的餐巾,完全盖在哭得通红的鼻尖上。苏梨扭过头,任泪水一道道划过脸颊,掉进蛋花汤。 一个孕妇本就情绪化,他艾隆又不是没见过怀过孕的嫂子。更何况,苏梨刚才崩溃吐露的那些…… 顾慕飞,你真该死啊。 艾隆伸出手臂,直接在苏梨面前阻拦。 可顾家的这两个保镖都是专业的。他们直接略掉挡在前面的艾隆,并不与他发生冲突,却直奔苏梨背后。他们一前一后把苏梨单独隔开来,让她与餐厅和艾隆完全隔离: “少夫人,您仔细身体…… “我们现在就护送您回去。” 苏梨像没注意到被包围,低头啜泣。但这次,她确实没再赶保镖们走。 苏梨低蹙着眉,似乎真像哪里不舒服。酒红餐巾还盖在她的鼻尖上,更显得她脸色苍白、梨花带雨、比往日憔悴太多。 艾隆抿紧双唇,两只手轻轻攥拳,几乎想要揍谁。 而苏梨轻轻抽噎着。她嗓音里刚才“只想要不掺任何杂质的爱”……回了笼子。再开口,她声音冷透: “艾隆,抱歉,是我太累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名保镖已经抢先跑了出去。艾隆只看到一张黑卡,收银的意大利小哥一副“搞咩呀”的冷漠表情,挥了挥手。 艾隆烦躁极了。他低头从两边裤兜里拽出钱包,立刻抽出百欧现金:“我来——” “艾隆,谢谢你肯回答我。” 艾隆回过头,却看到苏梨已经垂下眼眸:“谢谢你五天里陪我,陪我看建筑、画画、散心……我很快乐。” 可窗外的雨还没停。 “我让保镖送你回去。艾隆,你住在……?” 艾隆咬了咬牙。 “我住在西班牙台阶。”他干脆扯谎,赶紧收回钱包,一秒不耽误。 明明,他住在河对面的老城区,特拉斯特列弗。 他先一步接过保镖的伞,轻轻把保镖撞开一点。他知道他是苏梨的同事身份,只优越这么一点点。顾家的保镖不会真敢不尊重他、伤害他。 “我们顺路。” 他朝苏梨伸出伞,让苏梨方便接过,好扶她起身。 明明,特拉斯特列弗在纳沃纳顾家宫殿的反方向…… 夜雨下得细密,很沉。 罗马相当古旧,意大利政府不知偷懒还是纯粹热爱古色古香,路灯被装得东一只西一只,在石板路上投下波澜般粼粼的暖黄。 苏梨懒恹恹的,路走得软,一看就是真累了。艾隆给两人撑着伞,一只手空悬着,跟在苏梨的腰后。苏梨每走出一步,他就跟上一步,一路上,他都谨守着这不远不近半步距离。 尽管保镖们带了两把伞,但艾隆还是推脱保镖们淋夜雨也很可怜,让两个高大的男人同打一把伞、肩并肩挤在最末尾。 他脑子里全是苏梨说要离婚,说“不掺任何杂质的爱”,还有……苏梨被保镖团团围起来时,她的样子。 夜风里,苏梨开始发抖。 眼看着,苏梨拐过摩尔人喷泉。从广场走进小巷,像他们突然融进另一个世界,几乎听不到热闹的人声。雨淅沥在耳畔,显得世界又窄又幽深。拱顶石上的银杏家徽被雨打湿,俯瞰着一切,已经远远可见。 顾家的宫殿占据了整条街。 苏梨的身影独自在前。她窈窕,纤细,后背笔直。她大约更累了,身段随着呼吸摇摆,女人的腰线在顾家宫殿的影子里越走越远。 艾隆走快了一步。 他再也不想其他,只闭上眼睛,拼尽全力伸手一抓。在夜雨昏暗里,他只冲向脑海里那一点点白。 人本来也不过是努力趋近光、守护光的动物。 顾慕飞死了,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放苏梨自由。 就在艾隆以为追不上的瞬间,这么软、这么凉,艾隆这才意识到,他碰到了苏梨的指尖。 苏梨像一场必然会倾盆而下的大雨,把他艾隆淋到湿透。艾隆不管不顾勾住手指,紧紧把苏梨往自己的手心里攥。 这一丝冰冰凉在挣扎,要甩脱他: “艾——” “苏梨。” 再不说清楚,他知道,他再没机会。 艾隆听到保镖们追上来。这次,艾隆咬咬牙,一转身,把苏梨往顾家的门柱上轻轻推住,把她推进了大拱门的阴影。 “我知道,苏梨,我现在说什么都太早,我总是对你坦白得太快。” 爱迫使他透明。在苏梨面前,他一直都是最透明、她最看不到的人。 “但,苏梨……原谅我,我阻止不了自己对你倾诉。 “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起。 “我不止以男人女人来喜欢你,我以一个建筑师对另外一个建筑师,喜欢你。 “我对你说过的话、对你的感情,没变过。我知道那时我们同事,我不该拿项目追求你…… “但我从来没想不尊重你的婚姻、不尊重你的事业。 “现在……” 苏梨的眼睛越瞪越大。 她的蝴蝶骨被男人抵在门上,几乎不敢呼吸,怕碰到一点。她的指尖被攥住,瞳孔连带着她的身子,一起震颤了起来。 而艾隆盯紧她,天蓝色的眼睛原来可以这样火热,像火苗: “……你从来不必被困在顾家。 “我爱你的孩子,爱你的全部,以你为我的终身方向。你有选择,你有我,你已经有我艾隆·阿斯特不掺任何杂质的爱! “苏梨。 “回应我吧。” 他的喊声融进大雨: “求你对我发号施令:在任何你需要的时刻,苏梨,让我,为你差遣。” ? ?如果拿扑克牌作比,顾慕飞是黑桃A,那么艾隆就是红桃J。 ? 有没有人选艾隆呢?毕竟豪门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Chapter 117. 她无情 艾隆推住苏梨,可苏梨扭了扭肩,凝眉转眸,挤出一声低低的:“好痛。” 艾隆像被这一声叫痛烫到,当即松开了手。 他刚才话冲到嘴边,只怕被保镖追上来,说不完。他一时太冲动。 “苏梨?我是不是把你——你哪里伤到了?” 黑暗里,白色的柔光从下往上一闪,“啪”,艾隆猛地偏过头。 他捂住左脸颊,跌跌撞撞,瞳孔瞪圆,倒退出两步。 他脸上火辣辣的,两只眼睛只盯着满地的夜雨,一时都没有别的感觉。 拱门里,苏梨的一只肩膀抵住门板。她喘息粗重,一口紧接着一口,脸色白得像纸。她浑身缩成了一小团,发着抖。 苏梨紧紧扣攥住大衣外的左手腕,那里银亮亮的,露出半道疤。 紧接着,苏梨扣着手腕,咬牙,冷声咆哮: “别想碰就随意——碰我!” 顾家的两个保镖刚追到正门口,听到这一声吼,也双双正色,被震住了。 “苏梨,对不起。我——”艾隆又追上一步。 “你。” 苏梨没抬眸。但她的语气已经回归冷淡,冷到出奇。艾隆当即止步。 “在我拿到离婚证之前,我不会回应你任何事,也不会和你有牵扯。 “再见,阿斯特。” 苏梨转身,推开顾家宫殿的正门。 两名保镖也紧跟上女主人。 艾隆还在雨里怔怔站着。苏梨刚才一巴掌力道着实不小,根本没手下留情,雨伞也被她扇到了一边,掉在地上,翻在门口。 艾隆看着苏梨的裙摆闪进去。女人穿着平底的船鞋,颜色是宝石绿,纤细的脚腕先迈出去一只。 苏梨走路的样子从来轻盈,充满活力。而此时,她后面的那只脚尖掂起,沾了雨,就在艾隆眼前抬了起来。 他知道,苏梨这次说再见,分明再也不会见。从这以后,他就再也见不到苏梨了。 他想过一万次苏梨怎样拒绝他,但他和苏梨的最后一面,就是挨一个因他冒犯而起的耳光,和,一只脚踝。 “苏梨。” 艾隆轻声呼唤。或者,他觉得,是祈求。他从没听过自己的这种声音,这么哀戚,像把哭不出来的眼泪全揉进骨髓: “苏梨,你根本没必要等一本离婚证! “如果……” 艾隆的语气像摔进悬崖,把自己一片片往脚下踩,似乎他再多说一点,就能留住那截脚踝: “如果,苏梨,你真的对我毫无感觉……求你拒绝我,告诉我,说你一点都没喜欢过我!你真的没必要等一本离婚证……” “什么叫,”这次,苏梨手攥着门板,她攥到指节根根发白,语气当真抬高了八度,“‘我没必要等一本离婚证’??” “苏梨……” “你什么意思?” 苏梨回过头。 她桃花眼从来柔情,总不过分,有无尽的话在里面说,让人自动陷进去,像溺水。 此时,艾隆全身一悚。苏梨的桃花眼像正在往外喷出冰,又或者是喷火,总之是什么尖锐又滚烫的实质,几乎划过皮肤。她两道远山眉也飞扬起来,像两把锐刀,一直扎进鬓角。 艾隆从未见过苏梨这个样子。 “难道,阿斯特你以为,因为我今晚信任你,告诉你我的丈夫令我不齿,他玩弄人心,他有机会不忠、有机会出轨、或者直接用尽心机瞒了我五个月……” “苏梨!” “……我就可能自降下贱,学他,和你婚内出轨?” “苏梨,我绝不——” 苏梨咬牙切齿: “你无耻之尤!” “不不不,苏梨,你误会!我绝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会这么想!” 出轨苏梨?他连一个人睡时想起她,都会停下来,觉得是亵渎! 艾隆的双手按上心口,只恨不能把心直接剥出来,给她看。 他艾隆大错特错。他怎么能把表白讲到,让苏梨会这么想? 他绝没想过婚内出轨、破坏幸福、冒犯苏梨,他只想让苏梨和孩子有个自由的依靠,不被困在顾家。 顾慕飞死了,而离婚证—— 艾隆的身子晃了晃。 他两只眼睛忽地瞪得滚圆,看进苏梨的桃花眼。 而苏梨站在一级台阶上,下颌抬起,几乎睥睨他。苏梨一瞬不瞬,被他盯着看,没动。 艾隆的心里跳空了一拍。 苏梨……她真相信顾慕飞还活着。 艾隆迅速看向一旁,两个保镖的眼神倒迅速游离,躲闪了开。他和苏梨在门口讲话这一片刻,宫殿管家早听到声响,刚从门厅里追了过来: “少夫人?” “苏梨,你哪一天来的罗马?” 艾隆的嗓音也沉了下来。夜雨里,他冷冰冰地攥住拳。 而苏梨回答: “加上和你出门的这几天,一个月前。” 苏梨也回得冷冰冰的。她转眸,抱起两只手臂,看也不看艾隆。 对,这次,顾慕飞刚下手术台,甚至还没被推进医院重症监护室,她也才止血、能下地。她带上提提,贴身行李都没拎,直接带医生坐湾流飞离了纽约。 她无情。 苏梨撇着头。 五年前,她陪过顾慕飞一次,陪到他能蹒跚着、扶着她出院;陪到在顾慕飞睁眼醒过来之前,她连一滴眼泪都没能掉出来。 可,甘雨…… 甘雨说的那些话,日夜回荡在她的耳畔。 她知道,顾慕飞有多强势,就恰如她苏梨有多不服输。恰巧,她是一个婉转、以柔情转圜的女人;恰巧,她满足顾慕飞的性幻想,满足他的挑战欲。 此时,她肚子里还养育着与顾慕飞极尽爱欲后的孩子…… 苏梨看着门板,这才意识到自己痴痴看门板看了多久。 她冷冷丢下一句话: “就算,我出事当天来的,我狠心,又和你艾隆什么关系?” 艾隆抿着唇,说不出话。 雨潇潇地下。 “苏梨。” 艾隆听到自己的嗓音太冷,但他努力往回拽起一点,努力去用语言暖她,不打碎她的幻觉。 “我刚才……绝对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顾家的门楣,看了眼满脸紧张的管家和保镖。 苏梨完全不知道……顾慕飞已经死了。 她是顾家的寡妇,是顾家遗腹子的母亲。他们必须哄住她。 “苏梨,我会一直等,等你离婚。” 他满口苦涩,但深吸进一口气,平淡收尾。 苏梨没有回话。 她站在台阶上,身后是顾家宫殿的暖光。她看艾隆慢慢后退,雨水打进他深褐的卷发。她看着他退开光,退进漆黑的夜雨。 很难说,她刚才的恼怒几分对自己,几分对顾慕飞,又几分对甘雨。 这几日里,一直陪伴着她的,不想触动她伤心的……只有艾隆。 而她,她像个发泄的怨妇。 苏梨抿了抿唇。 “对不起,艾隆,我不该动手……扇你。” 黑暗里,艾隆的声音像来自好几米外:“是我不该碰你。” 苏梨的嗓音悲哀:“我……谢谢你陪我。但我本来……我后天也要回芝加哥去了。我的年假结束了。” 她看到,艾隆的身影融在黑暗里,似乎顿了顿。 “……我不能答应你。” 簌簌地,苏梨掉下眼泪。 “明天,我会去法内西纳别墅,保镖们会全程陪着我。那里,有我想看的……如果你想正式道别,不用这种方式……” 她没能说下去。 她看着艾隆身材高大,并不摇晃。反而,他挺拔,走去了巷子口。他的背影到了纳沃纳广场,没能往右去西班牙阶梯的北面,反而往左一折,去了南边。 苏梨扶着门,心口一沉。 她该知道的。 “少夫人,您今晚……我们恐怕要汇报给老太爷……” 她听到女管家开口,这才回神,从门边转过身。女管家满脸为难,把她让进室内,赶紧扶着她坐在门厅坐凳上,为她一只只脱去湿漉漉的鞋。 而女仆行完屈膝礼,这才近身,脱去她淋湿了一点的大衣。 两个保镖也站了进来。他们站在最角落,低眉顺眼,一言不发,等着领罚。 “您随意。” 苏梨把脚尖插进拖鞋。她手扶着坐凳,站起身,栗色的长发似水,从一边滑下肩膀。她一只手托在凸起来一点的圆弧下,细腰向前弯曲,像一张微微拉开的弓。 她稍稍喘息着,回眸,对仆人们都慈爱地扬了扬唇角: “我也会亲笔告诉外公。我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 Chapter 118. 他不在了 艾隆回头想想,他整晚没睡。 算他出生以来头一回,他自己灌掉了一整瓶基安蒂。在临近天亮时,他才沾了沾枕。 他把脸深埋进黑暗,呼吸里全是葡萄酸涩、酒精、羊肉饺子,和想象中那一点点苏梨的气味。他整个人才刚刚越来越舒缓,沉了下去…… 苏梨站在台阶上,眼神一眨不眨,朝他看了过来。 下一秒,艾隆双手撑起床,坐起身,醒了。 晨光灿烂,洒在他民居的阳台上,洒在他冷汗淋漓的后背上。特拉斯特列弗上午的闹声飞进他的落地窗里。 艾隆慌张洗过澡,穿好白衬衣,又把昨天脱下来的衣服分开、丢进洗衣包。他单脚跳着穿上深蓝长裤,对着镜子抓了把头发,咬起牙刷。 他比计划中起得晚,两只天蓝色眸子底下都泛着乌青,胡子根根扎了出来。 他看起来糟透了。 艾隆闷闷地刷牙、剃须、整理自己,又点上定制的柠檬和马鞭草香。 他是阿斯特家的小少爷,罗马他们家又不是没置产。但建筑师们都更喜欢特拉斯特列弗,喜欢这里的紧凑、烟火气与屋顶露台。 要是苏梨自己来,她肯定也会像他一样,首选特拉斯特列弗,而不是纳沃纳的宫殿。 艾隆又往自己阳光遍洒的露台看了一眼。 ……如果,他想要正式告别,就去法内西纳别墅。 艾隆低下头。第一次,他并不想着急和苏梨见面。 如果,能有朵花给他撕。 ……他告诉苏梨,不告诉苏梨…… 艾隆关上民居的门,把短大衣甩上肩膀。 >>>>> 艾隆也不知道自己在法内西纳别墅晃了多久。但眼看过了中午,他觉得自己再这么等下去,苏梨也不会来。 苏梨从来不是放人鸽子的人。 艾隆只好拧着眉,从法内西纳别墅退出来。他刚才在里面逛了好几圈,始终也没搞明白,苏梨专门要来这里看什么。 他们也许可以聊聊大拱廊,或者主卧房其实被建错了比例。但这些都是老生常谈…… “Vuoi prare dei fiori(你要买花吗)?” 艾隆一转头,他刚才任自己闷闷想着,居然已经走到了台伯河畔。他和苏梨一河之隔,广场上的埃及移民正在卖花。而他没注意到,几乎一脚踩进金合欢丛。 “Se non lo pri(你如果不买)……”移民挤挤眉,显然对他差点踩到花很有意见。 “Lo prero(我买)。”艾隆从小就学过三门语言。他听到自己回答:“Li prendero tutti(全要了)。” 他丢下三百欧整钞,换来一大捧金合欢、银莲花和紫罗兰。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抱着花倚在西斯都桥上,望着台伯河水。 早上,他曾希望有一朵花可以撕。结果,他下午有了一整个小摊的花可以…… “Signore,e vengono venduti i fiori(先生,花怎么卖)?” “Non in vendita(不卖)!!” 那人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拉着女伴赶紧走远。 而艾隆摘出其中一朵金合欢。 “让我问问你。” 他顿了顿,也许这样做真有点傻: “你说,我告不告诉她。” 金合欢也许也希望它会说话。 艾隆一直紧盯着这朵金合欢。一转头,他把这朵花扔进台伯河水。 他又抽出另一朵:“说,不告诉她。” 金合欢还是沉默。 艾隆一扔,台伯河面上又多出一点金色。 “告诉她。” 他扔一朵。 “不告诉她。” 他又扔一朵。 “告诉……不,她会来。” 艾隆摇摇头,停了半秒,再次扔出一朵。 “她不会来。”“她——” “金合欢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样扔?” 一朵金合欢高高悬在河面上,被风吹得歪七扭八。 “花也很可怜的啊。” 艾隆猛地转回头。远远地,他看到苏梨站在离他十步开外,就在西斯都桥的桥头。两个保镖被苏梨远远放在最身后。 阳光衬得她像一抹幻影,几乎要立刻融掉。 直到,苏梨走上来两步: “抱歉。我今早太累,没能去成法内西纳……” 她确实脸色泛白。苏梨整个人都裹在米色大衣里,今天领子上又多出一圈碎花纹围巾,像怕冷。 他们之间相隔两三步,苏梨倚上围栏: “我希望这些花不是……” “不是。”艾隆抢答,扔花的手瞬间缩了回来,“刚才移民嫌我踩到花摊。” “……送我离别?” 苏梨的话音这才说完,眨了眨眼。 而艾隆抱紧了花。 “是送你离别。”他说。 苏梨低了低头,想了想。她招招手,让桥头的一位保镖走过来。 保镖一本正经地接过花,开始无声地从两人之间后退。 “苏梨,你去法内西纳要看……?” 艾隆看着那一大捧黄色越来越远。他根本希望自己今天没去过法内西纳。或者,他其实希望自己就没能起过床。 “我去看拉斐尔的壁画。”苏梨婉转回答,声音闷闷的,隔着围巾,“伽勒忒亚。有人说过……像我。” “你明天就回芝加哥了?”艾隆转开话题,只盯着水面,“机票买好了?” “我坐湾流回去。”苏梨也看着水,“明天一早。” “那你,纽约……?” 艾隆听到自己含糊,像被河水溺住。 “……” 他好像在从桥上往下坠。 “……还有揭幕式呢。”苏梨笑笑,长发垂下肩膀。 这次,她没等艾隆再问: “谢谢你,艾隆。无论将来,顾家……还有我,会怎样。我没忘记我的人生目标,我和你一样,还是建筑师。 “时代广场虽然结束了,以后也会有别的广场、别的项目……” 她偏过头,嘴角弯弯的: “艾隆,我要谢谢你,是你提醒我,错过就是错过了。” 艾隆怔怔地看着河水。 “我很感谢你陪我。感谢你和我……成了朋友。我会把这五天记在心里。” 苏梨离开栏杆,退开一步。 “……以后,我离婚了,要做单亲妈妈。有缘的话,你来芝加哥,我欢迎你,我们还会再见面。 “但我对感情……” 苏梨抿了抿唇: “我不想求了。” 艾隆猛地转回头:“苏梨,顾慕飞他不在了。” 他看到苏梨正在走开,忽然一动不动。她转回一点头,看着他,可这根本说不上算什么表情。 也许,艾隆想,他的心早在刚才就跳进台伯河,随水一起流走了。 苏梨说她不想求感情,她要做单亲妈妈。她还在等一纸离婚证。 顾家怎么能这样对她?顾慕飞怎么能这样丢下她?得到就可以不珍惜吗? 艾隆的心一横: “苏梨,你被瞒着,你都不知道。 “你再没有任何婚姻、誓言或者道德要守。我说了,你不必等任何离婚证。 “你想继续人生,独自或者和谁,和任何一人,哪怕不是我艾隆·阿斯特——都可以! “苏梨,你的丈夫。不,背叛你、伤害你,用你自己的话讲,无耻之尤的前夫,原千岁华隆北美执行总裁顾慕飞——” 又听到这个名字,苏梨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死了!” 苏梨看着艾隆的天蓝色眸子: “……艾隆,我不能跟你说太多……”苏梨碾了碾唇,“但我知道不是你说的这样。” “苏梨,顾家当然会想尽一切让你相信!你想想!你怀着顾家仅剩的孩子!被丢在这里!你还不明白吗?!” 艾隆攥紧拳,几乎咆哮: “苏梨,千岁华隆蒸发了多少市值—— “你知道顾家登了讣告,顾家已经任命了新的北美cEo吗? “你在纽约的那所公馆,苏梨,你的肖像画还挂在里面,但这一切,都被公开挂牌要出售了啊!!” 艾隆的声音痛苦到震颤: “上周三,顾家连仆人都撤上了747。上庭的那位老先生,他亲自扶着孙儿灵柩,上了新闻,飞回的闵州!苏梨!!” “不,不可能。” 苏梨的瞳孔震颤。 外公没道理骗她,那一定是外公说的假葬礼。外公答应了,要她保重身体。外公说孩子是她自己的。 可外公会不会,为了保顾慕飞的孩子、怕她流产……骗她?? 她一共收好了二十八张信纸,“慕飞安好”。 她几乎脱口,要拿这些信堵艾隆的嘴。 她怎么能动摇。顾知霈说,他要对外放假消息,要她别看、别信。他说慕飞回国—— 苏梨本能捂住嘴。她必须现在去确认。她的后腰碰到桥栏杆: “顾慕飞,他不是艾隆你说的那种人!他不会被人轻易带走。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不明白,艾隆,你为什么要在告别时,对我开这种无理又残忍的玩笑——” 苏梨拔步就走。 “苏梨。”艾隆的声音冷寂,“把人带走,一枪就足够了。” 他闭紧眼,没追。 他连眉心都拧在了一起,手攥紧心口那个位置。他的话挣脱出来,分不清是爱、是绝望,还是愤怒: “只要穿心一枪——” “不!!!!” 苏梨抱住桥围栏,失声尖叫。 ? ?顾慕飞:不珍惜????艾隆你扔金合欢扔傻了吧你。 ? 艾隆:死人给我闭嘴。 ? ———— ? 金合欢是意大利妇女节的专用花哦。花语是感谢、优雅与友情~ ? 所以也送一朵金合欢给追读的姐妹们,感谢一路有你~祝你今天开心~~ Chapter 119. 只有一样独一无二的东西 苏梨没能叫出声音。 她的尖叫脱口出一半,却失了声,骤然变成一句没能结尾的气音。 她的手贴住小腹,身子止不住往下滑。 ……沥青桥面上,血水横流,流进一辆辆的车底。她跪着,指尖攥进湿透的西服,咬住牙、抓起、滑脱,攥到她指甲钝痛。 “啊!”她大喊一声,终于把这重量翻了过来,让男人枕上她的膝盖。 顾慕飞的眉心全松散了,闭着眼。 他明明白白朝向她,脸色近乎透明,朦胧发白。他薄唇与下颌溅满咯出的血。又也许,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太英俊,太释然。 雨水沾湿他的头发、粘住他打弧的睫毛,顺丹凤眼尾与颧骨滑下。顾慕飞没去擦,像不过闭了闭眼。他要在她身边睡一小片刻,不小心就会睡得太久…… 苏梨拼尽一切往下压。她根本分辨不出哪里不需要按。血从她的指缝往外涌。 按压止血……怎么可能有用?!明明,她越用力按,血才出得越多。他怎么会……到处…… “苏梨!” 两只手抱住她,把她从这片血水横流里往外拽。 苏梨怔怔看着眼前的台伯河水。下午的河波光粼粼,被她看成了无尽虚焦。她眼前晕开彩色的光片,看不到别的。 艾隆抱扶住她的肩膀:“苏梨!你听我说,我不是说——” 苏梨没能推开艾隆。她低垂着头,身体像突然动不了,手也抬不起来,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事物在碰她。 只要,一枪穿心…… 好像,有什么在蹭她的小肚子。 她的心脏“砰砰”跳动着,她说,她只想要不掺任何杂质的爱。 她给过顾慕飞信任。在这信任之下,她从没意识到。原来,她给的,是她这个人全心全部的依赖。 人只有一样独一无二的东西,就是自己。 与顾慕飞,她曾把这份自己,探索到那样深邃那样远,她把她自己交付出那样多,从闵州到纽约,从情妇到妻子,从事业到家庭。她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她可以离婚,再结婚。但有些东西,付出过,得到过,再失去,就永远永远,再追不回…… 苏梨泣不成声。 她看到顾慕飞离开法院,淋着雨,在迈巴赫前追上她。他阻止她飞回芝加哥……顾慕飞那样聪明的人,心思透彻、洞察人心、近乎专断独行。可他用一分钟讲不清楚他瞒住的那一晚。他说,他怕她走…… 而她,一定要走。 不走,不足以收回她自己。 可她,她变相……害死了顾慕飞。 艾隆低低头,他怀中的苏梨已经软成一条,完全无声。苏梨满脸眼泪,只盯着流去的河水。 艾隆远远看向桥头,保镖们站得很远,并没有动。 怪他。他一时情急,以为长痛不如短痛,苏梨不可能一辈子都被顾家欺骗、关着、做一个寡妇和母亲,活在已故丈夫可能出轨的阴影之下,不去追求她自己的感情。 可他完全没想到,苏梨完完整整,崩溃了。 他几乎抱不住苏梨的身体。苏梨这样纤细,他却不怎么能搂得回她,只能把苏梨往自己的胸膛上一次次搂回来、一次次让她靠住。 他们彼此的大衣摩擦,发出沙沙声,并没有什么体温或者皮肤贴在一起。 艾隆小心地环过苏梨的腰。 他确实想要苏梨的拥抱,想要很久,日思夜想。但不是……想这样,好像他正在抱着别人。 “苏梨,你说过,顾慕飞背叛了你,你想重新开始……他不值得你流眼泪……” 艾隆茫然说个不停。 他看到怀里的苏梨张了张嘴。可她闭着眼,发不出声,只能这样趴在他的驼绒外套上,流眼泪。 许久,苏梨闭眼喃喃:“他值得更好的……我都还没能告诉他。” “苏梨,我求你,你当顾慕飞从没出现过,你和他不认识……” 艾隆手足无措。 “你拥有的,是眼下,是你和我。 “这样,你会不会稍微好过?” 可他没想到,苏梨彻底站立不住,埋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艾隆紧抱着她。苏梨在他怀里崩溃了这样久,连抖一抖都没有。可此时,苏梨哭成了一整个泪人。 艾隆抱着苏梨的后背,感受到她的胸膛挤压着他,起伏、抽搐不已。 为什么。 仅仅因为他说当顾慕飞不存在。 那个人,那个让苏梨如此心碎的顾慕飞,把苏梨的真情负心抛洒,他给过,再剥夺。 可他艾隆,他只不过希望苏梨不会再这样流眼泪。 如果,他能够做到,给苏梨全新的、让她完全忘却掉过去的幸福与快乐…… “苏梨。” 桥上,艾隆松开双手,捧住苏梨的脸。他一绺一绺理开苏梨哭乱的发丝,让发丝下露出两只红彤彤、已经哭肿了的桃花眼。 苏梨的睫毛与卧蚕间只剩一线,里面填满……深不见底的眼泪。 他也许不该。 艾隆揉了揉苏梨的头发。他托过苏梨的下颌线,为她低下头。 苏梨的眼泪掉下眼角,划过他的手背。 桩桩件件,顾慕飞…… 艾隆吻到一根手指。 这根食指纤细,抵在艾隆的唇上,轻轻地,苏梨把艾隆止住了。苏梨只感到脸上黏黏的,她知道,她满脸都是泪水。 她哭着摇摇头: “艾隆,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 “我曾经,已经完全交付给过另外一个人,失去了,就再也追不回。 “你想要的我……” 她视线里全然模糊。 “我给不了。 “而且,我和顾慕飞之间……还有一点点因果未了。” 她小腹里被蹭了蹭的感觉还没消。原来,宝宝在里面,是这种感觉。 苏梨拼尽全身力气,终于抬起一点唇角: “如果,艾隆……” “苏梨。” 苏梨的脊背霎时僵硬、打直,她的小臂还在抵住艾隆,眼泪甩脱出眼眶。她瞬间就回过头。 在桥北,梧桐树的阴影摇晃。两名保镖按她早先的吩咐,还等在桥头,但已经都低下头,退到一边。 苏梨模糊的视线里,像魔法,浮出一件黑大衣。 大衣之上,一丛头发柔软。焦金的颜色,被阳光和风妆点得像碎金,随着步伐起伏,掠过眉心。一个月过去,那些发根已经褪回到了最初的漆黑。 发梢下,丹凤眼低垂。苏梨全然看不到表情。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 顾慕飞。 西斯都桥拱面漫长。苏梨看熟悉的身形与面容越来越高,向她走来。顾慕飞走路的姿态一丝没变,沉稳,大步,但速度却慢去太多。 艾隆明明告诉她,顾慕飞已经不在。顾氏公馆被挂牌出售,外公扶着棺,回了闵州—— 她揪住心口。 此时,她熟悉的身形、步伐、姿态、面容,所有一切,那双薄情寡恩的英俊眼眸,都活生生,来到她的面前…… 顾慕飞越过艾隆。 他直接站到苏梨的正对面。 这双漆黑眸子徐徐抬起来,凝视进她,仿佛,瞳孔有那么一瞬秒在战栗: “我是……来送离婚协议的。” Chapter 120. 倚赖 咫尺之间,苏梨再看到顾慕飞。她怔怔两只眼角又酸又涩,直到眼前的模样都些许重影,她这才意识到,她许久都没有再喘过气。 但她没有垂下眸。 她分不清是梦是幻,但顾慕飞很……鲜活。 他伫立在她的眼前,阳光打上他的脸,居然有点像她决定离开他那天时的样子。他更瘦了,以至于看起来反而更冷漠,下颌线条分明,冷白,皮肤薄,透出肤色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的黑眸子被阳光直照,浅到发灰,唇线微微一抿。 苏梨知道,他的舌正轻轻抵上那颗虎牙尖。 感情来得太快,根本不知从哪里来,一口气全挤进心口。苏梨的眼前忽闪、滚烫、发颤,她的手忽然出现在视线里,抖得不像她自己,朝顾慕飞的样子伸了出去…… 只一点,她的指尖触碰到顾慕飞的脸。 暖的。 猛然,苏梨的手指收回、攥紧。 她的手指冰凉,扭成僵硬的一团,盖回到自己的唇上。 顾慕飞,他不可能再属于她的了。她认识了顾慕飞五年。顾慕飞表白时就说他工于心计,苏梨想,她确实低估了顾慕飞……她以为自己很特殊,五年。 她把自己给出去了,但并不代表,顾慕飞也同等给过她……顾慕飞他自己。 她眼看着顾慕飞就站在她眼前,她摸到了、确认了。外公终究没骗她,是她没能信。全世界都以为顾慕飞死了,但他好好的,给她来送离婚文件。 苏梨硬别过眼眸、硬别过身。她下意识盖住小腹。她的眼角、心口,都一抽一抽地好疼。 她想追问顾慕飞怎样活下来、怎样离开的IcU、怎样回的闵州。她的话全挤上嘴边,但,她说要走,不是平白赌气。 她给出过自己,如果换回的只是顾慕飞的自作主张…… 苏梨向背后伸出一只手,嗓音拧着,吐出来:“……离婚文件。” 她挂着泪,听顾慕飞不着力地咳嗽:“要我签字,只有最后一个条件。” 条件。他一点没变。 苏梨瞥过一点眼梢。漆黑大衣下,顾慕飞露出一点点黑西服的边。苏梨说不清顾慕飞的手和衬衣到底哪个更白。 顾慕飞的手腕不稳。他探向心口,似乎短暂一瞬秒地僵停。 转而,他捧出一部崭新的、漆黑的手机。他托着,没有把手机放进她的手心: “苏梨。” 他嗓音也和往日里没区别: “只你和我。你私下里看过这个。看过之后,我如约,按你需要签字。 “自此……” 顾慕飞咳嗽着: “一别两宽。” 他们……真的走到尽头了。 苏梨没能立即回答。 她的目光落上这部手机,手机的样子和顾慕飞原来的那部一模一样。 她没接,只点了点头。 余光里,顾慕飞退了半步。他的黑大衣让了让,往桥北他来过的方向留出一道空隙,让她先走。 这道空隙并不宽。 苏梨默默转过身。她的肩膀划过顾慕飞的大衣,没闻到熟悉的暖木香。 她听到顾慕飞抬起步伐,跟上。 两人身旁,艾隆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此时却干脆横抬起手臂,用整个身体挡在顾慕飞面前。 他两只天蓝色眸子盯紧,比顾慕飞高出不少。艾隆正面对上顾慕飞的冷眸: “顾慕飞,你有必要搞中枪假死?你骗了所有人?!我不管你这人什么毛病,但,她!” 艾隆逼近上一步,指向苏梨。 “顾慕飞,你也许不以为然,你伤苏梨多重——她来罗马,整个人都变了!你今天若再伤她,我绝对——” 眼看,艾隆就夺顾慕飞的衣领。 顾慕飞轻巧侧过身,眯起丹凤眼。他右手轻轻压上艾隆的这只手腕: “……在签署离婚之前,我和苏梨,仍是法定夫妻。” 他把艾隆的手臂推开:“我们夫妻私事……阿斯特,你退让些。” 艾隆攥起了拳头。 “艾隆!”苏梨厉声喝止。 她摇了摇头。而顾慕飞说罢,似有若无,又轻轻咳嗽两声。他跟上早已走出两步的苏梨,留艾隆在桥上攥紧双拳。 艾隆脸色发白,远远地,不肯放地看向苏梨。 可苏梨转过眸。 她踏下桥头。 西斯都桥这边紧挨着河滨路,和热闹的特拉斯特列弗广场截然不同。人行道旁,两名保镖都低眉站着。 苏梨没走远,就停在离桥头最近的梧桐树下。 她等顾慕飞一步步缓缓地跟上她。可顾慕飞没再走近,他和她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他们终于还是成了要散场的夫妻,彼此体面,保持客气了。 苏梨接过顾慕飞的手机。崭新的手机甚至不用她解锁。她需要看的内容早被送到眼前,黑白分明,像一张遗照。 这…… 苏梨的指尖碰到屏幕。 这是一段视频。 一开始,苏梨还以为是罗马的街头太吵,她下意识摸向侧边按键,把音量按到最大,这才意识到视频根本就没有声音。 她低头凝眉。 在顾氏公馆,那间曾属于她和顾慕飞纽约第一夜的婚房,她撒娇,摸出自己制作的婚戒小样、而顾慕飞给她戴上。他要她“亲吻新郎”……那房间此时一动不动,被困在屏幕里。 苏梨能看到那张贵妃榻。 可为何,顾慕飞给她看这段甚至并不清晰的静止影像?难道,顾慕飞觉得她看完这个,她苏梨就会念旧情,不舍得离?这未免…… 她闭闭眼,刚要放下手机。 这时,她却看到自己的丈夫——她眼前正等着与她离婚的人,冲进画面。 苏梨的眼睛瞪圆了起来。 她看到顾慕飞踉跄摔倒、撞上边桌角、爬进卧室。可哪怕在生死关头,在布鲁克林大桥,她也从没见过顾慕飞这样仓皇……失态。 几乎紧随其后,小起居室的房门又被猛地推开,一张女人的脸被照得清楚—— 甘雨! 苏梨的心口被猛地一击,猛跳了一拍。她几乎拿不住手机。直到,她的后背贴上梧桐树。 她的眼睛想要移开,却又被屏幕粘住。她眼看着甘雨浑身赤裸,反手把卧房套间落锁,双手握住了主卧的门把。 苏梨恨不得把手机扔进台伯河。 但视频折磨她,还没完。 镜头里,甘雨几次想打开主卧不成。她回头望向套间门,似乎那里正有人追来。苏梨看到甘雨片刻停顿,紧接着—— 甘雨糟蹋掉他们的整个起居室。 苏梨屏息。她看着甘雨按下她和顾慕飞的合影,颓然跌坐进沙发。甘雨喘息、咳嗽,黑长直的头发全乱了,似乎又低头沉思了好久…… 猛地,甘雨仰起头,放声大笑。 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苏梨没能再继续看下去。 她放下顾慕飞的手机,从大衣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她的拇指颤抖,点开那条半年前收到、她一直参悟不透的语音信箱—— “苏梨。苏梨。” 顾慕飞猛地抬头,看了过来。 但苏梨的心里,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如果,她本来还有一点点期待。她期待着顾慕飞要给她证明点别的什么…… 现在,也死透了。 “所以,”苏梨没动,只听到自己开了口,“你从不知哪里找来这段监控,想告诉我你瞒得有多好,为骗我,你把小起居室……恢复得一模一样?你让我一丝没发现,住了五个月?” 苏梨仍盯着河面,但语气里没剩下多少丰沛的情感: “顾慕飞——” “对不起。” 顾慕飞的声音发沉。但,他的男中音里压着一层底色,一层被完全剥露出来、赤裸的、从没这样颤抖过、一碰就碎的底色: “我确实没有在挽留,苏梨。 “我从闵州唐蘅那里得到这段视频。至少在离婚前,我再没有一件事,是你不知情的了。 “苏梨,我怕你走。我慌、我怕。但其实,我也不只怕失去、怕你离开——” 苏梨想,也许,顾慕飞根本不应该说太多话,或者,说得这样太激烈。 他脸色一红,忽地猛咳起来。苏梨心口里一紧,本能就迈出一步去扶,还以为又会被他拦下、阻止。 但顾慕飞软在了她的身上。 苏梨感受到他慢慢滑跪下,仿佛只因为这样更舒服。保镖们冲了上来,分担住顾慕飞的大部分重量,但他的两只手非得要搂紧她的手,把头搭在她的肩膀上。 他久久都没能再说出一个字,只高一阵又低一阵地密集喘咳着。 苏梨被他搂紧。这好像那一天,可又根本不像那一天…… 苏梨还没能回应一个字。 终于,几近艰难,顾慕飞挤出声音。 他的男中音从来好听,磁性深沉;可此时居然能咳到变形,沙哑到这样难听: “苏梨……我只是装样子。我早该承认、早该对你坦白。 “我不只爱你……” “顾慕飞,你先别说——”苏梨试图打断。莫名,她尖叫起来,急了眼:“我知道你跟我玩苦肉计,这对我没用!” “……我需要你。” 顾慕飞还趴在她的身上,嘴唇里呢喃。 “苏梨,你是我唯一的、全心的、完全可以交付出自己的……倚赖。 “哪怕……你不要我了……” ? ?顾总也是被逼急了,知道强行夺回老婆是行不通的。这人拎得清,该茶的时候特别茶。 ? 顾总:小意心思当我不会?? ? 总之顾总这一套,上桥时:死撑。见老婆要稳,要帅,不能露出可怜的样子来。 ? 见到老婆时:不能露怯,不能乞求,我是来送离婚协议……老婆瘦了!憔悴了!她哭了!还摸我!她还在乎我的对不对? ? 被艾隆硬刚时:你什么东西和我叫?要不是我专程来追老婆,就桥头单练你。吃三枪我也单练你(实际上并不能)。 ? 给录像时:坦然。靠着树撑一撑,顺便喘口气…… ? 终于说出需要老婆时:呜呜呜老婆我完辣。 Chapter 121. 装可怜 苏梨任由顾慕飞靠着,还在等他说完“你不要我了……” 可半天,她都没再听到声音。 “顾慕飞?慕飞??” 她怀里,顾慕飞整个人双膝跪着,看起来分明没事、单纯求她的样子。可苏梨一碰到他,才发现顾慕飞身体全软了。 他软趴趴地拱在她的肩膀上,丹凤眼紧闭,冷眉压沉,薄唇还在似有若无地颤动,像喃喃什么,却没了声音。他抓她不放的两只手也滑脱了下来,松在一边。 苏梨低着头看,她的眼睛才从顾慕飞的手上转开,就撞上一团红。 她米色的大衣上洇了一大团红色,黏糊的,从顾慕飞的黑西服里渗出来,粘上她微微凸起的小肚子。 苏梨的心跳空了一整拍。 顾慕飞,你疯了? 装可怜……只要演出样子,让她稍微心疼心软就可以了啊! 苏梨赶紧回抱起顾慕飞,这才意识到他根本不对。 顾慕飞的大衣和定制西服看起来一如往常,可在那之下,他整个人竟然消瘦了这么多!他饱满的、每日搏击、控油断糖维持的肌肉消失了,让苏梨仿佛抱着一副扎手的骨架。 苏梨四下张望。她今天出门只带了两名保镖,步行来的,没带车。此时保镖们双双架起顾慕飞的重量,苏梨斜坐在树下,摸出裙子口袋里的手机。 “艾隆——!!!” 苏梨大喊:“帮帮忙!!” 眼看着,艾隆的身影跑下西斯都桥。 “ma’am!” 苏梨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一抬头,竟然看到welsh像一根黑色高杆,大步跑过滨河路车流:“快!这边!” 原来,顾家的迈巴赫一直停在几步开外。 welsh拉开车门。两名保镖你抬着头我抬着脚,小心翼翼把比纸还惨白的顾慕飞抬进后座。 他整个人歪在车门上。 “苏梨你受伤了?”艾隆追了上来。他的眼睛落上苏梨的大衣,跟随着苏梨上车。 “没,那不是我的……” 苏梨把手盖上顾慕飞的腰腹。隔着西服,她沾上一片湿热。 她心里说不出怎样扎得发慌,又烦躁。顾慕飞你非要穿黑做什么!都看不出来! “welsh,慕飞他既然能飞来罗马,外公是不是给他配了全套医护?慕飞刚才咳嗽,肯定伤口崩开了——” 她苏梨来罗马时,力求轻装简行,只带了一名产科医生。纳沃纳的宫殿根本没有医疗团队和医疗条件。 “慕飞的医生现在在……?”她按着伤口,听出自己的声音冷峻,压住了哭腔。 “ma’am,顾家IcU在飞来的747上。现在我们赶去机场,要半小时。” “不行。来不及。”苏梨咬咬牙,“快去最近的医院——” 苏梨俯身,去帮顾慕飞系好安全带。他们已经一个月都没离得这么近…… “welsh!”她突然大叫。 “ma’am?” 苏梨指着后面。她晕头了。他们明明白白就在西斯都桥。而桥的旁边就是…… 十分钟,他们几人冲进了台伯岛医院。 作为罗马核心区的综合医院,这栋医院从修道院古堡改建而来,最出名的其实是……产科,但苏梨一时顾不得。医院大厅古色古香,苏梨也根本无心看。 她穿过人群,直接冲上急诊前台,一开口,却被意大利语扎了舌头。 她的意大利语全靠研究生时自学,只会日常和建筑学词汇。可是,急救要怎么说?枪伤怎么说?失血…… 艾隆跟了上来:“Il mio amico ha bisogno di assistenza medica urgente(我的朋友需要急救)……” 他讲一口几乎本地人的意大利语。 苏梨只听懂了一半。但,amico。艾隆管顾慕飞叫朋友。 苏梨咬了咬唇。她此时也无心想别的,只看到前台大妈当即站了起来,眼睛却看向她肚子上沾的血。 大妈一招手,几名健壮的女护士跑了过来。 “Nonè lei;è l'uomo dietro di lei. La(不是她;是后面的家伙。他)……” 苏梨听着艾隆一通解释。 “……Avete camere private(你们有私人病房吗)? 苏梨只能看到大妈摇头。她听得懂私人,知道艾隆在为他们争取。她双手攥紧柜台,看看大妈,又忍不住看看艾隆。 “dopotutto,è un membro della famiglia Gu(他可是顾家的人)……” 苏梨开始跟着病床和护士跑,跑进拱顶走廊。 但其实,苏梨到现在还有点懵,她好像在麻木跑着,只不过凭本能做事。有那么一秒,她也会想,都马上要离婚了,她在跟着傻跑什么。 她跑得稍稍有点累,保镖们扶住了她。好在,私人病区有专属的电梯和休息区。 她眼看着顾慕飞被推进一间病房,护士们紧跟了进去。welsh一直在给顾家打电话,而一份份意大利语文件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艾隆在她的耳旁,柔声翻译着,点了点一个地方。苏梨在那一栏签下姓名…… 配偶:苏梨。 她……还是顾慕飞的配偶。 哪怕在意大利语的这张文件上,他们还是只有彼此。 苏梨的笔画刚落完,一刻不停,护士就把顾慕飞的随身用品送了来。 这次,顾慕飞随身带着的东西少得可怜。实际上,他没带钱包,没带证件,没带珠宝,他只带了一样东西。 苏梨本就拿着顾慕飞装录像的手机,现在,她又接过这只信封。 信封洁白,上面没被写过一个字。只在封口处,被扣上了一枚金色的、印着一枝三叶银杏的蜡封。 是顾家的家徽。 苏梨想也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毕竟,顾慕飞说了,他来……送离婚协议。 “囡囡!” 苏梨又听到有人喊她。 她捏着信封,不知为何,连带她的身体仿佛也有点沉。她手扶住医院座椅,站了起来。 从走廊尽头,顾知霈扶着手杖跑不快。他一身深蓝圆领袍,在巴洛克拱廊里特别显眼,身后跟满了白压压的人。保镖和welsh都让到一边。 显然,外公把747上的医疗团队也带来了。 “外公,这间病房。”苏梨指了指最近的病房门,施林格医生和另外一名医生二话不说,敲敲门,迈步就往里进。 “囡囡,我听welsh说了。你没事吧?”顾知霈一把拉起她的手,“啊呀!囡囡,你流血了!快,快叫护士!”顾知霈立刻转头喊人。 “外公,这是慕飞的血……” ? ?施林格医生:谁懂啊。我的一级护理“日”地一声坐747飞走了呀。 ? 苏梨觉得顾慕飞故意装可怜,但实际上顾慕飞并不想在老婆面前……尤其被艾隆看见,这样可怜。 ? 我们让锯嘴葫芦再被误会少许吧。 Chapter 122. 他们的婚姻怎么会不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23. 很痛吧,顾慕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24. 还给彼此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25. 过程 两人把话摊开了说,也许,确实更好些。 在听到苏梨说完离婚这两个字后,顾慕飞一点点松开了手,软了下来。 他没再说过一句话,只低着头,连带漂亮的睫毛低垂,目光朦胧,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他终于不再执拗了。 顾慕飞不怎么听话的额发扫过眉心,扫过笔直的鼻梁,让苏梨只能看到他的嘴角冷酷向下,品尝着一滴晶莹的什么。 顾慕飞服从般,又或者只不过木然,像张白纸,坐回到床上。 而苏梨走到一旁。她把自己的手先洗干净,这才又打湿一条毛巾,坐回到病床边。 苏梨凑了上来,牵起顾慕飞的手。 顾慕飞的手很凉,软绵绵的,没有抵抗。和五年前一样,他们两人的无名指干干净净,都没有戴婚戒。 苏梨一边擦一边感慨,顾慕飞的手和他这个人一样,真是万里挑一。世上的事物有时太好,反而,才让人难以相信。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注意到这只手,是在闵州的酒店大堂,她和他撞在一起…… 后来,苏梨才知道,那其实是顾慕飞故意。 当时就这只手,扶着她站了起来。顾慕飞意外很绅士,只不小心露出掌心的烫伤和练过枪的茧子。她那时还心想,好可惜,这样一双漂亮的手。 紧接着,顾慕飞母亲遗物的红宝石戒指一闪而过,而她苏梨,她开始给百达翡丽估价。她被顾慕飞追了上来,听他介绍,“空有飞鸿慕”;在当晚的德州牌桌,她缠绕他,装醉,要男人教她…… 他们在江边夜雪里车震,把真心拿出来撕扯。直到,顾慕飞先后举起母亲的遗物和祖母绿订婚戒,向她单膝跪地: “嫁么?” 此时,苏梨默默无声,只用指尖顶起白毛巾一角,仔细擦去顾慕飞指缝里的干血。 她又推来独立桌板。 顾慕飞深深叹出一口气,而苏梨帮他把病床慢慢支了起来。他们这样看着,倒也不是不能琴瑟和鸣,只不过,有点像秘书和她生病的上司总裁。 苏梨按下按钮。床刚刚被支到大约三十度角,那样浅,床上的顾慕飞浑身猛地一震,脸色刷白,爆出一声剧烈的痛哼: “嗯!签不了……” 他哀哀道: “……苏苏,要不等我伤口再长好点,能坐到九十度再……” “你别再坐起来了。”苏梨站起身,柔声回,“我去向护士要个写字板。” 她丢下他。五分钟后,苏梨真的拿回了一只写字板,还有顾慕飞放在welsh那里的定制钢笔。 她把已经无用的移动桌板推开,就坐在顾慕飞的膝畔,依着他,垫着枕头向他靠近 ,把写字板举到他面前。 她把信封递进了顾慕飞的掌心。 信封上早已经没有封蜡,可顾慕飞还是怔怔看着信封,来回拈着信封的开口,像那道封蜡还在。 他转眸看向苏梨。 苏梨目光不转。直到,顾慕飞咬咬牙,真的亲手开启它。 沾满血渍的纸被他倒了出来。 一个月过去,顾慕飞的血沾过雨水,还留在纸上,颜色已经变得很浅。纸上留下一个枪眼,他捏在手里。纸皱巴巴的,沙沙作响,也很脆。 顾知霈把纸像公文那样折成三叠,露在最上面的一行就是—— “苏梨,我不可能让你分文不取。”顾慕飞哼声,“我们还是回去,各自约好律师,你再狠狠宰我一些……” “我不要。” 苏梨垂垂眸,嘴角扬了扬: “你给过我的那些,还有股权,十几亿美金……我一辈子都花不完。 “你若有心,就努力再多挣些利润,多给我分红……” 苏梨把纸尾展开: “签这里吧。” 她在自己的名字下点了点。 而顾慕飞拿起钢笔,“啪”,抽了出来。 大约,他太疼了。这支笔签文件签合约,动不动就决定上千万。可此时,他的笔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苏……” 他张了张嘴,如鲠在喉,但终于没再说话。 又半晌,他哀笑: “苏梨,这是你真心想要的。” 顾慕飞的钢笔扎上纸面。苏梨迎着举起写字板,钢笔的力量和颤抖都透着写字板而来。 久久地,顾慕飞抵着钢笔没动,但他签瘦金体向来又轻又快。第一笔先是横,再追一道锋利的撇…… 他们拿着这一张纸,公证过,就要在民政局里各自说出口,“我们确实感情破裂”…… “……其实,慕飞。” 苏梨这样想象着,垂眸,看顾慕飞总临《蔡行敕卷》的笔怎样写,看他蜗牛般磨蹭地挑起一笔钩,以至于青金蓝的墨洇得太重: “我也瞒了你一件事。” 顾慕飞的笔尖顿住了。他隔着一张写字板,点着笔,转眸,凝凝看向她。 “……慕飞,我们结婚一年多,我以为自己在跑,你以为自己在追。但实际上……” 苏梨咬了咬唇: “……我也时常觉得自己好狼狈,在你身边……没有退路。 “我不停地在给自己找退路。而你,顾慕飞,我才知道,你也在装得有退路。原来,你和我一样狼狈,不只我一个人自觉狼狈。 “可为什么,我们两个结婚,就都需要一条退路?” 苏梨感受到顾慕飞的目光沉了下来。苏梨想过,她以为,是他们不适合结婚。 “顾慕飞,我以前总觉得,婚姻是感情的一种结果。而我,我只想要好的结果。” 她坦白。 “那现在呢?” 顾慕飞攥紧钢笔,追问: “我无论如何爱着你,是坏的结果吗?苏梨? “我们不是不适合,相反,我们太适合了。 “苏梨,我的心永远不会和你分离,因为,你是我的一部分……这让我做错,选择了隐瞒。 “你今天离开或者不离开,爱我或者不爱我,甚至我能离开这张床或者不能……” 他像只说给自己听。 “我求你。” 他垂眸,说得认真。 “让我证明我的错。 “只要你出现,只要你不退市,让我们之间的K线涨或者跌哪怕今日停牌——” 苏梨回答: “刚才,我看着你落笔签字……” 她也低下了眼眸。 顾慕飞的双手在发抖。 “我想,慕飞,如果你能明白。 “我们……是过程。 “不论什么结果……改变不了一起的那些过程,改变的,是我透过某一点结果,去回忆我们的过程。 “不要……给我机会去改变它。” 她嗫嚅。 “如果你明白。那样的你和那样的我,贴身较量的、让你慢吞吞写下名字的我们……” 她按住了心口。 “我们两个,都是有杂质、狼狈、又赤条条的人。你追我跑,跑了五年……” 苏梨的眼睫颤动: “如果可以……我们一边跑,一边把彼此抱紧,把后背都朝向外面,像你教我跳华尔兹……” “华尔兹。”顾慕飞压低眉,“我确实很会。可是,舞伴我只想要一个人,就是你,非你不可。 “一个人可跳不了华尔兹,苏梨。” 苏梨抬起眼眸。 从签字起,她知道,顾慕飞就一直在悄悄看她。也许这次,她回看了,回看得足够深,一直看到,顾慕飞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 顾慕飞几乎难以置信,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 他的冷眉抬起,眉心越抬越高,终于云销雨霁,洋洋松开,有了光彩。 “女士,我可以再邀请你,”他的眼睛被苏梨拉扯住,“把这支舞继续——嘶!” 顾慕飞甩开钢笔。他刚想要从被支成三十度角的床上挣起来,去捉苏梨的手。 可苏梨伸手一推,按住他,也按上写字板。 她从没有这样严肃,也这样不给自己留情面过: “顾慕飞,你先看看这份离婚协议的背面,再决定……要不要原谅我。” 顾慕飞一愣,原谅苏梨? 如果是艾隆·阿斯特在桥上要亲吻她……顾慕飞狠狠咬牙。谁叫他“死”了。苏梨也没道理守寡…… 他翻开这张血染的纸的另一面。 “苏梨!你好啊。我们在布鲁克林时,你就……” 他攥着写了半个姓的离婚协议和产检报告,攥到手发抖,笑容瞬间隐去。他两只丹凤眼阴晴不定,顾慕飞咬紧虎牙,居然从床上坐直、坐成了九十度角,坐了起来。 顾慕飞虽然清瘦了,但骨架在,身形更像少年,但威压一丝不减。 苏梨瞪圆了眼睛。她眼看着顾慕飞咬着剧痛,脸疼到发白冒汗,几乎变形,但居高临下一手夺回她。苏梨的身体紧贴上去,一手轻轻护上顾慕飞腰腹敞开的引流伤: “慕飞,你仔细!就算你要离婚,宝宝和我都还需要爸爸……” 苏梨被顾慕飞抓住了肩膀: “离??你个狡猾的——” 吻就像夏日的雨。 他们双唇脱开,呼吸还细密温热,在他们之间一团团地纠缠。 但只轻轻地,顾慕飞只轻轻地搂过她的肩膀。苏梨的大衣被他吻得滑了下来,露出再也不必遮掩的小肚子圆弧。 “……太好了。苏苏。” 顾慕飞埋进颈窝喃喃。 他的手温热,几乎不敢触碰苏梨,只轻轻爱抚,温柔地盖在上面。 “太好了。” ——等施林格医生回来,他只隔门看到夫与妻。顾先生从没有这样乖巧,只躺在被子里,专注在听太太苏梨讲着什么。 他的病人从不听话,施林格医生想,但愿稍后检查,他不会发现他们做了什么让他一怒辞职的事。现在,他的病人终于不会再跳下床,直到先生和太太的下一代诞生…… 一个身影从等候椅上站了起来,朝他鞠了鞠躬,走向拱廊深处。 “祝您也幸福,日安,医生。” ? ?宝宝们有想法可以戳戳这里哦。 Chapter 126. 沉没成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27. 一切重新开始 顾知霈把手盖上额头。 无语,他真的很无语。 此时,他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匆匆飞过云海,坐着外孙的湾流,直奔闵州。他把自己的747千岁华隆零一留给了外孙和孙媳。 他想不明白。顾慕飞把北美办公室装修得黑沉简肃,飞机上怎么却偏偏全一色轻巧的米白? 老人家捏了捏皮质扶手。 是了。这飞机就是苏梨还在隐婚躲顾家时,顾慕飞买下来,每周都飞去芝加哥、见苏梨度周末的那一架。 想来,外孙在飞这架时,心情着实轻巧不错。 这时,行政秘书抱上一大摞文件: “董事长,这是上月因少爷讣告而导致股价大跌,国内外财务部上交的周转汇报。大股东要求明早再开一次沟通会,确保不会再有类似的黑天鹅事件发生。 “另外,还有公关部和法务部就甘雨之死送上的紧急呈文……” “这董事长我干不了。” 顾知霈小发雷霆: “我要退休!我要卸任!我让外孙干cEo,不就为了他干活我享受?结果——” 行政秘书微微笑,默不作声。 “——年轻人谈情说爱,放着我老头子当牛马?? “不行。” 顾知霈敲了敲桌面:“叫律师来,叫他拿我们的信托来。” 行政秘书愣了愣,但还是请来坐在飞机后方的律师,抱来红色与黑色两本信托文件。 “本来,甘雨出了事,我也要给个交代,也要引咎辞职。” 顾知霈接过早准备好的两份文件。 《保护人单方变更契据》和《不可撤销辞职信》。 在万米高空的平稳引擎声中,老人翻开第一页,落目于冷峻的公文: “兹声明,自即日起,辞去千岁华隆董事会主席及执行董事职务,并建议提名顾慕飞补选为董事,接任董事会主席; “顾氏开曼及苏黎世不可撤销信托之保护人席位,全盘由顾慕飞无条件承继,即刻生效。 “顾知霈”。 行政秘书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 老董事长卸任。这意味着,整个环太平洋乃至华尔街,即将迎来一位年仅三十四岁、如日中天、坐拥跨国千亿资本的新掌门人—— “去,安排落地就召开全球特别董事会。” 顾知霈眼看着律师盖上公证钢印,把文件封存入箱:“我让这些年轻人整日空闲……” 顾知霈想起来就气。 那天,他拧开台伯岛医院的病房门,本想催促外孙是不是抓紧时间,能当董事就别装病继续躺着。顾家本就人丁少,既然老婆也追到了,顾慕飞最好赶紧滚回去上班。 他一推开门。 顾慕飞斜斜陷在枕头里,丹凤眼微微眯着。他脸上英俊但惨白,倒显得一颗樱桃格外红润,就停在他的唇畔。 苏梨两指擎着,刚刚好送了过来,口气就像哄小孩: “……你不是非要吃我咬过的这颗……?” 听到门声,两人双双把眼睛投向顾知霈。 “咳,”老人转回眸,借门板清清嗓子,“乖孙,你都在罗马一星期了,还不打算回纽约……?” “不回。” 顾慕飞偏过头,舌尖轻轻一卷,很难说有没有舔到苏梨的手指尖。他把苏梨咬了一半的樱桃咬进虎牙,满脸真诚: “飞不了。” 飞不了??顾知霈气到吹起胡子。当时是谁非要追回苏梨、出手术室三星期就争着要当扶棺里的死尸、非要飞的??? “外公,”苏梨微微笑着,“慕飞都这么惨了,就让他卖卖惨吧。倒是,您那里有没有报纸?” 该来的总得来。顾知霈哀叹,谁叫他外孙品味好,认定了这个玲珑剔透的孙媳妇。顾知霈点了点头,许了welsh送进报纸。 苏梨坐在床边,往床里面稍稍倾身,被一只手臂轻轻环搂住。她翻开《纽约邮报》,等于也在同时翻给顾慕飞看: “JFK血案,大律师反咬千亿财阀夺妻恨”。 “夺妻??” 顾慕飞震惊,把樱桃核吐了出来。苏梨的掌心早早摊开,正好在他的嘴边接住。 “我要夺谁的妻??” 他捅了捅苏梨,又张了张嘴。 “干嘛?”苏梨小白了他一眼,“你不说只尝一颗?这是外公专门给孕妇的。” “就是。”顾知霈坐上陪护椅,“你要饿着我的重孙……” “我帮太太试毒。”顾慕飞很认真,又咬破苏梨送上来的樱桃,“苏苏,你往下翻。” 苏梨边吃着樱桃边心想,这题目,反正也刺激不过国内热搜。顾慕飞这个不用社交软件的人,看了那些,不知会怎样想。 比如,“#顾氏py交易”啦、“#大律师怒斥顾慕飞不干人事”啦…… 顾总的形象,在青年企业家这块,已经垫了底。 而顾知霈看着小两口凑在一起吃樱桃看报纸,深深叹了口气。 他扶着顾慕飞的棺椁回国,本就想故意不通知甘雨,一切搞得好像偷偷的、很突然。周三偏是个大艳阳天,加长挂黑花缎带的劳斯莱斯幻影停进东六十二街。 “我不坐,”顾慕飞这位少爷对要躺进棺材没意见,对劳斯莱斯的意见倒挺大,“不坐。” 谁知道犯什么毛病。 “不坐,行。”顾知霈合上车门,“那就让苏梨一个人在罗马干等着……” 啧。 桃花心木的棺材被八个人抬出公馆、抬进车厢,很隆重,真像那么一回事。顾知霈面如槁木,被徐管家扶着,又是叹气又是抹泪,坐进劳斯莱斯后面的一辆迈巴赫。 消息传得飞快。记者们马上就闻着味道追了上来。 “董事长,那女人……她也追上来了!” “快快快,先送棺椁上飞机!”老人家尽力腿脚飞快。 顾知霈算定,如果他不告诉甘雨,伪装成扶棺回国,甘雨一定以为被顾家欺骗、丢弃了。以甘雨已经投资到怀孕的地步,一定会穷追不舍,非要跟着一起回闵州。 实际上,甘雨也确实这样做了。 在浩浩荡荡送葬的车尾,肯尼迪机场里多了一个一路搡开别人、满脸绝望、大步追赶的女人。 他顾知霈要引甘雨回闵州,要在闵州全上流社会出席的“追悼会”上,亲手丢出录音和dNA鉴定,拍到甘家脸上。 可就在刚过安检时,顾知霈听到了一声尖锐巨响。 航站楼外,黑长直头发的女人飞了起来…… 又重重落到了地上。 “报警!快叫救护车!”顾知霈脸色刷白,大喊。 夏衍从女人身后的q5上踏了下来,跨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他胡子拉碴,和三星期前上庭时判若两人,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问候顾家的祖宗。 他右手还抄着一把手枪。 肯尼迪机场里人群四散惊逃。 顾知霈只记得自己狼狈窜进747,催促起飞。半空中,棺板被掀开,顾慕飞脆得像张纸,脸色比棺内的天鹅绒衬垫还要白,被搬进空中IcU。 顾慕飞半晌没说话。最终,他沉了沉声: “外公,我们做了什么?” 而眼下,苏梨拿着报纸,已经读到夏衍的指控。 夏衍哭诉,中衍之所以接下弗里斯特-摩尔诉千岁华隆案,全是甘雨怂恿、是甘雨的主意。 甘雨骗他接下案子也就算了,可她居然和顾慕飞勾搭成奸,里应外合!顾慕飞和甘雨是大学恋情,借财团施压又诱惑,与他的妻子在法庭苟合,甚至有孕,这才导致他夏衍被弗里斯特-摩尔当庭抛弃。 他有什么错?! 软绵绵的,顾慕飞的下巴蹭上苏梨的肩膀: “原来夏衍这样说,这才导致千岁华隆股价大跌。 “苏苏,我不知道……我还能被说得这样坏。” 苏梨深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发。甘雨确实对她说过,夏衍不过是……她甘大小姐忠实的仆人与护甲。 她不知外公设局后,甘雨要怎样和夏衍摊牌。 一段婚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而顾知霈为了应对股价暴跌,只好提前丢出dNA对比,又拿出甘雨在公馆里的承认录音。好在,顾慕飞很快就拿到了唐蘅的小起居室录像,自证清白…… 那段,苏梨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遍的录像。 但公关绝不是一日之功。 苏梨抿了抿唇。何止顾慕飞被说得那样坏,她自己的两条热搜也挂了很久: “#顾夫人苏梨失踪”,“#豪门梦碎,苏梨净身出户?”。 苏梨一直把报纸往下看,看到夏衍被控二级谋杀。甘雨腹中孩子的dNA被拿去比对,结果,他是生父。 庭前聆讯上,夏衍得知消息,哭到崩溃。他一直不停地问,甘雨为什么宁可舍弃他,为什么不爱他、不爱他们的孩子……?他们明明从校园走到职场,就因为顾家?因为千亿? 为什么?为什么?? 默默地,苏梨只感受到顾慕飞的手盖上她的小肚子。 苏梨轻叹出一口气。这一切,竟让这大半年看起来像场闹剧。 除了…… 苏梨亮晶晶地转回眸,也朝外公点了点头: “慕慕,我们听外公的,这就回纽约吧,好不好?” 她说。 “你陪我去时代广场画廊的揭幕式,让我们把这一切……重新开始。” ? ?甘雨就这样下线了。 ? 我在安排甘雨的结局时真的想了很久,也和朋友们讨论了很久。我是个很讨厌虐女的人(读者们应该能看得出来),对女性的能力不论主配都有一致的崇拜与欣赏。甘雨是个月亮背面一样的女人,是个真的很有手段的女人,而我一点也不想细写怎么撞死一个孕妇。她肚子里有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这个孩子的诞生来自于母亲的算计,这个孩子的死亡来自于生父的报复,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暗黑的事件。 ? 但是我必须这样让她收尾。 ? 实际上,在写这一章时我想的是电影《两根大烟枪》:荒诞的、黑色幽默的、但是又残酷、不可能回头的闹剧——一切本来不必发生,但它确实发生了。它似乎没什么影响,但它又确实改变了很多人物事。 ? 夏衍也不会逃脱。 ? 如果给甘雨一句结语,大概是玩弄人心者终死于人心之下吧。 Chapter 128. 留下一朵白色的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29. 帮一帮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30. 不需要确切始终 “家、家徽玉?” 苏梨小心地捻着手掌大小的和阗玉,松石珠子和流苏缠绕上她的手指。 在她平展开的、有些汗津津的手心里,一枝三叶的银杏叶雪白,自然舒展,被七只精雕细琢、乘云展翅的仙鹤围在最中央。 原来的时候,是九只。 她只知道这是外公每日佩在胸前的玉。 “对。”顾慕飞说得轻描淡写,“因为外公把顾家家委转给我了,这是家主的印信。 “但我可不想天天挂着玉。” 他嘴角上翘,冷淡哂笑。 也是,这人天天西服革履,最懒散也不过一件纯黑或纯白的t恤,挂块玉确实很突兀。 顾慕飞显然也想象到了那幅场景。他笑了笑: “给你,当胸针用吧。 “而且,你管家委也很合适。顾家众多收藏品,建筑,名画,珠宝,而你懂艺术,你有品味。你来管,比我或者请别人,都合适。 “你觉得呢?” 这双丹凤眼深沉地瞧着她。 苏梨没着急回答。她捻着玉,先碰了碰顾慕飞手机上的那对婚戒。 苏梨微笑:“慕飞你想的,恐怕也不止讨老婆欢心……这么简单吧?” 她眼梢扬起。 “对。” 顾慕飞并不否认: “你老公这辈子也学不会单纯,怎么办?” 他歪歪头,双手往后自然地在床上撑住,身体放松地后倾。他舌尖无意识地擦过虎牙,眼神微眯,看着她的模样,近乎厮缠。 苏梨捻着玉,笑着,一只腿顶进他双腿之间,欺身上前: “慕飞,你还是把头发全染回金色吧。” 顾慕飞一手揽护着她的后腰,仰视她:“怎么说?” “那样,你的样子好歹暖一点,才好骗人。也不至于模样太冷,吓到宝宝。” 她顺手摸了摸小肚子,看顾慕飞对着肚脐下深啄一个吻。 “不过,金发在海外看着还好些,你这趟回去做千岁华隆董事长,一头金毛,招摇得很。只怕特勤组要很辛苦了。” 她噙着笑,玩弄般揉了揉这头半黑半金、柔软的碎发,揉得凌乱。 “但,”顾慕飞单手抱着她,居然苦笑,“我没决定要接任千岁华隆。” 苏梨听他这样说,连语调都沉了下来,不像玩笑。她徐徐坐回到顾慕飞身旁: “可,你把家徽玉给了我……” “对,”顾慕飞嗓音静得像水,“那是顾家家委,是家族基金会,是血缘。外公给了,我逃不掉。 “苏梨。” 他把手机和两枚新的婚戒放在两人中间,牵过她的手,揉搓着她的指节。 “只有你懂我。” 他两肩颓然: “我最初回顾家,觉得是为了你,为你争一个名分,争你应得的位置。 “但好像……这也不是你想要的。” “谁说。”苏梨凑上来,依靠上他的宽肩,“三十四岁的董事长对你没什么诱惑,二十九岁的董事长夫人……哇。我觉得听起来很不错。” 她听到顾慕飞低沉笑了笑:“你已经是大股东苏总了。” “这不一样。” 苏梨也回得很干脆: “而且,我觉得,这比你去搞私募,比单纯的金钱游戏更刺激更复杂,好多博弈,忙得多也难得多。 “慕飞,那就是你的领域,是你喜欢且最擅长的。” 她攥紧顾慕飞的手心。两人的体温合在一起,烘到彼此温暖又干燥: “而我,我想看到做喜欢且擅长的事的你,就像,你一直在看着喜欢且做擅长的事的我。” 她感受到顾慕飞的身体似乎一颤。 许久,顾慕飞终于回答: “……确实。 “但,”他紧接着沉声,像真的在与她谈判,只不过手拽着她,一丝不放,“我有条件。” “条件?” 苏梨眨了眨眼。刚才……顾慕飞不是在向她调情吗? “要我接受,”他看进她的眼睛,终于露出虎牙尖尖,“你就得兼职顾家的董事,进董事会。” 苏梨张开嘴,一瞬间又闭上了。 原来。 “我一直喜欢我们各做各的,”苏梨柔和地回,“你一直帮我代理投票,不也挺好?董事长们不都喜欢独揽大权吗?” “首先,”这人严肃起来,好像上起金融课,“作为董事长,我就不能再代理股东的投票权了。 “苏苏,你要找咨询或者找代理投票,无非是咨询我这个老公,或者咨询外人,权衡被老公骗还是被外面骗。”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这人说得着实可恶。苏梨忍不住搡他右腹的伤疤。顾慕飞牵着她不放,只龇牙咧嘴: “而且,你以为当董事长那么容易? “是,顾家是家族企业。” 顾慕飞把手机推开一边,干脆拿两人之间的床单当战略图: “先不聊这几个注资机构。但就这些根深蒂固的老股东和子公司,钱家,孙家,还有外面的周家和仪家。现在顾知霈一走,都在等我表态。啧,顾知霈管了六十年,谁要被拿去和他做比较? “况且,千亿资本和百亿企业不同,不是我想换架构换方针就能换,隐形操纵会更合适。 “按理,”他忽然抬头看向苏梨,笑了笑,“我要是没结婚,真有可能被拉去和这几家搞联姻,既能拉拢老臣,又能外带赚股……” “去你的。”苏梨知道顾慕飞的玩笑从来开得又黑又冷,她才不吃他这套,“你现在也可以去。把签了一半的离婚协议拿来——” “别闹。” 他把她攥紧,面对面,又把她往心口拉了拉。 “我是让你全知道,这些——” 他泛泛一挥手。 “都等着我们一起回国摆平。 “很可惜,我在北美建起来的班子不能直接搬回国。我要把林秘书处挖回来干行政秘书,但法务长和财长都……” 他咬咬唇: “苏梨。我字面意义上地需要你。我在董事会里需要更多我的人。我们的婚姻是婚姻,是爱,是你讨厌的爱与利用混淆。 “所以如果你不要爱意混淆,我情愿……“ 他说得决绝: “……我们简单点,不要千岁华隆。” 苏梨心口里一震。她瞪大了眼睛: “可慕飞,我不要你的牺牲。你一直都在北美,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关心这些。原来……” 她看进他的丹凤眼。 “……所以,你日常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 也许,顾慕飞被她直接逼看着,离得太近,他近乎怯懦,后退了一点。 “……是。” 艰难地,他低声承认: “苏梨,我给你的是行动结果,这些结果变成你体验的过程。 “但没错,我脑子里,日日夜夜……是这些。 “我想着怎么和弗里斯特-摩尔签约,同时下反授权的绊子。 “我想着怎么借预期里的反水,架空顾知霈,逼他交权。 “我想着怎么让夏衍留下和解文件,以至于干掉他的职业生涯。 “不论做什么,哪怕只为讨你欢心,我同时有Abc方案,每次枪毙掉两个。这就是我。 “甚至……” 他这双眉眼低垂下来,阴影填满他的瞳孔。他深吸进一口气。 “……我想过,怎么用你的项目把你哄来纽约。我没真的做。但……很可恶吧。” 他像一只被淋湿的大狗,整个人颓下来。 可苏梨毫不意外。她能说,她从顾慕飞挽着她踏上苏富比,就早猜到了吗? 她看见顾慕飞在苦笑: “现在,我还要自曝阵脚。 “我很想要太太做董事,很想要。我不想和你异国恋了,不想和你分开。 “我拿顾家基金管理人诱惑你,动摇你,祈求你。我想要,我们的领域在未来可以小小地重叠。” 他睫毛翕动,抬起一点眼眸: “苏梨,你可以答应我吗?” 可四目相对着,苏梨轻轻地笑: “如果,我不能答应……” 她看到顾慕飞的睫毛瞬间颤了一下。 她继续说完:“你说说,你想怎样把我……骗去国内做董事呢?” 她没想到,顾慕飞的眸子里霎时有了光: “你不是要做聋哑学校?千岁华隆是不是也可以开拓下特殊教育产业?海外资金流转需要更久,但国内明明有更大的人口基数,更多人需要你的帮助——” 苏梨抿着嘴笑: “别,你现在都说出来,我自己就已经准备要上钩了。” “——所以?” 苏梨看进顾慕飞从未如此急切的眼眸。 两人的手指还紧紧纠缠在一起。 苏梨拿起一枚婚戒。 在她的指尖,在他们的两双眼睛之间,婚戒是一枚圆满的圆环,好像象征着人世间最圆满的情感。 但其实,不论圆满不圆满,情感……不需要确切始终。 苏梨拉起顾慕飞的手,在他一丝不改的、热与冷时刻交替的注视下,她把戒指对准他的指尖,推进他的手指最深处。 她轻轻启齿: “现在,我拿到了青年奖,也想自己开家独立事务所。你让我考虑考虑,慢慢来,至少等孩子出生前……” 她看着顾慕飞捧起她的手,也一点一点给她把婚戒戴回去。 “啊!” “怎么?” 苏梨捂住小肚子:“呜呜,宝宝踢我。” 顾慕飞的手轻轻盖上来,完整抱住她这整个人。在小肚子之上,他们的嘴唇轻轻相接,混淆,融在一起。 他们还有许多事情在等待解决。 但…… 太阳和月亮还会依次升起。 生命是一段过程。 ? ?太阳和月亮终于归位啦。 Chapter 131. 概率是百分之六十六点三 “——两个?!” “两个。”医生笑眯眯地放回b超探头,“看,这里有第二颗胎心。之前应该是被挡住了。 “恭喜你们小夫妻,双喜临门,是双胞胎哦!” 检查室里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气氛明显不对。 苏梨怔怔地,还攥着顾慕飞的手。她的眼神开始有些迷茫。 前一秒,苏梨也得承认,她和顾慕飞都有点第一次当父母的兴奋过头。 上次在罗马时,苏梨还觉得人生不定,还在和顾慕飞闹离婚,产科检查她做得心不在焉,爱谁谁吧。 这次两人回国,第一次以小家庭为单位来预约产检。 等待的过程似乎总格外漫长。在走廊里,顾慕飞开始来回踱步,金发已经被他自己抓得凌乱。而苏梨一看到检查床,得知还要掀起裙摆,把凝胶直接往肚皮上抹……她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空空向旁边伸了伸手,而这次,顾慕飞一把捉住。 他们两人的手彼此寻觅,攥紧,又怕把对方攥疼了,又放开,又攥紧。婚戒分分合合。 在医生的讲解下,他们都将信将疑,看向屏幕。可当苏梨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宝宝躺在里面…… 那小东西踢了踢腿,悠闲地吃起手指,小心脏就像一颗空腔,噗噗跳动着…… “……慕飞。” 她嗓音开始发飘,轻到颤抖。 顾慕飞凑身上来,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在。” 苏梨的眼眶热了一圈。 她几乎觉得,这根本是魔法。 ……在她的身体里,怎么就能,突然有了,活生生的,会动会跳的,属于他们的,小生命? 他们两个自然都熟知生理卫生,五年里情欲交融,各种地点和姿势都轻车熟路。 但从私人卧房跳到孩子在显示屏上公开吃手,这个过渡似乎还是过于大,大到足以让顾慕飞脉搏狂跳,手心出汗。 他眯起眼睛,紧盯着屏幕,盯了太久。 显然,他也在和她想一样的事: 怎么就能有了,小宝宝。 但下一秒,医生的探头一转。 也许闵州的医生确实水平更高超。苏梨拿着双份b超检查单、4d彩超这些本该让她足够喜悦的东西走出仪家的私立医院,眼看顾慕飞为她拉开panamera的车门,一手护住车顶,让她往里坐。 苏梨还是忍不住一声嘟哝: “两个?!” 她耳边窸窸窣窣的。顾慕飞弯下腰,阳光从侧边一照,白衬衣里他的腰身若隐若现。顾慕飞的身形还是比较偏单薄。他一手拽过安全带,小心绕过她盖碗一样的肚子。 “……两个。”苏梨接过顾慕飞递上来的水杯,“俞赫笑我显怀时,我就该猜到的!可怜我一尺八的腰…… “顾慕飞!你暴殄天物!” 她忿忿咬着吸管,看男人一脸蜜汁笑容,坐进驾驶席。 发动机几乎像在被他故意轰鸣。 “你很得意是吧?双胎不是主要靠遗传吗?我可没听说过我家亲戚有谁这么高产……一定是你,顾慕飞!” 她恨恨地推卸责任。 可顾慕飞只耸了耸肩膀。他仍旧轻轻咳嗽着,把车窗降下来三分之一,让车内充分透气。他把车滑出VIp停车场: “苏苏,你搞清楚。” 他一本正经: “不算上我过世的妹妹,你老公我从外公算起,也是三代单传。” “啧!”苏梨猛猛皱起眉,感受着三月的春风拂面,“这下子,你老婆我要疼两遍,好身材就要全毁了!” 无奈地,她开始看起路上的行人。他们两人之间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又过得太慢。 路旁橱窗里倒映着午夜蓝的panamera turbo S。几个红灯和一小段堵车后,他们平稳疾驰,开上跨江大桥,离开梨花含苞欲放的闵州江心岛,往城郊蜿蜒。 本来,她应该待在芝加哥,把辞职手续和事务所的建立都慢慢办好。 可是种瓜得瓜。她一年前背着顾慕飞参加国家方案竞选,做聋哑学校,一直无人问津。直到,她大概有了青年奖和时代广场的技术实践做背书……就在前几天,她被通知雀屏中选。 这可是国家特殊教育提升行动的最后几块。可是,学校地址被选在…… “xJqm县?” 她理解,那正是最需要她的地方。但偏偏,她怀着孕。 那天,她手里捏着红头文件,两眼干瞪向顾慕飞。可顾慕飞坐在扶手椅里,百叶窗影打上他的眉宇,显得他还有些虚弱。 他十指对齐,满脸无奈: “太太,那是国家级。你对你老公的能耐倒挺有信心。”他笑出虎牙,“我想骗老婆回国不假,但下要进去的本钱?” 紧接着,他又严肃沉沉眸: “所以,苏苏,你去吗?” 苏梨捻着纸角,又看了一遍“特殊教育提升行动”这几个字。 “我去。”她点点头,“我会有办法的。” 从那一天起,一切都开始像发条被拧上,齿轮被加了速。 为接受这个项目,苏梨立刻在闵州注册了一家小型个人事务所,资金来源是她曾经赎金的极小一部分——区区五百万。 她现招了一名资深施工经理,又招了一名毕业生当画图员,线上办公。顺手,她想了想,这样子,她帮帮顾慕飞也不坏。 在千岁华隆全球董事会上,她这位新董事鼓着掌,眼看着顾慕飞意气风发,走马上任。 就这样,闵州多了一位三十四岁的千亿资本董事长,和他的大股东,一名建筑师夫人。 而这两人仓促间回国,搬进了祖宅顾园。 此时三月中旬城郊的闵秀山上,树木刚刚出芽,灰枝混着新绿,并不怎样好看。但顾慕飞的心情显然好到最顶。 他流畅地滑过一道夹子弯。 开车这件事就像写字,总难免是一个人性格的外在体现。此时,顾慕飞一手虚拢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看似无事般搭在窗沿。 他开车总让人觉得没速度,过弯稳得像根本没过。但实际上,只要旁边有参照,谁都能注意到他完全在擦着吃罚单的最下限开。 苏梨听到顾慕飞似乎哼起了某种调子。 “你这么开心?”苏梨咬咬牙。 “很明显?” 终于,顾慕飞看过来,意识到应该至少稍微收敛一点。他歪着头笑笑,春风擦着头顶,吹起他的额发: “生女儿,苏梨,我记得,概率是百分之四十八点八。但,苏苏,我们有两个。 “也就是说,不知道同异卵的情况下,我们现在肯定有一个女儿的概率高达……” 他迅速地眯起丹凤眼。 “百分之六十六点三。基础数学:三分之二。” 顾慕飞开始咧着嘴笑。 拜托。 谁家生男生女用得上统计学? 苏梨根本懒得搭理他。这人今天乐疯了。她只低下头,又翻了翻产检单和孕期手册:“可医生根本没提是男是女……” “就这点好。” 顾慕飞眉眼飞扬,显然,他今天没喝过酒,但飘得着实有点过分厉害,比起开车,他甚至有点像在开飞机: “我们最后抱到怀里,才确定是女儿,多惊喜啊。再多来两个你。反正顾家采买没顾虑,都来得及。你放心。” 苏梨撇了撇唇角。 怎么,顾总,哦不,现在是顾董了,当她是某种大型惊喜盲盒吗? 苏梨还在狐疑地审视产检单,车头则无声地一转。迎面,两道毫无装饰的黑铁大门自动向里打开。 车头一沉,他们开进了密林,开上了唯一一道青石板路。 顾慕飞显着降低了速度,求稳不求快。树影从他们的头顶掠过,苏梨开始听到小溪在某处流水潺潺。 顾园这座苏式山庄美则美矣,就是太偏远,藏在山谷里。偏偏,顾慕飞和顾知霈都对坐直升机很有意见。 好在,每天要上班通勤一个半小时的人不是她。 苏梨一抬起头,眼前只展开一座天上宫阙。 园林粉垣灰瓦,山墙起起伏伏,沿着山脊蔓延开,没有尽头。八棵宋代古银杏枝桠虬结,围绕着中央车道挺拔向上,均匀铺开。 顾慕飞把车徐徐减速。 就在隶书“顾园”的大牌匾、三重飞檐与门楼下,家人仆从们一水皂青长衫,严肃地分站在两侧。 “来了。来了!” 苏梨眼看着顾知霈奔下七层石阶。他穿着最隆重的正红大鹤氅,须发皆白,站在两边门当的雪白天然太湖石里,好像一位即将登台施某种法的大法师。 老人站在门楼最中央,一看到他们,就把手杖往上一扬。 “恭迎少夫人带小重孙们回府!” 众人齐声。 搞什么?! 苏梨眉头一拧,还没来得及隔窗发威,只见顾知霈的大鹤氅飞扬起来。老人又把手杖往边上一挥—— 从苏梨身后,一双手温柔地盖上了她的耳朵。 “鞭、鞭炮???” ? ?甜甜孕期开始了~保证甜!小作者要是再虐,读者宝宝们就回来给我寄刀片~ ? 还记得当时我们开了盘口的么?戳中3的宝宝们可以使劲戳小作者留言,一定提一提你们想要什么特别奖品~~~恭喜双押(不是)押双胞胎的读者们~ ? 双胞胎是甜蜜惊喜,也是惊心烦恼。 ? 顾总,哦不,现在是顾董事长了,今天着实飘。也有点男人微妙的得意吧。 ? 苏梨:你暴殄天物顾慕飞。 Chapter 132. 百鸟朝凤 苏梨身子一悚。 ……她……他们还在布鲁克林大桥…… 仿佛害怕眼前的一切是场从来没醒来的梦,苏梨闭紧双眼,本能挥舞着手脚往后退。 在她被捂紧耳朵的朦胧里,她其实只能听到纽扣崩开那样温柔的“啪啪”声。但她猛地翻身,往身后一扎。 “呜!” 她被一整团温暖完整抱拢住了。 她听到安全带被从她的身上小心解开、抽出,车窗缓缓升起,把杂乱的“纽扣声”完全隔在外面。她的耳朵蹭到衬衣领,让她贪得无厌往里埋、往里藏。 她蹭到周身窸窸窣窣的,最熟悉的暖木香充盈起她的鼻尖。 在十几声“啪啪”响动后,噪声开始像单纯热闹的白噪音。 终于,苏梨把顾慕飞搂紧,稍稍抬起一点头。 鞭炮的声响乍然消散,苏梨只感到周身的暖也霎时离开。她听到顾慕飞猛地推开车门。春风倒灌。 “慕飞!别!外公不知情,他也是好意!” 苏梨推开自己这一侧的车门。她的后背还透着一点凉,眼睛因为刚才的紧闭和深埋,睁开时还朦朦的,全是炫目的光斑。她朝外面盲喊了一声。意外,她第一脚就陷进了软绵绵的红地毯。 这……他们开上车道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时候被铺上来的? 她眼看着顾慕飞大步冲向顾知霈,已经冲到一半的他金发飞扬。可顾慕飞听到她唤,站定,停了半秒。 他眼角轻跳了一下,抬手遮住轻轻咳,又看了眼顾知霈,霍然折了回来。 顾慕飞眼底的怒意翻腾,才消去一小半。他僵硬伸手,先扶着苏梨下车。 苏梨的手还有点抖。 “哎呀!我的宝贝囡囡!我的宝贝重孙们!” 顾知霈九十岁,着实腿脚不好。老人小碎步地跑上来,鹤氅在身后颠着飞扬,已经什么仪态都顾不得了。 但,重孙“们”? 外公怎么知道是双胎的? 难道,他们就医的选择毕竟少,最后还是去了仪家的私立。仪家这就把消息当作外交礼物送给外公了? 仪家眼下还在和千岁华隆合作基因工程,新厂区刚在苏市落成,两家纯纯蜜月期。 不至于吧。这可是巨大的隐私丑闻。 苏梨迅速瞄了一眼顾慕飞。他眼神阴沉,指尖在手机集团oA界面上快速敲了两行。显然,他也在和她想一样的事。 “别担心。”他对嘴型,“我去查。” 苏梨拍了拍刚才被顾慕飞抱皱了的裙子。 “哎哟!一次!两个!”顾知霈拉住她的手,“囡囡呀,全闵州都觉得我顾知霈寿与天齐,禄比海深,能有什么烦恼。 “谁知道,我愁了一辈子孤苦。我就慕飞他妈妈一个姑娘,还……唉。我就怕后继无人……呜呜呜……” 老人说着,抽噎起来,眼泪碎了整片衣襟。苏梨还没来得及安慰,可顾知霈又像老树抽出新芽,立刻蓬勃起来: “不哭了,不哭。今天明明是顾家百年里最大喜的日子。” 顾知霈拿袖子胡乱抹了抹脸。 “囡囡,你真是我老人家的命定福星。我们顾家宗祠只放牌位不进人,没男女之别。我已经请了法师,专挑黄道吉日,高低把你在祖宗前游一圈。” “外公,二十一世纪了,倒也……”苏梨脚趾抠地。 “说吧,要哪处地产?” 老人家根本自说自话: “珠宝?股权?可怜我手里剩的可不多。慕飞外婆的那套镯子倒…… “哦,对,囡囡你最喜欢画。 “我这就让几个老朋友来,都是出了名的国手,今下午给你现场画个牡丹,江山图也行。你要凤凰有凤凰……” 苏梨被牵着往前走。她给自己生宝宝,怎么倒变得好像给顾家邀功请赏了? “顾知霈!”顾慕飞狠狠咬着牙,开始抢老婆,“我们搬回来之前,我怎么警告你的?” 没想到,顾知霈竟回头哂笑了一声: “好一个没大没小。 “慕飞,你的‘光荣使命’也完成了,这里用不上你。你难道今天不上班的吗?老孙家那帮滑头都搞定了?养孩子可要花很多钱!两个!双倍!去!” 顾知霈一拂袖。 而苏梨被顾知霈牵着不放。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老人家兴奋过度,她也能理解,也不好上来就拂老人的面子。 她安慰自己,顾知霈没请唢呐站在门口,对着她吹《百鸟朝凤》,已经相当克制了。 可等她真的踏回顾园,顾慕飞紧跟在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大错特错。 他们小夫妻,把顾知霈完全低估了。 堂屋里,苏梨本也就想简单坐坐,应付一下外公,她还忙着要和前线施工经理小张对接。 今天工地的无人飞机扫描该到了。 “囡囡啊,你外婆当初难生,外公知道生孩子不容易。外公可心疼你。” 他老人家老样子坐在上首,顾园总管家给主人们上了茶,独独苏梨那碗是一盅…… “少夫人,请用竹蔗麦冬水。” 顾园太大,苏梨确实走累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品着水,着实清甜解渴。 她抿抿唇。外公很有心。 “来,囡囡,你的事,总得你来把把眼。” 外公忽然招了招手。 女管家领进乌泱泱一大群人来,有男有女,都穿着专业又干净的制服: “这位是全方位营养师,小马。这位是孕期护理师,小宋,他们都有执照的。这是我特请的孕期专门教练,小姑娘都看重身材和健康吧?小刘、小郑,他们什么瑜伽有氧八段锦都会打。 “还有这些,王妈、吴妈、杨妈、冯姨、赵嫂、柳婶、吕姐……都是我挖来做月嫂保姆的金牌老手……” 苏梨终于受不了了。 顾园里房屋院落散布,苏梨怕提提跑丢、和山里的狐狸打架或者为扑鱼掉进湖里,已经临时让步,把提提暂时寄养给了俞赫。 现在,比“孕期不许养猫”更糟糕的事正在发生了。 苏梨的笑容僵住了。她把顾慕飞悄悄扯到一边,对着他眯起眼笑,咬上耳朵: “我亲亲爱的顾董。” 顾慕飞咽了口水。他颧骨上沾了一点点的薄红,似乎对这个称呼很受用。但他目光闪了一下,显然也知道苏梨这么叫他准没什么好事。 “我们可爱的徐管家呢?”苏梨咬着牙问。 顾慕飞也很无奈:“徐管家的外孙还在北美报考常春藤,他要看着,回不来。” “welsh呢?” “他厌倦了高强度工作,要和女友双宿双飞。” 顾慕飞看似脆弱,轻咳了咳。这一咳,他白衬衣领里的锁骨露出一点边。他摊开手:“其实……” “嗯?”苏梨虚虚地看着冯姨在眼前行礼,眼前却全是锁骨。按常理,她也赏了红包做见面的彩头。 可,这都是二十一世纪了呀。 “现在,可是你管着家委,”顾慕飞的丹凤眼看向她,一眨不眨,嘴角微微扬起,“你可以直接给这老头断供,他就没钱折腾了。” “顾慕飞,”苏梨眯起眼睛,“人怎么可以用这么软的嘴说这么狠的话?仁义礼智信你还打算剩几样?资本家到这地步了吗?” 可苏梨又听到外公扬了扬声: “囡囡啊,这是小徐,是你们在纽约徐管家的小女儿。她专程来做你的贴身女仆……” 苏梨赶紧摇摇头:“外公,现在早不搞家生子了……” “啧,囡囡,你不懂。小徐可是正经大学毕业生,学的护理和家政。她递了简历,上赶着要来!是不是,小徐?” 圆圆脸的女孩盘着发髻,朝苏梨殷切点了点头:“少夫人。” “她来我们顾园上班,和进大厂打卡没区别。你不要把外公瞧狭隘了。”顾知霈挥了挥手,“小徐,少夫人的房间今天收拾好了么?” 小徐正要殷切回话,苏梨赶紧打断。她不能再让外公这么发挥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她整个孕期就要被架起来了。 “外公,”苏梨甜甜应声,带着小辈的哄,但底线坚定,绝不妥协,“我和慕飞说好了,我们不需要这么多人。医生也说,孕期环境要轻松清静。再说,我们都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她眼看着顾知霈端茶的手愣了愣: “诶,我没说过吗?” 说……什么? 苏梨满脸迷茫。她看向身旁的顾慕飞,这位预备父亲也是一脸懵。 “你们在海外做的无创排畸啊。”外公像在聊天气,“苏梨肚子里揣的可是一对……” “蹭”地,苏梨身旁的顾慕飞站了起来。 “……儿子啊。” ……啥。 ? ?没想到吧。 ? 被认为完成“光荣使命”的顾董也这么说。 ? 不再是唯一继承人了就被卸磨杀驴啊。 ? 顾知霈:你的作用是挣奶粉钱!!! ? 让顾董不怎么称心如意是作者的小爱好(除了美美收获爱情),哈哈哈提前丢出来也算避雷~虽然我相信一路读来的姐妹们都知道小作者绝不是婆婆或者重男轻女。 ? 小作者的脑子里只有情节!头秃!让大家觉得好看!!! ? ———— ? 另外小作者注意到,苏梨项目所在地被首字母拼写了。小作者一直尽力架空地名,但是这个所在确实生僻,我怕架空了宝宝们认不出来,所以原本用了原名。显然,审核大大有考虑过。我们就尊重审核大大的意见。 ? 总之宝宝们知道苏姐要去很远很远是真正需要她的地方就可以啦! ? 大家可以稍微期待下大漠夫妻哦~~~ Chapter 133. 长茄子圆茄子 “儿……” 苏梨看到顾慕飞整个人站着,僵住了。 他身体开始些微向后倾,像在做最后抵抗,难得,连他的左手也落上了心口。他右手指尖还点在桌面上,丹凤眼逐渐微眯了起来,眼角处极快地跳了跳,像在抽筋。 顾慕飞好像霎时间有太多的什么跑进脑海,大概是两个手牵手、笑得灿烂的女儿,又赤裸裸从另一端跑了出来,换成了两个臭小子。 苏梨好像听到了什么碎掉的声音。 她撇撇嘴。大概,是心碎吧。 但顾慕飞,你还有资格挑三拣四起来了? “对呀。”一旁的顾知霈倒全然没在意,“我也希望是龙凤胎。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我当时做了个梦,一对凤吵闹着,互相咬着彼此的尾羽飞过来。大概,黄国手的少腹汤调养效果太好……” 眼前,顾慕飞的身子似乎又跟着晃了晃。 苏梨只觉得这话题歪得越来越奇怪。生什么性别难道不都是她和慕飞的孩子吗?这是在菜市场里挑长茄子圆茄子的时候吗? 她只好一声哀嚎:“哎哟!” “苏梨?”顾慕飞立刻转回身来,矜起西裤腿半蹲在她的面前。他脸色还白得像纸:“你怎么了?哪里不对?” “呜。产检又折腾回来,太累了。”她软绵绵地伸出双手,勾住顾慕飞的脖颈,故意哀叹,“外公,我下午看不得画。我要好好静养一下……” “自然。自然。”外公也满脸惊恐,“都听到了没?下午谁也不许打扰少夫人!” 她听到整齐划一、近乎轰隆隆的“是”。 管这样一个家要很难了。 紧接着,苏梨感受到顾慕飞凑近,一手绕过来,干脆兜过她的膝弯。 “慕慕,我演给外公看的。你仔细你的身子还……!”她滑进了怀抱,被横抱了起来,只好咬着耳朵叮咛。 “没事。”顾慕飞居然还冷着脸。 他两手把她横着掂了掂: “你还轻。园子大,你要工作一下午,等走回去该很累了吧?” 他低声: “……许我这一次吧。” 狐疑地,苏梨还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顾慕飞需要在这种时候做点什么,来找回他的掌控感。她已经学会不去剥夺他的掌控。 毕竟,外公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既然如此,她和顾慕飞也没有什么理由被命运垂青、被慷慨幸免,更何况怎么看,他们都应该心怀感恩。苏梨被横抱着回到了两人的卧房,顾慕飞让她的脚尖先轻轻沾了地。 他果然还是气喘起来。 仿佛只不过顺手,苏梨抚过他被衬衣遮挡住的腰腹。 “刚才,被鞭炮吓到了?”顾慕飞轻轻地问。 苏梨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随着时间,创伤应激总会好。而他们眼下要操心的事情总更多。 顾园里确实太大。闵秀山这一支山谷里,顾园包下了一整座山湖,小夫妻两人的住处基本上是个独立两进的院子。这里离顾慕飞母亲当年的几座闺房都很近。 两人的套房临向水面。苏梨推开栅栏窗,慢慢欣赏着平静的水影、柳树和湖光山色。 苏梨坐进书桌。 虽然,她确实一直都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小阿飞”,或者说,她其实一直想要一对兄妹,就按顾慕飞小时候和他妹妹那样子,彼此之间大概差个五六岁,大的带着小的,就会很可爱。 但她绝没想过要一口气添两个“小阿飞”。 两个,就像她手机屏保上那样的,一看就古灵精怪、调皮难管的小丹凤眼们。 尤其是,如果儿子们再随他们的爸爸,是六点半起床能直通半夜的高精力,一起拆个家…… 沉稳的男人可不是一天生出来的。 实际上,男人能不能变沉稳,完全靠玄学。 “呃……” 苏梨听到背后的顾慕飞倒进大床,也在哀叹。 卧房里难得安静极了。 苏梨转过转椅。 床上,顾慕飞的领口被他自己扯开了。他仰面躺着,手盖住了脸,呼吸没有声音,一起一伏。 男人一只脚随意蹬着床沿,筋脉清晰的手投落下了阴影,百达翡丽星空腕表在他手腕上一闪一闪,只留一缕金发还耷在指缝外。 谁说的六十六点三的概率呢? 谁路上好像开飞机呢? 顾董,私募若照您今日精算的概率买股,是不是要赔到倾家荡产了? 苏梨很想吐槽,但还是滑动了两下办公椅,悄悄凑近。她伸出脚尖,戳了戳床上男人的腰侧。 这人对自己的要求从来不近人情。他每日勤于锻炼,恢复得相当好。细腰戳起来已经紧绷绷的了。 但她也吃不着。 “怎么?” 顾慕飞的一只手垂落下来,摊在床面,露出半张警惕又分明倦怠的脸,瞧向她。 苏梨往后退了退,收回光裸的两条腿。她下巴搭上了膝盖,抱着双膝,不说话。 顾慕飞支起身,侧倚在床上,怔怔看了她两秒。 “……你不想要儿子?”苏梨嘟哝起来,“要不要现在……把妈妈也一起扔掉……?” 扔掉? 顾慕飞一骨碌从床上翻起身:“苏梨,不许——” “儿子就不是我生的了?就没有我的一半了?”莫名其妙,苏梨本来也没想在和张工开会前擒起眼泪,“顾慕飞,你究竟爱的是我还是……” “不不不。”顾慕飞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从床上翻了下来,“当然爱你。是你的都爱。” 他用指尖贴着苏梨的卧蚕,顺眼梢抹苏梨的眼泪,晃了晃神。 他一时被外公的消息和失望冲击,忘记了他的苏梨其实本来应该是个娇气又任性的女人。 她敏感、多思,只不过总再缠一层坚硬的外壳,裹一裹,说,不许娇气。 此时,她才是最需要安慰、最需要他的那一个。 苏梨和他一样,总撑着像没事,心思里一准翻腾。她指不定想了一路会怎样难受、会疼、还有好身材被毁掉的焦虑预演,只用轻飘飘的抱怨带过。 就像他,他在焦虑男孩子会不会像他一样有微妙的暴力倾向、掌控欲或者偏执,就像他总甩不掉黑道生父的阴影。 他总想起医生说双胎高危,再用淡定掩过。他的苏梨会不会…… 也许第一万零一次,他把脑内具象的大藏书阁生生掐断。 他们真应该好好聊一聊。 顾慕飞硬笑了笑: “苏梨。”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半跪着哄她。半晌,他又挤出一句: “我只不过怕孩子会像我,或者,你会不会有危险……我会不会……” 他眼前的苏梨微微一怔。 现在明明时候不对,按他寻常的任何策略,他其实都不会在眼下提这个。 终于,他的呼吸也沉静了下来: “但你知道,你选的老公可有本事了。” 这话他也知道,纯粹安慰。他眼前,苏梨睫毛上还挂着泪花。她低着眉,像想着什么,桃花眼只随意瞅了瞅他: “……董事长,你今天不上班?” 她语气里果然带着累和一点厌倦。 “我现在看到你和外公,都有点烦。也许,我先开会,我们晚一点再谈……” 顾慕飞哭笑不得。但很难讲,他和外公谁和谁更像被拖累着连坐。 外公算纯粹兴奋过头。而他,他刚才确实有点没顾及到苏梨的心情。作为丈夫,他怎样也不应该。 “好吧。我确实要回办公室。”顾慕飞腆着脸,补上一句,“实际上,我走之前,还要和外公当面谈一谈,让他知道收敛,以后也不许放鞭炮。” 想到这里,他又抿了抿唇角。 “但晚上我和几个人约了应酬,会晚……” 他又朝苏梨凑近了点,借机,他捻起苏梨的一缕发尾,嗅了嗅: “太太,你说,我该去吗?” “你去呗。” 苏梨挥了挥手: “喝红的白的叫几个人陪您,都随您喜欢,董事长。” 此时,顾慕飞确实像被她随意打发掉。 太太孕期四个月半,他就离被去父留子很近了。 那怎么行? “今晚,我希望你稍稍等等我,我们去湖边。”他悄悄地补,“我认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再好好坦诚商量一下怎么办,行不行?” ? ?还记得顾知霈的胎梦两只凤吗?通常看到凤都会觉得“哦是女儿”,但按《凤求凰》,凤是男孩子。 ? 而且我个人一直觉得emmm龙生九子的说法……怎么看龙才是母的才能变着花样生那么多…… ? 不管怎样,此时“沉稳”的男人在床上哀叹。 Chapter 134. 好好负责 苏梨被捧起了脸颊。 这个吻湿润又温和,像亚热带的雨,细密盖上额头。 但苏梨根本没想要看顾慕飞。她像撑起一把摇摇欲坠的伞。也许,因为她怀孕,或者,她就是有点想拿谁撒气,又更主要,她也分不清楚为何情绪一下子都涌了上来,一时心乱乱的,绝非故意闷着不说。 直到,顾慕飞收回这个吻,头也不回离开卧房。 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小,两人的套间里霎时安静下来。 尘埃在阳光里浮游。 本来,应该是件喜事的。 忽地,苏梨站起身。她一手压过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画预设计的几个纸卷被她推了开,掉在了地上。 她脚尖紧绷、踮起,越过书桌,远远地向院子里望。 柳叶影子在顾慕飞的肩上斑驳陆离。他像一把压住鞘的冷刀,平静掠过深水,留下一溜水痕,切出院门。 顾园的家人们纷纷退后几步。 苏梨也坐回到电脑前。 两个心思厚的人,哪怕说了彼此坦诚、尝试着彼此坦诚,哪有那样容易。 他们把自己都未必看得清。 一点一点来吧。 苏梨闷闷喘了口气,趁着连线且末工地前还有一点点时间,她拿理性压过感性,先打开了顾家家委基金会的管理页面。 顾慕飞把家徽玉给了她,可不是说笑而已。她不可能断外公养老的供,但自然也不会眼睁睁放任七名月嫂两名教练两名护理师还有贴身女仆……把她像金身造像一样供起来。 苏梨随意拨弄起这个月的临时支出申请表。 顾家基金会这件事,说简单了,就是顾慕飞怎样往里挣,而她怎样往外花。以前,这些都由外公一个人在看管。 她在纽约的公馆持家,倒从不觉得难。徐管家虽是外公的人,但总归念慕飞母亲的旧情。管家下面再六名女仆两名厨师,大家都是上班。哪怕唐蘅曾经混进来过,周末她布置一声放假,也叫好又叫座。 但顾园这样大的园林,保安消防到园丁,一刻都离不了人。 好在,顾家已经成了体系。她眼睛里看着,什么收藏要借给哪家机构展出,学校医院等捐资也基本已经由集团里的各部门认领。 而顾家名下的各处房产,从纽约到威尼斯到罗马,甚至包括她那座小小海岛的代为管理费用,都不用她操心,都有定数。 自然,家人们的薪资、职位、假期,也都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某种程度上,苏梨眯了眯眼,这也是另一种集团oA。 苏梨随意浏览着,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忽然,她看到一份熟悉的文件。 文件开头就是她的大名,这让她很难不去注意到。 这就是外公提到的那份海外排畸检测。 苏梨匆匆摸过手机,也不知她和顾慕飞眼下算不算在吵架或者冷战。顾慕飞还是不肯用社交软件,苏梨只好拉出短信: “顾董。” 她把排畸文件的小窗推到一边。顾慕飞今日自己开车,她没指望他一时半刻会回。 可紧接着: “太太,吩咐。” ……他会不会有点在阴阳怪气? 苏梨不想去品,有事晚上再吵。她垂下眸,又敲出一行字: “你不用调查仪家了。外公从家委能直接看到我们的基因检测结果,仪家应该没有泄密……” 苏梨又瞬了瞬眸:她看到外公居然真拿她的这份基因检测结果——拿她的孩子,去和顾慕飞做基因比对。 虽然,这是家委收录受益人的基础要求。 这让她恶狠狠又补了七个字: “好好负责。是你的。” 这次,顾慕飞居然许久没回。 但皮这一下很开心。 行为很幼稚,但苏梨的心情居然顿时好了不少。她拧开一瓶气泡水,给自己斟了清透漂亮的一满杯。她也是接管了家委才知道,为什么外公说顾家不修族谱、宗祠不进人,顾慕飞又说顾家是他生来的诅咒。 这套基金会体系就像一整座数码宗祠,把所有人都编织了进去。 她现在作为家族代管,连外公上次体检腰椎哪一节不好,请了哪位国手,怎么针灸的哪里,用了几针,都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她也按她想要,找到了小徐他们几人的履历、薪金、申报等等一系列数值。 比如杨妈和柳婶都是退休后再就业,吕姐没结过婚,从小镇子来,一直在几家干保姆。 还有小徐这个人,也很有意思。 明明,她先学的酒店管理。大学读到一半,她居然硬转去了家政,又辅修的护理。在闵州这个消费水平,小徐一个月能挣…… 夺少? 苏梨瞪大眼睛。 四、四万??? 比她这个主母当建筑师挣得多多了。 至少,比她开给张工的工资还多…… 苏梨算了算。一倍。 苏梨正感受着气泡水麻木木充盈起口腔,笔记本上雪白的视频连线就打了进来。 她的施工经理小张长方脸,看起来三十五六,戴着土木人最常见的黑框眼镜,似乎严谨古板得很。他工地的荧光背心还没脱,耳朵后夹了一支黑原子笔,跳进她的视频页面。 苏梨坐得端正,还没说话。 “苏姐!” “叫苏工啦!”苏梨笑着纠正,“工作时称职务!” “是是是。”张工也笑得灿烂,“老板产检一切顺利?” 张工是苏梨回国后,俞赫从大学校友会里帮她捞上来的。其实,小伙子年纪只有二十七,长得相当着急。不过说起来,苏梨和张工还是学姐与学弟的关系。 最近这几年房地产行业着实不景气,闵漂的张工因为设计院突然减薪而难以为继,正好,苏梨需要一个有资质的人帮她驻扎前线。 张工孤家寡人,也不介意被派去xJ,薪资到位,可以说一拍即合。 “工作时不要聊私事。”苏梨摸了摸小肚子,正了正色,“前线的扫描件呢?我怎么还没收到?” “在这里。我正在压缩上传。苏工,我们可以先看这份视频版。再过半小时,我还邀请了水利的鲁工和电力的李工一起讨论现场……” 苏梨有了现场地形扫描,定具体设计方案就简单得多。 她感受着小肚子里持续地被踢着,很难相信那里装着两个“互衔尾羽”、顾慕飞根本不想像他的儿子。 但她其实……甚至期待着他们会像顾慕飞。 苏梨把晚上要聊的事又暗暗加了一笔。她视频上和张工画了四套草图,各有利弊,又结合鲁工还有李工的意见,做了结合地质条件的主要修改。 可临到最后,令她满意的方案还是没有被敲定下来。 “苏工,”张工年轻,开始首先抱歉起来,“要是我对设计能帮上忙……” 苏梨柔和笑笑:“不要紧。你的专业也不在这里。倒是,你如果今晚能帮我把工地3d建模拿出来……” “我能,苏工。”张工挺了挺胸脯,“看我的。” “好。”苏梨划掉工作笔记本上的一道任务。她又敲了敲另一条: “我们是预制建筑,所以平面暂时敲不定不要紧。但这几个预制件,尤其灌浆,要专门工厂做,很重要。你在当地有没有找到合适的?” “苏工,我去看了,库尔勒有一家。”张工拿个小本本仔细汇报,“工厂有特批。老板听说我们有红头文件,还请我喝奶茶……” “我要看到样本件。”苏梨不急不忙,“两三天内可以寄到闵州吗?” “我去约!”张工跃跃欲试,“交给我。” “好。”苏梨用笔把这一样任务打上了星号,“那,我等着明早收你的建模。今天先到这里。我明天下午再——” “苏姐,”张工突然满脸严肃。在他的黑框镜后,这双严谨的眼睛忽然闪了闪:“您真的是……那个千岁华隆集团的……董事长夫人?” 陡然,苏梨抿了抿唇。 她看向屏幕里的张工。小伙子直楞楞盯着她。也许因为远隔千里,她也拿不准张工在想什么,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 她的桃花眼在张工的脸上停了停: “我是。” 换以前的她,肯定直接先否认了。 张工还没说话,苏梨又慢慢开口:“为什么这样问?” “哦,苏工,只是,有传言说,您拿下国家项目是……是因为……” 张工咬起了原子笔。 “千岁华隆的财报每季度都对市场交代,而我的账目也都在项目内明示。”苏梨眨了眨眼,“张工,把注意力放在预制件上,可以吗?” 苏梨柔声细语。 “……是。”张工立刻悚然笔直了起来,“那、老板,苏工,晚安!” 苏梨挂断视频电话。 她静静坐在办公椅里。光影透过栅栏窗,在她和顾慕飞的卧房里划落一道道被拉长的斜线。 ……总不会是甘家……还在搅浑水吧? Chapter 135. 不去打破水面 会议之后,苏梨又画了好久图纸,挑选出一些装修材料,给自己雇好的大学生画图员打包,发送了出去。她让对方在图纸上打上标签,并画好细节,明晚拿出来。 她的聋哑学校是国家专项的一部分,除了会拿国家统一的财政拨款用于建设,基本上是做公益,她挣不到任何钱。 但她开门做事务所,哪怕是只装着三个人的小事务所,也要赚钱,也要纳税,也要预支各种各样的软件执照、租服务器和缴纳五险一金,给员工按时发工资。 于是苏梨只好又接了两个小型住宅改建项目,算她……以商养校吧。 想来,顾慕飞管着千岁华隆那样大的集团…… 苏梨垂了垂眸。诚恳和纯粹从来不分事业大小。栅栏窗投落下光影,落在她的睫毛上,也落在她的纸上。墙上的阳光细条越来越红、越来越长。 苏梨的手机震了两下。 是俞赫: “姐妹。” 苏梨笑了笑,看这开头她就知道俞赫要说什么。俞赫从大学两人见面起就只叫她“梨花”;叫姐妹,那很大事了。 她点开消息。紧接着,她收到一张照片。 她黑脸蛋、黑爪爪的小猫提提被周红豆女士胖壮的小手搂得死紧。猫咪圆圆的脑袋后面一蓬天蓝,原来被系上了纱巾,还穿了嫩柠檬黄的蓬蓬纱裙。 这双湛蓝猫眼睛分明在问:“喵喵喵?” 俞赫打字:“还要猫的话,不请老朋友吃甜点来赎?” 苏梨着实很想念提提了。她蜷起腿,歪头,又看着这张小猫脸。 都说宠物也占子女宫,难道顾慕飞想要的女儿,被提提这只小母猫提前占走了? 许久,苏梨这才慢吞吞地回: “你下班了吧?想起要挟孕妇!这张照片可不能被顾董看去。他想要女儿想要得不得了。” “是儿子?” “嗯。” “怪他自己。他还有脸挑起来了?”俞赫回得既刁又快,“当老婆是自助餐伐?不过,今晚他和我公公还有几个人要酒局……” 哦。苏梨听顾慕飞讲过,他现在要和周家软化些,搞好三边战略,而不止和周一保持大学兄弟那样总让女人们瞧不太上的狐狗关系,几桌酒局少不了。 苏梨见过俞赫公公,就两次。俞赫结婚时,她做伴娘,只不过被礼貌点了点头;再后来……就是龙首剪彩礼上双方握手那一回,她风光,但也是小辈。 周家家主周溶六十多的年纪,和周一一样白,也细眉细眼。老年人嘴巴上说着养生,但顾慕飞突然就和他平起平坐,就算老周以前再怕太岁,今晚估计也要拉着喽啰变着法地,喝服他。 难怪,慕飞说他回来要很久了。 俞赫又打来好几句,苏梨的屏幕一直在往上滑: “你现在可和我公公平级了。 “认真的,你回闵州,借公布怀孕再组个搓麻局,几家太太都迫不及待想要讨好你。 “你和你老公的公众形象还没挽回。你就这样放任甘家的丑闻不管了? “况且,你现在更有理由竞选闵州商会会长。还有东海国际的罗家,就是同时持有你家和我家股份的投资机构,他夫人就是我‘指定’弟妹的……” 苏梨点了点头。 她和顾慕飞的爱就这么……不可能生长在纯净的环境里。 她确实有她该做的那一半,孕期也不是借口。 她看完俞赫的交代,又看对方悠悠撤回,这才简单回了声好。她只说,要先把家里的几件麻烦先搞定,之后一定帮忙。她眼看着俞赫又回了一句: “唉。有空,要是能和大学时一样,几个老朋友再出来玩玩呀。” 苏梨怔怔地看着这一行许久。 也许,她以前总要在刀尖上力争点什么,纽约、商战、甘家的觊觎、生死别离,突然间只剩下平静。她像看着一处深潭,不知道泉水会从哪里冒出来,反而格外考验人不去打破水面的定性。 一定,不止对她如此考验。 进了春天,闵州的夜就入得不那么快。 苏梨还是去和外公一起吃了晚饭,也许,她不想自己吃,一边胡乱猜忌男人在外花天酒地。更主要,她下午说了累,就不能让外公太担心,以至于外公要跑到两人的院子里再夸张做些什么。 守护门庭清净很重要。 晚饭时,她旁敲侧击问了几个新家人的情况。外公很坚决,囡囡,人是一定要那么多,你才管家,不明白。人都要靠赋予意义和互相钳制的。 “那辞掉,就留两个……”苏梨想了想,退了一步。 外公只笑了笑:“你才管家,不着急。” 他把红木筷子放回筷架,这才又指了指两人面前各一品的这盅腌笃鲜: “囡囡,你聪慧。你说,这腌笃鲜,为什么要用小碗盅盛啊?” 苏梨看了看眼前的这盅粉瓷碗。白汤上只露出两三只笋尖尖——这是她的最爱。 她随手用勺子拨了一拨,因她怀孕吃油腻总反胃,外公肯定早吩咐了下去。老火腿被换成了纸一般切得极薄的火腿切片,烫到卷了边。黑猪肉小排都是刀尖剔出来最瘦的排缝肉。 这一盅雪白,想必也是在顾园后厨里,用一整只大砂锅炖出来的。 苏梨眨了眨眼:“因为顾园里分餐……” “对。”外公低头品了口鲜汤,“囡囡啊,多大的盘子,就得用多大的手劲端。” 这让苏梨踏着月色回去时,还像脑袋被谁逆着毛撸了一圈,懵懵的。她眼看手表上时间擦过九点,也不知这算顾慕飞嘴里的早还是晚。 他从收到那句“好好负责”后,就再没回过信。 这次,徐管家的小女儿小徐亦步亦趋,就跟在她身后约两三步,紧随了上来。 苏梨想,她从来不想被同化成顾园或者顾家甚至闵州上流社会的一部分,可又总觉得,在规则之外,她能感知到的更多。 她第一次有点认同,豪门似乎不只是规训,不是守某种古板规矩。冥冥之下,似乎先人们已经掌握了什么被参透的、秘而不宣、恒久存在的高阶规则。而他们只不过巧妙地拨动这些规则。 但,在这规则其中,人呢?人本身算什么呢? 苏梨承认,她晚饭前本想干脆至少把五个月嫂都齐齐开掉,给一大笔补偿费,应该也不会惹上众怨。 她只怀了一对双胞胎而已,留两个人来回看管,互相制衡,还不够吗? 至于孕期护理,普通人家孕妇一样一日普通三餐,孩子照样成长。她想要孕期运动,就凭顾园这样大,每日多走动,还露天有氧,赏花赏树,足够。哪怕她心血来潮去趟健身房,报个瑜伽班…… 眼看,她已经走近两人的小院。“刷刷”地,苏梨听到旁边的芦苇荡里传来杂声。 “谁?!”小徐已经抢先一步跳上来。她一手护着苏梨的肚子,一边放声大喊:“来人啊!来人啊!” 喊声在深谷里回响。 苏梨后退了半步,正心想这也太夸张了,他们毕竟在山里也在家里,偌大顾园找上门都困难,总不能有人费心费力翻进来,只为要害她吧? 去年的甘家都懒得有这闲工夫。 可紧接着,她四周明火执仗,不用两分钟,安保队和几名经过的仆从就都围了上来,两名仆妇还高举着罩网和类似于闰土刺猹那样的三尖叉,厉声喊叫: “是不是顾园里的狐狸?王队,照一照那边水洼,把狐狸吓走,别扑出来惊了少夫人!” 大功率的手电筒往芦苇荡里一照。 芦苇窸窸窣窣地被一双手拨开,以至于大簇大簇粗糙的绒毛在眼前摇摆。 苇杆渐渐后退,露出一张轮廓清晰、干净的脸,一双眼眸黑漆漆深水般,被照到浅灰。他整个人说过冷也可以,又或者,只不过单纯不愿沾染上烟火气。 顾慕飞笑了笑:“不是让你等我?” 苏梨怒嗔:“在芦苇荡里等吗?!” 她怔了怔,当着一圈家人仆从的面,顾慕飞居然还微妙地委屈上了。 他丹凤眼些微沉了下来。苏梨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握了一根木棍……哦不,船桨。芦苇荡下的水波推上岸边,被手电筒照得像一圈圈发散开来的细光圈,水声柔密极了。 他脚下划了一只不大不小的船。 “我不是说过,去湖边……” ? ?特别感谢@璃赤越千帆投喂的打赏~特别感谢@哆啦A梦4投喂的月票~ ? 谢谢小伙伴的支持,你们的爱就是小作者的最大动力~~ Chapter 136. 逆水行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37. 一条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是夜,月影如水。 大床上,月色好像碎汞。顾慕飞正俯身趴着,生怕不小心就压到老婆的肚子。 在医嘱范围里,夫妻眼下能交流感情的部分,就那么点点。 他一双丹凤眼被月色照到发浅,眼角透着红,看进苏梨的桃花眼。他简单地聊了聊他的思路: 既然多大的盘子就要用多大的手劲端,那就自己下手换盘子,逼着对方改变。 简单。 而苏梨平躺着,喘息着,懒散着,也聊了聊她的想法: 她一点不想分心,重点还在且末。虽然她胃口很大,但霸王硬上弓从来都不是她的偏好。 她挺了挺腰。慕慕,难道我不是吗? 男人抱着她的腰,开始哂笑: “你断舍离都干净,不喜欢与人冲突是真的。” 苏梨拿脚尖踹他。 先生,你坦诚过头了。 “那就折衷地端。循序渐进地端。” 顾慕飞压低眉,继续往下走。他刚刚才能够从苏梨的五指柔情里喘出这一口气,很不体面地停顿了一下。他的喉结贪婪一滚,把舌尖的滋味都吞咽下去,这才松开全身的僵硬,沙哑地说出话: “老样子,Abc方案,我们枪毙哪两个,现在选。” 顾慕飞似乎下意识地舔了下虎牙尖。这让他的唇和手指上都沾了点亮晶晶的: “你若放心,就让你老公我去办,你负责验收。” “可你去办现在和我去办有什么区别??” 苏梨正忙忙咬着被子边。她一手抵按住焦金色的发旋,让他别停。平白地,她向下剜了正忙碌的男人一眼。 其实,还是有区别。 第二天,借早茶后请茶漱口,苏梨和顾知霈讲起她们小夫妻终于决定还是暂时搬出去,不给老人家添麻烦。顾知霈很慌,像个突然被宣布公开遗弃的小孩: “囡囡,你要只靠慕飞他照顾你?你们小夫妻两个都在打拼事业,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我昨天是说过端盘子,但其实你不想端也……” 苏梨依靠上来,安抚住老人的手: “哎呀,外公,是慕飞他昨晚觉得顾园通勤实在太远。您也知道,周家最近又总想着喝服他。我这样总悬着心,怕他夜夜走山路不安全,对养胎也不好。” 苏梨笑意温婉。而顾慕飞面无表情,只啜饮着温水。 “我们随时都欢迎您去看我们。而且,”苏梨笑了笑,“您请的那几个人,我也要带走一些。” 说着,她不等顾知霈反应,按昨晚她看家委会清单以及和顾慕飞商量过之后的来: “月嫂和保姆我不可能都带走。杨妈和柳婶上手快、彼此能聊,赵嫂则喜欢声闷做事,这三人我都先带上,也跟着我适应新环境。” 苏梨搅动着核桃黑芝麻糊奶酪,吃了一口。半晌,她这才又继续说: “至于吕姐……” 小镇出身、没结过婚、有个弟弟,一直在各家忙碌干保姆的吕姐。 “带。”顾慕飞补上一句。 苏梨定了定神。这是说好了的。 而顾知霈抿了一口魁龙珠,也想了想,点头:“算是个安排。” “至于营养师,”苏梨擦了擦黑糊糊的嘴角,“我想,小马留在这边提供咨询就可以了,每周按医嘱出个食谱清单。 “护理师和孕期教练,也都一同留在顾园里,要用时,”苏梨慢悠悠又喝了口芝麻糊,“我会临时唤的。” “也行。”外公也跟上想了想,“不撤就行。是个好主意。那,小徐……?” 外公朝几人吃早饭的亭子外探了探头。 小徐啊。 苏梨的桃花眼扫出去,远远就能看见站得紧绷绷的小徐。亭子外,三月中的垂丝海棠与白玉兰红白点染,交相辉映。树下,圆脸的女孩目不旁视,身上洒满阳光,盘起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才二十一二的身段,穿皂青制服长衫,站得比昨晚还要笔直。 确实有学过酒店管理的风范。 小徐作为贴身女仆,有资格在主人就餐时站在近旁等候。就和她的父亲徐管家曾经一样。 外公搓了搓手杖:“囡囡啊,我知道,你不习惯有人跟。可你瞧,慕飞也得用幕僚长;我呢,我和总管家相处几十年了……” 总管家就站在廊下小徐边上,像根本没听见。 苏梨默默喝着芝麻糊。 “囡囡,你要不也别搬出去了。”老人的重点果然还是这个,“顾园里什么都方便,我一个老人家孤单,只想要儿孙绕膝……” 苏梨想,这也很难拒绝。 “外公,”顾慕飞忽然冷沁沁开口,“顾园里上次有孩子,是什么时候了?” “这……”外公巴巴地紧攥着手杖,“还是你外婆那时。你外婆不得已,在家生的你母亲……啊呀……” “也就是说,大半个世纪了。” 顾慕飞打断顾知霈。他不由分说:“这两日我记了。从医院到顾园,开车压限速最快是一小时二十九分钟,还必须我压弯亲自开。” 他不声不响地啜饮着温水。 “……而从顾园正门急跑到我们两个的套间,不迷路的前提下,”他一字一顿,“单程,是十一分钟。” 苏梨看着他,也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而苏梨怀的双胎,医生也说孕程不稳。虽然预定总要剖,但若出什么事。” 悄悄的,苏梨好像看到顾慕飞的指节抬起,似蹭又像点,轻轻擦了下黄花梨桌子的下面。 像擦灰。 北美那边说起坏事,总要敲敲木头,就像闵州这边要呸呸呸呸。外公显然没看明白。 但紧接着,顾慕飞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他脸色肃白,语气倒柔得像缎子。但他的身形往前威压着: “外公,您要医护几分钟……进来接您的囡囡呢?” 他丹凤眼像刀,严峻地把话说完。 是错觉吗?苏梨感觉好像看到亭子外的两人刚动了动。 “好好好。” 顾知霈小声骂了句女儿,似乎又想骂句“一条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但他自己折回去了。老人仔细抹了抹汗:“那你们两个要搬到哪里去?小徐……?” “小徐我带走。”苏梨爽利地回,“外公,我还要一个厨子四个保安一个女仆。不过,我要先给小徐派个任务……” 苏梨垂垂眸。 就这样,小徐换上了一身套装,站到了新上任的千岁华隆董事会幕僚长林秘书处的身旁。 “您好。”林秘书处拨开墨镜,先伸的手,微笑,“林敏,叫林秘叫Nancy都行,董事长行政秘书。” 原来,小徐想,现在不能再叫林秘书处了。 “您好,林幕僚长。”小徐轻轻捏住这指尖,“徐慧,英文名tina,就叫小徐吧。” 她想,她一定是因为昨晚在芦苇荡里不小心针对了老板,才会被流放出来,替女主人看房的!!! 替建筑师看房! 在找房买房这件事上,做亿万富翁和做普通人一样麻烦,该踩的坑一样不少踩,甚至,被骗被宰的机会还更多些。 顾董当年求婚,全城轰动不轰动不晓得。但顾董一开口吩咐下去要买房,要为那位赫赫有名的顾夫人苏梨买房,全城的地产经纪们确实已经坐不住了。 抽成百分之一!那就是几百万!就可以提前退休啦! 眼前的地产经纪油头粉面,推开这栋海滨别墅的前门。 这已经是林敏小徐看过的不知第几套了。 “所以,”小徐抱紧资料,凑近林敏,“少爷不是有房吗?为什么不直接搬进市中心,住顶层公寓?” ? ?特别感谢@木头的小可爱投喂的月票~ ? ————- ? 顾总和苏梨在那里做什么我们不去深究…… ? 双胞胎:爸爸在那里嗡嗡嗡说什么枪毙……? Chapter 138. 和他的心声一样 “哦,这个。”林敏微微一笑,“董事长说了,顶层,哪怕有专梯,苏董上下楼不方便,一概不要。” “就这样?”小徐问。 “就这样。” 说着,林幕僚长迈开套裙下的低跟鞋,先进的别墅。 闵州岚浦郊区的这一大块海滨,现在算闵州度假村的外延,都被翻建成了几栋独立别墅,地阔院深,轻易不对外出售。林敏听董事长说起过,这里其实算苏董小时候的故乡。苏董小时候有过一段,就住在这附近。 当然,旧时的居民楼早就都被拆了。 林敏眼看着男人的手腕一动,青金蓝墨水的钢笔在地图上画出一大块确切位置。 “重点看看这座海岬。”顾慕飞说,像只不过布置最简单的任务,“苏梨说过,她小时候上下学经过这里,喜欢看这片海。” 林敏点头记着。 忽然: “……说起来,我小时候,好像也住在这附近吧……” 男人说得不咸不淡。 “有就在这里,没有也不强求。” 作为集团里的行政秘书,林敏就这样被放了几天假,接下这个私人任务。她不介意趁机带薪看看闵州最高端的房产,但她着实很难相信苏董和顾董是这样感性的夫妻。 在纽约,她和苏董也认识了大半年,虽然苏董很少进千岁华隆总部,来过几次也总给人一种很温和、很引人亲近的软印象。 可作为集团老中层,她自然也早听说过苏董爬床做继承人情妇的那些传言。 北美风气开放,纽约更甚。可就这样,做金丝雀攀龙附凤、或者被攀龙附凤上的男人也都不是什么好名声。她第一次见苏董就存了小心,偏偏还在她被董事长迎头斥责的正当时。 董事长本就城府深、锋利、细致,极难在手底下干幕僚。 但苏董轻轻一句话就解了围。年轻的女人不但给全体员工发了下午茶福利,还让她和冒犯顾董的下属秘书都找到了台阶下。 能做到这样的人,必然是理性又清醒的。 或者用老董事长曾经的话说,这人的心捂不暖,冷情,又硬。 林幕僚长几次有机会凑近了看苏董。苏董顶级美女不用说,配顾董这样的颜值,非要苏董才能压得住。苏董居然比集团合作的几位女明星还要好看些,主要,有韵。 这样的桃花眼本应柔情蜜意,卧蚕上和眼波里也确实都含满了水波。她嘴巴轻轻说话时,眼睛里也像依依不舍、同时说不完的细语,引人深陷。 难怪董事长对她一见钟情。 但偏偏,苏董的桃花眼梢微微一挑,远山眉飞入鬓角,连带嘴唇也似笑非笑的。 显得,清风霁月,又野心勃勃。 是蒲苇,也是磐石。 此时林秘走在前面,小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地板一进门就是一水白橡木拼花,地产经纪和她们两个都仔细套上了鞋套。 “这边是小会客厅,实木全包,顾董夫妻日常起坐、会客都可以。这后面就是大客厅,一百八十度分扇海景窗,每扇都能独立打开,室内恒温全遥控……” 林秘打量着下沉式沙发和最中央的悬空壁炉,这正是顾董一眼就挑中这栋的原因。 林秘记下一笔,又往海景窗中央夹角处拍下照片。这边可以按顾董要求,放拉赫马尼诺夫的钢琴。 小徐却在审视着中间的大楼梯。 “我能问问,”小徐忽然说话,“主卧套房是在二楼吗?” “不是。”地产经纪赶紧搓着手回,“这套特殊,平面大。主卧在一楼,和其他房间分隔开。这样独立隐私性更好……” 两人又紧跟着看了看海景大卧房。 林秘正在仔细检查更衣间和珠宝柜,只听到小徐低低一声:“朝海有露台,大浴缸,少夫人会喜欢的。” “仆人房在……?” “楼上楼下都有。”能干到这个层级,地产经纪果然很上道,“安保和车库都独立在外,厨房靠花园,分了防火墙,有仆人通道。 “如果主人要安排婴儿房,二楼也有独立洗浴和保姆间……” 小徐不说话,又划下两笔。 “既然小房间都在二楼,那苏董的工作室……?”林秘凑近,有点犹豫,“岂不是一定要放在二楼?” 小徐还在写:“其实,少夫人应该更喜欢开阔空间,这是我爸爸说的。少夫人在纽约不工作时,都喜欢待在大起居室。也许少夫人会想把工作室放在会客厅……我会汇报。” 小徐身后,什么东西“哔”地响了一声。 她拿过来一看。 “测甲醛?”林秘挑了挑眉,“虽说顾家最后会来验房吧……” “看房时先看一看,总归是好的。” 小徐记下数值。 两人又跟着地产经纪慢慢绕到别墅另一端。这餐厅实在太大了,一整面向海的窗,正对透墙的海水鱼缸。水晶吊灯一根根细雨丝般空悬,和大理石长餐桌反射出的海浪一样,起伏又铺开。 林秘啧啧舌:这居然能整整齐齐在两边各坐下八个人。 “天啊。”小徐感慨,“老太爷如果来吃饭,和少爷坐两端,要打国际视频了。” 林秘没能忍得住,笑出了声:“那没关系。反正,顾董只要求能和夫人挨着坐就行。” 她手摸着餐桌又补:“排场够。这也很适合苏董下周末宴请周家、罗家和那些太太们。” 小徐也笑:“少夫人要请朋友来,也能挤坐在一端。” 林敏在董事长的清单上又划去一笔。 两人就这么你一笔我一笔地来回交叉记着。房产经纪带着两人一转,就这么来到了别墅后的超大露台。 大露台雪白实木,建在闵州海岬嶙峋的崖壁上。林秘和小徐往下看,风浪再大、海潮再凶,也乖乖伏在脚底。 一道冰蓝的无边泳池对着雪白沙滩。在露台的最尽头,阶梯徐徐向下,蜿蜒,没进起伏的沙子。 “是私人沙滩啊。” “林幕僚长,你看。” 小徐遥遥一指。 忽然,林秘就明白了董事长为什么要他们重点看这套。 海面上不远,离这边还空悬着一座岛,只由白色的栈道与海岸相连。小小的灯塔迎向夕阳余晖,闵州市中心的繁华和摩天轮就在水天一线。 董事长好像说过,他小时候长大的那座别墅,也有私人沙滩和小灯塔。顾大小姐在时,有次,海风把大小姐的阳帽吹进了海里,他们三个踏浪去追…… 一晃二十四年过去,这肯定不是原来的那座别墅了。 “开个价吧。” 林秘被交代过,高端地产往往不预设定价。 所以,她已经摸出董事长的私人支票本。 诚然,支票不可能直接付款,最后这笔买房款还要经私银,换开大额银行本票。但董事长特地叮嘱过,这栋很特殊,务必要走他的个人私账。 只要顾董不在签名栏正式生效盖印,事后这本子原样回到董事长手里,就是这位闵州顶级会计极其趁手的临时记账簿。 “这栋嘛……” 地产经纪的眼睛落上支票簿,又搓了搓手: “报价三点二个亿。但,东海国际罗董听说顾董事长上任,愿意把房价折半,权当送顾董事长乔迁之喜……” 三点二个亿?折半?那是一点六个小目标咯?那是多少? 小徐探头探脑。 算起来,折半……好像大概是她工作四百……哦不,四千个月吧? 三百三十三年??? 小徐捏着小本本不敢出声。她却看到林幕僚长还站在原处,捏着支票本,不阴也不阳,也还没开始写那么多零。 “稍等。” 林秘眯着眼,立刻抽出手机,这才明白为什么董事长非派她来亲自看房,就像苏董为什么派出小徐来代理看房。 她拨出一串号码,走到一边。耳朵里只听到短暂两个忙音: “董事长……” 一分钟后,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林秘走了回来: “我们董事长感谢东海国际的盛情,所以,”林秘开始慢悠悠地写零,“董事长按原价翻倍。一亿两千八百万定金,您收吗?” >>>>> 三天后,午夜蓝的panamera终于滑进了车道深处。 “哎呀。”苏梨扭着身子挣出来,叫出一小声。 “怎么?” “你儿子们害我站不起身。”苏梨拧他一把,“车太低了。” 在月与夜的掩护下,两个人搀扶着,沿栈道台阶缓缓向下。 “这台阶倒平缓。”苏梨呼吸着晚风,忍不住张开手臂。 “所以,才蜿蜒。”顾慕飞咬咬牙,“太太,能劳驾您先扶住护栏吗?” 他又忍不住啰嗦: “这里虽然是郊区,但走机场高速,到医院只要四十分钟……” 苏梨其实没怎么在听。她又回头望了望崖顶的别墅。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里好像在回答她说要一对已经不可能的兄妹,这房子……好像顾慕飞回忆里,他小时候住过的那一座。 “你在看……” 顾慕飞紧绷绷地护住她。他金发被海风吹到凌乱,被夜晚浸染,几乎回归到原色,和他的眼睛一样亮闪闪的,一样深沉;和他说出的话一样无华,一样冷淡。 “说句浪漫的吧,好不好,慕慕?权当一起送给我。” 一时,海风吹拂。 他依着她,不会再寻别的归处。和五年前以为死别时他的心声一样,只不过,这次,他增添了重量,禁不住出口: “我爱你们,苏苏。” ? ?因为不想男凝,这本写苏梨的外貌确实少,这里算补了。苏梨像每一个在青春期被错待过的女孩一样,对自己的外貌没有自信的认识,她对自己的印象就是“比一般人好看一点”。 ? 艾隆:开玩笑,能让我一见钟情的人…… ? 顾慕飞:你是哪颗葱?边上凉快去。我一眼万年的时候你还在哈佛门口啃虾球呢。 ? 所以真不能怪顾董有时候昏君和争着牡丹花下死…… ? 灵与肉密不可分。 Chapter 139. 小孩子都喜欢沙滩的吧? 在说完“我爱你们”的一星期后,顾慕飞是被苏梨一翻身翻醒的。 他眨眨眼,确实有点懵。他想着自己本就一向睡得浅,五年里被苏梨翻身弄醒也不是第一回。他闻过她的气味,大不了再睡就是了。 但这次,他的手臂像半夜被人突击进来做了截肢手术,被女人的腰压得紧实。 苏梨变重了,整条腿全搭了上来,只要再稍微往下滑一滑腿,就能把他一大清早抬头的兴致全部痛硌住。 无意识地,顾慕飞舔过虎牙尖,已经偏过头。 入眼,他只看到一团浅栗色的发顶,发丝乱极,毫不优美。苏梨略低头,只露出一点点挺翘的鼻尖,两抹小扇子一样的睫毛随呼吸吞吐,埋进他的肩窝,轻轻颤动着。 时间还早,才凌晨五点。卧房窗外的海还冥冥幽蓝。 按以往,他肯定转身咬住苏梨的唇,算清晨健身。 但此时顾慕飞虚虚拢住苏梨,不敢用力。她的丝绸睡裙化进他的怀里,这条是她最喜欢的金绸牡丹,偏偏已经不合适了,腰身被小肚子撑出褶皱。他又悄悄看了她这么半天,抬起手。 他的手就悬在这片小肚子上。 里面,苏梨独自辛苦,孕育着他们两人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慕飞把手收了回去。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把麻掉的手臂从苏梨的腰下一点点抽出来。 苏梨向来睡得像小猪,他倒不怕弄醒她。 但自从苏梨怀孕,他就没能再睡过一个完整觉。 他用了五年,苏梨睡觉总算变得爱拘着他。偏偏,两人之间又多出了这只日益增长的“小枕头”。 “小枕头”蹭上来时,他也总能感受到宝宝们轻轻踢他。 他翻身怕压到苏梨,伸手臂怕碰到苏梨,而苏梨哪怕动一动,他自动醒。 昨晚,苏梨哼哼出两三声,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他猛地从床上挣起,披上搭在脚凳的天鹅绒晨袍,伸手就要抱她直奔医院。 “苏梨???” 苏梨嘟哝着,翻了个身: “张工,你要是敢把石膏线打在……” 啧。这女人。 不过苏梨的聋哑学校进展很顺利。他和苏梨商量后,派某特勤出了个短差,把人拉到眼前叮嘱:只许看,知道么,只许用你的两只眼睛看!偷看!别让外界知道千岁华隆插进来! 特勤两天一夜才赶回来,汇报学校已经进展到了打地基的样子。 此时,顾慕飞坐在床边,背对大海,胡乱抓了把金发。 他披上晨袍,走上露台。 海风与海雾铺面而来,倒灌进他温暖尚存的领子和袖口。他眯起眼睛,审视天地蒙昧里的整片白沙滩。 海浪在他的耳边沙沙低语。 他曾经天真、被爱、愿意去爱,但像踏浪、追逐母亲阳帽的小男孩,他从遥远的梦里来,他看着阳帽又在浪尖飘远。 后来,他用十一年学会,金钱和权力可以堆砌起一切。 但感情不会。 要生存就要血冷,不要感情,不是吗? 他小时候,又曾经想要过什么呢? 顾慕飞踏下栈道台阶。 他爱上苏梨,诱她要她求她,梦幻她全心全意全无缝隙全无保留爱他这个人本身。月亮必须要拥有太阳的光。他失去过苏梨,又拼尽一切找回她。 从来,他能完全倚赖的,交付身与心的,只有苏梨。 只有她一个。 不过,苏梨现在都知道了。 他对她赤裸暴露出所有弱点,意外,令他更自在。他守着月亮对太阳的边界。这样的他,将来,他们的孩子会靠近这颗心吗?会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确保爱他们,不再失去她。 >>>>> 今天,是他们回国后招待全闵州商界的日子。 顾慕飞沿着海岸,自己一人走了清晨这一小圈,任冷沙盖过脚趾。他摸出手机,要林秘买点书。 书?林秘刚睡醒,回得飞快。 对。心理学……儿童那种。那个席格好像挺能写。 小孩子都喜欢沙滩的吧? 他又走到海雾把他的晨袍也浸得软绵绵的。等他回来,朝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海面上金光粼粼。 隔着客厅的观景窗,小徐已经在指点着女仆们和保姆们,让他们按女主人的喜好做事。 远远的,无论拉赫马尼诺夫的钢琴、他的小提琴还是苏梨的大肖像画,母亲那幅他倒留在纽约没动——都早已被他安排跨太平洋海运,在新家安顿好。 他擦掉脚上的沙,无声推开卧室露台门。 “喵喵喵。”提提第一个窜了出来。小猫在周一家被周红豆女士“蹂躏”了一星期,居然一点没瘦,竖着旗杆一样的尾巴,缠绕他的脚踝。 “唔……” 苏梨还蜷在被窝里。大概提提叫得太响,她终于懒洋洋睁开一只眼睛: “‘爱夺人妻’的先生,您刚到哪里去了?‘夺妻’去了?让老婆独守空床。” 她故意拿闵州社交圈的流言打趣他。 “我想夺你,可医生不许,‘各玩各的’女士,”顾慕飞也回敬道,“醒得早,我去看看海。” 他走上前,隔着被子拍了拍苏梨的屁股:“今天你主场,准备好了吗?” 苏梨两只眼睛弯弯,拢着头发笑起来: “你坏极了。什么我主场,瓜田主场吧。你不如说,罗家上赶着把瓜田搬进我们家,送大瓜到我们嘴边,喂我们吃?” “对。”顾慕飞确实也狡黠地笑起来,“而且,是跨市吃瓜。” 顾慕飞挽起苏梨的手,拉起这条懒猫,哄她要给她梳头发。东海国际罗家可不是闵州本土人。 闵州作为东南海岸最早发达的直辖市,黑白混杂,原本只有土生土长的四大财阀。后来顾慕飞连消带打少去了盛家和财阀垄断,大家开始只委婉地称呼三大家。 顾慕飞“太岁”的名声就这么起来的。 别动土,别惹惹不起的人。 而苏梨听顾慕飞讲,东海国际的大本营更往南,一直要到维港。闵州的水很深,但投资机构谁家挣钱就投谁,能挖一勺是一勺,东海国际横跨顾周两家,要论股东大会排位置…… “比我还要往前?”苏梨挑起眼梢。 “对,账面上是。”顾慕飞说得不咸不淡,“但太太你手里攥着我。” “去!”苏梨随手攮他的腰。这人变得会坦白之后,说话居然越来越难以让她招架。 顾慕飞任她攮着,垂垂眸挽着苏梨的青丝,小心不让自己的枪茧勾住她。 虽然,顾家不依靠东海国际那点资本,但他不希望圈子里传出得罪,让资源和其他机构将来倾斜进周家或者仪家。 但。 “……东海国际罗董的夫人,她不是周一弟弟周四的……” “对。联姻妻子的亲姐。” “够绕的。”苏梨玩弄着发油。 “那位罗夫人姓岑。叫岑……” 顾慕飞不可能记不起罗董夫人叫什么,这人脑内一整座大藏书阁,只要他想,连罗夫人幼儿园读的哪一家哪一班都能翻出来。 他笑了笑:“不重要。她自己会迫不及待向你介绍的。你记大小岑就可以。” 苏梨眼看着梳妆镜里刚睡醒的自己。 她没上妆,今天也不打算上妆。她浅栗色的头发被顾慕飞的双手虚虚拢在颈畔。男人低头,筋脉清晰的手拿起一条珍珠链,替她挽上。 他手指穿梭,在学着打起一个蝴蝶结。 “那周小少爷的白月光呢?”苏梨问。 “姓白。”顾慕飞笑,“你别用这样眼神看我。她真姓白,只不过不叫‘月光’。” 他一边调整珍珠链,又补:“她叫什么做什么也不重要,会有人着急传给你听的。” 苏梨晃了晃神。 在她手边,就在黑天鹅绒纯金的相框里,就是她和顾慕飞走下联邦法院台阶、传过全网的那张合影新闻照。 “……听起来,”苏梨闷闷地,“白小姐好像五年前的我。” “但她不是你。”顾慕飞低下头,蹭她的颈畔,“她将来怎样,她说了算。俞赫想你支持谁?” “俞赫……她觉得小岑毕竟已经结婚了,可怜。” 闵州人总讲,清官难断家务事。偏偏,罗夫人非要把事情舞上来,要苏梨断清楚这桩家务事。 顾慕飞低低地笑: “今天我们只玩,苏梨。让我们拿好各自的坏名声,看看怎么把这个商会会长送给周溶。让这几位先自己舞起来吧。” Chapter 140. 辛-芙-妮 闵州岚浦的海岬别墅前门庭若市。 请柬上说得清楚,为祝贺顾董事长夫妇乔迁回国,顾夫人亲请商界来私宅小聚,着装随意,不许带礼物,可来可不来。 但没有谁想不来。 各色豪车,浅蓝、奶油色、经典黑,或方正或流线型,一一压过蓝灰花岗岩的车道,稳稳停在红毯前。 一名保安被抽调了出来,边收请柬边替客人们打开车门。 太太们花枝招展,今天说小聚,一见面都穿着设计师高定的晚礼服裙,一点不比龙首剪彩仪式或跨年音乐会低调。她们照面就开始彼此寒暄: “哎呀,钱太,你这项链,是上个月佳士得那块红宝石吧?” 几个女人的眼睛恨不得把红宝石剜下来吃了。 “哪里,普通高定货,也就是我先生在顾家得眼,看我喜欢而已,不过难订了点。” 钱太吃饱一圈眼光,洋洋得意一时: “别光看我。你看罗夫人和小周夫人那串行头!南洋人就要更讲繁华些。你觉得她们和顾夫人的胸针能比吗?” “别比胸针啊,”乔太新进的圈子,银铃般衿着笑,“谁不想先看看这位苏建筑师的六点四亿新豪宅?” 小徐在门口一一鞠躬,把人们迎进别墅。 闵州的社交圈老派,进门往往先是会客厅,让客人们短暂歇脚,饮餐前酒。男士们从这里走开,去别处洽谈。这里往往都会再放些夸耀地位财富的古董珍玩。 可这次,太太们都只看到实木的墙板雪白,挂着克里姆特的金箔画。琴叶榕和散尾葵交叠出深绿浅绿,蝎尾蕉从中笔直插出火红;而蝴蝶兰低着头,映着Eames皮面办公椅和曲面电脑屏。 她们隔着一整张青金蓝波斯大地毯,大绘图桌向太太们倾斜着,露出画了一半的铅笔稿概念图,好像……是个小房间,放着婴儿床。 几名太太探头探脑:“这是……顾家还没装修完?” 又有人说:“总不能太太反而把工作室放在家宅最门口吧?” 忽然,又有人低声唤:“看这边,这是不是那幅大肖像画?” 顾夫人在纽约有幅大肖像画,这件事借着顾家曾挂牌出售纽约公馆,已经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睛。太太们此时仰望着大楼梯,窃窃私语画上的苏绣拖尾和绿宝石发箍,猜顾夫人一定要从这边闪亮登场: “想想。从画上跳出个一模一样的人!” “太太们不随意坐?” 大家都猛地回过头。 苏梨披着一件玫瑰灰的居家软绸袍。袍料柔软,从她的身上垂坠。她除了发丝里的珍珠链,什么珠宝都没戴。 她挽了一下耳边碎发,在家又何必做作。她的绸袍被小肚子顶得敞开了一线怀,露出里面同色的、黑蕾丝压边的居家裙。她趿着天鹅绒拖鞋。 一屋子珠光宝气,都齐齐愣在原地。 这些目光从她的脸又纷纷跳上肚脐。 “我不是说简单聚聚?”苏梨语气无辜,眼光扫了出去,“结果大家倒都搞得这么正式。看来,大家非要显得我这个孕妇太邋遢了?” “顾夫人。”太太们都赶紧低头赔笑。 苏梨正想着先找周溶夫人说话,再怎么说,两边现在都是三大家,对方又是长辈。可她还没看完俞赫朝她使劲比划眼神,其中一位夫人就已经率先迈出一步。 但这位肯定不是周溶的夫人。 这女人不过同龄,镶翡翠珠的金链子搭在肩膀,像穿了套华丽珍珠衫,又穿一身裁剪极好的浅灰修身裙。 她一手挽着一位穿米白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而年轻女人神色暗沉,低调得多。 灰裙的夫人笑容完美,迎上两步: “初次见面。我是东海国际罗董的夫人,罗岑韶华,感谢顾董事长夫人邀请我们到府。” 好奇怪的介绍方式,居然一定要冠夫姓吗? 可能是维港习惯,苏梨也没挑理。她只稍微伸出手,露出纤白的手腕:“罗夫人,希望闵州您住得习惯。” 而对方侧过身,像早就计划好:“托您照顾。啊,这位是我妹妹,周岑韶龄……” 可显然,妹妹并不想被冠上联姻的夫姓: “顾夫人,我是Symphony Shum。” “斯蒂芬妮?” 苏梨微笑着确认,没想到俞赫的妯娌说话这样软、这样含糊,和俞赫铿锵的声调大相径庭。 好在,她也知道南洋那边更喜欢称英文名。她留学三年,海外工作两年,各种英文名她都熟。 “这名字很优雅……” “是Symphony。辛-芙-妮。”岑韶龄根本没在看她,咬住舌尖。 苏梨眨了眨眼睛。 “Symphony。”苏梨淡淡地说出口,“除了crystal(水晶),我在纽约还真的很少听到有人用事物给自己取名。” “顾夫人,是西因-辛……” 不是吧。 罗夫人赶紧往回拽妹妹的手腕: “哦顾夫人,我们的妈妈是音乐世家,所以才给我们姐妹起名Sonata(奏鸣曲)和Symphony(交响乐),是不太常见……呵呵呵哈哈哈哈。” 苏梨觉得自己的笑容根本没改。她没回话,眼看着罗夫人倒退,把小妹使劲往后带。 好。至少,她知道今年跨年音乐会谁没有位置了。你们姐妹俩就自己在家里辛芙妮吧。 她就是这样锱铢必较。 苏梨和夫人们都一一寒暄过,她这才意识到今天来赴宴的人着实不少。她听完小徐汇报,临时决定取消分餐制,改成在长餐桌自助。这点立刻就受到了不少太太们的欢迎。 苏梨并不到处走动。她捧着全场唯一一杯牛奶,只确保自己身边随时有人在聊。来给她道喜的人绝对不少。她无意再给“辛芙妮”任何道歉的空子。 眼下,她正在听钱太太讲解旗下几家经纪公司里的八卦。 忽地远远的: “……你晓得伐,甘家就这么折了。” “哈?顾董好人妻?他那么俊,太太又……” “你不懂了吧?有钱又帅的男人,都纯变态。” 苏梨强忍着才没把牛奶喷出来。 没人知道,顾董的变态超出想象。 可偏偏,苏梨身边的钱太太还得装做没听见,继续讲那点可怜的小明星八卦。 “啊,”苏梨拿杯子盖住脸,“这样。” 她耳朵里却全是……“哎哟,看着挺恩爱啊,还有大肖像画呢。” “做样子,富豪夫妻各玩各的。据说,顾夫人当年还去过夜店,点过鸭……” 对。 当时他俩吵闷架,苏梨一气之下去夜店挥金如土,错刷金主的副卡,确实点过一只混进男模队伍里的鸭子。 那只鸭子,叫顾慕飞。 苏梨心想,人类的想象力当真无穷无尽,流言还是得亲耳听,更刺激。 此时,她和钱太太道过谢,起身想找找俞赫。她的手臂忽地被一把拽住,把她往旁边轻轻地拉。 “顾慕飞,你这只‘鸭’最好不要现在粘上来——” 苏梨挑起眉,猛推起身边人。 ? ?叫鸭这段完全取材于我写的一篇番外。可惜因为尺度原因…… ? 灰道之王顾慕飞:开玩笑。全闵州的夜店,我的女人拿我的卡在我的地盘上公开绿我??? ? 于是这人火速扮男大,加入男模队伍。 ? 苏苏,选我。 ? 顾董的变态超乎想象。 Chapter 141. 男人既要又要 “嘘!你好情趣,管你老公叫鸭。” 俞赫今天穿得简便,上嘴就打趣。她一身郊游般的简单连衣裙,也难怪苏梨刚才没能第一眼找到她。 俞赫手里端着一只小碟,盛了几只焗扇贝,压低声响: “来,别饿着我将来的女婿们。梨花,难道你老公经常这么偷袭你吗?” “……差不多吧。” 苏梨撅着嘴答。顾慕飞这人,也就看着冷淡,但其实经常抱住她就偷亲一口。外界对他的误会可不止“夺妻”那么大。 “诶,不过赫宝,我刚想找你。你婆婆今天居然没来?” “哦,她觉得她是长辈,来了抢你女主人的风头,不好。回头她会下帖,单独拜访你。” 俞赫又叹出口气: “我能感受到你老公现在正在远远盯紧我,快把我扎穿了。我得说快点。” 听俞赫这么讲,苏梨先往远处瞥了一眼。 在她和顾慕飞之间,现在隔着几十个人和一座海水鱼缸。热带鱼在水中悠游,水波之后的顾慕飞一件黑衬衣,腰后浅浅一道阴影,被几只劳力士、罗杰杜彼和江诗丹顿围着,站在露台上。 他没在喝酒,筋脉清晰的手端了一杯苏打水。而周溶也没在附近。 反而,一个苏梨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低低头,好像说了句什么,顾慕飞竟狞笑了笑。 他哪里有空看这边。 苏梨的眼睫轻轻扑扇。 而此时,顾慕飞咬住水晶杯的边。 他像纯属偶然,抑或心灵感应,唇线忽地扬起。这双眉眼真的朝她这边对视了过来…… “行了行了吃扇贝不要吃狗粮。”俞赫把扇贝往苏梨的手中一塞,“顾夫人,你也正式见过我弟妹了。就因为这场联姻,我公公晚节不保,连商会会长都没人选他。你怎么想?” “怎么想?” 苏梨吮吸着扇贝汁。 虽然,她说好不管家务事的。 “你的小叔子既然想稳稳拿下周家继承权,和前女友也明白分手了,都正经娶了小岑。” 苏梨放下扇贝壳:“周四好歹自己把屁股擦擦干净吧,男人既要又要的。” “谁说不是呢。”俞赫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小岑她…… “糟了!” 俞赫捂住嘴,但还是叫出了一声。她拉起苏梨,就往散尾葵后躲: “周四这家伙,居然真的把白小姐带进你家里来了!” 在这个圈子里,白小姐是绝对的不速之客。 今天在场的女客,要么是继承人千金,要么就是谁的夫人。虽然,苏梨在请柬上写了,客人都可以带一位伴侣…… 可和大家立刻投来的眼光相比,海水鱼缸旁,“辛芙妮”小姐正在专注看着几条蓝唐王游来游去,根本没想往这边转眸。 而周家二公子和其他男客一样,天然有种自得的气势。他赴顾家的私宴,还不至于夸张到打黑领结,但也穿了一件看起来很风流的定制浅蓝西服。 周家人都五官清秀,是仔细看也算耐看好看的类型。周四淡颜,只比他哥周一高出一点,瘦了一点,但两人都细眉细眼,白净儒雅,举手投足间透着懒散的游刃有余。 可他身旁的白小姐就不一样了。 白小姐一进场,客厅里的嗡嗡声和推杯换盏声都小去大半。而周家二公子紧攥着白小姐的指尖不放。 白小姐低头,没戴什么首饰,只在锁骨上留了一枚圈子里绝对少见的梵克雅宝红玉髓。她衣服倒别致,是灰呢子红线绣虞美人的套裙,既不华丽僭越,也不泯然众人。 忽地,苏梨想起甘雨曾经这么点评过她: 是个妙人。 苏梨咬了咬后槽牙,人的记忆就这样可恶,一旦发生过,就专挑不合时宜的机会出来刺人一下,好像指甲根后说拔不拔的小倒刺。 而俞赫刚才把苏梨轻轻往后一扯,以求散尾葵足够大,周四看不到她们,就此把她们放过。 但显然,俞赫还是晚了一小步。 周四的眼睛像探照灯,忽地照出了光。他牵着白小姐,这就往苏梨和俞赫两人的面前大踏步而来: “嫂嫂!”周四先唤的俞赫,“不好意思,有点事来晚。我哥呢?哎?” 周四一转眸,这才自然而然看向苏梨: “感谢顾夫人邀请。恭喜顾夫人。” 苏梨抿了抿唇,想的却是和顾慕飞商量好的Abc方案。现在,所有人都如愿进了场。 她泛泛伸出手,让周四接过,按礼仪吻她的指尖。 苏梨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就不信,她比俞赫天然就矮了几公分,两人并排一处站着,周四就能选择性失明,先看不见她? 更何况,她的肚子还比俞赫突出出去好多呢。 俞赫显然也明白过来,她这是被小叔子拉来做引见顾夫人的桥。她赶紧把大麻烦往外推: “你哥在露台上和爸爸一起,他们刚才还问起你。你先去和爸爸打个招呼吧……” 周四则自有一套:“谢谢嫂嫂,我稍后就去。 “顾夫人,感谢您今天允许带个朋友。乔乔今天本不想来……这位是我在海外的大学同窗,白舒桦。乔乔,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苏建筑师。” 说过的?周四能怎么跟白舒桦说的她?还有,这就乔乔上了?白舒桦,怎么又成了“乔乔”? 苏梨压住满头问号。她眼前,白小姐双颊微红,已经稍稍抬起手,分寸不多也不少: “初次见面,恭喜您,苏建筑师。” 苏梨暗自咋舌。 她手臂还在被俞赫暗暗牵着,于是努力撇去偏见的滤镜:“白小姐,是哪个舒哪个桦?” “舒展的舒,白桦林的桦。”白舒桦也不退缩,只稍微低着头,“所以周……周先生叫我乔乔,乔木的乔。” “别说,‘乔乔’两字都比周家起的名字雅正。你说呢,小叔?” 俞赫这次说得快嘴,纯粹揶揄周四。 “说起来。” 白舒桦忽地捂嘴笑出声: “周先生原本也不叫周四。我们初次见面时,他和我解释……他小时候有次家里遇险,周伯父周转困难,说小孩子贱名好养活,又不能叫阿猫阿狗。 “周先生哥哥原本叫周祎,而周四和哥哥做对子,也改了名……” 白舒桦捻着红玉髓坠子,忽地收声。 她又低低头: “失礼了。” “乔乔,嫂嫂和顾夫人都是温和的人。我再带你去见见爸爸和……”周四吞了口唾沫,“……顾董事长。 “……今天顾董事长在,爸爸也不会不见你……” 周四小声嘀咕着,又回头向两人点头示意。他手里仍紧攥着白舒桦,拽着她,走了。 那边罗岑韶华的眼睛已经快要喷出火焰,倒是“辛芙妮”还在专心看蓝唐王鱼。 “难评。”苏梨干脆坐下了,“赫宝你公公家真不愧物流零售业的巨头,真会给我送上门新鲜的大瓜吃。” 俞赫叹口气:“是我送瓜吗?家门不幸。难以想象,要是周一也这样摇摆不定……” “渣男。”苏梨舔了舔手指,“先分手又联姻,结果还倒追,顾慕飞来也是渣男。” “渣男。” 俞赫点头同意。她眯着眼缝,往露台那边瞧。顾慕飞还在和中年男子说着什么,身旁再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而周溶依旧没有踪影。 “我公公要是能这时候现身,我就自己把白小姐活吃了。”俞赫忿忿地,与苏梨分享着扇贝,“看来,今天白小姐和小岑,非得只能活一个。” 苏梨淡淡地吮吸扇贝:“不急。让我们吃瓜吃到底,先看看周四究竟要怎么逼宫嘛。” ? ?特别感谢@A小赞的小迷糊投喂的打赏~~ ? 宝宝们的支持永远是我每日双更的最大动力~ ? ————— ? 以白舒桦的位置,周四和她怎么说的苏梨,苏梨大概会这么猜: ? 周四:乔乔,明天我带你去顾夫人的局……她原来是顾董事长的笼中鸟,都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乔乔,别担心,我们可是大学恋爱。 ? 苏梨不爽应该的。 Chapter 142. 听不得互相践踏 意外地,当苏梨和俞赫慢悠悠地吃完扇贝,消息已经从太太们的嘴里传了回来,周四根本就没能见到顾慕飞。 罗岑韶华明显松出了一口气。显然,她先生就是那位中年男子,别有用心地霸占了顾慕飞的整个下午! 他们最好是在谈东海国际的三点二个亿生意。 而太太们已经在兴奋地嚼舌根: 不知这位周家二少爷存了什么侥幸,兴许他觉得顾董事长当年处境相似,也养过顾夫人这只金丝雀…… 哎呀,这可不兴再说了!太岁那是金屋藏娇,又没结婚,就顾夫人一个,养就养吧,情趣。能一样吗?!能吗?!嘘! 又兴许,太太们还不肯放弃,周家二少爷也听说顾董事长喜欢人妻、大概率道德滑坡,总能为白小姐站站台吧? 可顾慕飞不见的理由也非常简单: 周四不够格。 苏梨听了也微微一笑。再怎么说,商业和社交上大家都讲究个同级对接。周溶是长辈,是周一周四的爸爸、周家家主,现在和顾慕飞平起平坐;东海国际的罗董地位稍次了点,那也是实打实的大股东兼大投资人。 至于周一,现在居然要算顾慕飞的小辈,他虽然也不够格,但他是顾慕飞的大学同窗啊。 周四你算什么东西? 可怜今天周溶周一不知都跑去哪里,都躲着不出现,周四没有可以像俞赫那样凑上去、与顾慕飞过桥的人。 小孩就要坐回小孩那桌,大人说话别插嘴。 而女客这边,大家正想着饭后捉几桌打麻将。苏梨的海边别墅露台宽阔,今天海风也暖,定在这里正合适。 周溶的夫人不在,和苏梨差不多平级的就只剩下罗夫人。但要论亲近,第一名还得数周家的大少夫人俞赫。 但苏梨直接劝俞赫声明不打。 “你要是打,那我可就听不到他们八卦了。”苏梨咬咬耳朵,“正好,‘辛芙妮’很嫌我们闵州敲麻不如南洋牌‘高级’,她也不打。赫宝,你要不去陪陪她?” 和“辛芙妮”正相反,周四则非要白小姐进来,和太太们认识认识,一起玩牌。 苏梨被罗夫人三请两请,终于起身漫步,和新入圈的乔太还有白小姐凑了一桌。 麻将还没开搓,罗夫人先瞥了一眼白舒桦,清清嗓: “我们都不是玩不起的人。既然要玩,为了有乐趣,我们就玩大点。顾夫人的意见是……?” “可以啊。”苏梨甜美笑笑,“自负输赢,闵州也一般规矩。” 苏梨心想,搓麻她其实很外行。她中产出身,只认得牌和牌型,打倒是可以,就是输的多,赢的很少。 顾慕飞曾经手把手教过她算牌,但她不怎么打,最后也只学会了怎么算黑杰克和德州扑克。 今天的她指不定要把顾慕飞的私人金库都输出来呢。 等几人开始把牌搓起来,苏梨这才注意到,她手心底下的,这不是顾慕飞说过,他外婆的那副水牛骨竹背的老牌么?? 这副牌,慕飞妈妈曾经抱着小顾慕飞,也搓过。 某人原本真真是小少爷了。 像这种物件,也不贵,只有家里人才知道。顾慕飞什么时候把牌搬了过来—— “呀,顾夫人这副牌,手感真特别。”乔太边搓边赞叹,“像顺着手上来,就会乖乖听话似的。” 罗夫人和白小姐都跟着附和。 果不其然,打了一圈后,其余几桌都开始聊起白小姐的那点八卦:什么家境一般大学就换男友钓金龟婿、出国镀金、找糖爹一个月五千美金,甚至还有周家二少为她打了个黑人前男友…… “打前男友还是打孩子……?” “嘘!” 白舒桦的脸上一阵阵发白。 苏梨捏着牌,也暗自压着自己。她居然像在听一大半自己的往日故事。她已经见识过流言有多不靠谱,虽然夸张的底下总有点真东西: 听起来,白小姐确实家境一般,出国留了学,又和周四在校园认识,彼此恋爱、双宿双飞,纠缠了…… 真的很久。 久到,白舒桦每听到一句谣言,她都会下意识摸一下锁骨上的那枚红玉髓。 红玉髓被摸出了指纹的印子。 直到…… 谣言讲到,周四为了从哥哥手里抢继承权,匆匆回国订了婚。白小姐就这样被干脆分手了。 也许,能够搭上财阀家的二少爷确实很有诱惑;又或者,白小姐只不过学成归国,两人闵州再见,终究难逃旧情人。 苏梨眼看着自己手中的牌,她一张张花色又打了一圈,几乎把把胡。 五年前,她第一次被顾慕飞引进太太圈打牌,那时候总胡的,还是别的财阀夫人。 她把顾慕飞的钱好像洪水一样扔,可左右两位太太对她贬低、揶揄、嘲讽,一刻都没停过。 ——“做情妇,现在连打牌都不用会了?” 那位财阀太太什么都没说过。她放任左右把她撕咬。 虽然最后,她苏梨赢了牌。 虽然,顾慕飞亲自来接她。他孔雀开屏般,大秀偏爱,狠狠打了所有太太的脸。 此时,苏梨在桌下微微攥拳。她的两个儿子在肚子里并不怎么安分。尤其,最近一到下午这时分,两个小家伙就像约定好了,非要在她的肚脐附近骑点动感单车。 苏梨暗暗咒骂了句顾慕飞,只有这人每日固定健身——她是不是听到有人在打喷嚏? 可她眼下这把,她才打了几张,连清碰都上了听。她左手的罗夫人垂眸不说话,翡翠珠金链子偶尔动一动,手里的牌风却着实狠戾,一手掐着白小姐的牌,又一手恨不得把筒子都喂进她苏梨的嘴里。 “哼。被人甩了的东西,又自己腆着脸上门,破坏婚姻,装什么纯爱。” 旁边,不知谁冒出这么一句: “听说,那梵克雅宝红玉髓是小周少送的。财阀小公子就送这个?一看就是大学时期打发小情人。” “哎哎妾不如偷。等到小周少偷腻了——” “啪。”白舒桦几乎摔出一张三筒。 “胡了。” 苏梨也毫不犹豫。既然明摆着罗夫人做牌要她胡,胡了就是胡了,她没道理护着白小姐不胡。 苏梨的双手简单一推:“清碰。” “哟。”罗夫人终于发了话,“还是顾夫人厉害!这按敲麻规矩算,白小姐也得赔到封顶了吧?” 这把从数目上,确实抵得上一般人的平均年薪,乔太也跟着咋咋舌。 “白小姐日夜跟着人学,看来没什么长进。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就是。”有人立刻上赶着附和,“小家子笨笨的,哪里学得起。” “白小姐,”罗夫人也把牌面一翻,“您要不现在赶紧退出,最后去陪陪我的好妹夫,求他再买您一次,您也卖完走人?” “够了。” 苏梨一手压住牌,站了起来。 “说事归说事。但我这边,听不得女人之间互相践踏。” “可,顾夫人——” 苏梨看向罗岑韶华: “岑国际。” 罗岑韶华立刻双手捂住嘴,倒抽了一口气。 十几名太太都看傻了。 苏梨这绰号也是张口就来。南洋人非要标榜自己更国际化、讲英文、更优越,她就不介意让他们好好优越,好好体验国际化一下。 她苏梨可是从霸凌堆里杀出来的女人。只不过,她的愉悦和满足从不来自于凌驾和互相比较后的浅薄。 “我说了,在我这里,我听不得女人之间互相践踏。我们说事归说事。但我是情妇时听不得,是顾夫人时也听不得。” 苏梨居高临下。她一双桃花眼随着呼吸轻轻忽闪,扫视过十几张苍白的脸孔: “当然,你们也都可以选择不听。” 苏梨抬起压在麻将上的手腕。 她纤白的手腕上,疤痕银光一闪。她手指迅速画了个半弧,锋利指向门口: “接受不了的,我也不会针对。道不同不相为谋,谁喜欢撕咬同类,这就自己离开。 “现在。” 苏梨的语气波澜不惊:“还有几个人要留下吃晚饭?” ? ?对。蛐蛐男人不要蛐蛐同类! Chapter 143. 你要讨好我? 意外,除了几个人明显刚想站起来,又眼看着大多数人都坐着没动,就坐了回去,最后,想留下吃晚饭的人居然一个不少。 麻将桌上只剩牌声,安静了许久。 但也许,人性本身就耐不住寂寞,很快,说话的声音从小到大,从零星到你来我往,又逐渐冒了出来。 但这次,虽然大家还在聊白小姐的事,毕竟,这也是眼下的最大热点;但大家的聊法开始微妙地拐弯,拐着拐着,就拐去了周家二少和周溶的身上。 毕竟,顾夫人说得明白,她听不得女人之间互相践踏。 但周家二少和周溶,是男人。 “……唉,说来说去,其实是周董事长治家不严吧?他一向最得意这个小儿子了,总表现他的商业才华。要不怎么这么久也不表表态。” “他管得过来吗?二少也口口声声答应了娶岑国际……” 苏梨清了清嗓子。 “……哦不罗夫人的妹妹……” 苏梨轻轻落下一枚九万:“罗夫人,这张牌您吃的吧?” 罗夫人点了点头。她大概也在听着别人议论妹夫怎样放她妹妹鸽子、又脚踩两只船,眼圈竟红了起来。 罗夫人把七八九万吃好,放在一边,低着头,忽然嘟哝了句: “我自己嫁得开心,净系想个妹都过得好呀(只是想妹妹也过得好)。” 这句不知讲得是哪里话,苏梨着实就听懂了一半。 她只能跟着略点了点头,打完这把就干脆放在一边。她本就不怎么喜欢打牌,于是就换一直掠阵的钱太来替她随便搓一搓。她慢慢挪起步,往客厅里走,打算再看一眼辛芙妮那边又是怎样。 “苏苏。” 男中音轻轻地唤。 而此时,苏梨才刚刚转过海水鱼缸。 餐厅外面的大海拍起波浪,在海岬把浪花拍得稀碎。闵州市中心的地平线大概刚刚好就在与男人丹凤眼齐平的位置。 这双黑漆漆的眸子,一样波涛翻滚,照出两个她的影子来。 苏梨眯起眼睛: “顾董事长,终于想起您还有位太太咯?” 而顾慕飞看见她就笑:“‘不许女人之间互相践踏’。苏苏好厉害。” 苏梨听他这么讲,知道他已经默默在旁听了很久,楞没干涉也没打扰她,禁不住露出笑容。她有点狡黠,往顾慕飞的面前迈上一步,睡袍下的肚子几乎蹭上他的黑衬衣: “怎么,慕慕,你怕不怕他们接下来就要议论你……当年怎么为爱做‘鸭’?” 她听到顾慕飞喉结里轻轻哼笑。而苏梨完整仰起头。 一双温热的感觉贴上她的肚脐两侧: “我好想你。” 紧接着,苏梨只感受到温暖的、柔软的、开启的唇贴上她的嘴唇,像爆爆珠被咬破,炸出汁水。顾慕飞的舌含住她的舌尖,他贪婪吮吸、一口一口吞咽着她的滋味。 他没有烟味也没有酒味,只有淡淡的暖木香和掠夺。苏梨的眼睛慢慢闭了起来,让自己化在这份感觉里。她的脚尖微微地踮起来,吐出一声短叹…… “顾夫人哪里去了?” 苏梨指尖轻攥,轻轻推搡顾慕飞的黑衬衣,搡到窸窸窣窣的。她推不开。 “顾夫人?顾夫人?” 顾慕飞终于松开抱她的手。 苏梨的一只手还攥在他的衬衣上,拉扯着他的心口。他们四目相对,呼吸你来我往,一分秒都不想中断…… 但苏梨又把顾慕飞往远处推了推。 她看着顾慕飞开始慢慢的、一步一步倒退,衬衣脱开她的指尖。他嘴角一丝若笑不笑,像正在嘴巴里舔过那颗虎牙尖尖……他退进十步外的阴影里。 “顾夫人。” 苏梨轻轻擦了擦脸颊:“您是……?” 对面的中年女人笑了笑:“您贵人多忘事,上次在龙首宴上我介绍过的,我是旗下孙家的太太……” 哦,孙家。这也是千岁华隆另一支重要的老股东了。老股东们持股比例都不算大,但是多年老臣,她身为少夫人帮忙拉拢,给足尊重是应该的。 苏梨立刻笑意盈盈:“孙太太。您有事……?” “也没什么事。”孙太太舔了舔嘴唇,“这不是,您说可以带亲友来见见世面。我跟您介绍,这位是我宗侄,今年刚签了集团里的合约……” 苏梨眨了眨眼。若托办事要Ip要资源,就算拉拢也该拉拢顾慕飞啊,更何况越级上报,远远拉不着董事长。这是…… 她一偏头,好一个俊俏的帅哥。 年轻男孩子才二十左右,蓬勃,是杏眼,居然显得沉稳又不失阳光。他肤色白,黑发发梢格外干净,稍稍乱地洒过额头,有种介于大学男生和刚刚工作之间的……独特的清纯感。 男孩子大约也感受到苏梨在打量。他黑西服领里的喉结局促滚了滚,颈侧的筋微微地显露了出来,脸颊泛起点可爱的红: “顾夫人……” 男孩子的嗓音柔软又沙哑,像天鹅绒缎子。 孙家太太开始很识趣地往后退,找了个借口一眨眼就不见。 苏梨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毕竟,全闵州都在传,她可是“各玩各的”女士。 她这样的女人,有可能不好男色的吗? 苏梨为忍住不笑,只好稍微低头,掩住嘴唇。她的两只肩峰微微颤动着,男孩子显然误会了什么。 男孩子又上前一步: “顾夫人?您是不是不舒服?您若不介意,请您扶着我,我送您去坐下休息……” 苏梨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你要讨好我?” 男孩子的脸立刻就红透了: “不。”他抓了抓西服边,“也对,您、您很漂亮……” 男孩子深喘了一口气:“如果,您能允许我讨好您……” “弟弟,要讨好我,就要……”苏梨咬咬唇珠,“更英俊一点。” “更……?”男孩子显然从小到大都是帅哥,根本没理解,“要英俊到……?” 苏梨把手抬了起来,看也没看。她往穿着粉绸袍的肩头后,只轻轻勾了勾指尖。 紧接着,她听到脚步声。 男孩子的脸霎时返白,往后退出一步。顾慕飞从阴影里走出来。其实,他根本没什么表情,甚至都没在看那男孩子。 他两手随意般插在口袋,露出黑衬衣下各一截冷白的小臂,金发冷掠过他的眉心,让薄情矜贵的丹凤眼黑水冷峻,都再微微地更眯起来了一点。 “你要,”苏梨摸了摸顾慕飞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和我老公比一比英俊吗?” 男孩子喉咙里“咕”了一声,又退出好几步。 可就在这时,任谁也听到了一声玻璃爆碎的声响。 ? ?特别感谢@都不许动@心细如发的赵云投喂的月票~~ ? 一边写稿一边心里暖暖的~ ? ————— ? 今天写一下弟弟款。 ? 孙家纯这么想:武则天还有张昌宗呢。顾董眼看三十五也上年纪了,又好人妻;苏董肯定守活寡。你要是成了苏董枕边人…… ? 顾慕飞:当着我的面给我的老婆进献美男??必须艳压群芳。 Chapter 144. 阳奉阴违 “顾少!顾少!”苏梨听到俞赫在喊,“快!出事了!先别让苏梨过来——” “苏梨,等等。” 顾慕飞一把揽过苏梨的两肩。他现在大概没心思再陪苏梨玩,只稍微冷瞥了那男孩子一眼。男孩子立刻吓得脸色纸白,掉头就跑。 孙家。他记下了。 而苏梨被顾慕飞一手旋到身后。他牵紧她的手,两人这才往声响爆出来的方向赶。 客厅里围聚起来的人越来越多。苏梨转过走廊,只看到那位辛芙妮小姐站在下沉式沙发的最中央,素手从下往上一挥,扇了白舒桦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啪”! 天啊!苏梨紧攥住顾慕飞。这是她的海滨别墅,不是tVb八点黄金档啊! 闵港人社交一般讲究个体面,说虚伪说规则都行,都要端好自己的盘子,否则没下回。 显然,南洋人不这么想。 但可能,人终于破罐破摔、不管不顾发起疯来的时候,力气才最大。 “辛芙妮”岑韶龄不知忍了这段婚姻多久,也没人知道她和白舒桦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苏梨只看到俞赫还在苦苦拽住弟妹的手臂,可她根本拉不住: “别胡闹了!你要是惊了苏梨的胎——” “俞赫!别拦了!” 苏梨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一眼就看到地上被打碎的水晶杯。 深井冰!拿别人和物件发神经!有用吗?! 如果砸东西能解决问题,那她就根本不应该看着顾慕飞表白剖心,非要让他把一切都赤裸裸摊出来好好谈。 那样,她就应该抓起顾慕飞母亲遗物的斯特拉迪瓦里,当他的面砸个稀烂。 苏梨咬着牙挥挥手,示意小徐和保安上去阻止,先把俞赫拉开、护到一边。可她没想到,这时,周家二少爷也赶了来。 苏梨还没说话,周四居然直接扑了进去。 这下子,苏梨彻底精神了。 周家二少爷一伸手,护住的果然是白舒桦: “岑韶龄!你吃什么乱醋!你要发疯就滚回你心心念念的维港!别在闵州丢南洋人!” 岑韶龄也正对着周四大吼: “行啊!离啊!别舍不得我带来的那点资本!闵州?闵州人就都这么虚伪——!” 岑韶龄的一根手指忽地扫了出来,她把在场的人都一圈扫射: “你们!装腔作势!背信弃义!伪君子真小人!虚伪!!什么周家!什么顾夫人——” 顾慕飞的眼角骤然一跳。 苏梨当即攥住顾慕飞,把他往后压。 “好指控啊。”可顾慕飞从牙缝里冷冷压出一句,“我和夫人是刚回国吧?罗董这就要给我们下马威了?” 这话让罗董和罗岑韶华听到了。 “Symphony!!”罗岑韶华矜着裙子也跳了进去,拽住妹妹:“你唔好噉样啦!你系咪失心疯啊(你不能这样!你失心疯了)?!” “阿华!”罗董也不知如何是好,“顾董,夫人小妹绝不是那个意思——” 而人群厮打里,白舒桦居然只掩住眼睛哭: “周四……我根本不该认识你。我为什么偏偏认识了你?什么误闯天家。如果,如果能回到过去……” 忽地,她的手摸住那枚红玉髓。 不知为何,苏梨垂垂眸,她的心也忽地被揪了一下。 白舒桦强硬挥手,她硬扽下那枚梵克雅宝四叶草。红色的玉髓花在厮打的人群头顶飘摇。罗岑韶华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她的脚尖勾住了下沉沙发的楼梯:“哎——!” 大约离苏梨还差三步远,罗岑韶华硬摔在白橡木地板上,翡翠珠子砸出巨响。 “呀。”苏梨叫出一声,“好可怕。” 这下,连顾慕飞的后背都紧绷起来了。 也许是苏梨叫得实在太反常,所有人都立刻僵住了,下沉沙发座里彼此厮打的手都停了下来。 周四的手还紧攥着白舒桦,而岑韶龄既一手揪着周四的衬衣领,也一手揪着白舒桦的头发。 而白舒桦,她手中仍勾着梵克雅宝红玉髓的末端,委在地上空流泪。 “当啷”一声,红玉髓掉到了地上。 苏梨不紧不慢: “你说这要是,刚刚罗夫人摔出来,碰到的是我……” 顾慕飞的眸光霎时暗淡。而苏梨微微偏过头,两手抚摸着罩袍下的肚子。在她脚下,罗岑韶华还趴在地上,脸色苍白地向上看着她。 罗岑韶华硬生生吞了口口水。 “滚。” 苏梨冷喝。 “全滚。闵州商界都看到了,周家罗家就这样在孕妇家里撒野。现在,都给我从眼前消失。” “都听到了。”顾慕飞紧挽着苏梨,昂声,“周会长,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您还不做点什么吗?” 周会长? 在场诸位都纷纷转头。顾慕飞的话音刚落,六十多岁的周溶和三十多岁的周一都一脸讪讪,前后从大楼梯上走了下来。 原来,他们刚才一直藏身在尚未装修好的二楼。两人黑西服的胸前后背蹭得到处都是灰土,显得不能更狼狈。 而周四突然看到爸爸和哥哥,呆愣住了。 但周溶反而长长吐出一大口气。他拍拍身上的灰。周一也在帮爸爸掸着西服尾。 “爸……” 周四松开了白舒桦的手。 “好。好一个阳奉阴违啊,周四。我太失望了。” 周溶正了正衣领。 他身为周家家主的威严好像随着衣领变干净,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顾董事长和夫人邀请我们一家赴宴,结果你害得我和顾董说不上几句话,还要处处躲着你,要看你演一出闹剧。你还……还喊‘乔乔’?” “不!爸爸!不怪乔乔!爸!” 听到这声“乔乔”,岑韶龄也松开了手,身子好像晃了晃。 “确实,我不能怪白小姐。”周溶沉下声音来,“你当时答应我回国,答应和岑家缔结婚约,你怎么对我说的? “你说,你和大学女友分得清楚!再无可能!” 白舒桦委在地上,连动也没动。 可周溶忽地就转过身:“顾夫人。” 苏梨没立即应声。她被顾慕飞轻轻搂着腰,只冷声冷气:“周董。” “对今天的事情,我万分抱歉。” 苏梨没再说什么,只略微低头。很多时候,只凭沉默就已经足够回答了。 她只听到顾慕飞在她身旁好像催促,又好像警告:“周会长。” 周溶叹了口气: “罗夫人,罗董,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认这场婚约判断有误,是我们误了岑岑前途。 “岑岑和周四既然无缘,她想回维港,我们这就安排送岑岑回维港。具体怎么送,我们坐下来慢慢聊,不占顾董事长夫妇的时间。你们看,可以吗?” 周溶摊开两只手,看向罗董罗夫人。那边罗董正在扶起罗岑韶华,岑韶华也是闹剧的主角之一,妹妹吃了亏也闹得很不好看。她嫌弃周家嫌弃得没应声。 可周溶又极快地看了眼顾慕飞。 “……这事,还有闵州商会的经理……我会委派我的大儿子,周一,去办。”周溶把白胖的周一往前拍了拍,“他倒是个稳重的,成家早。就这样吧。” “周董,”苏梨忽然轻轻说出声,“晚辈提议,您和周四应该对Symphony说声抱歉。事情本不必如此。 “至于周四对白小姐……” “不必了。”白舒桦缓缓站起身,像一抹阴影,“十年,就在刚刚结束了。” >>>>> 在小徐送客人们散场离开后,海滨别墅终于安静了下来,此时已经过了晚九点。 苏梨本以为这一切闹剧都已经落幕。她和顾慕飞成功地把商会会长送出了手,又收割了周溶和罗家彼此的嫌隙、对他们天大的人情和歉意。周一和俞赫夫妇也在周家受到了重用。 按理,是计划完美达成才对。 Abc方案,他们夫妇就这么不纯粹。 也许,也确实……挺虚伪。 苏梨倒进下沉式沙发里,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天花板。 她心里……心里竟像被棉絮塞住了,乱乱的。 到最后,白小姐自己打车走了,而辛芙妮小姐则跟着姐姐上了车。 临了,岑韶龄忽然对苏梨开口: “对不起。 “借你的场子,我也只想为自己争一争。 “我也没那么讨厌你……你美音挺纯正的。不过,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是吧,顾夫人?” 苏梨抬起头,转向窗外深蓝的夜与海。 “累了吧?” 顾慕飞才从厨房绕过来,端上一盅白瓷。他的手拎开盖,是满满的燕窝核桃牛奶。他就落坐在她的身边。 弄这些燕窝倒并不十分麻烦,只要早上记得泡好,晚上再隔水蒸,送到嘴边就刚刚好地顺。 苏梨随意拨弄了两下燕窝,任顾慕飞的手揉过她的后腰。 “慕飞,你说,”苏梨闷闷地咬着燕窝,“要是,我是白小姐。而你有兄弟有竞争有联姻对象…… “……你会怎么选?” ? ?如果按白月光/追妻剧本,岑韶龄是被追的妻,白舒桦自然就是那个自作多情的白月光。 ? 按说周四也确实拿得出手。千亿财阀二公子怎么不够做主角呢hhhh Chapter 145. 怕选错,又怕错过 “嗯?” 顾慕飞听苏梨竟然真的这么问。 按他的行为和逻辑,这个答案简单得像做一加一等于二: “选你。”顾慕飞摊开手,“继承权再抢就是了。周一是哥哥的话,机会很少吗?” 可苏梨明显很无语: “顾慕飞,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我是说你,两个你做兄弟!然后,嗯……” 她好像怕这个选择变得太简单,不够她想象中的重量,开始给这个假设加码。她一下一下揪着沙发面料: “外公还要你和,呃,和甘家联姻!” “甘家?”顾慕飞冷哼,“娶甘骁么?” 苏梨气到咬了咬唇: “……重点是!慕飞,为了继承权,你还会……还会选我吗?还是你也会像周四,娶一个,爱一个……” 她的声音开始往后退,退得超级小。 认真一点。 顾慕飞冷静下来,认真看着在沙发上挺着小肚子的孕妇苏梨。可能因为刚刚她那一点点的情绪外露,苏梨拍了拍脸,试图藏起薄薄的红晕。 像周四一样。 可周四根本不爱白舒桦。 周四的那点喜欢,不如说是喜欢情种、又有点叛逆的自己。 可顾慕飞突然意识到,虽然放任何关系里,“选我还是选别人”,都是一道试探人心、预设答案、任性、且百分之百会要命的考题。 但眼下,是他的苏梨等于在问,“如果我和你妈妈同时掉进水里”…… 这道题的答案只有一个,“你”。 但苏梨很聪明,或者过分地聪明。苏梨不会满足于敷衍的偏爱,就像她不会直接大声地说,“我现在没有安全感,你能不能说肯定选我”。 因为,她会觉得那不是选。 顾慕飞咬着虎牙尖尖,端详着眼前的女人又端起燕窝,还有她露在燕窝小碗之上那对小心翼翼假装不去追究的眼神。 苏梨会要听完解释、要他自证怎么选。他若回答先救苏梨肯定不可以,苏梨一定要听完他怎么救,还不能背信弃义把妈妈丢下不管。因为那样不真实,不可能,是敷衍。 苏梨这种谨慎的性格,很多人会觉得很麻烦。 但顾慕飞却扬起嘴角。 他的苏梨,他清醒、通透、这样七窍玲珑心的苏梨,明知这是无理题的苏梨,想要安全感的苏梨,现在在这样暴露地开口问他了。 只是,安全感,他怎么给? “笑什……” 苏梨被顾慕飞又笑又看,被看得毛毛的。 她知道顾慕飞为复仇明白拒绝过甘雨,又曾经对她也故意分过手,希望她离开、不被卷进他的死局,把他淡忘。 苏梨一想起这两处,一点与顾慕飞开玩笑的心情都不剩了,只冷冷催他一嘴: “所以,你认真选——” “你等一下。”顾慕飞站起身。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走远,走去两人的大卧房。 他搞什么。 果然,这问题是她刁钻,太难了吧。 命运总逼着人在残忍的答案当中选。如果,今天是顾慕飞问她:“苏梨,在你的事业和生育中必须牺牲掉一个……” 她会怎么答? 或者,更广泛点。“要金钱还是要自由”、“上岸还是下海”、“选这条路还是选那条路”…… 终其一生,人怕选错,又怕错过。 苏梨回过神时,她也在怔怔地看着蓝唐王鱼游弋了。 “喏。” 直到,她脚边的下沉式沙发又陷进去一块,顾慕飞坐了回来。 随着他回来,他的手里多出一只小盒子。顾慕飞把这只小盒子放在两人之间。 盒子不大,大概像手机盒或者长方形的手表盒,黑色厚纸的面已经被摸来摸去摸毛了。这小盒子上一点纹样标识都没有,只在盒子窄的那一侧,烫银印了三行小字: chEcKS mr. mufei Gu 再下面,是他们在闵州江心岛顶层公寓的住址。 在那里,闵州的灰道之王豢养过他的金丝雀。 苏梨一下子明白,这只盒子,是银行寄来专门装支票本的小盒子。 到现在这个时代,支票已经很少见了。可对于顾慕飞这样曾经通杀北美和闵证二级市场的现金杠杆大户,支票无论记账、存根还是花销,都必不可少。 这家海外银行每次都给他一寄寄五本。前两天他们刚搬来海滨,银行殷勤地又给顾慕飞寄来新支票簿,印着新地址。 这样的小盒子,顾慕飞总放在办公桌里,用完一只扔一只,不知随手扔过多少。 可为什么独独这一只……? 这又,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苏苏,你要不要亲自打开?” 顾慕飞的眼睛亮闪闪的,看向她。他居然有点像期待,又有点像引刀成一快地准备受罪,手指先摸上了鼻尖。 一只小盒子,整得好像有什么夺命大机关一样。 “为什么要我打开?”苏梨放下燕窝,她才不上当,“顾慕飞,你别以为次次拿出礼物就能糊弄问题……” 苏梨说着,抱起手臂往后倾。她亲眼看着她的小肚子这样反而笨拙地挺了出来,就圆滚滚地挺在两人之间,像个小山丘。 这让她显得很没说服力。 于是,苏梨又坐正回去,浅浅地一撇嘴: “……慕慕,你送我的礼物太多了。” 可她没想到,顾慕飞居然叹了口气: “我倒希望里面是礼物。” 他的五指拎起盒盖。 “……但愿,今晚你不会因此要我分房睡。” 苏梨的眼睛瞧向盒子里面。 第一眼,她就瞧见了那枚她被子弹打碎了的黄金婚戒。 苏梨倒吸了一口气,心口霎时被捏住了一般。她俯身过去,刚要拿起被打碎的黄金。可一伸手…… 里面琐碎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就在打碎的戒圈旁边,小盒子里还装着顾慕飞的那只沾着干血的对戒,还有苏梨做过的一对婚戒小样。一丝红色缠绕着黄铜戒圈,他们隐婚时替代戒指的红线也静静地躺在那里。 苏梨又用手指翻了翻。 她翻过顾慕飞签了一半名字的离婚协议,再下面,她翻到两人第一次旅行去阿尔罕布拉宫的门票和机票。她掀开她第一次被顾慕飞救时戴的假钻耳环,露出一张被撕下来的草稿纸角。 草稿纸上的青金蓝墨水没褪过色,瘦金体极尽潦草,写着十一位数字—— “你说你烧掉了!”苏梨惊叫出声,抢出这张纸条,“就在我做你情妇的第二天早晨!你在半夜往我的卡包里放了黑卡。可早上,我看到初见第一晚你留的纸条不见了……你当时说——” “知道我私人电话的人,真的很少。”顾慕飞的颧骨上似有若无地薄红,“当时,除了我的两位助理、二把手戴则、李恩佐还有周一,你是唯一一个知道号码的。” 他的指尖点上眉心: “我确实想烧掉来着……” 可就在这时,苏梨一眼就看到了最要命的那样东西。 在盒子的最底下,它许久都没被动过,几乎与盒子粘在了一起。 一张两寸免冠的学生证件照。 是二十四岁时的苏梨。 Chapter 146. 从来只为你而来 苏梨眼看着这张照片,眼眶忽然控不住地一烫,霎时,她目光里就全模糊了。 “别哭啊。”顾慕飞慌了神,立刻要去厨房拿面巾纸。 可他才一起身,就被苏梨拽住了衬衣袖口: “这是你……你当初为弄清楚你母亲的车祸是不是人为,终于找到了我母亲。你要调查我,找到我……的那张……?” “对。” 顾慕飞缓缓地坐了回来,他嗓音沉重: “就是那张。 “就像,我五年前要你和我分手,后来,又对你表白……我所坦承过的那样。 “我最初制定复仇计划时,只宁愿假装相信你喜欢颜值和钱。我想接近你,收买你,引诱你,想利用过你。我假装为母亲复仇比你本人更有价值……” 苏梨眨眨湿漉漉的眼睫。虽然这一切,顾慕飞五年前追回她时就都和她坦白过,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再体验到一次痛彻心扉。 顾慕飞最初因为利用接近,可他动了心。他不想动心,若即若离,但苏梨被这座名利场卷进深渊,这让顾慕飞选择了放手。 他明明逼她离开了、分手了,和苏梨不再是金主和情妇。他欺骗自己玩厌了。爱情的尽头不过如此…… 可他比自己想象里更舍不得。他抓着心口也做不到放任身为杀母仇人的苏梨母亲被杀。他不想让苏梨更恨他,把一切计划都亲手掀翻,把他的所有都遗嘱留给了苏梨。他亲自引开杀手,要替苏梨一死…… “所以,你选了……”苏梨的嗓音发颤,“我。” “没错,苏梨。但我不止选了。你所不知道的是……” 顾慕飞低下了头,他的呼吸也随之往下沉: “在最最初,我只看到你的这张照片,就这张照片。我读完你的过去,又看了一眼你。我把你塞进抽屉里的支票盒。那时,盒子里面还有三本支票,我每次取支票时都能看到你。 “你不明白……” 苏梨抬起眼眸:“难道,你只看到照片……?你不是在酒店大堂……你不会那时就——” 她说出他的心声: “一见钟情??” “对。” 顾慕飞一瞬不瞬看向她: “就像现在,就像我现在亲眼看到你本人这样傻。” 苏梨不敢呼吸。 “我当时也没意识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所以,不要问我怎么选,苏梨。 “就像你亲眼所见,我在这里,正因为我从来只为你而来。你是我所有的目的。 “如果,你能允许我……” 苏梨被顾慕飞轻轻抱住两肩。他的呼吸坚定,可又几乎像不敢碰她。他根本令她难以抵抗,可又轻盈地,几乎她一推就能推开,覆盖了上来: “如果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的话……?” 苏梨喃喃着。 “我仍旧会只为你而来,别无他选。” 爱就这样难解。 明明是互相利用、看似肮脏的开端,却因为在利用之前的盲目选择就改变一个人,哪怕五年后也让人立刻产生安全感。 任谁知道,有一个人无论如何也要朝你踏浪而来,为你而来,只因你在宇宙里是已经存在的你而来,都很难让人不去相信爱具有跨越一切物质的力量。 爱太好太侥幸,才让人亦真亦幻。 苏梨紧紧抱着怀里的温暖,也被怀里的温暖坚定包围着。她太年轻,她也觉得爱太难解。 世上所有的问题都要证真,可偏偏爱,要被日复一日地证伪。 一见钟情被说成见色起意,日久生情就是惰性习惯;两个相似的人只能彼此取暖,两个互补的人不过取长补短;没有条件是将就凑合,高坐明堂又是估价利用。 大难临头各自飞,至亲至疏是夫妻。 人不相信爱,鄙夷爱,错解爱,仿佛,只要用一套理性公式去应对,人到死总归安全。 苏梨惶惶然感受着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顾慕飞轻轻虚拢着她和她的肚子。就连她,她可以在前一秒相信自己被坚定爱着了,后一秒又被别人的不幸映射,觉得自己何德何能是幸运儿。 而此刻,她只觉得满足又平静。 就让她去相信这一刻满足吧。 大道至简。或许,让人生以尽量多的满足与平静度过,哪怕中间有沟有坎,回头那个答案,就叫爱,就叫爱过。 她感受到顾慕飞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因为一张照片就一见钟情,我是不是很傻?” 苏梨笑着说:“不像你。” “确实。”顾慕飞搂着她慢慢坐回沙发,“所以才让我立刻警觉。当年我和周一说,他再办聚会我会去,但他一定要邀请你。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我刚刚提议要和他结婚。” 顾慕飞拿起苏梨的那张照片:“一看就是很倔的小苦瓜脸,也不算我见色起意吧?” “好啊!顾慕飞!你自己还不是冷冰冰的!大冰山!一见面还不接我握手,还说什么,‘空有飞鸿慕’。” 苏梨拉低嗓音,故意摆出一张臭脸使劲学他: “谁见到一见钟情的女人,眼神还能像把扑克牌一样切成三垛的!” 她抢回照片:“你能追上老婆纯属我心软。” “不是因为我好看?”顾慕飞笑,“床活好?还有钱?” “你的手好看。”苏梨摸着五个月的孕肚,把二十四岁自己的照片放回小盒子里,“你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也很有钱。但我真没想到,你还会有一只小盒子……” 忽地,她的目光扫过盒子里另外一张小纸条。 这张和顾慕飞曾经匆匆留下电话号码的那张不同。这张纸条很规整,相当新。 刚才,她被自己的照片立刻吸引了去,并没注意到这张对折起来的纸。她拿起来一看,纸的上面用青金蓝墨的瘦金体写了一个字: “诚”。 苏梨愣愣地看着这个字。她的手自动拈住纸条,展开这张纸被对折起来的另一半。 “倚”。 “‘倚诚’?” 苏梨合拢齿尖,轻轻地念出声。汉字的韵带着抑扬顿挫,随着她吐出呼吸: “这是?” Chapter 147. 诚,纯 “哦,”顾慕飞极为平淡地回答,“要生孩子总要起名字吧。你去年备孕时,我想了这个。” 苏梨两手里还拿着纸条,居然像掂了掂重量般晃了晃: “我还以为,顾家规矩多,外公是不是早想好要给重孙赠名,或者,你们要排辈分,又或者,老人家都喜欢请人算算名字的?” 她想起外公总穿着明式衣衫,又住在南宋传下来的祖宅顾园里。 “不会。”顾慕飞搂着她,随意地答,“我和妹妹的名字就是母亲随意起的。而我母亲的名字,据外公说,也是外婆看着春意满园,随意起的。 “所以,决定权在你。” 决定权在她。 苏梨又低头看了看手头“倚诚”两个字: “这,你是在备孕时起的?” “对。” “顾董,那你预判很可以啊,你不是一直想要女儿,结果这么早就知道是儿子?” “可是,”顾慕飞揉着她的发旋,哼出一声苦笑,“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叫‘倚诚’?” 是啊。苏梨呆呆地看着那个字。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叫“诚”。 虽然现在,他们两个都已经知道宝宝的性别,再讨论“诚”到底能不能给女孩做名已经有点……晚。 苏梨迟迟看着这个“诚”字,顾慕飞写得很用心,一道斜钩运如弯弓,到最后转锋锐利,收锋入无形。 “所以为什么是‘倚’,为什么是‘诚’?”苏梨开口问,“虽然挺好听……但为什么你会想到这两个字?” “‘倚’是因为,”顾慕飞显然想过很久,话说出口才能这样密密编织,不紧不慢,“苏梨你和我,我们两个人都只有彼此可以倚赖。 “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会比我们两个好,有我们两个做倚赖,有顾家做倚赖。 “至于‘诚’……” 这次,顾慕飞居然像被抓到了什么小秘密。 他耳朵尖微妙地粉红起来,又轻轻抿了抿唇角。苏梨知道,他肯定在习惯性地舔虎牙尖尖了。 顾慕飞忽地看向她。他搂着她,开口很轻: “这是你。” “是我?”苏梨又看向纸条上的“诚”字,“这怎么会是我。我又不叫‘苏诚’……好奇怪。” “是你。”顾慕飞的眸光流动似水,“苏梨,从我见到你那天起……不,从我读到你从小到大的过去起,你一直待人以诚。你的心是滚烫的。” 她的心…… 苏梨下意识摸了摸心口。 她从小被母亲骂“赔钱货”、“拖油瓶”,被各路想要占有她的人骂得更难听。她被许许多多的人说过她心冷、说她的心捂不暖,甚至,她自己也这样觉得。 她把一切分得太清、切割得太仔细,要非黑即白。她可以认清二代们对她的色欲崇拜,于是养鱼、钓鱼,再为母亲的手术费下次海。但就这样,她不肯把自己浸在哪怕一点柔软的情感里…… 这样的一颗心,在顾慕飞那里,是“滚烫”的。 她眼圈又热热的,可她不想为区区一个汉字就掉眼泪。 她蹙起眉:“恐怕,我当不起慕飞你说的那样诚吧。 “我们今下午招待这个聚会,一石三鸟,把每个人,连赫宝……赫宝对我那样好,都算进去了。慕飞,这算我心诚吗? “也许,像岑韶龄所说,我们不过虚伪。你和我,我们是名利场第一流的虚伪夫妻……” 顾慕飞搂着她居然笑起来:“这称号听起来很不错。” 可紧接着,出乎苏梨意料,顾慕飞收起笑容,完全严肃起来: “苏梨,可我们摆布任何人了吗?我们改变任何人的意志了吗? “你说你算了俞赫,可俞赫希望你帮忙,她找你帮忙。她想站小岑,她希望你能帮她断这桩家务事。而我们以周家和闵州商会回应友情。” “我们——”苏梨认真地想了想,“可小岑并没能留下。” 顾慕飞又道: “小岑没能留下,是因为她是小岑,她不想留。 “恰如白舒桦不留,是因为她终于看清,在周四心中,她永远比不上周家。 “我们宴请朋友,摆出场合。我们让所有人都按他们自己的意志、欲望、计划来碰撞。 “周家已经做错。就算他们此时不自己撞出来,将来也会以他们更不得已的样子爆出丑闻。这不是你亲自教给我的吗,苏梨?” 苏梨懵懵一怔。顾慕飞随手按了按右侧腹,那里到现在还有前后两道银亮的伤疤。 “我们不过顺势而为,苏梨,这就是阳谋,这就是和阴谋暗算的区别。 “不要用别人的行动惩罚自己。你没有虚伪,虚伪的反而是视而不见的人,是伪善。这和你为人的诚恳、坚守原则与帮助朋友,完全是两回事。” 苏梨默默地抿紧嘴唇。 她居然完全理解,不能更同意顾慕飞的说法。 那些迷茫,刚才棉絮般塞住她的心,一点点清明开来。 周四背弃联姻、倒追白月光的事闵州都知道,可就这样谣言般不咸不淡地维持体面,维持了两年。 这两年无论对小岑、对白舒桦,对关心这一切的罗夫人和被卷在其中的俞赫,怎么不是另一种搓磨? 这就是……诚吗? 苏梨摩挲着瘦金体的“诚”,终于又说出话: “好。倚诚。有所倚靠,待人以诚。 “可慕飞,我们现在有两个宝宝了呀。” 顾慕飞僵住了:“这……” “你拿纸笔,我来。” 顾慕飞于是赶紧去拿来纸和钢笔。他知道苏梨现在不方便在茶几写字,于是又绕去苏梨的工作间,拿来了小绘图板。 在细心这块,苏梨永远可以信任顾慕飞。 苏梨把“倚诚”两字铺在小绘图板的最上缘,用绘图板夹子轻轻夹住。她任顾慕飞在她的肚子之上举着绘图板,抽出钢笔,一笔一画写起来。 “倚……”她念,“纯。” 她的行楷就写在顾慕飞的瘦金体下,竖弯钩舒展又有力,也许因为写的是“纯”,竟显得格外清隽。 苏梨抬头笑起来: “不为外物所扰,只守本心是纯。慕飞,你比我纯粹。所以……这是你。” ? ?“待人以诚,做事以纯。” ? 对待他人要怀以真诚,不伤害、欺骗;做事时要付诸纯粹,追求于事本身,不被外物所扰。 ? —— ? 推心御物曰诚。 ? 安危一心曰纯。 Chapter 148. 需要争抢的奖杯 “只守本心……” 苏梨听到顾慕飞沉沉地念。 他的本心。 顾慕飞很少有这样完全沉浸的时候,或者说,他的心绪很少能够充盈到足够满,像眼下这样饱满,溢出他这只城府一直过深的瓶子。 此时,他的思绪像完全不怕被看见那般满溢出来,一眼就被苏梨捕捉。 顾慕飞垂着眸,用枪茧一张一张拿起绘图板上的两张字条。这只瓶子里的东西很柔软。 而且,苏梨没说错。 她静静看着顾慕飞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把两张字条都按照原样对折起来,还是把“诚”和“纯”都放在上面,把“倚”藏在下面,放进那只不起眼的支票盒。 “既然,小宝宝们也起好名字了。” 苏梨知道顾慕飞此时不想多说。她懒洋洋地,又拿起吃剩到最后一点的燕窝碗: “俞赫还抱怨起名字难。她说她和周一为定下红豆的大名还大吵过一架。你瞧,我们两个做父母的效率就高到离谱。 “慕慕,你说,我们有两个孩子,既然叫‘倚诚’、‘倚纯’,那他们姓顾还是姓苏?” 她希望,顾慕飞不会理所应当地觉得,他是爸爸,就要全随父姓,要姓顾吧? 可苏梨没想到,顾慕飞这次又摸了摸鼻尖,摸得比上次更沉默,语气也更加冷、更加讪讪。 顾慕飞抱着支票小盒子,开口居然像做季度财报陈词: “苏梨,你知道顾家最大的资本不在千岁华隆。你和我有个家族基金会,也就是俗称的家委……” 苏梨微微眯起眼睛: “顾先生你这说的,这不是我正在替你代管的那个吗?数码宗祠。” “数码宗祠?” 顾慕飞没反应过来,看着她微微一愣。但紧接着,他笑起来:“苏苏,你果然是能起出‘岑国际’这样绰号的人。” “呃,别告诉我——”苏梨一声哀叹,“我当时听她们讲得太脏,气极了!我没想让大家都叫罗夫人‘岑国际’的!” “没事,反正改天我们也要单独请罗董夫妇吃饭,”顾慕飞回补,“自然,也要另请周家吃饭。 “你放心,我们只给他们两边各让一点甜头,比如,放出大约三点二个亿的投资窗口。罗家正需要一点增持来增加机构年化利润,但我不想让股。所以——” 他眼看着苏梨打起呵欠,赶紧把金融的部分跳过: “简而言之,给他们蜜枣吃。这样,他们哪怕明白过来,知道今天这场聚会是我们阳谋,也不会真的联起手来,记恨我们。” 他抿着唇线冷笑了笑: “‘没有永远的敌人……’” 苏梨干巴巴地接:“’……只有永远的利益’。但这和你刚才提起的顾家家委什么关系?” 可顾慕飞似乎很抱歉的样子。 苏梨又静静等了半天,顾慕飞这才又手捋着盒子,继续说道: “既然,苏梨你代管了家委,那你应该知道这份不可撤销信托里有多少条件。” 顾慕飞说得冷淡。 “……其中有一条就是,不论将来谁从顾家受益,如果要做这份信托的受益人,一定要姓顾。” 哈? 有那么一瞬间,苏梨几乎有点慌乱。 她几乎宁可相信顾慕飞是在为冠父姓找借口。 她又冷瞥了顾慕飞一眼,也不立即回话。她的手刚摸上沙发,要扶着身体起来,去拿笔记本电脑查个清楚,顾慕飞把手机递了过来。 苏梨点了两下,拨弄着,顾家家族基金会的页面就在她的掌心。 一百多页法条,她怎么可能一一记得过来! 顾慕飞苦笑了笑: “你不会真以为我和妹妹随母姓,单纯因为我母亲喜欢吧……” 苏梨真的用页面搜索找到了那一条。 她忍不住在心里咒骂,顾家这座数码宗祠真的很严谨,严谨到变态。 苏梨边读边想见,最初设立这座信托基金的顾家老祖宗,一定是个冷血、无情、全然难以相信金钱之外任何人性的人。 这个人不信婚姻,于是不给除家委认证外的配偶任何权益。这个人也不信子女,任何受益人对家产都只能享受,没有分毫处置权。除了家主才有定量的自由。 这个人甚至不相信职业经理人。他要求继承者必须是他的血脉,绝嗣的话宁可上交国家。 他还设置了三权分立,保护人、经理人、受益人彼此互相牵制,谁动顾家的祖产,必须三票同意,除非顾家眼看着就要破产,必须卖产救家族。 ……或许,这个人也可能是“她”。顾家继承男女不限,女祖宗也完全可能。反正,血脉正宗,姓顾,就可以。 这样好像培育赛级犬。 所以,她突然端详起顾慕飞的丹凤眼梢,她怀了两只小赛级犬?? 苏梨挑了挑眉: “难怪,你说顾家是你生来的诅咒。” 她身旁,顾慕飞正双手合抱着那只独属于他的小支票盒子。他拇指对着点了点,低头不说话。 “难怪,你去北美当cEo那时,哪怕被我骂不睡觉,还非要搞什么私募。” 苏梨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那时顾家被资产封冻,顾慕飞宁可个人破产、入狱,也绝不允许她变卖他送给过她的一切…… 那是独独来自于他,只送给她的。 “如果不是你非要自己挣……” 苏梨双眼迷茫,看着窗外的大海: “你曾经送给过我的海岛、游艇、钢琴、祖母绿套件、画廊和珠宝…… “……你想送我这座滨海别墅,这些加起来……如果你还没做家主,就全看外公认不认我,给不给……?” 顾慕飞抱着盒子又苦笑了笑:“那就真成周四了。” 他冷下来,又补: “……苏梨,要挣几十亿并不容易。周一和周四都靠周家。” “我知道……” 苏梨躺上沙发,想起她“以商养校”勉强能持平的那点收入,哀哀叹了口气: “难怪,你妈妈给你取名‘慕飞’,给你妹妹取名‘慕凡’,她明明想离开顾家,却仍要你们姓顾…… “姓顾还是个需要争抢的奖杯。” “对。” 顾慕飞的嗓音不能更冷肃,眼睛却看着地板,没有看向她: “你说得很对。从家委角度来讲,是奖杯。而且这只奖杯,附加奖品是万亿。 “万亿值得去争一争吗?” 这问句,哪怕从顾慕飞的嘴里冒出来,也未免太黑色幽默了点。 苏梨托着腮,撇了撇嘴。 在闵州有句俗谚,她从小听到大,东南海岸长大的孩子大概都听说过。 叫“云间顾,可望不可及。” 她下场钓鱼时钓到这位顾先生,说实话,都一刻没敢往闵州顾家这个方向去想过。 为了万亿家产,何止争一争。 但是很不爽,不是吗? 因为有钱,因为有权,冷血的、变态的、规训的,名争暗抢的丛林法则就可以被写进基金会,用万亿家产让子孙后代冷血、变态、被规训。 苏梨想,她不是来生赛级犬的。顾慕飞能想出倚诚、倚纯,他也不是来养两条赛级犬的。 虽然万亿她要,顾家家委的信托条款也不可改。 苏梨听到自己轻轻开口: “慕飞,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可以设立不可撤销信托吗?” “可以啊。”顾慕飞忽地抬起头,“法理上讲,只要你有一元钱启动资本,能运作得下去,想设什么都可以。” “好,既然这样,”苏梨慢悠悠地摸起肚子,“我要设立一座新奖杯。 “我要把我的个人事务所,将来所有获得的奖项、奖金,所有的设计产权和随之产生的收益等等等等……” 她喘了口气,拿两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圆。 “包括纽约的云画廊,包括所有聋哑学校的设计。 “我要都划成一个独立的信托,将来谁继承,谁就必须……”她说得笃定,“得改姓苏。” 她仰躺着,看向顾慕飞。 “那万一,将来其中一个小孩特别优秀。” 顾慕飞这就纯逗她了。 他凑了上来,轻轻戳她的肚皮:“他既要继承顾家,又能继承苏家,你要冠哪个姓在前啊?” “呃。” 苏梨终于放弃了。 多大的盘子用多大的手劲端,可她端得起来这么多盘子吗? 外公说的不对。 明明不在乎盘子大小。明明看的是端盘子的人。 “明天一早,我就帮你叫来信托律师。”顾慕飞伸手,把圆滚滚的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他一手还端着他那只小巧的支票本盒子,一刻不肯放。 “孕妇还是早休息,儿孙自有儿孙福。后天你还要产检,不如,”顾慕飞似乎有点幽怨,看着苏梨舔去嘴角的牛奶,“先让我担心担心……你的糖耐吧。” ? ?姓名条款真不是作者胡编乱造,这属于家族信托的常规操作了。 ? 万亿Rmb信托值得争一争吗? ? ————- ? 苏梨:这么一想我老公长这么帅就很合理了。优生优育好几代筛选的赛级杜宾嘛。 ? 顾慕飞:帅我认。但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Chapter 149. 让孕妇挨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50. 他帮不了 从海滨到市中心仪家的私人医院,开车过去仍要四十分钟,苏梨本想干脆打个盹。她放低座位。 在法国有句相当实用的谚语,“qui dort d?ne(睡觉等于吃饭)”,一看这话,就知道法国人就真的曾经吃不上饭。自苏梨认识顾慕飞后,她就再也没用过这句话。 但眼下,她决定再学一次《三个火枪手》里的达德尼昂,睡觉,最好一口气直达医院,到门口顾慕飞再叫醒她。 可她低估了怀着双胎挨饿的滋味。 苏梨被宝宝们四脚踢踹着,终于烦躁地翻过身,“怎么还没到”,挣扎起来。她眼光往外一扫,却只看到—— 窗外,涌进满目的白。摩天大厦都悬在满目的白色里,像贴地升腾起满城的云。 早春的梨花总开得太满,互相拥挤着,浸入江水。 他们正开过艳红的江津大桥。闵州市中心被这条鹦鹉江一分为二。每年从四月起,江心岛梨岛的梨花盛开,是东南十景之一。 苏梨自小在闵州长大,见怪不怪。 梨花这种花,明明白白是春日第一枝,可她色泽白、不喜气、也没招人的浓香,开花盛时不自惜。 梨花总要开得轰轰烈烈,她开她的,开到满城满江满枝桠到处都是才好。 世间万物花期长,就被人不珍惜,看轻贱了。 梨花是闵州市花,可也是…… “瞧。”顾慕飞正顺着车流把车开下桥,目不斜视。他只在后视镜里露出一道弯弯的嘴角: “你的名字。” 苏梨怔怔看着梨花掩映里顾慕飞的侧脸。 是呀。顾慕飞知道,她曾经出生时,也是被父母以市花命名的。 忽地,她觉得,顾慕飞今天穿得精致又英俊,领带夹的白金链子随打弯微微摇晃,不会是为了…… 她? 可他三十四,她二十九。说这样算约会……幼稚了点吧。 苏梨看向窗外。 在幕墙和橱窗的反射里,行人们交织匆匆,苏梨眼看着panamera穿过梨花的白云。在那白云之上,她将将能看到两人的旧日公寓大厦划向另一边。 闵州江心岛虽然纸醉金迷,却被地理限制,并不大。顾慕飞拐过三个红绿灯就停进了仪家的私人医院。 医院VIp区早被仪家自觉清过场,这边停车场里只有他们。 “顾董事长,顾夫人。”专属护士团已经等在车门外。 顾慕飞不等人开门。他推开车门,大步快速绕过车头,冲到副驾驶席,身子整个扎进车里去。他一声低低的“抱紧”,把挣扎着想要迈出一条腿的苏梨搂了出来。 “顾慕飞!我认真的……!” 苏梨的脸烫得像发烧。她压眉,扭动着身子轻轻捶他。这姿势很不雅观,简直是传言里她这只金丝雀美女蛇的现场表演。 但她现在不扭真的站不出来。 VIp护士团显然见过更生猛的,一个个都在装没看见。 “换车。”顾慕飞咬着虎牙尖尖,抱着她不肯放手,“除了库里南,你说换哪辆就换哪辆。” 但这夫妻恩爱到了糖耐检测就来到了尽头。 苏梨本就怕打针。护士抽走她第一管空腹血时,她就紧闭着眼睛、扭过头去不敢看。针头一下扎进手臂,她抽搐了一下,紧紧攥着顾慕飞的手腕。 等护士一走,她两只眼睛里就已经擒满了眼泪。 明明两个人生孩子,孩子是两个人的。可怎么苦都是她在吃?? 她眼看着顾慕飞衣装光鲜,模样英俊,此时只觉得很委屈。 紧接着,护士朝他们推出一只大杯子来: “五分钟内喝完,我们会计时。” 里面是没有颜色的、看起来像稀胶水一样的东西。 苏梨才接过来,这股重重的甜味就让她皱眉。 护士又叮咛: “很多人说尝起来会有点太甜。但不可以喝水,也不可以吃东西。如果吐掉或者超时就只能重测。” 这位护士又投来一种眼神,苏梨一看就知道是同情: “……五分钟,但其实你一口气灌掉会比较好……加油。” 苏梨端着这一大杯糖水。 她平时挺爱吃甜,但……苏梨低低眉,抽着鼻子嗅了嗅。 这味道明显不对。 如果非要打比方,她觉得无论从质地还是那股钻心的甜,都像小时候避之不及的某款止咳糖浆。 就是喝了辣嗓子、半天都说不出话的那种。 此时,顾慕飞正在旁边看着她。 喝糖水不难,她似乎没有缘由像刚才打针那样发脾气。苏梨抿了抿唇,把杯子递到嘴边。喝糖水而已!她就只先尝一尝,先喝一口…… “呕!” 苏梨端着杯子,堵上嘴唇。 “苏梨。”顾慕飞立刻紧凑了上来。 苏梨尝试着弯腰,可她怎么也弯不下去。她只能任由顾慕飞一手垫上她的嘴边。她银亮的唾液拉出丝,狼狈地滴出她的指缝,凉丝丝地滴进他的手心。 “吐出来了?”他另一只抽出手帕,“吐这里。” 苏梨只能做到摇头。 太甜了。 纯葡萄糖的甜格外非凡,只一小口咽下去,就让从食道到胃里的每个细胞都像被开水炸了一下,忙不迭地往后退。 这甜还黏黏地卡在嗓子眼,让苏梨只感到从脊椎起阵阵反胃,根本说不出话。 她依在这对肩膀里,把甜和翻涌上来的胆汁使劲往下压。她别过头,没人能看得见她。她眼眶里的酸和烫又反涌了上来。 “还能喝吗?”顾慕飞在耳畔轻轻地问。 顾慕飞。苏梨难受得直掉眼泪:我恶心到快要吐出来,你就只关心你的一双儿子,还有我喝不喝糖水。 苏梨把糖水干脆塞进顾慕飞的手心。 “乖。就一杯。你深呼吸,一口气就全吞下去了。”顾慕飞语气这么哄。 他把她的嘴巴仔细擦干净,又把糖水凑了上来。 “你怎么不喝?!” 苏梨终于缓过嗓子里的这一口甜。她被折腾到了恼羞成怒。她明明知道自己在大发迁怒,但也很明白,她的气已经顶进了心口: “凭什么,是我肚子里一揣揣两个,他们还一直在踢我?凭什么是我饿十个小时,还要喝……这毒药??而你逍遥自在,早饭还能吃……” 苏梨结舌了。 因为,她想起来,顾慕飞早上也没吃。 这位作息像每日打卡一样规律的人,和她一样,陪着她,挨饿。 苏梨抬抬眸。 而顾慕飞还在端着苏梨的糖水。 他的眼角本能一跳,心底本来是公开被吼过激起来的盛怒——上一个敢吼他的人,他心底算算,还是他童年被迫寄人篱下时、他护着不让妹妹挨打时的那位阿姨。 逆过他的人,他从来不放过,都要一一讨回来。 但此时,顾慕飞正抿紧唇线,一眼看到苏梨泪花闪闪。 苏梨噙着她自己大概都不自知的眼泪,也不知是她刚才反胃干呕挤出来的,还是心里纯粹难受委屈。她只捂着他的手帕,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她今天抽血已经哭过一回,臂弯还贴着创可贴,眼角也红彤彤的。 “慕飞,我……”苏梨抬起头看他,可又立刻垂下眸子,闷闷道歉,“我不应该吼你……” 苏梨低着头。她腆着圆滚滚的肚子,绞起手指,还站在原处。 像个罚站的小学生。 “你把糖水还给我,我现在喝……” 可苏梨道什么歉? 明明,他在。他求苏梨倚靠他,求苏梨倚靠他一辈子,仿佛他能给她天高,给她海深,给她想要的一切。 但现在他就在她身边。他除了扶着她、抱着她、口头安慰她,他帮不了,也分不了苏梨真实正在感受到的难受,哪怕一点点。 他明明见过母亲当时怀妹妹的难受…… 顾慕飞把糖水僵硬地递回去。 他该怎么做才能…… 让苏梨开心一点点。 ? ?顾慕飞:上次敢吼我的人……不行这个不能聊。你老公没犯法你知道就行了。 ? 苏梨:呜呜呜我恃宠而骄。 ? 顾慕飞:恃宠而骄。是我太惯着你……好像也没有惯着什么。 Chapter 151. 空站着 苏梨接过杯子。 她看着杯子里稀胶水一样的糖水,这件事不应该这样难。 葡萄糖水确实很难以下咽,确实让她刚才一尝就阵阵反酸,但她连从小受母亲的虐待、被老师骚扰,连曾经掏不出钱吃晚饭和当面被甘雨造谣“你是替身,我怀了你老公的骨肉”都撑过来了,小小糖水…… 苏梨一手攥住手帕,一边紧咬住杯子的沿,仰起头。 她是不是,被顾慕飞照顾得,越来越任性、娇气、学会逃避了? 她要小心。 苏梨闭上眼睛。 那讨厌的糖水沾到嘴唇。可出乎她的意料,当她真的下定决心,逼着自己不去感受,只吞得飞快,糖水就变得像简单滑过喉咙。 她生吞硬咽了第四五口之后,糖水……就一点不剩,全被她喝完了。 苏梨还懵懵地,只好先放下杯子。 她第一眼就看到顾慕飞脸色发白,万分紧张地盯着她瞧。 不知从何时,他手里多了只小垃圾桶,已经怼到她的胸口前。苏梨一看,就知道是顾慕飞刚从护士台里借出来的。小垃圾桶里空空如也。 “难受吗?”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问。 可苏梨按了按心口。好奇怪。 这次,也许糖水一口气被她全喝了进去,太重,反而把胃酸都压了下去。苏梨又停下来感受了少许,摇了摇头,用顾慕飞的手帕擦了擦嘴,这才吐出两个字: “好甜。” 她把空杯正好丢进小垃圾桶。 计时的护士走了上来,帮苏梨在手腕贴好标签。苏梨拈着手帕道谢,也没再回头。 顾慕飞眼瞧着他这位太太迈开已经有点笨的小鸭子步,往等候椅那边走。苏梨以前走路总是轻盈,像柳树扶风,很挺拔。 今天苏梨在医院做糖耐,一等就要两小时,她既然说好了要抽空看工地,这时就不会再浪费时间。 苏梨此时还在一口一口地打着嗝,端起笔记本电脑。但顾慕飞瞧着,这点嗝更像她刚才吞糖水吞得太急,有点嗳气,似乎一切只是小风波,一切,又都回到了他的可控范围。 他松了口气。 顾慕飞把小垃圾桶送回护士站,轻声道谢。 而护士接过,友善地提醒: “好的。请您在这里签字确认,表示您知情这期间您太太要继续禁食禁水,若她中间吐了,都要回来重新测。” 顾慕飞低下头,拿钢笔轻巧签过字。 “一小时后,我们会再来请您太太,她要再去抽血。这点,您太太知情的吧?” 顾慕飞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还有,她两小时后还要再抽一次血……” 顾慕飞开始压低着眉。这两句话像锋利的爪子,在他的心上攥完一下又攥一下。他按着签完字的那张确认单。苏梨受罪而他在一边只能空站着的时候,还多着呢。 “我能问问,”顾慕飞的嗓音沉静,“你们有私人办公区吗?” “诶?”护士立刻领会,“顾董,您要办公是吧?” 想来,仪家私人医院的VIp区非常有经验,平日里接待的应该也非富即贵。对于某些人,当每小时收入达到百万起步,时刻办公就变成了一种刚需。 而顾慕飞让到一边,他解释其实是他太太需要办公,虽然,他也办公,但他不需要办公室。 护士领着苏梨,三人来到了一座被几面玻璃围起来的小会议室前。 苏梨试着按了一下门口的开关,果然,玻璃渐变成了不透明的毛玻璃。 这点和在千岁华隆总部里的那些房间也一样。顾慕飞并不懂细节,但想来,隔音应该也差不多,小会议室里也配置了电子屏。 “谢谢您,”苏梨向护士道谢,“能麻烦您倒杯水么?不是给我,是给我先生……” “不必了,”顾慕飞端过她的笔记本,“也不渴,稍后再说吧。” 就这样,苏梨连接上了且末的工地。施工会议总格外漫长,苏梨先听着包工头汇报本周事件,一边审核着施工方递交上来的部件细节和价格调整。她看着且末工地上的人们动起来,逐渐开工。 一小时到了,老样子,苏梨攥着顾慕飞的手,又抽过血。只不过,这次苏梨的心思大概挂在了工作上,倒没掉眼泪。 顾慕飞暗暗地又松出一口气。 他此时窝在会议室一角,这样摄像头就照不到他。他对苏梨说,他也要看一些集团oA和私募终端,他就在这里,她也不必管他。 但实际上,顾慕飞的指尖一挑,手机就拐去了母婴用品专卖店。 早早地,他就和营养师、护理师还有月嫂都要来了清单。 维生素,他吩咐买了,苏梨能吃到明年,而且这是必须的。身体乳,苏梨好像上次说更喜欢这个密度这个香型。祛疤油护理师说了是诈骗,但苏梨喜欢用,用着就当安慰剂吧,也添不了几分钱。 至于水乳和奶粉现在买还太早。嗯,奶瓶,上次他吩咐买了十二个。苏梨还需要两只孕妇枕…… 等等,苏梨说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换辆车。 顾慕飞发给林秘消息:“两天假,你像上次一样,带小徐去试车。” 他补:“要高的,但不能太高。苏董最好能坐前面。必要时,她能自己开。“ 他等消息等得格外漫长。林秘刚回了个“是”,但后面紧接着三个点在闪,正在输入。顾慕飞没耐心看,把眼梢从手机上抬了起来。 大屏幕前,苏梨贴着创可贴,正一刻不停地紧盯着工人们拼起预制板。 顾慕飞把手机摁黑。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工人们干活,尤其,在他太太的亲手指挥下。 他是从底层爬起来的不假,但他经历过的,更像整个社会见不得光的暗面。他也做过地产投资,但作为资本方,他基本上衣不沾灰,只远远看过,验收走人。 上次,他“经过”苏梨的工地,去找艾隆算账。但苏梨的云画廊在时代广场,时代广场本身就给他一种熟悉的气氛。 但这次,苏梨的项目是在茫茫黄土、戈壁滩还有焦灼的晴空烈日下。 顾慕飞目不转睛,看着屏幕,他看着苏梨怎样通过电子屏划线,指点着小张,而小张又怎样一遍遍核对着苏梨的要求。 工人们开始组装起一面承重墙,慢慢地,墙已经有了任何人印象里一间房应有的雏形。 顾慕飞正看得入神。苏梨轻轻敲了敲电脑屏。千里之外的视频那端,张工转过头: “苏工,有问题?” “果然。”苏梨边审视图纸边说,“你和工人们讲,那个预制件连接的部分,要倒过来一百八十度装,先装下面。这是防地震的特殊设计。 “还有,所有连接件都要等完全安装完毕之后,才能开始一次性灌浆。分批灌浆会导致承重效果大打折扣。明白了吗?” “哇!苏工。你就和人站在且末工地似的。” 屏幕里,张工抽出耳朵后面的写字笔,开始“唰唰”地记。 记完,张工又转过头,朝着工地上几个汉维混淆的粗犷汉子大吼一声: “拆了!都倒过来装!装完我一一看过,才能灌!听到了没?!” “哦!” 回答的声音远远的,也都参差不齐。 顾慕飞眼看着苏梨咬了咬牙,但他怀孕的太太还是补了一句: “张工,你吩咐工人们时,也温柔点啊。” 张工挠了挠安全帽下的头发:“苏工,工地上就是这样的。不吼不直接,他们大老粗干零活的,不听。” 也算,一个猴一个栓法。 顾慕飞垂垂眸。他安静地在角落里坐着。苏梨现在确实去不了工地,且末鞭长莫及,苏梨似乎也毫无办法。 但如果苏梨要去……他会让苏梨去吗? 他不会的吧。 他知道苏梨会怎样想、怎样反抗、怎样斥责他独断专权。但是,这次,他会把心剖给苏梨看。 他能做到支持苏梨事业的极限,是不允许苏梨赴汤蹈火。 如果,有一件事,要让他的苏梨受伤、甚至付出生命那样终极的代价…… 会议室外面有人敲了敲门。 “进。”苏梨应声,而顾慕飞就坐在门边,配合着关掉毛玻璃。 “顾夫人,顾董事长,”护士抱着记事板,“两小时抽血的时间到了。” Chapter 152. 为了吃这顿饭 苏梨等了这两小时,她嘴里其实一直都甜腻腻的,完全没可能忘记那杯糖水到底有多难喝。她记恨着,可也无可奈何,最终又抽完这一管血。她紧攥着顾慕飞,硬给他看三个不公平的针眼。 就在这时,糖耐也终于有了结果。 像面对某种决定命运的大考,苏梨的心里“砰砰”作跳。 如果不过,那为了宝宝的发育健康,她孕后期就真的一点甜味也别想进嘴里了。 那过的会是什么苦日子啊! “你手心出汗了。” 她听到顾慕飞的嗓音在上,闷闷说道。 “恭喜,”这次,连护士长都亲自出来送结果,一看就是好消息,“顾夫人,您基本上踩着线过了。但我必须叮咛您……” 过了! 苏梨控制不住举起手,跳起一点点。虽然,以她现在的体重,她的脚基本等于没离地。但过了就是过了。过了就意味着…… 自由! “我看看。” 顾慕飞立刻伸出手,要苏梨的孕检单。 而护士长转头看向苏梨,苏梨则看向顾慕飞发白、空悬着、等待着的手。什么“你手心出汗了”,谁手心刚才在出汗还不一定呢。 苏梨心情大好,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凑在一起,对比着孕检单上的数字。 苏梨确实紧紧踩着线,就比控制不了血糖好那么一点点。 但一点点也是过了。 顾慕飞似乎又把数字都核对了一遍。 “顾夫人,因为您离孕期糖尿病就差一点,饮食上还是多少注意。到孕后期,胰岛素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知道了知道了。” 苏梨不是不尊重护士,但她真的感觉自己快要饿死了,有什么叮嘱回头再发给营养师吧。她眼看着顾慕飞一折三叠收起孕检单。而她想着既然过了,那她现在头一号的要紧事就是,吃饭。 谁也不能再让双胎孕妇饿一分钟。 他们和护士们道过谢,两人来到panamera车边上,苏梨再次抱怨了保时捷的不干人事,没办法,她被顾慕飞半哄半抱着坐了进去。 “在换了。”他说,“林秘和小徐今下午就开始看车。” “那,我们去吃什么?”苏梨把安全带往下拽了拽,“慕慕你如果告诉我回家吃,我一定会暴走。不如,我们就近——” “去这家餐厅。”顾慕飞坐进车里,调整导航,“早知道你会饿十小时,我已经订好了。你到了就能吃。 “而且,你很饿的话,”他指了指苏梨的身边,那里是他从早上就拎出门的电脑包,“里面装了西芹,你可以先垫一垫。” 苏梨眨眨眼睛。西芹?餐厅还订好了? 她眼看着顾慕飞把车滑出医院。 从今天早上苏梨就已经注意到了,顾慕飞今天穿着白衬衣,配一件漆黑银细线的西服背心,作为陪检家属,十分精致。 此时因为顾慕飞坐着,亮蓝的丝绸领带从背心里露出漂亮的弧线,又被领带夹夹住,白金链子轻轻晃动。 不会……他是为了吃这顿饭吧? panamera从如雾般的梨花中穿行而去。苏梨咬着西芹杆,眼看着他们开上江津大桥,这不像是“就近”吃饭的样子。 她回想起自己和顾慕飞这几年出去吃饭。 顾慕飞控油断糖,很挑,但没什么物欲,要去也基本上都是按她口味来的高级馆子。偶尔,顾慕飞也会破戒,被她带着尝试旅游中的当地特色。 高级馆子一般都要等很久。法餐?就那么一点,恐怕不够吃。日料?她现在也吃不了生的,简直徒增烦恼。 车一拐,他们居然往闵州老城区里走了。 闵州老城区留下了不大不小的一块巷弄,就在市中心,叫做什么文化区,被一圈老槐树遮挡起来,紧靠着世纪公园和江滨。 巷弄很窄,地上铺的还是碎砖路,panamera勉勉强强单行开过,顾慕飞开得慢,倒不怎么颠簸。 苏梨想,他怎么会选这种地方。 转眼,顾慕飞就把她领进了弄里的一家店。 店里空间着实窄。苏梨一眼望过去,也就几张老桌子而已,怎么看怎么像个路边摊。 “几位?”店家迎了出来。 “有订座,”顾慕飞压低嗓音,“姓顾。” “哦哦哦!”店家赶紧把两人往里面请,“菜已经都备好了,这边。” 苏梨紧跟着两个男人往里走。 她知道店里暗,也不大,可他们一转弯,三人来到一道月亮门。月亮门上挂着老式的竹帘子,害她看不清。顾慕飞一手挑开竹帘,一手轻轻推上她的后背,让她往里先走。 “哇——” 苏梨轻叹出声,不禁快速走上了几步,一直来到了漆红的栏杆前。 临着鹦鹉江,就这一艘画舫停在水面。两枝茂盛的梨花一左一右,从画舫飞檐上斜垂了下来,轻轻沾着碧水。 “这是……?”苏梨转回头,“你和我都才回国不久,你怎么知道……?” “那晚,周溶请我酒局,就在这里。”顾慕飞正在挽起袖口,“那晚的梨花还没开。他倒是知道雅致又隐秘的地方。你怀孕后,很久没有只为了高兴而出门。我那晚想……” 他一抬头就看见苏梨,怔怔顿了顿。 “……你不是饿了?还不快来?” 他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圈椅。 偏偏,一整桌都是配套藤编面的凳子,就只有苏梨的那只换做了圈椅,还加了软垫、靠枕和椅袱。 苏梨正从栏杆上直起身。她把手从头顶的梨花枝上收了回来。云朵般的花枝一颤,她光洁干净、不戴任何首饰的手里已经多了两整朵新开的梨花。 苏梨嗅着花,目光从梨花浸春水上挪回,慢慢落座了下来。 画舫八人的圆桌上,两只热腾腾的瓦煲小锅子挨得不远。清汤早已煮到微微冒泡,里面浮起来几片青色、几片白色,仔细一看才能看清是苦瓜和白萝卜,又滚出两根嫩黄色的玉米段。 “潮汕打边炉。”顾慕飞笑,“清淡。你饿得久,立刻吃腻的要难受,这样糖也低。周溶很懂吃。今天我借花献佛,跟他沾光。” 说话间,店家正一盘盘端上各种客人进店才会切的薄牛肉,又端上一看就是新鲜打好的牛肉丸。 旁边,店家又忙不迭配上豆酱、芹菜粒、香菜和油碟。一盘盘春菜、苦麻菜还有豌豆苗都绿油油的,沾着水珠,等在一边。 “顾先生,苏小姐。” 这称呼,苏梨听着竟耳生,她可有些年头没这样听过了。 五年前,在闵州,顾慕飞还是放企业高利贷和主管情报网的灰道之王,这人不爱高调,人人都只尊称他一句顾先生。 但闵州只有一位公开的顾先生。 而她是顾先生的金丝雀。自然,人人也都只称呼她一句苏小姐。 但现在,顾先生就只是顾先生而已,苏小姐也只是苏小姐而已。 就在桌面上,看似无意,顾慕飞轻轻攥住了她的手。 “您预订的菜都齐了。我们不打扰。如您需要,请按铃。” 说着,店家自顾自地退了出去。 “要吃什么,我现给你涮。”顾慕飞夹起筷子。 “慕飞。” 苏梨动动手指。 她的指尖绕过耳后,才把那两朵梨花缠住发丝,别在耳畔。她笑意盈盈: “今天,你想好了要约会?约我吃饭?” Chapter 153. 约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港夜熟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Chapter 154. 战栗 “嗯?” 苏梨的手只被拍了这一下。顾慕飞拍得很轻,又快,几乎不着力,但苏梨咬着还甜津津没散去芋头香味的勺子,手只能空悬着,抬头看向站着的顾慕飞。 “不行。” 顾慕飞的嘴角还上扬,似笑非笑。他转过头,丹凤眼低垂着,手贴桌面,把那只小碗平挪到苏梨够不到的另一边。 “你吃过一碗,苏苏,听话。不可以吃太多糖。” 他语气轻,软,在哄,有商有量。 “你若吃饱,我们就回去。燕窝我已经给你泡好,今晚不兑牛奶,只兑点杏仁露,你也喜欢的。” “呜,慕飞。” 苏梨才不要等到晚上。她痛苦了一早晨,又喝糖水又被折腾抽三次血,直到刚刚她才尝到一丝真正的甜! 刚才,顾慕飞还说他把自己送给她,当约会见面礼。他还说,她苏梨是约会的花…… “你明明知道,我一上午都没吃东西。” 苏梨颦起眉,咬着唇尖。她拿出她最诱人、最可怜、最楚楚的模样来,瞧向他: “刚才那一小碗是赠品,好少。芋头……我都还没尝到多少滋味……医院的葡萄糖水还让我恶心。 “呜呜慕慕,我就吃这一点点正常的甜盖过去。就这一小碗……” 她没有骗人。她勾住顾慕飞的手腕,脸颊贴上他的筋脉,温温热热贴了上去,仰起头。 这招五年里百试百灵。 “慕慕……” “不行。” 顾慕飞根本没看她一眼。 他咬咬牙。若他看她,一定会松口,说出那个“行”来。 那样……有一就有二。有今天半块芋头就有明天要往燕窝里加红豆桂圆。苏梨吃甜食本就没什么克制。 可苏梨抱着他攥起拳的手。顾慕飞以前从来不会……不会这样直接忽视她。 顾慕飞的口气有商有量,但其实,他已经决定了,他根本从头就没给她留讨价的余地,对不对? 就像,他对他的谈判对手们一样。 苏梨怔了怔,松开了手。可就这样,顾慕飞似乎也没再看她。苏梨一低头,她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就撞进眼睛里。 她孕期里其实胖了不少、重了很多,但除了护理师唠叨,没有几个人说,顾慕飞也总说她很美。 但她自己有眼睛,都看得见。 她最喜欢的几条睡袍都彻底塞不进去了,是她坚持不要穿丑陋的孕妇装,只拿以前的高腰宽松连衣裙充数。她以前一尺八、放任顾慕飞伸手就能环过来、一整晚掐着她予取予夺的腰……早没了。 现在顾慕飞除了扶她,明明,也很少再抱她。 她一天天地不漂亮下去……他一天天地忽略下去…… “可是!我的糖耐过了!”苏梨咬紧下唇,眼圈烫了烫,又把鼻尖那点酸猛地收了回去。 她不怎么服气:“我就今天吃这么一点!就半块芋头,根本不会有什么……” “踩线过的,苏梨。”顾慕飞像紧绷着,话说得飞快,公事公办,“护士说了,你现在不注意,到后期更难控制。你和孩子们如果孕期糖尿病,双胎本就窘迫——” 他猛地收了语气,沉下来,又补了两个尽力平静的字:“不行。” 他紧接着又一句,颇像息事宁人: “苏梨,你怀着孕,我不会和你争执。我们先回去。” 这下,苏梨真有点恼了。 “你不和我争执?” 原来,这一早上,还是他顾慕飞宽宏大量,是他容着她。 “你现在突然最理智了?顾慕飞?你刚刚哄着我玩,逗我开心,合着,是因为我早上发脾气,在怀孕任性不清醒是吧? “你算糖,你和周溶吃饭喝酒来这里,那时你怎么不帮我算算糖?我一个人哪里也去不了!想吃什么营养师全管着,你知道吗?你想被这样管着吗? “我们双胎预定了剖,你和我说我可能难生? “苏梨!”顾慕飞猛地转过身,白金链子跟着一晃,更显得他脸色就没这么难看过,“医生说话你总不用心听。不管顺还是剖,如果算概率,你——” 归根结底,苏梨想,为半块芋头。 苏梨腆着肚子,她偏偏不要再听顾慕飞讨论她的身体了。她不要顾慕飞扶,自己撑着桌子,笨拙站了起来。 概率。 人生如果算概率,她有多大概率遇到顾慕飞?多大概率从金丝雀走到结婚?多大概率怀孕就是双胎?? 哦,对了,某人好像说过,他们生女儿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六点三。 苏梨冷嘲一声。她该清楚的,哪怕对方是顾慕飞。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顾慕飞的,顾慕飞就觉得他因此天然有权……连她一起“管理”起来。 控制狂。 他不和她吵? 明明,是她苏梨不要和他吵。 “……顾慕飞。我不是顾家的容器。” “容器?!” 顾慕飞冷眉挑起,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的声调极为罕见地扬了起来。 “对。顾慕飞,我再次提醒你,我是个完全合格、理智、和你一样长脑子的成年人。半块芋头,顾慕飞。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能吃什么会有什么后果!你要管我还——” 苏梨拿起手机。 “既然你下午忙着高尔夫,三点二个亿呢,小小的我和半块芋头是比不上。我让小徐来接我,不费你的心。我就算难生,赌概率,也是你——” “苏梨!” 他吼。 “你敢——你知不知道——” 苏梨头也不回,大步就往外走。 约会。 苏梨听着,男人的脚步声几下就追了上来。苏梨往边上一躲,可还是被他一拽,轻松就扯进了怀里。 “——顾慕飞!” 苏梨尖叫。 可顾慕飞没能说出话。 他紧抱着她,浑身在抖。 顾慕飞深陷在她的颈窝里,仿佛她的气息怎么也不足够。从她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顾慕飞抱她就从没有这样紧过。 男人的双手环绕过她的两只肩膀,像把她从谁的手里争抢留下、又要把她融进哪里去。 苏梨紧贴着他,肋骨上缘硌着领带夹,她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汗密密地透了进来。她试着搡了搡这具抱住她、浑身震颤的身体…… “……是我。” 顾慕飞的声音也全是抖的。 苏梨没明白:“……是你?” “苏梨,别再说你……” 他的战栗没停。 “……苏梨,你先兆流产过,在布鲁克林……” 苏梨抿了抿唇。对,顾慕飞,因为你当时差点死掉。所以,你罪加一等。你现在还敢对我—— “医生说了,你有概率早产。如果你赶不上…… “……如果,我什么也做不了,像今天。我能做的,我能为你做的,我不能…… “你说的对。是我……” 顾慕飞的战栗和心跳声都还没有平复。苏梨不明白。他们不是在吵架?不是因为他觉得只放任半块芋头就是她不清醒不理智,是增加概率,会把她害死—— 苏梨怔愣住了。 “慕慕,你……” 可他的战栗很短暂。 苏梨的话刚出口一半,顾慕飞已经稍稍松了手。苏梨只感到她被抱过的地方透进一丝凉沁沁的,像被浸过。 距离已经拉开。 “苏梨。” 顾慕飞接过她的手机。 “不要叫小徐。” 他帮她正了正耳边的梨花。 “你喜欢的话,我们打包带回去,你明早吃,行不行?别……” 他还是没在看她,但牵着她的指尖不放手。 “如果明早不新鲜、不好吃了,明早我给你做。 “今天……” 顾慕飞的喉咙滚了滚。 但语气彻底坠进了冰里。 “今天听话好吗?跟我回家。” Chapter 155. 回到男人女人之间 苏梨还是让顾慕飞把她送回了家。 这一路上,苏梨眼看着梨花如云如雾地远去。panamera下了机场高速,发动机轻快轰鸣,沿滨海道开上海岬。 苏梨一转眸,就看到阳光都洒在海面上,好像碎金子一样。 他们很幸运地没有遇到堵车。 因为,如果遇到堵车,这车里面简直一秒都让人呆不下去。 苏梨绞着裙子。 太不对劲了。 她几乎不敢转头看顾慕飞。也许是因为,顾慕飞忽然变得非常缄默,缄默到可怕。 缄默是一种气质。 苏梨从眼梢里偷偷看着,顾慕飞单手松松拢住方向盘。他另一只手托住腮,黄金和阗玉的婚戒圈在无名指根,在他深抿的唇角处偶尔反下一抹闪光。 他开车依旧没什么难度地平稳,谨守安全,只好像,他扫向后视镜的眼神里是不是多了一点……疑惑? 顾慕飞没有对她任何摆脾气或者甩脸色。实际上,苏梨说话他就微笑着回答。他垂垂眸,语气更柔和。 他递上水杯,把空调风降到最柔,细心照顾她。 只不过,苏梨想。 顾慕飞变客气了。 就在这样的下午阳光里,panamera一拐,开上了花岗岩车道,一直停到花园掩映的大门前。 小徐早已在台阶上等着,一看到车,赶紧绕过来接她的女主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护住车顶,让苏梨抓住她的手臂才能勉强站出来。小徐生怕她摔着。 而那名女仆紧跟其后,从车里拎出一只外卖盒和苏梨的电脑包。 “晚上见,太太。” 顾慕飞还握着方向盘。他指尖点在手动拨片上,抬头看向苏梨,微笑着说。 “嗯……” 苏梨干张了张嘴唇。 而小徐刚把副驾驶的门关上。panamera像支箭,滑下车道。 苏梨低着头开始往门里走。隔着一整排柏树,已经离他们很远,小徐还有女仆一怔愣,还是听到发动机一声近乎于暴烈的轰鸣。 苏梨换上拖鞋,抿紧嘴唇。 ”少夫人,您今天检查的结果……”小徐看出气氛,语气试探着,“难道……?” “过了。”苏梨平淡地回答,走向卧室,“小徐,你能不能帮我把阳台门都打开,我有点闷,想吹吹海风?还有,麻烦你帮我把托腹带也解开,绑久了有点热……” 小徐绕到她的背后。 “倒是,”苏梨又想起来,“先生……不是让你和林秘去看车?怎么你在家?” “呃。”小徐和徐管家毕竟不一样,毕竟年轻,“先生说了,少夫人您下午可能心情不好,离不了人。先生让我先回来陪您……” 心情不好。 苏梨感受着小徐一点一点仔细拆托腹带。女仆把阳台门完全拉开,海风阵阵袭来。 小徐拆托腹带的手法和某人很不一样。一直以来,都是顾慕飞亲自给她穿脱,苏梨没有对比就没有发现。 小徐似乎很怕不小心碰到她,不像某只手,总借机紧贴上她,像某种占便宜。 而小徐偶尔不小心轻触到她的体温,只一声道歉,就让苏梨莫名战栗。 也许,顾慕飞也没有那么不愿意碰她。 苏梨直愣愣地看着镜子。镜子里,她自己的连衣裙慢慢被松了下来,裹住那样粗蛮的腰身,像不雅观的、一朵好花摧败…… 而顾慕飞抱着她的时候,那样止不住地战栗着。他在想什么? 他答应了要尽力对她坦诚。可他挤出来的那些话,零零碎碎的,根本拼不成句子。 她听不明白。 终于,托腹带被脱到了一边,苏梨抱住肚子的轮廓。今下午,也许她吃饱了肉和糖,她的两个儿子倒十分乖巧安静。 顾慕飞……不会,怕她死掉吧? 苏梨被自己瞬间的想法吓到了。 不不不,不可能是这样。苏梨挣扎着笑了笑。顾慕飞脑子里全是算计和金融,他讲概率。二十一世纪了,孕产妇死亡率大概是十万人里才十四个,她查过,开什么玩笑。 就算双胎高危翻一倍,十万人里也才二十八个呢。 十万个人参加考试,她苏梨能保证考进前二十八名吗? 也许看她终于笑起来,小徐也松了一口气:“少夫人,周大少夫人早上送来的包裹,您要看看吗?当真很——”小徐比划了一下,“很大一个呢。” 苏梨跟着去看,才知道小徐真没夸张,是超级大的一个。纸盒子方方正正的,有她半个人那么高。 可事先俞赫一个字都没提,这她不得赶紧拆开看看是什么。 苏梨亲自拿起了裁纸刀。 “我来,我来。”小徐赶紧抱住箱子,“您再累着三长两短……啊不,呸呸呸。先生他吩咐了——” 苏梨气到咬牙:“我来。” 她亮了亮刀,知道小徐没有空手夺白刃的本领:“让他气死好了。” 苏梨把胶条一切为二。 “秋千?!” 苏梨知道俞赫还在上班。花旗虽然不至于不让精算师上班讲电话吧,但她也上过班,尊重职场潜规则。于是她打字: “你的干儿子们才怀五个月,你送来宝宝秋千??” 俞赫显然早在期待着她尖叫了,没过两分钟: “你不是在装修婴儿房,我把大件家具先送来嘛,免得耽误你工期。” 俞赫又补: “这个很好用的。等我的两个女婿闹腾起来,你就知道感谢我了。可惜我和老周都忘了怎么拆开,只能整个给你寄过去。 “你家有太岁,怕什么。他搬进去,估计比他每晚举的铁都轻。” 苏梨举着手机,而小徐正在看着她: “少夫人,这个,总不能就放在客厅。我叫两个保安来,先搬上二楼……?” 苏梨掂了掂眉心。 她给俞赫打字: “我们吵架了。” 苏梨的眼眶有点热,她在秋千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开始管我吃糖。” 俞赫回:“你今天去做糖耐了吧。小可怜。” 苏梨真的开始抹眼泪,于是打字就变成了打电话。俞赫安慰了一大通,讲她当时怎样惨怎样吐了一回又喝第二回,直到…… “你和老公哭啊。” 苏梨撅嘴:“哭他也不会让我吃的!他都不看我了。” 从来,这根本就不是吃不吃的事。 “我和你说,”俞赫慢慢开口,“男人总要有点参与度。他们参与不了养孩子,就只能参与养你。不然他们傻站着吗?你老公可能傻站着吗? “你想,你愿意你老公干点什么和你相关的,但你只能傻站着吗?” 苏梨想了想,眼泪还滚着。那肯定不行。 上次顾慕飞这么干,她知道后,气得飞去了罗马,铁了心要离婚。 “可是,”苏梨说,“他很凶。” 俞赫:“那肯定的。你老公估计正透心凉呢。他去哪里了?” “高尔夫。”苏梨越想越不是滋味,“不是,你是我姐妹还是他姐妹?你关心他不关心我??” 可她没想到俞赫会回: “可怜的高尔夫球场。 “主要,梨花,你吵架太厉害了,我关心不上。你没发现,你一句话就能把人扎得对穿吗?” 她? 苏梨刚要反驳,她才不是那样锋利的人,顾慕飞也不是那样脆弱、一扎就透的人。 可不知为什么,苏梨总想起顾慕飞紧抱着她时的战栗。她想起他下午时的缄默,想起他有些疑惑的眼神,想起那一声隐约的……发动机的暴烈轰鸣。 俞赫叹出口气: “梨花,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你老公究竟在想什么,他的心思太深了。 “但是,你先别想着糖耐,就,你试没试过抛开这一切,回到男人女人之间,那样谈? “你会谢我的。” 回到,男人女人之间……就像,中午约会那样吗? 苏梨颓了下来。 约会的快乐还停在她的心里,不怪她会向往,对这个提议依恋。可她最讨厌床头打架床尾和。五年里,她一次这样的机会都没给过顾慕飞。 她觉得问题根本不在那里。 她可以为目的柔情似水。但问题、矛盾,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她不容许和稀泥,解决之前,谁也别想碰她。 而且。 苏梨哀怨地看着她的肚皮。 她大腹便便,还有那个资格回到……男人女人之间,和顾慕飞好好谈吗? ? ?顾董送老婆回家安全驾驶,送自己去打高尔夫气到飙车。 ? 好孩子不要学。 ? 小徐:少爷和少夫人,也就是我的两位老板,吵架了怎么办?你们说我站哪边?在线等,挺急的。 Chapter 156. 色令智昏 不管怎样,苏梨觉得这也太荒谬了。 色诱。 她嗤笑一声,也是嘲笑自己居然真的动了这份心。她谢过俞赫,但并没有一点点打算采纳俞赫的意见,只吩咐小徐把宝宝秋千就留在客厅原处,她倒要看看顾慕飞晚饭回家时打算拿这东西怎么办。 他们总是一起解决问题。有这一节,顾慕飞就不可能一直缄默、客气、和她吵下去。 说着,苏梨丢下这一切,去工作室审她在且末聋哑学校西边的那道墙去了。 直到,她在瞑瞑的灯光里醒来。 台灯光投在她的写字桌上,投下一抹冷白的光晕;但也就只有这一道光晕。 不知何时,她歪在Eames办公椅里睡着了。 她一早就出去孕检,奔波了一天,又被抽了三次血,看着还很有活力的样子,但其实都是被气架的,早累了。苏梨一醒来只觉得身上很暖,贴着脸颊毛茸茸的,顿时,她心里一跃,还是有些窃喜。 她一摸,她身上盖了貂绒毯,脚下还被垫了一只脚凳。 果然吧。 苏梨懒洋洋地坐了起来,摸向手机。 在晚上九点的时间显示下,她只有一条两小时前的短信: “临时和罗家饭局。勿等。” 有的时候,人真的很难形容一种感觉。 苏梨呆坐在办公椅上,手机还停在掌心里。她的工作室里漆黑一片,几乎像贴肤的冰水,把她从头淋到了脚。 他没回来。他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她身上的毯子、脚下的矮凳,也不是他给她准备好的。 是小徐…… “小徐?”苏梨轻轻唤,声音在大房子里太空荡,几乎被吞掉。莫名其妙,她的女仆、四个保姆都没有声响。貂绒毯子从她的肩膀上滑落,掉到了脚踝边。 “小徐??” 她攥紧手机,借着那点台灯光,去摸电灯开关。 可她在地板上又看到了一线灯光。 她的工作室离主卧房相当近。一线暖黄的光,就像脚尖处的一条银线,又像雨后才会从云上泛起的那点金边,从门缝后照了出来,配着淋浴间里淅沥沥的水声。 在一片漆黑里,苏梨咬住唇,眨了眨眼睛。 她轻推开门。她和顾慕飞的大床上铺着白丝绸床单,但也丢着衣服。 顾慕飞陪她产检的漆黑西服背心、白衬衣、黑西服裤皱在一边,打高尔夫的浅灰polo衫和羊绒开衫也乱扔着,深蓝休闲裤里露出黑色四角裤的边,都丢在床脚。 他的手表和领带也都胡乱丢在那里,白金领带夹悬在床外。但顾慕飞从不是凌乱的人。 而且,他回来了,为什么还把她一人丢在工作室? 苏梨想起下午的缄默和俞赫说的话,心里太慌了,慌到她像一脚踩空,根本做不了什么选择。她听到淋浴间里的水还在淅沥,像一场随时会停的雨。她下意识冲进更衣室,三面大落地镜照出手脚慌乱的孕妇。 她许久都没有色诱顾慕飞了。以前百试百灵仿佛随手就做到的小事,现在变得甚至难以开始。 她抽出一条薄纱的睡裙,这条蓬松——可裙子还是被她的肚子顶了起来,像朵可笑的蚊帐。 她又抽出一条丝绸V领开衩的来,但她挤了挤,真的穿不进去。 苏梨真的慌了。她做且末工地都没这么慌过。她想她并不是真的想取悦或者想色诱,她更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机会,像俞赫说的那样,回到仅仅只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原点,让他们只谈论感情。 如果,顾慕飞有一分秒在乎的是她这个人…… 苏梨转过身,直奔向另一件。 她直直撞进一双眼眸—— 她除了内衣什么也没穿。 如果说,她勉强还好在哪里,那就是,顾慕飞其实也没有比她强在哪里。 不是,回到原点……不是这么个回法啊? 顾慕飞浑身赤裸,按理说比她更狼狈。几滴水珠滴下他的发梢,颠簸着淌过他的两点、细腰和几处疤痕。 两个月过去,他的肌肉还是比原来稍显单薄,但玲珑有致。他一手紧了紧挂在人鱼线上的浴巾。 淋浴间里的水还在响。 苏梨的脸涨到发烫。她目光不由自主低在那道卷下来的浴巾边上,只听到顾慕飞一声哂笑: “苏苏。” 他的目光也粘上她的脸,又只往她的身上往下沉。这嗓音刚洗过澡,沙哑,连带着磁性都饱沾热腾腾的水汽: “你要和我一起洗?” “谁要——” 苏梨一把抓起她刚刚褪下的睡裙,不假思索地往顾慕飞的脸上丢过去。 她刚才慌得根本没打开顶灯,以至于只有对着镜子的三盏射灯亮着,正正好全打在她的身上。 要好好说话,她至少得留点体面。就算联合国秘书长只穿着内衣说话,也很难以服人。而顾慕飞幽幽地站在最暗处。 苏梨趁顾慕飞慢条斯理摘下盖在脸上的薄纱睡裙,一把从旁边捞起离她最近的一样布料,胡乱就往身上套。 这布料柔薄透气,贴上她的皮肤,一道褶皱也没有。 等她把胳膊塞进袖管,她这才发现她抓的是顾慕飞的一件白衬衣。 她虽然已经孕期肥了,但衬衣的肩线仍然垮过她的肩膀,让她在袖口只露出三根指尖。 这衬衣下摆倒足够长,可扣子在她小腹前面怎么一颗也扣不上。苏梨只得放任它先松松敞着。 苏梨的两手紧抓在肚皮上下,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底线。 “苏苏,”顾慕飞手里还揉捏着薄纱睡裙,越看她笑意越浓,“你还有我没看过的地方吗?” “你闭嘴啊!”苏梨脸红,紧咬着牙,知道这男人有过目不忘的脑内大藏书阁,不知道眼下正在播放着什么。 她徒劳护着三点,根本不敢用余光去扫旁边的镜子:“你出去,洗你的澡。” “我洗完了。” 顾慕飞睁着眼胡扯。他肚脐右侧的疤上明明白白还沾了点泡沫。 顾慕飞一手抹去,露出虎牙尖尖: “我洗完澡来找衣服穿。你呢,苏苏?” 苏梨气不打一处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以为老公被她几句话扎伤到,丢下她不管,于是她趁老公洗澡,翻遍整个更衣室,想找一条她既能穿得进去、又彰显她女性魅力的裙子? 说她本来打算借坡下驴…… 让他色令智昏?? “找睡衣。”苏梨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编,“顾董事长今天回来得很晚啊。” “嗯。”顾慕飞沉沉声,“还行。” “罗家的高尔夫和饭局,很好玩吧?” 苏梨自知已经找不回体面,彻底泄了力,只好阴阳怪气。 “不好玩。” 顾慕飞低头不看她,回答得阴测测的。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苏梨干脆系起了衬衣领子,“辛苦到,您连回家叫醒我一句都不肯。” 这句话一说完,苏梨就后悔了。酸意和涩意就像话梅被剥开了包装纸,一旦暴露在空气里,一闻便知。 可后悔归后悔,话梅根本不需要被吃到嘴里,想象和唾液就可以让酸涩泛得满口都是,收不回去。 顾慕飞站在阴影里,冷看着她,没接话。 他转身,走出了更衣间。 这下子,彻底没人再看她了。苏梨低下头,攥住衬衣合不上的两襟,把自己缩小了再往里裹了裹。她只有指尖露在袖口外面。 忽地,顾慕飞又回来,把白天那件衬衣远远举给她瞧。 苏梨都不必用手接。 好辛辣的酒味。 三步之外,顾慕飞仍只系着那条浴巾。他锁骨到腰腹的水珠只剩下薄薄一层,右侧手术疤与两朵子弹疤痕都泛着浅粉。 “今晚罗家约了市政的人去,”顾慕飞的丹凤眼看向一边,“谈三点二个亿的投资窗口,就是我们和仪家联合的研发新厂。” “那……” 苏梨怔了怔,顾慕飞今晚是被迫…… “市政希望我们不要落在苏市,要落厂,就落在闵州。没错,罗家摆我一道。” 他的丹凤眼角冷不防地一跳,顾慕飞把脏衬衣冷冷丢在地上。 “我看到你睡着了,我给你单点带回来了清蒸鲥鱼,我让小徐他们回避,但我不想沾一身酒气去抱你进来。苏梨……” 他口气如水,像终于准备好面对下午的那个疑惑: “现在,你还觉得你只是……我的容器吗?” ? ?这两人的眼睛其实一直在往彼此的身上落。苏梨穿着顾慕飞的衬衣不放,顾慕飞拿着苏梨的睡裙揉捏。 ? 顾慕飞:太太你身上还有哪里我没看过?你左胸下两颗小痣,连每次都要让你先缓缓再—— ? 苏梨(扔睡裙):住嘴你给我住嘴别给我表演挂毛巾了!! ? 顾慕飞(认真):但你穿着我的衬衣,很可爱。 Chapter 157. 唯一 所以,真的像俞赫说的那样,顾慕飞今天被她的一句“容器”扎伤了。 虽然,顾慕飞的脸上没有哪怕任何一点在承认。 苏梨与他面对面怔愣了那么两秒,没有回答这句话。她的眼睛先落在地上的脏衬衣上,又落在顾慕飞仍紧攥着的那条薄纱睡裙。 淡紫丁香色的薄纱被他攥到死紧,露出冷白的指节来。这条睡裙拖尾轻薄,裙梢绉成了一团团花朵的样式,这才顺着男人的浴巾和小腿往下坠。 顾慕飞微微昂起头,明明他拿着这种睡衣,居然还带了凛然不可侵犯那般的神情。 只不过,就算是顾慕飞,这么赤裸着上身,呼吸一起一伏,说服力也大打折扣。 而且,那双丹凤眼还一眨不眨地停在她的眼睛上,黑漆漆的眸子像要带着她往什么最深处里陷。 他在等她解释,赏他一句说法。 他倒很委屈上了。 苏梨撇了撇嘴。 顾慕飞嘴上说她不是容器,可不让她闻到酒味可以是为了他的儿子们,带鱼回家是为了他的儿子们,不让她吃芋头更是为了他的儿子们。 她苏梨在这里站了这么半天,几乎相当于只穿着比基尼,而顾慕飞你就只站在门口,要解释? 苏梨有些心烦。她不想再吵,只想离开,往前迈了一步。 可出乎她的意料,顾慕飞的喉结滚了滚,他抬脚,往后……退了一步。 苏梨那点好胜心反而被这一步激起来了。顾慕飞现在觉得她会吃人了?他偏偏就躲着她、“让”着她是吗? 而她偏偏要—— 她也要个说法。 如果算她任性,她今天就任性到底。 苏梨改了主意。她不要床头打架床尾和,但她转转头,低下来咬住包着她的这件白衬衣领。 她睫毛一眨,眼睛里面的神情就全变了。 她往上柔柔地挑起眼梢,似怕又渴望,瞧住眼前的男人。她一手仿佛要解开胸前的白蝶贝扣,往前,她又走了不止一步。 顾慕飞在阴影里无声,退得仔细又狼狈。 直到,他再也退无可退。 顾慕飞退出了更衣间,脚后跟轻轻一声撞到了两人的大床边。苏梨的肚子蹭到他水珠覆盖的腹肌。顾慕飞紧绷起喉结线,可苏梨笑了笑。 这双眼睛里拉出了丝。她红唇微微开启,歪头旋向他。她的手低垂,勾住了浴巾卷住的那点边。 “哗”地,浴巾松开。 “……苏梨!”顾慕飞咬牙,一手徒劳地抓着浴巾的最后一部分。 如果现在要比狼狈,一定不是她苏梨更狼狈了。 “慕飞,”苏梨的眸子都要化掉了,“抱我。” 而他左手拿着睡裙,右手护着底线。 “抱。” 苏梨的眼睛里模糊着。顾慕飞也可以选择说她胡闹、不抱、立刻走掉。她眼看着这张冷峻的脸。可这张脸在她的视线里,也要化掉了。 “抱我。因为我,不要因为我怀着你的孩子。抱我……如果我还算漂亮,还对你还有那么点吸引力……抱我一次……” 她试着伸出手。 下一秒,就像下雨前,偶然,雨水滴落在嘴唇上。 苏梨吐出舌尖,迎上这个几乎不算吻的浅吻。她轻轻沾了沾,手抵在顾慕飞的胸膛,品尝这只有一滴的雨水滋味。 倏而,就像每场大雨,有一就有二,有一滴就有倾盆而下,有久旱就有久雨。 顾慕飞夺过她的后腰,一手托紧她的后脑,唇齿抵上来交融。他们太久没有这样热吻,因而变得更像在彼此吸吮、撕咬、慌忙为彼此标下些独属的记号。 粗重的呼吸里,苏梨感受到她被裹了起来,感受到她被旋转,白丝绸贴上脊背。顾慕飞一旦越过那条边界,就停不下对她的占有。 从呼吸到身体,顾慕飞距离近而不压迫,距离远而不疏离,一切开始变得太过混乱。 苏梨清晰感受到自己在最深处渴望着,气声脱口就来…… 不是她的。 “别。” 顾慕飞深吐出一声。 苏梨吞咽着,为什么,他还是说这个字。 没有了浴巾遮挡,苏梨捉住他,手里捉不完整。她仰起头,缠了上来。在确认了爱意之后,她从来贪婪。 而顾慕飞咬住牙: “别。苏梨。别让我再靠近……” 这声音确实沙哑到难受。 “你何止漂亮。你现在占据着我的一切。你是致命吸引。 “……你让我忍得好艰难。” “慕慕!” 原来,他真的不是不想着她了! 欢欣就像氢气球。苏梨紧紧环搂住男人的脖颈。她的心跳和呼吸一起送了出去,一直吹到对方耳边,更加暧昧: “你终于会说了,就再说一些给我听……” 可在她的双手里,顾慕飞战栗了起来。 也许跨越了某道无形边界,反而更容易;又或者反正都已经赤裸而无处遁形,顾慕飞战栗不停。他忽地拧过苏梨的两只手腕,压在两人身边,让苏梨闷闷痛哼。 但这也让两人彼此都一览无余,让他们从爱欲混淆里静下来,真正撞进彼此的眼睛里。 “求你。” 顾慕飞嘶声低沉。他跪着,真的像在赤身供奉。 “别因为我——别因为我让你而死。 “对,我干涉了你。但我求你每天给我多一点安心,给我每天确定你未来一定会在的几率。你听或者不听我的…… “我要的不多。吵架的也行。但不要因为我的一点点的放任,给你造成一点点的过失—— “可你从来不是容器!苏梨。我爱孩子是因为你。你是我的唯一。你知道吗?唯一!!!” 热气从她的身上猛地脱开来。 连同两只手腕也被一起松了开来。 顾慕飞像一抹阴影,骤然跳开。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起地上的浴巾,迅速围好。 他一边围,这双丹凤眼仍过度深邃地看着她,只剩瞳仁漆黑,眼圈通红,像烧了起来。 他最终抵靠在墙上,苏梨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顾慕飞垂下眸子,轻轻吐口: “……你记得,你对我说,你想要一个永不后悔的家。” 苏梨扶起自己,从床上支了起来: “对。” 她想起自己还是小女孩时的模样。 “我觉得和你……我们可以学着把一切都处理好。我们可以养两三个孩子,他们不会像你我小时候那样…… “我们叫他们‘倚诚’,‘倚纯’。” 而顾慕飞沉默半晌。 他忽地回答: “所以,我也在学着让你明白…… “你的风险书那么厚,我知道你害怕,你不去认真想。那些风险,我一点都不能从肉体上帮你分担。 “医生说过你可能早产,说过你可能赶不上预订的手术时间。苏梨,你可能不得不一个顺一个剖。最糟糕的情况下,你有可能大出血——” 他骤然安静下来。 卧房里,他们彼此对视着。 苏梨慢慢把自己抱紧。直到,顾慕飞再度走了上来,这次,没有热吻,没有热烈拥抱,他只像过去的这两个月一样,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松松地,搂住她。 没有谁忽略谁,谁控制谁。 两个害怕的人,她用重视来确认自己,他用控制来抵抗风险。 “不会的。”苏梨听到自己小声说,“十万人参加考试,我都拿不到前二十八名……” 说这话时,不知为何,她想起了中午打包回家的那半块芋头。 她又补:“我老公和我都非常非常有钱。有钱人都活得久。医生会非常积极地救我的。” “不会需要救的。”顾慕飞沉声确认。 可忽地,他却又拉住她。顾慕飞扶起她穿白衬衣的胳膊,要她站起来: “你睡着了,没吃晚饭吧?一醒来就想着偷看老公洗澡。快,趁鱼还温着。你边慢慢抿刺,我去蒸燕窝。” 他匆匆扎进淋浴间关水,又去更衣室拎出晨袍。 “顾先生,你这副现穿衣的样子,说话真没说服力……”苏梨抱怨,眼睛从他赤裸的上身剜去好几眼,“啊!你什么时候给我种的草莓!” 梳妆镜里,她才半敞的领口里好几个红印子。 “野蛮!” 苏梨跟了上来,挽起他的白衬衣袖子。 顾慕飞收收眸,把晨袍领口扯开,露出他刚刚被苏梨咬出的牙印: “哦,对了,太太。”他笑得柔和,“在我跟你复盘罗家摆我一道的酒局时,你能不能跟我说说……” 他的手往客厅里随手一指: “我们家里为什么有秋千?” Chapter 158. 全部都划给孩子们用 一晃又两个星期过去,苏梨松出了一口气。顾慕飞曾经和外公在小一年前随口胡诌的“缓兵之计”婴儿房,终于,完工了。 而且百分之百,纯来自于她的设计。 苏梨趁且末工地逐渐施工、设计方工作越来越少,快速画完了婴儿房图纸。工程能做这么快,一方面因为这个项目本就不大,另一方面,张工又热情推荐了他曾经闵漂做土木时认识的装修队来做。 苏梨早就想好要请外公和俞赫他们来看,顺便请朋友们吃个饭。 直到早饭的时候,苏梨正慢吞吞地喝着温牛奶: “诶,慕慕,你的小舅子,Renzo他回国了?” 顾慕飞把信件放到一边。 海景餐厅里,他和苏梨正紧紧挨坐着,提提占据了第三张椅子,他们放任其他十五张餐椅都完全空闲。 在他们眼前,蓝唐王鱼和黑小丑鱼们在鱼缸里游弋。在他们背后,闵州湾的浪汹涌拍上海岬。 “我一定要这么称呼Renzo吗?”顾慕飞挑起眉。 可苏梨吞下牛奶,点了点头。 想来,李恩佐这小子也是烧了高香,能攀上苏梨被认做干弟弟。顾慕飞瞧着苏梨嘴唇上的牛奶小胡子,看在李恩佐救他老婆性命的份上,他可以忍。 “你怎么知道了?”他问。 苏梨白了他一眼:“顾先生,我们这些会用社交软件的普通人呢,有一种东西,叫做朋友圈。” 她把李恩佐才下飞机就上布加迪跑车的九宫格丢了出来。 说话间,小徐正端走苏梨吃完的杂粮鲜肉小馄炖。 苏梨现在少食多餐,一顿吃的量很有限。作为苏梨爱吃甜又很节制的特批,顾慕飞埋头假装研究起苏梨的“朋友圈”,让小徐送上一碗蓝莓酸奶。 “……李恩佐嫌新泽西太无聊,welsh居家也不和他出去玩,他耐不住寂寞。正好,国内的研发新厂需要人,我一提,他主动要回来。” “你真要把研发部放在闵州?”苏梨搅动着酸奶,“放闵州,我听外公讲,薪资和成本都要翻一倍还多。要不是罗家……” 那晚顾慕飞跟她说,酒局现场他被横摆了一道,罗家也算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临时请了市政。两边一番红白酒下去,市政就要求顾家和仪家的基因工程必须从苏市撤回闵州。 果不其然,等周家下次再请顾慕飞时,也学会请来了市政的人。 苏梨想,这也得怪她一句“岑国际”。虽然她已经制止了,但这绰号大概太响亮,在太太圈里明里暗里传得飞快。 “厂落在闵州也不是不行。”顾慕飞简单总结,“市政要参与也不是坏事。我让苏市和闵州市政先彼此争抢少许,列条件,也不赖。反正最后落在哪里,也是你们董事会看条件表决。 “至于Renzo,他先回的闵州家里……” 苏梨放下空酸奶碗:“那今天看婴儿房,我要把可爱的弟弟Renzo也请过来。” 就这样,下午两点,外公顾知霈是第一个到达海滨别墅的“客人”。九十岁的老人家穿了隆重的深紫圆领袍。他觉得海滨远,由顾园总管家推着轮椅进了别墅门。小徐毕恭毕敬地让到一边。 顾知霈一看到苏梨比三月时大出一整圈的孕肚,差点没惊得立刻站了起来: “哎呀,这看着都有快七个月大小了。慕飞他最好有好好照顾你!” 外公朝顾慕飞挥舞着手杖。可一转脸,他一面对着苏梨的孕肚,就露出笑容: “我的宝贝重孙们呀……” 苏梨让顾知霈老态龙钟的手摸了摸肚脐。两个小东西既然会投胎就也很会配合,还知道踢了踢祖祖的手。 顾知霈当即快哭了出来: “慕飞跟我说了,说你们起好了名字。诚,纯,好名字! “囡囡啊,只辛苦了你。这只玉镯子是你外婆的,是她的陪嫁,她戴了终生!” 顾知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帝王翠。 “外公,这太……”苏梨推诿。毕竟,她已经不再需要顾家认证她什么了。 “囡囡,你别觉得我又收买你。你外婆要是还在,看到你和慕飞结婚,本来她也要褪下这镯子送你的。只是现在她和芳染都不在了,我上年纪找东西又慢,又没家里人伺候你月子……” 说着,顾知霈真掉下眼泪来。 “既然是外婆的,”顾慕飞静静回答,“苏苏,你就收下吧。” 这位外婆,苏梨都没有见过面。 一这样想着,苏梨就伸出手,让顾慕飞捏住了她的指尖。 她眼看着他一言不发甩开手帕,把镯子从老人手里接过来,裹着她的手腕,给她顺腕子戴上。 帝王翠好像一圈碧水般缠绕。一戴完,他们彼此对视,心里竟都难免有点酸楚楚的。 “哎,别伤心。”顾知霈赶紧擦眼泪,“孩子们乖,没惹到囡囡难受就行。还有慕飞你,你要是敢惹囡囡生气——!” 苏梨噙着微笑。她想起她和顾慕飞在餐馆里吵架,又在更衣间里彼此“坦诚”,怎么不算慕飞惹她生气呢? 她眼珠子一转,还没开始告状,紧接着,门铃响动,俞赫、周一领着好久不见、一头奶奶灰乱发的李恩佐,也登了门。 “姐姐!”李恩佐刚要不分青红皂白地上来就抱,就被顾慕飞一手拦了回去。 俞赫和周一生过红豆,就比小单身懂分寸多了。两人掏出了两只花花绿绿的袋子: “我和老周找出来点红豆出生时的小衣服。” 苏梨边和俞赫牵着手上楼,俞赫就絮絮叨叨地掏起了袋子: “你别嫌是二手。红豆是养出周岁的孩子,算我分我的小女婿们点健康。虽然是女装吧……” “哈哈哈。”老周笑出一声。 可顾慕飞的心思全在扶外公上楼上,一点陪笑的意思都没有。 “刚生的娃娃分什么男女装。”俞赫吐槽,“梨花你知道吗,我还有一张老周小时候穿裙子的照片……哦对了,我婆婆还给你手织了两只小毯子……” 一行人登上了二楼。 顾慕飞当时买下这栋海滨别墅,考虑到苏梨上下楼不方便,也怕她有个万一摔到,特地挑了一楼大平层的设计,二楼其实只有几套客房和两间大厅、一片屋顶露台。 几人从楼梯上来,正好就对上这片大厅。 “哇,这海景!”周一感慨,“看几次都绝了。说来好笑,上次还是在这里陪着爸爸躲我弟弟。 “诶,苏建筑师,这不是老俞巴巴地给你先送过来的秋千?” 俞赫捂着嘴,也紧跟着老公笑:“放这海景里,不就显得没那么大了?” “没错啊。”苏梨也笑,“慕飞可搬了两回呢,最后还是说放这里最合适。” 俞赫又正经问: “梨花,你这地上全铺的软包?你们要拿这里当宝宝活动室?” “对。”苏梨还是第一次这么不正式地介绍自己的设计,多少有点紧张,“这些软包,包括墙上的,都可以拆下来,清洗时稍微吸一下就好。 “二楼我打算全部都划给孩子们用。将来都一一置换成儿童尺寸的家具,他们要用什么都自己布置,自己的空间自己打扫,和我和慕飞的空间也彼此不打扰。” 他们又走去了保姆房。 “闵州这么大的宅子,本来就都有保姆房的吧?”李恩佐跟在最后面,“既然这样,姐,干嘛还要重装啊?” 苏梨推开门: “原来的保姆间太小了,没有活动区。 “我想像这样把中间的客卧打开,等于给阿姨们留了小客厅,还配了能泡茶煮奶的小厨房,从这里也能直接看到活动室。 “每位阿姨的卧房也都分了开来,既提高效率,也稍大了些。” 最后,他们几人终于来到了重头戏,婴儿房。 可这次,苏梨才一推开门,本来一直跟在后面欣赏的顾知霈却皱起了眉。 老人家抓住了白胡须,看一眼,刚要说话: “囡囡啊,这怎么行。这看起来简直就像禁闭——” 下一秒,老人的嘴就被一直伺机待命的顾慕飞捂住了。他夹起老人,和苏梨彼此确认过眼神。顾慕飞满脸一本正经,二话不说就把老人往楼下带: “苏苏,你带着朋友们继续看。我带外公下楼喝杯茶,你放心。” Chapter 159. 用了才知道 “全包?” 俞赫、周一和李恩佐小心站在原处,眼看着顾慕飞架着顾知霈下楼,还是没忍住,齐齐问出声。 “可这是半包啊?”苏梨捂着嘴笑,“全包,要一直包到天花板的,这才一半。” 她两下踢开拖鞋,穿着袜子踩在软绵绵的真皮软地垫上。 “你们也都进来看呀。皮面的,只要稍微擦一下消毒,又都干净了。” 苏梨转头邀请道。 婴儿房并不大,不过区区十平方米的面积,地面居然做成了一整块的软包,用的米色真皮。而沿着四周的墙面上,这些软包也都从地面一块块地贴上墙面,一直包到了成年人腰胯那么高的位置。 就在几人对面,海景落地窗做了全密闭处理,外面就是铺了草地的露台。再旁边,苏梨还留了一整面刷漆的白墙。 “这是可涂漆,”苏梨简单讲,“用马克笔或者蜡笔画上去,都可以直接擦掉。不过其实,小孩子要涂在皮面上也没关系……画嘛。” 房间里居然没有婴儿床,只在墙角留了垃圾桶和一只隐形柜。 俞赫看了一圈: “你弄得倒挺漂亮。但难怪你家外公会觉得像……” 她话到嘴边,收了回去,可也没敢真说。 “像禁闭室是吧。”苏梨更笑了,“外公肯定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我安排慕飞这位谈判专家去做工作了。” 苏梨探头看了看门外。顾慕飞还没回来。 “估计,慕飞一时半刻也说不动外公。但你们都没说错…… “我真的是按照北美精神康复机构的设计标准来做的底子。” 苏梨低下头,用脚尖检查了一下软包的角落,严肃回答。 这下,周一和李恩佐都停下了好奇按软包的手,被震住了。 婴儿房和……精神康复禁闭室?? 这两者的关联是零吧。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首先,我和慕飞说了,他睡眠太浅,”苏梨耐心解释,用上了排除法,“五年了,我翻身他都会醒。宝宝们要是睡在我们那里,顾董事长就彻底告别睡眠了。” 苏梨直直迎上朋友们怀疑的眼光,没有退的意思。 “如果宝宝们睡保姆那里,日子久了,晚上谁没有不打盹的?阿姨们要是不小心睡着,翻身压到捂到,被折腾烦了,追责来不及,谁也说不清。” 眼看着,俞赫和周一都双双点了点头。 俞赫这位周大少奶奶之前就说了好几回,她坚决不敢只让保姆看夜班,一定要周一亲自起夜。 “孩子爸爸嘛,半夜去看,妈妈总要放心一点,”俞赫这么讲,“作为孩子亲爹他犯错了,他切腹谢罪起来也容易。” 说着,俞赫做了个切菜切在掌心里的手势。 而苏梨继续讲解: “我用软包,而且用真皮软包的话,房间这么宽敞,没有安全隐患,我也不用担心甲醛,也好擦,好防水。 “内里的海绵都是我亲手挑的,软包下面做了封闭,这样就不用担心招虫,或者受潮长霉。 “这些软包都可以拆卸掉,随时吸尘替换。” 苏梨如数家珍。 “教授,那没有婴儿床是因为……?” 李恩佐站在角落里,大概被什么气场震住了。他这位花花公子博士后自然没养过小孩,但他居然像个小学生,开始举起颤抖的手,提问。 苏梨回答:“新生儿还是要用婴儿床的,慕飞还没挑好。他可挑剔了。最后要放在靠柜子和垃圾桶那边。 “但等宝宝会翻身后就不用了。所以我也没订做。” “啊?”李恩佐没明白,“姐你要我的外甥们……睡哪?” 苏梨指了指脚下。 “地面??” “对。” 苏梨说: “这样,孩子们被放下就能自己睡,醒了就能自己开始玩,整间屋子我都确保没有安全隐患。 “要是他们还在婴儿床里,就要一直被关到有人来看他们。” 苏梨两手一摊,回答得仿佛天经地义。 李恩佐托腮细细思索了一下,大概一直要回想到他也还很小的时候。他两只眼睛在玳瑁镜框后慢慢瞪得浑圆,最终点了点头。 “而且这软包我做得薄,”苏梨踩了踩地面,“不会影响宝宝们爬来爬去或者学走路。孩子们磕一下碰一下摔一摔,也不会真受伤。 “我和慕飞也好,保姆阿姨也罢,大人进来就席地坐着,也和孩子们亲近……” 苏梨脸上红润,大概想到了什么,笑了笑: “就是,我本来想用灰色皮的,不显脏。但慕飞说灰色也太冷淡了,他要用米白。彩色又影响入睡……” “啪啪啪啪啪。” 俞赫第一个鼓起了掌: “新颖。 “至于真的好不好用嘛……”她这个精算师出嘴也不客气,“太新颖了,我没法用老路子保证。” 苏梨咧着嘴笑: “用了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类型。好在,我改设计,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指了指自己。 “用了才知道。”俞赫点头。 可周一和李恩佐也鼓起掌来。 李恩佐说,他就是觉得不被关着这主意挺好的。 而周一边鼓掌,边真心地说: “你别听老俞泼冷水,她带娃少,我觉得能行。 “我家红豆到现在还每天磕磕碰碰,保姆紧跟着也没用。我一边写书一边还要斜着眼睛盯女儿,生怕她玩着玩着就把手指送进插座。 “要不,苏大建筑师,苏学妹,”周一搓了搓手,“你给我家也先做个一样的儿童活动室,我们帮你实验实验? “我按市场价给,绝不走友情价。” “你想得美呢!”俞赫一脚跳了过来,“你好歹等苏大建筑师出月子啊?你也不怕顾少拆了你!” “好好好,等出月子。”周一不服气,“苏建筑师,其实我从小就还想要个二十平米大床卧房……” 几人看完婴儿房,边说着都往楼下走。 他们走到一半,就听到顾慕飞的声音严厉,隔着几层墙,从客厅透了过来: “外公,苏梨的想法我都讲完了,你现在选。你要苏梨和重孙开心呢,还是非要气着你的孙媳妇,你自己去装修婴儿房?” 俞赫拉出嘴形: “……合着,你老公平常就这么和我公公谈判的啊?” 苏梨哭笑不得。 顾慕飞肯定不这么和周溶谈。但对外公,招式不新,胜在管用。她只听顾知霈委委屈屈: “我要囡囡,我要重孙!可我那不是觉得,看起来不吉利……” 幸好,苏梨想,他们一致决定先不把双胎的生育风险对外公讲。外公毕竟九十了。 “外公,”苏梨从来没听过顾慕飞对外公这样平静的语气,“你相信我和苏梨。有我们在,孩子们会把外公的故事讲下去的。他们不会因为一间房像什么,就不幸运。” 大概,推心置腹反而起了总作用,最终,尽管犹豫,外公还是对新婴儿房点了头。可外公年老体弱,就寝得早,他坦白没办法留下来和年轻人们吃晚饭。 苏梨捻着手腕上的玉镯子,道谢外公的礼物,又允许她自己设计婴儿房。她答应孩子一出生就让祖祖先看。 顾知霈流着泪点头。 苏梨和顾慕飞这才把依依不舍的外公送上了迈巴赫。 苏梨这就要布置小徐让厨房备菜。 “别麻烦了,梨花,”俞赫也站到了门口,“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姐妹出去玩是什么时候了吗?” 苏梨回想了想:“……呃,在威尼斯?” 在威尼斯,她和俞赫一起去买……情趣内衣来着。 可惜,苏梨脸红。那条短裤上的珍珠当晚就被顾慕飞扯碎了。 “对。”俞赫毫不知情,只管举起手,“梨花,那是在整整六个月前。你有了孩子忘了闺蜜啊。 “我们今晚出去吃,出去玩。一呢,庆祝苏梨回闵州落户,拿到了国家项目,成功实现了自己想要的婴儿房!” “芜湖!”李恩佐是天生的气氛组,立刻吹起了口哨。 “这确实值得庆祝。”顾慕飞搂过苏梨的肩膀,“回国后,我们也确实没有给你庆祝。” “二呢,我们年轻人好久没聚聚了。梨花,孕中期是你现在唯一能敞开玩的时候。等你的两个小太岁落地,坐月子、哺乳期、喂夜奶,他们两个要在你们两个的头顶揪头发骑大马。你至少又要半年才能再……” 苏梨的脸色越来越白。 “去,今晚就去。”她二话不说,立即同意,“慕飞,我们……” “去。”顾慕飞说,“你们找找想吃的餐厅,我让林秘订位置。给我五分钟,我给苏梨简单准备一下,我们出发。” Chapter 160. 劳斯莱斯恐惧症 一众朋友出门,选餐厅反而是最难的那件事。 顾慕飞正在给苏梨仔细绑着托腹带,隔壁俞赫周一妇夫和李恩佐就已经你一句我一句,无伤大雅地争论了起来。 “就算,暂时不考虑顾少控油断糖,”周一先开口,“我们也不能选酸菜鱼。” “为什么?我和苏梨都爱吃鱼,尤其是酸菜鱼。”俞赫倒干脆利落,“我们不考虑顾董。控油断糖是人干的事?让他自己找个马槽吃饭。” “可我也吃不了辣。”李恩佐小心补充,“我娇嫩的皮肤会长痘。而这很重要——我回国还没找到女朋友!” 周一语气幽怨:“我也吃不了酸菜鱼,因为……” “对对对,你是少爷。”俞赫不耐烦地揶揄,“冻鱼嘛,平民菜,怎么能进少爷专吃活鱼娇嫩的嘴呢?” “腥。”周一认真。 “你——”俞赫真想给这两位少爷两个大嘴瓜子,让他们清醒。 可就在这时,第三位少爷也慢慢踱步出来了: “你们决定要吃什么了?” 顾慕飞按好苏梨托腹带的魔术贴,扬起手机: “林秘可在拿团购券等着了。” 苏梨扬眉:团购券?她的米其林老公学会了用团购券?? 而林秘远远地等在闵州的另一边,感慨行政秘书真特么是个难干的活。尤其她给顾董干,这份工作成就感极高,简直舍我其谁。 在周六晚上,她人坐在江心岛清吧里,旁边坐着约出来的极品奶狗,但她要先给老板团购晚饭。 “等一下。”她朝奶狗竖起一根手指,对着调酒师说,“先给弟弟来杯金汤力。” 林秘心忖,上次她看到顾董的衬衣底下透出半片咬痕,她就知道顾董和苏董的夫妻关系不简单。 集团茶水间开始传遍了: “看见了没?咬痕!” “啊?这么禽兽?妻子怀着双胎,五个月了还……?!” 肤浅。 果然,林秘的手机震了震。 她一向话少的顾董事长问: “有没有孕妇可吃别油活鱼现宰且不辣的酸菜鱼?” 说了吧,这职位成就感特别高,舍我其谁。 林秘把消息发了回去。 “怎样?”苏梨问。 “上车,”顾慕飞一声令下,“我们去吃顺德酸菜鱼。” 顺德菜。 来餐厅的一路上,苏梨坐在后面,顾董事长现在就像她时薪百万的专属司机。她眼瞧着城市夜景划过去,想着一说起顺德菜,那到嘴边就是鱼生。 她一直非常非常喜欢吃生鱼,但眼下再想吃,也吃不了鱼生了。 不过,餐厅是林幕僚长提的,准不会有错。 果然不久后,车就停在了市中心的一处热闹的大众馆子前。这次苏梨接过顾慕飞伸出来的手,扶着他走下车门。说巧不巧,他们就停在李恩佐的那辆布加迪chiron SS后头。 “哟。”周一也才刚把x5远远停好。他挽着老婆,单手插兜,忍不住揶揄:“顾少移情了。你十几年不变心的真爱panamera呢?换库里南了?”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踹了周一一脚。 今天几人出来玩,苏梨和顾慕飞还是从家里现出来,都穿得随意。 顾慕飞一件宝蓝衬衣,难得松垂,几乎在细腰下乱挂着,袖子卷起来露出两只小臂。他和李恩佐的潮牌皮夹克以及周一的松弛套头衫站在一起,几人居然难得透出一种…… 纯感。 三个男人聊着车,走在前面。而俞赫从后面轻轻挽住穿连衣丝裙的苏梨: “为了你,你老公的劳斯莱斯恐惧症好全了?” 劳斯莱斯恐惧症。当时苏梨就这么吐槽顾慕飞,说他宁肯假死躺进棺材也不坐劳斯莱斯。俞赫就说,好富贵的病,一般人还得不上。 至于因为什么,这点苏梨倒没办法告诉俞赫。顾慕飞与生父唐权的关系是禁忌,碰不得,没几人知道。那位前闵州黑道第一人,以前的座驾就是辆漆黑的加长劳斯莱斯幻影。 在那辆幻影最后出现的时候,顾慕飞终于为母亲和妹妹报仇雪恨,但也差一点,被做掉。 苏梨只对俞赫说了老公差点被杀的事。 俞赫:“那布鲁克林还有十七枪呢?你老公居然没有患上迈巴赫恐惧症?给你们的选择可不多了啊。” “嘛……” 苏梨刚想解释,这两件事其实太不一样。 毕竟,前者是被动赴死,而后者是主动为她挡子弹。 这个时候,他们几个正走进店里。闵州繁华,周六晚上出来吃饭的人非常多,他们又在市中心,苏梨却惊讶地发现,现在孕妇倒成了很稀少的一景。 不止在闵州,全国婚育率又创了新低,苏梨她自己就没亲眼见过几个孕妇。她一走过,时不时就有人图新鲜般回头瞧她,有几个年轻女孩子的表情也不遮掩,相当嘲弄。 苏梨低了低头,只为低调。她和顾慕飞不一样,她逛社交软件,知道那些表情什么意思。只不过因为她现在是孤例,倒显得她很不智,做错了什么似的。 尤其,女孩子们都年轻挺拔,她则迈着笨拙的鸭子步。 顾慕飞大抵也看到她低头。忽地,他丢下周一和李恩佐走了回来。他一手护住她的腰,牵着她的手往里走,甚至,有点像他在夸耀这是他怀孕的老婆。 可第一次,苏梨也感受到老公长得帅有比床上吸引她更功利的用途。 顾慕飞完全挡住了那些女孩子们的眼神。 幸福都是冷暖自知,各种选择毕竟不能摊出来彼此比较,苏梨并没往心里去。她继续慢条斯理地和俞赫说话: “原来的panamera太低了,我一个人坐不起来。林幕僚长去帮我们看了车。 “其实宾利也不是不行。迈巴赫,林幕僚长也看过了,但……” “GLS高,需要踩踏板。”顾慕飞没有感情地补,“bentayga门太窄,也颠簸。至于保姆车,苏梨有事出门,她不好亲自开。” “你听。”苏梨笑着答。 “啧啧啧。”俞赫咂嘴,大声说,像故意要说给那几位还在盯着她瞧的女孩子听,“听起来,这位幕僚长很会办事。不过还是老婆好。为了老婆,治好了劳斯莱斯恐惧症!” 顾慕飞耳尖发红,根本在装没听见。 几个人进了包间。 原来,顺德菜也不止吃鱼生。这次上菜的速度和上次其实差不多,顾慕飞……哦不,林幕僚长非常贴心地提前团购订餐,以至于他们的菜上得非常之快,没多久就已经摆齐了。 苏梨一看,就知道这桌菜集林幕僚长的智慧之大成,居然真把几人刁钻的口味都统一了起来。 苏梨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最中央的、她和俞赫都心心念的酸汤鱼。 而且,周一也松了口气。顺德酸汤鱼必须要活鱼煨着做。林秘贴心,还亲手发来了她在线挑鱼时的照片。 而李恩佐眼看着拆鱼羹和一人半只的玻璃乳鸽,桌子上还有炒芥蓝和滑蛋炒牛肉。这些都不可能有辣味,除了乳鸽,油糖也都很少。 几人说着,这就坐下来享受周末。顾慕飞笑着说: “Renzo,你升级了。你现在可是我的亲小舅子。你姐要和她的好姐妹挨着坐,可你怎么能不坐在姐夫我的身边呢,嗯?” 李恩佐倒乐得享受当闵州太岁第一人的亲小舅子。 顾慕飞给李恩佐把乳鸽端到了面前: “你姐要我好好关心你,不然她生气。 “你既然嫌弃新泽西,这次你作为研发主任回来,你更想继续住在闵州呢,还是更喜欢苏市?” ? ?特别感谢@琪悠投喂的月票~~ ? ———— ? 今天是纯感顾董。 ? 顾慕飞恨不得到处炫耀苏梨这位世界第一美孕妇正孕育着他的孩子。 ? 苏梨:没必要哈。自己幸福就可以了。 Chapter 161. 看似免费的东西 说着,顾慕飞站起来,要给苏梨盛酸汤鱼。 汤盆里就一只公勺。好巧不巧,他和同样站起来要给老婆盛鱼的周一隔桌对视了一眼。最后周一放开手,干脆坐下: “孕妇要吃大过天!” 周一笑得狡黠: “顾少,既然你都站起来了,就把我们的鱼也就都盛了,包圆了吧?” 顾慕飞也不抱怨。 他今天没戴手表,从手臂到手都筋脉清晰、手骨漂亮,干这个活倒得天独厚,很利于欣赏。 苏梨正盯着他的手腕瞧,一口一口抿着酸汤,就听李恩佐懒洋洋地回答: “……我是想住在苏市啦。” 苏梨一听就起了好奇:“诶,我还和慕飞说,以为你肯定选闵州。我赌了五块钱呢!” 顾慕飞正盛到第三碗:“开玩笑。赌期权你老公就没输过。” 苏梨笑着:“可是Renzo喜欢玩,周学长也是大学时期的老玩咖了。我们都在闵州多热闹,你土生土长,也不用找房。” 李恩佐叹出口气:“问题就在这里……” 他大发抱怨。 “……我在闵州要住在家里的啊!和妈妈住一个市,我搬出去也会被突击查岗!门锁了就等于没锁! “我现在开跑车回家就被数落吵死人,妈妈见到我就问我对象呢,什么时候结婚,怎么这么晚回家。 “相比较而言,苏市静,便宜,更重要的是,自由!想玩的话,开车来闵州就一个半小时。” 苏梨想了想,李恩佐的意见也很有道理。 李恩佐是闵州本地出生,又是星二代,肩膀上没经济压力,居然青睐苏市。可要是普通员工或者闵漂的高新人才们,要租房要房贷,小孩还要上学,又会怎么想呢? 从集团角度来想,研发新厂果然还是放在苏市比较好,成本低。至于人才…… 按老电影里说的,二十一世纪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不是吗? 苏梨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过顾慕飞这位地道资本家并没有立即说什么。他给大家盛完汤后,只不过柔顺地坐了回来,下意识般,牵起苏梨的手。 他手心里干干暖暖的,像有了很稳的主意。 “谁懂啊,”但李恩佐大概被这问题狠狠戳到深痛处,根本停不下来,“我本科有次醒来,一眼就看到我妈妈站在我的床边,拎起我的内裤,质问我家里怎么这么乱、怎么能睡到中午。幸好我那天没带人回家……” 周一以茶代酒,举起杯子:“共情了。所以我结婚前只住大学宿舍。” 周一也是和俞赫成家后才搬出去的。 俞赫小声地和苏梨咬耳朵:“就这样,我婆婆现在也三天两头来我家送汤打突击,借口接红豆回去住。” 李恩佐总结:“毫无隐私。” 他茶杯一转,转向顾慕飞和苏梨: “姐姐,你和姐夫两个倒没这个困扰。且不说顾老太爷九十岁了,顾家根本没别人,突击查岗困难。再说,谁敢闯太岁的卧室。姐夫他转手掏出一把cZ 75 b——” “现在可回国了,Renzo。”顾慕飞不冷不热地打断,“你注意。管制武器不可持有。” “说到这个,守法市民顾先生,”俞赫挥手,喊来服务生,“我加点个饮品,给苏建筑师庆功。” 餐厅推荐了他们的海底椰玉米茅根水。 俞赫高举起装淡琥珀色液体的杯子: “祝贺梨花斩获国家项目,衣锦还乡,安家闵州!祝贺顾大董事长升级家属,一胎抱俩!” 五只杯子热烈地撞在了一起,几滴甜滋滋的茅根水顺着杯子滴了出来。 苏梨吃着鱼难免想,人总把不怎么珍贵、要靠很多花费才能求取的东西捧在手心,比如高攀的、浪漫化的爱和金钱地位;反而把最珍贵、看似免费的东西,比如水到渠成的爱和每日陪伴,看淡轻贱。 而和三五朋友们还有爱人一起吃顿便饭,就是这样平淡的一件事。 苏梨挑起一块鱼尾。她自嘲大概真是苦出身,居然最喜欢吃鱼尾这种没什么肉的部分。 而周一和他爸爸周溶一样,是会吃会享受的,一眼就盯上了鱼脸肉。 “我真是嫁了个少爷。”俞赫哀叹,“老周,老规矩,你也得负责把整个鱼头吃掉。” 周一忙着吃,根本腾不出嘴,只能回了个oK的手势。 而顾慕飞又给苏梨多夹来两块鱼腩,作为交换,他堂而皇之端走了苏梨面前的玻璃乳鸽,开始一本正经拿刀给乳鸽做去皮手术。 俞赫看着这边也是汗颜: “难怪,都说人有钱就怪癖。乳鸽好吃,不就好吃在那点脆皮上吗?” 这次,苏梨倒只笑了笑:“你随他吧。” 可俞赫才没那么容易放过: “顾董,你要真管,倒是别只管区区鸽子皮。你们医院订好了?” “订好了。” 顾慕飞没抬头,“唰”地切下鸽子胸脯上的薄皮,一点没切到瘦肉: “我们预定了整两个月的私人病房,前后涵盖手术日。我要求苏梨被录进医院的重点监护名单,只要她生,她是第一位的,手术团队必须第一时间赶到。” “那婴儿用品呢?” 苏梨听着这语气,突然觉得她的好姐妹俞赫好像瞬间变成了她的亲妈。 “岳母大人,”顾慕飞显然也听了出来,拐着弯跟上配合,“都齐了,吃喝拉撒睡安排到两岁。” “哺乳还是奶粉?” “到时候看……苏梨怎么想。” 顾慕飞先切下乳鸽翅膀送过来。“苏苏,这块带皮。”他好意叮咛。 他又回俞赫:“反正东西都齐了,都有备案。” 苏梨想,确实,她也不知道哺乳还是奶粉。她又没生过、没体验过。没体验过的事,她怎么能提前预知自己的身体会说哪边好? 苏梨学了不少经验。但人生的一切其实都是小马过河。 她身边的俞赫却似乎不怎么甘心。俞赫像生怕苏梨没娘家,在日常上受了控制狂豪门霸总老公的摆布和委屈。 苏梨扯扯俞赫的袖子:“你安心啦。慕飞看的育儿书都堆满书房了,装孩子和保姆的保姆车也——喏,连宝宝椅和双胎婴儿车他都搞定了。他说,这个在家散步推,这个出门的时候再……” 她给俞赫看了几张实拍图。顾慕飞给乳鸽做去皮手术的姿势似乎高了点,更端正了点。 他是不是有点得意。 “小孩还没生,他连幼儿园都挑好了。”苏梨吐槽。 周一转过头来:“哪家?不会是……?” “我妹妹小时候上的那家。”顾慕飞一本正经,“虽然母亲去世,她很快就退学了。但她喜欢过。” “那就是红豆的那家。”周一咬耳朵。 “那多半也是我小时候那家。”李恩佐不用切皮,大口吃着乳鸽。 “总之,”苏梨接着说,“我们去幼儿园参观,慕飞说将来要一口气送两个孩子入学,校长惶恐极了。 “也不知怎么,我看网上都说孕妇会买东西囤东西,叫什么,‘筑巢’……” “筑巢行为。”李恩佐掉起书袋,“就是动物或人类在生育、产卵、或抚育后代前……” 苏梨一只手抬起,把李恩佐的话头摁回去。产卵,听起来实在太奇怪了。 “可是我一点东西都没买过,”苏梨咬着鸽子翅膀,“我连新生儿要吃什么……水奶……?是叫这个吧?都不清楚。只有慕飞在买买买。小徐收包裹收到和几家快递员都聊起家常了。” 俞赫偷着笑: “明明,因为梨花你对‘巢穴’已经满意到不得了,所以不用你筑巢。有人在筑了吧。” 苏梨的脸都通红起来。她身边的人扬起嘴角,似乎又更高了些,把切好皮的乳鸽像英国管家那样优雅地送还回来。 “不过,你们孩子的名字起好了吗?一次起俩呢,任务双倍,压力山大。” 俞赫关切地问: “我和老周给红豆起大名,可结结实实吵了一架。” “周红豆大名叫什么来着?”顾慕飞问。 “周想。”周一懒散地回,“原来叫周思的。” “叫周思有什么不好?”李恩佐咽着茅根水下乳鸽,“比周想好听——” 他看到俞赫的眼神,赶紧住嘴。 “对,我老婆是想叫周思。”周一龇了龇牙,“但我可爱的亲弟弟叫周四。而且,思嘛,从古汉字上解,不太吉利……” “谁会想从《逸周书·谥法解》来找不吉利啊?还,‘平谥’?‘追悔前过曰思’??啊?汉语言博士给女儿起名搬出明思宗来当反例,合适吗???” 俞赫“梆梆”敲起了桌子。 苏梨和顾慕飞双双低头,都不说话。 “……所以,叫周想。”周一平淡收尾。 “先不说起名字了。” 俞赫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干脆: “既然梨花你们生双胎,想好孩子们姓什么了吗?你们是一人一个姓,还是……?” ? ?顾董是没有妈妈管的小孩。 ? ——— ? 顾慕飞:“控制狂豪门霸总老公”? ? 俞赫:对。 ? 顾慕飞:我没有。 ? 俞赫:来说说这四个词里哪一个没有。“老公”没有? ? 顾慕飞(!控制,俞赫是苏梨的好姐妹!) Chapter 162. 价高者得 苏梨双手拿着去皮后的乳鸽,张着嘴,一时结舌。她在想究竟要从哪里、怎么开始和朋友们解释。 毕竟,她要从顾家家委信托的变态条款开始讲,讲到她和顾慕飞怎么说的,她为什么拿自己的姓和所有设计又做了另外一个继承信托,要孩子继承就姓苏。 这说来说去估计一顿饭都…… 讲不完。 但没想到,这次周一顶着刚被老婆骂过起名的压力,先开了口: “老俞,你说什么胡话。你忘了闵州三大家,仪、顾、周,顾家还排在周家前面呢。 “咱女儿姓周,难道不是因为千亿家产也姓周吗?” 苏梨想,这话也太实诚了。俞赫大概也在想周一得了便宜还卖乖,现在看到她老公这张白胖脸就烦: “你闭嘴。梨花有两个可以选呢。一个姓顾一个姓苏,怎么不行。” 苏梨苦笑了笑,眼看朋友夫妻要为这拌嘴起来,她非要解释清楚不可了。她喝了口茅根水,准备长篇大论: “其实,我和慕飞讨论过了……” “不如,”可周一接过话头,“你们要是也被家里压着,很难办的话,学妹你和顾少可以学我和老俞。” 苏梨不明白,眨了眨眼: “学你们?” ……姓周吗? 周一放下餐巾,自信满满:“我和老俞当时想争取一下来着,反正我已经公证扔了恒泰集团的管理权,只当股东和信托宝贝而已。” 俞赫跟着点头,对苏梨说:“你想,红豆要是叫俞思思,不是很可爱。” 苏梨托着腮。没想到,俞赫这位在花旗叱咤风云的铁娘子,一路做到高级精算师Vp,带六人的精英团队,居然私下里青睐这么柔软的女孩名。 周一继续说:“所以,为了争取女儿姓俞,我们当时搞了个冠姓权竞标。” 顾慕飞眯起眼睛:“竞标。” “没错,顾少,举牌竞标,和你参与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周一也不客气: “红豆一出生,我们就通知长辈们,让他们四个人各自考虑要拿多少钱给红豆,做红豆的养育基金。 “红豆姓什么,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谁姓都可以,价高者得。谁出钱多,小孙女就和谁姓!” 李恩佐都听傻了。 跟谁姓,还能这么玩?? 几人缓缓地看向俞赫。 “啊?看我啊。”俞赫不紧不慢地回,“比起起名字,姓氏竞标这件事,我倒真觉得老周提了个天才的主意。” 俞赫看向苏梨震惊的脸: “当时我们小夫妻刚起步,我还没升职,公公婆婆总想让我们住家里。所以我们想自己搬出去,房就得自己买。 “这导致我们买完房,手里的现钱就一直……” 周一插嘴:“不客气地说,周大少的账户完全见了底。” “对。”俞赫也喝了口茅根水,“他再不挣钱就要低头学我小叔子了。 “所以周一提了这个主意。我当时躺在产床上,觉得这样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都能有点参与感,我们小夫妻也能名正言顺敲点竹杠……啊不,能挣点是挣点嘛。 “再说了,红豆将来不满意,现在也都允许改姓,又不难。” 俞赫摊开手: “很显然,我公公出价最高,最后一骑绝尘……” 苏梨的嘴角抽了抽:这肯定的。红豆的祖辈四人里,俞赫父母是中产,周夫人的情况她不清楚。但周溶既然是周家家主,显然“富可敌国”,那可真是下血本。 不过,大概这个方案多少有点太现代,颠覆上下五千年,饭桌上一时没人接话。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顾慕飞先十指相接,慢慢点了点头。虽然,苏梨看着,他更像是心底升起了某种感慨,而不是认同。 他平淡又哀伤地说: “返璞归真。” 苏梨想着。也许,顾慕飞的意思更像,如果只从投资和社会本质的角度来看,周一搞的这套竞标误打误撞,反而……返璞归真。 姓氏就是资源,价高者得。 抛开父子君臣,说到底,爱是终极,和谐的爱太难得,一代代相传的和谐的爱更难得,一般人怎敢奢求。 做子女不符合期待而失爱于父母,做父母恨铁不成钢而失爱于子女。于是,大家简单点,我跟你姓,你把你的一切资源、一切托举,都交换给我。 姓了我的姓氏,你就已经在讲述我一生的故事。 从顾家的角度而言,确实,那份万亿家产就是一代代的故事本身。 但是吧。 苏梨撇了撇嘴: “周学长,你这真是个天才主意。” 她先赞同。 “但是呢,放在我家,我可能要先烧点纸,问问我在天上的妈妈和婆婆打算各自出多少价格竞标。” 她听到顾慕飞也冷笑出了声。 至于抛弃她的父亲和顾慕飞的生父,连提都不要提。 顾慕飞冷言道:“苏苏,听起来,外公赢定了。” 他不如说,顾家的信托赢定了。 虽然,除了她苏梨的那一点小小变数:她的,只把设计和事务所传承下去的,不值什么钱的信托。 俞赫叹出口气: “梨花,你和顾董也别伤心。我不认识顾大小姐,虽然我婆婆认识。但是吧,梨花,这话说了虽然得罪顾董,但你没有婆婆管,也不算很坏…… “不是,”她迅速看了眼周一,“老周,你妈妈是个慈善的好人。真的。我是说,做媳妇的总体上而言……” 俞赫开始忙乱比划起来。 李恩佐在另一边暗暗插起嘴: “那我是舅舅,也是亲戚。我出价,外甥们可以跟我姓吗?” “啊?” 苏梨一手摸着吃饱喝足的孕肚,捂着嘴“噗嗤”笑出声。她眼神飞扬,故意狡黠地往顾慕飞的俊脸上看: “其实吧,也不是不行……” 顾慕飞冷下脸来:“……Renzo,今晚,我可以说服你爸跟我姓。” 一顿饭吃完,到最后结账,周一不紧不慢就拿出手机要给顾慕飞汇款AA。 “我在和两家财阀吃饭,拜托,”李恩佐摸出手机,“你们不按常理出牌。不应该霸总豪迈请客吗?我做姐夫下属时就没摸过自己的钱包!” 这位布加迪少爷慢慢摸出手机。 “外行了吧。你又不是顾少真爱。”周一朝苏梨努嘴,故意笑,“我和顾少亲兄弟明算账。” 苏梨暗暗发笑。顾慕飞可以帮周一直接抹掉借两千万外加四倍高利贷的连本带利,但这两人吃饭,真AA。 可能是男人之间奇怪的友谊。 最后林秘一笔账远程付给了店家。 眼看闵州就要进入五月,夜色温和得像块玉。市中心的街道上满是同样惬意的行人。 在东南海岸的梅雨季开始之前,很难再有这样好的日子。周一提出既然难得出来玩,就玩彻底,眼下才九点,不如几人再像大学时一样,玩久一点。 李恩佐这个玩咖当然迫不及待。 可是苏梨发现自己的兴致居然也难得这么好。不知是不是朋友陪伴着实快乐,又或者,她已经很久没再尝过年轻又无忧无虑的滋味。她还不等顾慕飞怕她累着反对,第二个就点头答应。 “慕慕,等我马上怀到六个月,我出门你都要提心吊胆的……”她小声撒娇,摇晃手里抱着的胳膊,“就今天一晚,好吗?” 没办法。老婆有社交需求,怎么办呢? 顾慕飞也点头同意。 “玩什么?”俞赫挑起眉。她知道她老公是会玩的,老party animal(聚会动物)了,“老周,搓麻打牌你就别提了,对胎教太不合适。” “傻子,”周一亲亲密密搂过老婆,“我们去唱K吧。音乐胎教。” “切。”俞赫轻推着周一的脸。 几人正往停车那边慢慢走着,周一忽地转头看向苏梨: “苏学妹,你见过顾少唱K吗?” Chapter 163. 他们又会怎样爱恋? 顾慕飞,唱K。 苏梨还没来得及细想,几人已经回到了布加迪和库里南的车边上。闵州市中心车位一向紧张,周一的x5还要停得更远些。可李恩佐手扶着布加迪,忽然改了主意。 他说,虽然他理解姐姐正怀着外甥们,喝不了酒,但没道理因此罚在场的每一个人出来玩都清心寡欲,喝不了酒。 “尤其你们还一对一对的,喂我一晚上狗粮了,我还单身!” 俞赫挽着老公,低头笑出声。 李恩佐继续抱怨:“我才二十七!不喝酒,算什么出来玩啊。” 可这次,哪怕在俞赫的重压监督下,周一居然也在暗搓搓地点头。 “这样,”顾慕飞像布置任务,“我肯定不怎么喝,你们要喝就尽兴。我现在让司机把你们的车开回去,晚点结束后,我顺路送你们回家。” “行。”李恩佐和周一双双答应,“我们正好沾顾夫人的光,体验一下顾董事长亲自当司机,坐坐库里南。” “那我们去哪唱?” 俞赫眼看着苏梨被顾慕飞仔细扶上车,也紧跟着登了上去:“啧。老周你也得多努努力。你看这星空顶,这内饰,这宽敞,跟个小客厅似的。顾董还亲自当司机——” 俞赫被短暂地转移了注意力,又转回来:“可难道这么晚了,我们还要麻烦那位幕僚长现找KtV?” 苏梨听了干笑,林幕僚长的周末也是周末啊。 虽然顾慕飞给秘书和司机的加班费肯定颇丰。 “那倒不用。”周一却鬼笑起来,“闵州派对之王我退休两年,还能找不到玩的地方吗?” 库里南滑进夜色。 车里朋友们还在聊国内好还是国外好,你的大学生活和我的大学生活哪里不一样,可苏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在想别的事。 顾慕飞,唱K,这两件事很难关联在一起。直到周一问起时苏梨才意识到,她还真没见过顾慕飞唱歌,哪怕一次。 顾慕飞会的东西很多,他学什么都学得飞快。实际上,这让他会得多到过分,做什么都透着一种尽在执掌的游刃有余。 他做菜、飙车、开船,散打、高尔夫、骑马,唐刀、飞刀、射击……呃,有点跑偏,但…… 平日里,顾慕飞除了心情极好时会哼点小调,这人洗澡都很安静。他和音乐最大的关联就只有他母亲遗物、亲手教会他怎么拉的小提琴。 苏梨悄悄抬起一点眼梢,偷觑后视镜里那双英俊寡情的丹凤眼。库里南融进车流,夜色里,顾慕飞神情不改,只在瞳仁里被染上了一点车尾灯与霓虹色。 周一说起他唱K,他连耳朵尖都没红上一点点。 此时坐在副驾驶的周一笑容得意。但紧接着,周一就被俞赫拎起耳朵说了什么。 也许不应该,苏梨有点暗暗心酸。周一和俞赫是大学恋情,虽然他们是读研时谈的,但彼此都见证过犯错和青春。而她和顾慕飞只见过彼此已经成熟的计算。 大学期间大家肯定都多少唱过K。顾慕飞大学时想必也不例外。大学生的娱乐活动就那么点,桌游、电游,再就是唱K,还能有什么。 苏梨回想起自己的本科。她手头从不宽裕,勤工俭学四处挣一点。每笔挣了,她留出几十块钱,确保朋友邀请或社团活动时不给自己丢脸。 ……顾慕飞大学那时,作为财阀弃子,钱会很多吗? 这人甚至不用社交软件,也从不打电游。 苏梨的心底忽然升起来更深、更漆黑、仿佛深井般照出她的一片疑问: 顾慕飞大学时,是这个样子吗? 如果顾慕飞更早点遇到她,不是在酒店大堂,而是在大学,他们又会怎样爱恋? 顾慕飞比她大出整整五岁。她认识顾慕飞时,顾慕飞二十九,已经是一身定制西服、身家百亿、在闵州灰色地带要谁破产谁就破产的顾先生。 他们的青春与稚嫩从没交集过。 “啊!” 苏梨突然叫出一声,这让顾慕飞猛踩刹车点刹。他回过头,连带着大家也都被惯性推到了前面,吓出一小跳。 “顾少,你这开车技术,退步——” “苏梨?” 顾慕飞按上双闪,立刻停到路边。他另一手扯开安全带,就要爬到后面来。 “慕飞,前年年末千岁华隆的高管年会,”苏梨只满心兴奋,“高管们是不是都唱歌来着?我记得外公助兴,还唱了两句《一剪梅》,放在集团内部网上。你那时已经上任北美cEo,所以……” “我没去。” 顾慕飞的眼睛上下检查着苏梨,看她没再说别的,这才确认她没事。 男人微微扬起一点嘴角: “你忘了,我和你去瑞士滑雪了。” “完了。”周一极小声地嘀咕,“我是不是不该提顾少唱K,好像不小心踩到了……” 啊…… 苏梨怅然。当时,她确实把老公从一年一度的高管年会上拐走了。 但她现在怀着双胎,居然从没见过老公唱歌?? 她眼看着顾慕飞重新系好安全带,缓踩下油门。 也许,顾慕飞跑调。跑到印度洋的那种。 苏梨攥了攥手心,一定是这样。 等到了KtV,俞赫才发现周一居然是这家顶级大众商K的老黑钻VIp会员,他预充值了几千块大洋居然还没花干净。 周一再三保证,他没孩子时只是爱热闹,绝对没干花天酒地、作奸犯科、把自己弄脏对不起后来娶老婆的事,俞赫这才轻轻把他放过。 好巧不巧,这家店居然也认识顾慕飞。 就在前台,周一先冒头要了一间包房。就在服务生快速派房时,顾慕飞则凑近上去,语气冷淡,开始提要求。 他宝蓝的衬衣依然松松挂在细腰后,两手挽着袖子,露出冷白的手臂,一副年轻纯感。他一只左手半插在黑色休闲裤里: “你们有无烟区吗?嗯,要无烟区。有宽敞的房间吗?嗯,要大包房。音量调低点行吗?对,能听见彼此就行了。” 李恩佐在旁边扯了扯他挽起来的袖口。 顾慕飞立刻领会,眉眼都不抬:“先来一打Guinness。” 余光里,他看到周一张开了嘴,还没说出酒名,顾慕飞就补:“加一瓶黑桃A桃红,冰桶,自己开。” 另一边,在李恩佐再次扯住他的袖子之前,顾慕飞又冷淡结尾:“最后来一瓶clase Azul龙舌兰。对了,再来一壶苏打水配青柠樱桃。” 大约在几步开外,俞赫就站在三个男人后面。她忍不住咋舌:“啧啧啧。苏梨,你老公很熟练啊……” 而苏梨没回话,环抱着手臂,慢慢挑起了眉。 前台招待热情似火地笑了笑: “好的,黑钻会员周先生。虽然您有会员充值呢,但这些酒水有点超支。而且政策新规,我们每位顾客酒水消费都会要求另做押金,不知道您……” 周一舔了舔唇角。 而顾慕飞摸了一把裤子口袋。他右手搭上柜台边沿,甩出那张百夫长黑卡:“抵这张。” 前台招待忙着赚钱,看也没看,赶紧接过金属卡要锁定这笔。 刷卡机“哔”的一声。 这下子,前台招待抬起了头。她眼睛浑圆瞪了几人两秒,忽然,舌头真打了结: “顾,顾先生??” ? ?原谅我,我其实是想写私行不限额Visa卡的,但是Visa实在太不争气了,在名气上一个能和百夫长打的都没有!辛苦大家忍忍万事达…… ? ——— ? 顾知霈:不能怪我曾经觉得囡囡美女画皮吧?想想,那么大个北美cEo,正是一年一度年会上和老股东老董事们同气连枝的时候,我九十都献唱《一剪梅》了,结果好家伙,外孙像个沉迷美色的昏君一样就被妖妃拐走了。 ? 顾慕飞和苏梨:…… ? 顾知霈:你们两个就说去瑞士有没有沉迷于美色吧。 Chapter 164. 偷 俞赫已经忍不了了,她满脸都是“我以为顾董你是个爱妻冰山,原来你才是最深藏不露的过期浪子”。而苏梨环抱着手臂,这让她垂丝连衣裙下的孕肚都更加明显地凸出来。 她的脸色更接近于再观察看看的狐疑。 她知道,顾慕飞一直以来都有很多酒局。顾先生很忙,曾经人人都需要顾先生。 顾慕飞说过,一个人空手赚到几十亿并不容易。作为被顾家抛弃的私生子,他谈投资谈竞标,以前也谈一些不太能放到表面说的东西,比如,当政商掮客,或者卡住银行和企业之间二次放贷的那几个要命的点。 但酒局和花天酒地很有区别。 就在顾慕飞身旁,周一和李恩佐两人都看傻了,合着他两人都不是今晚最大的玩咖。苏梨眯起眼睛,而俞赫进退两难,悄悄对苏梨说: “你老公不会……你老公在这里也有会员?你是不是像我问老周那样,先仔细问清楚再……?” 这时候,KtV经理像百米赛跑一样跑了出来。 “顾,顾先生,”经理立刻点头哈腰,“恕我们不知您大驾光临。我们刚刚通知了戴会长。您纡尊降贵敝店,我们蓬荜生辉……” “天呐。”俞赫都快合不拢嘴了,“他会的成语真多。” 戴会长。 苏梨顿时听明白了,就像周一和李恩佐也都顿时听明白了。周一和李恩佐一个是顾慕飞的同窗一个是旧下属,知根知底。 顾慕飞昔日干灰色产业的二把手,就是今日的闵州政商同盟会会长。戴则,那可不就是“戴会长”嘛。 顾慕飞原来一手执掌全闵州地下的情报网,手伸到每一个政商人的咽喉上。他和娱乐场所这些老板们自然都有深交。 只不过没想到,都五年过去了。 苏梨的眉眼还凝着。她摇摇头,对一旁的俞赫叹气: “是乌龙。慕飞原来的时候生意原因,闵州这些店老板都知道他而已……” 顾先生看似很光鲜,但闵州的水其实很深。政商各方博弈,没有谁能趟过泥泞的河而不把自己弄脏。 顾慕飞也不能。 就像他看似成熟又自如地算牌,喝酒自然地像喝水,精细地挑拨又拿捏人心,而那就是苏梨第一次能见到的顾慕飞。 心机手段的,肮脏的,狼狈的。从未意气风发、少年鲜衣轻纵马的……彼此。 狼狈相遇狼狈相爱。 从最开始,他们总是错过对方最美好的部分。 苏梨低了低头,而此时顾慕飞显然也在想同一件事。他难得和朋友们出来,却在前台边被抓了个措手不及。 他眉峰挑起,紧接着脸色阴沉下去,并不好看。他腰身后倾,没立刻回应经理。苏梨只看到他抽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划过,想必一条短信发给了戴则。 “顾先生,您今日消费小店全包。”经理说到正题,“酒水您任点。我们稍后就叫几位给您送进去……” “不必。”顾慕飞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按我刚才说的来,账该怎么结就怎么结。别喊顾先生。稍后戴会长会给你电话。他打进来后,你让我接。” 就这样,尽管过程并不很让苏梨愉快,几人还是进了包间。大商K还是很不一样,无烟区大包房轻奢高级,液晶屏占据了半面墙,已经在放时下热曲。 这样子,终于又再有了点大学时出来玩的滋味。苏梨松出一口气,李恩佐顿时来了兴致。苏梨也没想到自己这位干弟弟是麦霸。 “他失恋了?”俞赫听到第三首苦情曲,终于忍不住吐槽。 “没有。” 顾慕飞解开宝蓝衬衫的一粒纽扣。苏梨正奇怪自己怎么就被他紧紧搂住,一只手旋即盖上耳朵。紧接着,苏梨只听到香槟“砰”地闷闷一声—— 苏梨往顾慕飞怀里依了依。 “没事。” 苏梨还在听着怀中人的心跳,眼看顾慕飞拎过杯子,给周一和俞赫各自押了半杯。顾慕飞继续半开玩笑:“Renzo只失过约。” 说着,他又把气泡闪闪的青柠樱桃苏打水塞进苏梨的手心。 “受不了了。顾少你不献唱?”周一坏笑了起来,“你就让我们饱受苦情歌的折磨?” 可顾慕飞笑了笑:“你们先热场子。” 说热场子,苏梨一直在偷偷地瞧顾慕飞。 莫名其妙,也许是KtV包房里灯光暧昧,又或者因为他们今天毕竟是朋友出来玩,苏梨总想从顾慕飞的身上看得更久,仿佛再看久一点,她就能找出顾慕飞大学时期的一点样子。 比如,她瞧着他倒酒时没戴手表、脉搏与腕骨都在清晰微动的手腕。 再比如,她盯着他领口里随说话和动作变化的样子。他锁骨窝里的阴影像水,波动不定。 苏梨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偷,偷过去可能的回忆,在已经注定的命运和逝去的时间里偷。顾慕飞似乎一瞬间朝她转过眸。而苏梨立刻就把目光投向正在唱K的李恩佐。 偷……她怎么能被抓住。 而俞赫终于受不了了。她趁李恩佐切歌,当断立断,抢下一首劲爆的快节奏流行歌。 紧接着,苏梨也献唱了一首她自觉最擅长的、跌宕起伏的诉情曲。 她辗转投入飙到最高处,只觉得孕肚好碍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发力,大概唱得很一般。 她尽力委婉情深,唱到收尾。 待乐曲终了,苏梨一转眸,某人慵懒地窝在角落。宝蓝衬衣像一团揉皱的纸。在领口之上,那人闪着漆黑的眼睛,默默地看向她,几乎无声又缓慢地,鼓起了掌。 这像,顾慕飞大学的时候吗? 周一悄悄地从苏梨手里接过麦克风。 “干杯!”李恩佐看苏梨唱完,毫不客气给自己撞了一杯龙舌兰兑Guinness,一仰脖,“啊!Youth!” 可下一秒: “周少你不地道!偷我麦!我亲姐和俞姐我抢不过,我还抢不过你上了年纪的周少??” 上了年纪就有点刺痛了啊。 “小小年纪骂人不要骂一船。”周一很淡定,捏着麦声若洪钟,真事一样,“顾少和我同龄。你小心你姐夫——” “周一,我比你小半岁。”顾慕飞很淡定地插嘴,“我在年末,四舍五入就是下一年:小一岁。” “过分了。”周一做出噙着泪花的样子来,“一岁也当不了奶狗。插兄弟两肋刀是吧?” 偏偏,这时候背景音乐响起来了。 “《珊瑚海》?” 苏梨笑出声。 她一听就知道这是李恩佐苦情套曲里的一首。 俞赫追问:“那谁唱女声?这首女声还蛮高的。我可不要和老周唱分手曲。” “切。你们一人就唱不了组曲了?”李恩佐嗤声,“你们太弱了。还是把麦还给我!” 可周一已经高举着麦,悠悠唱起了男声部分。周一唱歌还蛮好听,自带一种文青温润感。此时他好像男明星开握手会,边唱边垂手,钓鱼下饵般把麦伸向李恩佐。 这诱惑对于李恩佐来说太大了。 苏梨只看到她这位干弟弟又一仰脖,灌下剩下半杯的Guinness兑clase Azul,抓过麦下一秒就飙起了女声。 刚才他唱苦情歌苏梨还不觉得,但可能李恩佐这时抢麦爆发出完全的感情,音色一下子全亮起来,投入得像个diva(女神)。 他和周一两人互相对视,眼神噼啪带闪电,一首珊瑚海你高我低,唱得你侬我侬,百般纠缠,仿佛两人之间有十世都没能谈成的生死孽缘。 其实都只是咬着牙想干掉对方。 “芜湖!”俞赫高举起双手,兴高采烈鼓起了掌,“场子这不就热起来了吗?顾少你再不唱就过分了啊!” “安可!”苏梨也跟着凑起了热闹。她眼睛望出去,又找那一个人。 可她一转头,她老公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 ?有一说一公正一点,顾慕飞真没花天酒地过。 ? 当然这不是因为他道德有多高尚……(顾慕飞:……) ? 这人不暴露弱点,不给任何人拿捏他的机会。 ? 苏梨:哦?是吗? ? (被某人按上心口) Chapter 165. 轻轻捧着挛动的心 苏梨想了想,顾慕飞突然间不在,应该是因为他对经理说过的那句话,“稍后戴会长会给你电话。他打进来后,你让我接”。 想必,戴则的电话打进来了。顾慕飞应该不会去很久。 顾慕飞有他的心思,大抵他不想因为这件事打扰到朋友,破坏气氛。 苏梨的手里握着苏打水杯。那些气泡一下一下地炸开,冲击上水面,把漂浮的青柠和樱桃都裹得严实。苏梨的眼睛看向包间门边,心里好像一张被浸到湿透的面纸巾,平整地展开,勉强盖在了杯子口,没破。 这时,周一和李恩佐飙完《珊瑚海》,唱到尽兴。周一把麦克还给了麦霸李恩佐,自己坐下来喝口香槟润喉。他的身影刚好把苏梨的视线挡了过去。周一“哎呦”一声懒进沙发。 “好不容易炒热的场子!”俞赫受不了苦情歌,已经翻起劲舞歌单,“哪怕再对唱一支……” “周学长。” 苏梨晃了晃苏打水,她和周一简单庆祝般碰了下杯,玻璃撞出清脆的声响。 “你今晚问我见没见过慕飞他唱K……” 苏梨尽量不让自己这句问显得太奇怪。 “……慕飞,他会唱歌?” 苏梨一秒就放弃了。她怎么问都会不对。哪有已婚夫妻都怀着孩子,还没见过自己老公怎么唱歌的。 苏梨沉默地喝着苏打水。 “对啊。哎,大学那时嘛。”周一也抿了口香槟。 他轻巧地回答:“大一大二,学校活动本来就多。新生一入学,大家总要出去认识人,找机会就玩。” 周一又喝一口。 “一晃,十五年咯。” 这话,苏梨自觉有点接不上。 十五年前……她还在上初中呢。 要是那时她见到十九岁的顾慕飞,别提爱恋,顾慕飞大概只会觉得哪里来的小豆丁,别添乱,把她扫到小学生队伍里去吧。 年龄差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曾经天堑一样的差距,被人生一点一点追平。 苏梨摸着孕肚,这样一想,顾慕飞够禽兽的。 “不过,”周一随手转着杯,香槟反射到他的手上,色彩斑斓,“顾少去唱了几回混到脸熟,就不去了。 “他后来偶尔和学校里的上层圈子玩。闵州财经嘛,名校了,闵州本地也鱼龙混杂。但顾少和我们这些少爷们可不一样。” “嗯?怎么不一样?” 苏梨泛泛地问,心里却已经先拟了个答案。 那时,顾慕飞自己都不认顾家,没人知道他是闵州顾家的私生子。周一半开玩笑地叫他一声顾少,可闵州财经的上层圈子非富即贵,顾慕飞又怎么会被接纳进去呢? 大概顾慕飞像她曾经一样,被人邀请,在圈子里玩一玩吧。 慢悠悠地,周一呷下一口香槟: “因为,顾少不是少爷长起来的,他不稀得和我们这些纨绔玩。” 说着,周一朝大屏幕前正攥紧麦克、唱到嗨的李恩佐努努嘴。 “顾少那么会点酒,大学那时我们都最多二十二三吧?大学生出去玩,会点个黑方威士忌,就很算点什么了。” 周一端着杯子,像回想起那时自己的样子,憨憨傻笑。 “我和李少这种年轻就会玩的,无非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众星捧月只按自己的点,除了掏钱会玩没什么用处。至于别人,我们那个年纪,想都不曾想过。” 苏梨懵懵地盯着苏打水。 她大学时跟着出去唱K,曾经别说点酒,啤酒有什么牌子她都分不清,点鲜榨果汁也烫嘴半天。基本上别人点什么她喝什么,不太烈的都学着进嘴。 当时,他们学生会里有个学姐,居然会做西瓜汁配伏特加这样洋气的东西,他们几个女生都星星眼了好久。 她苏梨是自己一点一点学会、攀上去的。 “所以啊,”周一感慨,“我们这些纨绔在pUb只知道傻喝时,旁边顾少已经在pUb和人谈生意了。 “学妹,你不知道,那年我邀请你去聚会,其实之前类似的聚会我回回都邀请顾少。他从来没空来……” 苏梨的心口里砰砰乱跳。 她想起顾慕飞给她看的那只支票小盒子。在盒子的最底下,放着她的二寸免冠照。 周一笑着把香槟喝干净:“以前的顾少没有目的,哪可能只社交啊?” 一首苦情歌结束,俞赫终于夺下了麦克风掌控权。她假装一脚“踢”开李恩佐,边唱边跳起十年前火爆全国的一段劲舞。 周一“黑尾狗”一声丢开空酒杯,贴上他老婆的腰肢,舞得像进了夜店般没日没夜。李恩佐也摇晃出两支Guinness,加入了进去。 苏梨看着他们乱舞,好像古时候武则天看歌舞团,笑到合不拢嘴。 但顾慕飞还没回来? 苏梨嚼着嘴里的樱桃,悄悄摸去门边。她权当孕妇不能久坐,需要活动活动喘口气。 顶级商K的包间隔音就是不一般。苏梨站在走廊上,只还能听到劲舞的一点点低音。 远远地,顾慕飞挽着袖子,英俊的脸低着,没什么表情。这抹宝蓝干净饱满又明亮,正往他们这边走了回来。 顾慕飞一抬起头,也看到了她。 “等我?”他眼睛亮起来笑。 “嗯。”苏梨背过手去,“好像望夫石一样。怎么去那么久?” “和戴则很久不见,”顾慕飞苦笑,“当着经理的面叙了旧。” 苏梨立刻就领会了。 顾慕飞一只手温温热热盖住她的肚脐,另一只手就要按上门把: “进去吧,再玩少许我们回家。” “可,”突然,苏梨仰起脸问,“你不唱歌吗?我听周一说,你大一时还会一起去唱K……” 她眼前,顾慕飞似乎怔愣住了。 只一秒,他忽地抿了抿唇。 “我不喜欢。” 苏梨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顾慕飞不喜欢?只是不喜欢唱歌,还是敷衍她或者…… “你不喜欢?”苏梨眼看着他问。 “嗯。”顾慕飞的黑眸子沉了沉,“很不喜欢。唱歌是一件很需要情感投入的事,不是吗?” 也许…… 苏梨想到李恩佐刚刚全情投入、音色全开地唱《珊瑚海》。 而顾慕飞冷淡地回答: “我拥有的情感已经很少了。 “我不喜欢高调,不想暴露感情。我不讨厌社交,但我喜欢观察再无声地做事,苏梨。” 他倏尔又笑: “奇怪吗?你老公当年可被星探找上过,但……” 苏梨觉得一点也不奇怪。 反而,她心里升起来一种新的、陌生的、非常暖的感觉,像被两只手把挛动的心捧了起来,又像把湿透的纸巾挤干、晾晒,包裹上丁香或肉桂那样辛温的香气。 “我喜欢你的不喜欢。而且……” 苏梨的嘴角上翘,她没注意到自己笑出了两只弯弯的卧蚕: “我觉得,你的情感一点也不少。” 她描摹着眼前人震惊的样子。 “你的只是比较深,很深。因为深……” 苏梨轻轻吐音: “所以重。” 她不敢再看顾慕飞的样子,只迅速低下头。她一手按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她心跳得飞快,连带着宝宝们都在肚子里齐齐踹她,好像她那点想要的偷啊过去啊都一齐被踢得涌了上来。 她说得飞快: “我刚才还想,你大学时的样子……我从来没见到过。如果我们是过程,我们好像总归错过了什么,错过只凭心里喜欢或者不喜欢就做任性决定,错过不彼此狼狈地相遇……” 苏梨的下颌被一只指节轻轻抬了起来。 在彼此屏住呼吸、闭上双眼之前,他们的唇尖就已经碰在了一起,柔软的感觉若即若离。 隔着一道包房门,歌曲的低音像心跳,可当一个人轻轻捧着挛动的心,就不敢太用力亲下去。 喜欢或者不喜欢,用一个浅又深刻的、生涩又害怕的吻来表达…… 当苏梨坐回到沙发上时,她心跳的感觉还没有平息,像高中生刚刚偷偷初吻过。 俞赫正追问她一个孕妇怎么乱跑,刚刚她唱劲舞,苏梨跑去了哪里。 “洗手间。”苏梨晕晕的。 周一唱完一首粤语经典,今晚的音乐紧接不断,又响了起来。李恩佐刚要接过麦,前奏的三声小鼓轻轻带出起伏后清脆昂扬的键盘和吉他,像把心急切掏出来,是一首不能更熟悉的曲调。 Everybody Knows I Love You. 顾慕飞轻轻搬过一只高脚凳,拿起另一只麦克风。 “不是吧??”周一缓缓往后退,整个人都像被硬控住了,“十几年后,我还能亲耳再听到顾少唱歌??” 俞赫和李恩佐都不敢说话。 顾慕飞简单半坐上高脚凳,像苏梨所熟悉的、他一向坐高脚凳的那样。他一只脚蹬住凳子,一只长腿踏在地面,宝蓝的衬衣在屏幕前垂了下来,盖住一点凳子的边缘。 他一只手放松,搭在腿上,谁也不看。 和原唱那种轻快的、近乎浪荡的嗓音不同,顾慕飞的男中音沉稳冷淡,带出喉头被沙沙拉扯开的磁性,只用牙齿和舌根吐出清脆的音节。 苏梨想,他唱得其实非常好听。 但,他说他很不喜欢。 屏幕光影变幻。顾慕飞一手握住麦,婚戒一直在他的腿上闪。他唱得没有任何表情,唱得一本正经,甚至没有看向苏梨…… 直到最后。 KtV里大约从没这样安静过。 而苏梨看向他,无声地、慢慢地鼓起了掌。 “苏梨。” 顾慕飞紧闭着眼睛,好像只在对着麦克风轻轻地说: “这就是我。你什么也没有错过。” ? ?这首歌是Lovebugs的《Everybody Knows I Love You》。 ? 歌词也是顾慕飞的表白,但版权原因不能引用。 ? 这首歌本身曲调就很有那种小狗般急切、只凭喜欢不喜欢就决定的毛毛躁躁冲动青春感,所以是顾慕飞今晚特意要送给苏梨的,他的初恋。 ? 杜宾的尽头也是小狗呀。 Chapter 166. 不可能 一眨眼入了五月,苏梨发现事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诗句里说,“你是人间四月天”;英语里也有“may weather(五月的天气)”这样的固定用法,仿佛一年里最好的日子就是四月五月,一定要珍惜,过期不候。 苏梨最喜欢秋天,但眼下绝不是她的偏见,她的日子确实变得微妙起来。 她怀孕六个半月了。 但,微妙的倒不是她难受。 苏梨挺着近乎小八个月那样的肚子,在家里像一只充起气来的皮划艇,游来游去。 她居家只穿着松垮的睡裙,轻轻哼着《boléro》。可能是她终于逐渐习惯了怀孕,又或者是顾慕飞说她漂亮说得足够多、量变引起质变,她的心态和身体状态反而比前几个月感觉都要好。 早上她刚和孕期教练小郑做完普拉提,又在小徐的陪同下,两人聊着小徐曾经在大学里读过的酒店管理,慢慢走过沙滩边缘,散步。 她能感受到一双眼睛就在露台上紧紧跟随着她。 等她慢吞吞地像个树懒般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登回露台,顾慕飞坐在露台椅里,把平板高举在脸前,看起来像今天一早上他除了集团oA什么也没看过。 “集团里有事?” 苏梨装作无意地问。 她作为千岁华隆的大股东和董事,自然知道顾家和仪家合作的研发新厂这事居然逐渐白热化: 苏市和闵州市之间为了抢厂,媒体之间甚至还打起了暗搓搓的网络舆论战。 而在那晚朋友们欢聚后,顾慕飞把几人一一送回家,周一还在轻轻哼着《Everybody Knows I Love You》的调子,路上就冒出他们被交警拦下来验酒驾的好一出乌龙。 自然,顾董事长觉得人人都吹,很嫌脏,但还是遵纪守法地吹完,自证滴酒未沾,顺利过关。闵州周末半夜本来就经常拦豪车查酒驾,交警这次扑了一场空,一脸不可思议地把他们放行。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一早,顾慕飞就在集团里推行了一件新事: 开展关于新厂选址的匿名民意调查。 这时,小徐端来晨间牛奶,苏梨一点一点地喝着,解渴。 她在沙滩上走得出了一点薄汗,以至于她一边举着杯子啜饮,一边轻轻用指尖擦去粘在腰身上的一点沙子。 她注意到顾慕飞的喉结轻轻滚动,从平板上抬起一双眼睛来,盯着她。 “慕慕?”她转过头。 顾慕飞的眼睛立刻移了下去。 “我以为你要和苏市还有闵州市政亲自谈落厂条件……”苏梨缓缓地说。 “是要谈条件。” 顾慕飞的手指冷淡地划过平板面。 “那,慕慕,你不去面对面‘谈’吗?” 苏梨幽幽地问。 “我看了董事会简报,闵州给了很优越的财政奖补和厂址,还提了闵州几家空港的货运时效保障……苏市可没机场。那边什么条件呢?董事长……” 比起苏市,闵州财大气粗,提起条件来自然更大方些。 她揉着头发,故意款款笑了笑。 “……您不应该出差吗?” 顾慕飞不说话。半天后,他扔出一句:“那还要cEo做什么。” 哟。 苏梨轻轻笑。千岁华隆国内cEo因为一直以来都被董事长顶头压着,近乎摆设。没想到托她怀孕的福,这位cEo竟然独立三级跳了。 苏梨倒觉得很好玩。 顾慕飞居然也真松手放了权。 而自从她怀孕六个月后,顾慕飞就成了这个紧绷绷的样子,时时刻刻紧盯着她,好像在打仗。 因为顾慕飞过度紧张,苏梨反而连句软话也难得听到。好像她随时随地就会大小生,而顾慕飞随时随地要把一百三十斤的她抱起来送进车里,直奔医院。 开玩笑。 她苏梨是提前交卷的人吗? 苏梨晃进屋里,一手抽出笔记本电脑,放在餐厅吧台上。 且末的工期快到收尾阶段,她每天早上都固定要验看张工的汇报,而餐厅吧台高度刚刚好,也方便她转身就能掏出一根芹菜当零食。 果然,视频电话按时打了进来。 “苏工!” 张工风尘仆仆,沙尘裹了满身。他一只耳朵后还是夹着中性笔,挂着那副黑框眼镜,可这次,张工非常快地回头,先瞄了一眼身后。 苏梨挑起了眉。 她这才注意到小张似乎在非常快地往某处赶,不像往日总在工地或宿舍开会的悠闲样子。 “怎么了?”苏梨严肃下来,“你还没到工地?” 张工吞咽了一口: “苏工,出大事了。 “您不是不放心远程验收,总让我有机会多独自去工地里看看,拍拍照片?我今天早上提早一去——” 张工忽地捂上嘴,又紧跑了几步。苏梨也不催,只紧盯着屏幕里张工的身边好像滑过去几个人影。 张工“呼哧呼哧”再跑了两步,又开口: “妈的!这些施工队偷工减料!您看!我没法偷原件,但拍了照片发给您。您看这些连接件!” 苏梨略弓下一点身子,赶紧打开照片。 她做的是预制结构设计,这里面连接件是最最重要的部分,堪称整栋预制建筑的命门。她一回国甚至拿自己的这份独家设计申请了专利。 按道理讲,因为且末在地震带,她还在其中加了一块新的、小小的特殊加固构件。 这块小构件让这些预制板更依赖灌浆套筒去承重,而不是依靠构件本身的应力去连接起来,但这样也更牢固。 一旦浇筑完成,整个建筑结构就会像一整块密不可分的钢筋混凝土顽石,而墙板与其他附件就会像长在骨骼上的血肉。 为达成这个效果,安装后的一次灌浆就变得最为重要。 这也是她孕检也不惜亲自视频盯着、三番五次又要小张去工地复审的重点原因。 但,苏梨一打开照片,心就凉了。 她的连接件,裂开了。 苏梨的眉心全攒在了一起。她紧盯着照片上的构件连接处表面,那里有一道不注意就会错过的细纹。 现在看起来只是表面细纹,但只要稍稍被震动过…… 苏梨知道太多可能的解释,可只凭照片和外表,她很难判定是灌浆不合格,还是……如果是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里面的灌浆套筒或者构件本身出了问题。 张工没有办法只凭监工判断。而且,第三方监理单位呢?为什么没有报错?如果是里面出现了问题,结构件一旦遇到地震,哪怕仅仅极小型地晃一晃,就会……一分两半。 明明,她能拿下这个项目就靠专利和防震设计过硬;明明,她拿她的青年建筑师奖背书,这是她的第一所聋哑学校…… “苏梨,你站很久了。”顾慕飞端着平板,才走了进来,把露台门在身后关严,“你在开会?我也要去总部开个短会,有事你一键直拨我号码……” 顾慕飞看出不对。 “怎么了?” 而苏梨的眼睛,她的眼睛从没有这样惶恐又困惑,从照片上抬了起来。 在她的笔记本电脑里,张工在视频另一端、在千里之外的黄土里赶路。小张本就长得着急的脸被汗闷得通红,全部都皱在了一起。 “苏工,是我失职。对不起……”张工紧咬着牙,嗓音里几乎要活活烧起来。 而顾慕飞冷冷压了压眉。 “慕慕,我必须去且末。我必须立刻现在就赶去且末——” 苏梨抱紧自己的手臂,滚烫的东西自己就涌了出来,控不住,大颗大颗沾满了她的脸颊。 她痛哭了出来。 “不行。” 顾慕飞眼看着苏梨,说出他生平里最硬最冷、最不近人情的几个字: “苏梨,不可能。” Chapter 167. 不是只有我们的孩子才是孩子 “不可能?!” 苏梨爆发出尖叫。她眼眶和脸上都铺满了热泪,一手扶住笔记本电脑的上缘。 “顾慕飞你知不知道——” 一只手立刻盖住了她的嘴。 苏梨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紧盯着顾慕飞冷峻、阴沉到底、嘴唇抿成一道深刻细线的脸。她迸发出“呜呜”抵抗,却被闷住以至于声音极小,只感受到男人的手臂好像铁棍,钳住了她。 顾慕飞只一只手,不由分说地锁住她的两只手臂,扣到她背后,把她往旁边轻轻拽。 终于,为了孩子们,顾慕飞你要用上强迫—— 苏梨激烈扭动着,甩头甩出一丝缝隙,照着他的虎口就咬。 “嘶!”顾慕飞甩开手,虎口上滴出浅红。他把苏梨按住在一旁,丹凤眼紧眯起来:“苏梨!你冷静!听我说!” “听你——” 顾慕飞“啪”地拉过苏梨的笔记本电脑,苏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还在会议视频中,而等着她拿主意的下属小张眼看着她尖叫哭泣。 她听到顾慕飞微微嘶着气,手疼得筋脉都爆了起来。他弯下腰,抻着身体,对千里之外的张工冷声说: “张工,你先找个地方隐蔽。等你老板十分钟,她会给你答复。” “是……” 顾慕飞一手把视频静音。“咔”地,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了起来。 血珠子甩上了吧台。 “顾慕飞!!”苏梨咆哮。 “苏梨!!” 五年里第一次,顾慕飞回过头,直接吼了回来: “好,我知道你要去且末。但你有没有数?! “你怀孕六个半月,双胎!高危!现在五月初,你的剖腹产手术就在两个月后,下个月起就是你的重点监护期,医生都说了你随时发动! “你知道一整个专家手术团,两支新生儿监护队都在为你待命!你若一个不慎大出血——!” 他的手攥上心口。 “苏梨,你要去的是边疆!是沙漠!那里没有任何大手术条件!你是去工作!——该死的!!” 顾慕飞紧咬着牙,攥着心口的手挥了出来,爆了粗口: “你不如把我的心直接撕开,现在就扔去塔克拉玛干曝晒!!” 餐厅里只剩喘息声。 顾慕飞眼看着苏梨咬紧嘴唇。苏梨缩着,脸色白到不行,浑身颤抖,眼泪吧嗒吧嗒地无声往下掉。 “……对不起。”顾慕飞深喘一口气,“我……我不是要……我吓到你了?苏梨,对不起,我……” 苏梨的眼泪越掉越多。 顾慕飞半跪下来,开始忙乱地给她擦去眼泪:“我不该吼你。是我失控。但苏梨,你客观不能去。苏梨……有没有折衷办法?你派人去,派任何你要的人……” 苏梨终于能喘出这口气来。 第一次,她直直面对顾慕飞的雷霆盛怒。这怒意释放真的好可怕,她刚才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还存在,还在喘气,她好像被大自然的劲风或者什么狠狠碾压了过去。 顾慕飞从来没有对她这样过。 但她听明白了,因为顾慕飞上次说过,他怕她死,她是唯一。一旦出事,且末没有救她和孩子的医疗条件,这是客观事实。 苏梨还在缓缓流淌着眼泪。她低低头,看到冷峻的男人脸色和纸一样白。 “慕飞……” 顾慕飞胸口起伏,那里的白衬衣被蹭了一抹红。苏梨慢慢开口: “……你可能不明白,这所学校,它由许许多多这样的连接件构成。这些连接件需要一个步骤,叫灌浆,是现场灌的,才能让一整栋楼站立起来。 “灌浆的密实度必须达标,这点只能现场取样判定。 “但这,倒不一定非要我亲自去验……” “苏梨,”顾慕飞急切地说,“那就雇人去,派人去,派任何人——” “但,慕飞,我不确定是不是灌浆的问题。” 苏梨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也有可能是埋在里面的一个部件,叫灌浆套筒。套筒质量不过关,那就是供应商的责任。 “但也有很小的可能,”苏梨嗫嚅,“是我的设计缺陷……” “你不会——” 顾慕飞把话硬咽回去了。 他不懂建筑,这话说出来就是徒劳安慰。 而苏梨垂着眼泪,继续道: “慕飞,我要想确定是谁的责任,就必须在现场给建筑做x光。 “我可以把这一切判定都委托给第三方。但,慕飞,这栋建筑病了,它有问题,不论什么问题,它就一定要被治疗,要针对性返工。 “这套返工方案涉及到结构安全,法规要求必须由原设计单位,也就是我——” “苏梨!”顾慕飞揪住她的裙摆。 “——出具。” 苏梨咬咬牙说完。 “我是总设计负责人,这份返工方案除我外没人能做,我远程签不了,现在出了事,我也不敢签。 “慕飞你不懂建筑,但你一定懂工期。施工要按九月孩子们的开学时间来倒排。我五月敲不定,就得让这所学校带着缺陷按时交付。” 苏梨按向胸口,眼泪掉个不停: “慕飞,这是,这是我在国内开事务所的第一个项目!预装配式是我的事业招牌!是我坚持的方法!如果,如果这栋楼倒塌了……” 苏梨攥紧顾慕飞抱住她的手臂。 “杀死坐在里面那些孩子们的,就是我的方法!!就是我!! “我必须亲眼确认我没有在害人,慕飞!如果学校倒塌,小张也会因为我前途尽毁。我怎么能不立即飞且末?我怎么还能坐在这里——” “不行!苏梨!不行!”顾慕飞双膝跪着,紧紧拦住她,“我知道了。可是——难道再没有任何办法?” 他搜索枯肠;他手眼通天!一定,他会想出办法不必让苏梨去…… 苏梨的手垂了下来。 她声音冷寂: “慕飞,这是担人命的事,是出了地震整个学校的孩子……都会死的事。” 苏梨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不是只有资本才会害死人,不是只有我们的孩子才是孩子,顾慕飞。 “如果……” 苏梨的嗓音太哀戚,带着一种已经注定的决然。她,她在想他想的那件事吗? “如果,慕飞,我为了不让一整座学校的孩子们枉死;如果为了这个,我去了,命运却……要我……要我付出代价……” 果然。 顾慕飞把脸深埋进苏梨的裙摆里。苏梨的气味他怎样也闻不够。 时时,在他这样实用至上的人眼里,他这样的凡人站在地面的泥泞里。偶尔,他也会仰望天空,偷偷看向太阳。 天毕竟那么高,苏梨这样的理想主义轻快又天真,人怎么能幻想着去触碰太阳…… 但,那就是苏梨,那就是善良的她,坚定的她,一直燃烧着的她,耀眼的她。 太阳就是这样…… 就像她这样燃烧着,普照大地。 太阳不会被一个人据为己有。 顾慕飞抱着苏梨,慢慢站了起来。他刚刚下意识间跪到了大理石上,膝盖还有些麻、有些刺痛。 他这辈子的跪都给老婆一人跪完了。 “慕飞,我……” 顾慕飞声音冷淡:“去和你的张工说,我们一起去且末。” “慕飞??”苏梨的脸上还沾满混乱的眼泪,她的头发还是皱的,“你真的——?可你,还有千岁华隆——?” 她怔了,眼睛浑圆着看了他半天,脸还是一样刷白。苏梨努力张了张嘴巴,最后冒出来一句,对他说: “我,我保证我不会提前要生。我和儿子们都会乖乖的,不添麻烦……” 她绞着手指。 “你去。”顾慕飞还在想着苏梨那句话,心根本雀跃不起来。 他掏出手机,冷漠转身就走开:“你去和张工讨论研究怎么判定责任和怎么整改吧。把预定出发时间发给我。” “嗯……” 苏梨努力笑了笑,脸上泛起一点血色。 但顾慕飞没心思看。 他绕过嵌墙的海水鱼缸,听到苏梨在餐厅那边重新连接回了视频会议。她和小张说着什么拉拔还有什么厂商…… 水波荡漾。 在蓝唐王鱼和黑小丑鱼的游弋背景里,他拨通林幕僚长和仪家医院院长的电话。 那边,医生的语气严厉又肃穆,近乎斥责,一口气全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顾董事长,我必须告诉您。您太太现在紧贴着孕周许可飞行。就算我们在您的747布置好空中医疗,地面也安排紧急手术车,恐怕最坏情况发生,我们也没有能力救三个人。而且血浆部分……” “我知道。”顾慕飞垂垂眸,“都带上。血浆我会再安排那边的绿色通道。” 他看到自己虎口里被苏梨咬破的牙印,血已经结成了红宝石一样的痂。他虎口微微有些肿,看来,非要挑开血痂消毒不可。 苏梨说,不是只有他们的孩子才是孩子。 如果,为了救那些孩子,命运却要他们付出代价。苏梨要牺牲自己……去救别人的孩子。 顾慕飞的手掌抵上眉心。 让命运……让命运眷顾他们吧。如果有命运。 救不了三个人……? 救苏梨。 ? ?命运(我)来啦。 ? ——- ? 太阳只会东升西落。太阳不会陨落的。 Chapter 168. 三,二,一 “千岁华隆-零-幺,岚浦塔台。库尔勒航线确认。地面风向幺四零,风速三,你们顺位第一,跑道16L,可以起飞。 “千岁华隆-零-二就跟在你们后面,顺位第二。 “祝顾老先生……呃。” 机长还以为信号不好,敲了敲耳麦。 “祝顾董事长夫妇旅途愉快。” 眼下正在周中的白天,闵州岚浦国际机场专属航站楼里人来人往。 幕墙外,四发发动机轰鸣掠过。幕墙里,几位高管们已经习惯,只调了一下手中的咖啡。 玻璃被震得微微颤动。流线型、通体雪白、只在机体中央被金属蓝带环绕一圈的747闪耀着垂尾的金色三叶银杏,平稳滑过一排小巧的湾流和庞巴迪,抬头,飞进晴空。 可这次,747起飞之后不久,后面还跟上了一架对比之下很小巧的湾流G800,也闪着银杏垂尾,扎进蓝天。 “顾董事长这要飞去哪里?”一位高管放下手里的咖啡勺,“顾夫人不是正怀孕?苏市的谈判都被下放给cEo谈了……” “飞库尔勒。”另一位高管跟着打趣,“我听说,顾董事长请了‘陪产假’,罗家和周家都好好喘了一大口气呢。” “库尔勒?”高管瞪圆了眼睛,“那里天高地远的,能有什么商机,至于飞两架飞机?” 直飞去库尔勒并不是一段说走就走的旅程,尤其,顾慕飞坚持飞两架飞机。 他布置了747给苏梨和可能的新生儿充当旗舰和医疗基地,留在库尔勒;另飞一架湾流只去且末前线,这样且末与库尔勒之间通勤只要一小时,而在库尔勒就可能做手术。 顾慕飞冷咬着牙说,这是他能接受苏梨去且末的唯一底线。 可小张的报告又重要又紧急,苏梨心急如焚,生怕晚一天她的楼就要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顾慕飞说服苏梨,去且末不是简单地人飞过去就可以,他有很多后勤都需要布置,申请血库、航线和两架机位都要时间。 终于,在收到小张消息之后的第三天,顾慕飞松了口。747逆风飞行五小时后稳稳触地,他们擦着夕阳,停在了梨城机场公用停机坪最远的机位上。 一出机门,干燥的风扑了满面。苏梨感慨这里和闵州截然不同,一眼望出去一马平川,一览无余。 尤其,她一眼就看到停在747旁边的湾流。 紧接着,苏梨把指尖落进顾慕飞的掌心,踏下舷梯。 她暗暗庆幸,幸好,她有顾慕飞,他们有顾家,有千岁华隆零一和零二。换一年前她隐婚那时,她肯定不会这么想,还会避之不及,把自己的项目和顾家切割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她坐着顾家的飞机来了。 托这架不能更宽敞的747的福,她在飞机上按护理师和医生要求,没有久坐,一到巡航高度就在客厅里来回转圈,让陪坐的顾慕飞、医生还有空乘去紧张她是不是脱水、血液高凝还有气流颠簸。 苏梨叹气。大抵,在来且末这件事上,当真非要劳师动众不可。 可就算这样,飞机上,她也坐不住。 她满脑子里只装着来回几件事,催促她在飞机上一刻不停地兜圈。她盘算一落地要怎么调查清楚聋哑学校的工程缺陷,到底先从哪里开始入手。 如果是灌浆有问题怎么办 ?是套筒出问题又该怎么办?如果,真是她的构件设计本身有缺陷…… 她脑子里全被事占着,脚下一滑。 “苏梨!” 顾慕飞的嗓音饱含恼怒。他早一把揽护住她,两脚分开,上下跨站了四级阶梯,这才让她稳稳地落进他的怀里,一点没摔着。 “苏梨,拜托你,”顾慕飞一边扶着她站好,一边狠狠咬牙,“看在这些员工上班还要紧张你的份上,至少,你下楼梯时先不要想着工地。” 苏梨没想过他会这么说。 她本来还想说顾慕飞太夸张,直到她抱着顾慕飞,往四下看了一圈。 顾慕飞所言不假。她刚才差点一摔,舷梯顶的空姐冲下来三级,先下来的医生已经要跑去拽担架,几个司机们都迈上了两步。 “对不起。”她红着脸,低下头。 “好了,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来是正事。” 顾慕飞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拇指蹭过她的耳垂:“别这样,只是要你仔细。来,还有三级台阶,你先什么都别想。 “三,二,一。 “好了。现在,你可以继续想工地的事了。” 顾慕飞的嘴角一弯,仿佛也跟着她落地而松出口气:“你说吧,我们从哪里开始查?” “嗯……”苏梨往远处望了望,“我叫了小张来接机,这样我们就可以立刻和工地对接。但,这停机坪这么大……” 两架飞机占用太多地方。他们站在747机翼的阴影下,偏偏还在停机坪的最远端。苏梨也不太确定了: “小张,他可能还等在接机口接我们?” “那可不行。”顾慕飞沉沉声。 他一招手,一位司机迈步上前,拘谨地停在顾慕飞两步开外。司机的这身黑西服倒衬得顾慕飞的白衬衣格外干净。 顾慕飞这次出来没带秘书,苏梨眼看着他金发低垂,扫过眉心,对司机说了句什么。 这边,空少已经搬来了两把皮面折叠椅,放在了机翼下。 很快,黑色的丰田Lc300回来了。司机拉开车门。 “张工!” 苏梨赶紧从折叠椅上挪起来。虽然,她费了好一番功夫。 张涛和视频里长得一模一样,二十七的年纪,长方脸,短发,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三十七。今天他穿了件蓝格子衬衣,好歹又帮他减了两岁年纪。 他满脸懵,刚从Lc300上滑下来,一眼先看到一大一小两架停好的飞机。他黑框眼镜后全是迷茫,一手还举着一只纸壳小牌牌。 小牌牌上用黑马克笔工整写着:苏建筑师。 苏梨赶紧伸出两只手:“张工,好久没当面见了吧?辛苦你在这边驻扎监工。这次项目多亏了你。” 张工的眼睛从跑道上收了回来。他一看到苏梨,眼神终于亮了起来: “苏工!好久不见!我拿工资自然哪里有用往哪搬。苏工你这,”他身子往后倾,手比划般上下挥了挥,“这么拼!” 他的眼睛自然落上孕肚,又抬了起来。 他又说:“我就是没想到……” 苏梨轻轻笑:“没想到,接机接到停机坪上了是不是?” “嗯。” 张涛还在看着747巨大的底部。他的目光一扫,就扫到了还坐在雪白机翼下的顾慕飞身上。 顾慕飞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上前,停在苏梨身旁,伸出右手: “张涛张工程师。” 这人总有一见面就能准确喊出对方全名和职称的能力。 “我是苏建筑师的先生,顾慕飞。” 苏梨眼看着,张工整个人突然都紧绷了起来,全没有刚才见到她的亲近与轻松。张工把手往卡其色的工程裤上先抹了抹,这才颤巍巍地伸出手,轻碰到顾慕飞的指尖,又缩了回来。 不是。苏梨眯起眼睛。张工好端端地怎么脸胀红了? “顾,顾董事长,”张工结结巴巴的,“上次我按您说的,买了几只股又卖掉。我,我……我净挣了两个月工资!” 合着,是炒股偶像。 苏梨揶揄的劲头上来,捅了一下身边顾慕飞的腰:“你有资质吗?” “没有。”顾慕飞回得平淡,“只是随便聊天。” 他又转向张工:“短线,少做。这次我来陪苏建筑师办正事,你就叫我……” “顾先生?”张工立刻张嘴。 有那么一瞬,苏梨眼看着顾慕飞的脸像拧在了一起。 她忍住不笑。这可要叫什么好呢? “……叫小顾就可以了。”顾慕飞平淡说完,“我是苏建筑师的……嗯……会计。” 苏梨想,这倒也不错。他们家每月的家计划账确实是这人做,帮她的小事务所算收支避税的也是这人,以前顾慕飞在纽约时还会帮两人报税。这怎么不算会计呢? 只是,在两架私人飞机的阴影下,这说辞显得特别有说服力。 果然,张工也还在打量着四周的车、医生和司机们。 “先聊正经事吧。” 苏梨把张工的注意力收了回来: “慕飞把你接进来,主要考虑到走接机口可能会被注意,所以我们稍后从贵宾通道闸口直接出去。 “这次我来解决连接件的问题。 “张工你有什么头绪吗?我们该从哪里开始查?你觉得是灌浆的问题还是套筒问题?” 张工立刻严肃起来:“苏工,你不在这两天,又有新情况。这话说来很长……” “等等,库尔勒当地有什么好馆子吗?”顾慕飞忽然插嘴,“要人多,开阔,但座位稀疏的那种。” “诶?这要求?”张工又想了想,“……我是知道家馆子,席地坐的那种。但顾董事长——” “喊小顾,你一路先喊着多练习练习吧。”顾慕飞打断,“喊会计也行。就去那家馆子。张工你指路,上车,我们在今晚十二点前把计划敲定下。” “好。” 张工应声。可他环视了一圈,终于忍不住脱口问: “可我们……这么多辆,坐哪辆车?” ? ?苏梨的大项目开始啦。为了确保老婆安全无虞一心办事,顾董一口气安排两架私人飞机飞出去,就是这么豪横。 ? 顾慕飞:别的没有,安全感足够。 ? ——— ? 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下面一些章节会有些敏感信息,我会点到即止或者略去,但不会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 有问题一定要戳小作者。 ? (呜呜呜双更写到小指失去知觉 Chapter 169. 细致 就连苏梨也不得不承认,她和一个极其细致的人结了婚。 和细致的人结婚的后果就是,很快,她成了刘邦,而她的伴侣成了萧何。 以前苏梨还不觉得。她还记得大学时女孩子们凑一起总爱八卦一下,聊血型聊星座聊配对。俞赫当年问她,顾慕飞是不是天蝎座,说他看起来就长了一副报复心极重的样子。 “摩羯。”苏梨开玩笑说,“摩羯怎样?和天平是不是天生一对?” 俞赫半天没能接话。最后,她只挤出来两个字: “细致。” 大概不甘心,俞赫又问:“那血型呢?” “Ab?” 这下,苏梨算把天彻底聊死了。 而眼下,恰如俞赫早就赠送的“细致”两个字,苏梨来时一心只想着她的组件,思路高屋建瓴,等到落地她才开始为基础通勤犯了难。 顾家一向标配迈巴赫做公务车,但迈巴赫在闵州开还算低调,到库尔勒和塔克拉玛干里简直像给自己找不痛快,纯属深井冰。 可要苏梨真坐吉普或者越野,那她确实也很担心自己还装着两个小兔崽子的腰锥。 她和小张都还在疑惑,身前的顾慕飞招招手,司机就开过来一辆灰扑扑、银灰色、不怎么起眼的雷克萨斯Lx600。 “上车。”顾慕飞拉开后车门,“张工你和司机坐前面。” 苏梨被扶着上了车。 这车看着旧,车里面倒是全新的,作为SUV居然只有四座。苏梨慢慢给自己系好安全带,调整到一个她最舒服的姿势。焦糖色的真皮内饰明显已经被散过味,又隐隐约约透出点海风吹过柑橘林那般的基底。 张工抽了抽鼻子:“这什么车载香水?还挺好闻?” 苏梨可不好意思回答那是寄情水。 他们又等了大约五分钟,顾慕飞稍后才上了车。他一手扯来安全带扣好,绑带压过纯白打底t恤和一件鼠尾草灰绿的、看起来宽松挺括的工装衬衣,衬衣料微微磨起了一层毫毛。 他铁灰的休闲裤说随便不随便地在裤脚上挽起一折,双腿分开,深灰的跑鞋把电脑包往车座底下踢了踢。 最神的是,顾慕飞居然在鼻尖挂了一副无框眼镜。 “出发。”他对司机说。 车子立刻开动起来。但苏梨还在盯着顾慕飞瞧。 “怎么?”顾慕飞转过头。 他露出一抹笑,这笑容让他露出了嘴巴里的一点虎牙尖尖,怎么不算他对她透出点得意? “难道,不像苏建筑师从闵州带来的会计?” 何止……像。 苏梨目不转睛,看他看得入迷。 如果,她现在现去闵州cbd任何一栋写字楼里现抓一个会计出来,大概,就像顾慕飞眼下的样子。 她和顾慕飞说过,她这次是去处理国家项目。虽然公是公私是私,她做项目和她是千岁华隆董事长夫人之间不妨碍,国家项目也都做过背景调查,他俩正式领过红本本,婚姻不是秘密。 顾慕飞要跟去且末护航她理解,但在她搞清楚是谁的责任前,第三方监理也不报错,他们最好还是低调。 显然,顾慕飞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他回:强龙不压地头蛇。 “可眼镜……?”苏梨还在盯着顾慕飞英俊的侧脸瞧,稍稍狐疑,“有镜片?” “对。”顾慕飞稍微往车座里更靠了靠,这样,他又更像回到了那位千岁华隆集团董事长。 镜片后,这双冷淡的丹凤眼眨了眨: “要改变外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戴眼镜或去掉眼镜。” 顾慕飞慢悠悠地答。 “但如果工地上阳光照射,没有镜片反光,会显得刻意。不过,这镜片没有度数。” 苏梨心想,顾慕飞真不愧原来在闵州灰道干情报。这人也一直保持着狙击手应有的视力。 顾慕飞又向小张确认:“张工,你觉得呢?” 张工从副驾驶回过头,早已经看傻了。 “顾董……不,顾会计,你这真是……” 小张感慨,有些人真活该赚钱啊。 他竖起大拇指:“和我原设计院的财务审计看起来一模一样。” “很好。” 像完成任务,顾慕飞把座椅放低了点,闭起眼睛来养神。他落下话尾,没有再要说话的意思。 雷克萨斯一路从贵宾通道闸口开出停机坪,苏梨远远看着747和湾流都越来越小,他们身后又跟上了刚才那辆丰田,还有一辆苏梨看不出是什么的黑色大厢式车。 天山在远处起伏。他们一路开去餐厅居然要四十多分钟。苏梨可闲不下来: “张工,你说我不在的这两天,又有新情况,怎么回事?” 小张一边看着路,一边简报: “苏工,是这样。 “工地这边呢,说是在县里,其实您也知道,学校是在且末镇东南缘的几个村子之间。 “且末镇很小,条件确实很有限,交通从库尔勒开过去要八小时。但我们的建材、工具、器械叉车甚至部分土方等等,都要从库尔勒现运。 “我平时一周留在库尔勒做资源调配,一周随材料和器械车进且末,周末再随空车回,一直如此。 “而工人们则固定驻扎在且末。 “我们的灌浆材料、套筒,还有您的预制构件,都是这样从库尔勒运过去,跟着我送过去的。 “只不过,我跟您汇报过,套筒是由库尔勒当地一家出具资质的厂商生产的。样品您也看过了。” “嗯。” 苏梨认真想,这一套确实是在环境限制下最专业、最高效的工地工作模式了。她以前也知道,不过没听张工讲到这么细节。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她远在千里之外的闵州,指手画脚既不科学也打击前线主观能动性。 至于套筒样品……她确实在闵州收到过,审查过。 小张又接着说: “所以,上周五我发现问题,和您汇报后,临时决定晚回一天库尔勒。 “我想起您说要做拉拔测试法,来验灌浆密度,可我又拿不准监理那边到底什么态度,又干等着。于是,我自己架了摄像,又找了第四方来到工地,把灌浆里预埋好的钢丝拉了一条——” “小张!”苏梨叫出声,难以置信,“你太大胆了!没有第三方监理在场,你这么做可是违规!录像也不能被当作认责证据。” “是,”小张闷闷地说,“可是,苏工,我那时不确定您什么时候会来。工地上每天都在赶进度,我只想尽量先排除一个选项,免得耽误工期。 “果然,这一条钢丝拉的数值达到了标准。也就是说,灌浆密度没问题,不是施工队偷工减料,是——” 苏梨沉默了。 小张很大胆,先斩后奏做了她来之前就想着要做的第一件事。她本就想着要安排钢丝拉拔确认灌浆密度,再叫来x射线,现场确认内部套筒和构件是否完好。 当然,她要在监理和套筒厂商都统一在场的情况下,完成这件事。 这样谁出事都直接打在脸上,无可抵赖。 但苏梨也得承认,小张尽管违规,却把这件事立刻就推进了一半。 “好,我知道了。”苏梨沉沉说,“小张,我必须警告你,下不为例。因为万一就是灌浆密度问题,你查出来,没有第三方监理,结构损坏了,证据也无效,你一人担不起。” “是……” 小张低下头。 “不过,”苏梨的声音又昂扬起来一点,“这样,我们就赶紧确认到底是套筒问题还是我的构件问题……” “苏工,”小张的脸还红彤彤地烧着,咬着嘴唇打断,“我现在觉得,应该是套筒问题。” 他觉得。 但苏梨知道张工不是只凭猜测的人。 “怎么说?”她轻声问。 “因为,我偷偷去做拉拔那天……”张工几乎要哭出来,“我出来时就感觉像被人盯了。可我当时也不确定,还觉得自己疑神疑鬼,所以也没再跟您汇报。 “但您刚才说我违规,我又细想了一遍。我想起来,今天就在我出发接机之前,有辆车一直在后面。当然,去机场的人很多……” 张工的声音小了下去。 苏梨立刻就愣住了。如果这是真的,这意味着…… 她来要处理的恐怕不只是建筑了。 忽然,她身旁的顾慕飞坐了起来:“所以,我才让车把你接进停机坪,又问你找个人多、宽阔、座位稀疏的当地馆子。 “张工,你喊小顾练习得怎么样了?” 苏梨看着坐起来的顾慕飞。她还以为她老公刚才闭目养神,因为在飞机上太紧张太照顾她,睡着了。 她又想起了俞赫曾经点评的那两个字:细致。 但她一说Ab型血,为什么俞赫就不说话了? 顾慕飞冷笑了笑,扶起无边眼镜: “现在说什么都是纸上谈兵。张工,我们还没到那家餐厅吗?” Chapter 170. 地主之谊 大抵因为张工老是介绍且末的条件有限,苏梨在来之前已经存了心理准备:这次她来,是要忆苦思甜,回头吃小时候的苦了。 结果,车一开进KEL市里,苏梨眼看着这里其实和闵州周边的苏市等二三线城市没区别。 除了,这里的风更干爽,天地寥阔。天山余脉起起落落,美得惊人,就在视线所及的边界蛰伏着,令苏梨咋舌。 苏梨霎时明白,为什么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在这样的天地间似乎也跟着壮怀激烈起来。 此时,雷克萨斯稳稳停在某处小路旁。顾慕飞的手几不可见一挥,丰田上的四人也都松散开,混入了人群。保镖们早就都换上了各式各样的便衣,只有那辆黑色厢式私家救护车还停在那里,没动。 苏梨禁不住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慕飞和张工。这样对比看起来,她苏梨果然是一眼明显的江南人,而张工则是典型的中原汉子。顾慕飞则……很不好说。 他眉眼形状分明是南方的精致和润,身形和神情则透着比张工还要往北的硬朗严峻。 “怎么?” 顾慕飞忽地回过头,苏梨这才意识到她又盯着他看了很久。 “原来,苏苏……”顾慕飞无奈苦笑,“你喜欢会计这一型?” 他故作正经般推了推无框眼镜,脚步放缓,显得好像后退一般来到她身边。他侧着腰凑上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 “等你安然无恙做了母亲,以后也不是不能满足你偶尔这么玩……” “才不是!”苏梨满脸通红,顶嘴回去。 只不过,她想,会计顾董一时看着很新鲜,还限时供应。她多看两眼怎么了! 三人走了没几步就来到了餐厅。张工说的这家馆子很有当地特色。 库尔勒天黑得晚,此时九点过半,天空终于擦上了深蓝。馆子在几棵树下都挂了灯,照出一片几十公分高的高台,台上铺着大红大白的维吾尔地毯。 这倒确实符合顾慕飞说的,人多、宽阔、座位稀疏,甚至还加了一条:高灯下亮。 张工领着他们两人脱了鞋,顾慕飞一眼选中最角落处的一只矮桌,又和店家要来多余的好几只软垫子,让苏梨半欹在里面,不至于腰酸。 “这是我周末就来的馆子。”张工用手扫了扫桌面,“这家烤包子和烤馕是一绝!苏工一定要尝尝。” “这样说来,”苏梨笑着答,“虽然我是老板,但今天的地主之谊好像是小张。” 小张这人也很有意思。他看着长相很着急,但一逗他就脸红:“不不不,我哪敢……” 他连连摆手。 “没事,别怕,今晚事务所会计请客。”苏梨眼看着店家过来点单,又笑,“不过,顾会计常年严格控油,你老板我目前也得控糖,烤包子烤馕估计没口福了……” 她叹气:“张工,你吃几个点几个吧。” “那老板你们吃……?”张工点了两个烤包子。 苏梨还是第一次来xJ,完全不熟悉当地菜。她看菜单看得眼晕,好像都是羊啊羊啊的,羊满桌子跑。她把菜单一推就让顾慕飞点。 顾慕飞皱皱眉,似乎不怎么情愿的样子,又看向对面的张工。 张工一脸无辜:“我每次都只点烤包子,再来瓶红乌苏……” 油、碳水和酒。看来张工是贡献不出什么了。 “一份清炖羊肉。一份架子肉。”顾慕飞轻声说。 苏梨发现这人低着头装看菜单,一副很笨很钻研、很像那么回事的样子,但其实根本没在看。 “再加份皮辣红,配咸奶茶。” 顾慕飞把菜单推开,无辜地看向店家。 “皮辣红是……?”这次,轮到小张抬头问了。 店家收了单,走远。 “凉拌洋葱、青椒和西红柿。”顾慕飞简单回答,“解腻的。” 苏梨这才意识到,她开玩笑张工今晚要尽地主之谊,但实际上,张工也是被她外派来,才在库尔勒呆了小两个月而已。 这两个月,张工估计净吃烤包子烤馕了。 倒是顾慕飞……这么熟悉新疆菜? 苏梨又看了顾会计一眼。 顾慕飞大概今晚被她来回看得很受用,很享受道: “会计的人脉可不止东边那么一点啊。” 菜逐渐上齐。清炖羊肉和咸奶茶热气蒸腾着,苏梨先夹了一块架子肉,小心送进嘴里尝试,紧接着,她“哇”出好几声: 这羊肉又香又嫩,居然一点都不膻!好像她在闵州小三十年的羊都白吃过了。 他们今晚吃公务餐,顾会计也不好再给她夹菜,只好在一边下属讨好上司那般给她乖巧盛汤。 苏梨松了一口气。 她慢慢吃饱,又拿筷子和小张在桌子上比划出且末的学校到底可能怎么修。 而张工简单介绍了周边环境。他说库尔勒地区军民共建,其实治安和民风都特别正,所以他一开始没想多,套筒厂拿出资质给他看了,他也掏出红头文件,两边对齐,他二话不说就定了样本。 而苏梨当时也看过样本。她确认没问题后,张工就下了全部订单。 苏梨捡起桌子上的筷子慢慢道: “我本来还想,今晚休整,明天带着你,还有我已经谈好的x光照影和监理,南下去且末。 “这样最早后天一天我们就能勘查完毕。我会留在且末出图纸,你尽早按图开工,早解决早安心。 “但是……” 苏梨咬着凉拌西红柿。这小东西看着不起眼,居然真解羊肉的腻。 “张工,你说前两天有人跟着你……?” 张工皱起眉,想了想,立刻无声点头。 “但你也说,那个套筒厂就在库尔勒?” “对。”张工干脆擦干净嘴边的油,说得严肃,“老板当时看到我们的红头文件,很热情,还带我参观了厂房,请我喝了当地特产甜奶茶……” “嗯……”苏梨想了想,“我们也去厂房实地看看。” 她说:“明天,你带我和小顾去厂子里上门,就说……整改需要续订同一型号套筒,我们考虑一下,转一转。” 她“小顾”张嘴就来,叫得自然极了。 “我们去且末前,我要先亲眼看一看这位供应商还有他们的产品——” “苏梨。”顾慕飞忽然沉声,“张工没感觉错,确实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 Chapter 171. 冷静的疯子 一听说自己居然真被人盯上了,张工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哪?” 立刻,张工俯身,人都快趴到桌子上,好像某种匍匐。 “别趴下啊!”顾慕飞悄声咬牙,“从我位置,两点方向……你们两个倒别一起转头看啊!” 小顾很无语:“张工先看!” 苏梨紧绷绷地强忍着,一直到张工脸色发白地转回来,她这才借顾慕飞的肩膀,往两点方向瞅。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苏梨立刻就见识了顾慕飞为什么要求餐厅座位稀疏。这就意味着,果然没有任何人能凑近、偷听他们说话。 而且,这让任何试图看向他们的人都格外明显。 “嘶……”苏梨回来抿了口奶茶,“张工,是那个小胡茬?” “拿不准。”张工摇了摇头,“我也没正脸看过跟我的那人……” “只有一种办法能确定。”顾慕飞慢悠悠地答。 可他丢下纸巾,语气却转而讨好,甜得像蜜,惹得苏梨浑身一激灵: “老板,您吃好了吗?您的会计可要结账了。” >>>>> 张工程师在库尔勒呆了这两个月,一直租住着一间极为简陋的、一居室单身公寓。而碍于苏建筑师带着她的会计下工地这一点,饭后,雷克萨斯送下张工程师,径直开向了孔雀河畔的一家商务酒店。 苏梨还有些恍惚。自她和顾慕飞订婚以来,两人出门不是直接入住顾家的度假屋,就是直接入住两人的度假屋。 她上次住酒店还是在……? 苏梨所在的这家酒店已经相当老了,四处透着世纪初的豪华风味,又是繁花地毯又是黄铜大圆柱,苏梨看都看不过来。 这和五年前他们相遇的那家酒店大堂截然不同。 顾慕飞好像怕热,他脱下了工装衬衣,盖在左手,这才走进去拿下了苏老板的预约。他们迫于演技,在大堂里还能心照不宣地演出不熟,保持一步距离。 可两人一进电梯,垂落的手指轻轻误碰,就一根根缠绕、勾住、彼此牵紧,密不可分。 苏梨的婚戒硌在顾慕飞的指缝里。 两人进了大套房的门。别看这酒店老,这套间倒是宽绰得还可以。几名保镖和医生随他们之后也住进来,分散开,占据了这一整层。 顾慕飞叫来一名保镖,确保大套间里没有任何监控或摄像设备。保镖一边上下搜索着,顾会计丢开了工装衬衣,三两步冲到拉紧的窗帘前,戴婚戒的手破开一道缝。 “就是他。” 苏梨低声确认。 在楼下的树影里,就站着刚才在餐厅里的那位小胡茬。 听苏梨指认过,顾慕飞也不再继续多看,只把窗帘拉回原样,确保遮光帘不留下一丝缝隙。 保镖走上来汇报:“董事长,苏董,房间里仔细搜过,没有任何监控、监听或者录像设备。” 什么像在公馆那时被人偷录他们两个的卧室三个月……这种事,可不能再发生了。 苏梨这么想着,轻轻回:“好,知道了,辛苦你。晚安,明早见。” 她想多走走,正好送保镖出门。在门后,她手腕一转,把房间落了反锁。苏梨顺带读起门上的防火逃生平面图:酒店走廊一字排开,他们的大套间就在最中央电梯旁稍远一点的位置。 门闩链子搭进她的手心。这种老式酒店,门闩居然还是锁链式的。 被人跟了,她心里很不安。 苏梨转回头,她一眼就看到顾慕飞正在脱去打底t恤。 这人轻微洁癖,不论到哪里,一向第一件事就要洗澡,洗去风尘。他套头的白t恤完全盖了过来,套间里光色朦胧,照出他饱满的胸肌和两颗月面环形丘一样的枪疤。 暗红色的。 再往下,他的腹肌紧绷,右侧腹一道十几厘米肉粉色的手术疤,像蜈蚣,增生了一点。就在疤痕里,还混着当时他被开创引流、要她“剖心”、抓着她的手硬往里拽进去留下的斑块一点。 ……为了缝合好一颗撕裂的肝,从里到外,缝了整整七十二针。 就像为了带来两个新生命,要从外到里,剖开腹壁七层。 此时顾慕飞的人鱼线老样子,随着动作和呼吸起伏,没进休闲裤上一抹黑色的平角裤边…… t恤被脱了下来,一下子就露出被刮蹭得毛蓬蓬的金发来。 顾慕飞扶正眼镜看向她,像正要调侃“会计是没道理当着老板的面脱衣”,嘴角微微扬起来。 但他的神情立刻回冷。 他几步走过来,苏梨的手被他牵住:“别怕。那人很业余,没什么背景,别担心。” 果然,顾慕飞还是一眼把她看透了。苏梨盯着这双冷淡的丹凤眼,心想她可能还是不太习惯睡觉时知道外面有一个陌生人盯着,想必,情绪都挂在了脸上。 “慕飞,”苏梨轻轻抚摸那块七十二针的长疤,知道他现在动作牵拉过还是隐隐痛的,“你是不是早知道……有人会跟着我们?” 她觉得挺明显的,从车、保镖、伪装到餐厅,顾慕飞显然把一切都想到了最前面。 顾慕飞是不是又回到…… “你不告诉我?” 她害怕极了。 “那,我可真没想到会有人跟,怎么告诉你。” 顾慕飞任苏梨一下下抚摸着他,把t恤丢到床尾,柔声回: “你老公没那么神。做这些,不过是要融入新环境的防备本能罢了。如果我早知道有人跟,就会提前打个电话……” 他转回来: “虽然,你当时说第三方监理没报错,确实让我警觉。但警觉的程度其实和你差不多。 “生气了?” 顾慕飞从背后款款依上来,两只手盖上她的肚皮。 “说了,不会再瞒着你,就永远不会再瞒着你。你跑了一天,哪里难受吗?” 苏梨摇头。 “可,”苏梨果然还是觉得今天奇怪,“你怎么就能判断那人业余?还有,你说那人没背景……” “哦。”顾慕飞讲得简单又快,“库尔勒军民共建,这边关键机构要想搞专业跟踪,能用的人可太多了,凭小张根本发现不了。 “既然用了业余的人,说明这人背后没资源……” 苏梨听他讲着,还在看进这双丹凤眼。 这双眼睛,推理时一向冷静无情。 她忽地想起坊间那套血型理论:那个让俞赫彻底无语的Ab型血,加上细致的摩羯座。 虽然是坊间流言,但如果A是脚踏实地的严谨冷静,b是她这样说做就做的率性放肆,把A和b这不可调和的两极,密密细致融为一体…… 就得到了,她眼前的这个冷静的疯子。 顾慕飞的无框镜片稍稍反光。苏梨倒发现,这样居然显得顾慕飞漆黑的眸子颜色更浅了一层,微微泛灰,视线更暖了点。 苏梨忽地笑了: “慕慕,你今天说,‘要改变外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戴眼镜’……?” “或者去掉眼镜。”顾慕飞严谨地补。 “其实,你伪装得还差那么一点。”苏梨故意这样说,“你也可以……” Chapter 172. 幸好,我有你 苏梨的衣裙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踮起脚尖来,食指贴住顾慕飞的眉心。那里只一丝浅纹,只要顾慕飞不怒、蹙痕不显,就完全平整。他几绺不很服帖的焦金额发打下鼻梁。 苏梨的食指绕弯般,柔柔一缠,把这几绺头发轻轻勾住了,往上捋。 顾慕飞这样冷硬的人,发丝却生得又蓬松又软。 “改变发型确实也……”顾慕飞尝试着说。 “嘘。” 苏梨的另一只手摸索着,顾慕飞感到鼻梁上轻轻一松。他的眼镜离开皮肤,被摘了下来…… 这女人的嘴唇总是软的,是热的,带着苏梨自己的甜和绝不是洗澡后的香,是一种她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确认的一箭穿心。 苏梨很久没有吻得这样急。她的手指勾住他的发丝,让他低头,让他吻得更狠、往她更深。 那些软的、热的,毫无保留全情投入爱着百分百他这个人的,闭着眼睛就在他的手心里,那被放大了一百万倍的感觉…… 他要是再能忍,就成圣了。 “苏梨……” 像旅人渴水,顾慕飞的心要被这女人捏爆。他痛苦地挤压出一声。 他深深知道不能碰她!他不能……! 他现在甚至连一点欢愉都不能给苏梨。她怀孕六个半月,他们还远在天边库尔勒……他来是护航,是护着苏梨,不是来伤害她……他不能伤害她……! 他的手无可抵挡地向下滑,勾住了一条熟悉的蕾丝边。 他僵住了,紧紧攥住那条蕾丝边,开始在大藏书阁里强迫自己过一些绝对与苏梨不沾边的生硬内容。他像溺水的人,生生抓紧最后一丝稻草,直到苏梨的唇与他脱开…… 呼吸涌了进来。 “谢谢你。”苏梨轻声喃喃。 嗯? “谢什么?” 顾慕飞还没有睁开眼,他让自己在心跳里再多沉浸片刻。他的嗓音撕扯,听起来像被对苏梨的渴望与情欲摧残糟践得不轻,像个不堪的登徒子。 他只感受着苏梨揉他的头发,和他的喘息声一起。 苏梨说: “幸好,我有你。” 苏梨突然不再揉他的头发,只紧紧抱着他,温热柔软的手环过他赤裸的上身,眼镜腿硌着他的后腰,可苏梨整个人都柔软地、全无保留地依在他的身上,全情交付: “在库尔勒,在现在。慕慕,你安排两架私人飞机飞过来……燃油,停机坪,还有这么多人……都只为了我这么一个在任何会计眼里都根本不赚钱的项目…… “是上千万地烧钱吧。” 顾慕飞被苏梨抱得太紧。他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谢的? “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不应该吗?” 他睁开眼,直愣愣地问。 他怀里的苏梨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还拎着他那副伪装用的眼镜,湛湛看向他。 苏梨笑起来: “是。应该。” 顾慕飞点头。那就好。 对于苏梨之外的一切,他的思路总错综复杂,像把天上的繁星一颗颗点亮、连接起来,织成一张网。这张网很多时候比他本人跑得更快,目的虽然清晰可见,但路径自动,他不停下来也一时说不清。 但关于苏梨本身,他的一切简单、直白,只有一个方向,只有一个目标。 他低头半开玩笑: “苏苏,你不如担心今晚不是丝绸床单,你要睡不着。我喊人上来换套床单?” “我哪有那么娇气!”苏梨推他嗔他,把他的眼镜扔进他怀里,“小少爷,没丝绸床单睡不着的,不知是谁呢,哼。” 也就苏梨能叫他一声小少爷。 眼看着,苏梨放松下来,窈窕抱起笔记本电脑,说要去调研一下有没有别的套筒厂可选,最好还能查一查眼下这个套筒厂的资质和底细。 顾慕飞也说,既然有人跟了,他现在还是去打个关键电话,确保两人去且末的全程安全无虞。他还要联络林幕僚长,监督闵州那边有没有按他的要求照常运转。 或者说,检查一下千岁华隆有没有按他的预期,给两个人的烧钱,挣钱。 “苏老板,不如一起洗……?” 顾慕飞拎着眼镜,试图抓住最后一点身为顾会计的红利。 “……等下睡前我再……” 明摆着,苏梨抬起眸,又多看了他好几眼。 苏梨丢出一只枕头,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在那之前,你先穿上点什么啦!” 顾慕飞深深笑着,拎起丢在床尾的工装衬衣。 他偏偏不穿。 他慢悠悠地在老婆面前存在着,走去大套房的窗边,只伸出一根手指,在窗帘之间拨出一道缝隙。 他看进库尔勒黑沉的夜。 果然,刚刚楼下那人不在了。 顾慕飞摸出衬衣里的手机,拉出脑海里的大藏书阁,拨出一个精挑细选后的号码。 >>>>> 这一晚上睡的,幸好没有任何人因为身上不是丝绸床单而失眠。 苏梨被顾慕飞像勺子一样从后方拘了一整夜,早上还久违地享受过客房服务。直到,雷克萨斯开进厂区,他们踏上这家建筑材料有限公司的地面。 小张按苏梨要求,一早就和这家厂家预约过。此时两个男人在办公楼外等着,满脸堆笑,很是殷勤。 苏梨想,大家合作订单而已,一般也不会这样殷切吧? “欢迎苏建筑师参观视察,”一个油头的中年男人先站了出来,“我是经理,敝姓吕;这位是我们厂长,邵厂长。” 苏梨一一握手。 “苏建筑师能拿下国家项目,居然这么年轻!还……” 不知为什么,苏梨很不喜欢吕经理这个落在她孕肚上的眼神。 “啊,苏建筑师这么辛苦,居然自己千里迢迢来视察……?” 苏梨堆起笑容:“让他们自己介绍吧。” 她身后的张工伸出手:“张涛,工程师,我们见过的。” “对对对!小张!”邵厂长附和,“那这位是……?” 厂长看向新下车的人。 顾慕飞难得身体微微前倾。在他伸手前,他还摸了摸耳垂: “邵厂长,吕经理,我是会计小顾,闵州人。老板喊我来,说年轻人下工地历练历练,多向大家学习,长长见识……” 苏梨抿唇。她还从没见过这人还能露出这么澄澈、简直任人随意捏一把的眼神。 刚才的顾慕飞换过灵魂了? 他好像一个少不经事的、非常好说话的大学毕业生。 苏梨正这么想,这双丹凤眼忽地只转向她。 顾慕飞还握着吕经理的手,看向她的眼神里却透出深不见底的玩味: “苏老板,您说,是这个样子吧?” ? ?希望大家对小情侣亲亲没有看腻~ ? ——— ? 今天也是小顾会计特别皮肤限时上线~~ Chapter 173. 苏建筑师和小顾会计 苏梨立刻就点了点头。 她想起昨晚她和顾慕飞一起淋浴,两人现在鸳鸯戏水只用花一点点时间,但不思淫欲,他们两个就可以把时间直接用在别的上。 比如,开战略会议。 在这一块,和爱欲一样,她和顾慕飞一直蛮同步的。 苏梨微微昂起头: “邵厂长,吕经理,边疆不比闵州。在闵州,我的时间可很有限,张工程师也和你们提前打过招呼了。” 邵厂长和吕经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甚至,连一旁的小张都瞪大了眼睛,向她看。 她要想说服建材厂看全厂,又不能打草惊蛇,非得拿出气势。 苏梨把腰,她想,如果她还有腰的话,简单一掐,把另外一只手举到胸前,像举着闵州cbd一杯假想的咖啡,小西服在她的肘边压出褶皱。 她看着她从来根本不做美甲、但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指尖: “国家项目我的设计被要求整改,我看了图纸,要加更多套筒。我这人办事最讲速度,之前的套筒也都是你们提供的,我们不浪费时间。 “邵厂长,吕经理,你们谁能现在就带我去厂区里转一圈,我们争取今天就敲下新订单?” 一时,办公楼前安安静静的。 “我!”邵厂长点头哈腰,“生产线这边都是我亲自在盯,来来,苏建筑师往这边。没想到啊,苏建筑师一介女人,这么爽快……” 眼看着一位工人派发安全帽,邵厂长吕经理接过来都往黄土路厂区走,甚至小张一回生二回熟,也戴上帽子挪起了步。 苏梨却一步没动: “没必要去这么多人。 “我的会计小顾是来直接结款的,他不懂建材,也没来过厂区地面。” 苏梨踢了踢脚下的黄土路。 “你们派个人和他坐一下,稍后我直接回来下定金。” 张工觉得,小顾会计绝对轻轻眯眼瞧了苏工一瞬,但紧接着就异常柔顺,捏着公文包,一副“黄土路是什么,黄土路能走跑鞋吗”的傻样子。 大概,是某种夫妻情趣吧。 “吕经理,”邵厂长把这澄澈好说话的年轻人上下掂量了一眼,轻飘飘丢下一句,“你招待小顾会计,我和苏建筑师马上回来!” 一转头,邵厂长面对苏梨又: “来,苏建筑师,这边。哎呀,还是大城市人办事利索,闵州节奏快吧?我和您说,我们用的钢呢都是和wLmq一个标准……” 顾慕飞眼看苏梨头戴安全帽,穿着平底鞋,在邵厂长和小张两个男人前面领头迈步,迈出了一双高跟鞋的气势。 顾家的一名保镖早就装成了拿工具的小秘书,悄悄跟在苏梨后面。 他们算上司机一共一行五人来探厂。顾慕飞捏着他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左手。 终究,他的心还是被苏梨揪着去了。 “顾会计?会计??哎,小顾??” 顾慕飞转回眸。吕经理还在他的面前站着,只不过,现在可能是打工人和打工人对接,吕经理个子又高,大概一八八左右的样子,对他微妙俯视一点,态度似乎转了个很陡的弯。 没想到。他还以为搞情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演的那套,他再也用不上了。 今天为了老婆。 “您就叫我小顾吧。”顾慕飞垂眸,眼睛落向吕经理衬衫袖口露出的一抹金。 劳力士日志,间金带钻款。 旁边不远就是男人磨得厉害的婚戒。 顾慕飞故意把手指不知该往哪里放,右手反复揪着左手工装衬衣的袖子。毕竟小动作多才显得人心思浅、紧张溢到外面。 他抬起头,让自己隔着镜片、抿着嘴唇笑: “您说,您安排我去哪里等苏老板?” 苏梨亲自下生产线查套筒,顾慕飞虽然不懂,但苏梨办事他有数,他也不能闲着。 吕经理把他往办公室里领,正像工作十年的人打量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说轻慢吧,又带着客气;说客气吧,又添了点不屑。 不屑得刚刚好。 吕经理一路走在前面,顺嘴打探他是哪里人,什么背景,他都“知无不言”,尽量往小门小户里说。 “就是给苏建筑师打工……” 顾慕飞想起苏梨刚才演那“跋扈”的样子,让自己再沾上点情绪里的委屈来配合。 果然,他们一进办公室,吕经理就一句“小顾你先喝口水”,把他打发。 一个没两年工作经验的小会计能干什么。 顾慕飞也不争,闷头坐着。谁先耐不住,谁就先露底。就这样,两人面对面傻坐了少许,吕经理要看着他,也挺无聊,终于抖起了腿。 这时,顾慕飞轻轻说: “老板让我先看看上次订单的账本,您有吗?” 于是,他拿到了账本。 他坐在办公室里,就这样一样样“骗”来了资质、对账单、回款记录和应收明细,加上工商和股权他昨晚已经看过,没人防范一个一看就傻得冒泡、吕经理也看不太起的大学生。 他尽量不露出左手。尽管是伪装,他才不想摘婚戒。 他跟人聊天——“哥,你的表真挺不错的。”——或者,套话。 “那可是。” “唉,”小顾今天被老婆架着演,叹气时多少沾了点真诚,“年轻人不容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像哥一样,这么牛气。” 吕经理可是过来人,自然很愿意向小年轻炫耀经验。苏梨看钢故意看得很慢。很快,吕经理和他关一间办公室里就关烦了。 “小顾,你要不要到处转转,不去黄土地,办公楼里也可以透透气嘛。” 顾慕飞被打发出了办公室。行政那边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倒挺热切,像迫不及待要和闵州来的年轻人好好聊。 不好意思,已婚。出卖色相不行。他的眼睛冷了下来。 他和行政大妈聊着公司里短,小姑娘积极凑上来凑数。他要来了样品单和发货单,终于听到苏梨回来。 这女人! 顾慕飞丢下行政们,拿起公文包,三两步追出楼去。 “苏建筑师,那,订单……?”邵厂长还搓着手,但他前后左右拦着苏梨,纠缠不休。 而小张怀抱着刚从车间里取的样,显然铸件重得很,他脸色发白,尽量不让邵厂长碰到自己的老板。 “不订。”苏梨直接说。 出乎顾慕飞的意料,他牵挂一下午、时常想起的苏梨这张脸,此时远山眉蹙着,桃花眼里全是暗怒。苏梨一步甩开邵厂长好几碎步。 “苏梨,你没事?” 顾慕飞以最快速度踏下台阶,只两步就来到苏梨身边。他冷峻昂声,让邵厂长隔出距离。 “小会计你别添乱!”吕经理在他身后大声喊。 “我说过了,我们今天先不下订。”苏梨的语气烦躁起来,显然她好话说了一路,已经都对邵厂长说尽说烦了,“我说要回去核算,您今天这样一直逼我也没用。” 苏梨执意往厂门口走。 干脆,话都说开。 “明天在且末,我们开x光要检验配件质量。既然您的生产线和样品都没问题,邵厂长,您愿意来更好,不愿意也请便。监理也会在。” 苏梨收尾: “慕飞,我们走。” 顾慕飞一手护住苏梨的腰,反手倒退着护送苏梨先走。他的手机已经掏了出来。 “走?” 这一声声调好尖锐。顾慕飞一抬头,看到一整天油声油气的邵厂长变了脸。 厂长身边,吕经理也跟了下来。 “闵州人就特么了不起?说谈订单,老子带着你个女人辛苦看完厂子,这就走?你来干什么的,这么豪横?欺负人是吧?” 厂长话音刚落,几个厂工提着钢棍,看热闹一般慢慢凑了上来。 顾慕飞感受到苏梨揪住他的衬衣后背,把他一直往后拽。他伸开两手,把苏梨往自己身后完全护住。 他可太清楚了。说是建材有限公司,建材这东西,不是钢就是砖、土方、实木,都是结结实实的重工重家伙。这边天气又热,工人们大半赤裸上身,厂长一声“欺负人”,十几人已经围了个严实。 几只大黄犬被厂工提溜着脖子,只能用两条后腿站着。 不然,日本很多帮派也不会从包工队、建材公司发展而来。 “苏、苏工!” 小张怀里紧抱着铸件样品。他真的慌了。 他老板今天不过仔细看过厂区,不知为什么,越看越忧心忡忡、心情沉了下去,苏工装着不知怎样沉重的心事。 可苏建筑师也只不过提了一句,今天先暂时不下定,等明天审计后再说,邵厂长就开始纠缠不休,非逼着苏建筑师当天给个说法不可。 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子? 张工也护在怀孕的老板身前,他可是正经211毕业生!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 张涛啊张涛,你从小红领巾小队长中队长——大队长没当上,但读的是九年义务教育,看的是马哲思修圣贤书!! 他不能眼看着怀孕的老板被地头蛇围殴!有情况喊警察! 张工哆哆嗦嗦试图摸向裤子里的手机。 就在这时,他一抬头,看到了一张已经熟悉过的脸。 小胡茬笑得阴阴又贼贼的,从几个工人的身后站了出来,肩膀上还扛了一只扭掉的钢管。 “我们给闵州人介绍一下,”邵厂长阴阳怪气,“我们厂保安队队长,马福明。今天,我们就教教你们年轻人怎么在这行做人!” ? ?今天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为了老婆重操旧业小顾会计~ ? ——— ? 咬人的狗不叫。咬人的杜宾装乖顺。 ? 怎么说,顾慕飞也确实很久没演示弱了,也是和老婆婚后没机会。成为灰道之王之前这活他熟得很,后来做闵州“灰皇帝”时也还算时时克制自己,现在那可是,只有他让别人吃瘪。东海国际罗董、恒泰周家周溶、弗里斯特-摩尔,自家老太爷顾知霈都叫他整得孙子一样。 ? 顾知霈:乱了!乱了啊!祖孙不分乱辈了啊! ? 现在顾董乖乖跟着老婆低头就对了。 Chapter 174. 图什么 情况好像变得非常不妙。 小张刚掏出手机,110的1才按上,一只钢棍“梆”地就把他的手机敲落进了黄土地。顾家的保镖伸手攥住了钢棍,但他们毕竟是五个人对十几个人,外加……五条狗。 “苏工、顾会计,我们怎么办??” 张工眼泪都含起来了:“我只会军体拳——” “好说,苏建筑师,别怕,”邵厂长还在冷森森地说话,“听我一句劝。明天就算你不去且末做检测,直接整改,也没损失。我们也不会对你和你的下属小张和小顾做什么。” 邵厂长舔了舔牙尖,摊开手: “我们现在只不过在说话,不是吗?” 他扫向院子里的厂工们。 “你改完,飞回闵州继续做你的建筑师,我们在库尔勒也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这事就过去了。” 原来,是为了这样。 而吕经理站在厂长身后,随声附和: “一所给穷苦哑巴孩子的破学校而已,去的本来也都不是些什么健康有用、值得投入的好孩子。” 吕经理冷哼: “且末虽然在地震带上,但常年不震。不震房子就没事,小震了也不一定有事。也许到学校用废了,也永久没事。 “你明天检测,后天报告出来。苏建筑师,你太年轻了。 “这份报告落在纸上,是一份永久的、有日期的、白纸黑字的质量事故记录,挂在这个项目上,挂在我们所有人头顶上,对谁都没好处。 “我们也让你看过产线了。质量怎样你有数。你图什么呢?” “图——” 苏梨咬紧牙。她气得心脏撞上肋骨,浑身发颤。 好一句不震没事,小震也不一定有事。 她确实看过产线,这反而让她心里的痛苦越来越折磨。她听到顾慕飞从牙缝里小声:“苏梨,别怒,你想想你自己!再等一等——” 苏梨走了一天,腰酸腿疼,只想回车上坐下。可她心里难过极了。 这份难过她除了顾慕飞无人可说。而此时,顾慕飞的两手都在紧贴着她、护着她。 苏梨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高尚的人。她二十九年的目标从来只有让自己活得更好、活得下去。 可她,她不害人,她是人。 “图,那些孩子也是妈妈的孩子。” 苏梨平静回答。 “图,他们也是生命!图,他们和你和我一样,既然活了,就有资格活下去! “我不要寄希望于一次小震。我要知道它是好的,是能装得下孩子的。就算短暂担责任了……” 她的手轻轻盖上肚皮。 她的孩子们。她的孩子们生在顾家,所以哪怕她怀得波折、吃了太多苦,但这两个孩子将来在闵州自然享受窗明几净。 她是不是……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是不是太道德卫士了? 而这时邵厂长轻嗤了一声,站在台阶上和吕经理笑了笑:“怀孕的娘们儿感情用事!” “苏梨!”顾慕飞紧紧攥住她,“别听这些狗叫!别动怒!想想我刚才和你说的。你稳住。给他们一点时间——” 说着,三辆丰田Lc300依次开了进来。 “这是???”张工紧抱着今天采样的铸件,只用眼睛看,“这不是机场那时的那些车?我还以为——” 黑色的车“滴滴”两声,远光灯闪烁不停,把围起来、不明所以的工人们纷纷逼退。 三辆车停稳,车上依次下来了十来个人。 保镖们都换回了一身黑色西服革履: “苏董,顾董事长。” 邵厂长和吕经理的脸色慢慢白了。 顾慕飞正为苏梨动怒而恼得不行,虽然他面上不显,但也禁不住觉得十分荒谬。 没想到,今天顾家在他的手里也能这么低俗地用。 好在,招式不在新,好用就行。苏梨被围堵,他们能尽快脱身就是最好的应对,现在就走。 “‘苏董’?‘顾董事长’?”他听到邵厂长惊慌念着。 “对。” 顾慕飞没想到,苏梨先开了口。 昨晚他们两个商量,必要时恐怕要打明牌。苏梨还颜色艳艳,开玩笑着说,顾董要排演好一出龙王归位。 可她当时可不是眼下这样,气到脸色发白: “没错。我是苏建筑师,我参选拿下了国家项目。国家背调了我,我也是闵州千岁华隆集团大股东、董事、董事长夫人!这位会计就是我先生! “你们今天要谈订单谈生意,好啊,就和我谈——” 说着,苏梨从怀中要抽出一样东西。 顾慕飞立刻把她的手腕摁住了: “先别。” 他看进苏梨的眼睛又说:“你相信我,对吧?” 苏梨咬紧牙,看着他,点了点头。 转而,顾慕飞对身边的保镖冷声:“送夫人和张工程师上车。” “等等!”邵厂长脸色白成了纸,“强龙不压地头蛇——” 顾慕飞轻轻摘下无框眼镜。他低着头,好像还很温润、很无害的样子,五指玩弄着眼镜腿。 “邵厂长。” 邵厂长和吕经理都看向今下午还目光澄澈、一看就很好拿捏的年轻人。 “你我都是做生意的人。” 顾慕飞想,和苏梨比,他的原则虽然一直清晰,但一向不肯用几分在道德上。 “你们要知道什么时候见好就收。什么时候在以卵击石。” “比如,让我的夫人安然离开,不干涉她接下来的调查,就是这样一个时刻。 “别怪我没把话说透。” 他目光抬起来,已经变得像刀压在鞘边上那样冷。他冷扫向在场还握着铁棍不放的工人们,扫向个个紧绷的保镖们,扫向厂长和经理还发白的脸。 这时,忽地,一辆警车闪着灯开了进来。 邵厂长:“???什么时候?!” 顾慕飞的丹凤眼冷扬,笑了: “在你纠缠苏建筑师的时候。你们不会真以为……今天会变成私人碾压,单方面械斗吧? “我太太教育我,要做守法公民。” 他安然把眼镜放进裤子口袋。 邵厂长立刻哑火了。 可顾慕飞眼看着,保安队长马福明只大声清了清嗓子,工人们居然各自纷纷散开,牵狗的牵狗,拿钢管钢棍好像在研究产品质量的研究产品质量。院子里顿时只留下顾家的保镖们傻眼站在原地。 顾慕飞轻轻冷哼,他捡起张工掉在地上的手机。 看来,这厂子玩这套是老油条了。他们刚才确实没有发生任何违法冲突,用厂长的话讲,“在说话”。 只不过,是对方持“械”,他们在对方地盘上,被围起来说话。 看来,事情会比苏梨和他想象得更复杂。 >>>>> 因为确实没有实际冲突发生,警官处理得很快。顾慕飞考虑到苏梨接下来要直奔且末,此时没工夫和烂人纠缠,只任警方登了记,留下警告。 趁警官还没离开,顾慕飞心里记挂着苏梨,直奔停在院外的雷克萨斯。这时,他在不远的白桦林旁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保镖正为他开门。他沉了沉声:“稍等。” 他转身往那辆车走过去。 隔着窗,苏梨眼看着顾慕飞背影颀长,还穿着会计的衣服。顾慕飞和车上下来的那人好像很熟,不过叙旧。 她远远听见一句陌生的:“都是为了护航国家项目。” 然后顾慕飞笑着答:“自然。为了万万千千的好孩子。” “对。”那人说,“你和嫂子放心,不会再有人跟你们的。且末路很远,我会注意安全。” “好,多谢。” 苏梨往后缩了缩,看着那辆车开远。顾慕飞目光冷峻,又走回来。他看似稳重上车,坐到她旁边,却立刻就俯身上来: “你还好?苏梨,你脸色很白。你刚才动了怒。我让医生——” “医生看过了。”苏梨说,“我没事。” 她的兴致不高。 直到,顾慕飞把手机还给张工。苏梨布置下明天一早就启程去且末,劝说小张今晚不要回单身公寓,和他们一起住酒店。 她把领回来的铸件样本也放在顾家这里严格保管。 不过既然双方已经明牌,顾慕飞也改订了库尔勒最豪华、最招摇的酒店套房,让苏梨在梨城之巅俯瞰着孔雀河。 为了哄她开心。 可他们一进房间,灯都还没开,苏梨就紧紧抱住了他。 苏梨的眼泪滚烫,大片大片洇进他的胸口。他就那样抱着苏梨,直到她哭累了哭倦了,似乎终于平静。苏梨终于说出最小声的一句: “慕慕,虽然他们不让我查,但我看了厂。 “厂里的生产线没问题,他们做出来的产品也没问题—— “如果,如果。”苏梨紧抓着他,从没这样惶恐过。她禁不住,再度嚎啕: “如果真的是我的设计有问题,慕慕,我该怎么办??” ? ?苏梨动摇,质疑自己并没有立场说这些话。 ? 但其实不必那么高尚,灾难对任何一个人都是实打实地一视同仁。且末的学校有问题,闵州的学校就能保证没问题吗? ? 如果每个人不能够做到恪守良知这条底线,那么任何一处的“没问题”都将会是薛定谔的,是赌概率。 ? 这件事不应该赌任何概率。 ? 就像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衡量对方有没有价值。 Chapter 175. 在黑暗里一直一直奔跑 “那就面对它。” 苏梨听到顾慕飞这样说。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抛进了黑暗。 房间是暗的,顾慕飞的眸色是暗的。男人的锁骨处沾着大地香氛那种闻起来暖,却又总像拒人千里之外的木香,本来是她最熟悉的。 顾慕飞的工装衬衣是鼠尾草绿的,两人沉在黑暗里,苏梨泪水模糊,根本分辨不清。 她以为此时只有她和顾慕飞,她把自己的恐惧完全抛给顾慕飞了!顾慕飞却…… 苏梨正后退一小步。紧接着,苏梨的两只肩膀被拢了起来。 “苏梨。” 顾慕飞说。 “你来到了库尔勒。你明天还要去且末。我在家时跪在地上,求你不要来,你来了。你当时说……” 顾慕飞磁性的嗓音坠坠发沉,却像某种冰冷的火焰在嘶嘶燃烧。 “……你说:‘我必须亲眼确认我没有在害人’。” 苏梨屏住呼吸。 可是,她在黑暗里垂眸,突然就觉得自己把话说得也太容易。 在她内心深处,无论她多么努力诚实去面对自己,她希望那个凶手不是她,她本能预设觉得凶手不会是她。她把是自己的可能调整到无限小。 她是来找问题的,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拯救…… “苏梨,我想说不会是你,我发自内心这样认为。但我不懂建筑,你需要的不是我的判词。” 那冰冷燃烧的嗓音慢慢吐口,两只手抓着她的肩膀,像一边想,一边在确认她,一边慢慢剖心。 “但是,你来了。你不顾一切来了。你来了本身就是任何可能的解药。 “我知道你全情投入这一切,我亲眼看到过,我在你身旁见证过。你没有偷懒、没有敷衍、没有偷工减料。只有你自己最清楚这一切。” “可是!” 苏梨的嘴唇颤抖: “可是万一,万一是我所学不精,万一是我能力不及。我尽力做了一切,但还是犯了错——” 苏梨的眼泪又流淌下来。 黑暗是无尽的,她看不到方向。如果在黑暗里人一直一直奔跑,在三天三夜后发现自己跑回了原地。如果是她愚昧、是她偏信,是她把自己蒙上眼睛,走不出这黑暗—— 忽地,她被黑暗里的这团热抱紧。 “人都会犯错误。” 顾慕飞说。 “像我在对你表白前,我曾经觉得死亡才是复仇的终极一搏。如果我能力不够,我枉死,我让母亲和妹妹的痛苦都和水东流。 “又像后来我爱你、不想伤害你,所以瞒着你。但我没能瞒住,没有任何人的能力能够瞒的住。 “但犯了错不重要,怎么面对错误更重要。我飞去罗马不是为了做姿态挽留你、求你心软,不是为了证明我有能力求你心软。 “苏梨,你来是要无论如何解决错误的,不论是谁的错误,不论是什么错误,不是吗?” 那嗓音在黑暗里回响。 “面对它。 “那个错误还没有被交付,甚至还没有被检验,还没有任何一个孩子真的走进倒塌的学校。 “害怕或者逃跑并不会让错误消失不见——是你今天说,你不要寄希望于一次小震。” 苏梨喃喃着:“我确实不要。” “苏梨,你主动要来整改,不论那个错误是不是你,不论什么后果,我都会陪着你,和你一起。 “从人的角度,从我与你共处五年的角度,我不偏不倚,相信你。 “现在,”顾慕飞说,“你要怎么办呢?” 体温紧紧包裹着苏梨,一直辐射进她的心口。一时,黑暗里只有彼此沉默的呼吸和心跳。 苏梨迷茫地点了点头,回抱住怀里的这团热。 穿越黑暗的路总是迷茫的。 但她还在走,还有人要陪着她一起走。她开始大略看清楚她该往哪个方向奔跑,虽然,只能看清仅仅几步路。 如果,她想,她沿这几步路奔跑下去,就算仍旧跑回到原地,至少,也比她一直站在原处彷徨更重要。 >>>>> 第二天一早,张工就在酒店大堂里等着了。 他惊叹这真不愧是库尔勒数一数二的顶级酒店。张工转着脑袋,看大堂里的奢华装修,因为懂行,反而更加啧啧称奇。 昨晚,他住过了从小到大记忆里最大、最豪华的酒店房间,早饭直接被送到了他的门口。 原来,有钱人出门住酒店都是住三居室的。 但小张没有放松。他每隔一周下工地,知道去且末要七百多公里,要横穿俗称的“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虽然尉犁-且末沙漠公路修得不错,固沙成绩在国际上数一数二,胡杨林风景也顶级宜人。但沙漠里的天气变化无穷,开过去总归要八个多小时。 张工最后一次清点自己的随身行李。他转过大背包,从里面一样一样掏出来: 笔记本电脑,带了。卷尺激光尺和各种测绘工具,一直就放在里面。苏工的纸质图纸,已经被他来回翻得毛边起皱,但能看得清细节,上面还补了他的笔记。 一升大水壶,带了。五块馕,应该不至于饿着。紧急呼救手电筒,挂在了包上。 两个多月来,他每隔一周就带上这些。 可这次在酒店大堂里,张工举着馕饼开始发愣:苏工要吃馕吗?穿越沙漠可不是闹着玩。他要不要再给苏工和顾董事长各多带两片馕? 那两人不吃糖?那是人过的日子? “早。” 张工一回头,顾董事长今天大抵不用再演小会计,换回了一身干净又挺括的白衬衣。张工远远看着苏工走在后面,在室内苏梨居然戴了副墨镜。几名保镖和两名医生簇拥着她。 一杯咖啡被自然地递进张工的手心。 “谢、”张工禁不住嗅着这咖啡香气,“谢谢。” 他礼貌地喝了一口。 ……! 咖啡也可以不声不响分阶级的吗?! “顾董事长,”张工小心地说话,“我们也吃过早饭了,要不现在出发?我们去且末开车要八小时,中间还要穿越沙漠公路。我怕出发晚了,时间久,苏工她身子受不住……” 顾慕飞微微垂眸:“谁说我们要开车去的?” 张工喝咖啡的手僵住了。 不开车去,难道飞着去吗?? 嗯,飞着去。等到张工人生第一次坐进湾流G800,就意识到人的话从来不应该说得太满,以及前天他去接机时,为什么会看到第二架小飞机了。 当然,这个“小”是对比着747说的。 开车去且末要八个小时。从库尔勒直飞去且末,只要一小时。 “那x光、监理和昨天的铸件样本……?”张工上舷梯时想起来,赶紧问。 “铸件样本正从公路运过去。”苏梨的鼻子里好像被闷着,今早第一次说话,“x射线和监理,我昨天就约去了。稍后我们降落,直接就去工地开验。” 苏梨头也不回,铿锵地补:“我们一天也不耽误。” 飞机平稳地起飞,张工在机舱里舒舒服服干坐着,他觉得一个小时很短,也做不了什么,不如看看社交媒体、刷刷短视频。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确实思考过是不是应该把资本家挂灯杆。 直到,他看到顾董上机一秒就立刻拉开了笔记本,戴上耳机开某种会。电脑屏幕里某种系统弹窗厚得让顾董看也看不完,空姐送上水他基本一口没沾,旁边还挂着明显是K线和交易平台的东西,线密得让他发晕。 而苏工上机之后就一直在专心画图。 苏梨一个孕妇,大抵浑身热,又觉得机上冷,一条毛毯裹住她的肚子。她拿起桂花枸杞水,偶尔沾沾抿起来的唇。 尽管他们在飞机上,大漠烈日,遮阳板已经被放下,苏工在阴影里还是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戴着墨镜。 苏工今天话少得惊人,可顾董也不干涉。 张工不声不响地看苏工滑动鼠标画着。想必,苏工在画他们事务所以商养校的住宅项目。他的工资就从这里来。 张工对苏工的画图速度和平面布局啧啧称奇,直到,他看这建筑细节越来越熟悉。 在图纸旁,苏工还打开了一整列应力计算表。 苏工……这不是在一边复核,一边画整改图纸吗? 苏梨在画一份基于设计构件有问题的整改预案。 Chapter 176. 白帽子 只用了一小时,他们就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甩在了脑后,湾流平稳地降落在了且末机场。 “条件差?”苏梨隔着墨镜指向窗外,她突然发现张工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这和普通县座乡镇有什么区别?” 顾慕飞搂着她,也一齐往舷窗外看。 可坐在另一边的小张非常委屈:“主要,这边的交通差……苏工您坐一天车穿越沙漠也会觉得条件很差的!” 不过张工确实也不算完全骗人。 顾慕飞早就准备好另一支车队,一模一样的银灰雷克萨斯带着他们穿过且末镇。且末镇很美,夹在一片戈壁胡杨林里,像块温润的玉,但也确实与世隔绝。 大抵,古时候描述世外桃源小绿洲,就是这般光景。 况且,这镇子确实极小,除了政府、博物馆、大巴扎等几处主要公共场所外,横穿镇子只要五六分钟,确实是小镇。 而且很不幸又或者很幸运,聋哑学校为了方便附近县镇村子里的特殊孩子都来上学,并不设在镇里,而选址在目前鸟不拉屎的一块地最中央。 这样风沙一滚看起来,条件确实就差了。 苏梨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长冲锋衣,衣服足够宽大,勉强盖住她的肚子。她墨镜还是没摘下来,只因为昨晚她没忍住,睡觉时还是依着顾慕飞断断续续哭了很久。 以至于她今天早上在库尔勒一起床,才照镜子要刷牙: “呀!” “怎么?!” 顾慕飞正在穿裤子,只好单脚踩着熨烫平整的西裤腿,跳着冲进浴室间。他的白衬衣扫过大腿的边缘。 他一看苏梨的脸: “苏苏,这下你真成‘桃花’眼了。” 苏梨委屈得又想哭。做孕妇这点就很不好,动不动哪里不对劲就肿,始作俑者还要站在一边用指尖摸她的卧蚕。 顾慕飞给她拿了块干净毛巾裹上冰块,让她先敷着。他又三两下披上晨袍,去敲隔壁医生的门。 两分钟后,医生也一样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但经过检查,苏梨确实没什么事。 除了她的眼皮又红又肿。 苏梨此时戴着墨镜,好在工地露天,烈日黄沙,倒并不显得她突兀。她一早就约了今天验结构,工地上早站满了人。 一个工人捅了捅旁边的工友,大嗓门,正好让苏梨听见: “瞧,白帽子来了!娘们儿!拽得嘞戴个墨镜!” 苏梨无语。她才到,就先被工友扣了印象分。该死的肿眼皮。 张工立刻吼了回去:“什么‘娘们儿’!叫苏建筑师!苏总工知道吗?!” 苏梨很无奈。她也是回国才知道国内外不太一样。国内工地上一直流传着一句老话,叫“红帽看、蓝帽干、黄帽转、白帽说了算”。 这就是说,工地上各方戴不同颜色的安全帽,各自有不同的职能和任务,以示区分。 久而久之,这规矩已经是约定俗成,心照不宣了。 在守工地的门禁老大爷面前,苏梨泰然顶着白安全帽,上面的事务所Logo还是苏梨自己设计、注册的,全球只此一份。 苏梨出示了工牌,老大爷哈了哈腰,就让她往里进。 而张工和她戴着一样的事务所白帽,也干脆利落亮出工牌。 至于顾慕飞,他一身白衬衣黑西裤,好像特别了不得的资方大佬来视察。他一手刚接过老大爷递上来的公用帽子。 顾慕飞盯着帽顶的汗渍,像在和谁进行殊死搏斗。他闭上眼,正要把帽子往头上胡乱扣,苏梨轻轻推他的肩膀。 苏梨递上来一顶和她自己头上一模一样的帽子: “给小顾会计。” 她脸上发烫,悄悄地说。 “我在闵州开事务所时,就一直有你这位编外会计兼家属的一顶。戴上吧,好吗?崭新的,只属于你,很干净。” 她轻轻在顾慕飞的耳畔一啄。 而顾慕飞还在原地端着新帽子。他在她的脚后跟后面踟蹰了两步。 苏梨的余光里,他依然面无表情。 慢慢地,顾慕飞把白色的安全帽里面仔细正了正,低头戴上,又往下压了压。安全帽盖住了他焦金色的发梢,阴影掠过他微微扬起一点的丹凤眼尾。 顾慕飞跟了上来。 在学校工地上,黄帽子的工人们帽子最脏,溅满了泥点子,进进出出。 而红帽子们——也就是这次的监理和平常抓工人不许抽烟的安全员,以及蓝帽子们——这次苏梨约来做x射线检测的四位专家,都已经在工地旁站齐了。 在这一大撮人的最末尾,又站了一位白帽子。 吕经理。 吕经理再看到苏梨和顾慕飞他们一行人,明显脸色瞬间白了白,但也没后退。 苏梨也不急。她伸出手,按老样子,和在场的人都要一一握手。 “监理方,王建筑师、孟工。” 一矮胖一高竿的两顶红帽子点了点头。苏梨想,这俩站一起活像一部老电影…… “《没头脑和不高兴》。”顾慕飞一本正经地低声提醒。 苏梨被他逗的,非要紧抿着嘴握住手,才克制礼仪没笑出声。 这害得她似乎握手握得稍重了点,孟工被她攥得有点龇牙咧嘴。 可苏梨也沉了沉心。就是这两位监理没对这次的灌浆缺陷报错。 他们又安了什么心? 苏梨还来不及多想,又转向蓝帽子这一群。四位工程师看起来都很年轻,平时就做检测这行,各个工地到处跑,都没什么笑容。 最后。 “吕经理。” 苏梨故意没靠近。她才不会给吕经理机会,狗急跳墙扑向她。 吕经理还是昨天的那副油头,戴着间金劳力士。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连夜赶来且末的缘故,他眼圈底下全是乌青。 苏梨能感受到顾慕飞也浑身紧绷,似乎随时准备动手阻止吕经理的万一暴起。 而苏梨输人不输阵。她远远地伸出手,大概让吕经理才能将将捏到她的指尖: “邵厂长没来?” 吕经理皮笑肉不笑: “劳驾顾董事长和夫人惦记。董事长夫人,您这次来,是作为资方还是设计方呢?还是马上就只能做资方了呢?” 这话已经撕破脸,说到体面都不要了。 “吕经理!”张工热血上头,跳了上来。 苏梨却笑了笑,不以为然。 几方互相握过手,x射线检测就要正式布置开始,四个蓝帽子已经把警戒线拉了起来。按规章,红帽子监理必须一旁见证,可作为设计方,苏梨还是孕妇,自然没必要受射线辐射、在旁站着。 她领着顾慕飞还有张工一起,大步走向工地另一侧的安全区,心里却全是问号。 今天在工地上,吕经理就这么有底气?他和邵厂长既然对他们威胁,又想阻止他们检测,按理说,总得是心虚,得有个原因。 苏梨凝着眉,坐进遮阳篷下的折叠椅。 她身旁,顾慕飞把她早上没喝完的桂花枸杞水递给她。孕期最要补水。 他们几人才刚坐下,张工就凑了上来,声音已经压到最低,几乎像对嘴型: “苏工,今天早上在飞机里,我不是故意看您……我斗胆,您在画基于您设计的整改方案?” 张工的嗓音忧心忡忡。苏梨也不见怪,毕竟真出了事,张工和她是一样的第一责任人,张工自然有知情权。 苏梨平静回答: “对。我画了。” 张工果然坐得更局促起来:“可是,苏工,我也是学过土木和结构的……” “张工,”苏梨压下她的墨镜,露出两只红彤彤、昨晚忙了一晚上的眼睛,“昨天,我也……我也怀疑过自己。” 在她身旁,顾慕飞只稍微动了动坐姿。男人戴百达翡丽和婚戒的手轻轻牵紧她。 “昨晚,”苏梨继续说,“我把我的应力表和设计细节都复核了三遍,模型在电脑里也被重跑了三次。 “张工,不是我的问题。 “但我还是先把预案画了。” 苏梨看向遮阳篷外正在架起x射线的工地。 “如果,我认为自己没问题,这个判断有误,”她的语气轻而坚定,“那一定是我从伊利诺伊理工学到的专业知识还不够,是我拿全美建筑师协会青年奖的资质还不够……” 张工被惊得轻轻抽气。 那要怎样才够? 要成为从业几十年,成了阅尽千帆,甚至拿到普里兹克奖的泰斗,才能拍着胸脯说,基于我的经验和学识,我能确认这次不是我的错? 正这时,两名红帽子,王建筑师和孟工走进了安全区。他们才一进来,几人彼此一对视,矮胖的“没头脑”王建筑师先尴尬地笑了声,就往“不高兴”孟工的身旁缩。 苏梨扬起眉: 作为监理,你们两个不去x射线旁边监督,站我孕妇旁边干什么? Chapter 177. 是坏女人 苏梨眨了眨眼睛。 王建筑师堆起笑,他的胖脸被苏梨直接看着,只好嘟嘟囔囔自白一般说些“沙漠这天气真热”、“射线辐射可真要命”。 而苏梨在墨镜后还能看到蓝帽子们在拉x射线区的警戒线。 其中一个蓝帽子大概是暗室洗片员,已经慢悠悠回到了一旁的工程车里。这说明x射线的准备工作已经快到尾声,检测随时都能开始。 这时候,检测现场怎么能没有监理?! 苏梨心里急得不行,她顿时就想站起来。但顾慕飞握住她的那只手轻轻攥了攥。顾慕飞也没看她,眉心只似有若无般地一沉。 冷静。 苏梨咬着唇。确实,工地上四方汇聚,大家都有利益干涉,彼此博弈,太冲动太强硬不会有好结果。 难道,监理他们和吕经理也串通好了,执意要对检测搞破坏? 不会吧。 监理的职责就是盯着施工方、供应方甚至设计这三方。 学校若将来倒塌、被问责,真出了什么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该报错不报错的监理。他怎么会和吕经理串通一气? 此时,王建筑师越站越往后,明显也没料到工地安全区棚子里还坐着总设计师本人。他躲开苏梨的眼神。反倒是王建筑师身旁的孟工一直还在往工地那边看。 是了。 苏梨心底清明起来。 聋哑学校的工程本来都已经快要交付,几次进度审核和灌浆都要监理旁站、证明。 而王建筑师作为这次项目的总监理,已经在几次证明上签过字。 今天是苏梨这位设计方就灌浆裂纹提出突击检查,王建筑师觉得她会盯着、不会在工棚,选择躲这里很合理。 毕竟,若查出什么问题,岂不是她苏梨拿检测结果,现场抡圆了打王建筑师的脸吗? 苏梨笑了笑。她拉下自己的冲锋衣拉链,故意露出浑圆的孕肚来。 虽然,她实际上怀孕六个月半,但双胎不说没人知道,乍一看起来,她的孕肚就像满八个月一样,似乎情绪稍一波动就要随时跑医院。在张工这些人眼里,这已经不是说服力,是震慑力了。 “王监理……王建筑师是吧?” 苏梨好像很发愁一般,哀哀地说话。 而王建筑师看着这孕肚,圆眼睛瞪得更加浑圆了。 苏梨也顺势叹了口气: “当建筑师真不容易。我怀着孕,从闵州赶到且末,为赶过来还和先生大吵了一架——” 她感受到顾慕飞的指尖似乎抽了抽。 啧。你在餐厅里都吼我了,怎么不算大吵一架? 苏梨才不管他: “可惜我不能去前面亲自盯着射线,只能麻烦监理你们……” 王建筑师的样子开始有点像被她架在火上烤,可这位矮胖的男人也缓缓叹气: “我是干建筑的,这裂缝啊结构啊这块吧……孟工?” 孟工被同事戳了这一下,烦都写到了脸上,真成“不高兴”了。 “孟工程师,你去旁站看一下?” 孟工又不是总监理,才不迈腿。 苏梨都快要被这两人气笑了。检测虽然不必两个人都签字,但总监不去,只孟工去算怎么回事? 不过建筑业内就像文人相轻,建筑师和工程师从来互相看不上。工程师嫌建筑师脑子一抽就瞎编,“空中楼阁咩?”建筑师又嫌工程师好像老妈附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真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 巧了,苏梨想,她多年辅修结构,除了因工作年限限制还没法考取注册,她对结构工程完全内行。 要往日,她自己就先做表率去旁站了。 苏梨看着火候还差点,毕竟王建筑师明显怕辐射,又很难否定自己,还带了点瞧不上工程活的轻蔑,像只死活不肯沾一点沙子的鸵鸟。 她只好再加一把柴。 偏偏,她还不能提小张违规拉拔的事。 苏梨缓缓摘下一点墨镜,露出昨晚哭得通红的桃花眼来: “王工,如果今天查出是设计方责任,整改方案我都已经画好了。责任在我这边,我先担。 “您去帮我看一眼射线进度怎样了,可以吗?” 苏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建筑师再不去就显得特别不像人了。 没办法,“没头脑”只好又叹了口气,带着“不高兴”孟工拖着脚往黄沙里的警戒线那边挪。 苏梨看着一高一矮两顶帽子,又对旁边的张工努了努嘴: “张工。” “诶?”张工刚才看苏梨与监理这一来一往,还愣着,“苏工,您吩咐?” “你去帮我看着,和那位孟工聊聊上次灌浆报告的事。”苏梨咧嘴笑,“你们都是土木工程师吧?” “苏工你欺负人了啊!”张工假装骂骂咧咧站起来,“建筑师了不起啊?同时会结构了不起啊?!” “别演这么突兀!”苏梨真诚地说,“你不会演,就聊天就好。去吧。” 说着,她看着二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三十七的张工僵硬地迈了出去。 工棚里霎时就只剩下苏梨和顾慕飞两顶白帽子。 顾慕飞幽幽转过头: “苏梨,搞道德绑架?” “哪有!”苏梨摸着肚子笑。 她当然有。招数不在低级,最多,她也许逼迫了王建筑师的意志,但监理是王建筑师在场应尽的责任。 “你把能用的人都用了。包括你的两个亲儿子。”顾慕飞转回去,面无表情地冷哼,一手指了指苏梨的肚子,“和老公吵架?坏女人。” “是坏女人。”苏梨笑着把冲锋衣拉链拉回去,“可坏女人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所以说,人说话不可以太满。苏梨一语成谶。 她在工棚里好像老佛爷一样等了大约四十多分钟,一直没人来报结果。她好几次不耐烦站起来,扶着后腰兜圈子,让顾慕飞的眼睛粘在她的身上转。终于,张工第一个远远跑了回来: “苏工!” “张工!”苏梨当即站了起来,也不管顾慕飞要在后面扶她,她两步迎上去。 张工满头大汗: “您快去看!结果出来了!套筒——” 苏梨立刻拔步。她快急死了,张工偏偏一小时没喝过水,又跑了来,非要大喘气。 “——套筒没问题!” 没问题? 苏梨几大步,以孕妇能移动的最快速度,好像兴登堡飞艇一样降临在射线关停的工地。她一手接过王监理手中的x光快照。一位蓝帽子在边上对她解释: “内部套筒一切如常,没有任何裂纹、断开或者变形。因为灌浆覆盖,我们照不太清最内部的连接结构。但这处灌浆套筒确认没问题。” 苏梨一抬头,刚才还和她打过交道的这几人都在看着她。 王建筑师立刻盯着地面,也不惹事,但一副“你看吧”的漠然。孟工一副“害我出差”的不耐烦,而旁边的张工开始脸色发白。 苏梨的眼睛转过去,一只白帽子撞进了她的视线—— 吕经理背着双手,慢悠悠讲话: “现在胡闹够了?说了,我们厂有资质,套筒质量都和wLmq对标。顾董事长夫人,您好好查过自己了吗?现在白纸黑字责任书上该写谁呢?” 他阴测测笑完,转头就要走。 “既然和我们厂无关,我先回去了,库尔勒回程可要八个小时呢。工程师们,再见。” “慢着!”苏梨冷声喝止,“样本不够。我们再验一次。” “再验?”王监理有点慌,“可检测的钱,还有我们这些人的工时,工人的工时……?” “按业界规矩,对赌。”苏梨的嗓音发沉,“再没查出有人过错,就谁提出,谁负责检验的开支。也就是说,我先出钱。” 在一群人的背景里,顾慕飞点了点头。 一听说有人出钱,蓝帽子的头头立刻发了话:“苏总工,那我们从哪开始验?还随机抽检吗?” 苏梨静了静心: 好好想想。 她的目光注视着这座从她的图纸、从她一年前希望的样子里站出来的学校,迈出了步子。 她昨晚验算过三次,反复验证不是她的设计问题。 今天他们做了随机抽检,x光照射也证明套筒没问题。 而张工在一周前就叫人拉拔过钢筋,证明灌浆密度完全合格。 但裂纹在,裂纹在每个人的眼前存在着。每一道裂纹都在告诉她力从哪里来。排除掉温差那些纹路,混凝土表面的裂纹只因为不平衡的剪切力才会暴现,只因为这整栋结构内部的哪里已经失效。 混凝土变形了。 她沿着学校默走了一圈,目光注视着那些本不存在于她的图纸和模型上的裂纹。她的视线随着裂纹延伸,突然间,就像戈壁的烈日照耀—— 苏梨站住了。手指指向地基处的某个连接件: “验这里。” ? ?顾慕飞:这女人记仇。我就吼了她一次。五年!就吼了一次!变成她嘴里的大吵一架。显得好像我和马上要生的孕妇过不去,特别不是人一样。 ? 苏梨:可是你当时吓到我了。 ? 顾慕飞:太太,我错了。 Chapter 178. 她再最害怕的 x射线在苏梨指定的那一点上又被架了起来。 比起上次,苏梨这次反而……觉得坦然。 她已经想到答案,答案就在嘴边,现在她只需要验证,像交上一道被解开的数学题。 苏梨一言不发地走回安全区工棚坐下,而顾慕飞无声紧跟着她。他是独属于她、只听她差遣的特别保镖。 她向外眺望着,工地上的帽子颜色各异,警戒线被风吹到翻动、反光,像一道黄黑相间的闪电。 这次,王监理没再逃回来,孟工也没再不耐烦,张工自请要留下,所有人都自发地紧张重视起来。 终于,戴着蓝帽子的x射线工程师举起了一只小红旗。 “苏——”张工又要跑过来喊。 这次,苏梨慢慢地从工棚里下来。 “苏总工。” 王建筑师自己递上来x射线片,而苏梨接了过来。 射线片上清清楚楚,这里的套筒完全裂开了。 “这究竟,究竟怎么回事?”张工两只手摊开,禁不住大声问,“苏工,我们那天一起探的厂,生产线也看过了,铸件也现场拿回来一只。刚才第一次抽检——” “以次充好,”苏梨说得最冷,“新旧混用。” 她听到在场的几个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苏梨低着头,一点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这次检验,她最害怕的是发现她技艺不精,她错。可在那以外她再最害怕的,就是这个结果。 “我们从这个厂下了全新订单,对方给张工看了合格生产线,又拿出合格样品寄到闵州让我验看。其余所有工地件都运到包工头手里,接收检验时也是合格品。 “但在这之后的某个环节上,张工一星期才能来一次且末。材料被在某处调包替换了,一样一样的好铸件被有计划有节奏地从工地替换成废品。 “……不,被偷成废品。” 苏梨拿着x片,嗓音和身子都禁不住冷抖: “最糟糕的是,工人们埋进套筒时不会验看,也看不明白。这些被以次充好的套筒被随机埋在整栋楼里,也许有的批次被换得多,有的批次被换得少……” 苏梨抬头,看向她眼前的这栋楼。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顾慕飞,都在看着这栋光秃秃的混凝土平层。 在这所小学校的墙面和地基里,到底还埋着多少根断裂的套筒? 没人能知道,没人能把整栋楼一一扫描得完,没人能把那些断裂的套筒都挖得出来。 “王监理,”苏梨把x射线的照片递回到王建筑师的手心里,“现在责任清晰了,也不是您监理方的责任。 “像这种随着日子慢慢偷的、混搭的以次充好,您和孟工也不可能凭固定几次到场监理就看得出来。” 王建筑师已经被完全震住了,只拿着射线片重重点头。 他最后又嗫嚅一句: “可是这样,苏总工,我们也拿不到任何实质证据。我们没有物证能指控一定是套筒的质量问题。对方也可以狡辩,是结构导致套筒承受了超过设计的应力……” “王工,你说得对。” 苏梨又转向张工: “张工,且末镇和我们的工地都这么小,显然没什么条件堆材料。我也没看到附近有任何材料仓储库。 “我们订购的这些灌浆套筒被分批次从库尔勒运来,它们在被埋进结构前,都被存放在哪里?我们还有剩余件吗?我记得我安排了,多订一个批次做备用。” “对,有备用,都放在了中转站……” 张工从格子衬衣的口袋里抽出小笔记本,“唰唰”验看。忽地,他一拍大腿,朝黄帽子那边的人群里大喊:“蒯老板!你自己来说!” “哎!” 一个说油也满脸风霜褶子、鬓边几根白发、又矮墩墩的中年汉子跑了过来。 “这是蒯工头。苏工问了,你长话短说,还没用上的铸件都放哪里了?” “老板们诶,俺们多余的铸件啊存不进工地来。俺从且末镇西北往尉犁,有个料材中转区,俺都堆放到那里嘞。 “俺们要装铸件时,就安排几个人去现运,开车过去只要一个半钟。 “张工有时一起有时不一起,他都知道的呀。” 苏梨脱口而出: “我们去看看,一定能拿下证据。” 在一圈眼睛里,苏梨看到了最阴翳的一双丹凤眼。可那只是一个半小时车程,她只要一个半小时车程,所有人都跟着,她没在冒险。 她硬逼着自己斩钉截铁: “用这个方法换铸件,一定要逐渐地偷,不可能剩不下劣质品……王监理,孟工,你们也最好一起去,做个见证。” 有那么一瞬间,苏梨确实怀疑过是不是工地上偷换了铸件,或者至少和吕经理串通,偷换了铸件。 外人要想用一模一样的铸件偷换,哪怕眼前的包工头蒯老板来单独干,要不被监理和张工发现,着实很难。 但如果一整个工地和吕经理两头串通…… “蒯工头,你留下看工地。”苏梨立即布置,“中转站张工也知道。张工你来领路。” “好。但我们最好快点。” 张工跳了起来。他像平白又被谁剜了一眼,立刻就像被鞭子猛抽了一下背部,整个人“咿!”地向后紧绷起来。 但张工拧着衬衣的袖子,还是哆哆嗦嗦朝苏梨挤出一句: “苏工,吕经理刚才说要走……可第二次射线一出结果,我们这些工程光顾着看,他不见了!跑了!他会不会先冲去材料中转站,销毁证据——” “快!快追!”孟工先大叫了一声,几人都加快了步伐。 苏梨也催着自己往前走,可她一个孕妇,根本想走也走不快。 人群纷纷都涌到她的前面去,很快就把她甩到最末尾。就在一瞬间,她的手肘被人猛地擒住了。 “苏梨!” 顾慕飞咬着牙,从隆隆嗓音与牙缝里挤出咆哮。在他眉心里,蹙痕一道清晰的竖线,已经深刻地亮了出来。 “慕飞,你听我说——” 苏梨心虚,尝试辩解: “我们去只要一个半小时,这么多人都去,就比坐湾流长那么一点点!啊!” 那只擒住她的手只稍稍用力,就把她整个人都转了过来,面对顾慕飞。这双丹凤眼被安全帽打上了阴影,此时里面的怒意赤裸翻腾,黑眸近乎于阴鸷,对她居高临下: “苏梨,一个半小时。可那是往尉犁方向!那是沙漠!! “你要调查、要整改,我已经一路支持你。可你有没有数,你现在是两个孩子的生身母亲,你是我们两个的、现在怀着我两个骨血到六个半月的生身母亲!!” 苏梨看向他漆黑眸子里的自己,不禁一个寒噤,怔住了。 她看向这双全是在乎的眼眸。缓缓地,她抬手摘下戴了一天的墨镜,露出哭了一整夜通红泛肿的眼睛。在她的鼻梁外,墨镜的鼻托压出两个小凹痕。 “慕飞……” 她的嗓音诚恳又哀戚。 “我答应你,我不会冒险。我会一路听你安排,但是你,求你,陪我去看这一眼。 “我不能走到这个地步再放手,慕飞。我不是倔强,不是在逞强。现在这件事不是我的错,但监理和工地都不会担责。 “如果,厂商没有被控的证据,如果,我拿不到证据,那就只有我担责——担整栋楼的责。我不去,小张一个人办不了。 “而且,我必须要知道他们拿什么样的次充的好套筒,到底那些次品质量有多糟糕。 “因为埋进学校里的那些,慕飞,我挖不出来了……” 她声音呜咽着低了下去。 “如果我要整改,我必须拿次品去检验它的成分,看它在地震里会发生什么改变—— “我只有这一条路,慕飞,只有这一条路能救我的学校…… “求你……” 泪水从她已经红肿的眼眶里夺眶而出。 “该死的!” 顾慕飞咬紧牙关,一拳锤进旁边脚手架的钢板上。他四指漂亮的骨节顿时留下淤青。苏梨浑身一悚。 那,这就是顾慕飞的底线。她不可能…… 她的手肘被松开了。 “你全程必须紧跟在我的身边,不离一步!医疗车要跟上,再加四个保镖跟着。我还要再打几个电话,从库尔勒现租两架直升机来……” ……? 苏梨愣愣站着。顾慕飞疯了? 可顾慕飞的嗓音焦灼又冷峻,冰与火在他的语气里交替翻腾。他们一出工地,顾慕飞不容苏梨质问: “上车。” 苏梨系好安全带,匆匆抹去眼泪。她还是忍不住催促起来:“快一点。要是吕经理销毁证据——” Chapter 179. 赌徒 苏梨的心慌极了。 车窗外白绿葱茏的胡杨开始一棵棵矮下去,从矮的、只有点扭曲着的树干,变成彻底枯干、死透的一块块棕色木块。起伏着的丘陵像海浪一样漫上来,在阳光下闪耀,如同金子。 他们突然就像守财奴误闯进了龙的宝窟。 原来,这就是沙漠。 苏梨惊悚地看着。 司机按她的要求开到了速度上限,顾慕飞眉心的蹙痕还没消,出了工地他就一直在低声通电话,没停下来。前面的小张倒已经习惯些,但他盯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公路,仍旧脸色发白。 世界太大了,而人太小。 苏梨从小从纪录片里和教科书上了解过沙漠,但这和眼前的根本大相径庭。苏梨一直觉得,沙漠和在闵州他们的私人大沙滩本质上应该也一样,只不过,这里不靠海,这里大一点,这里很危险。 可当她亲眼看到满眼的淡金色——金色的当然是沙子,全不值一分钱,但看起来就像滚烫的、热辣的、刚出熔炉的金子,全无边界。一堆堆的金子尽头似乎应该有条威力无边的龙。 而公路的两旁都铺满了草方格,一样挡不住沙子散漫,侵上路面。苏梨觉得,她连呼吸都快满是沙子的味道了。 这时,顾慕飞挂断了电话。 “慕飞?”苏梨赶紧凑了上来,“你打了好久电话。你的手——” 大水壶被几乎蛮横地推到她手里。 “你喝水。”顾慕飞说。 他还在紧盯着手机里的消息。只不过,他很听苏梨的话,把手机放在腿上,稍微调整了一下手背上的冰敷胶贴。那里四指指节上淤青可怖,但医生看过,没什么大事。 他像怕苏梨担心,又说:“你放心,后勤都布置好了。” “可是吕经理——” “开玩笑。”顾慕飞的脸色发白,金发掠过眉心,露出两只阴沉沉暗怒翻腾的丹凤眼,此时一看就是谁也不要招惹他,“早跟上了。” “跟上了?那他——” 苏梨和张工谁也别想把话说完。 “且末去库尔勒最快只有尉犁线,只有这一条路,他能拐到哪里去?去沙漠里求死吗?” 顾慕飞近乎冷血,一声冷哼。 “我只派了一辆车与他同路。沙漠公路一条线,谁也不能说是跟踪,只要压着他开,他想超车也难超,想甩也甩不掉。 “更何况,他根本不会想去苏梨你的材料中转站。” “那他要去哪里?”苏梨擦掉太着急说话而不小心沾上胸脯的水,“他要回库尔勒通风报信??那邵厂长要销毁证据——” 顾慕飞冷笑: “苏梨,你订购的可不止是一只套筒。” 苏梨和小张对视一眼。没错,正因为不是一只套筒,现在情况才棘手,他们才会被分批次被偷、被骗了啊! “以次充好,销售金额五万元以上,一旦发现实质证据、能证明他们偷天换日这么做了,苏梨,是要判刑的。” 顾慕飞的嘴角向上一拧。他妻子要坦诚,他自然把脑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邵厂长和吕经理不惜跟踪小张、不惜围你吓你,也要阻止你去做检验。 “他们知道小张已经被蒙在鼓里,了解到你一个女建筑师从闵州飞来,只带了一个愚蠢的大学生会计,天高皇帝远。 “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做,你们的学校也不是唯一受害者。他们知道以他们这套手法,被验出来的可能已经压到最低,但开验总有极小概率被验出来。” 说话间,顾慕飞转向苏梨。他看进她的眼睛里: “可苏梨,你根本不谈概率,你谈力学。” 顾慕飞又转回来。他的衬衣领被他紧绷起来的上身逼到微敞。顾慕飞再瞥一眼手里的手机短信屏,冷冰冰哼出一声: “苏梨,你担心吕经理现在还在赶去库尔勒通风报信? “从吕经理角度讲,邵厂长才是第一责任人,他经理不过上班办事。出了刑事责任,他巴不得立刻顶包的是邵厂长。 “现在他应该只想火速逃回家打包细软,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苏梨闷闷地听着。他们车速飞快,但黄沙还是被偶尔卷到雷克萨斯的玻璃上,敲出细微的声响。 在他们身后,肉眼可见紧跟着保镖车、医疗车,在他们前面,他们还在追赶先一步出发的王建筑师和孟工。 “可是……” 苏梨想不明白。 “既然,他们明知一旦被抓就会坐牢,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替换套筒?为什么不能……?” “好问题啊。” 顾慕飞的嘴角向下。 “因为,苏梨,他们是赌徒,他们在赌。 “他们赌一所给特殊孩子修建的学校不会被重视。他们赌小张年轻不会深究,赌你天高地远没有背景。 “对他们而言,铸件有好有坏,学校倒塌成了概率,是二三十年后也不一定会发生的事。 “但每换一条铸件的收入,是可以被立即花掉的,近在眼前。 “不是所有人都有一条不可踏过的清晰底线。 “当眼前的利益变得触手可及,只要多走一点点就是实打实的金钱、地位、阶级跃迁,而另一边,是极小的概率才会被发现的后果……” 顾慕飞的嗓音越来越沉。 苏梨默默伸出手,像摸索着触碰,直到她牵到她的另一半的温热的手。 她自己,在掏不出一分钱的时候勤工俭学、争抢奖学金,但抵死不肯借贷。她同意当顾慕飞的金丝雀,换取母亲的手术费,但她立下金主不能干涉她选择的契约。 她说:“我可是很贵的。” 想来,那时顾慕飞还在灰色地带搞合法四倍企业高利贷和情报网。那道极小概率才会被发现的边界,应该时时会对他招手,诱惑般脱下外衣吧? 诱惑像捕蝇草,像夜晚里的一盏灯,像最黑暗处的蜘蛛网。 所以,人站在底线上,一点一点前进着。 不去靠近坚决不能淌过的河。 苏梨喝着杯子里的水,忽地,顾慕飞的手指敲了敲他那边的玻璃。 从且末去往库尔勒,穿越金子般无尽黄沙的只有这一条黑漆漆的沥青路。烈日之下,苏梨往外一看,前方两辆车发生了交通事故,一辆被另一辆追尾了。 后面的那辆小汽车可怜巴巴地歪进了草方格,似乎开不出来,而前方的越野倒悍然般没什么事。 几条人影就站在事故现场旁边。 “诶?慕飞,这里可是在沙漠。我们能帮忙载一下事故车主……” “那可是你可爱的吕经理。”顾慕飞说得随便,甚至不让司机减速,装着四人的雷克萨斯“嗖”地从两辆事故车旁擦过。 顾慕飞咬着牙,露出了一点虎牙尖尖: “保镖一路压着他开,他大概知道逃不掉,终于搏一搏。 “追尾事故可是后车全责。而吕经理现在要想走,就只能搭那辆跟踪他的顾家保镖的车。 “苏梨,我们只能合法‘扣押’他到沙漠公路结束,他多半会选择回且末,时间更短。你最好赶快找到实质证据。” 顾慕飞冷峻地狞笑:“这样,你的吕经理连同邵厂长,就彻彻底底都跑不掉了。” >>>>> 沙漠里的中转站绝非开玩笑。苏梨一行人的车队在加油站旁边一拐,就来到一处看起来并不很大的厂区旁。 厂房灰白色,样子厚重。 张工降下车窗,和门禁说了两句,又出示了工证,他们终于被放行。被沙子盖起来的地面上,王建筑师和孟工已经等在一边。 随着重型工业保温门被升起,苏梨一看到这厂房结构,就暗自觉得包工头蒯老板大概率没有和吕经理串通。 恒温、恒湿、保持气密,这样的一处中转站租金必然不便宜。项目虽然拿国家资金,蒯工头却也没有中饱私囊省这笔便宜钱,那为了方便吕经理偷铸件,就更没必要掺手进去。 他们几人在厂房里到处找铸件。苏梨一眼就找到了他们用的那一批套筒。 但……这批备用件,大概有五百只。 “呃,天啊。”王建筑师开始哀嚎,“我们现在要一只一只找哪些套筒被调包了吗?稍后塔克拉玛干都要天黑了,我们恐怕也找不到!” 这下,连苏梨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办了。 “苏梨。” 不知何时,顾慕飞已经无声绕到了套筒铸件堆的另一边。他弯下腰,指向套筒外壁,又站直起来,慢悠悠地把他的手机递给苏梨: “这里有他们厂的发货单,对一下原铸标号,对不上的就是被调换的铸件。” 大概也算苦中作乐,顾慕飞对着她轻轻扬起笑容: “苏总工,你老公还是很支持你的事业的吧?” ? ?赌徒。 ? 顾慕飞乍一看很像一个赌徒,他投身灰色世界复仇像赌,他开玩笑时也会说他自己“赌期权”。 ? 但实际上邵厂长吕经理这样的人是赌,顾慕飞是算。 ? 这里面的区别大概像围棋。顾慕飞是遵守围棋规则,算每一处落子的后手,在Abc方案里找最优解。而邵吕之辈则是趁人转头作弊,偷一个子。 ? 偷一个子好像是赌被发现的概率,但实际上被发现是迟早的,它只是一个伪装成概率事件的必然事件。 ? 至于字面意义上的赌…… ? 苏梨:欸,慕慕,我们上次和赫宝去澳门,为什么不能住威尼斯人来着? ? 顾慕飞:……你老公算牌黑名单,进不去。 ? 一定要远离赌徒和赌博哦。 Chapter 180. “舍小家为大家” 有了顾慕飞这张发货单,事情立刻就变得简单了太多。 苏梨把这张清单照片同步发给小张、王建筑师和孟工三人,再加上顾家的四名保镖、一名司机和还有立刻赶来运铸件的拖车司机两人,十人自动分组趴在铸件上,都在比对搜寻着。 苏梨稍稍解开一点冲锋衣,也要往下蹲,去找铸件。 还不等顾慕飞皱眉—— “别!”张工立刻大喊大叫,“老板你别蹲!” 苏梨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张工:搞什么。沙漠地区还禁止妇女下蹲了? 说来也搞笑,她来且末都快一天了,这时她才注意到她是整个厂区,乃至算上整个工地,唯一一名女性。 “苏总工,您就当我们歧视妇女吧。”王建筑师一边大汗淋漓地比对着铸件号,一边絮絮叨叨,“我们眼看着一位怀孕八个月的孕妇往下蹲……” “dNA驱使,我们生理性紧张。”孟工言简意赅。 “干监理的都这德行。”王建筑师一边和孟工搬开一只比对过的套筒,一边自嘲,“怕担责任。那边是您先生?刚才您一蹲,他都要飞过来了。” 苏梨一转头,顾慕飞此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早和保镖要来两只新手套,也在另一头安静地比对着铸件。 “他是……”苏梨缓缓转回头,“王监理,孟工,你们也都结了婚……?” 孟工抬起左手,简单亮了下婚戒。 “闺女都五岁了。”王建筑师叹出口气,又紧接着笑起来,“孟工的是才满周岁的小子。” 而单身的张工在远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声音也不明的哀嚎。 王建筑师又絮叨:“虽然建筑和工程有别,但干土木的也有家要管,还要下工地,最后还得防这种小人,别把几年读出来的书和资质都赔进去,也不容易。 “不过像苏总工这样把家‘搬’来工地的,还真少见。您‘舍小家为大家’啊。” “哪有……”苏梨的脸上发烫,赶紧谦让。 她哪当得起,不过碰巧有点条件。对于顾家和千岁华隆而言,私人飞机也好,安排人工也罢,跟着孕妇远赴边疆,是负担得起的开支。 可苏梨不禁想,要是,她嫁给一个收入有限的人,她还是一无所有的小建筑师,她还会怀着孕……飞来吗? 那样,她的丈夫,会让她独自飞来吗? 苏梨低头看向铸件号。 她大概还会来。 只不过…… “苏总工!这边!”王建筑师忽然大声叫,“这根!号码对不上!” 苏梨赶紧凑了过来。 这只铸件根本不是以假乱真,它从外面看简直和其他套筒一模一样。苏梨也拿出发货单对了一遍,但铸件号不会骗人,确实对不上。 苏梨尝试着再蹲下去,但她费劲又不得其法,大家又都一副盯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她压力也很大。没办法,她只能接过顾慕飞递过来的背包垫着,对着套筒跪下去。 “张工,”苏梨把手往后一伸,“手电和直尺借我。” 张工立刻掏出不锈钢直尺,又摘下挂在背包上的手电,递了过去。 这只手电也是钢的,黑黢黢被电镀了漆,大约有些年岁,被张工用到了磨损,露出少许原钢来。苏梨顺手一按就要往眼前套筒上照,可光照太亮了。 这光在铸件上一反射,几乎立刻照白了小四分之一个厂区,绝对晃眼。 苏梨戴着墨镜都尚且眯起眼,赶紧把手中按钮胡乱按了几下,试图关掉。 莫名其妙,白色手电光忽然穿透力极强,闪了起来。 “张工,怎么回事??” 苏梨慌了,强光闪得她几乎不敢看。她这是回到闵州蹦迪了吗?苏梨把手电举得老远。 “三短三长三短,是SoS紧急求救信号。” 那边顾慕飞在说话。苏梨却被光晃得根本都找不到老公人在哪。她只听到:“你再按一下。” 世界昏暗……正常了下来。 “妈诶。”王建筑师忍不住抱怨,“我还以为这里离昆仑近,王母娘娘飞天临凡来了。” 苏梨困惑地看向张工:“这不是手电?” “苏工,你按两下就是弱光电筒。”张工满脸通红,赶紧解释,“这支是多功能手电。我大学时去野营就用这支,钢的也耐摔……” 可能是男人之间那点奇怪的共同兴趣爱好,孟工和顾慕飞已经在向张工讨教,手电筒从哪家店里买的。 而苏梨咬着唇,正了正墨镜。她听张工的话,心里数着只按了开关两下,真的就是普通弱光,和路边的手电筒一模一样。 “顺便,苏工,你如果再按一下就是紫外黑光,按第四下就是刚才的SoS模式。那个光最强,只要插地上……” “嘘!” 苏梨没有心情继续听张工对手电筒的赞美介绍,只把电筒光直接照进套筒里面去。 苏梨摸过她刚才惊慌中丢掉的不锈钢尺,伸手进去,只在铸钢上轻轻一敲。 “啪。” 几位工程师的脸色都变了。 “怎么?”只有顾慕飞还在挺拔站着,不明所以,“这声音怎么了?” “慕慕,你听。”苏梨拿回尺子,又伸进旁边一只符合发货单铸件号的套筒,老样子敲了一下。 “铛——” 如磬声拂过松林。 “他们拿廉价废铁回炉料做的次品。” 苏梨咬紧牙,被老公两手搀扶着,跌跌撞撞站起身,拍了拍冲锋衣: “看起来一模一样,废铁混在好的里面,谁也不会闲得没事一只一只敲钟玩。这要是高延性优质球墨铸铁,”苏梨恨恨道,“我就把这些铸件全吃了。” “那接下来?”王建筑师追问,“证据确凿,我们能回去了?” 苏梨点点头: “王监理,孟工,麻烦你们监理两人先在这里拍照、录像、录音留证。 “之后我们把我和张工去工厂获得的样品件,还有这里挑选出的这一只不合格件,您再稍等一下签字、封存、画押,我们今晚一齐押送到监理方指定的检验机构,进行金相、光谱与力学测验。 “至于剩下的,我们设计方会把不合格铸件挑出来报警。吕经理也跑不了。您明日回来一并接受证据就可以了。 “我们争取今日办成。您看可以吗?” 苏梨一口气说完,绞着戴婚戒的双手,眼巴巴看向王建筑师。 大约她话说得掏心掏肺,又或者她孕肚挺着还忙前忙后,王建筑师不忍心拒绝: “好吧。” “谢谢您和孟工。” 苏梨立刻回答。她是真心的。 她慢慢退向一边。可她刚退没两步,顾慕飞这次一反往常不对她工作插手的态度,抢在来请示的张工之前,先把她夺了过来: “苏梨,证据也拿到了,你不要再久留。你出来已经很久,我不放心。你和我现在回且末。” “嗯。”苏梨这次一点都没有二话,“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转身,喊张工: “张工,今天周三,两份样品运去监理指定的检测机构又要一天,等机构开验就要周五,我们耗不起再等一个周末。 “所以今天辛苦你,你力争今晚就把样品送出去,证据清点了,你跟顾家车再走,我给你加加班费。 “可惜我不能久留,必须尽快回且末去……” “老板您说什么话。”张工都已经崇拜到星星眼了,“您能亲自来解决这——么大一个问题!这边交给我,您今晚好好休息,别累着。” “嗯。”苏梨笑着应声,“我把这位司机留给你,那些保镖们也都会在。我今晚就开始出整改图纸——” “老板,我说,好好休息。好好休息!” “是是是。”苏梨吐了吐舌头,“你的老板公也不会让我放肆的。那,张工,且末见。” “且末见!” 顾慕飞终于安心一般,送她坐上了回程的雷克萨斯。 他们回程也要走同一条沙漠公路,也只要一个半小时,可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苏梨感慨,她也是真真切切见到了一轮骄阳落日怎样滚滚西去,好像金乌化成精卫,真要抵死坠入无尽金海。 在中转站那时,张工还说好好休息。一点不假。 苏梨的眼皮打架起来,也许是顾慕飞开得甚至比顾家司机还要平稳太多,又也许是她要回家,心情毕竟松散。 苏梨浅浅打起了哈欠,她又随意看了一眼紧跟在他们屁股后的医疗车。 可是,在东边天边,渐渐长起了一整道深黄色的山。 “那是什么?”苏梨问,“我们来时,东边有山吗?” 顾慕飞的手轻轻按在方向盘拨片上: “苏苏,坐好。沙暴要来了。” Chapter 181. 与大自然赛跑 (哦莫写书都没注意到今天中秋!祝宝宝们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秋快乐!送上今日的甜甜甜文!>///>>>> “沙暴?” 苏梨还在紧盯着他们车尾后的那一线黄色。 闵州从来没起过沙尘。 沙尘暴,她在设计且末学校时当然仔细研究过、算过,知道风很大,沙很猛。但在她的真实记忆里,大概她就只见过那么一次。 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大概三岁吧。 那时,她父母还没离婚。有次,她随着母亲北上,去探望外祖母。 外祖母家在一套好大的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房子倒小到极限,站不下两个人。 她听到父母躲在一卷帘子后低低说话,知道她又要乖了。她自己趴在窗上,看窗外楼下的小朋友们在折柳枝。 忽地,天空就黄了。 “姥姥!姥姥!”她喊,“妈妈!” “乖孩子,这是沙尘暴。”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几乎喘不动气,一点脚尖一点脚尖地挪到她身边来,“在南方没有吧?没见过吧?” 苏梨现在想一想,外婆的样子她已经记不得——那年后,她再也没见过这位她只见了一次的老太太。但那漫天黄色、那些行色匆匆又骂骂咧咧的大人和小孩…… 苏梨想,且末应该风再大,天更黄,他们确实要赶路赶得更快些。 “今天天气预报说了会有浮尘。”顾慕飞开始双手扶住方向盘,“但预报说的是在若羌,按理,离这里很远。” 后视镜里,那双丹凤眼匆匆扫了一下。 苏梨随着他,又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东北方向。 “可是,慕飞,我看那座‘山’……好像又更高了些……” 说话间,那道“山”已经不再像山,更像一大片贴地飞来的乌云。云越来越黑,越来越明显。苏梨开始拿不太准: “它好像是从中转站方向刮过来,在往我们这边追。我是不是应该通知一下张工他们……?” 顾慕飞直接拽过换挡杆,完整切换成了手动挡: “你通知张工。我也要让医疗车跟紧点。我们距离且末就只剩下四十五分钟。” 他踩下油门,咬着牙近乎嘶嘶着,像逼迫自己那样低声道: “我们一定要赶在沙尘之前到达。” 他又稳稳补了一句: “苏苏,放松,别忘记喝水。” 他们两人各自打电话通知下去。顾慕飞的唇线抿紧,开始在限速的上限百分之二十左右狂奔。他们来时追吕经理都没开过这么快。 但风沙在他们的后面紧追,确实给苏梨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刺激感,好像她和顾慕飞在与大自然赛跑。 他们……会赢吗? 苏梨时不时就往后瞄一眼。 他们面前的天空还是碧蓝色的,湛碧,太阳只稍微失了一点光泽,悬在西南。可在她身后,天际线就像煮沸的水,漆黑浑黄的颜色开始翻滚着冒上来。 “慕飞,这……”苏梨扭着身子惊叹。 漆黑浑黄在天上越压越多,无尽金沙的沙漠在下,沉得像冷酷的海。 天空被这一线清晰划开,在快到他们头顶处,分为黑和蓝截然不同的两块。 “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天……”苏梨惊叫,“不见了!” 可车载卫星导航上,他们也离且末越来越近。他们只剩四十分钟,三十五分钟,三十分钟……顾慕飞扫了眼后视镜,发动机紧接着越加轰鸣。 恒温空调忽地吹出了热风,拍上苏梨的膝盖。 “唰”地,车的左面好像被抬了起来,往侧边剧烈一甩—— 顾慕飞双手的青筋从淤青里钻出来。他把方向盘往左沉,稳稳把车拽回: “苏梨,扶好,有横风。” “嗯。” 苏梨抓紧扶手。她看不到顾慕飞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丹凤眼正在和她一样,专注盯着公路。后视镜里,医疗车也歪斜紧咬着他们。漆黑的路面上浮沙横扫过来横扫过去,左右扭动,霎时间金蛇狂舞。 车每压过一堆沙都会稍微打滑。车头每次一昂起,顾慕飞都要拨动方向盘拨片换次挡。 “慕飞,开慢一点,就算来不及——” “哗”地,他们被什么击中了。 如果在闵州,苏梨知道那是暴雨倾盆而下。可他们在塔克拉玛干。塔克拉玛干不下雨。 骤然,苏梨什么也看不见了。 车窗外,碧蓝的天、太阳、金沙、黑漆漆一条公路全部不见,只剩—— 什么也没剩下。 除了中控台那点幽光,她眼前完全是黑的。 她看不到自己的手,看不到自己的脚。起初,她听到自己骤然间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她还在,在沙子中存在着。 可风沙的声音被漆黑放得太大,连心跳和呼吸都贪婪吞掉。 沙子细密分不清,胡乱拍打、磨砺着玻璃和钢。脆响、尖锐的划声和轰隆隆的风充斥起黑暗,塞进她的一切,像要也塞进她的身体—— 苏梨抱住自己,一遍遍摸索确认自己还在。她蜷缩着: “呜——” 可车内紧接着亮起来。顾慕飞按下车内灯,他丹凤眼狰狞地眯紧。他的两只手紧紧抓住方向盘,车还在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车灯照出密不透风一样的沙! 他们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他们已经看不到路了! “慕飞,别,别再开了!”苏梨惊叫。她向后在椅背里抵住了身体。 车轮好像磨上了沙漠。在他们的右前方,车头偏了点,车往下稍微一沉。 顾慕飞的脸色纸白。他咬着牙,把车刹住,按下车内循环和双闪。 卫星导航停在了还剩二十四分钟。 车内静极了,又其实根本不安静。沙子磨着他们,沙暴把他们干脆吃了。车载电台里时不时噼啪作响。而他们的整辆车在沙子和风里左右摇晃着…… 沙暴。 “苏梨?” 苏梨听到顾慕飞在唤。她依旧紧抱着自己。纸上得来终觉浅。她计算出来的风速和沙量不会告诉她,天会漆黑,天会把一切都吞掉。 顾慕飞解开安全带,手扶着两只驾驶席。空间局促,但他还是从前面勉强跨了过来: “你还好?” 他语气很柔,很小心。 “嗯。”苏梨点头,看着这张凝重的脸。她是不是不应该……不应该坚持学校、坚持到沙漠里找证据…… “沙暴太突然了。”顾慕飞坐下,从她的胳膊上牵起她还在抱着她自己的一只手,“不急。我打几个电话。” 他说得好像一件小事,把手机就放在两人之间的腿上,按下免提: “许医生。” “董事长,我们突然间什么也看不清了。天全黑了!我们刚才一直紧跟着您,虽然看不到,但应该就在你们后面。我们的司机只能停车——” “没事。沙暴。”顾慕飞的手盖上眼睛,似乎胡乱揉着,简单回答,“我去求助。你们也给顾家总部发信号,开双闪待命。” “是。” 苏梨乖巧地在椅子上歪向一边,长发盘在她的颈侧。她听到顾慕飞又拨出一个号码。 “哥。” 这次,那边先说的话。 “麻烦你,”顾慕飞说得严肃,“我和你嫂子被困在沙暴里了。” “哥,我知道。沙暴来得太突然。你们现在离且末大概还有半小时?” “对。” “这次沙暴从若羌紧急改了向,能见度最多一米,也说不清什么时候能散。 “且末这边的沙漠公路已经被临时封停,救援车就停在这里,但开不进去……” 苏梨的脸歪向车外。车窗外还是半夜那样的漆黑。正因为这么黑,才能完整照出车里她和顾慕飞两个人的反光。 她疲劳地斜坐着,而顾慕飞正襟危坐。 顾慕飞眉心的蹙痕又显现了出来。但他淤青布满的那只左手还牵着她,不敢多用一点力,右手肘支在膝盖上。 顾慕飞拧着眉,微微偏过头: “主要,你嫂子……” 他嗓音沙哑。 “哥你稍等,我看看怎么紧急办。”那边的声音也烧起来,“能给我几分钟吗?我一定回电。” “嗯。拜托你。” 顾慕飞挂断电话。 他沉着眉,可并不想让苏梨看见。 几分钟。 说不好几分钟。 风沙还在不断摇晃、拍打、侵蚀着他们两个。 他千算万算,可他算不到沙漠里的黑风沙暴突然从若羌改道。他算不出风沙还要多久散去,他们多久才能重新启程,回到且末,回到安全。 风沙还在拍打着。 ——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有命运。让命运眷顾他们…… 突然,苏梨扽紧他的手。 顾慕飞一低头,只看到苏梨脸色纸白,鬓边和发际线上都反着光,泛起了细密的汗珠。 苏梨咬紧嘴唇,咬到发白,连发丝都一齐咬进了嘴里。苏梨一手按在小腹下缘,另一只手紧紧扽住他的中指和无名指。 他最害怕的事—— “慕飞……”苏梨气若游丝,“我好难受……” ? ?塔克拉玛干里的黑沙暴真的是这样的。 ? 人被大自然一口气吞掉,在大自然之下惊叹、被碾压,然后被无声无息地消失掉。 ? 小作者只恨自己的笔力有限,尽力了,希望能让大家体验到真实沙暴的威力之万一。 Chapter 182. 判生判死 顾慕飞立刻从座椅上滑了下来,他扑到苏梨面前。 “苏梨,你难受……?你怎么了??你不会——” 他托起苏梨的后脑,可苏梨在他的掌中汗如雨下,软绵绵的又好沉。苏梨抿了抿唇,像根本吐不出一个字音,满身都是汗,依恋又滚烫地依着他。 苏梨紧闭着两只眼睛,睫毛轻轻颤抖。她只挤出最轻的一声闷哼。 苏梨要……要在这个时候早产?? 顾慕飞的眼前好像一瞬发白,根本不容他细想什么。 人生第一次,他脑子里的大藏书阁不听他指挥,横冲直撞冲了出来。那些他用来储存前半生记忆的书架直直朝他撞过来,几乎横碾过他。 他踉跄着闪躲、后退。 他为苏梨怀孕读过的书、查过的案例还有医生说过的话,都化成了书架上的书,此时朝他噼里啪啦照脸摔下来,把他淹没。 “苏梨。苏梨!” 顾慕飞低声不断地唤着,期待这能让苏梨神志清明,一边一手把车座位放下。 也许根本不是。也许苏梨只不过奔波一天跑累了,也许不过她一个南方人来塔克拉玛干,第一次遇到黑风沙暴,吓着了她。 求你。 顾慕飞攥了一把苏梨的手。苏梨的手有点凉。他特意选了这辆四座SUV,后面空间宽敞,在最坏的情况下他能让座位放得更平缓些。 现在是最坏的情况吗……? “苏苏,你听我的,我们先朝左躺。” 顾慕飞一手扯开苏梨身上的安全带,挽起他自己的衬衣袖子。他凑近,半抱半扶着让苏梨慢慢侧过来,朝他躺。 “你哪里痛?有没有出血?苏梨?” 顾慕飞眯眼审视着。他没看到血或者水。 他让自己双膝跪下,这样他离苏梨更近。他一只手盖上苏梨的肚子。他和苏梨认识以来第一次,苏梨浑圆的肚子摸上去像一颗坚硬的石头。 他立刻快拨出刚才许医生的电话: “董事长?” “许医生!苏梨她——” 他讲得飞快。此时,如果他还能伪装出哪怕一丝淡定。 他怀里的苏梨挣扎了一下,扭头吐出声音: “慕慕,你别急,我没有痛,就是,啊……!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往下坠……好难受……” “医生!”顾慕飞的嗓音烧了起来。 “听起来,”那边的医生也十分严肃,“像宫缩。” 该死的。 顾慕飞垂头一声咒骂。但紧接着他就觉得这句骂太不吉利,而且绝不应该让苏梨听到。他立刻收回。 他抬头间看到车外还完全漆黑,正好照出在苏梨面前跪着的、乱成一团的他。 你不能慌。你不能乱。 “慕慕,我好像好点了……”苏梨哀哀地喘出口气,“你别这样,脸色那样白……” 他任苏梨胡乱拽着他的衣服。在他另一只手心里,苏梨浑圆的肚子又慢慢软了下来。 他如实向医生汇报。 “看来,一次宫缩结束了。从您给我打电话起……”他听到那边的医生似乎松了口气,却也仍旧凝重。显然,刚才许医生在计时:“是三十三秒。” 许医生又说: “尊夫人既没有破水也没有出血,听刚刚描述胎动也正常。这是好消息。 “尊夫人现在身旁没有我们监护,董事长您必须负责起计时。 “如果夫人真是早产宫缩,这种难受会有规律,会越来越频繁,宫缩时间也会相应越来越长,痛感会越来越剧烈、明显。您要观察一小时,持续计时。 “当然,如果幸运,尊夫人也有可能只偶发这一次,是假性的……” 顾慕飞脱口而出:“许医生,您能不能过来?或者我们……” 可那边完全沉默。 他往外看,他们的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他们被一齐困在了黑沙暴里,前后左右只看得到沙子拍打。 他在问什么?他在向谁求什么? “您先计时。”那边的医生回答,“按我说过的,观察一小时,再看一看是不是会越来越规律……” 观察。再看一看。 顾慕飞摁断电话,扔到一旁。苏梨刚才出了不少汗,衣服都粘在了身体上。她还朝左蜷着,在他的怀里像一团被狠狠揉皱的娃娃。 “慕飞……”苏梨瞧向他,眉心还微蹙着,“我是不是不应该……” 顾慕飞跪爬向车尾两步,又把刚被他扔了的手机重新捡回来。他打开计时。 “苏苏,你出了好多汗,再喝点水。”他喃喃,揉着苏梨被濡湿了、濡软了的头发,“我求你,再喝一点……” 苏梨知道他在求什么吗? 他们被困在了一场他根本无所控制的黑风沙暴里。他的身边只有她,只有这一辆车,他们是一座孤岛。 他在等一个“几分钟”后回来也许能救他和妻子的电话,又或者,他在等妻子确认早产的宫缩。 生或者死。 结果,或者审判。 他今天拿急用做借口,发疯般高价现租了两架直升机。可是,他也知道那是安慰,是给他的安慰。现在因为沙暴,直升机根本飞不过来。 如果是早产,他给再多钱,送再多钱,烧再多钱,封官许愿也不会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的她。 他只能对苏梨说: “再喝点水吧。” 作为丈夫,他只能让妻子在黑暗里温吞喝水…… 安静地。如果有命运。让命运眷顾他们…… “呃……” 顾慕飞感觉他只抱了苏梨一片刻,可苏梨在他的怀里又扭动了起来。 不不不。 顾慕飞只一低头,手机上的数字无情。十四分钟。 “啊——慕慕———” 不不不! “苏梨!” 不要! 苏梨慌乱抓住他的手,他却只能一边计时一边呼唤他一生最爱的一切。他可以再给医生打一个电话,再听一次医生让他观察,直到再下一次宫缩…… 然后呢?然后呢?? 一直这样下去。他仿佛看到他的苏梨躺在血泊里。她会和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一起,在某处俯瞰着他…… “苏梨!!” 苏梨听到一声急唤,不禁睁了睁眼。紧接着,她的额头被贴住了。 气息熟悉又混乱。不知为什么,苏梨觉得,顾慕飞贴上来得格外柔。久久地,他离开,只留下一个落叶点在水面上那般的吻。 “苏梨,你在这里等我。” 等你? 苏梨不明白。她两汪眸子被红肿的眼皮局促夹着,泪眼汪汪又迷茫地找顾慕飞在哪。 “如果你现在要生,不能没人帮你。” 顾慕飞好像从没这样温柔说话过。像他再稍稍用力就会把什么碰碎: “苏苏,许医生说了,他们就跟在我们后面。虽然沙暴看不见,但他应该在。我就去确认一下,确认他们在,再把你带过去,那样你就会安全,你不会死。” “别去……” 苏梨本能地喃喃。她只感觉肚子还紧绷绷的,成了一整块,像钢板,像她穿上了铠甲。她难受极了,被这块铠甲压得喘不动气。 可她挤出一声: “慕慕,别去……!再等一等……” “等。然后呢?” 她听到男人的语气骤然冷峻,浸满了冰。 “等到你下次再……等到你离最糟糕的结果越来越近——” 顾慕飞的声音彻底变了形。 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 “苏梨,没有人会来。我们被困在沙暴里……” 顾慕飞喃喃着。 “……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了救你而来。 “如果有命运,如果人因好因坏而判生判死,我的母亲和妹妹都不会死……” 他的手从苏梨的手里冷酷地抽了出来。 苏梨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但她听到男人窸窣间起身。 顾慕飞真的要……他要冲进沙暴里,为她找那一辆医疗车。 苏梨拼尽一切伸出手。她胡乱抓,只来得及抓住他的一点衬衣边。 “不!顾慕飞!不要去!” 那道悬崖终于完全断裂,砸了下来。 “苏梨,我不去,你要生在这辆车里,你会死!孩子们都会死! “你问我你是不是不该来。对。你不该! “你说过,‘不是只有我们的孩子是孩子’。你为了所有的人来了,为了所有无关于你我的孩子们来了!然后呢?! “你呢?!我呢?! “好崇高的理想。” 顾慕飞的嗓音裹挟着怒,裹挟着透心的悲哀、不甘与失望。他一声轻蔑冷哼: “我要的不多。我为你做这一切!我要你爱我,让我全身全心不留一丝缝隙地爱你。可我亲手把你送到了这个位置——” 他深喘出一口气,一根手指直直戳向他自己的心口: “你为了那些孩子,你要牺牲我们的孩子,牺牲你自己?! “如果一定要牺牲、要献祭,才能让你两全,那么就献祭我——” “啪。” 黑暗里清脆的一响。 苏梨喘息着,支撑着自己半坐了起来。 她的手还在空中半悬着,还在发抖。 而在顾慕飞脸颊红透、完全错愕住的这一秒,苏梨湿漉漉被汗浸透的身体伸展上来,两只手抱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深深往怀里抱紧。 “我需要你,别去,慕飞……” 她倾尽心声。 “……哪怕我现在要生,到最后……我和我们的孩子都需要你,在以后的每一秒,都需要你……” ? ?特别感谢@黎天天天投喂的月票哦~(摸肚皮 Chapter 183. 视觉记忆 在沙子密密麻麻敲击玻璃与钢的轰隆声里,他们只有彼此。他们紧贴拥抱着。 “苏梨……” 苏梨感受到什么东西在滴上她的后背。 眼泪涌出眼眶总是滚烫的,可落到对方身上却已经变冷。顾慕飞很少流泪,但他的眼泪却次次为她而流。他哭时总没有任何声音,只剩给他自己一些细微压制住的颤抖。 顾慕飞说他不喜欢唱歌,因为他说,唱歌是一件很需要情感投入的事。 可流泪要投入的感情更多。 他哭泣时在想什么呢? “苏梨,我不应该慌。我不是真的觉得你不应该来……” 顾慕飞紧紧搂抱住她。 “可我一遍遍看到——” 苏梨依偎在顾慕飞的肩窝那里。 啊,对,她想,顾慕飞能看到。是他脑海里的那座大藏书阁吧。 视觉记忆听上去是一件非常美妙而诡异的天赋。一个人可以把所有的记忆和知识都自动拍下来,储存成照片、影像和书籍,随时重新体验。 别人需要强记硬背的简历,在顾慕飞那里可以自动组合成一个完整的人。 在别人干巴巴地叙述怀念高三午后的再见时,顾慕飞却把自己站进那间教室。夕阳洒落在少年的身上,故人笑容一一重现在眼前…… 苏梨软软依偎着自己的爱人。她喘口气,闭了闭眼睛。 那么,顾慕飞与她的初见,他们的初吻,他们在江滨对彼此剖开心意的表白,她和他在佛罗伦萨的小婚礼,以及孩子的出生……将来,顾慕飞都可以经常再拿出来具体看一看…… “……我看到,你一遍遍在我的怀里……” 他呜咽。 “咽气…… “苏梨。我做不到只坐着,任它注定发生……” 落下来的冷泪更多了。 苏梨却觉得自己没有再像刚才那样难受。她被爱人紧抱着,与爱人轻易剖开的心温暖融在一起。 沙暴把他们从纷繁复杂、充满比较的世界里扔出来,人需要的就这么多,其实一直就只需要这么多。 “慕慕,你再放我躺回去……”苏梨闷闷地说,“我真的好累……” 她被温柔安顿下,依旧朝左侧躺着,回到座位上。男人帮她捋开被汗沾湿的头发。 “你再喝点水。”顾慕飞低下头,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他捡起手机:“……我继续给你计时……” 他几乎无声喃喃: “也为我计时。” 为他计时? 就在这时,顾慕飞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悬在手机屏幕上的手冷白,只愣了半秒,当即他划开接听。 “哥。”电话那头的声音传了过来。 “怎样?” 苏梨听到顾慕飞的嗓音烧了起来。 他被困在沙暴里,一遍遍在脑海里重复见证着自己的妻子一尸三命,刚为此洒过无数冷泪。 他好像视死如归一样烧了起来。 “哥,我们卫星定位到你和嫂子了。好消息。在你们前方约一公里,右边,有一座公路养护水井房,可以让嫂子暂时休息,等待救援。 “我正在把导航传到你们的车载卫星定位上……” 苏梨微微睁开疲倦的眼睛。他们的车载导航从刚才就一直亮着,还定位去向且末,卡在了还剩二十四分钟。此时画面上一条同意提示闪了出来,顾慕飞立刻迈步上去,抻着腰,遥遥点下加载。 导航立刻指向了一个未知地点,就在他们前方不远。 “哥,”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我知道你那边能见度很差。 “你可以根据车载定位箭头和指南针来确定你们没有偏航,我在这边也会继续盯着。 “在你们的前后路段,我目前定位不到任何行驶中的车辆。哥你开双闪慢慢开,一公里图稳不图快,只要路面是硬的,整条路现在都是你的。 “我已经通报了有孕妇的特殊情况,重型越野车已经出发救援,但他们也是摸着黑前行,不会很快。 “让嫂子先在水井房里休息一下,可以吗?” 水井房。 苏梨混乱般喘出一口气。此时对她和顾慕飞而言,水井房大概像水晶宫殿一样。 她听到顾慕飞也深呼吸了一次。再开口时,他天生冷淡的男中音里沾了点颤抖: “多谢你。闵州那边你都放心。等你回来,我老样子招待。” “好。”那边的语气似乎也终于轻松了点,“你说要‘为了万万千千的好孩子’嘛。哥,你的两个孩子也是万万千千的孩子之二呀。” 电话挂断。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心思沉颓,要按灭手机。顾慕飞眉心的蹙痕从沙暴开始就没消过,甚至对方送来这样的好消息,他也没有松弛一点的意思。 况且,苏梨知道他每每动用大藏书阁就会头疼。此时顾慕飞的鬓角已经闪着薄汗。 忽地,顾慕飞的眉头却乍然一松: “苏梨!” “怎么了?”苏梨勉勉强强抬起一点头。她太累了。 顾慕飞把手机对着她举了过来。 刚才,她上一次宫缩后,苏梨亲眼看着顾慕飞按下了手机计时的套圈键,重新开始计时。刚才他们讲电话时谁也没有再注意,可他手机上的计时数字还在转,现在已经…… 又过去了二十九分钟。 “你现在难受吗?还紧绷着……?痛吗?” 顾慕飞的一只手重新覆盖上了苏梨的肚子。 苏梨摇摇头。 她确实没再感觉到刚才的紧绷。现在她只觉得好像整个人刚刚被锻炼过,好累,好想睡。 如果实话实说,其实,她有点饿…… 顾慕飞赶紧拨通了许医生的电话。 许医生还是老样子保守,交代仔细观察。但他也确认说,间隔二十九分钟没再宫缩,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信号。疲劳和惊吓导致假性宫缩的可能性很高。 而顾慕飞把水井房的卫星定位也分享给了医疗车。 “看来喝水有用。” 顾慕飞挂断电话。苏梨听到顾慕飞的语气整个都轻起来: “我还以为写孕期护理书的人想不出别的招数,就写喝水充数。这后面我放了两箱水……” 他跪爬过去,拉开后备箱地板。 苏梨一看,里面装了整整两箱Acqua panna。 ……? 都是玻璃瓶子,不重吗? “水管够。”顾慕飞拎出一瓶,拧开,直接塞进苏梨的手心,“快喝。” 顾慕飞一边给她系回安全带,一边眼睛还紧盯着她,这让苏梨也躲不过管家公,只好勉为其难再喝了一小口水。 她满肚子里都只剩水,反而让她有点恶心。 苏梨正想抱怨,却听到极轻的一声,“只要你好好的”,带枪茧子的手似乎揉过她的耳垂。顾慕飞双手扶住两只前座,翻身一跃,跳进了驾驶席。 “坐好。”他语气冷淡又认真下来,拉下安全带,关掉了车内灯。 刹那,苏梨眼前又只剩下中控台的幽光和完全黑暗。 “苏苏,我在。”他说。 顾慕飞还是把车保持在手动,几乎不着力般慢慢滑离刚才好像下陷一点的右前轮。 他把卫星导航的箭头和虚拟路面对齐,试着一点一点极慢地盲开。他们脚下的路面一直是坚硬的,双闪一亮一灭,一直没关。 顾慕飞又打开了雾灯。可沙子还在像泥浆一样从他们的前挡风玻璃拍过去。 万籁俱寂。只剩沙子的声音。 他们真的……能找到水井房吗? 苏梨侧躺在座椅里,歪斜地看向车窗外。 在这样的沙漠世界里,在这样的沙暴肆虐里,会有一处能避风、能歇脚、能让她躺一躺喘口气的小房子…… 一公里突然变得好远。 苏梨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她忽地看到雾灯光里冒出了一大丛……灌木?? 车按导航慢慢转弯。漆黑里,他们真的看到了一栋还亮着灯的小房子。 ? ?首先感谢当代科技,祝祖国繁荣富强。 ? ———— ? 视觉记忆其实也是我小作者自己的能力。小作者靠这点小聪明在脑内重演记忆或者构造空间——比如为这本书在脑内预览顾苏故事,有点像透过猫眼窥探平行世界。 ? 人类的这些能力真的很奇妙,比如绝对音感还有康定斯基的那种通感,都非常神奇。 ? ———— ? 鳏夫文学?这本书不会的。 Chapter 184. 三短,三长,又三短 既然他们找到了水井房,小房子样的阴影里还透出灯光,那么,他们就只剩下唯一一个显而易见的选择。 顾慕飞再度从驾驶席跨了过来。不过这次比起上次他跨过来时的样子,苏梨能明显看出顾慕飞的动作更轻快,但也更着急。 “苏梨。”顾慕飞再次跪到她的身边,松开安全带,“你没有再……?” 顾慕飞的手机计时还在转。又半个小时过去了。 “没有。”苏梨回答。 “好。”顾慕飞的语气更稳定了些,“风沙太大,我不能先带你下去,万一房子里没人……你拿着这个。” 苏梨抬起手。 这人洁癖。这是顾慕飞总随身带着一只的手帕。 “你先用这个捂住口鼻,”他简单说,指着窗外,“现在门就在咫尺之遥,你可以看得到我……” 苏梨激烈摇头。他们只能勉强看到似乎是房子的一点轮廓,这怎么能算看得到? “不要。”她说。 “那……”顾慕飞明显急切起来。 他四下张望,似乎在试图寻找一根绳子或着类似的别的什么,好让苏梨一端牵着他,图她心安。 但这辆车是在且末临时用的一辆,显然是新车。 “你用……”苏梨想了想,“你找找我的笔记本包里。我总会带只卷尺。” 顾慕飞猛地扑了过去。 果然,苏梨带了一只钢卷尺。卷尺固然是硬的,不能像绳子一样系在车上,但苏梨坚持她拿住一端,而顾慕飞拿住另一端,这样刚刚好。 “而且,”顾慕飞这次甚至沾了点笑容,“你忘记还给张工手电筒了。这只特别亮,SoS求救信号,特别闪。你一定能看得到。” 苏梨刚想骂他,什么时候了,还拿紧急呼救信号开玩笑,但紧接着又收敛起来。 她看到顾慕飞垂垂眸。 “那,我去了。”他捏了捏苏梨的手,又摸摸她的肚子,“爱你们。” “爱——” 苏梨的话没说完,因为密集的沙子陡然倒灌了进来,逼着她慌忙背过身。沙子打在后背上就像暴雨,但暴雨不会让人像被打一样疼痛。 苏梨慌忙按照顾慕飞说的那样,拿手帕盖住口鼻。 大地和寄情水的气味混淆,借柔软的丝绸盖住她的呼吸。 她听到车门被关上,赶紧把玻璃降下拳头大小的开口。沙子再度从开口往里灌,她几乎立刻迎着风,把卷尺递了出去。 沙子打在赤裸的手上痛极了。 但卷尺微微摇晃,被往外拽。 顾慕飞牵住了。 SoS手电灯光乍然爆亮,让趴在车窗上的苏梨看到一点爱人的背影。 灿白的光三短,三长,又三短。顾慕飞的背影也随着三次短暂出现,三次稍长一点出现,又三次短一点出现。他弯腰,裹着她的冲锋衣,每次都离她再远一点。 卷尺在他们之间被风吹成弧线。 在房子的阴影前,手电真的照出了一扇门。 顾慕飞的背影用整只小臂去撞那扇门。 他又撞了一次。 他用肩膀又…… 算了——顾慕飞!你回来!就让我们呆在车里等着吧!苏梨脱开手帕,才发现她喊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她捂回手帕,只扽了扽卷尺。 回来……! 可她眼中忽然闪过一线灯光,门开了! 灯光立刻消失。门立刻又关上了。 但在那永恒不变般的三短三长三短白光里,多了一个人影。 顾慕飞对着那道新人影抬起手臂,指向他们的车子。她看到顾慕飞的这只手在身前简单画了一道弧,另一个人跟了上来。 密集的风沙还在往车里倒灌,苏梨手里的卷尺越来越松。 慕飞。 “哗”地,车门被拉开了。 没有任何声音,她被盖上了冲锋衣。沙子暴雨般砸在冲锋衣上,发出“噼啪噼啪”的脆响。她的手臂被左右一只拉住,她的脚尖前后落入了冷沙。 沙子像新磨好的刀一样划过她的腿和脚踝。苏梨紧咬住牙。她眯起眼,除了三短三长三短的白光什么也看不见,她除了左右各一只的手臂和覆盖在口鼻上的丝绸什么也感觉不到。 大地和寄情水都被吹散了。她的呼吸里只剩沙子,眼睛外只剩沙子,皮肤上只剩沙子,脚只剩继续往前迈…… 门开了。 她被一下子推进了光。她的眼睛睁不开。但她知道这里既没有风,也没有沙,更没有任何刺痛的、让她好像被千刀万剐般的划伤感…… “哎哟!肚子里还揣起个娃娃的嗦?!” 苏梨听到妇女中气十足的嗓音。 其实,她听不太懂这句的语调,但能听得懂“娃娃”,大致知道是说她怀着孕。她紧接着好像被人拍灰一样上下轻轻掸了掸。她眯着眼睛被推去哪里,被按下。她的手摸到好像粗棉织品一样的质感。 “多谢你们。”她听到顾慕飞的嗓子全哑了,“我们暂时打扰,救援一来就走。” 顾慕飞低低咳了两声。 “谢啥子嘛!”一个浑厚、听起来有些烟嗓的男声回,“哪个忍得下心不救嘛!” 男人的普通话甚至要更糟糕些,苏梨能听懂得也就更少些: “这个瘟丧天气!沙窝子里头硬是莫得个准信!你们两个也是造孽哟……小兄弟是哪儿的人喃?” “闵州人。”顾慕飞静悄悄地回。 苏梨却在想“造孽”。外公倒是骂过作孽。这两个是一个意思吗? 但大爷的口气不像责怪他们两个的样子。 “小伙子你也到这边儿坐嘛,挨到你屋头人。” 苏梨听到那女声又说了这句,更迷茫。紧接着,苏梨只觉得自己身边一沉,另一个灰扑扑的气味紧挨着她坐了下来。 安心。 苏梨紧紧拽着身边人的衣服,慢慢地,她才适应了,睁开眼看清整个室内。 这真的就是一间几平米的小房间。 她坐在人家的大牡丹淡粉色床单上,枕头还盖了毛巾那样的枕巾,屋里说不清一股干辣椒味或者一种水蒸干后的涩味。 她脚踩着水泥地,一抬头,黑漆漆的窗前就摆着几盆塑料桶,都被剪了开,里面郁郁葱葱种的什么绿植。 两位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大爷和大娘站在一起。大爷穿着一件破旧军大衣,半张脸还裹着灰扑扑的围巾,都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俩。 苏梨一转头,顾慕飞的眼睛发亮。他白衬衣全成了灰的,满头金发乱蓬成了鸟窝,在那里面清晰可见都是沙子。 但他也在灿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是不是……在做梦? 苏梨还没来得及掐自己验验真假,顾慕飞就牵住了她的手。 这手是热的,不骗人。 苏梨好像立刻就从云雾梦幻里清醒过来。 “大爷大娘,谢谢你们。”苏梨也是第一次开口。 她一看大爷大娘连连摆手,赶紧又说:“该谢就要谢。我替我的孩子也谢过大爷大娘救命之恩,一定不忘。 “只不过……” 她的眼睛扫视过小屋。 她知道沙漠公路上有水井房,专门设计来给公路两旁的固沙林一年四季日日浇水。 但……这里面住着人?活人? 她还以为是工人每星期过来看看,或者,用的自动机井灌溉。 可眼前的小屋里窗明几净,两只单人床各占一边。锅碗瓢盆都堆在房间尽头的灶台上,让墙上被一小片油烟染黄,挂钩耷拉着半串干辣椒。 这不应该是一座冷冰冰的、只有水井和水泵的“水井房”吗? “大爷大娘怎么会……沙漠里怎么会……”苏梨眨眨眼睛,“住着大爷大娘?” Chapter 185. 抓不到媳妇儿 “哎呀,这有啥子嘛。” 大爷一边这么随口说,一边解开包住脸的围巾。他老伴给他脱下大衣,两人在门口甩沙子。 苏梨耐心地等大爷大娘开口,却听到顾慕飞在一旁手盖着唇,低低咳嗽。 自从上次顾慕飞在布鲁克林为她生生挡了三枪,碎骨穿了肺,好不容易才恢复,从四月起他就再没这么咳过了。 苏梨凝起眉,凑上来要问他有没有事,是不是刚才沙暴伤着他了。她却看见顾慕飞正在低头给谁发短信,神情凝重。 “怎么了?”苏梨咬耳朵急急追问。 “你别急。”顾慕飞缓了两声,嗓子还是哑的,才说出话,“只不过医疗车没跟上。司机汇报厢式车太重,陷在沙地里开不出来,来不了水井房。 “不过医疗车上都有补给,你别担心。” 他不着力,又掩着轻咳两声,嗓音稳极了。只有苏梨能听出他藏在语气底下的灼心。 “只要你没事就……”顾慕飞看向她,一边的眉毛挑了起来,“苏苏,你感觉怎样?” 感觉…… 苏梨摸着肚子,又看向眼前的小屋。 “没事。”她依上来说,“就是……” 大娘甩完沙子也不闲着,招呼一定要给他们两人舀盆清水,让他们洗脸,说沙暴里出来最怕迷了眼睛。 可苏梨没觉得自己脸上脏,她从车上下来可能就走了几步路。 大娘已经张罗起来。苏梨又听大爷讲他们老夫妻怎么从外省来到沙漠,一年居然要在沙漠里住足足八个月。 这里除了过路的车和送补给的车外什么都没有,每天就只有大娘瞪着大爷、大爷瞪着大娘,两个人要看前后一共四公里的公路。 原来,公路不被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吞掉,全靠草方格和每对夫妻各自看管着四公里的固沙林。 苏梨在心里暗自算了算。也就是说,像大爷大娘这样的夫妻,这条路上一共还住了几十对。 苏梨不禁脱口问:“现在不都自动化了?怎么还要大爷大娘住在这里看着?” “是撒,抽水浇水是自动化老,”大娘一边大力气盛着水,一边说,“但这个沙窝窝头天气离不到人守起!我和你大爷清早八晨第一件事,就是去把那水管管挨到巡一转,莫得堵咯。来!” 苏梨听到耳朵晕。她身边的顾慕飞先接过大娘手里的水盆,把印着锦鲤的红塑料盆往苏梨脸前递。 大娘笑吟吟的,苏梨也就应景似地往脸上抹了抹。 没想到,她才抹了两下,一整盆的水都黑了。 苏梨盯着水影的反光……她刚才得是一副多么见不得人的样子呀。 可大娘倒见怪不怪,把黑水倒进一只蓄水桶,又去盛另一盆水。 顾慕飞这时问:“大娘大爷既然一年八个月都在沙漠,家里呢?” 那大爷已经抽出马扎,挽着裤腿,一手就解开旱烟袋: “娃娃些都在外头打工,屋头就剩我们两个老头子婆娘,干坐到也是坐到嘛。” 大爷按着烟丝,这就准备要猛嘬两口: “听到说这边缺人手,现在的娃儿,哪个耐得住这种清寡寂寞哦?由他们外头耍去!我们老两口来守这点,合适得很!” “你抽!”大娘突然冒了出来,“没看到别个还怀到娃儿?小伙子都咳成那样子了!” 大娘一把夺过旱烟杆。 “人才从沙窝子里爬出来,又钻到你这杆叶子烟筒头去遭熏!” 可说着,大娘转过头端着水盆,又笑容满面地对他们道:“来洗。” 这次换顾慕飞洗脸。苏梨眼看着,又一盆水被洗黑了。 大娘再次递上毛巾。而毛巾后露出这张脸。顾慕飞全身上下都还脏着,就只有这张脸被清水洗过,干干净净,倒显得更…… 苏梨瞧着他的眉眼,脸控制不住就热起来。 大娘抿着嘴笑: “瞧洗得干净的,两口子硬是般配得很哦!” “那是。”顾慕飞咳着,一点也不客气,“到今天还在追,追老婆追了很久呢。” “胡——”苏梨双手抡圆了就要锤他。明明是他强取豪夺金钱色诱坑蒙拐骗还…… 明明是她苏梨爱得比较多! “咕”的一声,她的肚子叫得很响亮。 苏梨埋头,脸更烫了。 “哎呀,怀起娃儿经不住饿,肚皮饿落了嘛?”大娘立刻转身,“你坐倒等哈儿,大娘马上给你下碗挂面!” 顾慕飞立刻站起来:“我帮忙。” 大娘把他上下扫了好几眼,甚至还踮起脚,上手捻了一下顾慕飞冷峻模样上的焦金色头发,似乎很不信这年头英俊的小黄毛还会做饭。 大娘踹了一脚大爷的马扎:“老头子,去剪把葱,机房里拿两个鸡婆蛋来!弄好了分你一碗吃。” 苏梨眼看着大爷从窗边塑料桶里剪去一把青葱。 外面仍旧黑沙呼啸。沙子还在细细密密敲着玻璃。屋内就一盏吊灯,偶尔细微地晃一晃,灯却稳定又明亮。 苏梨终于想起来看小张的消息,得知他们十个人在气密仓库里分五只馕饼。苏梨回复说:“我和你的老板公被困在了水井房里。” 但说被困……也许不太对。 苏梨转过头去,半米宽的小灶台边,顾慕飞灰扑扑的衬衣后腰仍旧凹进去她熟悉的那一小块褶皱。 顾慕飞冷油颠着锅,勺子挑起葱白爆香,两手一气呵成,倒鸠占鹊巢成了主厨。他给在一旁搅鸡蛋、切葱的大娘大爷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伙子,你是在外头餐馆头掌勺的哇?好端端当个厨子,啷个跑到这沙窝窝头来了喃?” 苏梨捂着嘴,“噗嗤”,差点没笑出声。今天,她不是嫁给千岁华隆董事长,她是嫁给厨子了。 可顾慕飞今天也格外乖巧。他一声也不反驳,只把水加进锅里,让大娘放面。他嘴角上扬,眉目低垂,微笑着答:“对。” 大爷也切好了葱,插上嘴来: “哎,不是大爷我当老汉儿的批评你哈!你个年轻娃娃一点都不晓得心痛人! “你媳妇儿那个肚皮鼓起看起都快要抱娃娃了,你把人家带到沙漠头来受罪,还饿起人家。 “光生得周正得很,也活该你抓不到媳妇儿哦!” 顾慕飞沉沉眸。 “是。您批评得对。”他居然不为自己抗辩。 “其实!”苏梨虽然只能听懂大爷啰嗦的一半,但屋子就这么大,“抓不到媳妇儿”她可听得一清二楚。 大爷您别乱戳逆鳞了啊! 苏梨赶紧开口:“其实我怀的是双胞胎……” “喔唷!” “两个!” “是我非要来沙漠里……” “你个怀起娃儿的女娃子家家,非要跑到这沙漠头来……?” 大爷大娘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顾慕飞接过大娘手中打好鸡蛋的碗。 他淤青的左手上黄金婚戒一闪,右手用筷子尖抵在碗边,让蛋液均匀分丝,一圈圈悬着淋进沸水汤里。 这双丹凤眼冷淡,垂眸看着蛋液滚成一朵朵金黄的、被蒸汽膨起来的蛋花。 顾慕飞用筷子把蛋花往下又压了压,这才洒进青葱,又只押了两滴香油。他一手端锅,均匀分了四碗: “好了。可以吃了。” 苏梨注意到,黑漆漆的玻璃窗上都起满了白雾。 她身子坐马扎坐不下,只好圆滚滚地坐在床边。顾慕飞把一只碗塞进她的手心。 就这么一碗最简单的、在闵州路边都最多能卖十五块钱的热汤挂面,里面飘着芝麻、翠绿的酸菜丝和青葱。苏梨用筷子轻轻夹起来,让细面和蛋花暖烘烘地裹在一起沾上嘴唇,连汤也裹进胃里。 外面风沙漫天…… 一时,小屋里只有大家埋头吃面的声音。 “小伙子灶头上硬是灵光哦!”大爷竖起了大拇指,吃面吃得最快。 大爷把筷子一搁:“所以喃?你刚说你一个大肚皮的妹儿家家非要往这戈壁滩头钻,跑来做啥子名堂嘛?” 而苏梨把咬到嘴里的酸菜轻轻咽下去。 “建学校。” 也许是被最简单的食物暖了心,她吃饱了,反而说话更有底气,更相信自己没有平白无故地来。 哪怕假如她没有顾家,哪怕假如她可能牺牲。 哪怕像大爷大娘,八个月只住在沙漠里的一间斗室里。 更何况,她和顾慕飞眼下都等于也没有顾家了。 “我来给不会说话、听不到声音的孩子们,建一所学校。” 她说。 ? ?顾董事长被大娘说和媳妇般配时有多得意,被大爷说“抓不住媳妇儿”的时候就有多戳心。 ? 狠狠被戳到逆鳞。 ? 不过如果苏梨内心的“明明是我爱得比较多”叫顾慕飞听去了…… ? 顾慕飞:我同意。太太你这必须给我证明一下(躺平)。 Chapter 186. 奔跑 修学校? 对。 你个妹儿家家,脑壳里头啷个会想到跑来修学校嘛? 苏梨沉默了好久,又过了好久,她吃了一口面。 她说,我妈妈是盲人。 苏梨平静地答。 她的童年记忆一直是灰色的,有时像被摔碎的水晶球一样会反光,有时又会像碎片划过手腕,沾点鲜艳的血。 她的母亲是为那些记忆沾血的人,但并不代表她体会不到母亲的绝望挣扎。 一名曾经登台的钢琴教授,成了瞎子。 而一名瞎子只能从头学盲文,被劝退,哪里也去不了。 她时时听到母亲,还有觊觎她的那些男人咒骂,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把自己也装聋装哑。她有时又觉得也许成为盲人有盲人的幸运,毕竟她母亲看不到这一切,还能随意对她宣泄。 而她只能默默消化着。 但青春期时的念想毕竟是一念之间,她转而就意识到这样想太荒谬了。 她并不真的认识一位聋人或者哑人,并不能替他们决定谁比较幸运;她并不真的认识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并不能替任何人判断谁比较快乐。 所以很早她就知道要让自己更快乐,从内心快乐。她要让认识她的人也尽力感受到这份发自内心的快乐。 但她花了更久才意识到,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奔跑,但大多数都没有方向,只在乱跑。世界上又有一部分人在奔跑,他们以为自己没有方向地乱跑,实际上有方向。 当燥风吹过,当每个人从生到死注定要跑的马拉松跑进谷底。风改变每一个没有方向或者以为没有方向的人,劝他们折返、改道或者干脆躺下。 直到在某一个时刻,有那么一些人闷头奔跑着…… 在五年前的谷底里时,她遇到了站在那里的顾慕飞。 到今天,两个人一起奔跑着,时而也并不那么同步,时而他们为跑得或快或慢、对方有没有坐上先天的三轮车还非要你上车、方向盘在谁手里、目的地是否一致、要不要为了奔跑把自己烧掉而激烈争吵。 可今天,她忽而看清了自己奔跑的方向,看清了她应该为这条道路付出多少。 苏梨觉得今晚她其实最感恩的就是,大爷大娘并没有夸张赞叹她或者非要追问她的学校。 他们只是“修聋哑学校嗦?硬是得行”,还有“现在的女娃子脚杆一抬说干就干”,她也仍旧只能听得半明白,但说的就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用夸张,剩下的只有大爷大娘对她的厨子家属“随军入漠”的连连调侃。 大抵是顾慕飞这碗面着实拿出了点水准,四只碗都被说话间吃得干干净净。顾慕飞轻咳着向大爷大娘感谢招待,大娘反笑话明明是他们吃小伙子做饭,小伙子嘴一转,倒成了他们招待了。 筷子放下后大爷大娘都要当即刷碗,顾慕飞去帮忙,苏梨也不好意思闲坐着,就擦起了桌子。 想来也很荒谬,苏梨想着她答应顾慕飞的求婚后,顾慕飞陪她海外读研,这人洁癖最讨厌手沾油腥。两人还没回顾家时,饭是顾慕飞做,碗都由她摆进洗碗机。 至于擦桌子……她大学离家后……十…十一年前? 她眼看着顾慕飞洗干净锅,还举着刷碗的丝瓜络,夹着手机又打了一次电话。他回来时,不幸的消息越来越多: 沙暴太强,沙漠公路上形成了沙垄,也就是新的小沙丘,重型越野车开不过来,只好折返,只能等沙暴下去,护路工人还要铲去沙垄…… 顾慕飞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 而苏梨还一手拿着擦桌子的抹布,也静静地看回去。 她的嘴唇在动,送出气音: 尽人事,听天命。 顾慕飞眉心压低,憎恨地说,人怎么能听天命。 若听天命,那他应该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只眼睁睁旁观妻子可能赴死,然后殉情吗? 苏梨想了想,知道他半点没开玩笑。 可她最后笑着说,如果那样,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慕飞,你不是憎恨天命,你只是遗憾尽不了人事。 顾慕飞看着她的眼睛,后退了半步。 苏梨继续说,你现在可以听天命,因为,你和我已经尽完人事,你带我做到了我想要做到的。 那些繁琐的,也许平淡的,又或者激情的,充满爱意的。 我们现在只需要听天命,没有遗憾。 水井房太小,并没有留给顾慕飞多少怔愣的机会。洗完碗的大娘已经擦着手,夹来了一只花被子: “我和老汉儿做活路都分道睡的,都是单人被盖,你们两口子盖不过来。小伙子,这床新的给你媳妇儿铺起,你们今晚就在我床上将就一下嘛!” 哎? 苏梨捏着抹布,回头望了一眼铺粉红牡丹大花床单的单人床和毛枕巾。 她,怀孕六个半月的她,要和顾慕飞,挤一张单人床?? 大爷看她和顾慕飞都还愣着,倒也简单粗暴: “你们硬是要等外头黑风散了,才走得成撒。不然难不成让个怀起娃儿的在冷板凳上坐一夜哇?!” 这让顾慕飞眨了眨眼睛。 “那是不行。”他接过被子,“谢谢大娘。” “我是怕……”苏梨想起他们洗脸就洗黑的那两盆水,“我们两个再把床沾脏了……” 大娘笑得不行:“这个娃儿精细得很嘛。床单弄脏了洗起走就是,迟早不都要洗脱哇?” 苏梨只好点头。 终于,水井房里关了灯。大爷大娘大概一向习惯早起巡路,睡得早,而顾慕飞看了眼手表,其实这时才不过晚上十点。 在闵州,年轻人怎么可能晚上十点钟就要睡。 晚上十点,在东南海岸,明明夜才刚刚开始。 可沙漠里却完全是漆黑的。 沙子还在外面肆虐、敲打着一切,苏梨和顾慕飞紧紧地挨着。单人床不可能装得下一个怀双胎的成年人和另一个成年人,苏梨又不肯让顾慕飞坐在床下,于是最后就变成了顾慕飞坐在床尾,苏梨枕在他的膝盖上。 这让苏梨能听得很清楚,顾慕飞还在胸膛里压着他自己咳嗽着。 沙漠的夜非常冷。顾慕飞裹着大娘的花被子,一手掂住额头,看着手机,这本应该显得很滑稽。 但苏梨裹着新被子,突然只觉得很暖心。她很幸运。他很好看。 他和她一起朝他们的方向奔跑着。 让沙子轻轻拍打着他们…… 不知什么时候,苏梨睡着了。 >>>>> 等到苏梨再从枕头上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窗,洒了水井房一地板。 她第一眼就看到窗外的沙暴早已烟消云散。玻璃上留下了清晰的、密集的,好像砂纸来回刨过的划痕。 她的一切好像还和原来一样,一切又都好像不一样了。 但更实际上的,她没有感到一丝丝的难受。 “慕飞……?” 她扶起自己,喃喃着。 “大娘?大爷?” 地上的阳光不会回答她。 就在苏梨懵懂地试图叠好大娘的新被子,掸了掸床单,检查被她睡了一夜的床是不是多脏时,水井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金光洒了进来,像童话故事里注定会美好的结尾…… 苏梨觉得,又或者,故事美好,建筑完美,是因为书写它、建造它的人在拼尽全力,一心要让它美好。 哪怕最后要听天命。 苏梨穿着灰扑扑的脏裙子站起来,看着她穿灰扑扑脏衬衣、金发松散、五官冷淡英俊,但此时神采飞扬的王子推门进来—— 苏梨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就在苏梨抿着嘴笑的同时,顾慕飞也瞧见她笑。 他的嘴角像被她感染,终于也一点一点发自内心,坚定地扬起来: “苏苏,救援到了。” ? ?怎么不算苏梨自己的龙场悟道呢。 Chapter 187. 愿这所学校陪着你们 苏梨被顾慕飞牵着走出水井房。阳光灿然照了她一脸,苏梨的眼前几乎有点睁不开。 大自然真神奇,昨天还一副誓要把她和顾慕飞都碾做齑粉的死样子,今天又笑脸迎人。 天地反复无常。 可就在这样的无常里,人走过一天又一天。苏梨回过头,又望了一眼她度过一夜的这栋水井房。 它可真小啊,大概就像苏梨记忆里她的本科宿舍那样大。 苏梨听到轰隆轰隆的噪音,这才被拉回了注意力。她看到一辆重型越野车正在把他们的雷克萨斯从沙堆里往外拽。 “天啊。” 苏梨忍不住抽了口凉气。 她没想到才一夜过去,他们的车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们从闵州赶来时,顾慕飞为了低调,不让千岁华隆明牌参与到她的项目中,特意把几辆车的外观都做了旧。 但当银灰的SUV从半人高的沙堆里被拽出来,一整面迎风的银车漆几乎都被刨光了,玻璃被吹成了磨砂的。 她来xJ才四天,但这辆车,尤其昨晚的司机还掏心掏肺、任劳任怨,苏梨难免也产生了点感情。 “这……还能开吗?”苏梨伸手抹去沙子,就要拉开车门。 “恐怕不能。”顾慕飞则无情得多。 他还在低低咳嗽,几步就绕到车前,指了指车前盖下的进气口:“全堵住了。 “苏梨,你坐不了重型越野,会不舒服。所以我们得依靠这辆越野把我们拖回且末,或者……” 他忽地咧嘴笑。 一整晚,顾慕飞都没这么笑过: “苏苏,要不要尝试一下新东西?” 苏梨正心想什么新东西,和顾家结婚还有她没体验过的新东西吗? 人人怕得要死的闵州太岁她都用熟了。 可苏梨一抬头,一架直升机正在他们头顶盘旋着。 “好啊,”苏梨嘴角往上勾,应得爽快,“飞越沙漠,风景一定很漂亮吧?” 她说完,直升机就被指挥着降落到路面上,这样子和院线大电影里简直一模一样,黄沙被很夸张地卷了起来,噪音惊人。 苏梨很兴奋地演出终于被救的女主样子,或者说,她也尝试用兴奋压住点什么。 她要从雷克萨斯里带下来的就只有电脑包,可惜功臣卷尺已经不知道被风沙掩去了哪里,苏梨连踢了好几个沙堆也找不到。 顾慕飞把张工的手电筒掖回包里,让苏梨穿好冲锋衣,又拎出两瓶Acqua panna。 终于……他们要走了。 可临要走,水井房里并没有大爷大娘。 顾慕飞一边轻咳,一边语气毫无抑扬顿挫。他说大爷大娘一早起来,注意到沙暴退了,立刻要出门巡林,怕沙子堵了浇水管。 那时苏梨还睡得小猪一样,而大爷大娘说四公里一上午肯定巡不完。救援随时会来。临出门,大爷大娘把这些交给了他…… 顾慕飞从水井房里拿出他的丝绸手帕。 丝绸里裹着四只煮好的、摸起来还温丝丝的土鸡蛋。 “大娘说。”顾慕飞继续面无表情地复述。苏梨想也知道,大娘肯定不是他这个冷冰冰的口气:“别再让你媳妇挨饿。” 顾慕飞语气又一转,很不服气的样子:“我让你挨过饿吗?” “昨晚,”苏梨摸着鸡蛋,“昨晚挺挨饿的。” 顾慕飞一副似乎很不愿意想起昨晚的样子。 而苏梨觉得他很可能宁愿失忆。 “慕飞,我们……就这样走了?” 苏梨又回头望了望。 她已经尽力把小屋里收拾整齐,也早就知道昨晚更像一夜奇遇。但他们就这么潦草地离开了?连道别也没有? “你拿着。”苏梨又把鸡蛋递回顾慕飞的手心。 她左右翻了翻口袋,别说钱,连一枚一分钢镚都没有。她自从和顾慕飞结婚…… ……不是刷卡就是刷脸。 “你也快看看!”苏梨瞪了一眼顾慕飞,把鸡蛋又从他的手里抢回来。 “那肯定没有。”顾慕飞连翻都没翻,“我很多年都没见过真纸钞长什么样子了。去年你的赎金都是welsh直接送的。” 苏梨的肩膀颓了下来。 “但。” 顾慕飞抽出了苏梨包里的绘图笔。 他又抽出苏梨的工作记事本,按苏梨指点,从记事本的最后撕下一页,纸的边缘被他撕得整整齐齐。 在大爷大娘的小餐桌上,顾慕飞把笔尖悬在纸上。 苏梨垂下头,看他要在纸上怎样写。 毕竟,顾慕飞除了签字和给文件留批注,很少留便签或者写信。他以前在千岁华隆北美总部任cEo,还会顺应社交给几个政商关系人写圣诞贺卡,或者给几个大股东写拜年帖,开头都是: “律回春渐,新元肇启……” 结尾往往是“顺颂商祺”、“敬贺”。 这次,顾慕飞把笔尖点在纸上: “大爷、大娘。” 他还是一手的瘦金行书。不过今天,顾慕飞控着手腕,收了不少锋芒: “感谢你们的搭救之恩,我们回闵州了。我太太很喜欢你们的鸡蛋和小屋。她的学校就在且末镇,愿这所学校陪着你们。祝安好。” 苏梨看顾慕飞凝眉写完,似乎悬着笔,没打算继续再往下写。 就这样? 如果要落款的话…… 苏梨正想着,顾慕飞顺手挽了个笔花。他上学时一定是个转笔高手。顾慕飞把笔尾递到她面前: “苏苏,你先签。” 苏梨接过笔,郑重用行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紧跟在她的后面,顾慕飞用瘦金体签字,又在后面补了两组字。 苏梨,顾慕飞。 倚诚,倚纯。 苏梨眼看到顾慕飞的笔锋又一转,在签字下面,他又快速留下了十一个数字。 那是顾慕飞的私人号码。 “先暂时这样吧。”顾慕飞叹口气,“总不能留下瓶……” 他似乎觉得这也不算太坏的主意,于是也不管还轻轻咳着,飞快地从车后备箱里搬下两箱Acqua panna来,放到门里。 “太不像话了。”苏梨捂住脸。 “那就。” 顾慕飞身上确实没别的,而且都被沙暴拍打得风尘仆仆。他抬起左手,黄金镶和阗玉的婚戒在他的无名指闪耀。 顾慕飞褪下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在苏梨与顾慕飞酒店大堂初见时,苏梨一眼看到他戴着的,就是这一只。 她做金丝雀时还心里暗暗揶揄,身价百亿的金主真专情,他不应该有一整只的表柜,不应该整天换着各种表戴才对吗? 她后来才知道,顾慕飞的这只闵州星空,全世界就一只。 这是特别定制款,用闵州的星空做表盘,表背还刻了另外一块闵州星空,永恒不变,正正好好是三十四年前圣诞节的夜晚,是顾慕飞的生日。 顾慕飞把百达翡丽放在两箱Acqua panna上面。 “这样感觉好多了。”他说。 苏梨点头。 虽然,其实,她想,还是差句道别。 等到直升机飞上整个晴空万里的塔克拉玛干,苏梨简直兴奋得不行。和湾流还有747比,直升机虽然吵,但观景窗可大得多,苏梨立刻就被金沙之海迷了眼睛。 她兴奋地隔着耳罩大喊,“慕飞!你看那边原来有个小绿洲!”,又“慕慕!原来沙漠公路这么直!”,她把顾慕飞拽来拽去,这才看见顾慕飞到底有多讨厌直升机: “慕慕,你的脸白了。你不会恐高……?” “开玩笑。” 也是,苏梨想,恐高他怎么不恐湾流。 “直升机就像空中机车,”顾慕飞环抱前胸,难得也得提高音量用喊的,“你要是知道……” 他借咳嗽,把什么话硬咽了回去。 “啊!慕慕!这次你一定要看!”苏梨使劲拽着他的衬衣,往他们后方的下面指。 他们这时已经飞起得很高:“那是我们的医疗车吧?” 黑色的厢式车从高空看再明显不过。尤其那整辆车都从沙漠公路上歪了出去,陷进了沙里。 “昨晚,我们一开始就是停在那里……?”苏梨此时往两人的身后比划。 而顾慕飞被苏梨拽着往下看,怔了怔。 “不是的。”他说,“你看水井房的间距,那可不止一公里。” 昨晚,他还笃定医疗车紧跟在他们身后。 但其实从一开始,他们的后面就已经一无所有。医疗车早和他们脱节至少一公里了。 “苏苏,”顾慕飞牵住苏梨的手,认真回答她,“你救了我。” “说什么呢。”苏梨眨眨眼,轻轻回吻他,“做单亲妈妈可很辛苦的。我才不要呢。” 好在,直升机非常吵闹,可以让他们偷偷接吻而不被注意到…… 就在这时,顾慕飞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并不接,只与苏梨慢慢缠绵。 电话又震了好几次,直升机一路向南。终于,两个灰扑扑的人这才收敛。 苏梨只瞄了一眼备注显示,就知道大事不妙。顾慕飞接起电话,按下免提,音量调到最高。 顾知霈在那边撕心裂肺哀嚎: “你们昨晚从顾家的定位信号里消失了????” Chapter 188. 你心疼我 电话里的外公咆哮个没完。 苏梨既偷偷感恩,也暗暗心疼。外公大约气到发狠,已经用回了吴语,连串骂顾慕飞,苏梨左右只能听得懂一句熟悉的“作孽”。 什么?南疆?库尔勒?塔克拉玛干?你带着我的囡囡、继承人还有两个宝贝重孙们去干什么???? “顾慕飞!!!” 好在,顾慕飞对吴语也一知半解。 外公大概终于回过味道,没人能听得懂他在骂。外公在电话那端咬牙切齿,又换成了普通话: “顾慕飞!你好歹总归给我个交代,你们车子的信号半夜里……没了!医疗车也汇报被困!特勤组今早上才敢跟我哆哆嗦嗦汇报你们失联!”外公开骂,“你当上家主,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可事先报备过行程了。” 顾慕飞压着咳嗽,语气寡淡,好像他身为董事长不过为集团全心全意、公事公办: “我们来南疆是为了顾家和千岁华隆。苏梨做的是国家级项目,这对顾家的公众形象只有好处。” 苏梨在一旁挑挑眉。她好信他。 这人,连加V认证社交号都由公关部长常年穿皮,突然关心起顾家的公众形象来了。 可顾知霈转而呜咽起来:“你知道,我刚才都要派人直飞且末,几个电话我都打通了……” “那您就更应该清楚了解过,我们没事,没必要在电话里指责——” 苏梨赶紧扯了一把顾慕飞的袖子。 这人时不时强势到过分。 “外公,”顾慕飞叹了口气,诚恳回答,“苏梨她没事,是车上的定位信号发生故障。” 苏梨想,被沙埋当然也算发生故障。 “我和苏梨现在正搭直升机回且末,一切安好。你别说得让苏梨开始紧张。” 苏梨点点头。他们夫妻话说一半,埋一半。两人说好了坦诚,但坦诚只限于夫妻内部。 说着,顾慕飞就把手机转向苏梨。 苏梨接过来,语气立刻甜得很: “外公,我们还有五分钟就到且末。嗯,嗯。我没事!有慕飞在,我怎么会有事……” 顾慕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 别瞧啦!都是你,害我脸红,演出来的乖巧声音都发颤了! 苏梨一个劲地搡开他。 “嗯。外公放心,我下周就回闵州。我们回去第一时间就回顾园看您。您注意身体!嗯嗯,回头见。” 苏梨挂断电话。 这确实是夫妻行骗。 顾慕飞调用顾家资源护送她来且末,外公虽然已经自请从董事会退休,但必然也会过问。顾慕飞话说浅了就成了欺骗外公,话说深了外公又一准不可能答应,还会平白增添担心。 但外公这一通电话也提醒了苏梨:她出来之后每一天都和小徐通话。昨晚她失联一夜,小徐不知道会怎样想。 苏梨没能想很久。她刚才和外公说五分钟就到且末,一点不开玩笑。 可惜,那天直升机是顾慕飞发疯般从库尔勒现租的,没来得及用去中转站。 此时直升机一在且末机场落地,顾慕飞已经叫好了车。机组也跟在后面送行李。 且末当地的居住条件很有限,几乎都还停留在上世纪末的招待所风格,房间也很少。但两人还是直奔某处宾馆,原来,顾慕飞早在昨天就已经都把几人的房间订好了。 “可是,先生。” 前台的小姑娘看起来才十八九,明显上班经验不足: “因为您昨晚预定后没来,我们的房间又很紧,所以,我们只能对您的大宗预定进行调整……” “慕飞,”苏梨悄悄阻止,“别为难她。” 顾慕飞明显极为不情愿的样子。他拧着眉后退一步,对苏梨说: “这可是原则问题。” “可我已经很累了……” 苏梨认真的,她把一只手放上肚皮。这俩孩子胎动一向规律,正在里面踩她的胃蹦迪。 “我不想再换酒店了。我只在这里短住,画完整改图纸,签字,就回去,剩下的交给张工。 “而且刚才,我只吃了大娘的两个鸡蛋。大娘说了,不要再饿着你媳妇。我需要坐下来,我的脚……” 顾慕飞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就按你说的来。”他对酒店小姑娘撂下这句话,“确保一定是无烟区。” 有了这句话,房间就分下来得飞快。几人带行李人辗转来到了宾馆深处。等到苏梨一推开门: 标间。 “我可说了,”顾慕飞这时候说得不咸不淡,“我争取的是原则问题。” 他依旧让空少搜过房间,确保没有监控。这次房间很小,搜得特别快。 机组们告退。顾慕飞把房卡随手插进门边: “但大爷大娘都能分床睡,我没意见。” ……? 说着,他把剩下的那瓶Acqua panna往招待所风格的桌面上一放: “喝水。 “苏苏,你稍等两分钟,许医生他们这就被另外一架直升机直接接来,先给你做个检查。” 说着,这位洁癖患者衣服倒脱得飞快,也不管苏梨有没有在试图追上他的背影,立刻就去洗澡。 淋浴间里传来水声。 苏梨等也是等。 她勉强半坐在靠门的床边,怕把床弄脏,先抽出笔记本电脑。果然,小徐才二十出头,一视频就担心得吱哇乱叫。好在苏梨一问她家里怎么样,保姆们怎么样,小徐都回得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苏梨挂断电话,又问张工。 张工那边很吵。他和顾家保镖的几人才被救援用的重型越野车接上,这电话他是在越野车的后座上接的。 而且,根据张工汇报,王建筑师和孟工的车也都统统被沙堵住,暂时不能开。这两人也都只好坐上救援,先回且末。 张工:“老板,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苏梨一向先听坏的。 “坏消息是,”张工叹气,“因为昨晚的沙暴,司机们都没休息好,不论好样品还是坏样品,都不能赶上您要求的运送时间,只能等周五晚送到了。” “嗯,”苏梨冷静回答,“知道了,天灾嘛。人没事就好。晚一个周末就晚吧,不算什么坏消息。” “那我可要说好消息了?” 张工的口气简直像摇过几下的啤酒,盖子根本压不住。 “你说。” 沙暴过境,张工又能有什么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张工大喘气,“我们十个人被困在那间气密仓库里一整夜,手机怕玩没电,也实在没事干。 “我们就把那五百只备用套筒按发货单全部对完了。” 苏梨的眼睛慢慢瞪圆起来。 “对完之后我发现,次品不是随机散开换的,主要集中在我隔周不在的那份运送批次里,大批量地换。 “苏工,您也知道,我有个小记事本,喜欢记一记哪批配件哪天运来,又被装在了哪里……” 苏梨一手捂住嘴,摒住了呼吸。难道,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所以苏工,我现在知道那些次品套筒被装在了哪几面墙、哪一段地基。这样您就不用整体改进设计,我们只用去扫描几个位置……” “张工!” 苏梨跳了起来。当然,她其实脚离不了地面:“我要给你加薪!!” 就在这时,标间的门被敲了敲。 “张工,我要去做临时产检。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说加薪就加薪。你能把这些地方在哪里先大致画给我、拍照给我吗?我今晚先出改进草图。” “没问题!”张工一听加薪,整个人都吹起口哨来了。 苏梨放下笔记本电脑,就往门口走,要去开门。 可她经过洗手间的时候,却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拽住了。 顾慕飞上下披着宾馆的毛巾,把她往里拉近了近。 苏梨的腰靠在洗手池边上。 怎么,他们现在按医嘱也不能调情,顾慕飞离她这么近……她的眼睛瞄上男人还湿漉漉的锁骨……要色诱她这个孕妇干嘛? 她悄咪咪地吞咽,眼睛往下瞄,呼吸禁不住就局促起来。 “苏苏,因为你要我不再瞒你,而我答应了你。” 苏梨听到顾慕飞轻轻地这样说。 他动作柔软,脱去盖在上半身的浴巾。 而苏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像以往一样。 洁白的浴巾下露出一条条淤青和擦伤,好像被无数细鞭子飞速抽打过,在洗完澡后他微微泛红的皮肤上,更明显了…… ……是昨晚的沙暴里,那一去一回?? 苏梨伸出手要摸。顾慕飞却借机夺过她的指尖,轻柔攥着她: “在医生进来批评我们之前,苏苏,你心疼我,可以吗?” ? ?顾慕飞他终于学会了! ? ———— ? 月末咯大家一定要活跃起来哦~下个月番外有多少全看呼声,毕竟呼声直接决定小作者有没有力气日双更…… ? (你们也心疼心疼我吧呜呜呜 Chapter 189. 你老公一直要的很少 苏梨顶着这双墨沉沉的丹凤眼,指尖似有若无碰到顾慕飞的皮肤。 他刚刚洗过澡,干净极了,只有肥皂朴素的淡香,皮肤又有点微湿。苏梨的指尖从上到下,颠簸着往下勾划。 她划过一道嫩粉的擦伤,顾慕飞本能收腹,下意识地轻轻“嘶”了一声。 谁也没想到,只不过是风和沙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她当然心疼。 只不过,这人表面上偏偏总像正人君子,再想调情,也不会挑医生登门的时候。 苏梨又和顾慕飞墨沉沉的眸子对视了一眼,立刻领会到这句“心疼”底下的含义。 她抬起头,轻轻啄吻他的下颌。顾慕飞一夜没刮过,那里居然亲起来有点毛刺刺的。苏梨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到笑: “我当然心疼你。你说,你要怎样心疼……?” 顾慕飞悄悄咬她的耳朵。 “就这么简单?”苏梨惊讶。 “你老公一直要的很少,不是吗?”顾慕飞笑着舔了舔虎牙尖,“可以吗?” 从各种意义上,他这次要的确实很少。 苏梨瞧着顾慕飞嘴角上似有若无的笑,严重怀疑顾慕飞还有一张记账单,专记他想和她讨要的“心疼”,等倚诚倚纯降生,变本加厉向她讨回来。 苏梨狐疑着,眼睛勾着他。但酒店门被敲得很急,苏梨这就去给医生开门,让顾慕飞自己从行李里找出晨袍,不至于衣不蔽体。 实际上,他把自己裹得相当严实,基本上没露出什么皮肤。 “许医生。”苏梨把门推开。 “夫人,董事长。”许医生满脸通红,似乎还在为昨晚他的“失职”感到很抱歉,“我……” “进。”顾慕飞没多看一眼。他两只手还插在晨袍衣兜里:“用里面那张床检查吧。苏梨,来。” 他从另一张床上拿过枕头,飞快堆了很舒服的一垛,扶着苏梨躺过去,自己坐在苏梨身旁。 苏梨本就清楚自己没什么事。昨天她从库尔勒出发,来到且末工地又跑去中转站,辗转了一天;再加上沙暴铺天盖地席卷而下,天突然就全黑了,换谁第一次见都会被吓到。 假性宫缩而已。 果然,许医生检查过宫颈和血压都没问题,胎动胎心也都没什么不对。他只叮嘱多休息,最近夫人还是不要颠簸了。 许医生又转向顾慕飞: “我听说,董事长您没有任何防护,在黑沙暴里下车折返了一个来回?” 开始了。 苏梨赶紧说话:“慕飞也是不得已,来去就几步,很快的……” “夫人,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 许医生似乎在尽力弥补自己昨晚的缺席: “董事长之前还被碎骨穿了肺。这要是引发急性炎症,或者继发感染,万一有个不好,甚至旧伤复发……” 苏梨又瞧了瞧顾慕飞,这人脸色此时很难看,在忍。他当着外人绝不示弱,要不是咳嗽这东西着实忍不了,就这样,他也一直只在胸膛里闷着咳。 苏梨把身子往前挪了挪,给医生让出一小块空间。谁叫他真咳嗽呢? 顾慕飞转过眸:苏梨!你这可是背叛! 苏梨狠狠心。背叛就背叛吧。老公病了她也很心疼的。 顾慕飞只肯拉开一点领口,什么伤痕也没露出来,让医生听诊。 医生还要听背面。苏梨眼看着听诊器紧贴着晨袍,想必衣料之下划过道道淤青和擦伤,可顾慕飞连呼吸加重都没有一点。 “听起来倒没什么。”医生放下听诊器,“那董事长,您昨晚有没有其他受伤……?” 苏梨悠悠发话:“医生,我这里昨晚倒被风沙擦了,破了,怎么办?有没有什么药可以用?” 许医生的注意力被拉了过来。 临走,许医生叮嘱夫人只要按要求敷药膏,再加上不要走动。董事长的情况他建议在库尔勒拍个ct,眼下先观察…… “董事长,夫人,昨晚——” 许医生浑身打颤,终于绷不住: “我一想到后果——” “医生您安心。”苏梨轻声哄,“昨晚是意外。 “慕飞也和我说,您现在这样还肯为我们用心,我们都看得见。回头孩子们降生,他怎么谢您还不一定呢。 “谢谢您愿意跟我们到沙暴里。” 苏梨坚持一定要亲自把医生送出门外。可她一关门,床上某人已经几步赶到了门边。顾慕飞就像一抹冷白的云,已经把上衣自己脱了个精光,露着宽肩窄腰,手里还拿着医生刚开的药膏。 “等等。”苏梨没想到他这样急。她是答应了要帮他一点点上药,可是…… “我还没有洗澡——” 她的尾音被顾慕飞吞进嘴里。 怎么。苏梨被他扣住后脑,突然亲到眼前发晕。她感受到自己背后的长裙拉链被他一点一点拉了下来,裙子簌簌地就掉在了脚面。 她听到男人的脚步压着她,一脚踢开脏裙子。他一手护着她的腰腹,把她往浴室里带。“唰”地,浴室间的浴帘被拉了开。 “别误会,”顾慕飞瞧着她,眼眸里明明全是令人误会。他的双唇湛湛离开:“这个浴室间里是这样的。” 苏梨还在喘息着,一手抵着他的胸膛。她回头一看。 原来,这间上世纪九十年代招待所风格的宾馆,淋浴间用的还是浴缸淋浴一体化。 就是那种滑溜又窄的塑料浴缸,配粘底的橡胶防滑垫。 她现在笨重了,确实没办法自己跨进去洗。 “扶就扶我吧。干嘛亲——” 虽然她被突如其来、凶猛地亲了这一口…… 苏梨的心还在乱跳。 “顺带,”顾慕飞咬牙,“小小报复你刚才的背叛,太太。” 但他忽地又笑:“亲老婆怎么了。而且等我帮你洗完……” 他又晃了晃那只小药膏。 这人还非得要她和医生提,确保药膏是孕妇可以亲肤接触的。 这男人就想着要她贴身照顾,狼子野心! 而顾慕飞怕她摔,扶着她先往里站,这才拧开了水。因为浴缸都这样落后了,苏梨估计这酒店还在用集成式锅炉热水器,总要再等一等水才能热。 可水一淋下来,是热的。 因为顾慕飞刚才先洗过,管子里的冷水已经都被他放空了…… 苏梨偷偷觑着站在外面帮她洗澡的顾慕飞。 也不知道塔克拉玛干到底什么魔法。她明明只在沙暴里走了两步路,只一冲水,就泥沙俱下。 而她现在除非泡澡根本弯不下腰。平日她洗得勤,自己来也不要紧。但现在她却说不好她哪里还藏着沙子。她被老公单纯洗澡而不戏水……真的非常尴尬。 苏梨忍不住忿忿: “我好像那种……航空母舰,要停进闵州湾,还必须要有专门的领航船。” 她形容得大概太形象了,顾慕飞居然没忍住,“啧”地笑出声。 苏梨一声冷哼:“笑是吧?真好笑。” 她甩过肚皮。 “别乱扭,摔着。”她听顾慕飞平静地说,“能领航航空母舰,那不是与有荣焉?” 可那也是航空母舰啊。 苏梨气滚滚地洗完澡,又气滚滚地吃完保镖们带回来的晚饭。她气滚滚看过小张的草图,眼看客房服务换过床品,这才像个河豚一样开始给顾慕飞上药。 顾慕飞是那种,虽然常年保持百分之十三的体脂率,但其实若不用力,他体型看起来甚至于秀气,冷白皮肤薄薄覆盖着筋脉与血管,并不是肌肉嶙峋或者一眼强壮的类型。 五年里,他也没怎么变。 他的腰劲瘦,苏梨清楚爆发力非凡,肩膀平直又宽,他大学时的那道疤划过肩胛。 苏梨刚才明明还有点气在的,现在,那点气已经变成了脸上的热。 她伸出指尖,蘸了药膏,轻轻点上一道粉红擦伤的一端,往旁边仔细抹晕开…… “嘶……” 苏梨听到顾慕飞痛哼。 “弄疼你了?” “嗯。老婆,疼。”顾慕飞立刻回答,“你这边再轻点,再慢一点。” 苏梨要把这一道一道的擦伤全都这么柔柔地涂完,其实用了很久。顾慕飞到最后轻轻吻她的唇,两人这才洗漱。 苏梨回来,闷不吭声钻回这张靠窗的床里,床还被他们两人刚才的体温焐到温热。 苏梨往窗户那边又挪了挪,在床上腾出很明显的一块位置。 可顾慕飞回来,看向她那边,却很自然地躺进了标间里的另一张床。 他朝她笑: “苏苏,床太窄,怕你休息不好。 “我们今晚还是各自分床睡吧。晚安。” ? ?顾慕飞说他一向要的少……大家觉得呢? Chapter 190. 信物 顾慕飞确实说得占理。 关了灯之后,小镇的夜就黑漆漆的,自然什么也看不见。苏梨侧躺向一边,明明困倦,感官却骤间就被放得太大。 如果灯没关,她看向的就是另一张床……另一个人。 一张床头柜间隔,此时此刻,她会正在和顾慕飞对视吗? 苏梨闭了闭眼,伸伸手脚。标间床何止是窄,这和他们在闵州的大床比,简直是不过一只脚凳的大小。 苏梨知道她多少夸张了些,但他们已经在大爷大娘的单人床上实验过了。 确实躺不开。 航空母舰和领航船在一起,躺不开。 虽然,标间床要更宽,苏梨想着,把被子又往下巴底下裹了裹。 可怜,这家酒店已经是镇子上最好的了。苏梨忍不住吐槽,这里还真是从里到外都保持了上世纪招待所的风格,包括被子。 她身上这床不知是什么材料,厚,沉,但盖在身上并不暖。她悄悄摸了摸,两层被单之间还夹了一层薄毛毯,显然酒店对自己的被子不暖也很有数。 苏梨想起大前天他们还在库尔勒时,顾慕飞开玩笑,说没有丝绸床单要有人睡不着。 可此时,苏梨真的怀念起鹅绒被和丝绸床单来。 不论在纽约、芝加哥、罗马还是闵州,他们的爱巢总是恒温。鹅绒被轻盈、柔软,配合着丝绸贴肤。她在纽约和芝加哥的冬季最怕干,就把中央空调调低,再加盖一只貂绒毯。 后来,提提蜷在她的脚边。但最重要的是…… 苏梨挣扎着,把自己像热狗肠里的肠一样,艰难地翻向另一边。 房间里很静,她能听到顾慕飞在她的背后平稳呼吸。他没再咳嗽,呼吸声也舒缓起伏,没有变化。 顾慕飞一向睡得极浅。 昨晚在大爷大娘处,顾慕飞肯定没睡着一点。 顾慕飞一向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入睡,他最多抽空养养神,闭目假寐。既然大爷大娘一早出门就把鸡蛋给了他,那他那时肯定已经醒了…… 他现在…… 睡着了吧? 呼吸声没变化,他应该睡着了。 苏梨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她也很想潇洒地说,她和顾慕飞都是成年人谁也不靠谁。她多少希望顾慕飞非要争取和她睡,但他没什么动作,她反倒没来由地失落起来。 她自私。 荒谬。她认识顾慕飞前,难道不都自己睡吗? 让他独自沉沉睡过今晚…… 苏梨听到玻璃上发出熟悉的“啪嗒啪嗒”轻响,心里禁不住犯怯。她不用看就知道是沙暴又来了,趁夜席卷且末。 她对自己说,这次她不在车里,不在风沙里…… 她在爱人身边,在宾馆。她只要闭上眼睛劝自己快睡…… 思绪太乱,意识却变得越来越清醒。苏梨强迫自己紧闭着眼。只不过这样她就一直醒着,半夜和孤单都侵了上来,她浑身发冷。 苏梨再度裹紧被子。也许,她应该再去找件日常衣服穿着睡…… 她的床那边忽地沉了下去,一团温热的怀抱从她的背后裹紧。 “还冷吗?” 苏梨瞬间抱紧被子。 顾慕飞一手盖住她的小腹,呼吸就打在她的后脖颈,不需要任何猜疑。他在外从不裸睡,打底t恤和苏梨的睡裙磨在一起,把两人的肉体清纯分隔开,但热像把碎冰含在嘴巴里那样渗透…… “没有你……”他轻轻呼吸,“我好像睡不着。别说话。你往那边只挪一点……” 苏梨挪了挪,意识随着窸窣的小动作开始消散。她好像化进了顾慕飞的体温里,又或者,像终于把手插进了严丝合缝的手套…… 连风沙听起来也变得像在嫉妒她那般,窃窃私语。 >>>>> 风沙过去得很快。苏梨因为亲自到中转站验看过,又比对过小张的草图,她只用一个周末的时间“自闭”起来。 她在顾慕飞的轻轻咳嗽声里,起草好了大致的结构整改方案。 而且,苏梨一想起塔克拉玛干的那晚漫天黑沙,想起尽人事听天命,聋哑孩子们全靠手语交流,要是他们正在上学,却也被困进那样的风沙黑暗里,连电话也…… 苏梨又临时加改了设计,布置了一间紧急避难屋和一台应急发电机。她给屋子里配备热水热电,又加装了卫星求救信号设施。 就这样,苏梨一直等到了周一下午,王建筑师和孟工送来了次品套筒的光谱、金相和力学测验结果,他们又再次开x射线验过张工指认的地方。 苏梨一一看完,这和她的初步整改方案居然严丝合缝,她几乎没再做什么主要修改。 她用一晚上画完图纸,当晚就送去外聘的结构工程师那里签字。周二一早,她在工地上顶着白帽子,当着同样戴白帽子的顾慕飞的面,盖了注册建筑师的出图章。 她把工地再次交还给了也戴白帽子的张工,送还交审。 张工激动得不行:“苏工,你说过加薪……” 苏梨笑着:“我难道会反悔?等你回闵州就加。张工,这次我可再次完全交给了你,你力争不要让我再飞过来了。毕竟……” 她摊开手,让出身后的人。 张工迎上顾慕飞杀人一样的目光,咽了口水。他敢再喊苏工出差,顾董事长的孩子们非得生在路上不可…… “我接下来一定仔细盯着!”张工挺起胸脯,“不过老板您这次敲山震虎,现在暂时也没人敢再打质量这块的主意……” 小张倒没在吹嘘。 有了苏梨和张工查出来的那些板上钉钉的套筒和换货时间,吕经理和邵厂长都被正式缉拿。他们交代了安排厂工跟车、置换上批次验收后套筒的作案手法。 甚至,他们两个还狗咬狗,翻出了更多被害的旧建筑项目。 到周二晚上,苏梨终于把且末这边的事都收尾,动身要返回库尔勒。 在库尔勒,苏梨还有最后一件大事,就是敲定新的灌浆套筒供应商。而顾慕飞也有一件大事。 他不能再咳下去了。许医生已经给他预约好了ct时间。 在两人登上湾流出发前,一名保镖匆匆跑了过来:“董事长!夫人!” “怎么?” 苏梨在舷梯的最上端往下望,而顾慕飞就站在她的身后。顾慕飞看人赶来,踏下一步舷梯。 “您和夫人之前让我们去送锦旗……”保镖赶来得太快,上气不接下气。 确实,苏梨后来和顾慕飞商量,两人去定制了一面大红锦旗,上面只写了“固沙护路,德泽同舟”八个字,落款是那天黑沙暴的日期,没署姓名,只略表心意。 “大爷大娘把锦旗收下了,还立刻挂在了水井房一进门的墙上。 “大爷大娘还说,虽然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他们祝夫人生产顺遂,孩子大点带来xJ玩,见识大漠风光。” 好消息啊。苏梨高兴得不行。 “但……” 保镖掏出一只手帕,仔细解了开。在保镖的掌心上,夕阳照出一抹亮闪闪又幽深的青金蓝。 是顾慕飞的那只百达翡丽。 “大爷大娘说,水和便签他们也都收下了。但这个……他们说拿着没用……” 保镖把手表又举高了点,垂下头。 听保镖这么说,苏梨没动。她站在舷梯最顶端,一名空姐陪在她的身边。她眼看着顾慕飞一步步踏下舷梯。 他现在衣着利落整洁,整个人锋利又挺拔,但背影还在似有若无地咳嗽着。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夕阳下那只陪了他超过十年的手表上。 苏梨却在舷梯上猜顾慕飞的心思。 那天他们两个身上再没别的物件,顾慕飞留下了这只表。 反常识的是,这只表虽然独一无二,价值千万,要卖却根本没有表商或者收藏家能收,除非顾慕飞本人首肯,证书也还在他那里。 他留下时,除了希望大爷大娘把表收着,更希望的恐怕是大爷大娘能拨通他留下的号码吧。 沙漠毕竟天高路远,人事毕竟来去无定。 像一件图安心、锚定在某处的信物…… 顾慕飞拿起了手帕上的手表,也许惊讶,又好像带着阴影一样冷涔涔的失落,这让保镖退到一边。顾慕飞的手还随意拎着表带,朝向苏梨抬头: “苏苏,你觉得呢?” 舷梯上,苏梨迎向他,点点头。 那个号码不再需要信物了。 苏梨看着顾慕飞好像之前的每天早上那样,把手表戴回到了他的左手手腕。他垂下手时,白衬衣袖口擦过青金蓝的星空表盘。 他们还会再回来这里的。 苏梨被他护着腰坐进湾流。 但在再重逢之前,他们现在先去库尔勒解决一切,就在明天的夕阳落下之前。 ? ?顾慕飞:怎么睡。我的床也很冷。平常老婆在,又香又软又暖和,抱着特别有存在感和安全感……虽说睡前我也清空子弹了吧,但老婆就在那边。她还一个劲地翻身拽被子,生怕我一个浅眠的人听不见一样…… ? 苏梨:??我拽被子翻身不是为了故意给你听—— ? 顾慕飞(微笑):别说了,我懂你的小心思。爱你。 Chapter 191. 惊喜 苏梨和顾慕飞当晚降落到库尔勒梨城机场。湾流只飞了区区一小时,但苏梨离开且末时已经八点过半,此时天色已晚。 深蓝的夜蘸了一点金黄的云,晚霞轻轻擦过天山。 苏梨再度看向身旁这架747千岁华隆零一。虽然他们只离开了它八天,但再见这一刻,苏梨居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这次来接机的人也不一般。 苏梨终于见到了这位一路称呼顾慕飞“哥”、称她“嫂子”、给他们卫星指路救他们出沙暴的人。 年轻人很挺拔,比顾慕飞稍高出那么微妙一点点。他走路硬气,但又和顾慕飞那种游刃有余的稳重步伐不太一样。 他脸色是江南人的白润,说话却风沙打磨、铿锵有力。这人开玩笑时,语气面面的,会低头,总像有些腼腆。 顾慕飞悄悄补一句:“前途无量。” “今天是私人来的。”那人笑,“我总听哥说起嫂子,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嫂子心怀大爱,哥居然能追上嫂子——” 能蹬鼻子上脸和顾慕飞开玩笑的,苏梨还以为就周一一个呢。 “恭喜哥和嫂子添丁。预祝嫂子的项目顺利完成。” 他们在一家十分不起眼的餐厅吃了一顿说晚饭不是晚饭、说夜宵不是夜宵的便餐,滴酒未沾。 餐后,苏梨和顾慕飞被送回酒店。年轻人和他们道别,又和顾慕飞私密说了些什么。最后两人还是入住那间俯瞰孔雀河的大套房。 苏梨问起来,顾慕飞才说: “我所有的关系都是从利益交换开始的。”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能保持得久,就不仅仅在此。” 这话说的,苏梨总觉得顾慕飞拐弯,不是在指那年轻人。 这一晚,也许因为终于换成了大床房,苏梨紧绷了好几天后,终于睡了又沉又舒服的一觉。 她有时想,人做事就像打斯诺克台球或者玩多米诺骨牌。 玩这两种游戏,前期一定要经营,勤勤恳恳,既紧张又辛苦。可玩到某一个点,事情忽然就自己开朗起来,像把算好的球一杆进洞,或者像多米诺骨牌最后推的那一下。 苏梨在库尔勒谈套筒厂大概就是这样一件事。 邵厂长和吕经理的事已经传开,又添上了许多杂七杂八的民间八卦,到最后已经快接近于女神探智取威虎山。再加上苏梨前期也调研过,套筒厂几乎一敲就定。 可顾慕飞那边就有点麻烦。 “结节?” “哦没什么。” 顾慕飞怕医院里交叉感染,没让她陪ct。此时他回来先消过毒,轻轻咳着,对她汇报得云淡风轻: “发炎而已,旧伤有点纤维化。但太太,医生说了……” 他往自己穿黑衬衣的上半身随便比划,着重咬了咬那两个字,这双看向苏梨的丹凤眼微微发亮: “养着。医生让你多照顾我,养着。” 苏梨才不信。 “养着?复诊呢?”她挑起一边远山眉,“顾慕飞你要是胆敢退步回去,敢瞒我——” 顾慕飞苦笑。 “真的。医生说定期复诊。每三个月吧。但治疗手段真的就只有……” 他咳了一声,今天赖上这两个字了。苏梨眼看着他的唇线微微抿了一下,知道他舔过虎牙尖。 顾慕飞的唇角得意上扬,口型呼出这两个字的气音: “养着。” 养着。就连苏梨也得承认她并不怎么会照顾人,包括她自己。照顾人这块,顾慕飞一骑绝尘,而这突然就把他奉医嘱给她的“养着”两字……拉得标准太高。 顾慕飞毕竟是为她才要养着,而她除了煲汤毫无思路。 但现在她站在灶台边煲汤……就很有炙烤儿子们的嫌疑。 苏梨觉得如果要打开思路,就要问别人。她的好闺蜜俞赫应该也一窍不通,区别只在于顾慕飞会,而俞赫的老公周一也不会。 但问一问总不会掉块肉。 俞赫:“我觉得你再提供点情绪价值呢?比如……” 苏梨:“多喝热水是吧。” 俞赫:“那可不行,这活秘书们已经替你干满了。” 专业的事就不能问外行人。 果然,小徐对此就很有专业意见: “少夫人您不是在梨城?库尔勒香梨啊,养肺。少夫人您亲自现摘,搞个小惊喜……” 苏梨恨恨地盖住手机。 库尔勒正在五月中旬,她去哪里现摘? 搞惊喜?顾慕飞就像影子一样紧跟着她,还,惊喜?? 慢慢来吧。 不过,苏梨还是托保镖买了些不当季的梨子,把两箱送去了沙漠,又冷链回去几箱,好长久地“养着”老公。 她又备了两箱,给俞赫周一做伴手礼,再拿几只送罗夫人和周溶夫人,做人情关系。 他们就在库尔勒呆到周三。苏梨自嘲,到最后一天她终于给自己留下点观光的机会。 但苏梨不满意只游孔雀河。 她一想到自己并不真的认识任何一位真实的、存在着的聋哑孩子,而她马上就要有两个真实的、会存在着的孩子…… “慕飞,我们不去观光了。我们明天去库尔勒当地的特殊教育学校看一看,怎么样?” 顾慕飞耸了耸肩。他没意见。 实际上,直到他们去的路上,顾慕飞才说,他小时候其实经常被带去闵州的儿童福利院……去送礼物。 “这样和你去,”他托腮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莫名相似。” 苏梨吃了一大惊。 这人说这种事总不咸不淡又突然。苏梨又看了一眼她手机屏保上五岁的顾慕飞。 曾经的调皮小丹凤眼,就变成了眼前这个样子?? 不过,他们参观库尔勒当地的特殊学校不算很难,苏梨前一晚就把她和顾慕飞的资质准备好,让当地的机关审批过。 教室里的孩子一个个眼睛明亮,看向她,而她看向老师舞动的双手。她其实看不明白。 老师跟她解释,她介绍苏梨正在南疆盖学校,给别的小朋友也正在盖一座一样的学校。 而苏梨带来了礼物:是每人一只用纸板插起来的小房子——这是她昨晚现画、现找激光切割厂切的。 当建筑师就这点好,随手就能创造点新东西。 她一袭长裙,而顾慕飞穿得像个冷血资本家。他们坐在几个小朋友堆里,一起研究怎么拼纸房子。 顾慕飞好像故意变得很笨,让旁边几个小孩一个劲地教他。 苏梨笑着想,这怎么不算育儿实习呢。 可就这样,这次,他们真的要飞回闵州了。 苏梨觉得,她好久都没有再尝过这样的空气,一时有点不舍。顾慕飞牵着她的手,他们离开教室。 她所害怕的,或者期待的,或者其实一直两者混淆在一起,她也无可逃避的。她因为选择了才成为母亲,是因为爱才要成为母亲的。 人一天一天走下去,一天一天推同一块石头上山。苏梨回头,今晚她又会再见天山晚霞…… 她的裙子被拽了拽。 苏梨和顾慕飞都停了下来。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朋友抬起头,看向他们两个。 “怎么啦?” 苏梨弯不下腰,只好低着头问,可她也才意识到,眼前的孩子很可能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那个小孩子看她低了头,朝她伸开一只小手。 在孩子软乎乎的手心里,托着一颗好像大冬枣大小的东西。这东西深青色,又像一颗干瘪不成熟的猕猴桃。 苏梨拿了起来,瞪圆了眼睛。 这……硬邦邦的,摸起来还毛茸茸的,是什么? 大概小孩子最善于观察。这小孩子看她瞪圆了眼睛,往她的身旁一指。 在特殊学校的院子里,种着好几棵大树。就在苏梨的身旁,一颗树枝桠低垂,翠绿叶子密密匝匝垂在她和顾慕飞的头顶,阴影间挂满了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小果子。 苏梨恍然想起,小徐说,他们在库尔勒,这里是梨城,少夫人你不如现摘个梨,给先生一个惊喜? “这是……梨树吧。”顾慕飞向上望着,不禁赞叹。这是很粗很壮的一颗梨树。 而苏梨也抬头看向这颗树。 她喃喃: “这里的梨树和闵州的梨树……很不一样。” “怎么讲?” 顾慕飞的嗓音一转,没料到苏梨会这样说。 苏梨举起那颗小小的果子: “这里的梨树,是壮硕能结出果实的梨树,不是吗?” 在闵州,梨花盛极只为被观赏。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花开时花下游人如织,之后零落成泥,只待来年再盛开这一回。 可库尔勒的梨,是要结果子的。 那些不被吃掉的果子,再长成新的梨树。 而被吃掉的果子,被苏梨送进了沙漠、送回了闵州,被果农和商户送进了千家万户。 一时,顾慕飞心中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这感觉在他三十四年的人生里,只有过一次。 它没有像他见到苏梨本人朝他走来时,那一刻,那样澎湃、激烈、把他一箭穿心。但这种温暖的,赋予他好像活着、有意义的感觉…… 没有梨花掩映,他的苏梨只被满树还没成熟的库尔勒梨掩映着。 这些梨到秋天就成熟了。 顾慕飞忽地想对那小孩子道声感谢。他蹲了下来,刚要张嘴。可这小孩子,听得见他说话吗? 那小孩子对他们伸出了手,像赞美般伸出大拇指。紧接着,那孩子的拇指尖上下摆动着。 苏梨说: “谢谢。” 孩子的拇指又摆动了几下,那孩子一溜烟地跑掉了。 树下只剩顾慕飞和苏梨一个蹲一个站,停着看眼前的教室。 “苏梨,回去吗?” 顾慕飞慢慢站起来,朝还在痴痴回头的苏梨伸出手。 “嗯。” 苏梨回答。 “我们回去吧。” ? ?特别感谢金主妈妈@椰椰土豆饼的长久支持、喜爱和打赏,感谢投喂开屏惊喜~~ ? 为妈妈们的每日快乐继续全勤~全勤~~ Chapter 192. 当天离,当天结婚 回到闵州后,苏梨第一件事就立刻依约回了顾园,拜会过外公,她和顾慕飞一起报过平安。在那之后,时间过得飞快,才一眨眼就到了氤氲的梅雨六月中。 倚诚和倚纯一直很乖,一点都没给妈妈添麻烦。 大概正因为连日下雨,海滨别墅好像被灰海环绕。苏梨此时笑意盈盈,因为且末的项目顺利而哼着断断续续的《moon River》。 更衣间里,她的手指在男人的锁骨前柔柔转圜,把深午夜蓝的真丝领带往下拽。 而顾慕飞浓墨般的丹凤眼正瞧着她。苏梨的另一只手抵住领结,顶住顾慕飞的视线,她徐徐地往上推,一直,抵上男人的喉结。 “苏梨,你要谋杀亲夫了。”顾慕飞攥住那只手。 “别急。” 苏梨吐音柔软。她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朵小扇子。 她把领带下缘认真扳正,这才把手贴住顾慕飞喉结的那里,把领带仔细地松一松,食指一抹,压出领带折痕。 她又帮他平整好衬衣领。而顾慕飞任她摆布着,似有若无地滚了下喉结。 对于不会照顾人这件事,苏梨很有数,但打领带她可认真学过,是一把好手。顾慕飞体温的热辐射了上来。他不敢真用力,抱住她和他们的宝宝们。 她怀孕七个半月,样子更接近要生,应该丑陋得很。可顾慕飞最近总说她散发出某种光泽,像珠母贝,光彩照人。 要知道,这人的修辞能力很有限,一向不会夸张。 苏梨终于打完了这个漂亮的半温莎结。她一手拿起白金的领带夹,替他细细别上、别平: “你瞧,我说了,我就不是提前交卷的人。” 顾慕飞勾着她的耳垂,笑:“那是。” 但他紧接着就严肃下来: “苏梨,我们这次顺民意要定厂苏市,让苏市赢过了闵州,那边的签约仪式执意大操大办,我不得不去。 “今天书记会到场,仪家董事长仪夜紫,你见过的,从英国归来也会去。东海国际也会到。我们会上新闻。 “本来,我们要是能一起去……” 他的声音沙沙的: “但我不放心。” 苏梨又被顾慕飞抱得更近了一点。 “你后天要按预约去住院,我到时就已经回来,你不用担心。但我今明两天都不在,拜托你,苏苏,在家暂时乖一点……” 他低低头,就要挑起苏梨的下巴。 而苏梨轻轻一转头,就让顾慕飞的这个吻擦过她的唇角,转而落上她的脸颊。 她故意挑起眼梢: “去两天?看来,苏市很重视,安排了不少招待顾董事长的活动吧? “像什么……” 苏梨咬着牙: “……深宅堂会啦,摇橹夜游啦,美人弹词啦,最后再来段红袖添香……” “别闹,”顾慕飞托回她的唇,“你知道……我只要你。 “而且苏市到闵州就一个半小时车程……” 他凑上来,把唇沾上。深的,浅的,唇齿缠绵,怎么也不会品尝得够。苏梨任他细细品着滋味,直到最后,才慢慢脱出一丝呼吸。 她转着笨重的身子,拎起顾慕飞的这套深午夜蓝西服外衣。 “你路上也平平安安的,”她帮他穿好,“我等你回来。” 而顾慕飞离开后,家里自然就静了一半。苏梨只剩小猫提提还不离不弃地陪伴着她。 不过苏梨也并没有冷清几小时。因为后天她就要按期住院,她今天特地邀请来已经生过一次的专业人士——俞赫,帮她整理住院待产包。 “认真的,梨花,”俞赫撑着伞站在门口,“我现在不可能抱你。” 小徐接过了伞去。 “干嘛啦。”苏梨撅着嘴,放下了展开着的两手,先让俞赫进来坐,“以前每次见面都抱的。” 他们两人一路坐进下沉式客厅,边说话边看蓝唐王鱼和黑小丑鱼游弋。小徐为客人端上了祁门红茶配牛奶。 “嘶,我可不敢抱。我要是抱你,抱出个三长两短,你老公一定会全城追杀我,这天大责任我可担不起。红豆还小,需要妈妈。” 俞赫吐着舌头往红茶里兑奶。 “你现在看起来就是高危人士……对了,你把这个带上,准能用得上。” “书?” “对。”俞赫一本正经,“因为坐月子看手机眼睛真会酸。 “你带书,看书看累了,还可以让你老公在一旁念给你听。这对孩子也算是早教嘛……” 苏梨偷着笑。 那她知道该带什么了。她仿佛已经听到顾慕飞那磁性天然、但冷淡又毫无感情的嗓音,读……读情色小说给她听。 比如……《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要用英文原版。 至于早教就算了。 “看来,”苏梨揶揄,“你们夫妻情趣,周学长没少给你念书吧。” “他……”没想到,俞赫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还没谢你之前帮我解决掉小叔周四的事,还帮老周当上了闵州商会的实权理事。可……唉。 “老周最近天天被我公公叫回祖宅,又要收拾宝贝弟弟的烂摊子。” “周四?”苏梨惊讶,“……不会还跟白小姐有关吧?” “我们全家倒希望和白小姐有关。”俞赫翻了个白眼,“周四又要结婚了。” “可——” 苏梨掐指一算。 “离婚冷静期——” “和小岑还没正式离。”俞赫撇嘴,“但周四已经在议婚……不,不如说他在征婚。” 苏梨把耳朵完整竖了起来。 “因为上次,周四被我公公批评他浪荡,教育了好几天。他要想重新赢过哥哥,非得成家结婚不可。” “可周四根本不是浪荡的事啊,”苏梨补刀,“他根本就是……” “没担当,是吧?” 俞赫喝了口茶。 “但你觉得,我公公会关心吗?他就只想让周四赶紧结婚,最好一出冷静期,当天离当天结婚,把岑家联姻整个翻过去,拿新妇往上盖。” 苏梨连连咋舌。当天离,当天结婚!这不比外面传的豪门八卦刺激太多了。 俞赫接着说: “可你也知道,白舒桦的事传遍闵州,谁家好女儿不知道周家二少还和白月光纠缠不清…… “也托福小岑是维港名门,维港小报还专门给周四写了大头条,喏。” 俞赫递过手机来,苏梨一看,还是繁体: 《贪多嚼唔烂!周少“软饭硬吃”终哽死,正印和白月光“连环弹钟”,下体无力两头空!》 哇。 苏梨看得脸颊发烫。 大标题下面,小报还挺贴心,配上了一张极品糊图: 在某处停车场里,周四抓耳挠腮、脸色铁青,衣服就像刚刚被人抓皱过,又着急赶去哪里。 在旁边,小报配了两条巨大荧光黄的繁体字: 【神情落魄】、【打极唔通】。 苏梨读得龇起牙尖。维港小报真比闵州媒体辛辣多了。这也能写?! 关键,她读着读着,小报里居然还提到了她: “……据知情人士透露,周少带白月光踩场‘顾门家宴’!顾夫人苏梨动胎气,怒下逐客令:‘通通同我滚!’” 虽然,她当时确实说过滚来着……但…… 苏梨慢慢还回手机:“这样看,周四要想再结婚,确实……” “所以啊,”俞赫又深深叹气,“从你家出来,周四就疯狂想追回白小姐,他都追去了海外!追了好几座城!买花又砸小钱!现在他能娶到白小姐反而成了最优解。可白小姐要是能答应他——” 苏梨和俞赫双双摇头。 这根本不是谈感情。这样追回来,追到手周四也一准腻了厌了。 “可既然周四追白小姐,”苏梨幽幽问,“那你刚才怎么还说征婚?” “我公公怎么会让他为这种原因追白小姐?但门当户对的圈子里,确实也没有谁家想把女儿推进火坑。 “说实话,我也就是和老周认识早、结婚早,不然这种传闻……换我也不敢嫁。 “所以,后来有个形婚的,说好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苏梨真无语了。 她被肚子压着,坐得总归有点腿脚发麻,就去鱼缸那边拿起水瓶,给自己续水。她一边说: “这种事,你公公想清楚了?我可不想再被小报写上一遍——” 忽地,她觉得背后一凉。她的两只蝴蝶骨已经抵上了鱼缸。 这感觉——? “啊……” 和上次一样,她的整个肚子都紧绷了起来。她尝试着按护理师教的,按节奏挤出呼吸。但,上次……她没有这样疼—— 她闭上眼,慢慢滑了下来。 “梨花??梨花??苏梨?!” ? ?特别感谢@min243 @川流不息的云@王友志_cA @………………_dc投喂的双倍月票~ Chapter 193. 来 苏梨疼得,像被谁掐住了她的喉咙,突然间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这比她本就过分的痛经还要强烈一万倍。 她整个人顿时全僵住了,好像被什么凭空架了起来,先莫名一拳就把她肺里的空气都打空。 苏梨觉得浑身的骨头被一根一根挑开,绝对的力量把她压制住,动弹不得。这力量万钧之重,把她碾平、碾碎,像要把她从身体的最里面生生破开、挤开…… “啊……” 苏梨只能蜷缩成一团。 不要……不要把我撕碎! 她听到脚步声慌乱来到她的身边。一双手碰到她,想扶起她,却扶得勉强。这双手发着抖,但还是挣扎重复了好几次,终于把她的上半身贴住墙,硬扶了起来: “梨花!” 苏梨软绵绵地瘫上这对肩膀。她剩下的力气似乎只够模糊地吐气: “慕慕……”苏梨疼得看不清,“救我。” “梨花!来,你不能躺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这里凉,这样更刺激到你宫缩——小徐!小徐!!” 苏梨朦胧地压着怀里的人。她胡乱摸了摸,这人和曾经的她一样身量纤细,拿现在一百三十斤、装着两个孩子的她毫无办法。 “赫宝……”苏梨委屈得只想哭。 “还很疼吗?” “赫宝,我好像,好像要生……” 苏梨感觉自己像被突然间扔进了大海里。她被迫溺了水,止不住地往下沉。 本来她就住院在即,她好几次都想象过这一切会怎样发生。顾慕飞肯定也会慌,但他毕竟力气在,二话不说就会抱她去医院。如果他们已经住院,那就会更加简单…… “啊——!疼!” 她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撕碎了! “我知道。吸!呼!”俞赫勉强支撑住,拍着她的背,又转头,“小徐!!!” 小徐忙不迭地跑来:“周夫——” “去!把车备好,快去医院。给你家先生打电话。快,先叫几个人来帮我,我们把苏梨抱到车上!她要生了!” “可,”小徐快哭出声,“我、我不会开车——” “你家司机呢?!!”俞赫咆哮。 小徐被十足十吼了这一嗓子,就像把她的魂给吼了回来。 二十岁出头的小徐三两下抹掉眼泪。她咬着牙一路跑,一路喊保安和保姆,让把夫人先抱去沙发,该送水的送水、该擦汗的擦汗!小徐又赶紧跑去外面车库喊司机。 也许是沙发软,毕竟比大理石躺起来感觉好些,苏梨只觉得自己好像又从溺水里浮出了水面。她的疼痛似乎在抽丝剥茧,像魔法,渐渐,又全被抽走了。 苏梨虚弱地抬起头: “赫宝,好像……我又不疼了。也许……” “啧,你才刚开始。”俞赫蹲在沙发边上,瞧着她,“小可怜。好在你没见红。” 说着,俞赫又探起头,再看了眼鱼缸那边:“我也没看到水。 “但我完了。这要是让你老公知道,你是因为听我给你讲了我小叔子的八卦,刺激到你……” 苏梨正侧身躺向一边,保姆一口一口地给她用吸管喂水。但她不抬头就喝不大着,累又不太愿动,就侧躺着,喘息着。 苏梨知道俞赫在逗她、鼓励她,挑了挑嘴角,虚弱地“嗤”出一小声: “……那肯定不是因为听你讲八卦才……” “所以啊,拜托你梨花,你清醒点,你要帮我作证的呀,你要和你老公说不是我刺激你的呀。” 俞赫帮她拢去湿漉漉的碎发: “我知道孕期课教的那些,你现在一疼就全忘了,我当时也全忘了。但你要好好的,我还要选你的儿子之一做红豆的老公呢! “等到了医院,你肯定会用上无痛的。到时候就好了,就不痛了……” “周夫人!车备好了!” 大概,保姆和保镖几人这次也从刚才的恐慌里缓了过来,他们按平日里先生非要主张的演习,一起合力把苏梨抬起来。 苏梨觉得,她这样被几人平抬着,好像运一件大型货物。她稍微扭了扭: “让我自己走……” “还是别了。”俞赫严辞拒绝,“事急从权。你要是破水我们几个都得完。抬!” 苏梨就这么被抬进了门口的库里南。 星空顶下,俞赫挽起袖子:“司机,开车!苏梨老公的话,肯定都层层安排下去了,对不对?” “是!”几人层层应声。 “那我们直接去医院,应该比等救护车来开道要快。”俞赫挽起袖子,“小徐,给你家先生打过电话了吗?” “啊!我刚才通知了医院和护理师,把先生倒——” 忘光了。 小徐赶紧按下车载电话。 车里“嘟”,又“嘟”的一声。雨丝细碎地敲上玻璃,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他们滑下梅雨季里的车道。 苏梨听到俞赫和司机叮咛: “雨天,不求快,注意安全。你家夫人是头生,四十分钟你正常开就来得及……” 可苏梨又疼了起来。身体像又要被破开。 “啊——!” 不公平。实在太不公平了。 苏梨不争气地边叫边呜咽起来。她不想哭,她知道她其实也娇气,她也不是每件事都非要争强。可生来是女人,就像一种已经先天注定的诅咒和苦难。 凭什么。凭什么? 她的母亲也是这样生下她的吗……?那样,那些虐待似乎也…… “啊!” “苏梨!” “周夫人,我家先生的电话打不通!”小徐又快要哭出来,“先生可能有事……” “真是的,这人!”俞赫痛骂了一句,“平常不是护老婆跟护他的心肝一样宝贝、很紧张的吗?男人就是大猪蹄——” “赫宝……”苏梨断断续续又喘上口气,“你用我的手机打……在,在口袋里。他今天有签约仪式……苏市书记和仪家都在……他可能被谁绊住了……啊……!” 苏梨只感到侧腰的口袋被飞快地摸了一下。 这次,她听到手机公放,又“嘟”,“嘟”地响了起来。 苏梨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慕飞。 你不来也不要紧。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不来也不要紧,我知道你也牵挂着我,知道你替我安排好了一切…… “苏苏。” 忽地,她听到电话公放里这样唤。 苏梨屏住呼吸。她还疼着,只能嘶嘶地喘息,双眼朦胧,朝手机那边无声地张了张嘴。 “怎么?” 那边男中音发沉,音色冷峻,但又像在对着她的耳边呵气,柔柔地,压低嗓音: “你还好?签约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你想我了?” “顾少……” 俞赫顾不上三七二十一,她闭紧眼睛,只好拼起蛮力,开始闷头往外竹筒倒豆子: “这里是你老婆的姐妹俞赫!你老婆现在要生了!她在家里痛得厉害!摔倒了!我正在带她赶去医院!你要是能来——” “来。” 电话迅速被撂断。 俞赫还在怔怔地举着苏梨的手机。 什么? ? ?特别感谢@梦一场轮回、几经风雨不在的打赏与双倍月票投喂~ ? 为了报答大家的支持,今日顶病码字中~~ Chapter 194. 有一种魔法 这四十分钟车程是活生生千刀万剐的折磨。 苏梨有意识的时候想,如果,她能够再清醒些,坚强些,驾驭这些肉体痛苦,又或者,如果,她能够直接昏过去…… 她二十九年的人生从没像这样,被唯一一种单一的感觉,痛,拉扯、撕裂、搅动得这样混乱。 她好像俯瞰着水池,她成了大学时一件正在被人手洗的衣服。 她时而被拎出水面,无痛又清醒。她用气音徐徐道歉,问司机他们还要多久能到。她谢谢大家照顾、陪伴,气息奄奄把自己晾在车座上…… 转而,她又痛进极端。 痛把她这件衣服狠压进水里,反复揉搓。 她的神志骤然变得模糊,皮肤容不下任何人甚至任何衣料触碰。她痛到尖叫、骂人,骂顾慕飞,骂他让她痛不欲生。她骂司机怎么开得这样慢。她开始求老天爷干脆给个痛快,带走她吧…… 就在这时,红绿灯变红。红灯照来,她一歪过头,好像看到了她的母亲。 她母亲就站在这辆劳斯莱斯的车前头,站在川流不息的人行道上。 这……自然不可能。 她苦笑。她看到失明多年的母亲冷看了一眼车里的她。她母亲反过来咒骂她赔钱货、贱人。 这小妮子,从来一点痛就矫情,什么都不会,就知道哭!你妈我生你的时候—— 苏梨咽下一口气。 灯绿了。劳斯莱斯从她母亲咒骂着的身体上撞过去、穿透了过去。 “啊啊啊——!!!” 俞赫急得攥紧苏梨。这种来回撕扯也是每一个人的折磨。很快,库里南在梨岛私人医院的VIp区停稳。俞赫第一个跳下车,护士们潮水般就涌了上来。 苏梨整个人都湿透了,纸一样白,被搬到了转运床上。 而医院的紧急通道一路朝他们大开。苏梨侧躺着,风声从他们耳畔吹过。他们一转眼拐进了预定好的私人病房,医生们开始忙里忙外。 苏梨被淹进一群白大褂的背后,她痛声嘶叫: “——赫宝!医生!求求你们……” 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为什么还不能手术?为什么还不能上无痛??” 俞赫在医生们的最外围团团转。这和她生红豆时哪哪都不一样。 她生红豆是顺产,虽然一开始也痛极了,胎位还不正。但她一到医院就自动上了无痛。 她还记得咬着一把梳子,被打进了麻醉。她听麻醉师讲硬膜外一动就有可能损伤神经,只好强忍着宫缩痛,逼自己一动不动。 她那时还想,人怎么可能顶着宫缩痛不动,怎么不让麻醉师亲自上来试一试。 她当时真的在心里把周一和现代医学骂了个遍。 但无痛一上完,她立即就开始感谢现代医学。 所以苏梨应该—— 俞赫大喊起来:“顾慕飞不可能没和你们交代过——” “俞女士,是这样。” 一位医生从里圈走出来。他隔着口罩,语气闷闷的: “苏女士是双胎孕三十二周,对于新生儿来说,这还很早,肺部不成熟,脑神经也很脆弱。 “我们必须要用糖皮质激素促进胎儿们的肺成熟,也在考虑用硫酸镁保胎儿们的脑神经。这些药起效都需要时间。 “苏女士虽然宫缩强烈、痛感剧烈,但你们赶到得很及时,她宫口才开到一指半,暂时没有一顺一剖的风险。 “反而,如果我们现在强行立即剖,会对母子都有更多风险。请您相信我们。 “比起硬膜外麻醉,我们需要先用阿托西班延迟产程…… “当然,因为没有家属到场,我们需要等苏女士能清醒签字时,再沟通整个治疗方案……” “啊!!!”苏梨又一声破了音的尖叫。 俞赫真的听不下去了。 此时,苏梨身旁一刻也离不开人。但除了她,小徐、保姆毕竟是雇员、是外人,是在上班。他们不好进来,也不可能被单独留下、给予女主人什么情感陪伴。 她知道苏梨没了妈妈,也没有婆婆。顾家只有一个九十岁的外祖,苏梨身旁居然再没有一个人能近在周围陪陪苏梨。 可顾慕飞呢? 他只丢下了一个字,“来”。 可自从他们打电话后都快一个半小时了,苏市和闵州并不远,差不多这个时间的车程,这人一向雷厉风行,怎么还不“来”? 俞赫想不了那么多,这种时候她急用跑腿,还是老公最好使。 “周一,你老婆的好姐妹要生了!我一个人管里管不了外。你过来帮忙跑腿!” 想来想去,苏梨只和她聊过小徐。俞赫没办法,只能把小徐暂时叫进病房站岗。小徐毕竟是苏梨的贴身女仆,体己些。 俞赫匆匆和周一在VIp区大厅见了面。周一屁颠屁颠地开车赶了来: “我来了,我按你说的,还带了你当时用的弯头吸管杯。你怎么样?学妹呢?都还好吗?” 俞赫赶紧讲了前因后果,又讲了苏梨让她拿苏梨手机打电话,顾太岁开口一句“苏苏”,闭口就撂下了一个“来”字。 这事。 “从苏市?顾少今天去苏市了?你刚才让他立即赶回闵州?” 周一的脸色本就润白,但此时白到发青。 “老婆,你大概刚才一直忙,没顾得上看手机。你最好没……” 周一把弯头吸管杯往俞赫手里一递,自己摸出了裤袋里的手机。他拉开热搜: #苏闵高速段多车相撞致2死7伤#?【沸】 #目击者称暴雨天视线不足十米,超速车惨烈追尾,多车损毁#? #苏闵高速段追尾现场豪车报废#? 俞赫脸色纸白,把周一的手机推了回去: “老周,你开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她和周一彼此对视,一时谁也没说话。 “但,都过去快两小时了……”俞赫尝试着找补,又飞快瞄了眼周一的手机,“苏梨她……” “……而且,顾慕飞是会急事飙车的人……”周一喃喃,“……顾少真有技术,他雨天不会不敢飙……” “你打个电话,”俞赫嗓音发颤,“你有顾慕飞私人电话的。拜托。” 周一按下那串十一位号码。 “嘟”,“嘟”。 无人接听。 “完了。”俞赫痛苦地缩在了地上,“就因为我一急,脱口说苏梨摔倒了……他说了声‘来’。我这下怎么和苏梨——我怎么和她说……” “说什么。” 周一和俞赫双双回过头。 顾慕飞一身午夜深蓝的定制西服,两肩被雨全打湿了,显出更深色的雨渍。他焦金色的额发软在鼻梁,湿漉漉地顺他的下颌滑下一道水痕,像他冒雨跑了一小段。 他穿着白衬衣,轻微咳嗽,打着和西服同色的真丝领带。往日里,他一急就扯开衬衣领,可他今天的领带一丝没乱。 他看起来就像从会见某国总统的国宴上刚刚落跑下来。 顾慕飞垂垂眸,看向俞赫: “苏梨呢?” “顾少!你怎么?!”周一大吃一惊,“就算你不……可苏闵高速仍旧双向堵车了啊!你会魔法?!” “有一种魔法叫,”顾慕飞已经在大步往里赶,“高铁。” “你,高铁?” 俞赫惊讶之余,还是领着顾慕飞和周一先往里面走。顾慕飞回来只带了一名保镖,此时保镖和他们保持三步之遥,紧跟在最后面。 “对。”顾慕飞大步流星,冷声冷气,“雨天选铁路往往更快。不过今天没座了。苏梨她?” 俞赫赶紧补上状况,说得战战兢兢: “苏梨其实没真摔倒,只是背靠着鱼缸滑了下来。可医生说要保胎,不肯立即无痛手术,只说先用什么……阿托西班……” 说着,他们已经走近了私人病房的门。顾慕飞把手往后一指,保镖自动就无声地守在了门边。 “俞赫,多谢你。周一,能不能麻烦你们……?” 顾慕飞攥住病房的门把手,看向他们两个。 而俞赫和周一点点头,往后退,给朋友夫妻留出私人空间。 “抱歉。” 顾慕飞低低头这样说。 他紧接着推开私人病房的门。 门在他的身后合拢、关严。他眼前十几名白衣医护几乎同时朝他转过头来。 “苏梨?” 顾慕飞急步奔向病床上的那个人。 Chapter 195. 没有人比母亲更有权决定 白衣的医生和护士们看到他,往两边自动分出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细线。 私人病房很大,甚至里外套间,但其实顾慕飞没在看任何人。他只看到中央病床上躺着他才半日不见,但好像已经被揉碎了、被揉烂了的爱人。 往日里苏梨累极了,她最神思涣散时也不过这样子,软在他的怀里。但那时,苏梨的脸颊每每是红润的,红粉嫣然,唇像咬过樱桃。 等苏梨慢慢缓过来,她就会用眼梢松软地勾住他。她枕着他,明眸皓齿粘着发丝,脱出气音,念一声…… 慕慕。 “啊———!!” 从那个起点到这个终点,尖叫像把他整个人切开,让他的脚步瞬间一悚。 顾慕飞紧接着跑起来,扑了上去。 “苏梨,我来了,苏梨。我在这里……” 但苏梨没有回应他,她似乎根本顾不上看他。 苏梨紧闭着双眼,闭出眼周细微的褶皱。她把头歪向病床一边,一声一声地嘶声抽着气,眉心全拧成了一团。她整张脸像揉皱的纸一般惨白,铺满细密的汗。 顾慕飞本能攥住苏梨的手。 被他碰到的这一瞬间,苏梨的这只手竟抽搐了一下,触感冰凉,像要抽走。 苏梨的手腕绑着腕带,手臂上已经放好了静脉留置针。这留置针看起来和他上次中枪手术后的那种一模一样复杂,一道透明的线已经埋了进去…… 可下一秒,苏梨的手反扣回他的五指。她指尖发白,抵住他的手背。 “……啊!求求……”苏梨哀戚,“慕慕……你救救我。你求求他们……求医生……不要让我再痛……求……啊!!” “怎么回事?!” 顾慕飞任苏梨攥着,猛地转回头,这才看清周围一众医护们的脸。 他看到医护们也顿时一悚。 医护们戴着口罩,都只露出眼睛,但顾慕飞太明白这一悚的含义。这次,他努力不让自己的眉毛挑起来,或者语气听起来像沾上一点苛责、愤怒或者别的什么。 医生们是来救他的爱人的。 他努力压住心跳,柔声静气,他逼着自己平静,但暗暗也咬紧后牙: “为什么,这和事先沟通过的不一样?” “是这样,顾董事长。”许医生站了出来,整理了一下口罩,“首先,尊夫人现在绝没有一顺一剖的急产风险,我们没有检测到出血,这是好消息。” 好消息。顾慕飞转回头,苏梨仍紧紧不放地攥着他的手。 苏梨又痛叫了几声。她平日里就是最怕疼的。苏梨疼到呻吟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像整个人都在从病床里往下沉。 “您放心,”许医生小心补,“刚才尊夫人在宫缩间歇时清醒过。尊夫人的女仆帮忙扶写字板……” 许医生一抬手,顾慕飞这才分出一点心,视线往边上一扫。他看到小徐浑身发抖,保持着职业站姿,尽量往角落站。 “尊夫人签了字,我们刚刚用了阿托西班。” 苏梨的床头果然有一只电动精密输液泵,连着那一线透明和苏梨的手腕。 “这药起效需要点时间。阿托西班能延缓产程,抵制宫缩。大概还要再十分钟左右,夫人应该就不会再感到宫缩疼了……您放心。” 顾慕飞又回头看向苏梨。 他身边,苏梨此时像半寐,但手还紧紧攥着他不放。 那为什么苏梨还没有进手术室?为什么他到时,苏梨还在痛叫? “为什么要延缓产程?”他听到自己冷峻地问。 “顾董事长。” 顾慕飞略抬了抬眉。医生又这么唤他一次,那就是话没说完。 “我明白这对您和夫人会是一个两难选择。” 许医生的语气坦然,但也透着胆怯: “现在,尊夫人……或者对于胎儿来说,最重要的问题是……早产,三十二周太早了。 “双胎本就容易早产,尊夫人的子宫不堪重负,宫颈开到了一指半。也就是说,产程只能被延缓,不能被阻止,尊夫人的身体就是要生了。 “但三十二周早产儿的肺和脑都还远远没成熟。 “此时如果我们安排剖宫产,说实话,您早预约过了,我们VIp区一号手术室这就能把手术做了,尊夫人不会再痛苦或折磨,新生儿重症监护就在这里待命。” NIcU的两队医护也站了出来,点了点头。 “但三十二周,新生儿发生呼吸窘迫、成为重急症的概率会……” 许医生吞咽了一下。 “很高。” 顾慕飞垂下眸。 他在听。 但,苏梨果然不像刚才他进门时那样痛了。苏梨的一只手仍紧紧扣住他,但头歪在一边,只小口小口喘息着,不哭也不叫。 “你们打算……?”顾慕飞像漫不经心,轻轻不着力地问。 “我们建议您,继续像这样用阿托西班延迟产程,让尊夫人至少坚持到后天再手术。这期间,我们会用地塞米松,也就是糖皮质激素,促进胎儿肺发育。 “尊夫人之前糖耐踩线过的,用药期间我们还要监测血糖……” 当时,他们还为半块芋头吵架。 “可以。”顾慕飞并没回头,“你们看着办。只要苏梨安全,也不再像刚才那样……” “顾董事长。” 第三次了。 顾慕飞的丹凤眼冷扬了起来。 “……我们正在考虑是否要为尊夫人先注射硫酸镁。拖延产程早期有可能拖不住,如果尊夫人突然生产,早产儿脑瘫概率比足月儿要高,尊夫人此时正好踩在风险线上。 “但硫酸镁……副作用很重。尊夫人会眩晕、脱力、浑身燥热,很多人反应这并不比宫缩痛好受多少。 “而且尊夫人……半年前因地高辛中毒引起心搏骤停,用药期间必须全程心电监护、密切监测血镁,否则再引起心搏损伤——” “那还说什么。”顾慕飞沉眉,“不行。按你刚才说的两日地塞米松去做。” “是。” 说着,护士们传上来知情同意书。 这时,顾慕飞被攥住的那只手被晃了晃。 顾慕飞低下头,苏梨的一双桃花眼枕在床上,细细地睁开了一线。今天自他赶回来后,苏梨这还是第一次看向他。 他还以为苏梨刚刚痛累了,听医生说话,累睡着了。 “苏梨,怎么?” 他柔声俯身上去。 苏梨的卧蚕夹住两汪深水。但,她眼神看向医生,又看定他,尽管疲倦,但眸子不能更清明。 “不……” 苏梨喃喃。 “慕飞,万一孩子们……别让我们的倚诚倚纯……我愿意。我愿意用硫酸镁。医生们都在看着,不会有事……” 顾慕飞手持着写字板。 “苏梨,你听我说……” 他攥写字板的手发白。他似乎应该怒斥回去“不行”“不可以”“苏梨我不许你拿自己去冒险”,或者循循善诱说服苏梨。 他的那条底线清晰横亘了出来。 在他这里,苏梨一直比孩子更重要,从来没变过。 他说。他说什么呢? 他的意志重要吗? 苏梨还在看着他,像等他说。可苏梨也亲口说过,她想要一个永远不会后悔的家。所以她与他接吻,他们对彼此倾注、坦诚爱意,对未来开始怀有无数憧憬和期待。 他顾慕飞能因为他自己自私,去干预独自付出、孕育了孩子们快八个月的妻子,去告诉她……她养育的孩子不重要、不值得。为了她,他要让苏梨承受万一孩子们不健康或者可能死掉…… “慕慕……” 没有任何人能够比怀孕的母亲更有权决定。 父亲也不行。 任何人都不行。 几近挣扎,顾慕飞低下头,把话收了回去。他只把写字板递过去: “听苏梨的。” 他听到窸窸窣窣声。很快,医生们换上了另一份知情同意书,而顾慕飞扶起写字板,让苏梨一笔一画签上字。 医生们建议Ab方案,如果b方案能稳住,保胎就一直保到三十三周,其实就还差四天。每多一天,双胞胎们发生危重并发症的风险都会降低一点。 这样,手术就排在下星期。只不过,阿托西班只能用两天,之后纯靠卧床争取…… 顾慕飞再度扶着写字板,苏梨又一笔一画签了字。 医生们立刻忙碌起来,各有各的事情做,只剩他们两人像在惊涛翻卷的海洋里突然守一座孤岛,干等着。 忽地,苏梨松开了紧攥着顾慕飞的手。顾慕飞低下头,去看妻子是否无恙。 让他意外的是,汗津津的苏梨把他拉近,贴着他的额头笑了笑: 混蛋,你来了。 我骂了你很久,喉咙好干。 你能……给我倒点水喝吗? ? ?再次特别感谢@椰椰土豆饼妈妈在接近完结时刻的大力支持与打赏~呜呜妈妈养我~ ? 特请妈妈戳我指定番外,小作者会快马加鞭地写滴~~~ Chapter 196. 是壮硕能结出果实的梨树 是夜。 因为苏梨从急切要生变成看似“转危为安”的住院,顾慕飞说不好是提起一口气还是松出一口气。 俞赫晚上自然要回家,临走前,她和苏梨要私密说话。顾慕飞借这一点走出病房。 他在走廊里面对着窗外雨夜。雨像坠落的星星,坠落在玻璃外他的脚边。他确保苏梨在病房里也能看得见这闵州夜景和雨丝如星,一直把窗帘敞开着半边…… 他闷闷想着,接过几个公事电话,把苏市那边的签约活动都和林幕僚长还有cEo对接,同步安顿好。 他一转眸,小徐站在离他二十步外的角落,在等。 下午时,他早派小徐回家去取过苏梨住院要用的东西,又吩咐把病房里布置一下,力争…… 他想,让苏梨住院住得至少像在家里一点。 “小徐。” 他招手,让小徐过来。 “先生,您要把这放进病房……?”小徐拎着包无所适从,“书我已经都放好了。可,您的小提琴也?” “对。” 顾慕飞回答得简单。 “而且,”他语气平铺直叙,“虽然一上班你就把我围在芦苇荡里,但这次,你做得不错。谢谢你一直为苏梨着想。 “今晚你先回去看家吧。” 小徐惊得后退了半步。 不是……? 但顾慕飞已经走远。 他要思考的事情太多,思考在推着他往前走。苏梨有可能早产,这早被医生念给他听,念了八个月,念腻了。但当它真的发生,才三十二周,一切又确实太重。 如果孩子生出来不健康,如果苏梨期待中的孩子真的成了两个脑瘫儿。如果倚诚和倚纯根本连自主呼吸也做不到,如果……孩子死掉。 他拿大把大把的钱做准备做预案,哪怕他养两个孩子一辈子也做得到。可苏梨呢?苏梨知道会多伤心呢?如果苏梨千辛万苦怀了八个月后,她想要的两个孩子死掉或者不健康…… 人生第一次,他很想抽一支烟。 可苏梨说,要尽人事,听天命。 他看向手背上几个新月一样的浅浅血痕,这是今天下午被苏梨生生攥出来的。她攥他的时候是怕疼、是怕折磨,也是在争孩子要尽量健康。 他的婚戒下也被苏梨攥得一圈深紫,像永久的戒圈。 顾慕飞摆弄着婚戒。比起抽一支他从没认真抽过甚至厌恶的烟,他对着深蓝的夜雨深呼吸,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我和老俞先回去了?” 顾慕飞转过身。 就在私人病房外,周一挽着才刚走出来的俞赫: “顾少,现在是大学期末,我批论文倒很闲,你用的话,随叫随到。但老俞明天不居家办公,她必须到班,恐怕来不了。” “没关系。”顾慕飞沉沉地说,“今天多谢你太太。” “谢什么,帮你是家属、是顺带,是你沾光!”俞赫也不客气,走上一步,“等苏梨出月子,我们去逛街,她自然请我吃甜点。只要苏梨和孩子都好好的。” “是。自然。” 顾慕飞只这样答,背着手,转着婚戒。 可俞赫的声音沉下来:“顾少,你既然通天的本事,苏梨也嫁给你了。那你知道苏梨现在看起来……” “我知道。” 不用讲,他也知道他的苏梨此时看起来并不好。 那种想来一杯或者抽支烟的感觉仍压着他。他平静和周一俞赫道别,在他们离开后,只深呼吸。 顾慕飞轻轻推开病房门,先看了一少许。 因为苏梨之前被绑架、被投过地高辛,虽然硫酸镁常规只用二十四小时,但苏梨也必须得被几名医生同时联合会诊、严格监督用药。VIp病房是终端查看,但护士每过一两小时还是会来查房。 此时病房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又推开里间的门。 苏梨朝左侧躺在床上,正好面对着门,一道纱帘遮着,她似乎早已经换好了病号服。 顾慕飞撩开纱帘一缝。 就在床上,苏梨整个人都红彤彤的,像发起高烧,又像被什么从内到外加了炭,在被小火扇风地炙烤。她被医院的白被子一衬,尤其白被子还显眼地拱起一个山丘,就显得她整个人都更红了。 为了保胎,苏梨的病床尾还被强制抬起了十几度。 这让顾慕飞挑着帘子缝,僵在门口。 “慕慕?”苏梨听到声音,挣扎着抬起一点头,“哈……你过来呀。” 顾慕飞压住脚步,顺从地走到床前。 “嗯?都晚上了,顾董事长,你怎么还打着领带?你今天的签约仪式……?” 苏梨浅栗色的头发被压成了一团团的卷,衬着她灿若桃花、涨红的鹅蛋脸。发丝被汗粘在了脸上,苏梨使不上力气,只用手指拽了拽顾慕飞的领带尖。 “……” 顾慕飞低声回: “我和书记说,你要生。反正合同底约我已签好,签字仪式不过为新闻好看。 “我让cEo暂替我出席,但签字,我让林幕僚长拿我的笔和授权签。 “一安排好,我就去赶高铁……” ……他想,无非是些让执行和行政互相掐脖子分权的小手段。 而顾慕飞低下头,轻轻摸着领带尖: “……但,苏苏,这是你今早打的结。” 听他这么讲,床上的苏梨看向他,有些得意地笑起来。 忽地,她说: “慕慕,你凑近点,低低腰,我帮你解开。” 顾慕飞转身拽过一只陪护椅。 他尽力弯腰,把自己在她身前俯得很低,又躲开不碰到苏梨放在杯座里的弯头吸管水杯,让苏梨几乎不用抬起手就能轻松碰到他的领结。 他垂眸,只感受着,感受苏梨的十指轻轻地穿梭。她抖动的力量碰到衬衣,时不时传到他的喉结。 “哈……” 苏梨累到喘息。 “好难!” “别弄了。”顾慕飞起身,“我自己解。” 说着,他去扯领口。 “别!”苏梨又说,“慕慕,让我解完……” 听苏梨这么说,顾慕飞立刻又乖顺弯腰,坐回去。 他手肘用力撑在床边,保持古怪的姿势。终于。 苏梨一手攥下他的整条领带,丝绸划过衬衣领,沙沙轻响。苏梨整个人都松软下来,连语气也透着丝丝满足: “啊。打半温莎结的时候,可没觉得这样难。 “慕慕,你说……” 苏梨揉着指缝里的丝质领带。 “赫宝刚才跟我说,她当年是顺产,不用等刀口,恢复得特别快。可我却……” 苏梨的睫毛打着颤。 可就这样看着她,顾慕飞默默扯开衬衣领:“你不一样。你这次一定要剖啊。” “呜呜呜……” 苏梨发出小动物受伤一般的声响。 大抵,苏梨的身体终于名正言顺地难受,像被某种客观允许,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苏梨撒娇,露出最小女人的一面。顾慕飞觉得,他的苏梨忽然就娇气了许多。 苏梨揉着他的领带,浑身散发着热气,躺在这里哼哼唧唧,掉起了一滴滴珠子样的眼泪。 而他就用手帕给她一滴滴擦泪。 “你要这么想,”他说,“这样你都不用用力……” 安慰的效果卓群。 果然,苏梨立刻不掉眼泪了。 “顾慕飞,你可真会安慰人。”苏梨闷着鼻子夹枪带棒,“你老婆害怕,你就只会说‘不用用力’。” “我也害怕啊。” 顾慕飞静悄悄地说。 “我知道,我准备了一切,准备了最好的。你说尽人事听天命。我如果说……” 他扣住自己的心口。 这次,顾慕飞,不要想可能,不要想概率,不要计算。 听听心怎么说。 顾慕飞答: “你和倚诚倚纯一定都会好好的。” 在苏梨问之前,他伸出了两只手。他知道苏梨一定在盯着他的手瞧。 而他盯进苏梨的眼睛里说: ——是壮硕能结出果实的梨树啊。 他用手语比完,两只手停在好像比划一棵粗树干的样子。 苏梨的双颊被药烧得通红,但她的眼睛灿亮了起来: “慕飞,你什么时候学会手语了?难道在xJ的时候,其实你一直会,捉弄我——” 在这一整天之后,顾慕飞得意地笑: “当然是和你回来后才学的。 “你以后还要做许多特殊学校,万一,你又去工地,又需要会计呢?” “好啊!你偷学不教我!”苏梨笑着想拧他,可根本做不到。她笑着笑着,眉心一蹙。 顾慕飞眼看到苏梨又歪向一边: “慕慕,我好热……” 硫酸镁的药劲时好时坏,他能做的还是这么少。他拿起床边的水杯去喂,苏梨却摇摇头,推开他。 “恶心……”苏梨捏着他的领带说,“让我躺着,就这么躺着,我看看雨,就凉快点……” 窗户上丝雨如星。 顾慕飞没再说话,他走向小徐放在窗边的琴盒。 如果,爱是常觉亏欠。 但其实,他能做的也只是常常陪伴。 在苏梨预定好的手术之前,他只不过今夜再拉一支让她安心的柔软曲调。 他夹住琴身,挽起袖口,指尖压住琴弦,拎弓。就从……《泰伊思》开始吧…… ……直到,第三天的半夜,苏梨一声痛叫。顾慕飞从陪护沙发上拎着琴弓醒来。 ? ?特别感谢@ice @意想不到的惊喜@Readonly032 @海蓝秋水_美美哒@Re.乌云的暮年@青木同学@乔乔*雨季@尺婹沵汜着莪@忆古三华@愿有时光可回首@书友 _db @书友_cd投喂的双倍月票~~ Chapter 197. 清醒地往下跳 “啊——!” 顾慕飞丢开琴弓一跃而起,按下苏梨的床头铃。 这次,许医生和团队们反应飞快。铃声几乎还没散尽,护士和医生们就都跑了进来。 许医生把话扔下: “现在促胎肺成熟的疗程已完成,所以没必要再拖——” “唰”地,一张保胎终止知情同意书被送到眼前。 可眼下,顾慕飞正被苏梨两手抓紧。苏梨像溺水,十指深深陷进他的肉里。她在他的怀里一声一声喊痛,仿佛只剩下喘气。 许医生的话也说得很不客气:“二次产程发动往往更快,我们有许多文件需要签字……” 顾慕飞吻上苏梨的额头:“乖。” 而苏梨噙着眼泪嘶声,大概没听见。 没办法,顾慕飞硬逼着自己拽出手臂,狠心脱身。他看到苏梨两手伸出来,对着他空抓了几下,更心如刀绞。 他只希望自己签字签得够快。 苏梨入院后签了委托授权,现在苏梨不清醒,风险知情就被送到了他的手中。 搞笑,顾慕飞冷想,他听到苏梨在他身边撕心裂肺地叫,他的手却开始止不住战栗。 这怎么能行。 他一把攥住自己的手腕,飞快地签字。 “许医生!产妇已经开三指了!”一名护士抬头大喊。 话音才落,许医生二话不说把同意书的步骤全都丢给了副主任医师和麻醉师,匆匆跑出去准备手术。 “顾董事长,我们现在先给尊夫人上术前麻醉,切断痛苦,”麻醉师又“唰”地递上一张同意书,“硬膜外麻醉有神经损伤风险,如果您知情同意——” 顾慕飞把钢笔划过纸上。 小小一道签字就像特赦令。麻醉师得了许可,立刻去布置。 在顾慕飞的余光里,两名护士把痛到整个人发白、身形笨重的苏梨硬架了起来,让苏梨几乎像要受刑般抱紧其中一位。 他根本不忍心再看。 也许,这种时候还是应该由他来抱着苏梨。 这样想着,顾慕飞迈出一步。可他一眨眼,麻醉师掀开苏梨的病号服,两下消毒。手指那么长的针和导管被没进苏梨的腰椎…… “顾董事长,这是剖宫产手术的风险知情同意书。尊夫人距离孕三十三周还差几小时,但我们评估后决定可以忽略不计。三十三周也不必要再补硫酸镁。” 副主任医师拦到他的身前。 “剖宫产手术风险包括——” 冰冷无情的话像冰山,崩成几块,把顾慕飞的步伐生硬拽回。他的指尖才碰到同意书的纸边,生死攸关的风险在他的耳边被念到最快,像飞来千刀: “——产妇有可能产后大出血并失血性休克,必要时我们可能切掉全部或部分子宫。 “产妇术中、术后都有可能发生羊水栓塞,手术可能损伤邻近器官。如果产妇下肢血栓,血栓脱落会导致急性致死性肺栓塞——” 顾慕飞攥紧手腕,好像能全不为所动般往下签。 “这是输血治疗知情同意书。目前只是备用,您不必紧张——” 顾慕飞紧咬牙,听着自己的牙齿被咬得咯咯响。苏梨的痛叫和啜泣就在他的背后,近在咫尺,但在他的签字中慢慢低了下去。 “最后,这是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风险提示书,提示您胎儿A与胎儿b均未满三十四周早产,仍可能呼吸窘迫、颅内出血……” 顾慕飞只抓到几个词,后面他全被苏梨的喘息声给拽走了。 他签到几乎快不认识自己的名字。 产妇,胎儿A和胎儿b。世界开始默不作声地加速,快速地离心旋转。 他必须知道一切最坏的可能,然后清醒地往下跳。他要稳住,要做苏梨能依靠的、看起来最不慌的人,做她旋转中不变的奇点。 “还有,”副主任医师喘了口气,“这是您的家属陪产知情同意书。 “手术室陪产过程中,您严禁越界、触碰,如果您不服从指令,我们随时把您逐出。如果您在里面晕倒了——” 开玩笑。 顾慕飞狠狠签字。 他小跑回归到苏梨身旁。苏梨终于不叫了,泪眼朦胧又期待地看着他。他从所有的签字知情里解脱,垂手任苏梨勾住他。 护士们开始把病床推动起来,而他跟在一旁,和清醒过来的苏梨讲风险。 “呀。这人居然真不慌的。”他听到一位护士小声说,“传言不假,太岁真无情啊。” “这冷静程度,在我们院的新爸爸们中间,绝对年度第一……” 不慌? 顾慕飞若有若无吞咽一口。只有苏梨知道他满手心是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跳有多快。 “顾董事长,您这边跟我们换衣、消毒……” “慕慕,”苏梨喃喃,“稍后见。” 她躺在那里。 “嗯,稍后见。” 两只汗津津的手纠在一起,也得分开。 苏梨望着顾慕飞的背影走远。他一旦离开就从不回头。他的步伐和往日比一点没变,只好像压不住一种……踏刀行的焦灼。 而苏梨暗自感慨,现代医学真神奇。她一用上麻醉,就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痛了。 她只能感觉到子宫收缩,肌肉被一下下牵扯,两个孩子要出来。 如果这也能做到……她可以相信这样的现代医学吧?将来倚诚或者倚纯可以学医,随他们的心。一切都会好…… 苏梨被推进了手术室,她闭闭眼,无影灯照在她的脸上。她看到绿色的帘子被支了起来,竖在她的胸脯下,完全遮挡住她往下的视线,分割开她的上下半身。 为手术,她腰上又被补了一剂麻醉,她自己签的字。 除了麻木的、被触碰的感受,这次,她肚子上连冷热的感受也消失了。 她把自己的一半……完全交给了别人。 而顾慕飞走了进来,按要求只能坐在她的左脸侧。他坐在这只小巧的凳子上,十指对接,像个等待开考的小学生。 他被深绿色的手术服完全包裹,只露出眼睛,像在场的每一位医生。 但苏梨一看到这双英俊寡情的丹凤眼…… “苏苏。”顾慕飞闷闷说。 “你这样好滑稽。”苏梨让自己笑一笑,“这难看的绿色不衬你。呀——!” 苏梨的眼睛紧闭了起来。 “怎么?” 苏梨还闭着眼睛。她尝试讲出这种太奇怪的感觉: “我想……他们在切开我的肚皮。” ? ?啧啧啧。 ? 所有的风险项,哇,这些对于写小说的人太诱惑了,每个风险都可以虐一段…… Chapter 198. 碰一碰你的小孩子呀 人这样好像活龙虾刺身。 只不过,她不痛而已。 苏梨想,她含着泪。她和顾慕飞去圣巴泰洛米玩,她喜欢海鲜,喜欢吃活龙虾刺身。 但她以后再也不想吃活的了。 她一睁开眼,只看到顾慕飞整个人都僵着,只揉她的发梢。 她说自己被切开,但顾慕飞被命令禁止越过帘子去查看任何情况,否则赶出去。苏梨觉得,医生无情,他们又有点像菜板上的两只蟹,都只有彼此,都只能吐泡泡宽慰彼此。 虽然医生是应当的。 但她也和完美无瑕的肚皮还有未来的比基尼说再见…… 但如果他们两个带倚诚倚纯去海滩,先去家里的那个…… 苏梨这样想,就只难过了一秒。她看向紧绷绷的顾慕飞,忽地开口: “慕慕,你当时……在纽约,在手术台上,也像我现在这样吗?” 她这个问题大概太让人始料未及。 顾慕飞被她抓了个正着,眉心一时松开,蹙痕整个消失掉,愣了片刻。 在他的眉毛回归时,顾慕飞只平静地说: “可我当时没有意识。” 苏梨想,也是,如果一个人清晰感受到医生怎么缝自己破碎的肝,那也太奇怪了。 而她现在只是紧张…… 期待。 “啊!” 苏梨又叫出一声。 他们两个都听到许医生在喊: “负压吸引,准备推宫底!” 这么突然!他们两个都一点准备都没有。苏梨只觉得她靠近胃的部分被沉重地推压了一下,虽然不痛,但酸麻让她剧烈皱眉。 难怪她的手一进来就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她整个人像被谁暗算、被从高台边推了一下,在地面狠摔一记。紧接着…… 下腹那种被撑胀了几个月的千斤重担感,顿时空了一大半。 “胎儿A,出头了!” 很快,苏梨只听到细弱、沙哑、像小猫提提叫了一小声,在手术室里只响了一下。 “三点二十三分,胎儿A,三斤六两,一组接手!” “我——”苏梨想说话。 她的眼睛急切跟上一抹新鲜的影子。可那影子就只闪了一眼,就被托出她的视线,转瞬淹进深绿色的手术服。 她伸出手。 不对,这怎么和她期待的不一样? 俞赫生红豆,她说她生完就把丑陋的小姑娘抱进怀里了,周一已经在边上逗弄着,还施工剪彩般剪了脐带,其乐融融。 “苏梨。”顾慕飞攥过她的手,“没事的,别急。” 苏梨这才发现自己又满眼眶都是泪。而顾慕飞的眼眶似乎也…… “手劲别松!”许医生今天统治全场,厉声喊,“胎儿b位置有点横,伸手摸脚,准备内倒转——破二膜!” 苏梨闭紧眼睛。 她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她和顾慕飞的手都紧攥在一起,手指根根绞着,手心里的汗早不分彼此。 苏梨在心里数数,时不时睁睁眼。她知道应该很快。第一个孩子已经出生了。 可她数了一百,又数到两百。她的肚皮一直被拽开,医生默不作声在那里刨挖着。 连顾慕飞也在低着头。他像冥想,用苏梨的手抵住他沾了细汗的眉心。他攥她攥得越来越紧。 这时,苏梨听到了更微弱、几乎听不到的一声哭叫。 “抓到脚了,臀位牵引——出来了!” “胎儿b,三点二十八分,三斤四两,二组接手!” 苏梨看向一旁的顾慕飞。 像绷得过紧的弦被乍然松开。 他们两个两手空空,毫无预想中任何的波折,就这样成为了父母亲。 又一抹新鲜的影子被托进医护的背影里,早产新生儿都要被迅速送进暖箱。苏梨心酸,和俞赫不一样,她这母亲当的。她这就要看不到孩子们了。 孩子们从她的身体里离开,除了乍然感到身体一空,苏梨并没有获得任何实感。甚至,本来应该是一种充盈起来的喜悦,却乍然变成一种空悬的、不确定的、心被粘在平底锅上那样的虚无。 她紧攥着身旁顾慕飞的手。 直到,两位儿科医生步子轻盈又快,朝她走了过来。 她们一人一手里抱着一只不过小臂长的小布包。好小。 儿科医生明显很忙,但还是笑意盈盈: “恭喜苏女士、顾董事长喜添麟儿。来给新父母瞧瞧,两个宝宝都是小公子,手指脚趾都好好的。这是哥哥,这是弟弟。来,给妈妈看一下……” 苏梨的心要化掉了。 她早被告知她是一个胎盘分给一对孩子,是同卵双胞胎。他们都裹着小被单,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意外,她本来还以为新生儿都会长得很丑,像小猴子一样。俞赫又总跟她说红豆出生时让当妈妈的心凉了半截。 苏梨却不觉得倚诚倚纯哪里丑。 也许她已经亲妈滤镜上线了,两个孩子都太瘦太小,太惹她怜,还红红脏脏的,皱巴巴的,不能像足月儿那样胖。两个小家伙都眼缝长,紧紧闭着,看不出像谁。 但苏梨肯定,绝对不难看。 “慕慕,你看呀。”苏梨拽着顾慕飞的手,抽泣起来,“我们真的有小孩子了……是我亲自生的,是真的,不骗人。倚诚……倚纯。” “傻话。那怎么会骗人呢。”她听到顾慕飞柔和地说。 苏梨的双手在手术台上被固定着,想摸摸宝宝却摸不了。好在儿科医生们都经验足,很体谅,把倚诚倚纯都抱低了,靠近妈妈,让苏梨用额头一一轻轻蹭了蹭。 他们明明那么小,但好像是烫的,真是热的。这两个小家伙在她的肚子里联合踩了八个月动感单车,怎么这时候这么乖? 看到苏梨担忧又困惑的眼神,儿科医生赶紧补: “新生儿还沾着妈妈的体温,两位小公子评分都是七,都稍稍吸过痰,我们送去吸氧再评估,没什么大事,和妈妈贴过就认得妈妈了。 “你们看,小公子们都戴好手环脚环,喏,和妈妈手上一样的。那我们……” 眼看儿科医生笑着,就要把两个孩子一一抱走。苏梨脱口而出: “慕飞,你也碰碰他们,碰碰你的小孩子呀……” 从刚才起,顾慕飞就一直很安静,像甘心做她的陪衬。此时听到苏梨这样说,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显着一愣。 ? ?特别感谢@angelo_ec @百分百黑巧@认真你就薯了投喂的双倍月票~ ? ———- ? 恭喜顾苏夫妇升级为人父母~恭喜倚诚倚纯小朋友成功投胎万亿豪横之家哈~~ ? 倚诚&倚纯:这一路走来,大家都知道我俩太不容易了,只能说命里带的富贵。感谢妈妈,感谢爸爸爱妈妈,感谢作者不喜欢写流产…… ? ———— ? 快夸我,我守着一堆风险,愣是一虐没开…夸我>/// Chapter 199. 成为母亲 两个儿科医生也赶紧把孩子抱了过来。 顾慕飞还穿着全身手术服,戴着手套。但苏梨眼看着这双冷淡的丹凤眼转过来,停在两张真的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上,漆黑的眸子里好像有什么在翻滚,又有什么在流淌。 这是……他和苏梨的小孩子。 不是肚皮里模糊的印象。 不是苏梨的附属品了。 而是真的,就在眼前,和他们一样,会动会呼吸,将来会哭会笑会调皮捣蛋让他们一直追着操心下去的,他和苏梨的,小孩子。 顾慕飞只伸出了一根手指。这手指和早产新生儿对比已经好像很蛮力。他几乎像怕被烫到般,慢慢凑近。 没人阻止他。 他碰了碰一个孩子的脸蛋。 软的。 他又碰了碰另一个。 也是软的。 而苏梨看着顾慕飞,莫名,她觉得顾慕飞的样子……好奇怪。 他不开心吗?当爸爸不应该更开心吗? 两位儿科医生笑着,把小倚诚和小倚纯又都仔细裹了裹,抱了回去: “爸爸今晚还可以再来看的。我们VIp病房里也有新生儿监护的二十四小时监视显示屏。妈妈术后抓紧时间恢复,两三天就能来亲自抱抱了,小孩子都长得飞快的。 “那,我们就先代为照顾了。” 顾慕飞点点头。 而苏梨的眼波流淌出去,一直追着两只小包被。她刚才还触碰过的两个新生命,就这样,一步步离开她的视线。 但她有两个宝宝了。这感觉……好特别。 像,心里充盈起两只气球,吹胀起来,就再也不会瘪下去。像多了一份牵挂,给气球绕上线,其实就再也扯不开。 她才不会虐待倚诚倚纯。 她虽然会吼,肯定会吼。气急了这对小屁股们肯定要遭殃的。但她百分百发誓,不会喊他们废物、贱人、赔钱货,摔坏他们的玩具,让他们滚。 她再也再也,不仅仅只是和顾慕飞分享爱人夫妻的你我对等华尔兹,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跳舞时有两个小孩子要绊住他们的腿,要踩脚尖一起跳了。 她仍旧紧紧攥着顾慕飞的手。 孩子们一被抱走,手术室里就突然显得冷寂过分。医生们在帘子那一端专心做手术收尾。苏梨只感到她的肚子里被拉扯,她的肉身像变成了一台滚筒洗衣机。 但她是开心的。她完成了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医生把手伸进了她的身体里,开始拿她的肠子或者别的什么深度搓洗,像洗衣服。 她开始呕吐,又进而寒战。顾慕飞拿医生早就给她准备好的呕吐袋,帮她接着,帮她拿棉签沾去嘴角呕吐出的黏液。他帮她盖上毯子,用掌心的体温帮她暖心口。 但他突然好安静,两只眼睛里心思深沉。 手术器械平静地响动,医生们开始清点起剪刀纱布。 “好了。”又过许久,许医生终于直起腰,两只手高高举着,越过隔过医护们的绿帘子,“恭喜苏女士,恭喜顾董事长,两位喜添麟儿,手术顺利。” 满屋子的医护们也都跟着祝贺起来。 苏梨甜蜜地笑了笑。 那边,许医生还开玩笑:“顾董夫妇你们二人的二宝很调皮啊。我们在尊夫人的肚皮里抓半天,也抓不住,您二位将来有的操心了。” 不知为何,苏梨独独想起屏幕上那对古灵精怪的丹凤眼。 医生又清了清嗓子: “董事长夫妇,你们也充分了解我,我总要扫兴,再通知一下风险项。 “剖宫产手术听着是生产,但其实和其他腹部大手术的性质一样,顾董事长您经历过,所以我要求您要一样严正对待。 “董事长夫人是双胎,这一只胎盘很大,所以失血算偏多,但仍在正常范围。夫人术后虚弱是正常的,但不要特别进补。 “我们也会特别观察。术后护士还会按压子宫来帮助夫人恢复,这个过程不会很舒适。 “夫人还不算完全脱危。我们要持续观察术后羊水栓塞、血栓和感染的风险,夫人一旦气闷、呼吸不畅,请立即按铃。 “而二十四小时后,苏女士,您必须下床走动……” 但其实苏梨都没在听了。 她的心飞扬了起来。她要好好恢复,两三天后她就可以亲自去抱她的宝宝了。她真的生出来了两个人! 她一点也不怀疑顾慕飞会把她照顾得完美,无论她怎么狼狈、流血、痛叫、任性或者别的什么。 但生出来两个人! 而顾慕飞看向医生,他果然变得太安静,太乖顺。 她听到顾慕飞感谢所有的医生,彬彬有礼。她被护士们推出手术室,顾慕飞也随之脱去了所有的手术服。他跟在病床旁一直微微低着头,英俊的样子就像静水深流一样安静。 可令她惊讶的是,明明都凌晨五点了,顾知霈就等在手术室门口。 “囡囡!”老人由总管家搀扶着,一手支着手杖,追上床边,“我让慕飞第一时间告诉我,只不放心,看看你……” “产妇需要休息!”护士开始阻拦。 “让我们说两句吧。”苏梨柔婉地回,“外公也是担心,大半夜等着,很不容易的。” 她又想起自己那两抹被抱走的小身影。 三斤六两和三斤四两,加起来还都没有她的一只肥猫提提沉。 她也很担心啊。 “囡囡,你还好?你没事?生孩子都是过鬼门关的,外公知道……”顾知霈凑了上来,这只手拢在她的手上,骨节嶙峋,“外公没带礼物……” “我没事……”苏梨喃喃着笑,“您回头以祖祖身份,把礼物都带给倚诚倚纯……” “外公,你看到了,”顾慕飞的嗓音平静,“苏梨好好的。” “那就好。”顾知霈点点头,“那倚诚倚纯……我的重孙们呢?” “在……” 苏梨看到顾慕飞的手往走廊另一头一指。 她也顺着顾慕飞的手往那边瞧。 她的孩子们在那边。 顾知霈叮嘱苏梨休息,等她好些了他再来正式打扰她。老人还穿着睡衣,就披了一件氅,抓紧时间去隔着玻璃看重孙。 而护士们推着她的病床转了一个弯,两人又回到私人病房前。 护士们把门户大开,方便进床,她们忙前忙后安顿下她,又开始给两人布置长长长长的医嘱。一名护士把NIcU的监视器打开,面向苏梨,跟他们两人说怎样静音,怎样再关闭。 屏幕上,两只并排的暖箱,两个小东西在襁褓里好像毛毛虫。 苏梨听到顾慕飞对在场所有的医护说,他提前准备了一些小点心、水果和奶茶,都算不得什么,在护士站,每人都有份。他感谢所有照顾苏梨的医护们,大家都同沾喜气,同喜。 医护们都欢天喜地地离开。终于,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这次,真的只剩两个人了。 苏梨累极了。她侧躺着,只眯起眼睛看她新生的两个孩子的影子。 她抱着枕头,听到顾慕飞在她的床边坐下来。他默不作声坐进了黑暗,很安静。 苏梨轻轻问: “慕飞,你在想什么?你从见过宝宝之后,就不太对劲……” 半天,顾慕飞没说话。 他轻轻扯开领口,嗓音温顺,慢慢回:“……很复杂。我还没想明白。” 很复杂? 苏梨才觉得她根本不明白: “哼。又不是你生……我知道你还是想要女儿……对不对?但是……” 可顾慕飞回得沉又干脆:“不是因为这个。” 男人忽地站起来,往一边走开。 苏梨只抱着枕头,她不明白。顾慕飞在想什么那么复杂,还想不明白?他当爸爸不应该更开心、更兴奋的吗? 忽然,男人回来,她听到音乐声。 苏梨倦极了,趴伏着听,半梦半醒。 这声音既不是小提琴,也不是钢琴,细细弱弱。音乐叮咚细碎,像一颗颗小星星坠落,在冰冻的湖面上弹跳了一下。 这旋律,是…… 李斯特,《爱之梦》。 在纽约,去年,那时她还患得患失两人的婚姻,不情不愿地公开。她当时还在来回飞芝加哥,只有周末回纽约。她为了让当时护她不摔倒而手骨折的顾慕飞复健,他们四手联弹过这首钢琴曲…… ……好像好久远了,但记忆一直在,是人的一部分,走过经过,不会死。 苏梨翻身翻不了太快,只能慢吞吞挪动自己。 但在她翻身之前,她面前的被单被压出一个窝。一只雪花水晶球在她眼前旋转着。 水晶球里装着他们在亚得里亚海的小岛和古堡。亚得里亚海和威尼斯几乎永不下雪,但顾慕飞偏偏让它下雪就下雪。水晶球里的雪下个没完。 而小岛下,墨蓝的海面旋转,不知用什么做成,能让每片雪花都折射出幽蓝的火彩柔光,柔软地翻飞。 雪花水晶球还在叮叮当当地唱着八音盒版的《爱之梦》。 “正因为……不是我生。 “我在想,我会有答案。等我有答案……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顾慕飞的眼睛被八音盒照得略微反光,温柔看向她: “恭喜你,以前的小女孩……成为母亲了。” Chapter 200. 喂小鸟都喝不饱 当苏梨执意要做一件事,她总是百折不挠努力也要把这件事做成。 手术之后的当晚……或者,其实按时间算,已经是当天早晨,苏梨抱着雪花水晶球睡了一小觉,可又被护士叫醒,要检查她术后的恢复情况。 她麻醉还没完全消,所以并不痛,只朦胧还困着,听护士顺嘴提了一下初乳。 倚诚和倚纯出生之后还没有喝到这两口。但苏梨侧躺着,自觉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禁问: “不是都有水奶的吗?” 护士抿着嘴笑: “是有的,早产儿还要用特别的水奶呢。但初乳就像妈妈把自己的免疫力分享给新生儿……” 苏梨愣了一下。她自觉从小很少生病,野草一样到处生长,这是她难得的优点。她的免疫力一定超群,那绝对要分给两个只叫出了一声的小宝贝。 于是苏梨把雪花水晶球放在床头,开始尝试挤自己。但这无论从感觉到手法都太奇怪了,又不是正在洗澡、做乳腺癌自检或者挤奶牛。 她不得其法乱挤到一半,只觉得房间里好像太安静,一回头。 “顾慕飞你——”苏梨脸滚烫,“转过去!” 顾慕飞很无语,他又不是禽兽。他孜孜不倦地追求苏梨五年,那两团掌中盈盈一握的软,他连什么形状、苏梨在哪里长了两颗微不足道的小痣都很清楚。 但他平心静气背过身去。 至少,苏梨听起来很有活力的样子。 他静静等着,等苏梨批准他转身。直到,苏梨惊讶地叫出一小声,喊顾慕飞赶紧拿只小勺子。 苏梨的两边各挂着一颗好像小黄豆一样金灿灿的液体。 苏梨僵直躺着,根本不敢动。 好神奇,她的身体怎么会知道该当母亲了? 不管怎样,苏梨听到顾慕飞立刻跑步出去。等他回来,他和护士台要来了一只一毫升一次性无菌注射器。他们两人小心地把这点液体吸下来,确保不漏掉一点,可拢共…… 在注射器里,他们也就收集到大概大拇指盖那么大小的一滴。 喂小鸟都喝不饱。 完了。苏梨觉得,她肯定是全世界最糟糕的母亲了。 “这点就刚刚好。完美。” 护士接过初乳注射器,贴上标签,写上母亲名字,苏梨,还有采集时间。 护士点点头: “那,我赶紧给两位小公子送过去,新生儿监护那边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一起去。” 苏梨转过头,顾慕飞居然迅速披上了晨袍:“请问护士站可以派个人来守着我太太吗?” “您放心。”护士又笑,“尊夫人的数据我们都在二十四小时后台监控着呢。而且,我们护士们还要来打扰尊夫人好几回,尊夫人能抽空休息就多休息。” 听到护士这么说,顾慕飞的眉心松弛了点,像稍微放下一点心。 苏梨眼看顾慕飞弯下腰,这让男人衬衣里的锁骨自然露出一点。顾慕飞的唇轻轻吻上她的耳垂,在她耳畔吐出一声,“你好好睡”,帮她掖了掖被,又攥了一下她的指尖。 ……苏梨真的不明白。 她的眼睛迷茫。所以,那件“很复杂”,顾慕飞也想不明白的事…… 到底是什么呀。 她只看到男人跟着护士匆匆离开。 这一觉苏梨睡得非常非常沉。等到她再醒来,已经是上午,护士又来检查她的恢复情况。 苏梨第一眼就找顾慕飞。 他已经回来了,挤在靠窗的沙发上侧躺,手指和阴影一齐遮住英俊的半张脸。他睡得凌乱又浅,两只脚都搭在沙发外。 护士一进来,顾慕飞打着呵欠,立刻就揉揉头发坐起来。 而这次苏梨自觉麻药消了不少,护士按她肚子时已经很疼。她咬着牙忍了很久,任凭处置。但护士一离开,她还是爆出了眼泪。 “别哭。你看这个。” 顾慕飞慢慢走上来,给她看手机。 原来,他昨晚非要跟去,是做这个去了。 隔着新生儿重症监护的这道窗,顾慕飞拍下了倚诚和倚纯在人世间的第一段录影影像。苏梨的疼立刻消去一大半,拿过手机要自己看。 “你举着累。”顾慕飞轻轻叹,“我帮你吧。” 可,苏梨实在太急了。 和VIp病房里她床边的那种俯视的、远远观看的监控不一样,这样看清晰得多,像透过顾慕飞的眼睛和宝宝们面对面。 她的两个孩子看上去远没有昨天手术室里与她轻轻贴一下时那样好。苏梨看到各一只透明细管子被从两只小鼻子里伸了进去,两个孩子的眼睛也都闭着,像在睡觉…… 苏梨捂住了嘴。 “没事,苏苏,别怕,别担心,”顾慕飞在她身边坐下,揉她的肩膀哄,“护士说了,他们只不过还太小,不能自己吃奶,所以靠静脉营养和鼻饲……” 他平静无波的嗓音意外顿了一下。 可顾慕飞仍旧说完: “……而已。” 他又揉了揉苏梨。 苏梨心想,这怎么让她别担心。 但视频画面就像顾慕飞刚才顿那一下一样,不经意般一抖,又继续照向宝宝们。暖箱旁有人动起来。这一动就把苏梨全部的注意力和视线都抓过去了。 苏梨眼看到新生儿科护士拿出一只小棉签,把她注射器里金黄色的初乳对上,滴了一半。 其实,苏梨也分不清眼前是大宝还是小宝,但护士从暖箱侧面的操作窗伸手进去,把蘸了初乳的棉签举着,轻轻探进宝宝的小嘴巴里,在那么小的两颊里涂呀涂…… “这是小的那个。” 顾慕飞漫不经心,搂着她的肩膀,没在看视频。他眼周因睡眠不足起了一点细纹褶皱,眼睛看向病房里的一个虚无的点。 可他的眼神实在,又变得深浅难辨。 而苏梨转回眸,专注看着护士把那点初乳都抹匀。宝宝小小的舌头好像感受到什么不一般的滋味,在棉签离开小嘴巴时追上来,蠕动了一下。 这只小嘴咂了咂,像主动要吮吸。 紧接着,棉签离开了,那么小的宝宝瘪着嘴,开始可怜巴巴地哭…… “慕飞!”苏梨紧紧扽着身旁人的晨袍。 “别急。”顾慕飞轻轻道,“你继续看呀。” 小宝咂了咂嘴,也许嘴巴里还有点妈妈的滋味,没哭多久。他只轻轻地蠕动了两下,又闭着眼睛睡起来。 而儿科护士又换了一根棉签,把剩下的半滴也沾满,换到另一只暖箱。 “这是大一点的那个。” 顾慕飞还是并没有看视频,语气平静。 苏梨则仍然紧紧盯着手机录像不放。她看到棉签也被递到了大宝的嘴边。 这两个孩子长相一模一样,护士又同样把棉签轻柔探进宝宝的小嘴,给宝宝在两颊内里耐心地涂满初乳,像刚才一样的视频又放第二遍。 但苏梨看不够。 大概大宝的身体要壮一点点,忽地,这小小的嘴唇真嘬住了棉签。 苏梨把手机挪近了些,似乎就要听到窸窣的声响。 那么一点点初乳,哪里够尝。 很快,大宝抗议地扭起来,哭得样子比弟弟凶多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连小鼻子也哭皱起来…… 但苏梨真的泪如雨下。 “别啊。”顾慕飞拿手绢给她擦泪,“录下来为让你看着开心,再哭,你的刀口要疼了。” 他又边擦边说:“你放心,他们很好。护士说你送这点初乳最好。他们目前平稳,暂时没有并发症……” 苏梨眼泪盈盈。 “我要母乳。”她说,“不强求,但有点是一点……” “好。”顾慕飞还在给她擦泪,“都依你。你挤好一点,我就去送。” “我,我要现在去看他们。我要现在去……” 说着,苏梨挣扎着坐起来,好像她身上顿时刀口啊导尿管啊等等哪里也不痛了。她拽着顾慕飞的晨袍领: “慕慕,我好想他们。不能只有你能去,这么不公平。 “你抱着我去。我知道你能的。让我去看他们一眼就回来……” 这双桃花眼湿漉漉地看进他,向他搜寻,让人怎么忍心拒绝: “好不好?好不好?” ? ?特别感谢@ice @雁行千里远@阿辞投喂的双倍月票~ ? ———— ? 苏梨(挤)。顾慕飞(盯)。 ? 苏梨:干嘛啊!禽兽!你居然对着刚生完的产妇做什么!医生说了你两个月内都别想碰我!奶水资源有限也绝对不会分给你—— ? 顾慕飞:什么乱七八糟的! Chapter 201. 太想太想了 “苏梨。” 顾慕飞垂下眸,倾倒深水般看着她,把她慢慢往床上放平,像哄她去睡。苏梨仍紧抓着他不放,但这让苏梨也能在泪眼模糊里清晰看到自己在他眸子里不舍的倒影。 “我很想亲自抱你去。真的很想。但——”顾慕飞舔了舔嘴唇。 可苏梨的心已经飞了起来,也许,它已经飞到了她想象中的新生儿监护中心的门口。 她两只手把顾慕飞的晨袍又往手心里拽,整个人像野蛮的藤蔓一样不放,蛮横地要往他身上爬。 “那,我们现在就——” “苏梨……”顾慕飞的眸子没有动,“……孩子们就在那里。可你现在很虚弱,你才做完手术,”他转过腕表,“六小时。” 他又说:“不行。我舍不得。你需要休息。” 苏梨的肩膀往回一悚。 就在她的脸颊上,顾慕飞的手指触上来,要剥开粘住她眼泪的发丝,似乎安慰。 可苏梨别开头,把他的手躲了开。 这一躲,苏梨正好看到床头的NIcU监视器。 监视器里,与她不知多远间隔,她的两个小宝宝就像两条小毛毛虫,她看得见,可她触不到。 人生好多事一错眸,永远就都触不到了。 她这个母亲被和刚出生的孩子们分开,连摸一摸都没摸过。她的孩子们是早产儿,他们被鼻饲着,连吃初乳都要靠护士涂抹。他们会不会……有一天,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明天,“她听到顾慕飞在耳边说,“等你恢复到足够能自己站起来,苏梨,你要先照顾自己。 “新生儿监护只离这里两百米远,我到时候去要轮椅,推着你去。 “在那之前,我每天都会给你带回来视频。 “可以吗?” 他柔声说,手心盖上苏梨的手指。 “……就两三天,你我的时间很长,那天会来的。” 苏梨咬了咬牙。 等到她能足够……自己站起来? 她像被顾慕飞的掌心烫过,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抓着顾慕飞的晨袍两袖。 她松开手,现在顾慕飞不带她去,她也确实毫无办法。 VIp病区自动提供营养师和一日三餐,苏梨却感觉自己根本没在吃。她完全因为顾慕飞说要“先照顾自己”而在味同嚼蜡。 什么时候……她能够抱到宝宝呢? 她一直这样躺下去……好像心里多出了两个空洞,一直在往下流沙。 慕飞说她虚弱。可在她完全触不到的角落里,她的两个鼻饲的孩子们更虚弱。他们甚至还没有被母亲唤过名字,用声音拴住。她真的一不小心就会和他们分别了。 苏梨晃了晃水晶球里的雪花。 她从水晶球里看到顾慕飞在病房远端对着笔记本开会。他戴着耳机。这件事似乎对做爸爸的毫无影响。 苏梨正想着,护士走进了来:“苏女士,术后十二小时,再检查一下。” 两名护士靠近病床。苏梨趁他们检查,却悄悄说: “你们能……悄悄帮我把床支起来吗?我想……试着走一走。” “悄悄的?”护士抬眉。 “嗯……”苏梨又瞥一眼顾慕飞那边,“我先生心疼,一定不肯。没事,他正在开会,我的身体是我的,你们也在,我只是练习。” 没想到,护士们也都偷抿着嘴笑。她们不但没反对,反而这就动手帮苏梨。 原来,护士们说,术后六小时本就鼓励坐起来,十二小时尝试走动,这是医嘱。但平日里根本没人做,她们只好过一天才会开始催促。 “没办法。”一位护士一边检查苏梨的收腹带,一边笑着悄悄说,“说剖宫产,其实是腹部大手术。好多人别说站,坐都坐不起来。粘连倒是小事,就怕血栓。” 苏梨听着,等护士只不过把她的床慢慢支起来。 床头升起微妙的角度,折叠得越来越明显。 可苏梨一瞬间就明白了顾慕飞在罗马时被她随手硬支起三十度床、还被要求签离婚协议时,他说的那句“签不了”,是什么概念。 ……! 苏梨没忍住,脱口一声痛叫。 她自己的五脏六腑在里面好像极速下坠,眼前顿时万花筒般眩晕了一下,连小腹下被撕开般的坠痛都不是第一位的。 她喘息着。顾慕飞丢开耳机,“咔”地合上笔记本,从她的床尾掠过来,大步飞奔,脸色难看得像要杀掉谁。 苏梨疼到咬牙,但寸步不让:“我要试试!医嘱说我可以——” 紧接着,顾慕飞从护士中间穿进来。苏梨只感到她被顾慕飞托住了两边腋下。 “我该知道拦不住你。”他苦苦哀笑,“既然你都坐起来了。要继续吗?” 为什么不继续。 如果她能自己走去看到她的宝宝,就在今天她能亲眼看到她的宝宝,哪怕一个小碎步一个小碎步地挪,为什么不试,为什么不给自己机会,不拼尽全力试一试? 想要,就要争取。 而苏梨吸进口气,咬牙架住自己。她想着视频里还只能用棉签吃初乳的诚和纯,想到他们在岚浦的海滩,想着她要和两个小孩踏浪而行,在沙滩上堆城堡…… 她摸过顾慕飞的肩,扑进爱人继续往外挪动她的腿。从她保胎后,她四天都没有用过这两条腿,此时她像小美人鱼再生为人。 苏梨暗暗感慨,像她也是婴儿,居然有今天要重新再学一遍走路。 “啊!” 苏梨才把腰转过来一点,她的肚子和腰就像被好几辆卡车碾过。她全身爆汗,身子不受她意念地往下软。 “苏梨。再等一等。你已经坐了起来,已经前进了……” 顾慕飞稳稳环抱住她。他一只手绕过她的腋下,托过她的肩胛和后颈,另一只手锁住她软下去的腰胯: “今天到这里。给你自己多一点时间……” 可苏梨“哈”“哈”地,大口大口抵着顾慕飞喘气,摇摇头,手没放松。 在两名护士眼前,她攀着顾慕飞,像真的与他在家跳华尔兹那样。 她与他贴得很紧,在发抖。也正因为他们这样不分彼此地紧抱,她能感受到顾慕飞其实也在看不见地发抖。 在她身后,男人的双手十指张开,手心搂紧她,一丝力道不泄,与她之间热汗相融。 “慕飞,你说了,等我足够能站起来……”苏梨挤出声响,“我坐起来了,就差一点。你和我的心是一样的吧?我想见倚诚和倚纯,太想太想了……” 而顾慕飞的嗓音很冷,就在她耳畔: “……苏苏,你搂紧我,借我的力。” 苏梨喘息着,又缓了好一段时间。做父母已经好不容易,可人为什么会选择做父母。人生好像本身就没有一件容易的事,过了桥又渡河,总朝着目标执着走下去。 苏梨胡思乱想着,按顾慕飞所说,把全部力气都放在了手臂上,勾住他,把腿往床下尽力地够。 她低头,紧闭眼睛,一声一声地痛哼。 直到,她的脚贴上了毛茸茸的质地,是她居家的天鹅绒拖鞋! 倚诚,倚纯,妈妈来了。以后妈妈都会来,在每个日与夜—— 她的两条腿抖得像钟摆。但她站了起来。 “慕飞。” 苏梨噙着泪,湿漉漉的嗓音埋进顾慕飞的肩窝里: “现在,你带我去……” 顾慕飞紧抱着她,也不顾护士在一旁还看着,他热烈亲吻苏梨的脸颊。 “你抱紧我,别松手。” 苏梨立刻抱紧顾慕飞的后脖颈。 顾慕飞只托住她的腋下,把她竖直着抱起。护士赶紧推来轮椅。苏梨的脚尖离开地面,紧接着,她坐好,如愿以偿。 “我们这就去看倚诚和倚纯,苏苏。他们还在等着……你给他们分配名字呢。” ? ?特别感谢@菁菁_ed投喂的打赏~谢谢宝宝的喜爱和支持~~ Chapter 202. 也一样爱 苏梨再检查一遍收腹带确实系好,镇痛泵也随身带着。顾慕飞又把她最喜欢的那条织花羊绒毯给她全身裹稳,这就推着她离开病房,往医院的另外一端走。 他走得并不快。 而苏梨也在一路丈量着周围的一切。她的眼睛落在医院走廊的扶手上,仿佛想象以她的话,要扶着这些扶手走几天、走多久,才能走到这么远。 毕竟,她今天只单单站起来,就已经消耗掉她的全部了。 苏梨不禁好奇,同样都是术后,当时,顾慕飞带着还渗血的手术刀口,缝肝应该也不比缝子宫容易。他到底是怎么飞去罗马……还能,一步步看似没事,走到西斯都桥上见她的? “慕飞?”她这样想着,脱口就问了出来。 “嗯……?” 顾慕飞似乎有心事,回答得含糊。 “我能问问,你当时在罗马——” 可惜,苏梨刚问出开头,护士们提前接到通知,已经在NIcU探视专用的走廊外等着他们了。 当着护士们的面,苏梨实在不好再问,尤其他们还得按要求洗手、消毒。 “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哦。” 说着,护士把他们两个往里领。 轮椅一转过一个转角,苏梨第一眼就看到了视频里的那面大玻璃。 那里面有她的…… 宝宝们。 一位护士先把遮光帘拉起来一点。 这扇窗,苏梨一看就知道,专门设计成坐在轮椅上也能看到里面。 尽管如此,苏梨仍旧要抬起头才能看到暖箱。而暖箱的灯还没有被打开,里面光线要暗得多,苏梨还看不到宝宝。 苏梨不由得惊讶。原来,视频里那两只不起眼的宝宝暖箱实际上这样大,而她的宝宝们,就在里面孤孤单单躺了第一晚。 现在,是妈妈来仰视着宝宝们了。 “嘶……” 苏梨仅仅是这样支撑着抬头,就连带着上腹和刀口一阵一阵抽痛。 “别硬撑,”顾慕飞把手放到她的脑后,“我托着你,你放松,枕着我看吧。” “慕飞,”苏梨终于问出了口,“上次在罗马时我不知情。可你……你怎么做到登上西斯都桥,好像没事一样,一步步走过来见到我……?” “……” 果然,这是个很难以回答的问题吧。 顾慕飞也没有看她。 “因为,”苏梨只听到这人冷淡的口吻,“我等了一个月才去找你,我不想显得可怜,来要求你。 “但我远远看到你站在桥上。我知道只要我走上那座桥,我就会再次见到你…… “不论你给我什么样的结果。不论你会不会带走我…… “我都只想再次见到你。” 顾慕飞轻轻叹气。 “就像,你知道你今天来到这里,就会见到倚诚倚纯一样。” 这……一样吗? 苏梨嗫嚅:“可我也才知道,原来你当时想见我,身体这样痛。因为我还戴着镇痛泵,而你走过那些石板,走上拱桥,你当时比我现在……痛多了吧? “而我……” 顾慕飞托她的手一颤: “同样是见不到的痛,比肉体的痛永远更强烈。 “因为我爱着你,而你此时……也一样爱着孩子们。” 爱。 简单的一个音节,甚至没有实体,还要勤勤揣测。把一个人高高低低分成几份,友爱,情爱,亲情的爱,对自己的爱,一颗赤子心在正中偏左,它跳动时的声响从来一致,从不骗人,但并不能常常被注意。 苏梨摸向心口,眼睛又看向顾慕飞。她对孩子的爱和对顾慕飞的爱……是一样的。 而顾慕飞下颌收紧,似乎执意不能为她的视线所动,不肯低头。苏梨把目光转回,又看向玻璃。 玻璃那一端还没有开灯,NIcU里面黑漆漆的,反着光,反而让苏梨看到顾慕飞站在她身边,像一张全家福的一半。 紧接着,暖箱的灯亮了。 苏梨的手一下子扶到玻璃上。等她的指尖感受到玻璃的沁凉,她这才意识到因为这个动作,她身上被拉扯得有多痛。 她忽然意识到见不到的痛和肉体的痛。顾慕飞要扶着她往后坐,可苏梨怎么舍得。 她只听到男人假装威胁:“苏苏,你要是恢复得不好,要想抱到宝宝就要更久。” 苏梨这才往后退。 但她的眼睛一直落在宝宝身上。她这个妈妈,不看暖箱底下的名卡依旧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的宝宝们在暖光下被护士像翻烤小猪或者烤小兔子一样慢速挪动着,调整着面向妈妈。 两个宝宝已经没有昨晚那样红、那样脏。他们更粉,细嫩干净,搓着小脸,熟睡着不睁眼。苏梨想,她的两个宝宝吃过初乳,一定已经胖了点。 或者她相信,他们已经胖了点。 但她一转眼就看到他们的小脸上插着鼻饲管,小小的胸膛起伏,还贴着心电…… “苏梨,你想好,哪个叫倚诚,哪个叫倚纯了吗?” 苏梨正看。她一转头,顾慕飞摸出两张纸条,正是他们两个写好,先后放在那只支票簿盒子里的那两张。 待人以诚,做事以纯。 她和顾慕飞说好了的,这是她和他。 苏梨看看左边的宝宝,又看看右边的。 “……慕飞,如果不看名卡,你能分得出他们哪一个是大宝,哪一个是小宝吗?” 顾慕飞很爽利。他指向右边,“大的”;又指向左边,“小的”。 “你怎么……?”苏梨惊讶极了。 她看视频时,还以为顾慕飞不过看着名卡跟她转达而已。 可顾慕飞的回答也很无趣: “……昨天见过之后,我脑海里的大藏书阁自动冒出两排空书架……” 苏梨此时跟着顾慕飞的视线再看,确实就能看出两个孩子不一样。 虽然一母同胞,甚至同卵,大的那个皱着点眉,似乎对在暖箱里被护士摆弄相当不满,连小拳头也攥得严肃;而小的那个柔顺歪着头,嘴巴一下一下地咂滋味,护士怎样摆弄都可以。 为什么,她就一眼分辨不了? 她以为妈妈总能第一个分辨,她就会凭感觉哪个像她,哪个像顾慕飞。她要看看谁先睁眼,谁先哭,谁先找妈妈,然后她就会觉得,谁会叫诚,谁会叫纯。 可她连他们的眼睛都还没见过。 “我……”苏梨攥着他们写好的那两张纸条,“我还不知道……我能不能等抱到他们之后……” 今天不知第几次,苏梨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从昨天起,她的眼泪好像突然就不值钱了。 顾慕飞的手帕又换了一条。他从家里带多少条备用手帕也禁不住苏梨这样掉眼泪。 “我只是……”苏梨抽泣,“我也不是因为名字。我总觉得,这不是我想象中……见倚诚倚纯的样子。” “这也不是我想象中见他们的样子。”顾慕飞安慰道,“但他们会好的,他们已经很幸运了。我会……” 他的声音骤然重太多: “我会永远爱你和宝宝们的。” “这是……” 苏梨朝顾慕飞看过去:“这是你说的,那个‘答案’吗?” 可顾慕飞摇摇头: “是也不是。” 他也在看着两个在暖箱里扭动的孩子: “苏梨,不仅仅是爱那样简单。 “我本来觉得……我对孩子们的感受……” 顾慕飞深呼吸。 “……一向只来自于你。” 在苏梨开口说话之前,他凝着眉,又开口: “你对我说,你想要一个永不后悔的家,你想要我们的孩子……而我爱你,我知道我会尽全力满足你想要的一切,从物质到情感,我不会辜负你。 “我过去把妹妹养大了,我自然也能把你想要的任何孩子们都养大。 “所以我真心答应了,我会为你和我们的孩子付出所有。” 苏梨瞪圆了眼睛看向顾慕飞。她以为,顾慕飞说要孩子是因为她,是一种……修辞。 原来,真的只因为顾慕飞爱的是她,所以他对两个孩子……只是负责任吗,是爱屋及乌吗。 那现在,倚诚倚纯…… 苏梨的心口里顿时惶惑。 “但昨天,你让我碰碰他们,当我碰到倚诚和倚纯……” 顾慕飞的嗓音发抖: “如果,我坦白…… “和你有了倚诚倚纯,和你有了我的孩子,是我目前为止感受过的最幸福的事。就像你亲口回应,说你爱的是我…… “但是要用一生…… “……苏梨,要用你我的一生回答这份爱……” ? ?特别感谢@神奇小在哪里@王友志_cA @梓桐_Eb @书友 @繁华散って‖空城阒と投喂的双倍月票~~ Chapter 203. 望梅止渴 用一生回答爱。 苏梨原本一直在想,顾慕飞在思考一个怎样复杂的问题,以至于他这样一位战略家都想不明白。 可在看完两个宝宝回去的路上,苏梨也开始想不明白了。 她想要一个家,因为当时她为自己感到幸福,知道自己没有所爱非人。她朦朦胧胧有一个个肖想过的未来,比如在沙滩野餐、带孩子参加家长会、教他们弹琴、把孩子们单纯拥抱进怀里说爱你们……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许多未来之间,有什么别的,隐隐约约她还看不清,像串在珍珠项链里的那条丝线。 但和顾慕飞一样,她从来一时想不明白的事就先放一边,先去做。她开始借着每天泌乳去送奶,每天都尽力站起来,让自己走上一点去看孩子。 反正,没人能跟妈妈抢夺母乳。 而顾慕飞默不作声,他推着一把轮椅跟在她蹒跚别扭的后面,像他们是某种古怪的送奶员与外卖员组合,引来其他病房里太太们的侧目。 在她每每支撑不住眼看要摔倒时,顾慕飞又总一把先把她揽进怀里,再安稳地把她扶到轮椅上,推她继续去看宝宝。 可宝宝们第二天就出了黄疸。“天啊!” 整个暖箱房像泡进了科幻电影,隔着探视玻璃,里面全是深海蓝色的光。 而她的两个孩子像提前二十年躺上某处的沙滩度假,被妈妈和爸爸赶来抓个正着。他们只穿着专用小尿布,小脸上还戴上了大规格“墨镜”,被护士悠然地翻了个面。 现在,四瓣光滑的小屁股朝向她和顾慕飞了。 “妈妈放心,”新生儿护士笑着接过今日份的母乳,“我们提前给两位小公子照过蓝光,每天都会监测胆红素的。 “还得多亏妈妈每天送来的母乳,这两位小公子很健壮呢。” 那是。苏梨挺了挺胸脯,放下一小半的心。她选老公的标准怎么会错,她和顾慕飞都不是一点病痛就被吹倒的人,孩子们也一定像野草一样强韧。 “但是,”新生儿护士又露出很为难的样子,“在黄疸稳定下来之前,您原定来抱抱两位小公子的袋鼠式护理……就只能推迟了。” 啊。 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好在俞赫这天调休,带着红豆来看产后的她,让她好好地亲过几次干女儿的小脸蛋,聊以慰藉。 周红豆女士两岁多,已经到了磕磕巴巴能说句子的年纪,一转头: “妈妈,我的小老公呢?” 俞赫手忙脚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苏梨抿着嘴笑,赫宝这是在家里喊了多少次小老公啊。 “现在不兴包办婚姻了啊!”苏梨故作严肃。 “那是,”俞赫不以为然,“但是,你不觉得你老公变了吗?” 苏梨看向门口。俞赫来时,顾慕飞总借口有点什么事走出去,把整间病房都留给她们姐妹俩说话。这次俞赫说来一上午,这人估计回家去了吧。 “哪里……?” 虽然,苏梨也确实觉得顾慕飞似乎整个人都从哪里变了点。 但说不好,很微妙。 “嗯……从我的视角,他看红豆的眼神变了。他以前就是那种,‘这是我老婆的干女儿’,是完全置身事外的人。” “诶?” 苏梨没注意过。顾慕飞对所有小孩好像都不咸不淡的,没什么小孩缘,包括去库尔勒的特殊教育学校那回也一样。 如果非要找个词形容……嗯……苏梨觉得,用“礼貌”就刚刚合适。 虽然一个三十四岁的成年人对两岁的娃娃“礼貌”就……不太搭配吧? “那现在呢?” “嫉妒?”俞赫一针见血,“但不是那种得不到女儿只眼酸的嫉妒。就像虽然已经满足,但……” 俞赫搜索枯肠。 忽地,她的拳头砸进手心: “对了!望梅止渴。” 望梅止渴啊…… 居然不是得陇望蜀。 望什么梅,止什么渴,从这四天看下来,苏梨能猜到一大半。两人正说话功夫,病房的门被敲了敲,苏梨一声,“进”! 在苏梨生出倚诚倚纯的四天之后,顾慕飞终于脱下晨袍换回了资本家行头。他一身深灰的西服革履,浅蓝衬衣蓝得似有若无,不打领带,眼角眉梢都带着这几日的细纹和倦,领着小徐进来放一只圆滚滚的包裹。 而小徐双手抱着包裹,完全看不到脚下。正在门口不远玩的红豆突然跑起来,和小徐迈开的腿撞个趔趄。 顾慕飞反应极快,一把就把周红豆伸进门缝里的小手拽了出来,拎小鸡崽一样拎着软手腕,拎到一边。 “哎呀!”俞赫和苏梨都松了好大一口气。俞赫滑下苏梨的病床,赶紧牵过红豆来:“调皮!还不谢谢你干爸爸拎你。” “谢谢。” 奶娃娃奶声奶气的,“西”的那个音都咬得磕绊。苏梨揪住心口,心里顿时酸涩一片,什么时候她也能听倚诚倚纯喊声妈妈,听倚诚倚纯也喊声感谢。 周红豆不止嘴上说谢谢。这孩子转手把手里的磨牙饼干举了起来:“送给弟弟!” 苏梨眼看着顾慕飞弯腰,接了过来。他居然把那枚小饼干仔细攥进手心。 “好,”他拍拍周红豆的头,“我代为转交给你的弟弟们。” 俞赫不肯放过苏梨,她对嘴型: “我说吧,望梅止渴吧……” 苏梨叹气。等倚诚倚纯吃上磨牙饼干…… 这种想法折磨着苏梨。 而俞赫道别离开,苏梨还说顾慕飞怎么突然就穿着正经起来。今天星期一,顾慕飞要去千岁华隆总部开苏市签约后的统筹会,顾家和仪家对接,拍板这事离不开他。他这才把小徐带来,专门留下照顾苏梨。 顾慕飞临走叮嘱: “小徐,你未必能及时扶得了夫人。苏梨你今天要去看宝宝,就稍微等一等,我最晚不超过六点钟就回。” 而顾慕飞走后,小徐掀开圆滚滚包裹的外包装,把带来的这只盒子送到苏梨面前。 小徐掀开盖子时,苏梨的心里还装满了惦记,也只不过能简单地发自内心“哇”了一小下。 太顾慕飞了。 在她吃了VIp医院四天的营养餐后,她面前被送上了一碗家常细面,一看就是刚做,刚从家里拎过来,又怕细面被泡软,手擀的细面应该还专门泡过冷水,与汤分装,根根分明。 而奶白的汤里是黄鱼一眼典型剔下来的蒜瓣子肉,完全无刺。再加上一朵朵好像花瓣那样的在白汤里起伏,苏梨吃得惯了,知道是绣球菌瓣。 是一份奶汤黄鱼绣球菌细面。 “您快吃吧。先生说他一直不得空能回家,可看您不爱吃这边的饭,现做的。 “您别嫌朴素。老太爷几次说要给您进补,都被先生和营养师拦住了。” 小徐絮絮叨叨,送上筷子。 “先生说您最喜欢吃新鲜野生黄鱼,可惜现在不在春汛,只能用养殖活鱼……” 苏梨拿起筷子,她确实非常喜欢新鲜黄鱼。 但她根本没有不爱吃医院的饭,她就是觉得简单吃完,补充营养,能快点吃完快点好起来,尽快自己独自走去NIcU看她的宝宝们。 她一连几天都没有尝过饭滋味。 苏梨此时静下心来,仔细尝黄鱼和绣球菌的鲜甜。她知道这是顾慕飞对她的爱,而爱意不能用不品尝来辜负。它可以不好吃,她也可以说不好吃,但她尝一尝,更何况这细面好吃极了…… 小徐这时候也看到了床头的NIcU监视器: “原来,小少爷们是这样子的啊。” 苏梨这才想起来,因为早产儿一出生就被送进了监护,家里备好的人都用不上,小徐和保姆们都还没见过倚诚倚纯。 苏梨眼看着眼前小徐苗条的身段,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浑身都是天然活力,小徐又长着一张圆圆脸,几乎还没完全脱去孩子般的稚气。 苏梨忽然想起,小徐……也是纽约顾氏公馆,她住了大半年爱巢里徐管家的小女儿。 徐管家也是一点点把她从周红豆那么大,养到送去大学,又送到她这里,到她眼前的。 “小徐,”像不过吃饭聊天顺嘴,苏梨抿了口热汤,“你更喜欢管我们的海滨别墅呢,还是像以前在大学里那样,做酒店管理呢?” ? ?二十年后某私人海滩。 ? 倚诚:快快快我看到妈妈的车了! ? 倚纯:艾米莉不如我们先到这边淋浴间看看里面有什么吧! ? 倚臻:天啊哥哥们没救了。 ? ———- ? 啧啧啧当年的灰道之王,第八章痛打持枪劫匪之人,现在的反应力和身手用于把小孩的手从门缝里拎出来。 Chapter 204. 小小的水晶球装不下大大的愿望 “啊?”小徐没想到女主人居然突然关心起她的就业问题来。 “别怕呀。”苏梨慢慢吃着面,“只是我坐月子,我这里也没别人,你陪我聊聊天。 “你学酒店管理不容易。这是你自己要学,还是你爸爸要你学……?” 小徐拘谨地回答:“是我要学。然后爸爸和我商量,让我改学的家政和护理。” “为什么呢?” 苏梨只不过随口般一问,小徐的脸却迅速红了:“因为,前年我爸爸说……” 哦。苏梨放下筷子。看样子,小徐被要求换专业,居然多半和她或者顾慕飞有关。 “嗯?徐管家说什么?” 她笑眯眯地看着小徐,鼓励她说下去。 小徐扭着制服的衣服边答: “……爸爸说,先生和夫人订婚好几年,先生每周一定飞芝加哥,风雨无阻,不管怎样,只要夫人松口就一定会结婚。 “那样,顾家将来要选新人候补……” 苏梨想,是了,那是她还害怕顾家豪门欺人,坚持要先发展她自己的事业,迟迟没答应和顾慕飞结婚的时候。 “而我姐姐做事不用心。爸爸说比起去酒店,顾家更安稳,待遇也……” 小徐的声音低了下去。 苏梨点点头:“你爸爸确实是个用心的人。选职业总要谨慎。那,我刚刚的问题……?” “这个……”小徐真的很年轻,女孩子亮晶晶的眼睛瞧向她,“夫人,我是不是应该回答海滨别墅?” 这下子,小徐把苏梨逗笑了:“你就说,你喜欢哪一边。你认真点想,小徐。我确实有个海岛,也在考虑要不要改成酒店……” “我喜欢酒店。”小徐认真地回答,“因为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变化! “……但我喜欢夫人您。 “我可不是因为爸爸跟我说过您在纽约的事业,或者顾家的薪资,才这么说……” 小徐的声音又低下去了。 小徐……苏梨想,果然,她一开始不那么想接纳小徐,就是因为觉得她是外公送来专门监督她按顾家规矩办事的眼线。 但现在三个月朝夕相处下来,小徐竟然更像……送给她的礼物。 虽然人用礼物形容很讨厌。 但这个贴身女仆的职位之所以是小徐,她用心、是女性,年轻,甚至还是照顾了她大半年的徐管家的女儿,对她了解。 外公这是要她栽培小徐,将来好做她未来的顾家总管家的吧? 而徐管家为小徐安排,前途无量,果然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苏梨默默喝掉最后一点绣球菌汤,小徐则过来收掉餐具。她动作仔细又麻利,确实让苏梨看出徐管家的家传。 这让苏梨就更觉得亲切了。 她想了想,就趁用挤奶器挤母乳的时候随口说: “小徐,既然你学过酒店管理,你回头和我说说酒店怎么运营,要怎么设计。我要保证这座小酒店能偶尔做回度假屋,要能让倚诚倚纯也方便又安全地住……” “没问题,”小徐回得麻利,“夫人,等您明天出院回家,我就和您——” “回家??” 苏梨坐直了起来。 “对……”小徐本来在低头叠苏梨的羊绒毯。但她听出不对,立刻收了声。 “我明天出院?” 苏梨感觉像一脚骤然踏空,直直从悬崖坠了下去。 她从生完倚诚倚纯后常常这样,情绪骤然就像冰川一崩两断。她知道这是激素作祟,却想控制也控制不了。 此时她后心全是细密的冷汗,脸色肯定不好看。 她尽力循循柔声: “小徐,谁说的我明天出院?如果出院,慕飞他不可能不告诉我。” “夫人,出院不好吗?”小徐又困惑又畏惧,后退了两步,“我刚才在护士台和护士聊天,她们都夸您每天起来走路,能走好远,还说您的刀口是这一批太太里恢复得最平整最好的。您出院——” “不。”苏梨猝然抓紧床单,“我不出院!” 她都还没抱到自己的孩子! 苏梨几乎赌气般摘下挤奶器,一转头,又看到躺在NIcU里的倚诚和倚纯。 她和顾慕飞的两个小宝宝已经比四天前大了一点点,会偶尔奶乎乎地摆弄小手,越来越可爱。但他们还在戴着墨镜晒蓝光、光溜溜地祛黄疸。 她现在出院,倚诚倚纯肯定不能和她一起出院回家。 苏梨的眼眶里顿时酸涩,她抑制不住自己,一眨眼就全是眼泪。 她住在VIp妇产区,邻近病房的几位太太也都非富即贵,都快换了两轮。她们每人每天都能抱到自己的孩子,出院时也都心满意足抱着奶团子登车。 可她苏梨,怎么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家?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两手空空地回家。 苏梨终于自控不住,她一转身把脸深埋进被子,在床上侧躺着蜷成一小团。 “夫人……”小徐的声音发抖,静悄悄凑近,“对不起。对不起。准是……准是我听错了。” 苏梨满脸都是泪,不想让小徐看见。她只好埋着头使劲地摇,希望小徐能看到,她绝非责怪小徐的意思。 她只是……她想抱宝宝们。 苏梨胡乱地把眼泪抹掉。 “小徐,”她支撑着坐起来,“我们现在去看宝宝。” “可是,夫人,先生说过了,”小徐整个人都慌了,“先生怕我扶不了您,要您等他。要是您急,我去护士台先要个轮椅……” 小徐已经近乎哀求: “可先生他六点钟就回来了。” 顾慕飞…… 苏梨扶着床,看向窗外。闵州还在梅雨季,城市上空阴雨缠绵。这间VIp病房就在闵州最中心的梨岛一端。沿江对岸,苏梨都能看到闵州cbd的高楼万座。 她都能看到千岁华隆总部,她和顾慕飞就那么近。 苏梨不想再为难小徐,但身体驱使着她做点什么。她摸起自己的手机,手指按下十一位号码。和顾慕飞一直以来给她的备注,“她”,对应,苏梨的手机屏幕上也显露出一个“他”字。 顾慕飞知道她要出院吗?知道她要两手空空地回到家里吗? 顾慕飞说了,今天他要和仪家开签约后的统筹会。 仪家和顾家同是闵州三大家,顾慕飞和仪家家主自然平起平坐,苏梨也见过那位家主两面。 那人性子最不爱社交,常年离群住在英国,为合作才难得回来一次。而且上周顾慕飞去签约,已经因为她苏梨要生而把顾慕飞临时叫了回来。 虽然,她打电话顾慕飞一定会接。 苏梨把手机又轻轻放下了。她的两只手垂上膝盖。她好累。 “夫人,您还要……立即去看小少爷们吗?” 小徐局促地立在原地。 苏梨摇摇头。 让她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吧。 让她等到六点,等孩子们的爸爸回来。 她的世界下沉,开始染上一层灰。她什么都不想做,只觉得困在悲哀里走出不来。 渐渐的渐渐的,窗外的光从白日的雨灰沉成浅蓝。闵州作为东南海岸第一城,夜晚从不寂寞。江对岸的霓虹把窗上雨丝照得闪亮,照成碎星。 苏梨没开灯,她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切,看着雨丝照过半开的琴盒,在顾慕飞母亲的斯特拉迪瓦里上划出一道道闪亮。 不知第几次,苏梨拧动雪花水晶球。 当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爸爸送了一只海外旅行带回来的雪花水晶球给她,跟她说,如果雪花转动起来,对着雪花许愿,就有可能实现哦。 后来,爸爸妈妈离婚时,她确实拧动水晶球许愿。 许要一个家。 可她没许完,水晶球被母亲一把夺过去,砸在父亲离开的门槛上,摔得稀碎。 后来,父亲也不要她了。 她想,她学会了许愿从来不能许太大。要许很小的。小小的水晶球装不下大大的愿望。 这次,当苏梨拧动顾慕飞送给她的水晶球,她看到墨蓝的海面火彩闪动,雪花随之飘起来,《爱之梦》叮叮咚咚地响在耳畔。 许,让她能够在出院前抱到倚诚倚纯。 这个愿望很小。可以吗?小雪花? 忽地,病房门被推开,外间暖黄的光刷地照进黑暗的病房。 顾慕飞朝她大步奔了上来,单膝跪在她的面前: “苏梨,我听小徐说过了。你还好?你把小徐吓得不轻。你听我说……” “所以,我们明天真要出院吗?” 苏梨斩钉截铁打断,只看进这双丹凤眼。她被产后的情绪完全攫住了,双唇只能麻木地喃喃,水晶球还在她的手边叮叮咚咚响。 “苏梨,我也才知道。医生也是今下午才决定放的出院医嘱。” 顾慕飞攥紧她的手:“苏梨,你不要……” “慕慕,”苏梨摇头,“我必须抱到宝宝。我绝不要两手空空地回家。我不要出院。我不要!我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尖叫了起来。 眼泪也随之淌了下来。但她……医院要她出院,她任性了。 “有办法。” 顾慕飞站了起来。 “而且,现在我就让你的两个心愿都实现。” ? ?特别感谢@繁华散って‖空城阒と@书友投喂的双倍月票~ ? 谢谢宝宝们的喜爱(>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