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得徐妃半面妆》
第一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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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目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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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祝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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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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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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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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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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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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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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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萧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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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朱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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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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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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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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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饯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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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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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湘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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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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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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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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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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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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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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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斗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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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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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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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选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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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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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泾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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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蜡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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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含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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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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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微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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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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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大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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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箜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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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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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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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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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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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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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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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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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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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归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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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徐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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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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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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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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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白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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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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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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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舐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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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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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点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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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无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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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惊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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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含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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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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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银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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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星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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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采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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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岌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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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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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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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错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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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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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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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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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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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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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身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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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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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连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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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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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易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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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难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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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秉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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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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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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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藏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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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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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腹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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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潜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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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蔽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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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婚
东海。
徐家。
府门处,如云的仆婢正往车驾内装嫁妆。铸钱箱箧,绫罗绸缎,金玉古玩,木雕酒器如流水般查点而过,辉煌不可细数。
虽然入冬后的雪色冰冷,天色暗沉,可被各色宝箱上明晃晃的金纹一照,就立刻比骄阳还亮了。
倒是徐夫人不爱把房间布置得太富贵,所以和外面的煊赫比起来,房内便多少有些逊色。
烛光摇曳的铜镜里,徐夫人正在给女儿梳妆,“昭佩啊,此去都城,万事不比在家。要多收收你的顽劣,记得循规蹈矩,柔顺侍夫,莫让人背后指点徐家。”
徐昭佩不过八岁,哪里懂得什么夫啊妻啊的,听见往建康受封王妃,也只当是出远门玩耍而已。此刻她踢着两只小脚,心早已飞到繁华的建康,开始幻想都城的种种乐处。隐约听见耳边几句教诲,便敷衍着一昧地点头答应。到头来不但没记住半个字,还把徐夫人刚梳好的一缕发丝给折腾乱了。
徐夫人无奈的重新梳起发髻,继续道,“虽说阮修容出身寒微,好在湘东王生的聪明俊秀,不算亏了你。本来你大人是不愿答应的,可娘觉着,若是嫁给太有权势的王侯,难免受人家的气。五殿下出身虽强些,湘东王却胜在没什么前程,不敢欺负你。他若能待你如珠似宝,娘也就别无所求了。”
徐夫人身边的侍婢插言道,“夫人,奴听说阮修容怀着湘东王的时候,曾梦见明月入怀,生产那日更有龙气罩床,或许未来运道也不可限量呢?”
昭佩不屑的勾扯着罗衣上的缨络,“那都是编出来骗人的,谁会信啊?只要长得俊俏就好了。呀!说到俊俏,其实女儿更喜欢前两年送来的,那个庐陵王的画像。。。阿娘,为什么女儿不能嫁给庐陵王呀?”
徐夫人哭笑不得,轻声斥道,“不许胡说!小小年纪,没个正形,看娘告诉你大人,揍你不揍你。”
昭佩颇不服气的鼓起双颊,“阿父好多年没回来过了,我才不怕呢。”
徐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又很快聚了起来,她摸了摸昭佩刚挽好的发髻,重新开始絮絮叨叨,“昭佩啊,到了湘东王面前,不可再似此娇纵行状,而要恪尽人妻之德,用心辅佐夫君。。。”
侍婢见昭佩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忙劝道,“夫人,女郎年纪还小,哪里懂得这些?今后归家时再教诲也不迟。”
“好吧。”徐夫人终于唠叨完,又将昭佩拉起来,满意地看了一圈,“不料这婚服如此合身,可见阮修容用心。”
昭佩喜滋滋的跺跺穿着五色云霞履的小脚,自己又转了一圈,“女儿也觉得很美。”
不知是昭佩天真的神色还是即将天各一方的事实刺痛了徐夫人,她看着昭佩的笑脸,眼前立时变得模糊起来。
偏偏还有家奴催命似的在门外提请,“夫人,女郎,再不起身天色就晚了。”
徐夫人的手在衣袖中握了两握,才挤出点不由衷的笑,“来,昭佩,娘抱你出去。”
谁知尚未等她碰到昭佩,昭佩就已经欢快的疾走过门槛,“才不要阿娘抱呢,女儿现在可是湘东王妃,给人抱着也太不威风了。”
装嫁妆的马车停在遥远的外门,接昭佩的马车却就停在房门外不远处。等徐夫人追出去,昭佩早带着两个侍婢登上了马车,正撩着车帘向她招手,“阿娘,阿娘,女儿走了,别忘了给女儿写信呀。”
徐夫人强忍泪水,握着昭佩的小手点头,“儿啊,一路小心,若有闲暇,记得常回来看看娘。”
没等昭佩回答,车轮已经平稳的滚动起来。昭佩撩着车帘向后挥手,小小的身影穿着华丽的衣衫,不知要随马车走到什么地方去。
徐夫人情肠大恸,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
天监十六年。
十二月冬。
建康东郊。
湘东王宫。
湘东王萧绎虽是庶出,但武帝诸子均为庶出,倒并没有太明显的高低之分,所以这座湘东王宫修造的还算奢华。加上今日有喜事,里里外外都张灯结彩,染锦铺纱,舞乐相伴,就更显得天家富贵,尽善尽美。
若说美中尚有不足,那就是站在前面迎接昭佩的,并非湘东王萧绎,而是一众朝服整齐的礼官和衣衫簇新的仆从。
不过这些细微的不足在昭佩伴着钟鸣鼓磬,穿过繁复的大礼,看见武帝的刹那,就立刻烟消云散了–––天子亲屈舆驾的荣耀恩宠下,什么细枝末节都不再重要。
冬日的婚服虽略显沉重,她还是傲气地昂着身子,双臂用力支撑着握扇的姿势,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满是绫花绣线的绛裙,明亮的目光透过扇羽,悄悄打量着对面的湘东王。
湘东王还没有反应,武帝就先窥见昭佩天真可爱的粉面桃花。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开始向跟随在身边的中书舍人周舍赞叹,“小小年纪,容止便如此端直,真不愧是文忠公的孙儿。我看七官倒未必比得上他这王妃的气度。”
周舍欲要接口夸两句,礼官却已经开始在鼓乐中扬声,“侍中,太常卿徐绲之女徐氏,世代清贞,毓秀名门,端容外惠,德才内敏,可立为湘东王妃。”
昭佩似听非听的飘着眼神行礼,只盯着湘东王俊秀一如画卷的小脸儿乱看,还悄悄移开羽扇,对萧绎露出了一个轻柔的笑容。
可惜萧绎似乎眼神不太好,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直到一众观礼的王侯士族涌上前来给他贺喜,才慢慢对着这些外人露出笑意。
闹哄哄的喜悦里,昭佩开始朦胧的意识到,与其说这是她和萧绎的婚礼,倒不如说是湘东王妃的加封典礼–––就像某种官衔,和沉重而华丽的服饰一起,永远压在了她的头顶。
虽隐隐生出些许失落,但她向来心宽,又最爱华衣美饰,此刻在自己这身漂亮婚服上的心思倒比在夫君身上的心思还多,所以并不如何难受。
何况礼官已经开始引着昭佩向阮修容和萧绎的姐妹们行礼,根本无暇让她细想。
永兴公主萧玉姚,永世公主萧玉婉,永康公主萧玉嬛是德皇后所出嫡女,自站在武帝左侧最显眼尊贵的位置,凤冠霞帔,明珠玉饰。
永兴公主和永世公主只是矜持而和善的对昭佩笑了笑,只有年过二十仍尚未出阁的永康公主不顾礼法,一把捏住昭佩的粉颊,大呼小叫起来,“呀!七弟妹真可人疼!”
昭佩被吓了一跳,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时,却听武帝忽然低咳两声,语气严肃,“玉嬛,不得无礼!”
永康公主撇了撇嘴,方才不乐意的撒手,“夸两句又怎么样嘛。”
内官继续引着昭佩行礼,妃嫔们一张张涂脂抹粉,高鬟金钗也遮不住的苍老面目格外滑稽,昭佩便直盯着她们的皱纹瞅。
不远处传来武帝低声呵斥永康公主的声音,“把你惯的简直无法无天,都二十了,还像个孩子,过两日就把你也嫁出去。”
永康公主有恃无恐,“哼!女儿不嫁,嫁来嫁去,有什么好下场呢?阿父只想想阿娘吧。”
武帝又气又无奈,只能连忙打断她的疯话,宠溺笑道,“好好好,不嫁就不嫁,左右我还养得起一个女儿。”
永康公主这才得意的昂起头,又抱住武帝开始撒娇。
黄昏。
筵席间觥筹交错,朱门前车马往来,这场煊赫的大婚直闹到天色渐暗,武帝御驾还宫后才次第停歇,独留给新人一点安静。
昭佩生来就是娇养的士族贵女,半日下来,早累的浑身酸软,根本顾不上等一等还在送客的萧绎,就自己先带着侍婢回了房。
承香承露两个贴身婢女扶她坐在新房的妆台前,又是捏肩又是喂茶,“王妃累不累?”“王妃用些点心吧。”
“身上倒不累,就是心累。”昭佩装模作样的学着大人叹了口气,盯着铜镜抱怨连天起来,“唉!还以为都城有多好玩儿呢,来来去去的,还是老一套。除了大典上风光片刻,后面就没什么稀奇的了。。。还有啊,那个湘东王,什么夫君,笑都不对我笑,阿娘还说他会待我如珠似宝呢,哼!”
承露边给昭佩捏肩边笑道,“这一天您都觉着累得很,湘东王肯定更累,王妃就别计较了。”
这话分明是偏帮萧绎,气得昭佩顺手捞起一个脂粉盒就砸在她身上,“吃里扒外的东西,才第一天,你就向着外人了,是吧?”
承露吓得忙跪下谢罪,“奴一时失言,请王妃恕罪。”又将金盒小心地拾起来递给承香。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忽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三人都转头看去,竟是一身喜服的湘东王,身后并无侍从。
昭佩看他确实面带倦色,不禁又有些心软,就朝还跪着的承露摆摆手,“好了,你们下去吧。”
承香承露对视一眼,忙躬身而退。
湘东王虽然看见了刚才的场面,却知趣的没有多问,只深深朝昭佩作了个揖,“徐卿有礼。”
“呵~~”昭佩被这么一恭敬,顿时忘记了心烦,边笑得发间珠玉叮铃作响,边轻轻起身屈膝,“湘东王有礼。”
萧绎见她言语动作直率可爱,不禁也跟着微笑,“君来卿去的,怎么听都生疏。若徐卿不嫌弃,从今后便唤我的小字如何?”
“小字?”昭佩努力的回忆片刻,试探道,“世诚?”
“七符,从七又符。”
“七符。。。欺负。。。弃妇?听着多别扭啊,不如就叫阿符吧。”昭佩见他如此和气,便把母亲的叮咛忘到了天边,上前抱住他的手就嘻嘻哈哈起来,“阿符,你叫我作昭佩就好,昭然若揭,琼瑰玉佩。”
“嗯。。。”萧绎红着脸想把手抽回来,却不料昭佩攥得太紧,竟半分没能抽动。他只好不自在的用另一只手碰着案边杯盏,眼神飘忽,“昭,昭佩。。。”
昭佩的眼神随着他落到桌案边,酒壶旁摆着的两瓢酒水上,顿时兴奋不已,“诶?这是什么呀?真好玩。”
“这叫卺,俗名唤作苦葫芦,是用来盛酒的。”
昭佩皱起眉头,“干嘛用苦葫芦盛酒?酒里该有苦味了。”
“是希望夫妇二人今后能同甘苦,共患难。”
“夫妇?这酒是给我们喝的?”听到能尝到神秘的酒,昭佩顿时松开萧绎的手,喜出望外的拿起来就喝,“真好,我还从没喝过酒呢。”
“诶。。。等等。。。”
合卺酒本是夫妇二人交杯同饮才作数的,但此刻昭佩动作太快,萧绎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先独自喝了下去。
“咳。。。咳。。。”
昭佩一口下肚,立刻轻咳起来。
这甜酒并不浓烈,只是倒进苦瓠瓜内后,与其说是甘苦与共,倒不如说是一种怪味的折磨,直呛的昭佩呲牙咧嘴,丢下没喝空的瓠就直抱怨,“咳。。。怎么这么难喝。。。我这辈子再也不要碰酒了。。。”
昭佩这话说的不早不晚,正在萧绎自己那杯贴在唇边还没往下咽的当口,他被这么一吓唬,执瓠的手就难免迟疑的顿住了。
谁知回过神时,昭佩滴溜溜的双眼正盯着他,萧绎就又不得不显示气魄般仰头灌了下去,“唔。。。其实也不算很难喝。。。”
虽然脸上苦兮兮的表情早就出卖了他,但昭佩却依旧傻傻看不穿,直笑着拍手道,“阿符真厉害!来,吃块点心沾沾。”
昭佩喂过萧绎一块黄金卷,正准备自己也用些点心,可还没送到嘴边,窗户和门就开始啪啪轻响,显然外面有狂风作祟。
“咦?起风了?我去看看!”
昭佩生性好动,听得异响,忙把手里糕点一丢,起身便要去开窗。
可还没等她走过帷幔,‘碰’的一声,狂风已吹开了窗扇。随风而入的茫茫飞雪翻洒屋内,眨眼间吹得帷幔皆白,如若天地缟素。
虽然烛火的暖黄光线稍稍柔和了雪色,萧绎还是不由得心中一沉。但他并未在脸上表现出来,而是自顾自上前,重新关紧窗扇,“风雪有什么好看的?小心着凉。”
昭佩盯着地面和帷幔上开始融化的一层薄雪,不禁目瞪口呆,“真是奇怪,明明请术士算过,说什么今日天景韶和,无风无雨,连云都没有的。。。”
她说着说着,却似乎又想起什么好事,眼睛一亮,就继续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呀!阿符,你还不知道呢,其实今天的风雪还算小的。我们经过西州的那天,忽然刮起一阵狂风,把房屋树木全给掀了,那才叫可怕。当时漫天飞雪,被风一裹,吹得到处都是。幸好我们躲进了西州府衙,不然肯定会被吹跑的。。。唉,婚期怎么偏偏选在这时候呢?隆冬腊月的,真是受罪。”
萧绎轻轻笑起来,“听说是有司择定的吉日,能白头偕老。”
“真的?阿符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好呀。”昭佩被他骗的两眼发亮,天真的摸着自己满簪金玉的发髻,已然期望起遥不可及的将来,“白了头发还在一起么?那得是多少年以后的事呀。。。”
角落里的竹火笼时明时暗,把温暖的光投在昭佩的婚服上,如她的幻想和容颜一般美好,看得萧绎也微微而笑,不愿再去思索什么怪异的风雪。
? ?萧绎,字世诚,小字七符。
第三章 目眇
次日一早,暨季江就将此事快马传报宫中。
武帝只得八子,自然个个喜爱,何况七子素来仁孝。闻听此事,心中便十分忧虑,遣人告知了阮修容,当下起了车驾,带上宫中名医,亲自来探视。
武帝与阮修容到了萧绎屋内,见萧绎衣冠齐整,神情恭谨,王妃徐昭佩也立在一边,甚有礼数,更生喜爱之情。
武帝心系儿子,先问道,“快坐吧,究竟怎么个形状?”
萧绎拱手道,“昨夜看书晚了些,只觉左目略有迷蒙,取水拭之,不想更重了,不知究竟何病。”
武帝一听,这还了得,赶紧命众医官进来看视。可十来个圣手一一看过,都摇头无奈,称从未见过此病。
只有一个年纪最大的,读过医书最多,上前进言道,“上古医书中载有奇方,说是能医一切目中之症,可从未试过,不知疗效,弗敢擅用。”
武帝心肠和软,本对七子无甚深爱,如今见他平白遭罪,怜悯之意一起,如汤汤春水不可收拾,竟亲自为萧绎试药疗治。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典,阮修容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借机极力陈讲好话,竟不十分把儿子的眼睛当回事了。
昭佩陪在他们身边,又是愧疚又是急切,有时武帝调好了药,她竟要抢先去试,武帝和阮修容只道是两个孩子感情好,也未生疑,从此更加喜爱昭佩。
可这样折腾了一个多月,终究还是药石无用,萧绎的左目越来越差,如蒙上一层薄翳,到底完全看不见了,幸而右目无碍,倒不影响太多。
要是武帝亲手调制的,不免因此自责哀叹一番。
偏阮修容是个会说话的,见机进言道,“官家莫伤怀,妾以为此乃天命,非人力所能改。当年官家梦眇目僧执香炉,称托生王宫。时妾在采女次侍,有风过户幔,撩动妾的裙裾,方得官家感幸。如今才知是托生为湘东王了。”
武帝此时已有些笃信佛教的意思,听见这话,霎时忆起前事,真以为萧绎是眇目僧转世,深信萧绎来历不凡,当下对他母子特加恩赏爱重不提。
萧绎像极了母亲,见因此得武帝缗爱,算因祸得福,也不太伤心。
只是昭佩自责更深,难免又偷偷哭上几场,倒还要萧绎来劝慰她,“你瞧,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我又没有变丑,你又何必伤怀。”昭佩也不好再哭,此事就算慢慢过去了。
此后萧绎虽在她面前不露出来,却极为忌讳外人提及此事。
昭佩自知亏欠于他,纵再有拌嘴的时候,也都先服输,更是离池塘湖水之类远远的。如此忍耐数年下来,从前夏日非泡在水中不能止热的毛病竟渐渐好了。
萧绎当初娶昭佩,本就是为了徐家的支持,对昭佩本身没有大的指望。加之这两年昭佩性子柔缓许多,又渐渐出落成婷婷少女,难免生出亲近举动来。
昭佩也到了懂事的年纪,对萧绎愈发纵容迁就,纵心里着实恼他的时候,看一眼萧绎左目那层薄翳,也就心软了。
两人拌嘴的时候少了,在一起说悄悄话,搂腰摸手的时候多了,只碍着年纪尚小,到底没越过底线去。
如此平静安逸地过了数年,转眼便到了普通四年的夏日。
这年晴多雨少,燥热难当,昭佩虽也难受,可总有旧事搁在心里,只在自己屋中辗转反侧,喝些地窖里刚取出来的凉酒略做消解。
正饮得心中畅快,便见已经人高马大的萧绎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什么,忙凑过去看时,却是一串铁钱,“呀,这什么样式,怎么从前没见过?”
萧绎闻见清香果酒气味,凑在她的丹唇边亲了一口,才将钱摊在桌上,“为这新钱的事已经筹备好久了,今儿才算是铸行了。大梁新的五铢钱,我拿的是最早的一批呢,可以留作纪念。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看,多有意思啊。”
“从前只见史书上某年某月某时有什么大事新闻,如今咱们也算经历了。可惜当朝不看当朝史,不然更有意思了。”昭佩点点头,给他也倒了一杯。
萧绎少年雄心,近日又颇得武帝赞誉,霎时说起大话来,“还有一桩好事,听阿娘说,我可能再过三两年就能得份正经差使了,到时候你夫君我也要名垂青史了。”说着把酒一饮而尽。
昭佩拧了他一下,“不害臊,你一个湘东王,能得什么好差事?自古只有王侯将相有人记得,还得有才干功业才行,一般的王侯将相都鲜为人知呢。”
她心气儿向来高,到现在还记着徐夫人那句出个皇后也不错的话,“可惜你是老七,上头还有六个,皇位轮也轮不到你,否则我也能混个皇后当当。”
萧绎高傲好面子,又正值少年,被心爱女子呛了这几句,更是不服气起来,“昭佩,你瞧着吧,我总要当上皇帝的,如今正逢乱世,乱世出英雄,谁又知道将来的事呢。等我一继位啊,就立你为皇后。”
昭佩听了却不太高兴,“还是不要当皇帝了,自古帝王多薄情,哪个不是后宫佳丽无数,连当今天子这样仁善自持的,后宫里也总有十来个正经妃妾。你最知道我的,就咱们俩还闹别扭呢,再来些什么莺啊燕啊的,我非气得杀人不可。”
萧绎把眼睛一瞪,半认真半玩笑起来,“啊,真是个凶婆娘,居然不许纳妾。到时候兄弟们该笑我惧内了,怎么办?”
昭佩哼了一声,揪起他的耳朵,“那也是实话,难道你不惧内?”
又松了手,半坐着踹他一脚,略带气恼道,“在我这儿还没得逞呢,就想着纳妾了,真是个黑心的。”
美色当前,萧绎哪有功夫计较以后,当下将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贴在她耳边吐气,“你要叫我得逞了,我也不去想纳妾的事了。真的,昨夜我又那样了。。。当时想的是你,真是你。”
昭佩再泼辣的性子,被这么一撩拨,也禁不住满面通红,使劲儿推了他一把,“别乱来,也不嫌热。”又恐他不高兴,将他扯回身边来,“可惜大婚只有一次,要是这回再能有就好了。”
萧绎听她意思,是允准了,喜不自禁,什么答应不得,“这个容易,虽做不得大礼,咱们在王府里小小的摆一场也没人知道的,我这就吩咐他们去办,三五日间就能筹备好了。”
说着急不可耐地就要起身,却被昭佩扯住了,“瞧你急的,也不为我想想,如今才七月末,好歹等到十一月,我过了十四生辰再说啊。”
萧绎在一些不正经的兄弟那里听说过,做那回事时,女子年纪太小容易伤着。毕竟昭佩被他捧着这么多年,哪有不生出爱惜之心的道理,邪念霎时被压下去,趁势坐回来,“嘿嘿,我一时昏头嘛。”
又搂住昭佩,“但远水解不了近渴,那回事要等,别的总不用等吧。”昭佩也不推拒,两人自滚到一处狎昵起来,倒将暑热抛在了脑后。
且不说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如何,却道这萧绎平素与五兄庐陵王交好,庐陵王萧续是丁贵嫔丁令光的幼子,只大了萧绎四岁。
丁贵嫔的性子虽仁厚宽恕,却对三个儿子都寄予厚望,自然严加管教,不曾有半分宠爱娇纵。这萧续本是天生的散漫轻浮,可在父母威严下,也不敢多加流露,是而武帝只看到他英勇过人的一面,深加宠爱。
萧绎虽说文武双全,可更爱文,习武是逼不得已,只为挣个面子,所以远不如这位庐陵王,自小与他亲近,也多少有些求教的意味在里头。又见武帝常夸赞萧续臂力超人,百发百中,这日得了机会,难免将他请到府中小酌,顺带请教箭法。
如今已是初秋,微风带动凉意,昭佩的兴致也高了不少,亲自端了酒水吃食放在石桌上,看他们习武练剑。
萧续已有十九岁,难免比萧绎高出一截,壮上一圈,臂力又大,出箭自然稳而快,虽不时指点萧绎几句,总显得比萧绎飒爽英武。
昭佩是个天生的泼皮性子,虽说因着早年落水收敛不少,可骨子里的好动是藏不住的,见萧续百步穿杨,英姿勃发的模样,不禁叫起好来,“哇,五郎真厉害。”竟没注意到旁边十发九中的萧绎脸色冷了下来。
梁朝皇子大多早婚,萧续成婚也有些年头了,可惜王妃去的早,没人管着他,府中早蓄了姬妾无数,是个见色起意之徒。听见这一声柔美嗓音,三魂没了七魄,回头仔细一看,竟是七弟的王妃,又不好造次了。
只向着萧绎戏谑道,“瑰姿艳逸,柔情绰态,真比海棠还艳上三分,七弟好福气啊,难怪上次把红儿给你,你不要呢。”
兄弟们都知道萧续嘴上没着落,平日见了出挑的女子,没有不调弄几句的。萧绎到他府中时,也常见他与姬妾狎戏,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今日不过夸赞了昭佩一句,他就不是滋味起来,一时想到昭佩为他叫好,一时又想到他拿红儿与昭佩相比,心中膈应万分。
念头转来转去,竟回想起了当年昭佩告诉自己的话,“庐陵王出身好,武陵王生得好,我本不乐意的。。。”
按道理哪有人将八九岁的事记得如此清楚,可萧绎跟着阮修容久了,也有些锱铢必较。此时面上虽仍笑着,内里却如百爪挠心,苦不堪言。
不想昭佩先生了气,“哼,好啊,五郎自己不正经就算了,还给我家阿符塞小妾,这是阿符听我的话,不敢领回来。若让我见着面,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自跺着脚跑回屋了。
萧绎见她这样,疑心尽去,反生欢喜,可到底对萧续更加记恨起来,只矫饰着笑道,“昭佩让我惯坏了,五兄莫放在心上。”
萧续哪里看得出这一番转折,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倒不在意,独独想不到是个虎女,苦了七弟了。既如此,快追去哄哄吧,省得夜里不让七弟进门。我嘛,就先回去了。”自有仆役相随,大摇大摆地出府。
萧绎也不去送他,转身也跟进了屋内,果然见昭佩拧着身子,正脸儿朝里生闷气,倒把玲珑身段给显了出来,萧绎将她搂进怀里,“我就说你平日吃得太少,瘦的叫人心疼,今儿有你最爱吃的菜,鳢鱼和五味牛脯,可要多吃两碗才行。”
昭佩冷哼一声,“少往远了扯,当我傻啊。老实说,你和那红儿绿儿的,有没有暗度陈仓?”
萧绎失笑,“什么暗度陈仓?早叫你多读些书,是这么用的吗?行了,我要真有那意思,早把她带回来了,到时候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嗯?真说老实话,那种庸脂俗粉,我都懒得看。”
昭佩心里喜欢,脸上也绷不住笑了起来,“就会说些甜话儿哄人,谁信你啊。真有那一日,看我怎么处置你!”
萧绎知道哄得差不多了,搂搂抱抱起来,“是是是,到时候随你处置,不过现在嘛,得随我处置。”到底又和了好,嬉笑玩闹起来。
第五章 祝寿
转眼开了春,已是普通五年。
阮修容的生辰正在二月里,就借着这名头摆了小宴,召湘东王并王妃入宫贺寿。
本来前朝后宫无大事不得私下相见的,可自德皇后郗氏殡天,武帝就改了性子,对后宫嫔妃诸子格外纵容。加上阮修容今年逢着四十八岁的本命,自然无不允准。
等萧绎和昭佩到了阮修容宫中,自然先是拜贺亲热,阮修容做足了表面功夫,对昭佩嘘寒问暖一番,才拉着二人的手坐了,“儿啊,好歹你们还想着我这老人家,否则宫里的日子,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说着就要垂泪。
昭佩身为儿媳,自然要先于夫君劝慰婆婆,“阿娘,这是怎么了?今儿是您的生辰,多高兴的日子啊,说不准一会儿天子还要驾临呢。”
不提天子还罢,阮修容一听更是数落不休,“官家哪里看得见我呢?昭佩啊,你不常入宫,自然不知道,我是年老色衰,失宠已久的,官家呢,心里总过不去德皇后的槛儿,不常进后宫。就算是来了,也无非去看看丁贵嫔,人家出身名门,家节清白,还比我小上七八岁,我也没什么好不服气的。只是慢慢的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这冷冰冰阴恻恻的后宫里,实在难熬。。。”
这阮修容本姓石,父亲石灵宝不过是前朝萧齐一个小小的奉朝请,登不得台面的闲官。因此年少时为了攀龙附凤,被父亲嫁给萧齐的始安王萧遥光做妾妃,那萧遥光虽说是个瘸子,但生得俊秀,对她也不错。
可当年时局动荡,不久萧遥光就败下来,阮修容又被东昏侯萧宝卷夺走,在那里与豫章王萧综的母亲---吴淑媛结为姐妹。等到建康城平,又因为美貌和吴淑媛一起被武帝强纳,前半生可谓漂泊凄惨。
好容易武帝即天子位,她却因为曾辗转侍奉三夫,又年华老去而遭冷落轻视,虽说因儿子萧绎得赐阮氏大姓,位列九嫔修容,后半生也是心酸难言。
这一切偏又不是她这样的弱女子可以做主的,如今色衰爱弛,悲情切切,昭佩知道她的身世,听着也觉心酸,难免陪着落几滴泪,可到底不如亲生儿子了解自己的母亲。
萧绎早听出阮修容的意思来,迟疑着看了昭佩一眼,这才开口,“阿娘,再等两年吧,如今湘东王府地方不大又简陋,离宫里又不远,阿娘也不好做借口。过两年儿子得了差事,总要外派到荆州江州一类的地方,到时阿娘可以说不忍母子分离,再跟儿子走。”
昭佩这才明白过来阮修容存的心思,可并不大乐意,这阮修容虽看着仁善可怜,到底不是一辈的人,她自己又是个不爱侍奉长辈的,偶尔做做样子还成,长久在一处未免生出嫌隙,只苦于不好当面拒绝。
见萧绎给自己打眼色,知道他另有算计,忙笑道,“是啊,夫君说得对,儿媳一时糊涂,倒把这事儿忘了。”
阮修容得了准话,心满意足地点头,“既如此,阿娘就再忍些时候。”这才开了席,珍馐佳肴地摆了一桌,吃喝起来。
“来,昭佩,多吃点儿,好好补养身子才行,阿娘算着你都满十四了,什么时候让阿娘抱上孙子才好呢。”这阮修容也许年纪大了,又许久不见儿子,席间也是住不得嘴。
“咳。。。”昭佩脸涨得通红,差点儿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好容易憋了下去,忙喝两口汤去压。
阮修容也不觉尴尬,自顾自道,“这孩子,还害羞呢,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说不得的?难不成你们还没有。。。”就去看萧绎。
萧绎无奈地点头,“有是有,可昭佩跟我年纪都还小,何必着急呢?”又去给昭佩抚后背。
阮修容喝了杯酒,“嗨,你都十五了,还小呢。看看人家太子,十八岁的时候就有三个儿子了,如今更是儿女绕膝,丁贵嫔今年才四十,就抱过许多孙子孙女了,可真有福气啊。不像阿娘,快五十的人了,还。。。”
昭佩知道萧绎不好再说话,忙给阮修容斟了一杯酒,“阿娘放心吧,我们肯定这两年就有消息,儿媳不会让您失望的。”阮修容这算才放过了他们。
等用完午膳,阮修容更是拉着二人说起了悄悄话,“儿啊,你们听说了吗?年初的时候,魏国的皇帝,就是那个元诩小儿,在南郊祭天来着。我看啊,祭天是假,咒他娘胡太后是真。那胡氏嚣张跋扈,专权不说,还没本事,去年叫咱们大梁的裴邃裴将军连破多城,拿下了郑城,汝水,颍水好大片地方。听说又有几处叛军趁乱而起,魏国这下是快完了。官家也打算着今年再好好夺他几座城池,听说要派成景俊成将军也去呢,他本是魏国依附过来的,最知道内情,肯定能立功。。。”
昭佩最厌烦这些行军打仗,斗勇夺权的事,正听得迷迷糊糊,不知所以然时,却被阮修容叫回了魂,“昭佩啊,徐太常不是跟成将军常有来往吗?你何不请徐太常跟他美言几句,来往来往,也好为阿符的今后做打算啊。”
“打算?什么打算?”昭佩听她言及父亲,一时没反应过来,“成将军不是常在北豫州任职吗?夫君的封任该在江淮一带,离得远着呢。”
阮修容见萧绎不说话,白了他一眼,“还不是我这个儿子不争气,不懂得结交势力,才要劳你多费心。虽说离得远,这成将军也是个有家族前程的,又得官家器重,多些人支持阿符难道不好吗?”
萧绎向来爱面子,生平又最看不起凭借妻子娘家成名成功的人,听母亲在昭佩面前说出这样话来,脸上有些搁不住,忙轻轻推了推昭佩,“好了,阿娘也是随口说说,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们说这些,你也听不懂,何不到外头走走玩玩?”
也不管阮修容脸色,先把昭佩送了出去。
阮修容见昭佩解脱似的走了,不免斥责起萧绎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娘知道你爱面子,可如今是爱面子的时候吗?你当初为什么娶她?咱们娘儿俩为什么做小伏低地奉承她?还不是因为徐家能帮上你?生孩子你心疼她年纪小,拉拢人你又怕被她看不起,那娶她有什么用!不分轻重!”
萧绎这里自然顺着他娘挨几句骂,不料昭佩存了心思,并未走远,悄悄站在窗棂外头,隐约听见了这几句,胸口闷闷地不舒服起来。只觉自己什么都没做,白受了这番委屈,加上年纪还小,不懂得开解自己,就先离了窗边,边用力踢着脚边石子嫩草边撕扯着手绢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哼,不就是阿符的娘吗,有什么了不起,那么会骂人怎么不当着我的面骂呢,缩头乌龟!你不心疼我你儿子心疼我,就叫你这个老女人吃味,哼!看着吧。。。哎呀!”
原来她只顾脚下出气,不看眼前,竟不小心撞上了人,这后宫里不是皇帝就是妃子的,自己肯定是闯祸了,正要抬头赔罪,却见是上次来过家中的庐陵王萧续。
他生得高大,自己刚刚竟然是撞在他的前胸上,难怪硬的像块石头。又想起这人曾给自己的夫君塞小妾,自然更没有好脸色,“原来是庐陵王啊,您贵人事忙,怎么这会儿有功夫在宫里闲逛?”
庐陵王本来生得不差,很有男子气概,可惜心思不正,此刻歪着头对昭佩嘿嘿一笑,便有几分猥琐,“弟妹火气可真大,莫不是我那七弟没伺候好弟妹?”言语间竟有调戏之意。
其实庐陵王已经封为都督加雍州刺史,今日是入宫向武帝述职的,过后难免去拜见丁贵嫔以叙母子之情,可丁贵嫔向来严厉,待不得片刻就浑身难受,借口跑出来赏春,其实是积习不改,想瞅瞅有没有貌美的宫人舞姬,也好取乐,谁知头一个就撞上了昭佩。
庐陵王对这个泼辣美艳的弟妹很有几分印象,只是上回当着他七弟的面,不好太过分,今日看四下无人,难免轻浮起来,“弟妹怎么不说话?其实当初都怪徐太常心急,我娘给我指的谢家女儿没福气,嫁过来一年就不成了。弟妹要是再等等,我肯定要把你娶做续弦的。”
昭佩性子直,又只顾生气,哪里想得到庐陵王那点儿龌龊心思,“你!你还有没有良心!谢家女郎好歹也与你夫妻一场,你居然如此不敬重她!我告诉你,别仗着你是兄长就胡来。你这样的品性,就算家里答应了,我也宁死不嫁!”
庐陵王见多了逆来顺受的乖巧女子,看昭佩如此直言,征服欲一起,更加心动,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答她,竟要上前拉手。
昭佩看他发了痴,心知不妙,将手背到身后,抬起脚就狠狠跺在他脚上,“请庐陵王放尊重些!”说着又加力碾了几下。
庐陵王常年习武,又在边藩摸爬滚打过,什么刀枪棍棒挨身也无所惧,怎会怕这小小的一脚?况且又隔着厚厚的靴子,可谓不痛不痒。于是嘴上哎哟哟地叫着,脸上却仍在嬉笑。
“弟妹好脚力啊,说实在的,七弟不喜欢母老虎,我倒缺个能管住我的贤妻,弟妹考虑考虑?”却也知道界线,并不再伸手上前。
正说着,却听得背后冷冰冰的一声“五兄”,回头看时,却是萧绎,脸上就有些愧色,打起哈哈来,“是七弟啊,这么巧。”
萧绎并不与他客气,“五兄也真是巧,竟能遇见昭佩。不过五兄确实缺个能管家的贤妻,下次见了贵嫔,我自会向她秉奏的。”也不顾庐陵王脸色,护住昭佩便要回身,“出来这么久,也不怕我担心,走吧,该回府了。”
那庐陵王自幼跟他交好,何时被摆过此等脸色,心中也不乐起来,看他二人走远,并不阻拦赔罪,反倒起了性子,“一个小小的湘东王,横什么,我还真就不续娶了,看看你的昭佩能跟你好多久。”也自转身回去不提。
这里昭佩跟着萧绎上了马车,才敢思忖着小声开口,“夫君,我不是有意的,我不小心撞到了他,才被缠住的,我。。。”
却被萧绎打断,“好了,别怕,我又没怪你,庐陵王那个轻浮性子谁不知道,以后躲他远些也就是了。”说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刚才咽那一下不要紧吧?都是阿娘,净说些不中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昭佩回过神来,偎在他怀中,“夫君啊,阿娘说的也不无道理。孩子的事得看天命,咱们急也急不来。只是夫妻之间,本该互相扶持,我想了想,还是给家里修一封书信,说说成将军的事好些,也省得你挨骂。”
萧绎刮了下她的鼻子,“好哇,你怎么知道我挨骂了?嗯?敢情是在外头偷听了,才不高兴的走远了,是不是?”
又长叹了一口气,“唉,我娘就是那个性子,争强好胜,生怕被人瞧不起。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她自然希望我成材成器,可话未免说得难听了些。你们要是住在一处啊,肯定行不通,我想了想,先拖上两年,等到时候出任,再随便寻个借口不带她就是了,嗯?”
昭佩终于听见一句和她心意的话,霎时笑靥如花,在萧绎脸上亲了一口,“就知道夫君最好了。”亲完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高兴了,略收了收情绪,“其实阿娘也很可怜,我们有空多进宫看看她就好了。”
萧绎搂着她笑了笑,“嗯,好,这事儿听你的。不过我倒觉得孩子的事不全看天命,”低头见昭佩迷茫的眼神,慢慢把手往下移,“人为的努力更重要。。。”
昭佩羞红了脸,往他腰上就掐了一把,“讨厌~一天到晚的不正经,纵着你两回你就得意了是吧。”
又用肩膀顶了顶他,“在马车上呢,再着急等回府不行吗?”
第六章 海棠
如此郎情妾意的过了大半年,萧绎也算春风得意。
只是九月里成景俊,裴邃分别攻下了魏国的睢陵,寿阳,萧绎开始渐渐接触官场军务之人,有时便忙了些,归家渐晚起来。
这日昭佩看他到时辰还不回府,便不再空等,先用起饭来。
吃到一半,萧绎才满面风尘地回来,也不顾仪容,擦了手脸就先坐到昭佩身边,取了饭菜狼吞虎咽起来。
昭佩看他模样,自是心疼,等萧绎用了一碗饭,这才开口问道,“夫君,你这一大早就出门,忙到现在,到底是往哪里去了?”
萧绎叹了口气,“到菜市上去了,本来想看看百姓的生活,可谁知,唉。。。”
便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本以为大梁接连取胜,百姓自然丰衣足食,没想到京城粮价大涨,许多贫民已经连米面都买不起了。我问了一圈,原来壮年男子都从军打仗去了,只剩些妇孺老弱看守田地,许多都生野草了。”
昭佩闻言亦生怜悯之情,“眼见着百姓受罪,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啊,何不多做救济呢?”
萧绎点点头,“话虽如此,太子却早就在做了,如今东宫众人都节衣缩食,省下来的衣食都拿去救济了难民,可惜咱们消息不灵通,这会儿才知道,看来阿娘说的不错,还是得多走动,多结识些人才好。”
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知道刘孝绰吗?号称彭城才子的那个,沈约活着的时候,他还曾与沈约比过高低呢。”
昭佩想了想,“啊,好像听人提起过,这人如今年纪不小了,听说幼时都叫他神童呢。有一首流传很广的咏素蝶,好像是他写的,”说着吟诵起来,“随蜂绕绿蕙,避雀隐青薇。
映日忽争起,因风乍共归。出没花中见,参差叶际飞。芳华幸勿谢,嘉树欲相依。”
萧绎微笑,“就是他,如今在东宫任职,这次的事,就是他告诉我的。此人心性很高,仕途却不大顺畅,如今有意结交我,我也能借他多了解些东宫的事,虽说我对长兄做太子心悦诚服,可多留意总没坏处,是吧?”
昭佩不懂这些官场的人情往来,更不想懂,只觉得这什么刘孝绰身在东宫,却来私下结交湘东王,未免人品有欠,可不好直说,就附和了两句,“话虽如此,你下回出门可要跟我交代清楚了,也免得我在家里忧心。”萧绎正宠着她,当下爽快应了不提。
萧绎有些野心本是好事,男儿家总要建功立业,不能成日窝在家里围着女人的裙子打转,那样的人也配不上自己。
可太子为人清净,德高望重,向来是众人最尊敬佩服的,萧绎也说对他拜服,可私下里却打听起东宫的动静来,未免有些过头。如此思来想去的,便有些隐忧。
可她虽然年纪长了,率真的性子却未变,到底说了两句话,转眼又忘得干净了。
等回过神来,见萧绎正盯着她瞧,脸上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昭佩,你很喜欢海棠?怎么总不见带别的花?”
虽说已做了许久夫妻,昭佩被他一瞧就脸红的毛病却没改,此时被他这样近的凝视,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怎么了?夫君不喜欢吗?”
说着小女孩心性上来,嘟起了嘴,“其实啊,就因着不想总去打理花草,这花儿颜色艳,又泼实得很,折几杆花枝,随便往土里一埋,随便交给下人打理就行。现在知道了吧,你的娘子就是个懒猪猪。”
又怕是萧绎厌倦了鬓边一成不变的海棠,忙小心翼翼地看向他,“那,那我以后带些别的?芙蓉?芍药?杜若?”
却见萧绎绷不住笑出了声,拧了一把她的小脸儿,“还猪猪呢?浑身上下也摸不出三两肉来。好了,看把你吓的,我又没说不喜欢,”说着压低了声音,“猪猪啊,其实我出门的时候给你带了礼物回来,一起去瞧瞧?”
昭佩这才明白萧绎是存了心戏弄自己,气得狠狠推了他一把,“不许叫我猪猪!讨厌啊,今晚床上没你的位置啦!”
萧绎就去挠她,“好啊,把你惯的无法无天了,猪猪敢欺负主人了,看怎么收拾你。”
等两人终于嬉闹着出了房门,却见门前原来一整片嫣红的秋海棠被锄去了大半,全插上了各色海棠花枝,光是昭佩眼前扫过的一丛,里头就有粉白,浅紫,大红,浅桃,红粉五六种颜色,芳菲过处,直欲迷眼。
昭佩看得双唇微张,“这,这,刚才进门的时候外头还好好的呢?怎么一转眼就,就。。。。这么多颜色,好几样我都从来没见过呢。。。”
说着撞上萧绎带笑的眼眸,一时竟按捺不住心中感慰欣喜,也不管四周还有下人在,抱住萧绎就亲了一口,“夫君,你真好。”
萧绎虽说红了耳根,面上还保持着一贯神色,“咳咳。。。那以后还欺不欺负这么好的夫君了?嗯?”
昭佩任由他环住了自己的手,靠在他肩上看满目芳草,“真是恶人先告状,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又点了一下他的心口,“谁知道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不过你都这么用心了,我就勉为其难,每天换一种颜色戴好了。”
却被萧绎捉住了双手,“碰了我的心,就永远在我心里了,里面装了什么不是自然一清二楚?”
昭佩懂事后,身边常见到的男子不过萧绎一人,偏生他又是难得的俊秀知心,如今得了这一句话,心内砰砰乱跳起来,只当做海誓山盟,反复品了几遍,牢牢地记着了,才笑着颔首,“你可不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萧绎搂紧了怀中佳人,“永志不忘。”
萧家这几个兄弟都多少像当今天子,虽说重情,却也滥情,如今连年纪最小的武陵王都开始纳妾,只有自己的夫君,只有自己的夫君。。。
昭佩想着回抱住萧绎,只觉得上天将世间的运气都赐给了她,得夫如此,妻复何求?
这里正感动地双眸含泪时,却听萧绎缓缓开口,“咱们是秋日种上的,等明年,明年的春夏之交,就能发的满庭芳了,到时候我亲自为娘子簪花,如何?”
昭佩浅浅地勾起嫩红唇瓣,“总没个正经时候,传出去不叫人笑话死才怪呢。”
萧绎便拿前朝事说起话来,“簪个花而已,也分什么正经时候吗?正经那是给外人看的,对着内人正经的怕不是傻子。”
说着搂得更紧,“难道娘子不曾听说过?张敞画眉,铁面柔情,可比咱们过分多了。还是娘子也想画眉?这个倒不用等,即刻就行。”
昭佩见他又要动手,忙在怀里扭拧过身子,“哎哎哎,别别别,我的湘东王呀!您千万别。就您这手艺,还画眉呢,怕不是要画个大花脸来。”说着趁萧绎不备,两手一推就跑开去了,撩动得萧绎也没了顾忌礼仪,竟就在庭院内追赶嬉闹起来。
见此情状,本来伺候在身边的下人们都识相地退开,躬着身子站到了能听到传唤,却看不到内庭的地方去。
承香承露两个是昭佩的陪嫁,姿容气度都不算低,在寻常人家大抵都会被收做通房,虽说因着萧绎专情,二人还只是侍女,在下人中也算半个主子,便不似他们小心谨慎,低声笑着碰起头来,“你瞧,王爷跟王妃多好啊,真是羡煞我也。”
承露接口道,“唉,好是好的,可眼见着圆房都快一年了,王妃也没动静,我就怕阮修容不高兴。”
承香撇了撇嘴,“小小一个修容罢了,也敢来找王妃的麻烦?瞧着吧,就咱们大人的身份势力,有他们求王妃的时候。其实要我说,王爷这么规矩,未必不是忌讳着徐家。不过管他因为什么呢,咱们王妃过得舒心,咱们也就舒心了。”
这里本来是无事闲聊,说的不过有口无心的闲话,可到底没有太背着人,当下就有那好事的想讨赏的下人听了去,自然悄悄地传到了阮修容耳朵里。
这阮修容虽说是个小心眼爱记仇的,可在大事上还是很分明的,一时半刻只作不知,幸而并未闹出什么事端。
这么稳稳当当的,终于又过了一年。
只是第二年的春末,萧绎到底没能为昭佩亲手簪花。
倒不是花出了什么岔子,而是萧绎又寻到了建功的机会,三月底便离家,随着太子萧统到义西去了。
若问是什么机会,却并非好事。
这两年虽说连败魏国,吞了不少土地,可天公却总不作美。或许造的杀孽太过,大梁总是旱情不断,加上战乱中的无边尸骸,若稍有处置不到的,便又横行起瘟疫来。
义西就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大旱裹着瘟疫而来。去年的冬麦就已经欠收成,今春到了三月里还不见半滴水下来,用来浇地的河呀溪呀,自然见了底。种下去的春麦才露了个头就枯得枯,干得干,不成样子。
加上水井又出了问题,全村老少病得病,饿得饿,为了生路,能动弹的都背起包袱,逃往他乡避难。
可义西将近二十个村庄,人口田地都不是小数目,如此下去,难免出乱子。
太子萧统生性仁孝,爱民如子,一听这消息,哪里还坐得住,当下就入宫请旨,亲自到义西赈灾。
萧绎虽说不想离开昭佩,可架不住阮修容一再相劝,只能听母亲的话,也请旨跟着去往义西“长见识”。
且先不说那一路风餐露宿,颠簸受罪的萧绎。可怜昭佩一人在家,也是忧心忡忡。
承香承露进来伺候梳洗时,见到的便是自家王妃披头散发,对着窗外两眼空空的模样,叫了数声也不应答。
承香多得昭佩喜爱些,便大着胆子在她眼前晃了晃手,“王妃,王妃?”
昭佩猛地回过神来,看清是她们两个,又失落地垂了手,任承香承露梳头擦脸。
承露见昭佩失魂落魄,不禁劝上两句,“王妃,您这样天天恍惚着也不是办法呀。王爷少说还得一个多月才能回转呢,要是见您又瘦了,肯定该怪罪奴了。”
昭佩被她絮叨烦了,脸色更不好看,“你懂什么!要光是旱灾也就算了,还有瘟疫呀,那是闹着玩的吗?搞不好。。。呸呸呸!都是阮修容,世上哪有撺掇着自己儿子去冒险的母亲。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着呢,偏就她眼皮浅,我又不好太跟她反着来,否则半步也不叫夫君走的。。。”便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承香赔着笑为她簪好金钗,“王妃何必动气呢?王爷吉人天相,自然平安归来。”
又忽然凑近了低声道,“王妃,说不准是好事呢,奴听说呀,这夫妻平日若好得太过了,不容易有子嗣的。等王爷回来,小别胜新婚,到时肯定一下子就有了呢。再说了,生气伤身,王妃有那功夫,何不翻翻医书膳册,看看有没有那样的方子,咱们也鼓捣着调养调养,好做准备呀。”
一番话入情入理,说得昭佩非但消了气,还脸红起来,赏了承香一个爆栗,“你这婢子,就会油嘴滑舌,哪天就叫你变哑巴。不过嘛,最后几句还是有点道理的,好,今儿咱们就开始,不过不能只准备我的,夫君这一去肯定劳累。。。”
承露学聪明了,抿嘴一笑,“是是是,王爷的自然也得赶紧备上。”果然也得了轻轻一下在脑门上,主仆这才算平息下来,商量着翻书研膳,打发时光去了。
第七章 大旱
萧绎在太子身边,却没有功夫想念家中娇妻。
先则一路车马劳顿,虽说有几队随从卫兵在身边,到底出的远门,多有照顾不到的时候。再则萧绎此番并不真是为了受苦的百姓,而是阮修容早有了番交待,种种事搁在心里,自然跟紧了太子,并不稍离身躲懒。所以才到义西两天,人都黑瘦了一圈。
这日好容易多眯了一会儿,却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隐约有人说着话,萧绎一下子清醒过来,敛衣下榻。
站在门后细听时,正是太子的声音,“季江啊,七官这会儿还睡着呢?就不必叫他了。”只是没听清暨季江回了句什么。
萧绎拿帕子胡乱抹了两下脸,轻轻推开门,打着哈欠走了出去,“嗯。。。”像是才看见萧统一样,“阿兄?这么早,是要往何处去啊?也不叫上我?”暨季江忙退回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殿下”。
萧统拍了拍他的臂膀,“几个弟兄里只有七官你肯跟着出来吃苦,可见是有胸怀仁心的,只是瞧瞧你,从小没出过远门,这几日下来,瘦了不少,我看着也心疼,才想着叫你歇一日的。”
又顿了顿,摸摸自己微鼓的肚皮,“怎么我倒好像胖了点儿?说起来真羡慕你啊。”
萧统自小身健体硕,在八个兄弟里头,才情学问那是最拔尖的,可论相貌,却只能垫底。他这一自嘲,众人不免都笑起来,方才的一幕才算是化解过去。
萧统又拉着萧绎的手拍了拍,“既然醒了,正好一起往村里去看看吧,路不远,就不坐马车了。”
二人携着手往西边去,身后一众仆从侍卫也都提拿了不少干粮清水,并身边常用物件。
因着萧绎起得晚,没来得及用早膳,暨季江就取了些烙饼干馍给他。此时腹中饥饿,萧绎也顾不得种种繁琐礼仪,边走边吃着。只是这些东西到底跟府中差得远了,嚼在口中没什么味道,还有些硌牙。
萧绎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了每日和昭佩用早膳的情形,那纤纤素手和各色珍馐一过眼,多的是对家中美人的牵挂思念,少的是跋山涉水后的艰辛委屈,还有几分晦暗难明的丝缕隐忧,不知从何处绕了起来。心中一觉酸涩,难免脸上的神色就不太对。
身边的萧统瞧见,只以为这个素来娇生惯养的七弟吃不惯粗食,忙抚慰道,“嗨,要说这干粮,味道确实不怎么好,我也吃的难受。可这地方也没个驿馆,百姓家里呢,又都闹着灾荒,实在没有办法啊。”
萧绎立刻反应过来,抬眼换了一张面孔,“我倒不是嫌它难入口,只是,只是想到我每日在京中锦衣玉食,尚觉不足,可百姓呢,连如此粗糙无味的粮食都吃不上,一时心中感愧万分,让太子见笑了。”说着蹙起眉头,倒真有两分忧国忧民的气象,手上却把吃剩的半个塞回给了暨季江,拂去了指间残渣。
萧统听了,一把攥住了萧绎的手,“七官,你可真是我的知音啊!你抬眼瞧瞧,如今的皇族士族子弟,尽是些贪图享乐,胡作非为之辈。长此以往,大梁的来日堪忧啊!如今有了你这样知我心的,真是,真是。。。”竟有些哽咽起来。
萧绎本来随口应付太子的话,不想惹出这一片真情来,倒正中他的下怀,难免替萧统抚了抚后心,“天下人皆知阿兄的仁厚心肠,百姓也都颂扬阿兄呢,何必为一两个不法之徒自苦呢?”暗地里却将这话记住了。
两人这里正叙着衷肠,却远远看见三个乡民,弓腰驼背地背着家伙包袱,还牵着头瘦驴,正冲着太子一行人过来。
他们的脚步虽因负重而蹒跚,速度却不慢,片刻就到了眼前。太子见这情形,也不顾自己安危,上前就拦住了那三个人。
为首的老头干巴巴一张脸,见太子仪容服饰和身后那一群人,知道不是贵族就是士族,虽心怀怨愤,也不敢就这么闯过去,喘着气停了下来。
太子忙亲自接过那老伯的包袱,里头也不知装了些什么,沉得他险险才拎住,“老伯,您不要怕,我们是天子派来看查灾情的,您有什么,只管和我说。”又赶紧命侍从取来干粮清水分给这三个人。
那老头身边牵驴的是他儿子,驴背上的是老头的婆娘,一家三口都好几天没吃上正经饭了,见这儿有白花花的馒头饼子,二话不说,先都拜了拜太子,“多谢您老。”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萧绎却不像太子那样和善亲民,他临行前昭佩早有嘱咐,义西的瘟疫未清,要谨防着被这些乡民染上。
况且这一家人都面带菜色,破衣烂衫上还沾着不知什么污渍,更让生性爱洁的他实在难以靠近,是而只远远的看着,并不上去凑趣。只是见自己嫌弃不已的干粮在这些人嘴里好似天上仙物,心中真的对贫民有了一丝怜悯。
太子见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赶紧问道,“老伯,您这拖家带口的,是要往哪里去啊?难道村里的瘟疫还没过去?”
那老汉咽了两口清水,露出一口大黄牙,“疫症年年有,俺们都习惯了,那染上的,早叫烧得烧,埋得埋,治得差不多了,可,可架不住他旱呐!唉,大人们都是享惯了福的,哪知道俺们过得啥日子啊,您瞅瞅,这地里别说粮食了,最倔的野胡噜麻都叫干/死了。可老天爷还是不降一滴雨!地里不长粮食,俺们都要饿死了,那些个大人们还要来收赋收租,俺们除了跑,还有啥主意?那就是当讨饭的,也比活活饿死在这儿强啊。”说着拽了拽他媳妇儿。
那妇人虽面带菜色,却不像丈夫和儿子般骨瘦如柴,反而胖的跟太子有一拼。
“您瞅瞅俺这婆娘,她这身肉可不是肉啊,也不着饿出啥毛病来了,三两天就肿成这样了,唉,真是活不下去了,俺们才肯背井离乡啊。”说着都淌眼抹泪起来。
那太子身边的随行医官很有眼色,忙上前查看了妇人的面色,诊了脉,“殿下,此乃脾胃失和,肝胆积毒,继而行之全身所致的急症,方子不难开,只是需尽早用药,否则性命危矣啊。”
那老汉听得这番文绉绉的官腔,似懂非懂的,只被那一声殿下惊着了,颤巍巍地指着萧统,“啊呀,您,您就是,当今的太子大王殿下,啊呀,快快快,婆娘,铁杵儿,快来拜大王殿下。”三人不由分说,都胡乱拜了一通。
萧统哭笑不得,赶紧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老伯,我确实是太子,不过不必如此恭敬,叫一声殿下也就是了。”
吓得一家人颤巍巍的站起来,这才又道,“刚才我的医官说了,这害的是急症,需赶紧服药,可此处是荒郊,离下个村镇远得很,怕是到了也来不及了,不如这样,咱们先回村里,等病好了再打算,如何?”
那老汉哪敢不从,当下点头如捣蒜,又把妇人艰难地托上驴背,这才跟着太子一行往回走。
有了人领路,倒是方便一些,这老汉虽说正饥荒着,可也有些力气,此时吃饱了饭,走起路来毫不含糊。
萧统就忍不住问他,“老伯,您怎么知道我是太子的?当今天子可有八个儿子呢。”
老汉摇摇头,“唉,说是八位殿下没错,可是谁能跟大王您这样,来瞅俺们这些人的死活啊。大王不知道,俺们老百姓呀,都指着您呢,您是个大善人,将来做了天子,俺们就不用打仗挨饿了。”
萧绎远远的听见了,不由心头微动,当下已有了计议,又听太子说道,“您这话就不对了,我的兄弟们自然也都牵挂着呢,那后头的俊郎君,就是七殿下。”引得那老头又是一阵拜,倒是身上一股子不知什么味道熏得萧绎头疼。
幸而没走几步路,就又遇上一伙外逃的乡民,那老汉赶紧帮着太子游说他们一起回去,这才让萧绎脱了身。
暨季江是个最机灵懂事的,忙递了个沾湿的手帕给萧绎抹脸,萧绎又摸出随身的香囊嗅了两口,这才缓过劲来。
倒是暨季江瞧见那绣了海棠的香囊,不免窃笑起来,“殿下真是好情趣,王妃知道您这样想念她,必定开怀,也不用奴每日替您费心思了。”
引得萧绎到他后脑勺就是一下,“混小子,王妃也是你随口取乐的,等回去先抽你一顿再说。”
但很快主仆二人就说笑不出来了。
这往村里的路上,遇见的乡民越来越多,听见太子的名头,都围聚在身边跟着回去,可想而知那场面有多不招萧绎待见。
其实这些乡民身上的衣衫虽破旧,上头沾的也不过是些灰渍饭渍,身上头上虽有虫虱,仅仅散出些朽臭汗气,并不多么难忍。
只是萧绎是个富贵王爷,自小锦绣香花丛中生长,就是香味稍淡些也觉欠缺,何况异味。见太子被簇拥在中间言谈自若,面不改色,便有些敬佩起来。
太子倒是真值得敬佩,其实光看他那三卷《沐浴经》,便知萧统本性酷爱洁净奢靡,平日在东宫见了衣冠不整或发肤稍染尘埃的都要告诫两句,可今日见此等惨象,心中对百姓的悯爱可怜早占了上风,只恨不能让这些苦命的百姓都住到东宫去,那还顾得什么味道模样。
当下到了村内,萧统见一片荒凉之景,也没工夫看着萧绎,赶紧命人把带来的干粮都派给村民,又挨个询问起旱情来。
那些村民边吃边数落,你一言我一语,个个诉起苦来,“太子殿下啊,您不知道,那自打去年夏天,就没见过半滴水,连片云彩也没影儿,在好几块地儿做法祈雨,半点儿没用。。。”
“是啊,俺们去年秋天就开始吃不上饭了,什么草根树皮,鸟雀虫子的都捉来填肚子。。。”
“那些做官的真坏了良心的哟,都这样了,还来收田租,砸了好几户人家,逼得大伙上吊的上吊,投井的投井。。。”
“嘿,那投井的还没死成,当时已经旱了有阵子了,水井里的水才盖到大腿,倒在井底把脑门上撞出好大个包,叫俺们笑了他半年。。。”
萧统望着这一片衣衫褴褛却心地质朴,只想在乱世苟活下去的百姓,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诸位放心,我身为大梁太子,若是连义西都救不了,还何谈治理国家,平定天下?上天若不降雨,我便不离开这里了。”
第八章 玄机
自从武帝信了佛教,萧统便也随父亲虔心向佛,当下向村民打听了平日做法的地方,又命侍从备上香烛纸钱,设坛焚香,不惜一己太子之尊,亲自诵经祈祷,跪求上苍降雨。
可也不知是不是战乱连年,地上祷告的人太多,满天神佛听了三四天的经,非但雨没降下半滴,日头倒更毒了。
萧绎跟着萧统在佛坛上暴晒,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不好露出来,只得咬牙坚持,暗地里叫暨季江想办法。
暨季江平日鬼点子最多,到村民中问了一圈,知道这里有座覆釜岩,上头林木最多,能遮日头不说,更因着山势常有清风,心下就有了计较。
晚上太子和萧绎一回来,暨季江就凑上来,“太子,殿下,这法事也做了好几天了,可半点儿动静见不着,怕不是不够虔诚,而是地方不对,今儿有个老伯说,东边的覆釜岩地势十分奇特,常隐隐透出雾气,可谓圣地,太子看,要不要明天换个地方。。。”说着看了一眼萧绎。
萧绎扯了扯嘴角,“是啊,阿兄,想来试试也无妨。”
萧统生就一副软弱心肠,被他们这么一糊弄,竟也信了,“有道理,如此就依七官所言。好了,来,先用饭吧。”又是粗茶淡饭,一夜沉眠不提。
可等第二日清晨,到了山前,萧绎却傻了眼。暨季江这个蠢货,只知道打听哪里凉快有荫蔽,却忘了先来瞧瞧,这鬼地方山路崎岖,乱崖陡峭,哪是说能爬就爬的。
可萧统却乐意得很,“好好好,好地方,看来那老翁所言不虚,来,七官,随为兄上山。”说着竟上前携住了萧绎的手。
萧绎进退两难,只好狠狠瞪了暨季江一眼,扯出笑脸,跟着萧统三步一绊地上山。
或许天公作美,抑或误打误撞,待到傍晚下山时,天竟开始转阴,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喜得萧统差点栽了个跟头,“七官,你看,一定是上苍听到了,看到了!阿父说得不错,只要心诚,天下无不遂心之事啊!哈哈!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义西的百姓不用受苦了!”
这回萧绎倒是真心跟着高兴,不过并非为了百姓就是。
果然当夜就下起了大雨,将田地浇了个透。
百姓们欢呼雀跃的声音直吵得萧绎睡不着,坐在床上想了一夜的心事,以至于次日启程回京时,在马车中就睡了过去。
倒惹得太子十分心疼这个幼弟,打定主意要在父亲面前好好赞扬他一番。
等遥遥看到建康城的大门,萧绎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落泪的冲动,只恨不能立时策马飞驰回府,去看他的昭佩,一定在苦苦等待他的昭佩。
可惜武帝早已在皇宫中等待归来的两个儿子,他们的车驾,便都在太子的号令下向皇宫的方向而去。
不过那冲动也只是一时的,到皇宫门前时,萧绎已经撩开车帘,望向了前头太子的车马。
武帝早些年也是雄心壮志,颇为勇武豪气的,只是如今年岁渐长,又皈依三宝,性情不但多有和顺,心志也逐年软弱下来,对嫔妃子嗣的纵容宠溺已经到了可以不顾礼制的程度。
见到两个儿子出门巡查一趟,居然都黑瘦了一圈,当下就大为心疼,竟走下宝座,亲自握住了两个儿子的手坐下,“唉,本来是让你们出去散心的,什么旱情不过是顺带瞧瞧,怎么竟十分劳累的样子?”又赶紧命内侍传膳,务必留了他们在宫中叙话。
太子是最仁善孝顺的,见父亲面色不佳,赶紧宽慰道,“我与七官都正当少壮之年,这点儿苦倒不算什么。只是。。。此次义西之行,眼见百姓受难,所以为他们放粮祈雨,多耽搁了些日子。听百姓们说,虽是灾荒之年,那些士族官吏却在变本加厉地盘剥,许多穷苦人家竟生生被逼死了,儿子心中实在不忍,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治一治这些人吗?”
武帝却忽然冷了脸色,自己这个太子,善心有余,智谋不足,这样的言行虽能得民心,却会失大局,此时战乱连年,自己这个皇帝能安坐皇位,还南征北战,哪一样不得靠这些士族?而且他身为太子,日后要想顺利继位,不能不拉拢高门士族,这样的话要是传出去,别说继位,恐怕太子的位子都坐不稳当。
一念至此,便有些不快,“士族和平民又怎能相较?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太子心中虽不服气,可也不敢顶撞父亲,见眼下的情势,赶紧转过话来,“儿子记下了。倒是七官,这次出京,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上山下水,走访民情,竟不听他叫一声苦,实在是难得啊。”
武帝闻言也转过来看着萧绎,“这孩子,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我看着也像个大人了。”
萧绎心中早有盘算,立时笑道,“我这都是些小节,和阿兄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的。阿父不知道,当时见百姓们个个面带病色,阿兄就立即放粮赈灾,又亲自筑坛祈雨,连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也不肯稍作歇息,这才感动上苍,降下甘霖。百姓们都对太子感恩戴德,不但把做法事的山头改名叫萧皇岩,还筑了一座塑像供奉呢。我跟在身边,真是长了不少见识。”
太子听见他如此虚报夸高自己的功绩,虽稍有不安,却想着弟弟也是好意,于是也就微笑着默认了。
武帝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来,只是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好啊,好儿子。”
萧绎见武帝的模样,又想起阮修容对自己说过的话,更有了几分把握。像太子这样仁善过头,又无决断的,不像个帝王,倒像个地方父母官,日后如何与各国争雄?再说,就算武帝一时不放在心上,把太子捧得高点儿总没有坏处,一则奉承了太子,二则登高跌重,不愁他没有犯错的时候。
这里正暗暗动着心思,却听武帝又向自己问起话来,“七官啊,孙权出镇荆州时年岁几何?”话里明摆着是有外封萧绎的打算。
荆州地处江汉腹地,气候宜人,水土丰沃,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不要说他眼馋,好几个兄弟都曾属意于此,如今这馅饼眼看着就要落在自己头上,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可萧绎这两年的定力更有长进,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得体恭敬,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若儿子记的不错,是十七。”
武帝果然满意而笑,“不错,正是你的年纪。过些日子我就下诏,封你为荆州刺史,加封西中郎将。”
萧绎听到此处,便有些按捺不住了,正要起身谢恩,谁知武帝的话还没说完,“出为使持节,都督荆、湘、郢、益、宁、南梁六州诸军事。”
这下不只萧绎措手不及,就连一向温和宽厚的太子都微微变了脸色,什么刺史将军都好说,不过是个官衔罢了。可这使持节,是能够直接代皇帝行使军政大权的朝廷命将,两三个州便已了得,何况是这占了大梁半壁江山的六州,这一下子,就等于是把半个梁国的土地军队都交到了他手中。
就是平素最得武帝和丁贵嫔喜爱的五弟,庐陵王萧续,也不过是四州使持节,且他名下的雍、梁、秦、沙四州都不是富庶博大之地,加起来才算勉强抵过荆州罢了。
可是眼见着萧绎谢了恩,武帝又是一幅欢喜满意的样子,太子也不敢违逆,只得附和道,“江东是个建功立业的好地方,七官啊,你可要好好做出一番事业。”
萧绎听见他这一句话,如在云端的感觉立刻消弭,恭谨回道,“是,我一定不让阿父和阿兄失望。”
这里大局已定,正巧宫人也摆好了膳食,太子和萧绎虽各怀心思,还是兄弟情深地跟着武帝用膳。
席间酒过三巡,武帝却忽然落下泪来。
太子抢在前头,赶紧递了巾帕为父亲拭泪。
武帝接过来略擦了擦,这才叹气道,“唉,本来想用了膳再告诉你们的,可这人老了,就是容易触动心肠。。。你们离京没几日,你们的从兄就,就投奔魏国去了。。。”说着难免又哽咽起来。
武帝虽未指名道姓,太子和萧绎却都很清楚,这所谓的从兄,正是武帝的侄儿萧正德。
这事说来却也话长,都只因为武帝早年独宠德皇后郗徽,从不召他人侍寝,这德皇后呢,却接连生了三个女儿,武帝到了三十四岁,还没有一个儿子。可武帝依旧情深不改,为了让德皇后宽心,将侄儿萧正德过继为德皇后的儿子,以后好继承爵位。
可惜天不从人愿,萧正德过继了没多少日子,德皇后就早早病逝,武帝伤心了好一段日子,才慢慢开始召幸嫔妃,有了他们这八个儿子。
只是如此一来,武帝有了亲生儿子,就不好再让身份尴尬的萧正德留在宫中,前朝的官员也不答应。
可是他一向将萧正德看做自己与德皇后的亲生儿子,倍加宠溺,万分不愿让他远离自己,于是才封了西丰县侯没多久,又召回宫中做黄门侍郎,这官虽不大,却是可以日日见到,免却父子分离。
但这萧正德平白失去了太子之位,心中总难免怨恨。加上从小被宠的无法无天,常砍杀平民为乐,众弟兄对他颇有微词,时常挤兑他,恨意自然更上一层楼。
武帝却因为德皇后的缘故,对他的恶行非但不闻不问,还在数日前才加封他做了轻车将军。
太子和萧绎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真伤了武帝的心,不过二人也不敢在这时候火上浇油,只能说些劝慰之词作罢。
好容易用过午膳,武帝留了太子议事,丁贵嫔也正好来探望儿子。
萧绎很识相的告退,自己出了殿门。
才要去向母亲报喜,可进门时还跟着自己的暨季江不知到哪里去了。正在张望时,却迎面碰上一个旧相识来。
其实不过是武帝身边一个普通宦官,叫做俞三副的,曾为着宫外一处宅地欠过萧绎的人情,此时见了萧绎,脸上就堆出笑来,“哟,殿下是在找季江吧,他刚才内急,说是马上就回来。”
萧绎本无心与他多言,可此时猛然见了他,心中竟忽生一计来,这人常在武帝身边,未尝没有用到他的时候,便也微微一笑,“原来是三副啊,许久不见了。”
这话虽然平淡如水,听在俞三副耳朵里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俞三副是什么人?一个去了势的阉人,又不像武帝身边那些近侍得脸,说白了就是个不上不下的奴才。可人家湘东王是谁?皇帝的儿子,还是最得宠的儿子。能跟自己这么和颜悦色地说句客套话,明摆着是给自己脸面。
俞三副是个快在宫中活成人精的,如何不明白这意思,当下就压低了声音,“是,多劳殿下记挂提携,殿下但凡有什么吩咐,奴定当尽力。”
又略停了话音,“只可惜奴在天子驾前说不上什么话,帮不了殿下什么大忙。”
萧绎瞧见他这幅嘴脸,心里虽然厌恶,面上却仍笑着,正巧暨季江回来了,萧绎就在俞三副肩上轻轻拍了拍,“怕什么?谁都不是一开始就能说上话的。”说完不再多言,自跟暨季江往阮修容宫中而去。
第十章 夏氏
昭佩再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外头刺目的阳光被重重纱帐隔得轻浅柔和,她叹着气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子,却发现床前坐了个人。虽然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那轮廓却明明就是萧绎。
她嘤咛一声,撩开了纱帘,“怎么坐在那里不出声,怪吓人的。”
萧绎的脸色不阴不晴,“我在看你。”
昭佩正在系肚兜,听了这话,嗔笑道,“看怎么不躺到我身边看?隔着帘子,能瞧见什么呀?真是的。。。”
可一抬头,看见萧绎的脸色,心里就觉察到不对劲,“你这是怎么了?可别是昨夜太累了吧?我可是劝过你的,自己非要逞强,现在可别来找我的麻烦。”
到底也没太当回事,勉强披上外衫下了床,“承香,承露,传午膳。”
回身便要拉萧绎往前面去,“行了,这两天呀,多吃点儿,早睡会儿,看着吧,保证再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呀!我忘了一件事了,一件重要的事!”说着松开萧绎,一拍前额,就取了钥匙开妆奁,将封信抽出来,却不直接递给萧绎,而是背在了身后,吊他的胃口。
“记得吗?修容说让父亲给你周旋些人脉?我可没忘了这事儿,父亲不是和王将军有些交情吗?本来已经说服了王将军,谁知前些日子王将军忽然逝世了,只留下他的次子王僧辩,听父亲说,这人也很有些本事,如今官衔又不高,正好让咱们施恩,把他弄到身边来,日后有大用场呢。”
说着邀功般的把信递过去,“你瞧,我可把你的事都放在心上呢。”
萧绎接过信来,见封上还有一行小字,‘湘东王敬启’,想来昨夜是被钗环盖住了,才没有看真切,顿时松了口气,拆开信读过一遍,“原来如此。”脸上的神色立时转圜了回来。
昭佩看他这模样,登时回过味来,不由柳眉倒竖,“好啊,我说你昨天怎么。。。居然疑心我跟外人来往,你简直没有良心,看我怎么教训你!”真的撸起袖子,作势要打。
萧绎不仅欠了她的人情,还做了亏心事,自然是嬉皮笑脸地躲开,“谁说我疑心你了,还不是怪你自己记性不好?”
更气得昭佩脸红脖子粗,“真是恶人先告状,气煞我也!你那么早起来,是不是去折腾我的妆奁了?也不嫌丢人!就算谁真的写给我一封信,难道就不能是清清白白的吗?问都不问就甩脸色,真叫我伤心!这信还是写给你的呢,我都不敢拆封,谁知道里头写了些什么,保不准就是给你诉衷情呢!不成,我不依,快拿来我看看!”
萧绎顺从地递给了她,腆着脸从后面搂上来,“胡说,人家一个大男人,跟我有什么衷情可诉?无非是些愿意效忠的话罢了,你想看随便看。”
昭佩冷哼了一声,就拿手肘去顶他的腰腹,“别当我傻,你们那几个兄弟,都是一窝坏东西,难保没有偷偷摸摸的事。少在我面前卖乖!”
萧绎哭笑不得,“他们是他们,怎么能算到我头上呢?我好不好那口儿,你心中难道无数?这真是天下第一冤枉事。”
昭佩也不理他,等看完了信,自往桌上一放,“那你打算封他做什么呢?虽说还没什么功绩,可不能太低了,人家心里不乐意是一回事,也怕丢了我父亲的脸面。”
萧绎仔细一想,“先做个左常侍,执掌献策谏诤,这个官职不算高,但权力不小,也能让他展展身手,等到了荆州,再升做参军不迟。你看好不好?”
昭佩却把头一摇,“我可不懂这些,你自己看着办吧,走,先去用午膳,等吃饱有了力气,我再好好揍你这个没良心的。”
可她到底是个糊涂心软的性子,用过午膳就忘得一干二净,好歹算是把此事揭了过去。
往后几月光景,萧绎虽然出去走动关节,会见大臣,却怕武帝起疑心,也只是偶尔为之,便有许多空闲在家中。
昭佩还记着承香承露的话,期盼着早得喜讯,难免弄了许多补汤药膳,一天三顿不离口的吃,可许多日子下来,身子是稍微丰满了些,肚子却依旧平坦非常。
转眼夏意已深,又连着落了几夜雨,今日便十分凉爽起来,庭院里的海棠虽已残败,留下的枝叶却正翠浓,倒也十分清雅好看,不过窗前的昭佩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思。
今日一早萧绎就出门去了,说是和王僧辩有事相商,可那个深得阮修容喜爱的夏氏,再有一个时辰就该进府了。
昭佩的嘴上虽然不在乎,可早听说这个夏氏貌美多才,只是因为门楣不高才肯屈身为妾的,不免深恐她得了萧绎的喜爱,越想越闷闷不乐起来。
承香承露进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位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还眉心微蹙的懒美人。
承香最知道她的心思,边上前伺候她梳洗边安慰道,“王妃怎么愁眉苦脸的?一会儿迎送夏夫人的车驾就该到了,您总得好好打扮打扮,压过她的风头才是啊。再说,王爷不是答应您,不会见夏夫人的吗?本来就是阮修容多事,硬塞给王爷的,您何必为这个担忧呢?”
承露也道,“是啊,王妃,既然王爷不把她放在心上,到时候还不是凭您揉捏?再有大半年也该起行荆州了,只要这阵子看紧,肯定就没事了。”
昭佩往耳畔比着一对明月珰,流光溢彩,夺目非常,“你们懂什么?这种事情,都是开始说得好听罢了,哪有一辈子不碰她的道理?就说阿娘,当初大人纳第一个妾室的时候,不也没有放在心上吗?可最后怎么样呢。。。如今跟着大人出出入入的,还不是那些妾室?阿娘呢,就被扔在郯城老家照顾我。。。”
说着想起温柔的阿娘,触动心肠,叹起气来,“唉,说起来好久没见到阿娘了,真有点儿想她。”
“是啊。。。不过这都是因为上了年纪,男人嘛,总喜欢年轻貌美的,王妃才十六岁,好日子长着呢。”承香想起这事,也唏嘘起来。
这里絮絮叨叨,好容易打扮停当了,正巧外面来人传报,“夏夫人到了殿前,请求拜见王妃。”
昭佩正待起身,心里却又生出不乐意来,一时发起性子,将刚簪在发间的金钗一齐拔下来,丁丁当当地掷了一地,“我不舒坦,不去!让她走!”
承露忙去捡拾,承香赶紧扶了昭佩,“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咱们好歹去瞧上一眼,多少心里也有个数不是?再说她头回来拜见主母,就是给下马威,也不好叫她太难看呀。”
可惜昭佩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不巧又快来癸水,心里也是真的烦闷急躁,哪里肯听劝,火气反而更大,“说了不去,叫她滚!没瞧见我不舒坦吗!”说罢一转身坐回了床边,自歪头歇息去了。
这会儿正是白日,门扉大开的,哪里隔得住声音,昭佩又不曾压制半分,自然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都落进了门外恭候的夏氏耳中。
夏氏身边的下人们是进退两难,既不敢再进去禀报,也不敢真的让夏氏滚,只好都拿眼睛偷偷看这位丰盈秀丽的新夫人。
夏氏虽出身不高,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自有礼数涵养,况且入府前就听说湘东王妃嫉妒非常,湘东王至今都没有一个妾室,自己这一来,难免要受刁难。
虽说没想到是如此侮辱,但也不敢真的不拜见王妃,只好提起浅蓝色的轻纱裙裾,小心翼翼地进了门。
昭佩正心烦意乱间,忽听耳边一道轻柔动听的女声,“王妃,用盏清茶吧,多少会好些。”胸中憋闷竟好了许多。
可这声音又不像承香承露的,便回过头去看,不想正撞上一双带着淡淡红晕的桃花眼,里头似一汪春水,娇怯含情,美而不媚,不知比自己的杏眼好看上多少。
再微微一打量,这女孩子虽然比自己还小上两三岁,身段却已经出挑的丰盈美丽,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底子。
人又会打扮,白净的面皮衬上蓝裙,清新又楚楚可怜,好一似枝头梨花,犹带风露。身上不知什么香气,熏人欲醉。
要是这夏氏生得不怎么样也就罢了,如今见着她这个样子,昭佩更是难以扯出好脸色,见她恭恭敬敬地保持着递茶的姿势,一把就拍开了茶盏。
瓷器碰在墙角,发出好大一声动静,吓得夏氏浑身都抖了起来,半句不敢言语。
昭佩这才冷笑了一声,“谁要喝你的茶,香得妖妖调调,叫我头疼,还不出去!”
夏氏哪敢再多留半刻,恨不能捂了脸飞出去,忙就转身。
谁知昭佩又叫住了她,“回来,叫什么名字?”
夏氏赶紧回了床边,声音已带了哽咽,“妾,妾身姓夏,名三丰。”
这才见主母摆了摆玉手,“下去吧,承露,带她到住处去。”
这里承露依言而去,承香叫了下人收拾碎片,才算闹了个痛快。
夏三丰到底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乍离了父母,本就伤心害怕,才进门又遇见这样的主母,受尽责骂羞辱,虽在殿内还强忍着不敢哭,一出门就捂了脸,呜呜咽咽起来。又惧怕身边的承露回去告状,想使劲憋住哭声,谁知反倒呛了自己,边走边咳嗽起来。
承露见她这副模样,也生怜悯,忙笑道,“夏夫人不要伤心,想哭就哭出来,那样还好受些。不过哭一遭就算了,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王妃这两日心情不好,所以言语硬了些,平时也不这样的。”
夏三丰哭得接不上气,想回她些什么也开不了口,她带来的侍婢千衣赶紧替主子道,“是,夫人是绝不敢怨王妃的。只是要劳烦这位姐姐,等什么时候王妃心情好了,告诉夫人一声,也好再去拜见请罪。”
承露叹了口气,“这个自然。呀,说呢,走着走着就到了,夏夫人瞧,这住处不错吧。”
夏三丰好容易住了声,抬眼看时,果然十分干净漂亮的一处宫殿,里头佳木香花,雅致堂皇,忙带着哭腔道谢,“实在是不错,还请姐姐代我多谢王妃。”
承露看着众人往里头搬夏三丰的东西,又道,“唉,我们王妃就是这样,嘴上说不高兴夏夫人来,可是这住处却是府里数一数二的,里头的好些摆设还是王妃命人添置的呢。您瞧,这隔壁就是王妃的宫殿,可见心里对夏夫人还是好的。”
夏三丰一听昭佩如此抬举自己,这才真的高兴起来,“我,我知道的,王妃生得那样好看,心地也一定很善良,就是,就是那个。。。对,刀子嘴豆腐心,是不是?”
见承露笑着点头,又奇怪道,“既然这里是王妃的院子,那刚才去的是哪里呀?”
承露有意提点她离王爷远些,便顺水推舟道,“那是王爷的寝殿。。。夏夫人可不要听信外间传言。王爷至今没有其他妃妾,并非因王妃嫉妒,而是王爷对王妃一往情深,不舍得离开半步,所以让王妃住在自己的寝殿里,这个院子也就闲置了。您以后少不了还要跟王妃见面,不过奴婢劝您尽量少见,就是见了,也别再熏这些浓香了,倒弄得比王妃身上还香。清清淡淡的,也省的王妃头疼,您说呢?”
夏三丰听得是清楚明白,当下就回道,“多谢指点,我记下了。还请告诉王妃,我生来不爱走动,承蒙王妃厚爱,赐给我这么大的宫殿,若无传召,我不会轻易出门的。”
顿了顿又道,“其实都因着父母之命,我也是不得已。只要能令王妃放心,便是一生不见王爷,也是无妨的。”
承露看她如此懂事,也不再多话,当下就回了昭佩身边,自然将这一番话细细禀报主子。倒叫昭佩心里有些过不去,日常衣食用度,都自厚待夏氏不提。
第十一章 筵席
到了这年秋初时,丁贵嫔果然如阮修容所说,真的病倒了。
不过倒也不是很严重,只是开始气喘咳嗽,也没人太放在心上。直到一日偶然咳出了血,才引得武帝大惊,当下太子立刻从东宫搬到了丁贵嫔的永福省,日夜伺候。
武帝又将早已外封的晋安王萧纲,庐陵王萧续召回京中,在丁贵嫔身前尽孝。
太子生性仁孝,对待寻常百姓尚且一片丹心,何况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从此是半步不离地朝夕侍疾,时时亲自熬药喂饭,衣不解带,几日下来,便瘦了一大圈,连萧纲萧续这两个许久未见的亲兄弟也视若无物。
萧纲萧续见太子将丁贵嫔围得水泄不通,自己虽徒有孝心,也排不上用场。
尤其萧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是个半刻都闲不住的人,无所事事中想起只有湘东王常在京都,这日就扯了萧纲往湘东王宫去玩儿。
要说起来这庐陵王萧续,他干的荒唐事儿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清楚。
就拿今天来说,按理上回调戏昭佩被萧绎撞见,还发生了口角,这是多丢人现眼的事儿,一般人怕是再也没脸去见兄弟,就是去见,那也得带上礼物,言辞恳切地道歉。
可萧续呢,非但两手空空,还先命侍从到湘东王宫传报,让七弟备上酒席歌舞迎接,竟然是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萧纲若是知道内情,必然要劝阻他一番,多少能拾些脸面。可偏生萧纲又半点儿风声没听过,就也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上了马车。
萧绎这个人也是奇怪的性子,虽然最能记仇,面上却总不肯露出来。若是只有萧续一人过来,说不定还能甩脸色说冷话。
可他自小跟萧纲玩儿得好,萧纲又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人,萧绎是断不肯在他面前理料这些恶心事的。于是也装的若无其事,府中歌宴齐备,又和昭佩亲自到门前迎接。
昭佩虽然心里也厌恶萧续,可早听说萧纲的才学修养仅在太子之下,有勇有谋,近些年在雍州任上,非但励精图治,体恤百姓,还能征善战,向北方魏国拓地近千里。于是也和萧绎一样,权当没看见那个萧续,还是亲切地将二人接了进来。
席间不免推杯换盏,歌舞怡情。
萧续是个最不擅风雅的人,眼珠子只跟着舞姬若隐若现的酥胸柳腰转悠,不一会儿就先酒醉三分。
而萧绎则跟萧纲攀谈起来,“早闻贵嫔身体微恙,一直想去看望,好容易前几日得了空闲,却无奈太子孝心深重,生怕我们这些外人扰着贵嫔,才说了两句话就被请了出来,所以也不知贵嫔到底如何了。”
这里半醉不醉的萧续愤愤不平起来,“哼,我们这些同胞兄弟也不让近阿娘的身呢,何况是你。昨个我给阿娘端药,明明凉了好一会儿了,他偏说太热,会烫着阿娘。嘿!就说我心不细,伺候不了人,把我赶出来了。弄得好像是他一个人的娘,就他一个人有孝心似的。”
“胡说!你没见太子瘦成什么样子了?以为都像你没心没肺!”萧纲呵斥了他两句,不免也是叹气,“不过也确实过分了,连阿父都看不下去,劝过他好几回,可惜太子不肯听。其实阿娘的病不重,真是多劳七官挂心了。”
萧绎哪里是真关心丁贵嫔,他和阮修容一样,都巴不得丁贵嫔赶紧蹬腿,听见这话,赶紧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又望向场中舞姬,“今日二位兄长本是出来散心的,就不要说这些了。昔日阿兄在外时,你我兄弟虽倍感思念情笃,却只能以书信往来,略作消解,今日难得一聚,何不对酒当歌,以诗助兴?”
萧纲与萧绎虽非一母所出,在诗词歌赋上却互引为知音,可萧纲又看不出这位知音的真面目,心里待他自然无比亲厚。
只是虽有诗兴,一时难以出口成章,就又看向萧绎,打趣道,“哪里有主人无一言,客人先成诗的道理?七官啊,我看不如这样,你和弟妹都先赋诗一首,再听我的,如何?”
萧绎自然无不允准,可昭佩心头却发毛。她是略通诗书,能作上几句,可登不得大雅之堂,摆在这二位面前,怕要被笑掉大牙的,于是赶紧摆手,“不成不成,你们兄弟两个的主意,为什么带上我?我不依。不如这样,我为你们鼓瑟吹箫,当做助兴,就免了我的诗吧。”
萧纲笑起来,“久闻弟妹多才多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既如此,也算过关。”
昭佩便敛了衣裙,自取了琴瑟弹奏,萧绎略一思索,做了一首五言,“楼上起朝妆,风花下砌旁。逐舞飞长袖,传歌共绕梁。”
历来席间对着舞姬所作辞赋,非浮即艳,可萧绎此诗虽短,情致却清远潇洒,经得起品味,非一般文人骚客的靡靡之词,萧纲不由叫起好来,“逐舞飞长袖,传歌共绕梁。好,好啊,快,快取纸笔,我要记下来,真乃绝妙好诗!”
萧绎见他挥毫泼墨,心下自得,面上却谦虚道,“哪里哪里,不值一提,听说阿兄这几年不只将徐摛、庾肩吾几位名士收在麾下,更常与陶弘景有来往,他可是连阿父都要求教的人啊,想来阿兄之作更佳。”
萧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七官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献丑。”
说着看了一眼玉手轻拂弦的昭佩,换了一张纸,提笔边吟边写,“借问仙将画,讵有此佳人?倾城且倾国,如雨复如神。汉后怜名燕,周王重姓申。挟瑟曾游赵,吹箫屡入秦。玉阶偏望树,长廊每逐春。约黄出意巧,缠弦用法新。迎风时引袖,避日暂披巾。疏花映鬟插,细佩绕衫身。谁知日欲暮?含羞不自陈。”
一诗终了,萧绎尚未出言,昭佩就先急了,“呀!晋安王怎么戏弄人家?这写的哪里是舞姬,分明,分明就是。。。”
萧纲忙拱手赔罪,“不敢不敢,我也是久闻湘东王夫妇恩爱和睦,方才戏作一首,也算是奉与七官的,弟妹可千万勿怪呀。”
这一番话说的很是没有身段,昭佩也只得作罢,萧绎笑道,“既如此,小弟就却之不恭了。季江,拿下去,好好装裱。”
三人相谈正欢,那头坐着的萧续见自己被冷落无视,又不甘寂寞起来,专挑不中听的说,“我看啊,你们俩作得再好,也不如咱们的正德兄啊,那一首咏竹火笼的意境才叫绝佳,贞干屈曲尽,兰麝氛氲消。欲知怀炭日,正是履霜朝。啧啧,看得阿父好几天没用膳呢。”
萧纲气得踹了他一脚,“还不是你们几个成天挤兑人家,现在好了,人跑到魏国去了,还累得阿父整日流泪叹气,四处找人求他回来。”
萧续又喝了一杯下肚,脾气也引了上来,数落不休,“哼,为什么挤兑他,难道阿兄不知道吗?本来就不是什么栋梁之才,杀人放火,奸人妻女,什么坏事不做?可都因着当过德皇后的养子,阿父就可以任他胡作非为,还百般宠爱纵容。结果怎么样?人家不领情,宁可到敌国去过苦日子,也不肯回来享福呢。亏他还叫正德,我看叫歪风,叫邪气才对!”
萧绎乐得看他们内斗,表面上总还要轻轻劝几句,“这话可要少说,阿父正日夜盼他回来相聚呢,万一传到。。。就不好了。”
萧纲也道,“是啊,别提这些了。”
萧续果然更来了劲儿,“为什么不提?我不是想提他,是为阿娘抱不平!那个德皇后都死了多少年了,她的养子还能仗着母亲作威作福。咱们阿娘呢?一辈子勤勤谨谨,阿父信佛,她就再也没沾过一滴荤腥,请去的医士都说这病是多年累积的虚亏劳损,要多多进补保养,可阿娘为了逢迎阿父,还是只肯吃素。我看阿娘这个样子,就想为她求个皇后的位子,谁知阿父非但不准,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尊重嫡母,还说除了德皇后,谁也不配母仪天下,连阿娘也不配。。。”说着委屈地落下泪来。
萧纲也被他触动了情肠,轻轻给他拍背,“也不只为这个。。。听阿娘说,当年德皇后活着的时候,极其厌恶阿娘,动辄非打即骂,可阿父非但不理会,还总觉得是阿娘把德皇后气病的。。。可惜德皇后在咱们出生前就逝世了,否则我倒真想见识见识,是何等倾国倾城,才令阿父如此难忘。”
兄弟二人不免为丁贵嫔叹息伤感一回,萧绎也跟着掺和几句劝慰之词,“唉,太子和二位兄长如此孝顺,又多有功劳,可阿父眼中还是只有那个不成器的萧正德,我也为二位兄长不平啊。”
萧续止住了泪水,叹气道,“阿父也不知怎么了,总对别人的儿子上心。不光是萧正德,那个豫章王也被当成宝贝。你们瞧他那个长相,哪有半点儿英武潇洒之处?分明跟那东昏侯一模一样,可惜吴淑媛巧言令色,阿父竟也不疑心。我真不想让这样的人做我的兄长。”
萧纲摇摇头,“还不是你们几个不学好的,天天拿这事儿取笑人家,害得他从小就不爱见人,总拿帘子挡着,说得好像你们见过东昏侯似的。”
萧续恢复了惹人厌的嘴脸,不服气道,“谁冤枉他了?你们难道没听说,前些日子不知道哪里走漏了消息,钻出个齐国旧宫人来,说是侍奉过吴淑媛,要去投奔豫章王。吴淑媛哪里肯承认,当时就把人杀了,可豫章王就不一样了,听说他挖开了萧宝卷的野坟,滴血在骨头上认亲,结果不光是他,连他儿子都能跟东昏侯骨血相融。这下好了,那萧宝卷是阿父让人杀的,这下阿父不成了他的杀父仇人了吗?天天晚上为他亲爹号丧,还给齐朝建七庙,去拜谒齐明帝的陵墓,真可谓忘恩负义,认贼作父。”
萧绎一听这话,再联系前些日子阮修容的样子,哪还有不明白的,分明就是母亲动的手脚。
不过这萧续也不是什么好货,对豫章王的举动如此清楚,恐怕早有暗线在身边,自己也不得不防。
话虽如此,场面却还是要做的,“阿兄说得有理,豫章王如此出格悖逆,阿父却还让他在前线都督众军,镇守彭城,唉,实在令人忧心啊。”
萧纲一直拿他当做亲兄弟,并不防备他,也道,“彭城地处险要,才被咱们攻下不久,万一生变,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阿父已经下令,命豫章王撤军了,想来也不要紧,等他回到阿父身边,过了这阵子,就会想清楚的。”
昭佩在他们身边听得云里雾里,只好当做没听见。
她对这些事情也不感兴趣,就无聊地四处张望起来,寻摸着如何逃席不会被发现。
可惜才瞅见个空子,便见出去不久的暨季江急急忙忙地回来,手中却并未拿着裱好的字幅,口中直嚷着,“三位殿下,不好了!”
萧绎见他这个样子,训斥道,“什么事,慢慢说。”
暨季江赶紧躬身道,“奴刚刚出门装裱字幅,谁知,谁知听到传信兵急报,二殿下,就是豫章王,在退兵途中暗自联络前齐东昏侯之弟萧宝夤,已经率亲信叛逃魏国了!至尊听见消息,气急攻心,昏了过去,三位殿下快入宫探视为妙啊!”
第十二章 梨香
昭佩稀里糊涂地看着三个人奔出府门,只留自己一人在此,顿觉无趣,转回席间去看歌舞呢。
她本身不爱歌舞,不过是萧绎喜欢,她也跟着看看那些花俏的衣裳,艳丽的面孔,瞧个热闹罢了。
况且如今萧绎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坐在席上,歪着脑袋想了半日,也不明白为何下面的丝竹那样喧闹,心底却如此冷清。
可越想越不明白,便伸手去取眼前的酒壶,谁知早被萧续那个酒鬼喝了个底朝天,不免唤起人来,“承香!承露!”
承香承露听见传唤,一齐拥上前来,“王妃有何吩咐?”
昭佩摇了摇手里的酒壶,“好久没过瘾了,去给我拿几壶好的来,要去年埋在旧院树根下的那几坛。”
承香却站着不动,“王妃,刚刚才说几壶,怎么又要几坛?到底是要多少?再说,奴劝您先不要沾这些东西的好,听说喝得多了不容易。。。”说着压低声音,凑近昭佩耳边,“不容易受孕呢。”
昭佩的脸唰的红透了,抬手就给她一下,“胡说什么呢?也不知道害臊。瞧瞧,可得早点儿给你找个人家,省得一天到晚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承香这就不服气了,双手插在腰间,轻哼道,“谁想这些了?还不是王爷先想的,那天季江跟我说闲话的时候还说呢,那天王爷跟太子在东宫说话,看见一棵什么玩意儿草。。。啊,对了,叫那个,宜男草,说白了就是萱草。是太子妃又有了身孕,所以种了好多这东西,方便采摘佩戴。结果王爷是大有感慨,说什么,什么来着?”
承露接口道,“我记得呢,是一首诗,可爱宜男草,垂采映倡家,何时如此叶,结实复含花。我当时还笑王爷呢,说这人怎么能跟草一样,又开花又结果的,谁知道竟然是那个意思,文人的典故还真好笑,王妃您说是不。。。”
话说一半,却感觉身边的承香狠狠扯了自己一下,这才发现昭佩早已冷了脸色,忙闭了嘴,不敢再说话。
承香少不得替她圆场道,“嗨,就随便一首诗,能有什么意思,再说了,王爷跟王妃还年轻,何必愁这个呢?王妃想喝什么酒来着?奴婢去给您挖来。”见昭佩摆了摆手,忙扯着承露就要出门去取。
可承露想起那日夏氏的请求,少不得觑着昭佩的神色道,“王妃,您一个人在这儿也怪闷的,正好夏夫人就在咱们旧院的旁边住着,要不,把她请来陪陪您?”
这几个月夏氏很是安分守己,果真半步没有踏出过院落,昭佩本也是无聊,私心里确实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跟萧绎虽说一直和睦恩爱,可萧绎是个男子,不是什么都能说的,承香承露呢,到底出身不同,偶尔嬉闹几句尚可,真要促膝长谈,那是没可能的事。
又想起这夏氏正值年轻爱玩儿的时候,一直憋在那小破院子里,怪可怜的,左右萧绎已经出门了,也不怕二人撞上,就微微点头,“既然这样,就让她来陪我喝两杯好了。”
承香承露忙答应着出了门,可挖酒请人都不是立刻能回来的差事,这里昭佩依旧无聊地转着酒杯,对着下头的舞姬发起了火,“跳的什么舞,扭扭捏捏的,怪不得看得我不舒坦。下去,把上回跳的那个剑舞换上来。”
湘东王宫里就属昭佩的话最管用,舞姬们岂敢不从,赶紧躬身退下,再换了劲装长剑,英姿飒爽地上来。
这剑舞虽说矫健了不少,可到底也是舞,依旧走的是柔美一路,昭佩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头正渐渐往桌上倒,却被一声娇呼唤回了神。
抬眼看时,却是随着承香承露进门的夏氏被明晃晃的一片长剑吓得倒退了两步。
昭佩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夏氏眼中的惊怕,不由嗤笑起来,“瞧把你吓的,我还能砍了你不成?”
说着对她招了招手,“过来,坐到我旁边来。”
看那夏氏抖抖索索地绕到了阶前,却不敢坐到自己身边,昭佩心里更少了对她的敌意,倒生出一种猫逗耗子的乐趣来,“怎么,怕我杀你?哼,我呢,是个讲究礼数的人,就算看不惯谁,也不会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唉。。。难免要麻烦些,吕后的人彘就很不错。你觉得呢?夏夫人?”
那夏氏出身诗书之家,非但父亲是个连弓箭都拉不开的儒臣,母亲更是温婉的小家碧玉,何时见过此等场面,又听见人彘两个字,更是欲哭无泪,真像被压在猫爪下,骇得半死不活的耗子一样。
当下双腿一软,跪在了阶前,“王妃,妾身冤枉啊!妾身,妾身从未踏出过院门半步,连房门都少出。。。您就当没有妾身这个人,您饶了我吧!我愿意不做夫人,做婢女侍奉您,饶了我吧!呜呜呜。。。”
昭佩本来是跟她开个玩笑,谁承想把她吓成这副模样,不禁出乎意料之外,还有些滑稽,周围的侍婢们熟悉王妃性情,见了夏夫人的形状,也都悄悄掩袖笑起来。
等夏氏听见窃笑声,抬起头来,竟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迷茫小脸,看得昭佩也笑起来,“行了,别哭了,过来吧。”
承香就赶紧上前给昭佩的酒壶装满,承露忙去扶夏氏起身,半推半按的将她扶到了昭佩右侧的席位上,“夏夫人请坐吧,可千万别怕,我们王妃是跟您闹着玩儿呢。”
夏氏也不敢再哭,抽噎着抹了抹眼泪,侧着身子半坐在案前,仍旧微微朝着昭佩的方向。
昭佩不免瞪了一眼下头的舞姬,“看什么看!夏夫人也是你们随意看的吗!还不跳?”
眼见得舞乐又起,这才看向夏氏,“你这是做什么?不看歌舞,倒瞧着我。”
夏氏瑟缩着低声道,“妾身,妾身昔承家训,自入湘东王宫,从不敢想魅惑主上,只求常能侍奉主母,只是主母一向事忙,无暇召见妾身,妾身,妾身今日得见主母,一心敬慕,是而不闻歌舞。”
可惜下头丝竹之声正盛,早压住了夏氏蚊讷般的细声,昭佩听得断断续续的,只大概听出是一些奉承自己的话。
可这夏氏也未免太娇弱了些,说个话都小的听不清楚,昭佩心里一急,伸手扯住夏氏,就把她拽了过来,夏氏这回还没来得及惊叫,就听见昭佩不耐烦地声音,“行了,坐近点儿咱们好说话。”
说着自己倒了一杯饮下,又给夏氏倒了一杯,“会喝酒吗?”
夏氏家教森严,几时沾过这些,当下就连连摆手,“不不,妾身不会喝,还是让妾身为王妃斟酒吧。”便要去取酒壶。
昭佩却将酒壶往前一推,就推到了夏氏够不着的地方,“我亲自斟的酒,你敢不喝?”
夏氏被话里的冷意惊得浑身一颤,抖着手举起了酒杯,“谢王妃赏赐。”说完一咬牙,仰头喝了下去,却被呛地涨红了脸,掩袖咳嗽不止。
昭佩被她那副好似喝毒药的神情举止逗乐,顿觉心情舒畅不少,笑得花枝乱颤起来。夏氏抬起头时,看到的就这是这么一张笑靥。
她自小被父母管束得严厉,行动举止,一丝一毫都不得稍有差错,否则必遭责骂,从未见过如此放纵开怀的笑颜,一时倒真像看见暖风吹过海棠花丛的昳丽情景。
昭佩看她傻傻地瞧着自己,笑着问她,“你又看我做什么?”
夏氏回过神来,忙侧过头去,“妾身在想,王妃生得真是好看,难怪王爷对您情有独钟。”
昭佩生平不爱听奉承话,可唯独喜欢两句,一是夸自己生得美,二就是萧绎喜欢自己,所以夏氏误打误撞,这话算是奉承到昭佩心里去了,喜得昭佩拉住她的手,“你倒会说话,不过依我看,你被酒呛着的样子更好看。”
这话分明就是取笑了,连承香承露也跟着笑了起来。
夏氏虽羞得满面通红,也不敢反驳昭佩,只能低声道,“是,幸得王妃喜欢,以后妾身一定多呛几次。”
这话更是可笑,却又显出几分赤子丹心来,这下连昭佩也觉得奇怪,“我这么戏弄你,你难道不恨我?”
夏氏将头埋得更深,嗫嚅着摇头,“妾身知道的。。。王妃是,是很心善的。。。从前在家里,以父母至亲,都还常常责打妾身。王妃与妾身非亲非故,却给妾身吃好穿好,百般照顾,妾身要是再怨恨王妃,就真是没有良心了。”
又顿了顿,似乎很不好意思地说,“还有,王妃,王妃从来不逼我读书写字的,在家的时候,每天要写一百张字呢,还是在这里好。。。”
“你真是,真是,哎呀,我都不会说了。”昭佩这下真是笑得前仰后合起来,“不过呀,王爷最喜欢诗词歌赋,你还是不要把这些落下了,以后也好讨他的欢心。”
夏氏微微仰起头来,一双桃花眼认真地看着昭佩,“本来不该这样说,可妾身从心底里不想讨王爷的欢心,只想讨王妃的欢心。”
承香在一旁笑道,“王妃快别逗夏夫人了,瞧瞧,为了不读书写字,这样的话也往外说呢。教王爷听见,不得气的把夏夫人赶出去。”
昭佩却亲热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可真懂事,我也不舍得把你关起来了。这样吧,以后王爷不在家了,我就派人叫你过来玩儿。”
夏氏见得了主母欢心,自然高高兴兴,说话的声音都高了些,“是,多谢王妃。”说着竟自己又喝了一杯下去,这回虽然脸有些红,到底没再呛着了。
抬头看昭佩时,昭佩却已经凑了过来,“身上什么味道?怪好闻的。”
夏氏忸怩着微笑起来,“是雪梨花的香气,上回王妃说我身上味道太呛了,我回去之后就换了这个,王妃喜欢就好。”
昭佩随口一问,听见是这么普通的香花,就不再提了,又说些从萧绎那儿听来的奇闻异事,夏氏则数落着从记事起家中的乐事苦事,你一来我一往的,竟渐渐倒空了一坛酒。
虽说这样清淡的果酒不怎么碍事,到底还是很能勾起睡意的,二人的声音便都越来越小,倒在一处睡了起来。
只可怜侍婢和下头的舞姬们,也不敢上前惊动二人,只能依旧站的站,跳的跳。
萧绎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乱糟糟的场面,等挥退了舞姬,走到近前时,却见昭佩四脚朝天,倒在地上,一个蓝裳的丰盈女子脸朝下压着她半边身子,顿时心疼不已。
当下唤来几个侍女,自己拎着夏氏的后领子就把人扔给了她们,“这么胖,也不怕压坏了王妃,养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这又是什么人?”
承香本来看萧绎忽然回来,生怕他瞧见夏氏,出了什么差错。此刻瞧见萧绎没拿正眼瞧夏氏,心底窃喜,忙示意几个人把夏氏扶回去,这才对萧绎道,“是才过门不久的夏夫人,您还没见过呢,今日王妃高兴,把她叫过来一起喝了两杯。”
萧绎已经把地上的昭佩抱了起来,正要转身往寝房走,听见这话,不由语重心长起来,“以后少叫她来见王妃,一看就不懂事,在主母面前喝醉不说,还压着,真是的。你也是,昭佩本来就体寒,吃药都吃不好,你们还放她在那么凉的地上躺着,等我有空了,看怎么收拾你们,下去吧!”
承香见他转过身去,对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却不料萧绎又回过身来,吓得她忙垂首站好,萧绎对她扬头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熬解酒汤!”这才抱着昭佩进了房。
第十三章 萧赞
昭佩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人在喂自己很难喝的汤水,不由用手拂开,挣扎着抬起了眼帘。
朦胧间却见烛火下萧绎俊朗的轮廓,不由呢喃道,“回来了?”说完甩了甩头,自觉清醒了不少,看人也不重影了。
萧绎伸手替她按着太阳穴,难免说她两句,“是啊,回来了。可是才回来就看你醉得不省人事的,怎么喝那么多?上回不是答应我以后都少喝的吗?”
他不问这一句倒还罢了,这一问又叫昭佩想起了不快的事来,柳眉一竖,就把杏眼瞪了起来,“还不是你,做的什么诗,宜男宜女的,我听了心里难受,不行吗?”
可她的醉意还未全消,那一瞪非但没有半点儿凶狠,反倒透出些软媚迷惑的勾引来。
当下就挑得萧绎失了魂似的贴上去,穿着中衣就上了榻,自躺在昭佩身边搂住她,“那不过是在太子面前应景,随口奉承他的,早知惹你伤心,我也不多事了。准是季江那小子传的闲话,看我明天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萧绎本就生得招女人喜欢,这么哑着声做小伏低的一哄,就是个生人也准晕头转向,何况昭佩正打心里爱着他,自然也就揭了过去。
可胸口又百转千回的难受起来,想了半晌,还是看向了正对自己动手动脚的萧绎,“可都两三年了,我确实一直没有。。。今天你也见了夏氏了吧?觉得如何?”
萧绎正一心在她身上,听了这话,顿觉扫兴,“还说呢,真气煞我也,阿娘还说是绝色,我回来一看,跟头醉乳猪似的趴在你身上,要模样没模样,要品德没品德。费了我好大劲才把她提起来,现在胳膊还疼呢,都怨你,把她弄来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揉揉?”说着伸出一只手臂,压在昭佩身上。
萧绎正是十七八岁,身体健壮的时候,那一个膀子,少说也有一二十斤,昭佩被他压的难受,使劲一推,“去你的!人家那是丰盈,好生养的,再说,你怎么看出来人家没品德的?要跟我一起喝两杯就是没品德,那我在你心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要不过两日你。。。”
萧绎这下算是听出来了,赶紧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连声拒绝,“呵,你还向着她?别,千万别。让我跟她,你还是掐死我的好。”
说完腆着脸压回昭佩身上,“其实,能不能生全在我,你又怕什么,来,好好努力努力,说不准明儿就有了呢。”
昭佩正浑身难受,哪有这个心情,就有气无力地推了他两下,“胡说,哪有那么快的,我这会儿没劲儿,别闹了,睡吧。”
可萧绎被她有意无意地撩拨了半日,心里正烧着团烈火,哪能说睡就睡,依旧我行我素地开始解二人的衣裳,“怕什么?你要是累了,只管躺着就好,我来出力。嗯?”说着眼睛乞求地望向床上半遮半掩的美人儿。
那双半明半昧的眼睛被烛火一照,里头仿佛含着春水晨雾,小狗儿似的招人怜,看得昭佩心头立时就化了,只得半推半就的,随他折腾去了。
第二日用早膳的时候,昭佩揉着仍感酸胀的鬓角,浑身都觉酥痛,恶狠狠瞪了身边无辜抿嘴的萧绎,正想再骂他两句,才忽然想起来武帝的病情,“都怨你,我都忘了你们昨日入宫的事了,官家不要紧吧?”
萧绎垂下眼帘,遮掩了一下眸中笑意,这才轻描淡写道,“没有大碍,医士说是急火攻心,歇息几日就好了。”
只是这表情哪里瞒得过昭佩,当下就被揪起了耳朵,“还笑呢,官家正病着,你还有没有良心啦?”
萧绎将她的手扒下来,困在自己手中,这才道,“我又不是为这事儿笑,你也得给我个解释的机会不是?其实我们昨日也没真见着阿父,当时那么多医士宫人围着,又半昏不醒的,不过隔着帘子望了一眼,脸色确实很不好。”
说着给昭佩夹了块点心,“你别光顾着听我说,只管吃你的。”
这才继续道,“我笑的是豫章王萧综,不对,现在该改口叫萧赞了。他到了魏国,就立刻给自己改了名字,按东昏侯的儿子辈从言,自称是前齐皇子。这也就算了,可笑的是他带着几个亲信就跑了,吴淑媛和豫章王妃全给丢在了彭城。听说阿父昏过去之前,已经把吴淑媛,不,吴景晖,贬为了庶人,世子萧直改为悖直,竟然连姓氏都剥掉了,难道不可笑?”
昭佩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个名义上的二哥,此番的事又确实做的忘恩负义,违逆伦常,心里自然对豫章王升不起同情,也忍不住失笑,“这真是天下第一奇事,就算不是官家的亲生儿子,养在膝下这么多年,怎么能没有父子情分呢?官家也是的,竟然半点儿不知道吗?”
萧绎摇摇头,“谁知道阿父是怎么想的呢,天子心意难测倒是真的。哎,不说这些了,来,喝点儿这个粥。”
说着却见昭佩左手一块糕,右手一双筷,便自取了勺子喂她,“对了,你昨晚上说的那事儿,我倒想起太子妃来,听太子说,他们也是换了个地方住,才忽然怀上的。你不要着急,等咱们到了荆州,肯定就行了。”
昭佩本来也只是撒个娇,看萧绎对自己的话总如此在意,心里就更喜欢起来,忙将萧绎手中那勺粥喝了,“呀,还挺甜的。”
萧绎凑了上去,“是吗?记得没让他们放糖啊,来,我也尝尝。”又将好好的早膳变成了战场一样。
而他们口中心意难测的武帝,正颤巍巍地从龙床上撑起身子,看着地上刚刚被紧急押送回京的吴景晖。
吴景晖与阮修容年纪相仿,如今也有五十岁了,昔日的绝色佳人,如今斑白了鬓发,浑浊了妙目,记忆中吹弹可破的肌肤也爬着薄薄一层细纹,虽然不重,却足以叫武帝觉得反胃。
其实武帝自己也不明白,当年阿徽在世时,为自己生了三个女儿,最后那几年,眼角的皱纹比眼前保养得宜的景晖还重,可自己还是总也看不够。
难道是因为景晖做出了令自己厌恶的事情吗?那也不对,前些时候去看病中的丁贵嫔,她是最聪慧和顺的,从不惹自己生气,可那模样,也叫人倒胃口。
看来,老去真是一件可怖的事情。
他这么想着坐稳了身子,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深深浅浅的纹路,原来,自己也这么老了。只是阿徽,只是阿徽,若再见到她,她还愿意理会这么老的自己吗?
他这一生,自离开了阿徽,就只剩下南征北战和一群不成器的儿女,自诩也算费尽心力,极尽宠溺。可如今,一年之中,竟有两个儿子叛逃敌国,这到底是上天对他涂炭生灵的惩罚,还是。。。
他这么曲曲绕绕地想着,忽然生出一种世间万事,尽皆往复徒劳的意思来,或许,当年该随阿徽一起去的,那时,那时。。。
他正想得入神,地上跪着的吴景晖却不合时宜地开口了,“官家恕罪,妾身果真冤枉的呀!”
从前常伴圣驾的时候,她是最能揣摩上意,适时说话的。也许经久不见的人,不论从前再亲密,也总会渐渐疏离隔阂起来。
武帝喘着气咳了两声,眯起眼睛看着吴景晖花白的发髻,“你既冤枉,为何又求恕罪?”
吴景晖抖着手重重磕了两下头,只流泪不语。
武帝深深吸了口气,半天才积蓄起力气,撑着声势恨声道,“我只问你,他,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吴景晖哭得不能自已,抬起已经红肿出血的额头,“妾身,妾身自己也说不清楚,当初,当初妾身从东昏侯处到官家身边,前后不过一月,这叫妾身怎么说清楚呢?可是,可是,这孩子的耳朵生得和官家一模一样,官家记得吗?还是他出生的时候,您亲口说的。妾身也不知道这孩子中了什么邪,您待妾身母子恩重如山,他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来,妾身也无颜再玷污您的耳目了。”竟哭着爬起身来,朝着一边的盘龙柱撞过去。
因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吴景晖进殿时武帝便遣退了所有侍奉宫人,此时再叫也来不及了,少不得自己挣扎着下榻,一把拖住了吴景晖,“阿晖!”
这一声出口,武帝才想起当初为何喜爱这个女人。他隐约记得,年轻时的景晖,眉眼间有几分阿徽的影子,连名字都有一个同音的,能够让他欺骗自己的字。
如此一想,眼前衰败的面容,似乎没有那么可憎了。
吴景晖没想到武帝竟会拦住自己,半天才回过神来,哪里还有脸面寻死。再说刚才也不过是一口冲动的气顶着,如今再想,也没那个胆子了。
只得赶紧回身扶住开始闷哼的武帝,“官家,官家这是怎么了?”
武帝被她扶着坐回床上,深深叹了口气,“闪着腰了。。。景晖,你看我,是不是老了?”
吴景晖心中一痛,眼泪又忍不住扑簌下来,半跪在他腿边,“官家。。。您。。。您还是当年的样子。。。”
武帝摇摇头,“这话,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吴景晖轻轻闭上眼睛,“是啊,不只是您,妾身和旧日的宫嫔们,哪个不是老的老,去的去。。。妾身也已经惹官家厌弃了。。。妾身不敢求官家宽恕,只是还有一个心愿,求您成全。”
武帝似乎早知道她要说什么,也闭上了眼睛,“你不用说了,我答应。”
吴景晖震惊地张大了眼睛,“官家。。。”
武帝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一瞬间又老去了十年,“世间没有父债子偿的道理,况且世子年纪还小,他又能知道什么呢?”说着用力拍了拍床沿,“来人,来人!”
外头候着的内侍闻声而入,只听武帝哑声道,“传召,复豫章王宗籍姓氏,豫章世子萧直加封永新侯,暂承爵位。”又看向吴景晖,“复吴氏位号,仍为淑媛。”
吴淑媛只不过怕武帝迁怒孙子,才想以死换取孙儿荣华,谁料武帝竟连自己和儿子都一起赦免,一时又愧又羞,简直无地自容,只能以首叩地,“妾身。。。谢恩!”
武帝恢复了些气力,缓缓起身,也半坐到地上,将她扶了起来,“其实,我已经想通了,不论怎么样,都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疼爱了这么多年,我,实在是狠不下心呐!当初,也是我命人杀了萧宝卷,抢了你们回来,这都是报应,报应啊。。。”
吴淑媛经他一提,忆及前事,见武帝也是两眼血红,泪水流得更是汹涌,难免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武帝哭了一阵,却忽然钳住吴淑媛的肩膀,把她推开些许,“景晖,我记得,你从前住的地方,还有许多他小时候的衣裳玩具,你们去封地后,我仍舍不得丢弃,想他时就去看看,如今应该还好好放着呢。快,快扶我起来。”
吴淑媛抹了抹眼泪,扶着武帝起身,却不想才走了两步,武帝就喘着难以行动了,她只好将武帝扶回床上,哽咽道,“官家想做什么,吩咐妾身就是了。”
武帝歇了两口气,“把,把他的衣裳收拾几件,寄到魏国去,他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见到这些,就会想起昔日父子之情,就会,会回来的,快去。。。”
吴淑媛强笑着答应下来,又唤人进来伺候武帝,这才恸哭着往旧日住处而去。
经由此事,她不只对武帝感恩戴德,更盼着深爱的儿子早日回到身边,先按武帝的吩咐收拾出一个包裹,又亲自书写家信,情真意切地将武帝的恩典渲染一番,言之凿凿地说萧综确为武帝亲生,这才一齐寄往了魏国。
第十四章 朱异
转眼已是冬初,丁贵嫔的身子渐渐有了些起色,虽仍不能劳累走动,到底没有再咳血。萧纲萧续便都各自回了封地,只留太子守在母亲身边。
也许过了干燥气闷的秋日,各种病痛都好的快些,武帝素来身体健壮,这回病又倒多为着气怒心火,并没有伤着元气。
休养了些时候,便已无甚大碍,就在小雪这日恢复了上朝。
按理君王多日停朝,该有许多积压的奏折公文,待批示的大情小节才对,可直到散朝,也不过三两件无关紧要的例行公事。
武帝看着还留在玉阶之下的中书舍人朱异,微笑起来,“彦和啊,多亏有你在前朝劳心劳力,若哪日离了你。。。”
他本来想说自己离了朱异,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是思来想去,这话不该从一个君王口中说出来,于是停在了这里。
朱异从二十岁起就近身侍奉武帝,军机要务,滚熟于心,加上脑子聪明,旁人一月未必处置完的事件,到了他手里,至多一日,也就摆布的条条是道,可谓是个难得的治世能臣。虽说平日多有贪赃枉法之举,但在眼下这个无官不贪的世道,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了。
朱异也清楚,像自己这样有才干又忠心的人世上难寻,立时明白了武帝那句欲言又止的话,又寻思着不能让武帝落了面子,连忙躬身道,“陛下英明天纵,臣不过是依着您从前的方法处置罢了,臣还要多谢陛下不嫌弃臣生搬硬套,西颦东效呢。”
又发自肺腑地微微直起身子,“只要不到陛下觉得臣无用的那天,臣就永远不离开您身边。”
这一番话既奉承了武帝,又剖白了自身,更把武帝跟自己绑在了一处,可谓感人至深,又圆滑地滴水不漏,足以窥见此人多年宠眷不衰的缘故。
果然武帝有了台阶下,就待他更为亲切,“哈哈,你这滑头。。。不过话倒是说的不错,还有点儿押韵,唉。。。”
语罢又问朱异,“对了,你独自留下,是有什么密奏不成?”
朱异点点头,自袖中抽出一卷奏本来,递给了阶前内侍,“回禀陛下,臣刚刚得到消息,自二殿下到了魏国,就甚是思念您,看过淑媛的家信后,更颇有悔意。可恨那魏国的元诩小儿心肠歹毒,竟立时赐给二殿下高官厚禄,更有意将寿阳长公主许配给二殿下。依臣看,这分明是要先留住二殿下,再离间父子之情,真是居心叵测,阴险至极啊!”
这番话半真半假,有许多不实之处,那萧赞是早铁了心为生父报仇的,岂会真有悔意?只是当初武帝把迎接萧赞回国的事情交给了朱异,如今正期盼着早日见到儿子,若是朱异直说自己没能办成此事,必然令武帝失望伤心。
可若是把事情都推到魏国皇帝身上,那一来满足了武帝的爱子之心,让他不必承受父子反目的真相,二来武帝也不可能向仇深似海的魏国皇帝求证,朱异便可自圆其说,正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果然听武帝怒道,“元诩小儿!欺人太甚!”当下就命朱异下召,取精兵再向魏国挺进。
其实武帝也听出一些破绽,只是他向来重视骨肉亲情,已经到了可以放任子侄欺压百姓,临阵投敌的地步。这套加罪于敌国皇帝的说辞,显然比爱子变逆子的实话来的动听合心意,也就不追究里头到底有几真几假了。
可朱异写着诏书,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大梁连年作战,外头虽看着煊赫强盛,里头却渐渐显出空虚来,如今接连攻下大片土地,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机会,若是再挥戈强进,不但国库不答应,前线早已不堪劳顿的兵士怕也难以承受。
不过自己出身寒门,能够爬上今天的位子,全靠武帝的欢心,这两年有不少人眼红自己的恩宠,若是一个不慎,叫别人钻了空子,恐怕。。。
一念至此,他还是闭上了已经微微张开的双唇,利落地写好了诏书,亲自奉与武帝审阅。见武帝点了点头,赶紧盖好印章,递给身边内侍。
武帝看向殿外簌簌落下的小雪,也叹了口气,“边关将士不易,要多加赏赐才是。”说着缓缓起了身,只是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总有些颤巍巍的。
朱异赶紧答应着上前扶住了他,两人慢慢地朝殿外走,“是,臣记下了,臣替将士们多谢恩。”
他的脸上虽挂着轻松喜悦,心中却更加忧虑起来。边关几十万将士,赏赐下去,又是至少万万钱,年关将至,宫内宫外用钱的地方数不胜数,他必须琢磨着从哪里省出这一笔钱才是。
焦虑归焦虑,他的眼神还是一点破绽没有地盯着地面,到门槛前时,体贴地扶着武帝提醒,“陛下小心。”
朱异心里明白,武帝和自己这么走着,必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武帝年轻时有无话不谈的德皇后,如今德皇后仙去,妃嫔子女们跟他又多少有些隔阂,上了年纪的武帝总归是心里寂寞而无处诉说的,如果自己能抓住这大好机会,在武帝心中的分量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如此一番思量下来,见武帝还是看着雪景沉默的踱步,便先轻声开了口,“上回陛下夸赞臣对老子一书的见解,臣很是高兴。可等到回去再细读时,又有许多不通之处,想时时入宫请教,又怕陛下嫌臣愚笨吵闹。可这些日子圣体不安,臣在家中担忧得难以入眠,实在难熬,所以斗胆恳求陛下,准许臣常来看望您。”
武帝闻言失笑,一手扶着朱异,一手捋着自己半白的胡须,“彦和啊彦和,真是一句话也要弯弯绕绕,难道直说想自由出入宫禁,就那么难?行了,准你就是。”
说罢不待朱异谢恩,又接着道,“左右常有要事和你商议,总出出入入的也不方便,再命他们给你备一处房舍才好。。。只是怕你的夫人不答应。”
朱异也笑起来,“恕臣无礼,陛下这话倒真是多虑了,臣的夫人贤良淑德,岂是那等愚妇?”
君臣二人正说着笑话,身后却有几个内侍急急追上来。
朱异见这几人面色发白,知道不是好事,待要阻拦他们时,却已来不及了,“启禀陛下,吴淑媛听说二殿下不肯回来,悲愤之下,服毒自尽了!”
朱异心知不妙,立刻去看武帝时,果然正以手捂胸,喘着气难以言语,朱异骇得立刻抱住武帝,替他顺着后背,“陛下节哀,圣体要紧呐!”
可武帝哪里还喘得上气来,到底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这一年中,武帝虽得了大片城池,可接连叛逃了两个儿子,病了一个宠妃,死了一个旧爱,可谓失意连连,这一病,就一直病到了第二年开春。
期间大小政务,军机密事,统统委任给了朱异不提。
武帝这一病,萧绎难免想趁机入宫探望,他再有几个月就要远去,此时加深父子感情,总没有坏处。
谁知接连求见了几次,都被住在宫中,近身照顾武帝的朱异挡了回来,难免心生怨恨。
这日回到家就跟昭佩抱怨了起来,“表面客客气气,内里奸心暗藏!他也就是个中书舍人,怎么敢挟天子以令诸侯!”
昭佩正替他解下厚重的外袍,闻言轻笑,“这话倒也冤枉人家,父亲来信时也抱怨过这个人,说是没什么坏心思,但总想把官家据为己有,生怕别的人多见官家一面,他就会失宠似的。不过你也不用生这么大气,到底你是官家的亲儿子,他不过是个宠臣嘛。”
萧绎冷静了不少,接过昭佩递来的热茶喝了两口,抱着暖炉捂起手来,昭佩坐到他身边继续道,“此事归根结底,都因那个萧赞而起,这样的人还求他回来做什么?要换了我,肯定恨不得杀了他。”说着比了个砍头的姿势。
萧绎先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又不免正经起来,“真是妇人之见,你以为阿父是真的太宠爱他吗?他虽不是德皇后的儿子,如果回来,阿父也不会杀他的。”
昭佩被他这样贬低,气性就上来了,把嘴一嘟,气恼道,“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能知道呢?那你说,官家为什么不会杀他?”
萧绎叹了口气,“阿父宠爱朱异,起先只是因为他精通道家典籍,阿父如此钟爱道学,却兴建佛寺,笃信佛教,不过是为着佛家多提仁慈,重视亲情罢了。当初宋国齐国的皇帝宗室,亲缘淡漠,常常骨肉相残,几乎是自取灭亡,阿父这是不想重蹈他们的覆辙啊。”
昭佩更是迷惑起来,嘴里嚼着一片乳酥,含糊不清地追问,“杀一个又没有什么关系,对其他的好点儿不就行了?”
萧绎轻轻摇头,“杀戒一开,又岂是那么容易能停的?何况皇室贵戚之间,种种尔虞我诈,今日见你起了杀意,明日就会诬陷暗害。再说,犯下不赦之罪的又岂止萧赞这一个,好几个兄弟都是犯过大错的。阿父只有八个儿子,就是加上萧正德,也不过九个,再杀来杀去的,转眼就没了。这里头的事情复杂着呢,你就别操心了。”
昭佩又捻了一片乳酥嚼着,“说得这么好听,那你为什么又要对太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绎打断了,“别胡说!太子贤德温良,谁会害他?”
又嫌弃地看着那碟乳酥,“这是北边那些蛮人吃的东西,味道多重啊,你怎么忽然吃起这个来了?”
昭佩被他这么一忽悠,早忘了原来的话,又嘟起嘴反驳道,“味道重怎么了,你不爱吃我爱吃,怎么,你连我吃什么都要管吗?”
萧绎陪着笑脸给她抹去了唇边雪渍,“不敢不敢,悉听尊便。”说着舔去了指尖刚抿下来的雪渍。
昭佩被他这举动羞得满脸通红,不由嗔斥着塞了一块乳酥在他嘴里,“想吃就吃,做什么这么。。。也不嫌脏!”
美人烟霞满面,自然是好景致,萧绎哪还吃得出这东西究竟有没有味道,腆着脸暧昧的低笑起来,“丹唇一点,爱还来不及,怎么能说脏呢?”
昭佩气得捶在他胸口,“谁说我脏了,我嫌你手脏!哼!”却被萧绎钳制住作怪的玉手,轻怜密爱起来。
窗外承香听着里头没有刻意压制的调情,尴尬地看向眼前被一路冷风吹的鼻尖通红的夏氏,忙拉着她进了偏房,“夏夫人,您看这,真是不巧,先进来暖暖身子吧。。。”
夏氏攥紧了手中食盒的红漆提手,许久才解冻一般轻声道,“不是说王爷出门去了吗?”
承香看着她迷蒙的眼神,强笑了一下,“这。。。好像要办的事情没办成,所以立刻回来了。。。唉,不过也巧,要是夏夫人再早点儿到,就撞上王爷了,到时候王妃该多不高兴啊。”
夏氏这才垂首笑了笑,“是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承香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哟,这怎么说的,好像您很讨厌王爷似的。”
夏氏疑惑地摇了摇头,“我从昨晚就开始准备,今天又起了个大早,还烫着了手,做了这么久才做好的,想着肯定能让王妃高兴的,可怎么王爷一来,就全白费了呢。”说着委委屈屈,有些想哭的架势。
她正是娇嫩可人的豆蔻年华,小脸儿嫩的仿佛能掐出水,这么一拧巴着伤心起来,看得承香心里也揪着疼。
赶紧打开食盒看时,里头拿几个精致的镂花瓷碟盛着玫瑰糕,糖山楂,红豆酥,核桃酥和一盏香甜梨膏,下头还放着一盅热腾腾的雪耳莲子,不但样样是昭佩平日爱吃的,还都捏成了好看的花样,格外精致喜人。
承香一瞧,就明白这是准备趁王爷不在,跟王妃好好吃点心说话呢。
这孩子长日无聊,来了王妃房里就不愿意走,这些日子萧绎总是在家,好容易盼得他出门一日,竟又回来的不是时候,难怪她伤心。
承香就赶紧劝道,“夏夫人千万别伤心,这里头除了雪耳莲子,都是不怕放的东西,我先搁到厨房蒸笼里温着,等王爷明儿到书房去了,我就拿给王妃,让她知道你的心意。大冬天的,快别哭了,小心伤着脸,那可还怎么见人呢?”
好说歹说,总算是哄了回去。
? ?梁实行班品法,以班多者为贵,同班者则以班序先后分高下。班品只授予乡品二品的士族。乡品三品以下的寒士只能担任流外七班及流外三品蕴位、三品勋位,很难升入十八班中的官职。
?
虽然徐勉和朱异都极力推行士族寒门并重的选官制度,但此处的寒门也绝非一般百姓和贫民,而是士族中不那么高贵富有,比较清贫的人家,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只选士族大户子弟。。。
?
不过这种选法也有道理,南北朝的贫民都在温饱线挣扎,每天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饿死,被贵族打死,被战马踩死,被魏兵砍死,没人有钱有力气有时间有心情学习读书,文盲率非常高。这样的阶层就算选也选不出有眼界见识,文学才干的人,只能说是时代的悲剧吧。
第十六章 忤逆
这一整个冬天,武帝都是在浑浑噩噩的病痛噩梦中度过的,好容易休养过来些,已经开了春,窗外的枝桠钻出一点儿年轻喜人的新绿来,他撑着起了身,倚在窗边看那尖尖的嫩叶,眼前迷乱的萦绕着些陈年旧事。
正瞧得入神,忽听得身后轻轻的脚步声,那样平稳而谨慎的步伐,是皇宫内所有人的习惯,可能够在此时不经传报,就进入殿中的,只有朱异一人。
武帝也不回身,紧了紧肩上的披风,“好像昨天才见过阿徽,她还嚷着要摘了新叶煎茶,怎么只闭了闭眼,几十年就过去了呢。”
朱异许久没听过武帝提起德皇后,不免有些诧异,正不知如何接口,却瞧见了武帝身上的披风,那样子虽然厚实暖和,可上头的绣纹是早过时了的,颜色也已经不鲜艳了。
不用想也知道,武帝又犯了老毛病,不知从哪里翻出了德皇后的旧物,所以正在伤情,于是轻声道,“郗娘娘总有新鲜点子,这树上的新叶,怎么能煎茶呢,就算无毒,怕也苦涩。”
似乎很久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德皇后,武帝愣了半日才回过头来,“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阿徽就生了气,所以到底也没尝到。。。”
又停了许久,才接着道,“彦和啊,你去采些下来试试,我现在正好有些口渴。”
历来天子的茶饭都要经膳房的御厨内侍精心烹调试毒的,怎么能随便就喝树上摘下来的叶子,这不只于礼不合,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更糟糕?
可朱异看着武帝恍若梦游的神情和已经瘦骨嶙峋的圣体,劝告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又见窗外种的是菩提树,应该没什么大碍,只得微微点头,“是,臣这就去。不过陛下尚未痊愈,不宜在风口久站,臣先扶您坐下吧。”
等好说歹说地扶了武帝坐下,这才赶紧出门,踮着脚尖去采那菩提新叶,那嫩叶无需用力,只在根部轻轻一掐,便落在掌心白绢上,可采着采着,朱异就流下泪来。
跟着他出来的俞三副见这位权势熏天的大人涕泪交加的模样,不禁心中打鼓,“朱舍人,您这是怎么了?难不成陛下。。。”
朱异缓缓摇头,拭了两下眼泪,“陛下无恙,是有一事,正不知如何跟陛下开口,唉,天意弄人啊。”
见俞三副满脸探寻,接着道,“还不是六殿下,又不安生了,你说,这天底下,怎么会有盼望父亲早死的逆子呢。。。”
语罢却不再多言,将盛着一小捧嫩芽的白绢裹上,自去烹茶了。
俞三副虽然久未离宫,可对于这位六殿下,邵陵王萧纶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
除了已经叛逃的二殿下萧综悖逆忘恩,当今天子剩下的七个亲儿子里,太子萧统仁弱孝顺,三殿下萧纲颇具才干,四殿下萧绩聪警简朴,五殿下萧续冲动好色,七殿下萧绎深不可测,八殿下萧纪勤学上进。就算有些小毛病,也都还算正经的王爷样子。
可唯独这个六殿下,从小就最惹武帝头疼,小时候如何顽劣且先不提,让萧纶闻恶名于天下的,是前年在徐州的一件事。
当时六殿下封为徐州刺史,本应勤政爱民,好好历练一番才是正经。可才离开武帝的管束没多久,就开始凭着心情胡来,欺上瞒下,横行霸道的事情一箩筐,自然在百姓中名声不好。这本也不是大事,可坏就坏在六殿下爱微服上街,跟市井小人混迹遨游。
这天百无聊赖,正看见一个卖鱼旦的小摊贩,就上去问他本州刺史好不好,那小摊贩也是合该倒霉,自然实话实说,“嘿,那可真叫一个凶躁暴虐啊,天天不是抢东西就是伤人,什么时候换个刺史就好了。”
萧纶那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一听这话,两眼圆睁,“我不但伤人,今儿还要杀人呢!”当时就叫出手下恶吏,把一车鱼旦全灌进了这小摊贩儿的肚子里,活活把人给撑死了。从此更是恶名远播,百姓听说刺史要出门,街上就连人影儿也见不到了。
武帝自然很快听说了这件事,哪有不生气的道理,只是也不好为这样的小事儿把他叫回来,只写了一道旨意斥责他,命他赶紧改正。这道旨意不去还好,一去更连武帝也被记恨上了。
这天萧纶见着个丧车,竟然夺了人家送葬的孝子丧服,换到自己身上,对着灵车哭丧,分明诅咒起武帝来。诅咒皇帝可是大罪,负责监督他的徐州签帅只好赶紧禀报天子,当时就把武帝气得够呛,立刻将这个儿子罢官,软禁在徐州。
此刻这位六殿下正该在徐州安分待着才对,可听朱异的口风,这六殿下肯定又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俞三副也知道武帝这场病从何而来,如今才刚刚好了点儿,万一再受刺激,指不定怎么样呢,怪不得那朱异哭哭啼啼,不敢开口。唉,自己这样无儿无女的,从前总觉得伤感,如今一瞧,还是没有的好。
俞三副是受了七殿下萧绎好处,要常常通风报信的,所以感叹了一番,就赶紧追上朱异,伺候这位大人烧水添柴的,不一会儿就把茶烧好了。
这里俞三副悄悄站在殿外,朱异端着茶水进了殿,黄绿色的茶汤带着清新香气,倒是出乎武帝的意料,他喝了两口,竟露出笑意,“味道竟然不错,放些蜜进去说不定更好,来,彦和,你也尝尝。”
跪坐在武帝身边的朱异却没有喝,“臣恐此物有碍圣体,所以呈给陛下前已经喝了半壶,此刻真是喝不下了。”
武帝被这份多年不变的忠贞之心感动,仔细看向朱异时,却见他双目泛红微肿,分明刚刚哭过,心中就不安起来,“彦和,你这是怎么了?”
朱异欲要强颜欢笑,却又实在笑不出来,只好叩首道,“臣有一事,不敢不报,可,可若是禀报,又恐陛下气急伤心,是而进退两难啊。”
武帝放下茶盏,深深吸了口气,“好了,彦和,你说吧,我现在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呢?说吧,不用替我担忧。”
朱异咬了咬牙,终于把眼睛一闭,“是六殿下。您上回降罪于六殿下,虽未重罚,可还是让六殿下生了不满,前些日子六殿下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老翁,体态面貌与,与陛下甚为相似,还将私制的龙袍王冠给那老翁穿上。。。然后。。。然后说自己无罪,把那老翁当做陛下。。。给痛打了一顿。。。”
说完也不敢抬头看武帝,将身子伏得更低,“这事儿本来没传开,可,可六殿下听说圣体微恙,又将徐州司马崔会意装进棺材里,当成。。。当成陛下来哭号送葬。。。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那崔会意没有办法,只好进京禀报。。。这回必须得处置了。。。”
这才赶紧抬头,果见武帝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朱异怕他再昏倒,赶紧上前扶住武帝顺气,“陛下息怒,六殿下只是一时糊涂。。。”
武帝缓过气来,狠狠拍着眼前桌案,将上头的茶具都震得跳了起来,热气四溅,“逆子!逆子!我还没死呢!他就敢,他就敢私制龙袍!我就是死了,也轮不到他当皇帝!传旨,立刻派禁兵把他给我抓回来,抓回来赐死!赐死!”
朱异见武帝没有大碍,心里松了一口气,正替武帝擦拭溅到身上的热茶,却听见赐死二字,立时大惊,“陛下三思啊,您这么多年的苦心谋划,不都是为了八位。。。如今一旦开了杀戒,可就要付诸东流了呀!陛下!”
武帝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劝告,仍旧拍案不已,“你听见没有!按我说的办!赐死!”
朱异心里虽然着急,也不好再劝,只得先答应下来,边出门去写诏书边思索谁能力挽狂澜。
谁知一出门正撞上俞三副,灵机一动就抓住了他,“快,快去东宫,说至尊要赐死六殿下,让太子快来,否则就来不及了!快!”
这俞三副很有些小聪明,一听这话,明白自己的机会到了,那真是跑的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儿地功夫就到了东宫。
太子正在房中看书,听见天子身边的宦官前来,正不知有何旨意,却见俞三副满头大汗,显然有急事,赶紧问道,“阿父派你来,是有什么事?”
俞三副眼睛一转,想起萧绎的嘱咐来,就赶紧揉了揉眼睛,“哎哟,太子殿下,至尊忽然说要赐死六殿下,您快去劝劝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想太子却并不急切,那邵陵王猖狂傲慢,跟兄弟们关系冷淡,又不是丁贵嫔所生,他再善良,也没理由急着救这么个人,就先细细盘问起来,“赐死总要有个理由吧,是不是六弟做错事情了?”
俞三副见一计不成,立刻转了话锋,谄媚地笑了起来,“是,好像是诅咒至尊来着。。。其实是朱异朱舍人派奴来的,他说至尊其实不想赐死六殿下,可在气头上已经说出口了,也不好收回,需要有人给个台阶下。太子殿下仁孝之名享誉内外,此时除了太子殿下,别人也没这个本事啊。”
太子虽不满朱异对武帝阿谀取宠,却也明白这个人是武帝肚子里的蛔虫,他都这么说了,应该错不了。加上自己素来仁爱,若此刻不去劝谏,阿父心里也许会生怀疑,于是下定主意,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快走。”
武帝正气怒交加地坐在案前流泪,忽闻殿门又被退开,抬头看时,竟然是太子,不由斥道,“你来做什么!”
太子却扑通跪倒在地,“阿父!儿子来劝您,不要杀六弟!六弟虽然悖逆,可他是您的亲生儿子,您的骨血啊!我们兄弟八个,虽然平日偶有争执,到底还是手足,儿子怎么能看着自己的父亲赐死自己的弟弟呢!”
武帝恨意未消,拿起面前花瓶就砸了过去,“逆子!你也是逆子!你知道爱护兄弟,怎么就不能可怜可怜你的父亲呢!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咒我赶紧病死,好让他做皇帝啊!啊?难道这就是你的仁孝?你是不是也盼着我早死!”
那花瓶不偏不倚,正砸在的太子的额角上,当时就青了一片,砸得他两眼发晕,但还是拼命膝行上前,抱住了武帝的腿,“阿父!您是知道儿子的心的,儿子一天不在您身前侍奉都觉不安,怎么会,怎么会像六弟一样呢?儿子只是觉得一家人血脉相连,有错当罚,可不至于相残啊!阿父!”
武帝看着这个博爱到没有底线的儿子,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他又高高扬起的手在长久的静寂之后无力的落下,轻轻抚上了太子青肿的额角,“唉。。。好吧,告诉朱异,先把那逆子革去官职爵位,押回京中看管,等我好些了,再行处置。”
又亲自将太子扶起来,“难得你这一片仁爱,只怕是救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啊。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你也是,怎么就趁着我生气的时候过来呢?”
太子自以为猜中了武帝的心思,暗暗得意,“阿父放心,儿子不要紧。其实六弟年纪还小,您看他的作为,就像街上的顽童一般。等他回来,儿子一定恪尽长兄之责,好好教导他,决不再惹您生气。”
武帝又要说些什么,朱异却已经推门进来,太子只得‘很有眼色’的告退了。
武帝看着太子的背影,不免叹气,“这孩子的性格。。。唉,做个中兴之君还算勉强,可在眼前的乱世中。。。唉。。。可是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也不能老责骂他们,否则都成了逆子了。。。”
朱异忙赔笑道,“太子善良单纯,其实也是好事,再说陛下正值壮年,少说还有五十春秋,多的是机会历练太子,何必忧心呢?”
武帝摇摇头,“病了这一场,我心里也有数了,你就不要说这些空话哄我了。况且,这孩子也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单纯,你说,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密旨呢?”
朱异这才想起忘记告诉武帝,是自己请太子解围的。
可他跟太子在政见上多有不和,这样的误会显然是自己所希望的,更懒得替太子开释,立刻不清不楚地叹起气来,“唉,陛下刚刚还说呢,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跟做法了。您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春日寒气重,您又刚动了肝火,还是先担心担心圣体吧。”
说着就要扶武帝躺回榻上,武帝嘴上还在较劲儿,身体却跟着躺了下去,“刚才还说我正值壮年,怎么又担心起圣体来了?可见所言不实。”
朱异没有回嘴,只是替武帝盖好了被褥,“是,臣话中的真假,难道还瞒得过圣聪不成?”
又陪着武帝斗了一会儿嘴,直等武帝睡下,这才出门去处置此事。
第十七章 惊喜
太子出门的时候,自然是捂着脑袋的。
等在拐角的俞三副就立刻迎了上来,“哟,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不要紧吧?”
其实他早就听见里头的动静,不过是做出没话找话,上赶着要奉承的样子。
太子果然停下了脚步,“没什么大碍,不过这回真是多谢你,才救回六弟一命。”
“奴怎么敢当殿下一个谢字,这都是应该的,”俞三副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奴虽是个下等人,可一向敬佩太子殿下的品德,如今至尊年高,若太子殿下不嫌弃,以后再有什么动静,奴愿效犬马之劳。”
太子乐得有人给自己通风报信,哪里会去深想,自然以为这是个忠肝义胆的内侍,点了点头,“好,那日后就劳烦你了。”
如此一客气,就自回东宫去了。
俞三副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见太子连点儿赏赐都没有,心里更是靠向了出手大方的湘东王,至于里头还隐着什么别的盘算,一时倒看不出来。
不过也许是上天见怜,也许是武帝否极泰来,此后不过三天,朱异就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朱异进门的时候,武帝正在查阅已经被批改过的奏折,正频频点头,见了朱异就笑起来,“彦和啊,你可真是越来越能干了,瞧瞧,有些批复连我都觉得精妙啊,以后这些奏折就都交给你了。”
说罢又觉得不妥,顿了顿才道,“咳。。。不过有军国大事还是要先和我商量商量。”
武帝的身体心志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常有懒怠政务的举动,这事早在朱异的意料之内,并无多大惊喜。
只是他面上不能表现出来,立刻大大地作了个揖,满面诧异欢悦,“臣多谢圣恩,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听见武帝的笑声,这才直起身来,“陛下给了臣这么大的恩典,臣也有一个好消息回报至尊呐。”
武帝吓得连连摆手,“唉,我现在都不敢听你的消息了。”
朱异却带着无尽喜悦躬身上前,朗声道,“陛下,是正德啊!正德他回来了!如今正在宫门外负荆请罪,等着召见呢!”
这一喜可是实实在在,非同小可,武帝只觉得脑子都晕乎起来,“正德,正德真的回来了?彦和,你可不是在哄我吧?”
朱异的笑容更是灿烂,“臣怎么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呢?陛下看,到底见是不见呐?”
武帝也喜得合不拢嘴,“见,见,为什么不见,快,快摆驾文德殿!把正德赶紧请过去,哎呀,我就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不会这么绝情的。”
说着又叫住了正往外走的内侍,“父子之间,还负荆请罪做什么?这大冷的天,再冻坏了,先给他穿好衣服,喝点儿热汤再来,不用急。”这才扶住朱异,赶紧起驾。
可是等到了文德殿,却见萧正德仍是赤着上身,正垂着头跪在地上,一副饱经风霜,浪子回头的模样。
武帝见了他,当时就落下泪来,立刻要去扶,可等走近了一看,萧正德背负的竟不是荆条,而是密布针刺的棘条。
那满是肌肉的背上早已被扎擦的血肉模糊,见了武帝,满是胡茬的脸上就落下泪来,悲切地喊道,“阿父!”
历来负荆请罪,不过都是做做样子,背的是柔软结实,却没什么实际伤害的荆条,可萧正德竟选的是用来鞭打囚犯的棘条,看在武帝眼中,自然是完完全全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诚心悔过。
武帝想起自己两个亲生儿子的忤逆之举,再看这个前继子的模样,立时显得无比顺眼起来,他不顾荆棘刺手,赶紧纵横着老泪去解开了绑缚的绳子,“好,好孩子,什么都别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说着将萧正德一把抱进怀中。
等二人相拥着哭过一阵,朱异好劝歹劝,把衣服给萧正德穿好,这才分开了两人,“殿下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萧正德其实是在魏国受了排斥冷待才回来的,又哪里是真心悔过,不过他自小生长于宫廷,运筹帷幄没学会多少,倒很精通伪装矫饰。当下就对着武帝三叩首,这才无比真心地开口,“儿子这一路上是吃了不少苦,可正是如此,才叫儿子幡然悔悟。”
说着又不免落下泪来,“从前儿子总觉得阿父已经忘了阿娘,所以才不要儿子,随便给了个官职,就外派到别的地方去,加上我的官职比几位殿下低了许多,一时想歪,这才气愤出走,可经过这一番磨难,才明白只有阿父是真心对儿子好的,可儿子实在无颜再面对阿父,阿父,您就打我骂我吧!”
萧正德为人虽然凶狠残忍,但他幼年在德皇后身边,度过的是最无忧无虑,尽情随心的日子,即使做错了事,德皇后也从来不骂他。所以他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真有几分感情,此刻一提起来,倒真的触动了心肠,啜泣着磕头。
武帝也早已泪流满面,叹着气将他扶起来,“好孩子,你怎么不直接对阿父说呢?这也怪阿父,没有对你讲清楚,才害得你颠沛流离啊。”
说着擦了擦眼泪,“虽然你是我的侄儿,可阿徽生前,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儿子,我怎么会厚此薄彼呢?只是阿徽走后,大臣们极力反对,我也不好明着袒护你,又怕那几个孩子心里不舒服,所以给你的官位不高,可心里,总是对你寄予厚望的,却到底委屈了你。。。唉,你也是早为人父,应当明白我的用心才是啊。”
萧正德没想到武帝这么容易就原谅了自己,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又不能露出破绽,只得伏在武帝怀中嚎啕大哭,一昧叫着“阿父”。
武帝叹了口气,“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既然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就不许再犯。”
朱异本不喜这个阳奉阴违,假惺惺的萧正德,只是他从不违逆武帝的心意,也在旁边帮腔讨巧,“到底在陛下面前,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既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臣以为,恢复殿下的封位也无不可啊。”
武帝被他一提醒,是连连点头,“对,彦和说得对。儿啊,你不是嫌我厚此薄彼吗,这回,我不但恢复你的爵位,再封你为征虏将军,掌握精兵,屯守东府城,等过两年,就封你为临贺王,可不许再胡闹了啊。”
萧正德是喜出望外,赶紧推辞道,“阿父原谅儿子,儿子已经不胜感愧了,怎么还配阿父如此恩赏费心呢。。。”
武帝握住他的手,连连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咱们父子从此一条心,我就别无所求了。”
朱异看着这父子情深的场面,不由暗自叹气,东府城西倚青溪,南临秦淮,是都城的要塞,向来都是心腹大将镇守,岂可如此轻易就交给曾有反心的纨绔子弟。只是一看见武帝多日阴沉的脸上满挂着欣慰喜悦,他终于又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不过朱异的决定也许是正确的,这萧正德自此果真变得十分乖巧。
虽说仍旧欺压百姓,抢劫杀人为乐,但大事上都不曾出错,更时常入宫探望武帝,将出猎所得山珍野鹿进献给武帝品尝。乐得武帝的身体是蒸蒸日上,竟显出复原的迹象来。
昭佩虽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萧正德闹得这么轰轰烈烈的,就难免从萧绎还有下人口中听到些。
这日与夏氏吃酒时,夏氏便拿此事说笑起来,“这位殿下可真有本事,叛逃敌国那么些时候,竟然还能升官儿。”说着给昭佩添酒。
昭佩摇了摇头,“只凭着德皇后罢了,要不是有个好娘亲,早叫斩了一万回了。”便要仰头喝酒。
可那酒才滑进嗓子,便听见外头侍婢们哄闹起来,伴随着什么‘柳夫人’的叫喊和劈啪作响之声,当下就呛得咳嗽起来,“咳。。。咳。。。”
夏氏跟着昭佩久了,也慢慢有一份威严,赶紧边上前为她拍背,边喝道,“什么人在外头嬉闹!还不进来!”
承香承露也赶紧到外头去呵斥她们,不一会儿就领进几个抖抖索索的侍婢来。
昭佩柳眉一竖,就把酒杯掼在她们身上,“咳。。。咳。。。什么柳夫人,谁是柳夫人,胡说什么呢!”
那几个侍婢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一个胆大的膝行了几步,俯首请罪,“奴们闲来无事,就说些市井谣传取乐,不想碰倒了一盆花,这才惊了王妃,实在罪该万死。”
昭佩终于顺了气,眼睛盯着她们几个,“什么市井谣传,说来给我也解解闷。”
那几个侍婢见王妃无意责怪,胆子大了不少,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掌管东府城的侯爷,就是萧正德,又惹了事儿了。”
“是啊,听说跟自己的亲生妹妹长乐公主私通,这样还不够,竟然放火把长乐公主的府邸给烧了,弄了个侍婢假冒公主,说公主被烧死了。”
“还把公主称作柳夫人,变成了自己的妾室,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丑事。”说着指了指最先开口的那个婢女,“她的名字就叫柳儿,所以我们刚才拿她取笑,说让她也嫁给侯爷做柳夫人呢。”
昭佩听得好笑,“你们别胡说,这么隐秘的事儿,怎么会叫你们知道呢?”
那些婢女又叽叽喳喳起来,“不光我们知道,现在全都城恐怕没人不知道了。侯爷抢了张准张侍郎打猎用的一只雉媒,那只鸟可是张侍郎最喜爱的,怎么肯拱手让人?”
“前几天侯爷大人们奉旨在重云殿供养神佛,张侍郎就当众破口大骂,说什么我张准的雉媒不是长乐公主,你怎么能想抢就抢呢。结果大家全知道了,就成笑话了。”
“是啊,太子殿下后来知道了,怕传到至尊耳中,惹至尊生气,听说八殿下跟张侍郎交好,让八殿下出面,将那鸟要了回来,才算作罢。”
夏氏被这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直到昭佩让侍女们下去,这才喃喃道,“王妃,妾身没听错吧?那可是侯爷的亲妹妹啊,这还有人伦吗?”
昭佩叹了口气,“宗室里比这奇怪肮脏的事多了去了,你以为个个都像咱们湘东王宫这么规矩啊?不过那萧正德我也在筵席上见过一面的,生得高大威武,相貌英俊,谁想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夏氏深以为然,重重点了点头,“幸好王妃管得住王爷,我们才有好日子过,妾身再也不说王妃凶悍了。”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上了嘴巴。
昭佩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气不打一处来,“好啊,稍微纵你几天你就反了是吧!敢说我凶悍?看我还饶不饶你,站住!”
到底不是真的生气,便在殿中追逐嬉闹起来。
第十八章 暗潮
这日闲来无事,昭佩就开始指挥侍婢们收拾行李,“唉,那个玉瓶小心点儿,不对,还是别带了,路那么远,再给弄碎了,多可惜啊,把这个紫金的带着吧,这个不怕颠簸。。。还有那件衣裳,我最喜欢的,千万记得带。”
承香手上拿满了东西,还抽空回头问昭佩,“既然那么喜欢,王妃直接穿着就是了,何必还劳动奴们伺候它。”
昭佩缝着手上的香囊,白了她一眼,“胡说,一路颠簸劳累的,再给穿旧了怎么办?”
昭佩出身名门,从小锦衣玉食,从来是捡最好最新的衣裳穿,忽然心疼起新衣服,这可真是奇事,承香更是不依不饶,“诶哟,不是奴婢说,到了荆州什么好的没有,这么装下去可要累坏人了。。。”
承露听着她的抱怨,忽然想起这衣裳的来历,“你忘啦?这是那年王妃生辰穿过的,当时王爷费了多大心思啊,王妃怎么能舍得当普通衣裳穿呢?”
昭佩哎呀了一声,低头看时,竟然是刺伤了指尖,就瞪着承露道,“就你记性好!行了,承香,放进我那个箱子里吧。”
昭佩所说的箱子,是当年出嫁时,用来装最贵重嫁妆的一个檀木箱子,六面都以金片嵌着金凤,每只金凤口中还衔着一颗明珠,可谓精美绝伦。
可里头本来装着的珠宝玉器,珍玩黄金,都被昭佩给放到别的箱子中去了。如今里头竟都是些杂七杂八的物件,可谓是大材小用。
承香叹了口气,只得赶紧叠了衣裳,小心翼翼地包好,才放在那一堆锦囊啊,孔明锁啊,头发啊,一堆杂物之上,“王妃啊,您说您收藏的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奴婢真是越来越不懂您的心思了。。。虽说好多是王爷对您的真心,但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如果想要,再跟王爷要就是了,何必都放着占地方呢。”
昭佩把最后一针绣完,满意的摸了摸上头的海棠花样,这才起身上前查看,“你懂什么,要来的和真心的能一样吗?算了,我跟你一个小丫头说这些,你也不懂,总之听我的就对了。”
承香正要回嘴,却听门外已经响起了萧绎的声音,“谁这么霸道啊?还没进门,就什么都要听她的。”
昭佩扭过头去,果然见到萧绎俊毅的白净面庞出现在视线中,攥紧了手中香囊,冷哼道,“是啊,我霸道,你去找个不霸道的好了。”
萧绎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就赶紧去抢昭佩手中的香囊,“不霸道的我还不喜欢呢,藏什么呢,快给我看看。”
等拿到了手中,就笑起来,“原来这么贤惠,知道原来的旧了,就赶紧再做一个。我收了这个,也要回报回报娘子,来,看。”便把背着的手转了过来。
昭佩定睛一看,竟是个拧银线的细链,下头坠着块鲜红剔透的芙蓉红玉,背面刻着“天长地久”四个小篆,一看就是萧绎的笔迹,不由笑道,“送玉为礼虽略显俗气,可这四个字写得真好,出处和意思也好,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萧绎刚把新香囊系在腰间,正解着那个旧的,听见这话,就把那旧香囊随手丢在桌上,“好啊,明明心里乐着,还要装腔作势,真不老实。要觉得俗气,还给我好了。”作势就要去夺。
昭佩立刻抓紧了那块玉,一拧身就躲了过去,赶紧挂在了自己脖子上,“送礼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你才是不老实呢,还小气,哼。”却美滋滋地握紧了那块玉。
萧绎不想这么轻易就败阵,还要继续斗嘴,却听门外传来季江的声音,“王爷,刘孝绰刘侍郎有要事求见。”
那刘孝绰的妹妹,远近闻名的才女刘令娴,嫁给了与昭佩同族,当朝吏部尚书徐勉的儿子,也属东海徐家的徐悱,所以二人算是粘连有远亲。
又听见是正事,就赶紧推了萧绎一把,“政务要紧,快去吧。”这才将萧绎送走。
承香看见萧绎走远了,抿嘴一笑,“王爷对王妃可真好,天长地久,啧啧,原来道德经里也有这样情意绵绵的句子。”
昭佩看见被萧绎丢下的旧香囊,拿在手里抚着已经磨损的边缘,“本意倒不是这样的,‘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你说也真怪,这么正经的经文,怎么就变了意思呢?”
还在埋头收拾衣物的承露嘿嘿一笑,“王妃啊,那可不是人家老聃的意思,王爷的意思,自然更有意思。”
不等昭佩说话,承香又跟着承露起哄,“那可不,别的不说,光看这香囊,不知道被王爷把玩了多少回了,别人家的哪坏的这么快?依奴看,肯定是一想王妃就拿出来闻呢。”
昭佩自然不肯服输,“去,去!纵的你们敢嘲笑主子,真是太久没挨打,皮痒了。”话虽如此,到底不舍得扔掉这香囊,也放进了那个箱子里。
承香叹了口气,“王妃说得对,奴确实多嘴,您瞧,倒又多了一样旧东西,别人家的王妃都收集珠宝,您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承露拽了拽她,“不一样的才珍贵,要不王爷那么爱重王妃呢。”
只是昭佩仍沉浸在甜蜜之中,没有功夫再去呵斥这两个油嘴滑舌的侍婢了。
这头刚刚出门的萧绎却不像昭佩这么有闲情,刘孝绰是他安排在太子身边的一把好刀,轻易不来见面,肯定是有要事,是而敛衣整冠,赶紧到前堂见他。
刘孝绰见萧绎进来,赶紧迎上前去,开门见山道,“殿下,不知为何,太子近日对臣颇有戒心,臣怀疑,太子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现在如何是好呢?”
萧绎楞了一下,“怎么会呢?我与刘侍郎见面不过数次,也算正常来往,而且带去的也都是心腹,我这边应该不会走漏消息,是不是。。。”
刘孝绰深以为然,“臣带去的也就那么两个人,既然殿下这边并无不妥,那就是臣的人出了问题,不过太子应该没什么大的疑心。。。”
萧绎轻轻抬起手来,“有备无患,正好咱们也试试,看到底是何处有异。贵公子刘谅不是与我交好吗?我们的年纪也差不多,这样吧,刘侍郎先回去,今日午后,叫贵公子过来,我们四处走走。”
刘孝绰有些摸不着头脑,“走走?”
萧绎笑了笑,“我很快就要出镇荆州,山高路远,难道不该好好看看建康的山水吗?”
刘孝绰虽然还不太明白他的意图,但见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也有了底,当下微微躬身,“是,臣一定命小儿准时来等候殿下。”
当日晚间,太子正在东宫看书,便见自己的心腹急急进来,“太子殿下,不好了,咱们东宫刘侍郎的儿子刘谅得罪了湘东王,二人已经绝交了。”
太子被他说得云里雾里,又听见得罪了湘东王,赶紧放下手中的书,“什么?你从哪儿听来的?”
那心腹凑近了道,“奴不是与刘侍郎身边的随从关系好吗?今天见他失魂落魄的,就问他怎么回事儿,结果他说,湘东王午后邀刘谅同游,结果走到江边,就说了一句应景的奉承话,‘帝子降兮北渚’,可这下一句就是‘目眇眇以愁予’呀,湘东王就以为是在嘲笑他那只盲眼,生了大气了,扬言要跟刘谅断义。这刘侍郎知道后,自然不高兴,所以我这朋友就也不高兴。”
太子叹了口气,“前几天还说他们好的太过分,怎么忽然又闹成这样。刘谅也真是的,说什么不好,偏说这个,七官最忌讳这个。他父亲和他又是东宫的常客,七官那个多疑的性子,再想到我头上就不好了。这样,你备些礼物,我亲自给他们说和说和。”
待到第二日早晨,太子便先召来刘孝绰,一起到了湘东王宫。
萧绎才用过早膳,赶紧装模作样地迎了二人进殿,先给太子行了礼,又看了刘孝绰一眼。
太子见状,忙拉起萧绎的手,“七官啊,你说你,前些时候刘孝绰被弹劾罢官,还是你亲自写信安慰他,又到府上探望,可见你们是惺惺相惜。如今刘谅也是无心之失,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啊。”
萧绎皮笑肉不笑,“是吗?太子说的对,其实我昨天回来也有些后悔,都是些小事,怎么还好意思劳动太子和刘侍郎亲自前来,不过求信怎么没来?”
刘孝绰赶紧道,“湘东王宽宏大量,臣先替小儿谢过了。只是小儿十分惭愧,不敢来见湘东王。”言语虽还算客气,样子却仍带着他平日的傲气,看得太子暗叫不好。
萧绎果然有些刻薄起来,“那等有空再见吧。”
语罢又向太子道,“平日总是我到东宫去,今日难得太子下驾,刘侍郎也是稀客,何不以文会友,权做消解呢?”
太子看着两个人的言语举止,分明是表面相安无事,内里已生了嫌隙,不但疑心尽去,倒有些忧心起来,难免想给二人个独处的机会,赶紧推辞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东宫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呢,实在不好久留,就让刘侍郎留下来,你们好好叙叙。”竟是为着两个合谋暗算自己的人牵起线来。
刘孝绰楞了一下,赶紧跟在太子身后,“那臣也随太子殿下回去吧。”
萧绎却从后面赶上来,满脸虚假笑意,拉住了刘孝绰的手,“诶,太子有公务,难道刘侍郎也有吗?千万留下来喝两杯,否则我心里就太过意不去了。”
太子知道刘孝绰一向心高气傲,正害怕二人越闹越僵,自然乐得看萧绎先让步,赶紧摆手,“是啊,你就留下来吧,别辜负了七官的心意。”这才算回了东宫。
刘孝绰看四下无人了,这才松气,“殿下,臣已经发现身边的眼线了,您看是不是。。。”说着做了个抹杀的动作。
萧绎轻轻摇头,“太急了反而坏事,先留着,也好给太子传递些能让他放心的消息。我走以后,可千万盯着些太子,宫里的动静你也知道,丁贵嫔怕是挨不过下一个冬天了,我的人也安排的差不多了。只是荆州路远,消息传递多有不便,诸事总要劳烦你与徐太常随机应变。”
刘孝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太子身边的心腹不好对付,但得脸的内侍也买通了两个,看来很快就有用武之地了。”
二人少不得密谋一番,等商议得差不多了,刘孝绰这才拱手道,“此次复职多亏殿下周旋,臣铭感五内,只是臣如今年纪大了,也剩不下多少好日子了。唯独记挂着小儿年少,虽好学强记,却没什么大的才干,日后小儿就全依仗殿下了。”
萧绎知道太子素性公正,不会为一己之私跑官,不过这也正是自己施恩的机会,当然爽快应承,“一定尽我所能,但请放心就是。”
第十九章 饯别
等武帝完全复原,也到了萧绎该出镇荆州的时节,这日天气转暖,微风和煦,于是在宫中设了宴席,为萧绎饯别。
此时在京中的皇子除了今天的正主,湘东王萧绎,还有太子萧统,已经出了牢房的六殿下萧纶,和正得武帝欢心的萧正德。
武帝坐在主位上,看着下头的四个儿子觥筹交错,互相说着些祝愿和嘱咐的话,心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其实前些日子的荒唐事多少也传进了武帝耳中,只是装聋作哑,不去深责就是了,可太子是非不分,仁弱过头,萧正德罔顾人伦,恶习不改,更不用说那个几日前才解下枷锁,常常诅咒自己的萧纶,这一个个深受自己疼爱的子侄,却无半个成器。
如此一圈看下来,就属规规矩矩,又肯做实事的萧绎最顺眼,不由深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又更加舍不得萧绎远行了。
这么想着,武帝又举起了酒杯,“七官啊,你也知道我对你的期望,此去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啊,来!”说着一饮而尽。
萧绎自然是恭敬谨慎的,“是,儿子谨记。”说罢也饮了一杯。
这父慈子孝的场面却深深刺痛了才被罢官免职,受尽牢狱之苦的萧纶,他生性自负,非但不知悔改,见武帝如此厚待萧绎,更暗恨父亲偏心,便也举起了酒杯,朝着萧绎讽刺道,“我听说是有个什么江湖术士,说七官是独眼罗汉转世,才得了这份好差事。真是恭喜恭喜啊。”
武帝看他说的话很不成体统,却也不愿去管他,权当没听见。
太子却想起了刘孝绰的儿子得罪萧绎的事情,赶紧拼命用眼神示意萧纶,见他无动于衷,赶紧开口解围,“什么转世都不重要,有志有才,爱民如子的人担当要职,不正是天下之福吗?”
不料那萧纶更加放肆,非但全然不理会太子,竟站起身来,“七官啊,你这就要远行了,我也没什么好送给你的,只好赋诗一首,聊表心意。”
萧绎心里嗤笑萧纶的愚蠢,面上却很恭敬,先看了太子一眼以示谢意,又微微勾起了唇角,“久闻阿兄文采斐然,自当洗耳恭听。”
太子和萧正德看见这暗潮汹涌的局面,也都望了过来,自竖起耳朵。
萧纶背过一只手,慢慢踱着步,朗声念道,“湘东有一病,非哑复非聋。相思下只泪,望直有全功。”
先不说这诗里没有半分送别的意思,反而满是嘲弄贬低,加上那抑扬顿挫,阴阳怪气的语调,简直让萧绎恨不得捅他几刀,暗自握了握手心,到底忍住了。
这萧纶也真是会惹事,萧绎的眼睛是武帝当年亲自医治的,他这么说,连带着武帝都一起骂进去了,幸好这是家宴,没有外臣在座,否则简直丢尽武帝的颜面。
武帝果然气得满面涨红,也顾不得是在宴席上,一拍桌子,低喝道,“放肆!还不下去!”
见萧纶竟真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更是怒不可遏,“这个逆子,我迟早要。。。要把他。。。”
太子闻言赶紧道,“阿父,今日是七官的好日子,您就消消气吧。”又转向下首的萧绎,“六真这个性子,真是叫我也生气,我替他向七官赔罪。”说着向萧绎拱手。
萧绎大度地笑着,“岂敢劳烦太子殿下,其实六哥的诗做的还挺不错的,我也知道他的秉性,不会跟他计较的。”
这里跟太子客套完,又向武帝道,“阿父也消消气,儿子懂得您的用心,不会记恨六哥的。”
武帝看着这两个难得的孝顺儿子,笑着捋了捋胡须,“好,好啊,好儿子,看你这么懂事,我也能放心了。”
萧正德虽然也嫉恨萧绎的封赏,可他比萧综能忍会装,加上刚刚惹了事,不得不收敛些,此时免不了假惺惺地举起酒杯,“我也敬湘东王一杯,祝湘东王一路顺风。”
一时席间气氛又热络起来,这个交待萧绎要亲政爱民,那个提醒常来书信的,倒真像毫无隔阂,亲亲爱爱的一家人。
三日后万事准备妥当,又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昭佩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一手撩开车帘,看着渐渐变小的建康城,心中忽然有一种永别的凄凉,不过建康城并非她的故乡,这感觉只一瞬间便消弭了。
她又看看前方萧绎的马车和后面夏氏的马车,探回身子问坐在对面的承香,“怎么后头还有两辆马车呢?看样式不是湘东王宫的呀。”
承香赶紧道,“王妃连这个都忘了?当初不是您向王爷举荐的王僧辩吗?他如今是湘东王宫的参军,自然要跟着了,他自己倒是骑着马,那两辆车里是他的一妻一妾,奴刚才好像还看见他的夫人抱着婴儿呢,估计是王参军的孩子。”
承露也撩开车帘看了看,“呀,王妃,我瞧见王参军了,看着和咱们王爷差不多年纪,居然已经有孩子了。”
承香就拍了她一下,“乱看什么,王参军虽然仪表堂堂,可早就成家立业了,你肯定是没有机会了。”
承露撇了撇嘴,身体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反正我们也配不上人家,就算有机会恐怕也是妾,我才不稀罕呢。”话虽如此,却又从车帘望过去。
昭佩被她们叽叽喳喳一吵,倒是真的上了心,认真地看向承香承露,“既然你们有这个心思,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指个人家,再等恐怕就没有合适的了。”
承香本来就是开玩笑,听见这话,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抓住昭佩的衣袖,“王妃,奴不想嫁人,嫁了人就不能常伺候在王妃身边了。王妃,您千万别不要奴。。。”
承露也不甘落后,扯住了昭佩的另一个衣袖,“王妃,奴就是随便看看,奴也一辈子不嫁人,就伺候王妃。奴从小和王妃一起长大,就是死也不离开王妃。”
昭佩被她们这一惊一乍弄得又感动又好笑,“瞧把你们急的,我也是随口一说,你们不愿意就算了,我还能赶你们走不成?好了,快松手吧,一会儿衣裳都要被你们扯掉了。”
见承香承露松开自己,这才道,“不过日后若有了心仪的人,我一定尽力叫你们如愿。”
这里正说着话,后头却隐隐传来一阵婴儿啼哭,那声音时断时续,时高时低,虽然不算尖锐,却闹的人心烦意乱,昭佩不免感叹起来,“唉,你说咱们小时候也这么吵人吗?本来做梦都想有个孩子,可如今一听,倒不急了。”
承香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生怕又惹昭佩失落,赶紧打断道,“王妃啊,您说荆州远不远?大不大?还要多久才能到啊?”
昭佩扶着侧额想了想,“记得书上说,荆州共有二十六郡,一百多个县,大得很,不过咱们去的是湘东郡,应该总不会比建康大。”
说着也撩开车帘,看着外头不断后退的官道,两旁绿茵茵的草地,和里头的各色小野花,“晋书里说自张十七度至轸十一度为鹑尾,是而二十八宿对翼、轸,于辰在巳,楚之分野,属荆州。我倒真想快点儿去看看呢。”
承香闻言笑起来,“王妃以前最讨厌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怎么忽然转了性了?莫不是天长地久,耳濡目染,夫妻同心同志了?”
昭佩岂肯认输,立刻冷哼一声,“还不是他成天在我耳朵边念叨这些,听得我都会背了。”
承露悄悄戳了承香一把,也笑道,“我看呐,是王妃自己心里记挂着,一听封地是荆州,立刻就翻箱倒柜的。。。呀,夏夫人,您怎么来了?”
原来主仆三个只顾着说话,连何时车队停了下来都不知道。
夏氏穿的很是简素方便,脸上也没有脂粉,身边更不见侍婢,自己先把手中的食盒递给承香,三两下就上了马车,挤到昭佩身边坐着,“王妃,已经到午时了,吃点儿东西吧。”说着打开了食盒。
昭佩见里头放着几碟自己爱吃的鱼脯,牢丸,还有几张类似于饼,却很厚实的吃食,便问夏氏,“这是什么?”
夏氏笑着拿起一个掰开,却见那饼皮十分酥脆,里头竟裹着炙肉、酱瓜和几样鲜菜,一时小小的马车内香气四溢,夏氏赶紧递了一半给昭佩,“妾身也不知道该叫什么,这是妾身自己试着做的,幸好还脆着,王妃快尝尝吧。”
昭佩咬了一口,果然外酥里嫩,馅儿也调得爽口,“不错,你的手艺总是这么好,我看就叫三丰饼好了。”
夏氏自己不急着吃,把底层的脍鱼莼羹盛了一碗出来,“王妃先喝点儿汤羹,小心伤胃。”那盛汤的罐子周围小心地包着棉套,经过两三个时辰的颠簸,竟然还冒着热气,入口十分鲜美。
昭佩示意夏氏也吃,自己专心享用起来。
承香承露看见此等美味,哪有不馋的道理,“夏夫人手艺真好,再看我们带着的吃食,真是难以下咽了。”
夏氏笑了起来,“给,也有你们的一份儿。”
承香承露不胜欢喜,正要接过来,却见车帘又被撩起,夏氏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许久才将酥饼递给她们,低低叫了一声“王爷”。
萧绎手里也拿着食盒,显然是要跟昭佩一起用膳,却不想见到了夏氏,二人大眼瞪小眼的,还不等昭佩说话,萧绎就先开了口,“马车里地方也不大,偏偏什么人都往里头钻,也不怕闷着王妃。”
夏氏一听这话,哪里还有胃口,把头一低,就侧着想赶紧起身回去,不料被昭佩拉住了,“诶,你别走,我们几个女孩子正聊得高兴呢,你来捣什么乱,去去去,找王参军去,你们男人一起吃才对。”
萧绎本来就不喜欢夏氏,看昭佩这么偏袒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找王参军是吧?行,我怕了你了。”又冷冷看了一眼夏氏,这才转身走了。
昭佩拍拍夏氏的后背,“别理他,整天不知道想些什么,最能气人了,来,你也快吃。”
夏氏自然知道萧绎不是真的生气,她也明白可能跟萧绎一生都是有名无实,便不太把萧绎放在心上,“妾身没有生气,来,王妃尝尝这个。可能有些走味儿了,不过暂且忍忍,晚上就能到驿站了。”
到底一路且行且看,颠簸着往荆州而去。
第二十章 夜啼
这夜到了驿馆,昭佩热水沐浴过,由承香给她按着肩背,自己则趴在床上看信,“唉,真是又无聊又累,我的骨头都要给颠散了,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承香手下加重了些力气,“前两天王妃还说有意思呢,怎么又无聊起来了?您不是最爱出远门的吗?”
承露在一旁挑着灯芯,忽明忽暗的灯光映着墙上光怪陆离的影子,“你还不知道咱们王妃?什么都是三天就腻,今儿可不正是第三天了吗?”
说着回过头来看昭佩,“王妃,这灯添了油也不够亮,您有什么明天再瞧不成吗?该伤了眼睛了。”
昭佩轻轻叹气,“在看令娴给我的书信,她也真是可怜,才嫁过来几年,敬业就过世了,若是寻常夫妻倒也算了,偏他们又那样恩爱,难道果真是情深不寿吗?”
昭佩口中的敬业就是当朝吏部尚书徐勉的次子,前晋安内史徐悱的表字,所以刘令娴也是徐家的儿媳。本来昭佩是不该跟她有牵扯的,都因这几件旧事才有来往。
其一,当朝吏部尚书徐勉和昭佩的父亲,信武将军徐绲同朝为官,二人又都出自东海郯城的徐家,祖上是堂表兄弟,关系自然非同一般。而且徐勉能有今日的地位,也是全靠当初昭佩的祖父,太尉徐孝嗣提拔。
其二,因着关系匪浅,徐勉自然也有意拉拢昭佩的夫君,湘东王萧绎。徐勉自己身居高位,又不好上门,所以总派儿子过来,徐悱又跟萧绎十分投契,渐渐成了好友。
其三,徐悱每每和萧绎见面,谈的不是正事就是诗文玄学,有时带了妻子刘令娴过来,谈诗文玄学的时候刘令娴也能说上两句,可一旦涉及政务,她也不好插嘴,就去找昭佩一处作伴,所以二人才算有些交情。
可惜徐悱患有足疾,久治不愈,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只留下这位才女困守空闺,他们夫妻情深,刘令娴又不愿再嫁,每日除了对着亡夫牌位流泪,就是和一些闺中好友做诗游玩。
眼见刘令娴空掷大好年华,昭佩也是由衷地为她感到惋惜,“这信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只是想不出如何才能宽慰她。再有几天就要到荆州了,我答应她一到荆州就给回信的,这可怎么好呢。”
承香的手从肩上按到了背上,“王妃虽然不像她那么有才华,可也是下笔成章的呀,您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行吗?”
昭佩忍不住笑起来,“我要是真说了实话,恐怕令娴不会高兴的。”
承香承露都知道徐悱是昭佩的内家亲戚,还以为昭佩存了别的心思,承露赶紧道,“怎么?难道王妃以为,刘家女郎该为夫君殉节吗?”
昭佩收敛起了笑意,“敬业虽是我们家的人,虽少年薄命,我也不会偏袒他的。说句真心话,若我是令娴,就先为夫守节三年,再择良人婚嫁,而不是空负深情,徒流苦泪。可令娴明显不愿这么做,所以这话我不能说,可是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所以为难。”
昭佩又偏过头想了想,对承香道,“唉,别按了,拿笔来,到底还是要写的,不如干脆不提前事,只渲染这一路走来,所见壮丽山河,大好风光,劝她放宽胸襟,不拘泥于儿女私情。希望令娴能明白我的心思吧。”
承香承露见昭佩翻身下床,赶紧上前伺候笔墨,但见昭佩敛了袖口,缓缓落笔,不多时便写了两页长信,承香赶紧把信纸吹干,小心叠好收进信封,放进了包袱里。
承露递来手帕给昭佩擦了手,“王妃,这会儿也晚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您早点儿睡吧。”
昭佩看了一眼宽阔无人的床铺,心情不禁大好,按了按还有些抽筋的小腿,“对,是该美美睡上一觉,你们千万看好门,王爷来了也不许叫进来。”
原来这几日虽在路上,萧绎却年轻火旺,依旧习性不改,天天要缠着本就腰酸背痛的昭佩,所以这日下榻的时候,昭佩就把萧绎的房间安排到了隔壁,正好在自己与夏氏的房间当中,发誓要好好管教管教他。
承香承露自然也知道这事,不由窃笑起来,承香来给昭佩盖被熏香,承露就要去把门拴好。却在还差一步的时候,差点儿被门板拍在脸上。
这里昭佩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好,正要闭上眼睛,就听吱呀一声门开了,赶紧扭头去看,竟是满脸怒容的萧绎,他看见昭佩,又换了一副脸色,委委屈屈地凑了过来,“昭佩,昭佩,有人欺负我,你到底管不管?”
承香承露见这架势,都赶紧出门。昭佩瞪了萧绎一眼,“死皮赖脸,昨天怎么答应我的?赶紧回你自己房间去,不然小心我掐你。”说着伸出了长长的鲜红指甲在他眼前晃悠。
萧绎爬上床抱住她,“我刚受了欺负,你还要掐我,也太狠心了吧。”
昭佩看着在自己颈肩乱蹭的萧绎,咬了几回牙,终于败下阵来,“好吧,你就说说,谁欺负你了?”
萧绎把手往外一指,“还不是那个夏氏,简直无法无天。出这么远的门,还成日抱着她那个鸟笼,叽叽喳喳的,吵得人睡不着。我就去敲门,让她管好自己养的畜生,谁知道人家既不说话,也不开门,权当没听见一样,还不是仗着得主母欢心,居然都不把我这个正主放在眼里。”
昭佩无奈地叹气,“怪不得刚才进门的时候横眉竖目的,大晚上的,说不定三丰已经睡了,是真的没听见。你又何必生气呢?大不了我明天说说她。”
萧绎把昭佩搂得更紧,“干脆把她那两只破鸟扔掉算了,有什么可宝贝的?”
昭佩哪能告诉他实话,半真半假道,“那是三丰入府不久的时候,我怕她寂寞无聊,派人专门买给她的,所以她这么珍惜,也是对我的尊敬之心,你就别计较了。这样吧,今晚先睡这儿,当做我补偿你了,好不好?”
其实那鸟叫声不大,多亏萧绎一番拐弯抹角,目的总算达成,“好,那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这里正要动手动脚,却听外头一道嘹亮高亢的婴儿啼哭声划破寂静夜空,而且极有韵律地重复起来,经久不停,捂上耳朵都无法隔绝。这下非但没了做坏事的情绪,就是真的睡觉,也不可能睡着了。
萧绎气得七窍生烟,倒在床上拿被子蒙住了头,“这臭小子怎么这么能哭,白天哭一天还不够,夜里也来烦人。”
昭佩楞了一下,“原来王参军的是位公子啊,哭得倒是挺有中气的,长大说不定也像他父亲一样,是员武将呢。”
萧绎又把脑袋露出来,“岂止一位,是两位,两个都是儿子,长子王顗倒是人如其名,很是乖巧安静,这个天天哭的,是次子王颁,简直是个小魔王,他要是员武将,肯定靠哭声就能让敌人闻风丧胆。”
昭佩被萧绎的话逗得笑了起来,“人家以后不论怎么样,还不是给你卖命?既然得了乖,就少抱怨两句吧。”
话虽如此,昭佩也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个臭小子王颁,他哭了一刻钟都没歇气,而且仍在无比精神的继续。
昭佩拍了拍烦躁地捂住耳朵的萧绎,“左右也睡不着,不如陪我去看看吧,一则这是对下属的好意,二则孩子还小,这么哭着,再伤了嗓子就不好了。”
萧绎深深吐出一口气,“好吧,去就去,等我穿上外衣。”
昭佩的房间和王僧辩妻妾的房间隔了不短的距离,所以哭声传过来时已经小了很多,等走近时,简直震耳欲聋,连昭佩都惊奇这孩子的力气。
萧绎皱着眉头轻轻叩门,片刻便听得一阵脚步声,门从里头吱呀一声打开,里头不只坐着两个年轻女子,还有已经三四岁的王顗和显然也正焦头烂额的王僧辩。
虽说是自己从中搭的线,但这还是昭佩第一次见到这位王参军的正脸,果然气宇轩昂,眉目端方,就连在当前窘境中一筹莫展的神情,也显得正气凌然,难怪承露总难割舍。
王僧辩见王妃盯着自己看,还以为是怪罪的意思,赶紧拱手道,“王爷,王妃,小儿实在顽劣,属下也无计可施,惊扰了王爷王妃安寝,还请恕罪,”
那两个女子也赶紧起身,一个牵着王顗,一个抱着还在尖声嚎啕的王颁,齐齐向前行礼,“妾身参见王爷王妃,王爷王妃恕罪。”
萧绎赶紧摆摆手,“无妨无妨,稚子无辜,何来怪罪之说?只是听得这里动静,怕孩子哭伤了气,所以来看看。不是生病了吧?”
王僧辩果然感动非常,“多谢王爷王妃记挂,这孩子没病没痛的,就是哭个不停,也不知道究竟在哭什么。”
昭佩看了看一遍安静的牵着母亲衣角,黑眼睛正盯着自己的王顗,不禁感叹兄弟二人,竟如此不同,便去问那抱着王颁的女子,“来,叫我看看。”
那女子赶紧微微俯身,把还在号哭的王颁递到昭佩怀中,那孩子虽然烦人,小脸儿却生得粉粉嫩嫩,模样分外讨喜,看得昭佩心头一软,母性使然,就势抱着王颁轻轻晃了两下,“乖,乖,别哭了。”
这本来是主母施恩,随便应付两下的事情,谁知那王颁转着乌漆漆的眼珠,竟然真的住了声,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一时屋中落针可闻,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昭佩也不料有此,有些尴尬地打破了沉默,“看来这孩子挺喜欢我的。”说着看向了刚才抱着王颁的绿衣女子,“你是这孩子的母亲吗?”
那女子低眉顺眼地轻轻摇头,“二位公子都是夫人所出,妾身只是来照顾一下。”说着看向了身边的紫衣女子。
那紫衣女子也是一副安静恭谨地模样,不过比绿衣女子多了几分气度,顺着话头道,“是,妾身陈氏摇光,是这孩子的母亲。这位是沈氏添欣,夫君的妾室。”
昭佩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夫人真有福气,二子都如此灵秀。”便想把王颁还给这位陈摇光,“既然孩子已经不哭了,大家都早些歇息吧。”
谁知那孩子一到陈摇光怀里,立刻又放声大哭起来,陈摇光赶紧把王颁塞回给昭佩,那王颁却像恶作剧一样,立刻又不哭了,霎时屋中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尴尬上万分。
陈摇光见状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这。。。这真是奇了。。。”
昭佩恨不得把怀里这个正在咬自己长发的小子顺着窗户丢出去,可还是笑着忍住了,“既然如此,不如今夜先让他跟着我吧,明日再还给夫人。”知道陈摇光不能擅自做主,说着看向了脸色黑如锅底的王僧辩。
萧绎也帮腔道,“是啊,就先让昭佩抱回去吧,否则明天该误事了。”
王僧辩赶紧俯身谢过,“如此只好劳烦王妃了,属下真是过意不去。”
昭佩边笑边把自己沾了口水的长发抢回来,“哪里哪里,举手之劳,王参军不必客气。”又看向萧绎,“王爷,咱们回去吧。”
等回到房中,昭佩轻轻把王颁放到了床上,自己也躺了下去,轻轻戳着王颁柔嫩的小脸儿,“哎,夫君,你看,多好玩儿啊。”
萧绎还沉浸在那地狱般的哭声中,仍自心有余悸,躺到昭佩身后搂住了她,嫌弃地看着王颁,“还好玩儿呢,哭起来就不好玩了,哼,黏人的臭小子,扰人好事要遭报应的,知道吗?”
昭佩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少胡说,谁扰你的好事啦?既然没心情就快睡吧,我看着他。”
萧绎极其不满地松开了昭佩,“不是我胡说,要是他明天还这样呢?我可不想天天中间睡着个隔墙。”
谁料一语成箴,这王颁的怪毛病,果然一路未停,直弄得萧绎抱怨连天,王僧辩愧疚难当,不过也算变相赶走萧绎,倒是遂了昭佩的心愿,到底安安静静的到了荆州。
第二十一章 湘东
到得湘东王宫的时候,早有成群的仆婢收拾好了屋舍,昭佩随身的几个侍婢也都手脚麻利地把带来的东西安置妥当。
因着此处的王宫和京都建康的王宫形制相同,昭佩依旧是住在萧绎屋中,夏氏也到了原来的小院里。
昭佩随身的嫁妆物件,一时用不到的东西,依旧搁在夏氏隔壁院中,竟好像没有挪动过地方一样。
萧绎是新官上任,自然没空在家里,一大早就出去会见湘东王国的内史张绾和常侍王显嗣,说是还要大致在城里巡视,想来到晚间才能回来。
夏氏到昭佩门前时,见昭佩正指挥着一群花匠在地里插花撒种,便有些好奇,“王妃,这种的是什么花呀?”说着去逗弄昭佩怀里粉粉嫩嫩的婴儿。
昭佩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婴儿就张口咬住了夏氏雪白的指尖,大力嚼动起来,吓得昭佩赶紧去捏这孩子的下巴,才算把夏氏的手指给解救出来。
虽说孩子的乳牙没什么力气,夏氏的手指上也多了好几个红印,她取出手帕擦了又擦,这才心有余悸地退后两步,“王妃,这孩子真讨厌,您不如还给王参军吧。”
昭佩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想还给他啊?可是一离开我就哭,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我也没有办法。昨天晚上王爷还因为这事儿跟我生气呢,今天出门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夏氏掩唇笑起来,“这孩子跟王妃半点儿亲缘都没有,王妃就是不管他,也不会怎么样吧?”
昭佩轻轻摇头,“话是这么说,可,可我抱了两天,还真有点儿感情,倒不太舍得把他丢下。其实这孩子已经一岁了,会叫爹娘,也能扶着走几步,应该很快就不闹人了,最晚养到两岁,也就能还回去了。”
前头跟着花匠刨土埋花的承香承露却都不满地回头,承香忍不住抱怨起来,“王妃对他有感情,那是因为王妃只在高兴的时候抱一抱,不费什么事,可怜奴跟承露,天天喂水喂饭,半夜还要起来换尿布,简直折磨死人了。”
承露深以为然,也跟着直起身子,重重点头,“就是,有时候这孩子还拉在尿布上,奴给他换的时候简直恨不得昏过去,哎呀,这小孩子看着招人疼,其实最折腾人,奴现在算是大彻大悟,这辈子都再不想嫁人生孩子的事儿了。”
昭佩被她们的模样逗笑,晃了晃怀里还在咬头发的王颁,“承露,你的话可不要说得太满了,这可是你家王参军的儿子,你这么嫌弃,难道不想嫁给他了?”
承露被她闹了个大红脸,正要回嘴,却听夏氏低声道,“两位就暂且委屈些日子吧,也算是为了成全王妃啊。”
昭佩迷茫地看向她,“成全我?什么意思?”
夏氏咬了咬下唇,“王妃难道不知道吗?据说无子之人若养一个稚子在膝前,就能以子招子,很快也会有喜讯的。从前妾身也不信这些,可是妾身出嫁前的一户邻人也是多年无子,病急乱投医,谁知道才一两年,就真的有儿子了。还有至尊,当初至尊不也是收养了萧正德,才有了八位殿下吗?”
承香承露一听这话,顿时不再叫苦,“哎呀,王妃,要是果真灵验,也不枉奴们这番辛苦,这孩子现在看起来,倒不那么烦人了。”
夏氏见昭佩若有所思地点头,知道她已经信了,也不再提这事,“王妃还没告诉妾身,这里种的是什么花呢?”
昭佩的脸上泛出一阵少女的甜蜜来,“当初在建康时,王爷送我门前一片海棠,走的时候我怎么也不舍得,就把每种颜色都挑好的挖出来不少,如今再配上些花籽,今年虽说不一定能开花,明年却一定又是姹紫嫣红了。”
夏氏如今胆子越来越大,见状竟上前拂了一下昭佩微红的耳尖,“呀,妾身说怎么和建康的王宫比起来,总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少了这份情意呀。”
昭佩正抱着王颁,没法还手,只能啐她道,“去!敢拿我说笑,看我不打你!”
夏氏缩着脖子吐了下舌头,“妾身知错,再也不敢了还不行?其实妾身也正有花事要求王妃呢。”
昭佩早已把她当做闺中密友,而非蓄意争宠的妾室,自然很好说话,“什么花事?难道你也想要海棠?”
夏氏轻轻摇头,“妾室生来不爱繁盛,只想素净,妾身在建康时的院子里,有不少香花嘉木,可这里虽然房舍大致相同,却少了荫庇。王妃不是喜欢妾身制的梨膏吗?所以妾身想在院子里种棵雪花梨,这大小也算是动土,所以妾身不敢不告诉王妃。”
昭佩楞了一下,“雪花梨是很好看,果子也好吃,可,可意头是不是不大好?做梨膏的话还是让下人到集市上买吧。梧桐菩提之类的树意头才好。”
夏氏却不依不饶,抓住了昭佩的衣袖轻晃,“没事的,王妃,妾身不忌讳这个,而且妾身的住处比较偏,不是什么显眼的地方,关上门就谁也看不到了,王妃就答应妾身吧,求您了。”
昭佩本也是为夏氏着想,这事儿跟她其实没有太大关系,也妨碍不了这么远,到底点了头,“好吧,去告诉管家就是了。”
夏氏乖巧的点头微笑,“多谢王妃。王妃,这会儿离午膳的时候还早,咱们做点儿什么消遣消遣吧,不然也太无趣了。”
昭佩闻言也来了劲头,将王颁递给身后刚洗过手的承香,自己摸起了下巴,“消遣。。。啧。。。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夏氏掰着手指,“画画?弹琴?要不下棋?”
昭佩白了她一眼,“没意思,王爷成天也是这几样,你们也不嫌腻味。”
昭佩早些时候也对这些很是着迷,可画画下棋呢,萧绎是个中高手,自己那点儿画技棋艺,放在寻常人里头自然出类拔萃,可到了萧绎面前根本拿不出手。好容易锦瑟瑶琴上比萧绎强,可又比不过夏氏。昭佩生来争强好胜,再喜欢的消遣,要是总败下阵来,也渐渐失了兴趣。此时闲极无聊,却又不想动用寻常路子,就咬着下唇犯起难来。
昭佩正是十六七岁,最好动的年纪,陡然间灵机一动,就按住了夏氏的手,“咱们出门逛逛吧?来湘东之后,我还没出过王宫呢。”
在建康的时候,京都人多眼杂,昭佩虽常有这个心,却不敢踏出府门半步,生怕招来非议,每天在房中窝的好像身上发霉般难受。可到了湘东,就是萧绎的天下,说句不敬的话,这里湘东王就是皇帝,她这个湘东王妃就是皇后,再怎么为所欲为,只要不闹出大事,都不会传到天子耳中,所以才生出这么个想法。
昭佩一想到能出去活动筋骨,是越想越兴奋,夏氏却绞着手中的帕子,有些迟疑,“王妃,王爷要是知道了。。。”
昭佩看见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怕的什么?漫说王爷不会知道,就是知道了,他又能拿我怎么样呢?放心吧,有我在,他不敢责罚你的。”
夏氏也并非真的是全怕萧绎,也因为她生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一想到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更加迟疑起来,就还想推据,“可。。。可是。。。”
昭佩早就急不可待,哪还由得她吞吞吐吐,一把就将人拉进屋里,“来来,正好前些日子新做了两顶斗篷,可以遮着风沙尘土,快带上。承香承露,叫管家备车,再遣两个侍卫过来,就说我跟夏夫人要出门。”
夏氏摸了摸手上香纱银线制成的华丽斗篷,还有些迟疑,“王妃。。。要不还是。。。”
昭佩已经披戴整齐,正往随身荷包里装着铁钱,她也不知道外头物价市场究竟如何,生怕不够,最后干脆又包了一贯钱,边包边呵斥夏氏,“再废话我可就生气了,快点儿吧,一会儿想买什么买什么,我付钱,满意了吧?”
其实夏氏不好奢华,每月月钱基本不怎么动,都存在自己手里,根本不缺钱,“王妃,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昭佩已经把荷包塞进了袖中,串钱递给了承香,上前就给夏氏系斗篷,“才不管你什么意思呢,好了,来,快走。”
夏氏不敢太违逆了她,虽仍不乐意,也只好被扯着出了门。
湘东郡是萧绎最初的封地,湘东王宫也设在此处,湘东郡下辖共七县,湘东王宫就在临蒸县。
这临蒸县的名字却也好记,正是照临蒸水的意思。蒸水是湘江支流,沿河水气如蒸,因此得名蒸水,水流清澈,弯弯绕绕地跨越了整个蒸水县,更连接着三十多条小河,可以说是临蒸县的母亲河。
此时正值春夏水满,河面泛着清波,上头船只来来往往,十分热闹,沿岸河滩边上还有不少淘金女郎,挽着袖口裤腿,在河里就着春水洗沙,口中还时断时续地唱着婉转歌谣,“日满江楼晨雾稠,春水氤氲向东流,越女淘金春水上,万捧黄沙始现金。”
这些淘沙女郎终日辛苦劳累,既不白皙更无美貌,衣侍简素,发间耳畔也不见首饰珰环,不过最普通的女子,却引得岸边不远的纤夫船夫都哄闹着吹起口哨,时而拿眼睛在她们偶尔露出的小腿上来回觑看,时而高唱几句不成调的俗曲儿调情,倒也成了一派热闹风光。
昭佩撩开车帘看着外头的景象,越看越觉得好玩儿,她自小生长在高门深户之中,纵使出门,也都车马仆婢相随,根本不得尽兴,此刻看着外头沿河的集市商户,兴致大起,“停车,停车!”
承香承露以为昭佩是要看沿岸风光,赶紧叫驾车的侍从停下,却见昭佩弯腰起身,竟拉着夏氏要下车,赶紧阻拦道,“王妃,您这是要做什么?外头尘土大,小心染了妆容鬓发。”
可她们又哪里阻拦得住,只能叫上两个侍从,赶紧跟在昭佩和夏氏身后。
昭佩先看见几家卖首饰布匹的,不过她的所带所用都是最上等的金玉珠翠,宫中最奇巧的花样,自然看不上这些小商铺,于是没有进去。见前头有家卖米的粮店,想起自己从来没有买过米,一时来了兴趣,扯着夏氏就走进去。
那米铺不大不小,虽有些陈旧,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见这两位夫人身着绫罗,后有仆从,自然不敢怠慢,虽然心下奇怪这样的贵夫人怎么会亲自来买米,还是赶紧上前道,“二位夫人买点儿什么?小店的米粮保证新鲜饱满。”
昭佩看着眼前各色不认识的粮食,最后指了指自己唯一叫得上名字的大米,“买一斗米吧。”
一斗米虽说不多,但也有十几斤重,昭佩根本不知道一斗和一升的区别,看到掌柜的称出来那沉沉的一大包时,不禁睁大了眼睛,“一斗这么多啊。。。好吧,来人,付钱。”
掌柜的把米送到侍从手中,两手一拱,“夫人,一共是十贯钱。”
昭佩彻底张大了眼睛,“什么?十贯钱?如今的米价竟这么高吗?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承香,你回去取吧。”
承香叹了口气,“不必回去,奴早知道会有这出,车里放着许多钱呢,承露,你去取十贯钱来。”
那掌柜的见了这情形,自然明白这是位久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夫人,今儿也算财神落到自己头上,赶紧拱手道,“唉,夫人有所不知,三四年前,米价还是每斗一贯呢,如今翻了十倍,我的生意也不好做呀,谁叫连年征战呢?那当兵的当兵,服役的服役,那天子又好僧道,留下几个能种地的,不是做了和尚道士,就是被世家门阀给收拢进了自家庄园,老百姓想吃口饭,只能掏高价呀。”
昭佩自己也出身高门士族,自然知道自家庄园田地里养着许多田奴,听了这话,心里便有些不好受,等承露付了钱,便无趣地走出了米店。
夏氏多少猜出昭佩心中所想,只能宽慰几句,“如今天下几分,龙争虎斗,百姓自然不好过,等至尊统一了四海,就会好的。”
正说着,却见一阵人潮汹涌,都推推挤挤地跑过她们身边,叫嚷着蔡家招人了之类的话,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
第二十二章 奇人
那些人来得快,去得更快,不多时就跑出老远,昭佩和夏氏面面相觑,惊楞地看着路上还未落下的烟尘。
承香见二位主子看向自己,也摆手道,“王妃,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不找个人问问吧?”可是刚才沿河的摊贩们也跟着跑了,周围竟没剩下什么人,只有不远处的桥头还摆着个算命的摊子,“咱们去问问那个人吧。”
那算命摊子前坐的是个布衣中年人,一身干干净净的粗布白袍,留着修剪整齐的长胡须,面皮白净,到很有几分气度,不像寻常坑蒙拐骗的江湖人。可惜眼睛上蒙着一块白色绸纱,明显是个瞎子,身后还立着一个十来岁的童子。
承香看他们的打扮像是道家,就上前给了他几个钱,“请问道长,知不知道刚才一哄而过的是些什么人呐?”
那人却推了一下,没有收钱,“山人只收算卦钱,不收问路钱。至于刚才那些人,都只是寻常百姓罢了。”
承香只好把钱收回来,继续问道,“我听他们喊着什么蔡家,又是何缘故?”
那人捋了捋胡子,“几位是刚从外地来的吧?这蔡家是远近闻名的高门,年年招收几百上千的荫户,今年又到时候了,所以人人争先而去,以求依附在蔡家门下。”
昭佩听了这话,心下已自明白过来,从前白籍可免劳役,但大梁治下这么多年,将前齐遗留下的白籍黄籍,收拢的差不多都成了黄籍。如今老百姓想要免除劳役官税,只剩下成为士族荫户这一条路。荫户只需向自家主人交纳佃租,可谓是件美事,所以难怪那些人那么着急。
可是朝廷规定有荫户的数量,一般也就几百户,怎么会年年招收那么多,昭佩越想越奇怪,就问那道士,“道长,您说年年招收?那岂不是早超过朝廷的规定了?”
那道士叹了口气,“夫人有所不知,那规矩是人定的,自然就能被人破坏,如今连年征战,高门士族都各存了一条心思,拼命私狭户口,不但能多得佃租,还能自成势力,何乐而不为呢?不过天高皇帝远,谁也不会追究的。您就说这蔡家一家,少说也私收了上万未注家籍的荫户,每年能得的钱财,自然不计其数啊。夫人瞧瞧,这城里人群熙熙攘攘,每年有增无减,可为何朝廷的户籍却有减无增呢?其实不过都被士族藏了起来而已。”
昭佩解了惑,看那道士言谈举止颇为不俗,就来了兴趣,提起裙裾坐到了道士面前的凳子上,“道长刚才称呼我为夫人?难道道长看得见?”
那道士摇头一笑,“山人天生目盲,又怎么看得见呢?不过闻到夫人身上的奇楠香气罢了。此香一两数金,并非寻常人家可得,而未出阁的少女多不用如此浓香,所以山人猜,夫人已经出嫁,而且嫁的是公卿富贵之家,不知对否?”
昭佩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身旁的夏氏就笑起来,“这位道长还真有些本事,王。。。夫人,何不让道长给咱们都算一卦呢?”
昭佩打从生下来还没算过卦,正觉好奇又好玩儿,自然高兴,“不错,来,道长,快给我们算算。”
那道士却一指身后小僮手里的旗幡,但见上头写着两行工整字迹,“打卦算命,百算百灵。每日一卦,每卦一贯。”
承香最沉不住气,立时就叫起来,“一天只算一卦就算了,还这么贵?别人算命都是十几铢,你抢钱啊?竟然要一贯?怪不得没生意。”
那道士摸了摸胡子,“这是山人的规矩,先付一贯钱,如若不准,全数退还。夫人要是觉得贵,那大可不算。”
昭佩瞪了承香一眼,“不得无礼!道长收的贵,自然有贵的道理,付钱。”
承香不情不愿地递给那道士一大串钱,那道士身后的小僮用手指飞快摸过上头串着的九十枚铁钱,却又解下十枚还给了承香,“夫人恐怕是京都来的吧?这荆州的短陌和京都不同,不是以九十当百,而是以八十当百,叫做东钱。”
原来这些年物价奇高,从前一贯钱是一百个,后来京城百姓多以九十当百,而出了京都,又有两条界线,破岭以东,八十为陌,名为东钱。江州郢州以上,七十为陌,名为西钱。这三种用法统称为短陌。
承香听了这话,不免跺起脚来,“啊呀,那刚才岂不多给了米店许多?那米店掌柜也不告诉我们,真是奸商!”
那道士却很平静,“其实夫人并不在乎这点儿钱,不是吗?那请问,是哪一位夫人要算呢?报上生辰八字,山人也好推算。”
其实夏氏也很想算一算,不过她从来都是以昭佩马首是瞻,此刻更不会相争,赶紧笑着对看向自己的昭佩道,“夫人,妾身从不信命,不必算,还是请夫人算吧。”
昭佩就回过头来,“己丑年丙子月癸巳日壬子时。”
那道士就在手上飞快地掐算起来,可眉头却渐渐皱紧,之前的从容一扫而空,“嘶,夫人可否再报上姓名?”
昭佩看他这副愁苦模样,不由失笑,“我姓徐,名昭佩,日月昭明的昭,青青子佩的佩。”
那道士又算了半天,直等的昭佩有些不耐烦起来,这才道,“夫人的命格贵不可言,又颇为离奇,山人算是算出来了,可不敢说。”
昭佩听到贵不可言四个字,心里就有几分相信期待起来,“道长但说无妨。”又看了一眼承香她们,“你们都不许插嘴。”
那道士这才叹了口气,“自丁未起,夫人可求子得子,求仁得仁。己酉年起,当有大运。”
昭佩扳着指头数了一数,“丁未年?求子得子?那不就是明年吗?若是真的,到时一定重谢道长。”
夏氏也跟着数了一下,“己酉年?就是说三年后夫人还有大运呢。”
那道长却摇起头来,“夫人,恕山人直言,此运虽好,但却不长,六七年间便会烟消云散,还有祸害缠身。夫人三才属木水金,虽然出身荣贵,才智双全,但生逢一厄,虽求子得子,命中却只有一子。余生运道全看能否度过此劫,若安然无恙,则晚年贵不可言,若不能度过,只怕刑偶克子,凄凉收场啊。”
昭佩被他这么一忽悠,心里也有些害怕起来,“啊?有厄?那,那怎么办呀?还请道长指点。”
那道士却伸出手来,“此厄与夫人的郎君有关,需得再取郎君八字测算,山人今日就破例再算一卦,还请夫人再取一贯钱来。”
此时承香也听得入了神,不再觉得这道士骗钱,赶紧又给他一贯。昭佩也报上了萧绎的八字,“戊子年辛酉月庚戌日壬辰时。”
那道士这次却算的很快,“夫人的郎君天生聪颖多才,气魄强雄,好追探权势。且与七有缘,非但排行为七,命中更有七年大权在握,只是,也和夫人一样,恐逢一厄,若能度过,当有三七二十一年极贵,如若不然,当遭大难于乙亥。”
昭佩更是心悦诚服,“多谢道长指点,只是这厄。。。”
那道士却一改先前的长篇大论,惜字如金起来,“天机不可泄露,夫人只要记得,该放手时须放手,一切大局为重即可。”
昭佩看他不愿再多说,也只好作罢,“好吧,我记着就是了。”
这里敛衣起身,自向四面顾盼,好决定接下来去哪里,远远看见一片连绵山峰,目测不算远,就拉起了夏氏,“走,咱们去山上玩儿。”
夏氏早就想打道回府,此刻真是苦不堪言,正要想个什么理由拒绝她,却听那道士身后的小僮开了口,“夫人,俗话说看山近跑山远,那是衡山的回雁峰,离这儿有几十里呢,夫人怕是天黑也到不得山前呐。”
这话正中夏氏心意,她立刻就顺水推舟,拉住了昭佩,“那咱们改天再去吧,今儿就沿河逛逛好了。”
昭佩回头看了看那好似近在眼前的山峰,只好依依不舍地被夏氏扯回了马车。
那道士身后的小僮翻来覆去地数着两贯钱,“师父,您既然算出来了,为什么直接不告诉那位夫人呢?难道您也爱故弄玄虚?”
那道士看着远去的马车摇了摇头,“泄露天机会遭雷劈的,不过,当初给他们合婚的人也该遭雷劈。”
小僮很是不解,“怎么?他们的命数不和吗?”
那道士摇了摇头,把蒙眼的纱布取了下来,露出一双闪着精光的猴儿眼,“要真是不和也就算了。他们二人,表面同象霹雳火,一火一土,相得益彰,实则利益掺杂,化土克水,牵制一去,则万事休矣。可坏就坏在当初那人一知半解,只看表象就把他们凑成夫妻,偏偏少年时命运未显,所以做了恩爱夫妻,将来遇上变故,才更伤情啊。你说这人该不该遭雷劈?”
小僮重重点头,“师父说得对,徒儿虽然年轻,也知道合八字马虎不得,轻则夫妻反目,重则家离国散啊。嘿嘿,不过又关咱们什么事儿呢?今儿有了这笔大生意,咱们去吃点儿酒肉吧。”
那道士听了这话,猛地拍了下脑门儿,“啊呀!忘记告诉那位夫人了,她以后恐有腹疾之兆,应当戒酒啊。唉,算了,说不说都一样,天命岂能改啊。”
小僮边收拾摊子边学着他师父的样儿贼笑起来,“师父,你还忘了一件事儿呢,徒儿算来,那夫人的郎君能扶摇直上,全靠家中夫人,夫人一去,悲运祸及天下啊。您要是说了,肯定能救不少人,为什么不说呢?”
那道士拍了一把小僮的后脑勺,“就你聪明!就你话多!就你会算!我还算出来那夫人争强好胜,风流好色,儿子短命,不得善终呢!我怎么不说?干咱们这行的,说出来遭天谴还不怕,就怕主家听了不高兴,把咱们打死了都没人知道。”
小僮已经收拾好了摊子,把板凳包起来递给师父背着,自己背上了轻巧的钱袋,“放心吧师父,王法还在呢,打死了也会有人给咱们收尸的。”
那道士骂骂咧咧地背好,朝着不远处的小酒馆迈开步子,“还说你会算呢,我问你,当今天下,有能力大权在握,登临宝座,还排行第七的,有几个?”
小僮反应过来,立刻一缩脖子,声音都低了下去,“哟,师父,徒弟知错了,感情人家就是王法。那湘东这地儿,咱们还呆的下去吗?”
那道士边走边摇头,“呆不呆的下去都不能呆,吃了这顿,咱们就沿江再往南去,还怕找不到给咱们送钱的人吗?”
小僮嘿嘿一笑,“以师父三寸不烂之舌,亘古绝今之神通,自然财源滚滚,如这浪底金沙,绵绵不绝啊。”
那道士满意地捋着胡须,眯起眼睛对着河边淘金女郎吹了声口哨,这才向酒馆而去。
第二十三章 缘分
昭佩无聊地看着沿岸不断后退的景物,“现在才午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干嘛这么急着回去?”
夏氏不免在旁赔笑,“王妃也知道是午时,难道不觉得饿吗?妾身可是早就饥肠辘辘了,王宫里可有玉盘珍馐等着呢。”
昭佩被她这一提醒,又来了兴头,正好瞧见外头写着‘香飘十里’的旗子,赶紧就叫停车,“是觉得饿了,你闻见那个香味儿了吗?走,咱们都尝尝去,看是什么好东西能香飘十里。”
夏氏阻拦不及,只得又被拖下了马车,坐在了陈旧且偶有裂纹的木桌木椅上。
那小铺的店主身上披着个沾了油渍的白毛巾一溜小跑过来,胡乱擦了两下桌子,眼睛直盯着昭佩和夏氏看,“哟,几位吃点什么?小店的酥饼烧鹅汤乱积都是一绝啊!”说着往自己身上竖了个大拇指。
昭佩楞了一下,“酥饼烧鹅我知道,可汤乱积是什么呀?”
那店主嘿了一声,滔滔不绝地夸起来,“听口音您是建康来的吧?怪不得不知道。这汤乱积啊,是拿蜜水儿调了糯米粉儿,用漏勺流进锅里煮成的,那入水的时候就像一团乱麻,所以我们就取了个诨名,叫汤乱积,那些念过书的,好像管这叫‘粲’。不过您甭管它什么名儿,保证好吃,管教您吃了还想吃,来了还想来。”
昭佩见夏氏和侍婢仆从都笑了起来,自己也笑了,如花笑靥看得那店主眼睛都不会眨了,这才道,“好吧,既然说的这么好,就把那什么酥饼烧鹅汤乱积,每人给我们来一份儿。”
那店主回过神来,赶紧朗声叫道,“好嘞,酥饼烧鹅汤乱积,这边儿来七份儿!”
夏氏见店主回了炉边儿,扯了扯昭佩的袖口,低声道,“夫人,这里的吃食会不会不干净呀?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万一。。。”
昭佩拍了她一下,“不会的,寻常人能吃,咱们为什么吃不得?我倒吃腻了府里的东西,正想尝鲜呢。”
那店主也不知道是听见了夏氏的话,还是看出点儿她们的身份,先是盛汤放菜前拿热水洗了碗,跟伙计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又把筷子在茶水中涮过,这才递给她们,“来喽,几位客官慢用。”
昭佩笑着碰了碰夏氏,“这下够干净了吧,快吃快吃,我看着都要流口水了。”
其实那酥饼不过寻常面粉,外皮儿酥酥脆脆的,里头却不太软,还有些油腻,烧鹅虽说香料下足了,颜色火候却都有些老,根本无法跟王宫大厨的手艺相较。
只是那汤乱积昭佩从没吃过,也不知道怎么算好吃,只是看着那滑嫩洁白的糯米线十分好看好玩儿,吃起来又甜甜香香的,倒配着把酥饼烧鹅都给吃完了。
等心满意足地取出丝帕拭唇时,才看见夏氏也早吃了个干净,不免调笑起她来,“刚才谁嫌脏的?嗯?这会儿倒吃的比我还快。”
夏氏不好意思地笑笑,嘴上却半点儿不认输,“妾身也想尝新鲜,不行吗?”
昭佩看众人都已吃的差不多了,这才点头,“行行行,说不过你的歪理。掌柜的,付钱。”
那店主小跑儿过来,“来嘞客官,一共一贯五十文。”
那头承香就去付钱,还顺带着赏了店主三十文,凑齐了两贯钱。这里昭佩又站起身,边走边四处张望起来,“你说这沿河的风景就是好,咱们以后多出来走。。。快,都转过来,低头!”说着自己像看见鬼一样转了回来。
夏氏听得这一声,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赶紧顺着昭佩刚才的视线望去,这才看到是萧绎身边坐着王僧辩和两个官员模样的人,正从不远处的酒楼二层看过来。
夏氏看见昭佩那副老鼠见猫的样子,就捂嘴笑了起来,“王妃快别藏了,王爷已经瞧见您了,正朝这边招手呢。”
昭佩泄气地转过身来,冲着楼上的萧绎鼓起双颊,哼了一声,这才带着夏氏她们不情不愿地进了酒楼,自有伙计按吩咐引上二楼雅间。
其实若无下属在萧绎身边,昭佩肯定转身就走,不过人前总要给夫君做足面子,便娇娇弱弱地对萧绎行了个礼,“王爷。。。”
不过话才开了头,就看见了萧绎身边跟着的王僧辩,和另两个面生的官员,只得悻悻看向他们。王僧辩身旁站着个长身白面的文官,模样竟跟萧绎有些许相像,另一个略黑壮些的武官,模样倒也俊秀,只是怀里还抱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三人见昭佩看过来,都一齐道,“见过王妃。”
那武官怀里的小姑娘也跟着拍手,“见过王妃,见过王妃。”
天真可爱的模样引得昭佩笑了起来,“呀,真乖,这位大人,这是你的女儿吗?”
那武官赶紧微微躬身,“是,下官王显嗣,是湘东王国常侍,这是下官的长女,闺名懿繁。”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王懿繁放到地上,自己挠了挠头,“这孩子黏人的很,听说湘东王要来巡视,哭闹着让下官也带她一起来。。。”
昭佩看那女郎一双透着灵秀之气的明眸,心生喜爱,轻轻摸了摸王懿繁的小脸,“真乖呀。”言语中又带了几分艳羡,听得萧绎深深看过来,正要开口,昭佩却又看向了王僧辩,“王参军还嫌颁儿吵闹黏人呢,其实天下的孩子都一样。”
王僧辩红着脸说不出话来,只能先骂自己的儿子,“那小子格外烦心,下官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他身边站着的那个白面文官趁机拍拍他的肩膀,“嘿,你小子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别人求着王妃看一眼都不行呢。”
等呛得王僧辩说不出话来,这才朝昭佩笑道,“下官湘东王国内史张绾,见过王妃。”
昭佩睁大了眼睛,“张绾?可是张弘策张国舅的儿子?令兄张缵也是闻名天下的才子呢,家父与令兄同朝为官,常常夸赞他的才学。”
张绾的父亲张宏策是武帝亲生母亲,已故献皇后,也就是太后张尚柔的弟弟,名正言顺的国舅,出身名门贵胄,又是皇亲国戚。张绾是国舅之子,萧绎自然待他不同一般,当下就对昭佩笑道,“论理张内史还是咱们的表兄呢。”
昭佩怎么会不明白,“好吧,见过表兄。”
张绾吓得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实在不敢当,王妃称呼我一声孝卿就是了。”
昭佩急着脱身,不管到底怎么称呼,赶紧就顺着笑起来,“孝卿啊,看样子你们和王爷还有正事,我就不打搅了,王爷,妾身告辞了。”
萧绎想要伸手拉她,但是想起周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只好把刚抬起一寸的手又放了回去。
张绾这人也很有眼色,毕竟文官头脑灵活,不像另外两个木头,见这情形,赶紧一拱手,“王妃留步,其实王爷已经巡视得差不多了,此刻酒足饭饱,该告辞的是我们三个才对呀,是吧,二位王兄弟?”
王僧辩和王显嗣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也都拱手告辞,“是是,下官也都告辞了。”说着王显嗣抱起女儿,三人赶紧都离了酒楼,各自回家。
昭佩见这三个没良心的人跑的比兔子还快,夏氏和承香承露又像兔子似的低着头,只得谄媚地拉住了萧绎的手,“夫君,妾身,妾身这不是也出来巡视民情吗?这叫夫妻同心。。。”
萧绎全然不为所动,眯起眼睛盯着昭佩,“是吗?看来你还挺在意我这个夫君,那我问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怎么交待你的?”
昭佩看着他一明一暗的眼眸,扯着嘴角苦着脸道,“呃。。。啊。。。嗯。。。好像。。。应该。。。说。。。”
萧绎忽然站起来,俯身咬牙切齿地看向昭佩,“我说,初来乍到,不熟悉地方,让你不许乱跑。你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昭佩咽了咽口水,“不是的,不是的,我至少听进去了一个字。”
萧绎皱起眉头,“什么字?”
昭佩弯起了眉眼,露出一个浅笑,玉手指了指萧绎的心口,“你。我只听到了你。”
趁着萧绎被迷得七荤八素,腻得翻江倒海,赶紧狠狠瞪了一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正倚在窗边看风景的夏氏,“是,是她,是三丰想出来看看,我才带她出来玩儿的。”
夏氏震惊地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颠倒黑白的昭佩,嘴唇张了几张,最后还是以昭佩为重,不咸不淡地向萧绎屈了下膝,“是,都是妾身的错,王爷恕罪。”
萧绎明知她在撒谎,却被刚才那一手彻底打败,自暴自弃地沉溺在昭佩的谎话里,对夏氏挥了挥手表示不计较,又威胁地看向昭佩,“好吧,这次就算了,回去再收拾你。”
昭佩缩了缩脖子,上前搂住萧绎的臂膀,“反正也玩够了,咱们回去吧,夫君。”
萧绎无奈地任她搂着,边下楼边问承香,“你说说,王妃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承香不敢撒谎,扳着指头一一道来,“先是花十贯钱买了一斗米,又花两贯钱算了个命,最后带着奴们在那个小摊儿吃了餐当地名吃,就这些了。”说着一指刚才的小摊儿。
萧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捏了捏昭佩挽在自己臂弯的玉手,“就知道胡闹,路边的小摊儿也敢吃,看回去不揍你,还有承香承露,怎么看着主子的?都该打。”
说话间已经到了马车前,夏氏上了来时的马车,昭佩则跟着上了萧绎的马车,边上车边回手拉萧绎,“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别扫兴了,唉,也算你我夫妻有缘嘛,我跟你说,前面桥头有个算命的,可灵了,虽然价钱贵,但真的一说一个准,我生来还没算过命呢。他还说你能坐二十一年江山呢。”
萧绎坐稳了身子,脸色更加无奈,“这种人都是骗钱的,以后别听他们瞎说。”
昭佩被他搂在怀里,不服气地嘟起嘴,“可准啦,肯定不是骗钱的,等会儿再经过那儿,你也算算就相信了。”
可是等马车停在桥头时,放眼四顾,哪里还有那师徒二人的影子,原先的位子只留下一个卖杂货的小贩,正在叫卖各种廉价头花,引来一群布衣荆钗的贫民女子,叽叽喳喳地翻捡砍价。
萧绎笑着刮了刮昭佩的鼻子,“骗了你的钱,自然心虚,哪还会等咱们回来,我也看过几本观星论命的书,以后我天天给你算,好不好?走吧,回家吧。”
昭佩心里虽还不服气,可到底眼见为实,也有些相信了萧绎的话,转眼把那道士的话忘到了脑后。
可她就像刚放出笼不久的鸟儿,好容易得了会儿自由,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关回去的,当下耍赖似的搂住萧绎的腰身,磨蹭着撒起娇来,“不回家,不回家,我还不想回家嘛~你看那山,上头好像还有个寺庙呢,我想去逛逛,陪我去嘛,好不好~好不好~”
萧绎虽然被她闹得心软,但还是不肯让步,“就知道到处乱跑,今天不行,太远了。改天吧,改天再来。”
昭佩也只能见好就收,“那说好了,改天一定要陪我来呀。”
第二十四章 驸马
自从萧绎离京之后,萧正德入宫的时候也渐渐少了,太子又忙于照顾母亲,还在京中的只剩六殿下萧纶,偏又是个最悖逆无礼,说不上三句话就要生气的主儿,于是武帝也少与儿子们见面了。
这日闲来无聊,便召朱异手谈几局解闷。
如今正值仲春,和风暖阳,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金殿内又熏着清心的白檀,香雾袭人,茶烟缭绕,跟这份难得的闲适比起来,眼前的棋局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朱异看着武帝平静慈祥的苍老面目,又瞄了一眼势均力敌的棋盘,那些黑白子都显得不同寻常起来,他的眼睛来回细看了好几遍,才终于落下一颗胆战心惊的白子。武帝似乎早有预料,手中的黑子紧跟着就落了下去,“哈哈,彦和,小心了。”
朱异似乎这才看出玄机,赶紧嚷嚷起来,“不行,不行,臣老眼昏花,看错了,容臣重新落子。”说着就要伸手。
武帝一把抓住了朱异的手腕,“诶,落子无悔,棋局如战局,岂能说退就退?”
朱异缩回手,擦了擦头上的细汗,“陛下取舍得当,目光长远,臣输的心服口服。不过陛下是看准了臣贪得无厌,才以利相诱,引臣入套的。未免胜之不武,这局不算,重来重来。”
武帝摸着胡子大笑起来,“彦和啊彦和,你真是一毛不拔,这一局不过两千钱,你家财万贯,何必心疼呢?”
朱异微微扬起下巴,似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陛下刚才亲口说的,臣唯利是图,贪得无厌,还一毛不拔。既然陛下都把臣看透了,怎么还舍得割臣的肉,拔臣的毛呢?”
武帝笑得更加开心,“唉,我遇上你,才是输的心服口服呢。好吧,不论输赢,一局再赏你两千,这下可安心了?”
朱异谄媚地笑着站起来躬身,“不只安心,而且还开心。臣拜谢圣恩。”
这里自有内侍去清算棋盘,武帝自得地端起茶盏慢饮,朱异也在对面细呷着他早就喝腻了的皇家贡茶,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当初武帝建国时,身边有许多功臣,最出名的当属沈约和范云。此二人家世才干都远胜于自己,可惜范云早逝,沈约自视清高,不肯曲意奉承武帝。
朱异还能清楚的记得,十几年前,自己还只是个太学博士,而沈约贵为宰相,位列三公。在一个无比寻常的例行宫宴上,鬓发还未斑白的武帝指着豫州进贡的巨栗,亲切地看着沈约,要与他比试典故。
沈约虽当时少写了三件典故,当面奉承了武帝,散席时却忍不住想找回面子,对身边人说,“此公护前,不让即羞死。”
武帝当时就要治他出言不逊之罪,亏得徐勉徐尚书力谏,才算平息下去,可从此就失去武帝的欢心了。
这事儿过去了那么多年,朱异仍记得一清二楚,也时刻以沈约为前车之鉴,桩桩件件从未胜过武帝。可近日前朝事忙,武帝又时时把自己捆在身边,天长日久,难免出错,万一露出什么破绽,可就前功尽弃了。
尤其这棋盘上的功夫,费时费脑不说,又总要满盘皆输,还要输的花样百出滴水不漏,真是天下第一头疼事。
正想着给武帝找点儿什么别的乐子,却远远听见一阵嚎哭声,那可真是撕心裂肺,闻者心伤,他心里就往下一沉,丁贵嫔病了才不到半年,不会这么快就咽气了吧。武帝的身体好了没多久,此时可经不起这样的丧事。
朱异心中虽害怕,面上却仍镇定自若,他看了一眼也满是惊疑的武帝,沉声向外轻斥,“什么人在外喧哗吵闹?”
立时就有一个内侍开了殿门,外头轻暖的春光就散了进来,照得武帝双目微眯,“有什么事快说。”
那内侍抖抖索索的,似乎很难启齿,“是,是,是驸马都尉殷钧,在外,在外嚎哭不止,想要求见陛下。”
这驸马都尉殷钧娶的是武帝和德皇后的长女,永兴公主萧玉姚。
永兴公主生来活泼貌美,桀骜不驯,不论性格相貌,都像极了母亲德皇后,是最得武帝宠爱纵溺的女儿。这位驸马也是武帝千挑万选,最后才选中了自己故世好友的儿子。
殷钧虽有些过于文静,个子也不算高,但长相十分俊秀,又写得一手好字,连范云在世的时候都常常称赞他,许多才子名士都以他的字为摹本。更难得的是为官清廉,颇有政绩,能令治下强盗恶匪绝迹,疟疾疫症全消,是个不可多得的贤才。
武帝当初也是千挑万选,才选出这么个才德兼备,聪明俊秀的人做女婿,加上太子也很喜欢这位姐夫,武帝自然对他恩宠备至,不断升官加爵,前几年也做到了五兵尚书的位子。可惜自从殷钧的母亲过世,殷钧的身体就有些虚弱,近两年不过做些闲官,以便疗养身体。
一个应该在家休息养病的女婿,忽然这么大哭大号地进宫,不免让武帝心胆剧颤,手都跟着抖了起来。
朱异赶紧扶起了武帝,“陛下且莫忧心,公主金身玉体,一定平安无恙,还是先听听驸马要说什么吧。”
说着赶紧看向那内侍,“还不快把驸马带进来面圣!”
不多时,果然见一个面带病色的中年男子,衣衫不整地冲进殿中,满脸都是泪痕,手里还抓着几张已经被捏皱了的宣纸,痛哭流涕地哀嚎着扑倒在武帝脚下,“求陛下做主,臣实在活不下去了!呜呜。。。公主。。。公主她。。。”
武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一把将他拽了起来,“玉姚,玉姚怎么了?啊?你倒是快说啊!”
殷钧抖着手把那几张纸递给武帝,自己却哭着说不出话来。
朱异赶紧帮着武帝展开了那几张纸,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两行大字,一看就是永兴公主的笔迹,“竖子生殷钧,殷叡生竖子”。
殷叡正是驸马殷钧之父,武帝年少时密友的名讳,更是永兴公主的家翁,如此侮辱殷叡,不只是在扇驸马的耳光,更是对武帝的大不敬。
武帝当下虽得知女儿无恙,松了一口气,却很快又怒上心来,“若说你父亲是竖子,那又将我置于何地?唉,不孝女,不孝女!”
话虽如此,朱异却看出武帝不想责罚这个最爱的女儿,就赶紧上前,亲自扶起了犹在啜泣的殷钧,“来来来,驸马身体抱恙,快先坐下,有什么话慢慢说。”
见殷钧抹着眼泪坐下,这才赶紧笑道,“此事却也蹊跷,公主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恶语相向呢?莫不是夫妻拌嘴了?”
殷钧见武帝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只得满面屈辱地开口,“公主许久未曾召臣入府,臣心中想念,昨日就按例提前知会,然后亲自到公主府拜见。谁知,谁知,一进门就看见这几张大字,臣不堪其辱,当时就要和公主理论,可公主竟命奴仆将臣捆了起来,丢在柴房一整夜,今早臣的家仆来寻,公主才将臣放出来,呜呜。。。臣实在,实在是没有颜面活在世上了。。。呜呜。。。”
说着撩开宽大衣袖,手臂上果然一圈圈捆绑挣扎后留下的红痕。
大梁公主地位甚高,都自己建有公主府,驸马另居别宅,得公主传召才能上门侍寝,眼前这情形,分明是公主嫌弃驸马力不从心,许久不曾传召,驸马不堪冷落,所以吵闹委屈。
不过这在前朝本朝都并非新鲜事,永兴公主已经算是比较安分守己的了,所以众人不觉诧异,反觉滑稽。
四周侍奉的宫人们见了驸马的倒霉样子,都窃笑不已,朱异也是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十分辛苦。
武帝听说爱女平安无事,又见这不过是夫妻间寻常拌嘴打闹,便想小事化了,“唉,这个玉姚啊,真是不省心,我一会儿就把她叫进宫来,好好说说她,让她给驸马赔礼道歉。”
朱异也咳了两声,上前劝告道,“驸马此番是受了委屈,可也要为两个孩子想想,儿子都快成人了,父母还吵吵闹闹的,也不成体统。驸马权当看在孩子面上吧。”
这本来也是合情合理的话,永兴公主和驸马都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再怎么闹也总归要和好的。
可谁知不提儿子还罢,一提儿子,驸马又委屈地哭了起来,“臣也知道这是小事,本来不该惹至尊烦心,可是,可是昨夜被关在柴房的时候,臣听见,臣听见。。。”说着却看向周围宫人,不肯再说下去。
武帝赶紧挥了挥手,朱异识相地带着宫人们出去,贴心的随手关紧了殿门。
驸马这才又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听见公主的侍女说,臣的两个儿子,都并非臣亲生。。。而是,而是,而是临川王的儿子,所以,所以才生得那样高大。。。呜呜。。。呜呜。。。”
说着哭得浑身都发起抖来,“今早臣出门的时候,亲眼看见临川王从公主的卧房出来。。。呜呜。。。这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其实驸马当年跟公主完婚的时候,就隐隐发觉公主已非处子之身,只是公主乃是金枝玉叶,他也不敢因此责难公主。后来虽然不受公主喜爱,一年只被传召三五次,可历来公主多男宠面首,永兴公主对他冷冷淡淡,却从不蓄养男宠,几年后又接连生下儿子,也算是难得的贤惠。
驸马是一个容易知足的人,所以即使平日受了些委屈,也不敢张扬,依旧对公主真心相待,尽力侍奉。可如今猛地知晓如此不堪的真相,发觉自己被蒙骗多年,心内如何苦痛流血,自是难言。
此刻的武帝也不比他好多少,临川王萧宏是武帝最溺爱的弟弟,永兴公主的六叔,萧正德的亲生父亲,比永兴公主大了十岁有余,今年已五十有四。当初之所以把萧正德过继给德皇后,也就是为着他这个弟弟。
可萧宏虽说生得高大貌美,却生性风流放荡,仗着武帝的宠爱,不但王府极尽奢侈,府中姬妾更是数以千计。
只是到了这个年纪,依旧白皙的面容上,已经布满了脂粉遮不住的细纹,一双勾魂眼也快失去神采,武帝无论如何都不敢,也不想相信驸马的话。
可驸马与临川王素无旧怨,他又怎么会用公主的名声和自己的尊严撒谎?武帝捂住了隐隐发痛的心口,有些喘不上气来,“好了,驸马,你先回去,我自会询问公主,如若属实,一定严惩不贷!”
驸马听见这话,知道武帝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也不敢再哭,只能抽着气撑着病弱的身子推开殿门,由等在外头的家仆扶着回府。
朱异瞧见驸马的模样,也不免摇头叹气,对已经是熟识的俞三副感叹起来,“唉,可怜驸马才华绝世,竟要受这样的窝囊气。”
俞三副挤了挤眼睛,“嘿,萧娘那双含情目一勾,谁又能抵御呢?”
俞三副口中的萧娘不是别人,正是临川王萧宏。
萧宏对待家中妻妾,是百般溺爱,宠妾江无畏穷奢极欲,又纵弟行凶,萧宏却宁可被免官罢职,都要维护他们。可一但离开娇妻美妾,上了沙场,遇上魏军,就怯懦不前,连阵都不敢出。
魏军自然旗开得胜,为了表示谢意,派人送给萧宏女郎的巾帼,还将他编成了军歌,“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以此嘲笑萧宏软弱如女子。
虽说这是敌国的侮辱,但大梁国中看不惯萧宏的人也都偷偷这么称呼他,就连俞三副这样的内侍,提起萧宏也没什么好话。
朱异想起‘韦虎’,不免深深叹气,“可惜韦睿和裴邃二位老将军都已经仙去,成景俊也已年迈。如今独留陈庆之一人,也是孤木难支啊!否则,至尊又怎舍得派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去打仗呢?要是什么时候能再得一员虎将就好了。。。”
正在感叹时政艰难,却听殿中传出武帝的低吼,“来人!来人!给我把永兴公主召进宫来!”
朱异赶紧冲进殿中,“是,是,已经派人去了,陛下消消气。”
他虽隐约听到驸马和武帝的密谈,还是忍不住劝武帝,“事已至此,陛下也不必太过苛责公主了,郗娘娘还在天上看着呢。”
武帝心里泛上一阵浓重的无力感,只得闭上了泛红的双目,“要不是为了阿徽,我也不会。。。唉,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第二十五章 反目
永兴公主踏着拂面微风推开殿门的时候,武帝正双手掩面,坐在案前的地面上,本来就不高大的身形更显瘦弱渺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
前去传召永兴公主的人多少也透出了些口风,不过她一向得宠,也并不真的害怕,软和了语气袅袅婷婷地走上前去,扶住了自己的父亲,“阿父,您怎么坐在地上?地上凉,小心身体,女儿扶您起来。”
武帝却一把挥开了她的手,颤巍巍的指尖指向满面惊诧的永兴公主,“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永兴公主见到武帝这个样子,明白驸马肯定来告状了,只得提起裙裾,跪在武帝面前认错,“阿父,女儿知错了,女儿不该戏弄驸马,更不该谩骂殷大人。。。只要阿父能消气,女儿去向驸马请罪就是了。”
武帝和德皇后的三个女儿里,两个都像武帝,只有永兴公主生得跟德皇后有五分相似,看到她,卫风里的硕人就出现在眼前,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即使已经快要四十岁,她这副容颜还是没有衰退,除了眼角的细纹和不再纤细的腰肢,其它的所有,都让武帝仿佛看到诗中的齐庄姜再临人间。可一想到齐姜,武帝就不能不联想到另一个齐姜,和兄长乱伦的齐文姜。
其实若永兴公主长得不那么像德皇后,倒还好些,武帝一见到她那张和德皇后无比相像的美丽脸庞,就更难压抑胸中的怒气,仿佛德皇后也因这样的丑事受了侮辱一般。
于是永兴公主听到了父亲颤抖而压抑的低吼,“请罪?你怎么请?能把儿子变成驸马亲生的?啊?你,你简直畜生不如!”
永兴公主长到这么大岁数,看到得到的都是父亲的笑脸和温柔爱护,何时被这样责骂过,况且听这话,武帝分明已经知道了她和六叔的事情,不由心里暗恨驸马那个蠢货。
自己故意让他看见六叔,无非就是让他死心,以后少来公主府打扰,谁知他竟不顾脸面地告诉了武帝,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腐儒。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却也不敢太过分,只能强忍委屈和怒意,用含泪的双眼看向武帝,“阿父从没骂过女儿,今天为了一个外人,竟连父女之情也不顾了吗?”
武帝浑身都气得发抖,“你,你还敢提父女之情?!但凡你心里有半分父女之情,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丑事!”
可看着女儿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又无法再责骂下去,喘了两声,稍稍平静了语气,“就是因为太宠你,才宠成这个无法无天的样子!唉。。。好了,我不骂你。。。但回去以后,要先跟驸马赔罪,而且永远不许再见临川王。听见了吗?”
永兴公主却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昂起头直直看向武帝,“女儿听到了,但女儿做不到。给驸马赔罪可以。。。离开六叔,女儿做不到。”
武帝直到刚才那一刻,都不肯相信这件事,所以言语间半句未提萧宏,可如今,话已经从女儿口中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他想不信都不行了。
永兴公主看着武帝濒临崩溃的苍老面容,忽然笑了起来,“阿父怎么很惊讶的样子?女儿以为,阿父早就心中有数了。女儿从十三岁起,就已经是六叔的人了,驸马,不过是女儿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罢了。”
武帝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他不是没有见过宗室皇族间的丑事,他以为自己早就可以无动于衷。
那些不肖的子侄们,无论做出什么事,他都不会觉得伤心,可眼前这个最爱的女儿,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能让自己心碎滴血。
武帝无力地摇晃着老泪纵横的脸,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不,不,玉姚,你说实话,是,是他引诱你的,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还没听见永兴公主的回答,就自顾自欣慰起来,“老六那个风流性子,见了模样好的就走不动路,没想到竟敢碰你,这回,这回我绝不饶他!”
永兴公主却怎能忍心让心爱男子受罚,一半实话实说,一半为萧宏着想,竟全不顾忌父亲的感受了,“阿父,不是六叔,是女儿,是女儿强迫他的。”
她看着父亲惊怒交加的脸庞,索性破罐子破摔,从头抖落了个干净,“女儿从记事起就心仪六叔了,他那时候真是翩翩绝世,没有女人能不喜欢他。。。只可恨女儿生错了地方,竟做了他的侄女。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什么江无畏,什么莺莺燕燕,那些女人都配不上六叔!我是大梁长公主,身份尊贵,样貌出众,我才有资格陪着六叔。”
说起萧宏,永兴公主的眼睛里又泛起了某种少女才有的情愫。
可这情愫出现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一张脸上,非但不美好,还透着浓重的诡异和悲哀,“女儿知道,阿父是不会允许的,而且早早就把女儿许配给了殷钧那个窝囊废。所以在成亲前,女儿就偷偷去找六叔,告诉他女儿喜欢他,哈哈,阿父没瞧见六叔那个样子,居然吓得坐到了地上,好像阿父会冲出来砍死他一样。”
武帝却不想再听下去,他箍住永兴公主的双肩,疯狂地摇晃起来,“闭嘴!别说了!他是你的亲叔父!亲叔父啊!”
永兴公主却好像没有听见武帝的怒吼,越说越高兴了,“他害怕得都快哭了,还劝女儿赶快回家,可女儿不害怕,女儿喜欢他,我就告诉他,如果他不愿意跟我好,我就让阿父杀了他。哼,他也够软弱的,做都做了,还偷偷摸摸地把女儿送到后门,说不许告诉任何人。不过谁叫女儿喜欢他呢,这么多年,女儿确实守口如瓶。要怪就怪殷钧那个窝囊废,忍了那么多年,何必这时候说出来扫兴呢?”
武帝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再也承受不住,脱力似的松开了永兴公主,沙哑的嗓音满是疲倦与失望,“本来以为你娇纵任性,找一个温柔懂事的驸马,可以和你相辅相成,没想到适得其反,倒把驸马也给害了。可是女儿啊,你嫌弃驸马窝囊,难道六弟就不窝囊?他除了会在脂粉堆里打滚,还有什么本事?再说他也不是真心对你,临川王府姬妾成群,江无畏得宠多年,你在他心里,根本什么都不算啊!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呢?”
永兴公主流着泪笑起来,“我不在乎,我喜欢他!我看见他就喜欢,我也管不了自己!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跟他好一天,就是给他当妾,当婢女,我也心甘情愿!”
武帝又觉得喘不上气来,他觉得再听下去,他也要管不住自己了,于是严厉地望向萧玉姚泪湿红妆的脸,“不要再说了!出去!回你的公主府去!”
永兴公主却一不做二不休,把玉白的脖子重重一梗,“不!女儿不回去!阿父,女儿要跟殷钧和离!他无故惊扰阿父,又败坏女儿名声,女儿要‘出夫’!”
武帝气得头脸涨红,眼睛里迸出面对魏兵的狠戾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给我滚!滚!”
自古以来,只有丈夫嫌恶妻子,将之赶回娘家,谓之‘出妻’,还从未听闻过妻子休离丈夫的,即使贵为公主,也只能养些男宠,而无权抛弃驸马,这话非但有违人伦,更是对当年指婚的武帝迎面一击,打得他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永兴公主却嫌事情还不够严重,火上浇油般地坚持着,“阿父!女儿除了六叔,谁也不喜欢,可只要殷钧还是驸马,女儿就不得不忍着恶心跟他。。。难道阿父就不能可怜可怜女儿吗?女儿是您的亲生骨肉,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殷钧吗?”
说着还变本加厉地抓住了武帝的龙袍下摆,“从小女儿就对您言听计从,尽心尽孝,出嫁以后更是循规蹈矩,一个面首都没有养过!就是不看在女儿的份上,也看看阿娘吧,阿父!”
武帝终于被‘阿娘’两个字拍碎了最后一丝理智,早就在爆发边缘的怒火轰地一声冲破禁锢,握紧了拳头左右张望起来,一眼就看到了身后桌案上的玉如意,二话不说,抄起来就抡到永兴公主的身上,“你尽心尽孝?尽心到侮辱你的驸马!尽孝到忤逆你的父亲?!”
那玉如意并不是寻常拿在手中把玩的小东西,而是结结实实一个沉重摆设,长度足有十二三寸,玉又是硬质的,仿佛一把硬棍夯在身上,就是成年男子也受不了几下,更别说娇娇弱弱的公主了。
不过武帝本来也是顺手,想着随便打几下,让她认了错,服了软,也就算了。
可惜永兴公主的性格中,很大一部分倔强刚烈都继承自武帝,也是个咬不动的硬骨头。若是武帝可可怜怜地哭着求她,说不定一切还有转机,可武帝暴怒之下居然打了她,也就等于彻底断绝了父女之情,她更是咬紧牙关,再疼也不肯发出半声求饶。
武帝看她这幅样子,越打越不解气,下手也没了轻重,逮到哪儿就打哪儿,好几下都打在了骨头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你是不养面首!你比养面首厉害多了!你养你六叔!我打死你个没廉耻的东西!”
永兴公主疼得眼前发黑,却半句不肯求饶,眼神也越来越怨毒。
这更加激怒了气火攻心的武帝,他的吼声也越来越大,“你自己说,你出嫁之后来看过我几次?!你尽去看你的六叔了!还有脸说自己孝顺!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父亲!既然如此,我还留着你干什么!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外头的朱异自然早听到了动静,一面怕永兴公主出事,正急得团团转,另一面又不好轻易插手武帝的家务事,正权衡利弊间,却听见武帝猛然拔高的怒吼,心头猛地一沉,赶紧就要冲进去。
身边的俞三副也是第一次遇见武帝发这么大的火,赶紧从后搂住了朱异,“诶哟朱舍人啊,您这会儿进去,不是自讨苦吃吗?”
朱异哪还顾得上这些,一把挣开俞三副,踢开殿门就冲了进去,连滚带爬地抱住了正在施暴的武帝,“陛下息怒啊!这可是您和郗娘娘的女儿啊!您要是打死了她,您自己还能活得下去吗?啊?”
武帝余怒未消,把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溅起的碎渣落了永兴公主一身一脸,“我就是不活了,也要打死这个逆女!别拦着我!”
话虽如此,手上却早空空如也,分明还是不忍心,朱异看出苗头,自然赶紧将武帝抱得更紧,“陛下要是还生气,就打臣吧,臣是微贱之躯,打死了也不心疼!可公主生来娇贵,怎么受得了陛下的拳脚啊!”
说着主动拉起武帝的手,往自己身上挥舞了几下。
这时候武帝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见有人解围,自然巴不得赶紧住手,看见女儿趴在地上,衣衫凌乱,发髻倾散的凄惨样子,又心疼地想上前查看,却碍于脸面,一时进退两难,只能叹着气由跟着朱异冲进来的内侍扶着坐下,将头扭到了一边。
朱异明白武帝的心思,赶紧上前扶起公主,为她弹去衣裙上的尘灰,“公主啊,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快,快来人,扶公主回府!”
这才把满身伤痕,满面怨气,仍一言不发的萧玉姚送走。
可一转身,又看见伤心至极的武帝,登时头大如斗,揉了揉比处理朝政时还疼的鬓角,坐到了武帝身边,“陛下虽为儿女殚精竭虑,儿女们却未必能体会这一片苦心。既然如此,至尊又何必劳心伤神呢?唉,管教,管教,管教不好都成仇啊。”
这话虽说到了武帝的心里,武帝却还不肯认输,反而瞪了一眼朱异,“天子家事,爱卿就不必操心了吧?”
朱异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赶紧摸了摸鼻子,“是,是,臣不敢管陛下家事,可臣却不能不管圣体安稳,陛下废了这么半天劲儿,肯定也累了,就什么都别想,歇息一会吧。”
武帝重重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却仍放不下萧玉姚,“可是,可是玉姚。。。唉。。。其实我也后悔,最近烦心事太多,心里积着无数火气。。。唉。。。玉姚虽不懂事,到底也不算什么大错。。。她又跟我一样倔。。。万一真的。。。”
朱异赶紧安慰他,“陛下毋须忧虑,臣一定想办法让公主舒心就是了。”
第二十七章 弑父
历来皇家斋戒都会设在单独的斋室中,外有轮值军士巡查,令寻常刺客无处下手。而公主们带进宫的又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根本没人上前盘查,倒是有人偷偷议论。
这守斋室的活儿本就轻松,何况今天又只有女眷,没有王侯男子,更是无聊地让人打瞌睡,可受宫规所限,军士们又不能真的打瞌睡,便都盯着那些女眷的裙子提神。
历来皇家斋戒都会设在单独的斋室中,外有轮值军士巡查,令寻常刺客无处下手。而公主们带进宫的又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根本没人上前盘查,倒是有人偷偷议论。
这守斋室的活儿本就轻松,何况今天又只有女眷,没有王侯男子,更是无聊地让人打瞌睡,可受宫规所限,军士们又不能真的打瞌睡,便都盯着那些女眷的裙子提神。
几位公主他们自然不敢看,不过公主身边的侍女们却也都有些姿色,那婀娜的身姿,纤细的柳腰,粉嫩的面庞,流光的眼眸,让守门的副将看得眼花缭乱,心迷神醉,虽说不敢太过分,还是站着身子跟几个相熟的悄悄递眼色。
正眉来眼去,不亦乐乎间,却见永兴公主进门。
这永兴公主是出了名的绝色美人,传说瞧一眼就能丢了魂,只可惜脾气不好,万一被发现,连脑袋也可能一起丢了,所以这副将赶紧跟着身边的将军,老老实实地低头行礼,“公主。”
永兴公主心里装着一件大事,连瞧都没瞧他们,昂着脖子就先踏入了斋室。那将军是个正直男子,依旧目不斜视。
可那副将本身就是个爱沾花惹草的世家子弟,这公主看不得,她的侍婢总不碍事,能够搭上一两个岂不更美?想着就看向永兴公主带来的两个侍婢。
这副将不看还好,一看就赶紧去拉将军的袍袖,低声道,“将军,您瞧永兴公主的婢女。”
将军被他烦得不行,一下就把他甩开了,“一天到晚盯着女人的裙子,能不能看点别的?”
这副将却更着急了,“不是,不是女人的裙子,那两个,好像不是女人啊。”
说着急得直接上手按住了将军的脑袋,“看看,那走路的姿势怎么那么怪呢?那腰也一点儿都不软啊。”
那两个婢女好像发现了身后的视线和悄声议论,将军看过去的时候,右边那个竟然把鞋子都在门槛上绊掉了,虽然很快穿好,可身形确实异常僵硬,尤其弯腰捡鞋的时候,手上骨节分明,脚也大得过分,加上一马平川的前襟,无法不叫人起疑。
将军立时反应过来,回头盯着副将,“你小子眼睛还挺尖的,那两个确实不像女人,简直就跟那天酒宴上,你划拳输了,扮的假女人一样啊。”
副将却不想旧事重提,赶紧拿出了少有的忠肝义胆,“这时候还有心思损我,公主带两个男人进去,总不会是想干什么好事。要不咱们先进去禀报一声,把他们拿出来再说。”
将军却拦住了他,“不成。永兴公主深得圣心,只要还没出事,至尊就一定会偏袒。再说了,也没有男人不准进斋室的规矩,万一是至尊跟公主商量过的呢?别到时候人没抓成,先把咱们的命丢了。”
副将急得抓耳挠腮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等真出了事,咱们照样活不成。”
将军嘶了一声,猛地拍向副将的肩膀,“现在斋室里人多,公主就算真有歹意,也不好下手,一时半刻还出不了事。如今后宫是丁贵嫔掌管,你赶紧到显阳殿去禀报贵嫔,看她怎么说。至于这里,有我守着就行了,快去!”
其实丁贵嫔病了以后,武帝好几次都想把后宫事宜交给别的嫔妃,让她好安心养病,可丁贵嫔深知权利和宠爱的相辅相成,她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不复年轻貌美,如果连后宫琐事也无力承担,那真是最后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丁贵嫔倒不怕自己失宠,只是历来废太子都有一个失宠的母亲,就不能不让她心惊胆战,所以一昧地向武帝虚瞒病情,仍掌管着六宫大权。
不过丁贵嫔的苦心也没有白费,让她耗尽心力扶持起来的太子萧统,是个孝顺至极的孩子,自从母亲卧病,十天有八天都在床前尽孝,丁贵嫔天天看见这个争气的儿子,病就好了大半。
副将进门的时候,太子却恰好因事回了东宫,只有门前的侍婢拦住了他,“什么人!贵嫔居所,岂容乱闯?”
那宫女生得也是花容月貌,副将却半点儿调戏的心思也没有,满头大汗地拿出了腰牌,“斋室守将有要事禀报贵嫔,还请赶紧通传一声。”
那宫女进去不到片刻,果然出来开了门,“贵嫔传召。”
副将擦了擦额前细汗,赶紧大步进门,到贵嫔榻前,隔着厚重的垂帘纱幔抱拳,“末将参见贵嫔。启禀贵嫔,永兴公主在进斋室时,带了两个十分怪异的婢女,末将与诸位将军都怀疑是男扮女装,图谋不轨。公主已带着她们进了斋室,末将虽万分忧虑,却不敢擅自打扰至尊。此事究竟该如何处置,还请贵嫔示下。”
丁贵嫔倚在高高的软枕上咳了两声,许久都没有说话。这事听起来不难办,但里头牵扯到了永兴公主,就让她不得不小心。
永兴公主是嫡长公主,德皇后的亲生女儿,地位举足轻重。当年德皇后的百般折磨还历历在目,永兴公主比起她的母亲来,虽然智慧远远不及,狠辣却还更胜一筹。
若是自己下令抓了那两个婢女,万一并非男扮女装,肯定会惹恼公主,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就算真是男扮女装,以武帝爱屋及乌的劲头,非但不会责怪公主,还会怨恨自己小题大做,离间父女之情。
可若是不下令,到时出了问题,罪责自然还在自己这个执掌后宫的人头上。思来想去,难以立刻作出决定。
那副将是个冲动的武夫,哪里能想得这么深远仔细,见贵嫔久久不语,急得快站不住脚,却也不敢出声催她。
正心急火燎间,就听见丁贵嫔低哑的声音,“这样吧,你们找几个武艺高强的士兵,悄悄站在斋室帷幕之后,记得卸掉兵甲武器,这样才不会发出声响。要是公主真的图谋不轨,你们也不可伤害公主,只要把那二人拿下就是。若一切无恙,就权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再悄悄从帷幕后退回即可。”
副将得了这道密令,赶紧就想转身,却听丁贵嫔又在身后唤他,“等等!无论结果如何,都尽量不要让官家知道,这是我的命令。”见那副将答应了,这才放人离去。
丁贵嫔的贴身侍女见副将出去,赶紧上前撩起了纱帘,递上茶盏,“贵嫔快透透气吧,这病最怕闷着了。”
见丁贵嫔面色尚可,这才大惑不解地问道,“贵嫔为什么不让至尊知道呢?这事儿要是真的,那贵嫔就救了至尊性命,可是大功一件啊。”
丁贵嫔抿了一口药茶,用锦帕拭去唇边苦涩的水渍,这才露出一个更苦涩的笑容,“你懂什么?要是真的,公主必定会遭叱责,可官家绝不舍得杀德皇后的女儿,最重也就是打两下罢了。先不说得罪公主是什么下场,就是官家,也不会喜欢我插手他们父女间的事情,反而会把对女儿的怨气撒到我身上。更不要说万一公主成功,会怎么对付我这个从中作梗的人了。所以这件事情,不论怎么做,谁去做,都只会有过,不会有功啊。”
这丁贵嫔得宠多年,也算是把武帝看透了七八成。
此时的斋室里,其他几位公主都恭恭敬敬,无比虔诚地念佛,只有永兴公主似念非念,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可武帝却像很是欣慰,等念完了经,就赶紧叫住好不容易才肯来见自己的女儿,“玉姚真是大有长进,我看着也就放心了。”
永兴公主隔着衣裳摸了摸胳膊上的淤痕,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半个字也不愿与武帝多说。
其他几个公主见到这情景,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尽量把自己缩到一边退出了斋室,免得被卷进去。
武帝看见她的动作,难堪地叹了口气,“玉姚啊,我也是一时气愤,才做了错事,难道你要为父跪下来求你不成?”
看永兴公主依旧生气,只好再次让步,“再不然你也抽我一顿,扯平了还不行?”
永兴公主这才露出被打动的表情,上前搀扶住了武帝,“阿父。。。其实这件事女儿也有错。。。女儿回去仔细想过,觉得阿父确实是为女儿好。。。”
武帝没料到她这次这么好说话,自然乐得合不拢嘴,“好,好,乖女儿,为父以后再也不打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永兴公主却摇了摇头,“阿父,女儿再也不跟六叔来往了。。。非但如此,还有一件从他那里发现的机密大事要禀报阿父。”说着妙目看了看武帝和自己的侍从。
武帝一听是跟萧宏有关的机密大事,心里就立刻猜到了。从前有不少大臣告发萧宏谋反,那些行刺失败的刺客也大都说是萧宏指使。可他最知道自己这个六弟,生性懦弱怕事,好色无能,就是把他按到皇位上,他恐怕只会被活活吓死,那些人不过是看自己宠信六弟,所以什么事都推到他头上罢了。
此番的丑事,自己只责罚了女儿,没有处置六弟,就是知道他胆小不经吓,加上那么大年纪了,万一出了毛病,自己也于心不忍。
不过女儿主动跟自己和好,又愿意听自己的话,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就是暂时委屈一下六弟也无不可,于是脸上现出惊奇的神色来,“什么事这么神秘?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武帝身边的侍从自然都听话地下去了,可永兴公主身边的两个婢女,却在缓缓走过武帝身边时,猛然变了脸色,抽出袖中利刃,双双从背后刺向武帝。
幸而丁贵嫔早有密令,帷帐后安排好的八个兵士见势不妙,一涌而出,几下就夺了利刃,将两名刺客按倒在地。
武帝这才转过头来,看清了身后须臾间的变故,吓得扑通一声跌在地上,两个兵士上前搀了半天,才把他搀回座位之上。
武帝却像没看见满面灰败之色,也瘫坐在地的永兴公主,又像在逃避着什么,半句也不开口责问她,而是先看向了这两个婢女,“你,你们。。。谁指使你们的!”
那两个婢女却咬着牙不说话,神色变动之间,明显露出男子之征,立刻就有几个兵士上前搜身,摸了几下,果然如此,“回禀陛下,这二人都是男子所扮。”说着就拳打脚踢起来。
那两名男子却也并非铁骨热血的江湖硬汉,不过片刻,就据实招认道,“我们是公主的书童,是公主指使的。。。”
这两个书童也是糊涂,此时就算说是萧宏或别的什么人指使,武帝也会强迫自己相信,可指认公主,无非是将自己逼到了死路。
武帝果然拍案大怒,“胡说!你们非但行刺君王,还信口雌黄,污蔑公主,简直罪无可恕!来人!立刻拖下去斩了!”
兵士们虽然都不理解武帝的行为,但也不敢违抗圣命,只得把两个书童推出去斩首。
武帝看着还在地上的永兴公主,这个自己从未生出半分怀疑戒备,只有宠爱纵容,却在一次毒打后就要弑父的女儿,心里依旧不愿相信。
他深吸了几口气,最后还是有气无力地开了口,“玉姚啊,地上凉,起来吧。今天你也受了惊吓,回公主府歇着吧。来人,送公主回府思过,无召不得出。”
第二十八章 长命
昭佩听说此事的时候,正倚在窗边矮榻上打瞌睡,四月微凉的风吹得纱衣轻轻磨着肌肤,寒意也跟着渗了进去,可要是再披件衣裳,又未免太热,所以拿一只手捂在靠窗的手臂上取暖,模样透着难言的慵懒。
夏氏听完承香的话,连连摇起头来,“至尊既然如此处置,分明是想宽宥公主的意思,公主为何要想不开自尽呢?真是太可惜了。”
承香摸了摸下唇,也轻轻摇头,“据说是有人把事情传了出去,本来极隐秘的事儿,一下弄得满城风雨,公主怎么还有脸活着呢,所以一脖子吊死了。临川王知晓此事后,伤心忧惧,没两天就也病死了。”
承露却忍不住说起了传言,“听说擒拿刺客是丁贵嫔下的令,消息说不定就是从她那儿出来的,至尊痛失爱女后,还责怪丁贵嫔多事来着。不过公主也真是的,找什么人不行,偏是六叔。。。”
夏氏叹了口气,“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萧正德不也强占了亲生妹妹?至尊倒一句不问的。就连临川王,病重的时候至尊天天看望,葬礼又极尽哀荣,哪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公主的所作所为,跟他们那对儿禽兽父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可见再爱的女儿,也依旧是女儿,总是逃不过名节忠贞的。”
昭佩笑着瞧了她一眼,“记得你刚入府那会儿,请个安都浑身直抖,怎么如今竟伶牙俐齿,说起大道理来了?”
见夏氏不好意思地低了头,也叹起气来,“那朝堂沙场之上的男儿,刀光剑影,生死须臾,受的罪也不是外人所能道。比起阮修容心心念念的儿子,我倒想要个女儿,就算受些委屈制约,到底不用为了争权夺利而提心吊胆。”
提起子嗣的事情,众人都不太敢说话了,只见昭佩微微拧转身子,换了一边臂膀对着窗边,“以后少乱说宫里的事,难道世上就没有别的谈资了?”
话虽如此,昭佩心里却明白,以丁贵嫔的才智,做不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怕是有人推波助澜,一石三鸟,既除掉了公主和临川王,又陷害了百口莫辩的丁贵嫔。如今宫里的嫔妃,有这个心机和本事的,恐怕非阮修容莫属。
不过阮修容是萧绎的娘亲,行事都必为着萧绎打算。虽然想不通对付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处,昭佩却肯定是向着阮修容的,自然不愿再多提此事,“承香,颁儿又跑到哪儿去了?”
承香立刻笑得如释重负,嘴巴都快咧到了耳后根,“又叫季江抱出去玩儿了,他现在大了,离开王妃也不会总哭,依奴看,过两日不妨送回给王参军吧。”
承露也重重舒了一口气,“是啊,奴们可算能睡个好觉了,真快被折磨死了。”
昭佩却皱起了眉头,“季江?他最近怎么这么闲?”
承香听了这话就是一跺脚,“啊呀,奴竟忘了跟王妃禀报,前段日子王爷说季江岁数也不小了,不适合再随身伺候,让他领了个闲职做官,所以成日不务正业,东游西走的。”
承露见昭佩心不在焉地点头,却想起夏氏说过招子的故事,赶紧觑着昭佩的神色,吞吞吐吐道,“王妃要是舍不得颁儿,多留些日子也无妨的,奴们倒不见得辛苦到哪里去,要是能。。。那奴们再辛苦也都值了。”
昭佩却微微侧过了头,“还是早些送回去的好,总养着别人的儿子算什么。我如今也看开了,佛家讲究顺应机缘,强求到底无益。”
夏氏听着话头总绕到这上面,就赶紧看向昭佩捂着臂膀的玉手,那小臂上被风吹起的鸡皮疙瘩叫她一语中的,“王妃要是觉着冷,何不多加件衣裳?总这样捂着也怪累的。”
昭佩似是无奈又似是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嗯。。。那样太热。。。”
夏氏就探过身子来,想伸手关窗户,“不吹风不就好了?”
可惜伸到半空就被昭佩握住了手腕,“别。。。我就喜欢春风,轻轻凉凉的,还带着花香草香,受点儿冷也值了。”
承香悄悄在夏氏耳边提醒,“外头海棠花开得正好呢,王爷送的,王妃恨不得夜里也坐在这儿闻味儿。”
夏氏简直无言以对,只能泄气地坐了回去,“王妃的心思真难懂,妾身倒也不想懂,就是怕王妃吹了风身上疼,现在年轻还不觉得,以后老了就知道后悔了。”
昭佩啐了她一口,“你才多大点儿年纪?怎么好像很懂得老了之后的事情?少在那儿咒我,我徐昭佩是谁啊,不是说大话,论家世样貌,我以后肯定能被写在史书里,编在绝色佳人那一类,我怎么会老呢?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夏氏被她这无端自信弄得哭笑不得,只得伸出了自己的手,捂住昭佩的手臂,“好吧,虽然从未听说过哪本史书有绝色佳人纪,但王妃说会就会。现在呢,就让妾身这个老婆婆替王妃捂一会儿吧。”
可这里素手刚碰上微凉的玉臂,就见外头侍婢急急慌慌地跑进来通报,“王妃,夏夫人,王爷回来了,刚刚到府门。”
夏氏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萧绎八字不合,就因为诸如陪昭佩喝酒,不肯扔掉昭佩送的鸟,在院中种梨树等种种小事,闹得二人一见面就吹胡子瞪眼睛,互相看不惯。所以此时不用昭佩提醒,夏氏自己就急忙撒了手要下榻回去。
那侍婢见夏氏着急的样子,不由出言提醒,“夏夫人不必急,王爷带了张绾张内史,先到书房去了,一时半会儿应该过不来。”见夏氏的动作缓了下去,这才又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王妃,是徐夫人来的家信。”
昭佩也不忌讳夏氏,当下就接过拆了开来,细细读了一遍,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最后竟随手把信扔在了桌上。
昭佩素日最爱惜母亲的来信,纵然说的都是些琐事,也珍而重之地收藏着,所以眼前这番举动很不同寻常,看得承香承露也都提心吊胆起来,可又不敢问,只能一齐看向夏氏。夏氏只得硬着头皮开口,“王妃,这是怎么了?难道家中有什么变故?”
昭佩一拍那张纸,“哼,当然是变故。阿娘说家中又添了个弟弟,让我派人送贺礼回去。”
承香承露听见这话,立刻就明白过来。昭佩的母亲虽说是正妻,却年长色衰,哪里还生得出儿子,膝下就只有昭佩这一个女儿。如今说是弟弟,自然是庶子。徐夫人又是个软弱和善的,对待庶子就像亲生儿子,这也是她唯一能惹昭佩不快的地方了。
可夏氏不知道个中缘故,哪里摸得着头脑,“王妃得了弟弟,不是好事吗?怎么不高兴呢?”
昭佩把那信纸推得更远,“庶出的孩子也能叫弟弟?哼,也就是阿娘好脾气,要是我,一刀一个,看阿父能把我怎么样!”
承香就想开口劝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夏氏,夏氏明白这是家务事,自己这个外人不便在场,赶紧噤若寒蝉地出门回去了。
承香这才把信纸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原来三公子叫君宾,真是好名字。大公子君蒨和二公子君敷也都定下亲事了,王妃是该送些礼物回去表表心意。”见昭佩依旧为母亲不忿,赶紧劝她,“夫人也是为着王妃着想,王妃在朝廷里能依傍的,都是徐家亲戚,以后老大人一旦归天,那些族亲远亲还不一定如何呢。只有让这几个庶弟感念夫人和王妃恩情,还能做个依靠。王妃您想想,王爷如此待您,难道真的跟徐家没有半点儿关系?这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
昭佩的眼睛闭了又睁,终于摆了摆手,“好吧,你替我准备些礼物就是了。”
说完却又拿起了那张信纸,“我只是,只是替阿娘伤心。。。你们也知道,阿娘是个最唠叨的,平日来信,没有十张,也有八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写不满一张。。。她,她。。。”说着竟有些哽咽起来,“阿父还肯尊重阿娘,不过就是因为她和善不妒忌。。。可阿娘为了这点儿施舍,分明是当面带笑,背地流血,你叫我怎能不恨呢。”
承露无言地上前给昭佩抚背,承香将信纸小心放好,这才给昭佩递手绢,“夫人如此隐忍,也不光是为着大人,嫡庶对男子或许并不重要,对女儿却举足轻重。那些为着妾室吵闹不休,最终被休弃出妻的,也并非明智。王妃知道夫人不容易,以后多孝敬夫人就是了,千万别自己在心里难受,夫人肯定也希望王妃保重身子。”
昭佩胡乱擦了两下,自己抚了抚心口,到底缓过气来,“阿娘不缺金银,我要孝敬,也无非是侍奉在侧最好,可东海跟荆州相隔千里,岂是说见就见的?王爷也不会答应啊。”
承香眨了眨眼睛,“奴倒有个主意,大公子不是年纪渐长吗?等过几年也该入仕为官了,何不求求王爷,把大公子弄到荆州来做官,顺便也有个名目能把夫人接来,享几年天伦之乐。”
昭佩正待点头,却见萧绎拿着个长方的红木盒子进来,“说什么呢?公子夫人的,都把我听糊涂了。”说着献宝似的把盒子递给昭佩,承香承露都识相的退了出去。
昭佩接过来,既不像寻常一样骂他听墙角,也不急着打开,反而祈求地扯住了萧绎的袖子,“夫君,我求你一件事。”
从前只有萧绎求着昭佩的份儿,今天猛地翻转过来,萧绎的自尊心瞬间膨胀,不听什么事就立刻答应下来,“你我夫妻,何必用一个求字,什么事直说就是了。”
昭佩咬了咬下唇,违心地夸起了自己没见过几次的庶弟,徐家大公子徐君蒨,“我有个弟弟,今年虽才十岁,却聪朗好学,将来必定是个人才,我想着,能不能把他收归到荆州来。。。”
萧绎能有今天,大半都仗着徐家势力,如今徐家有事求自己,自然无不允准,“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行,我答应了,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保证高官厚禄,奉为上宾!”说着捏了捏昭佩的鼻子。
昭佩心愿达成,自然高兴,说话也俏皮起来,“如此妾身就多谢湘东王了~”说着兴奋地去开还抱在怀中盒子。
那红木盒子十分精致,连铜锁上都刻着花纹,昭佩不用想也知道又装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枕头。这枕头也并非金面玉框,甚至连绸面都不是,说它是枕头都有点儿高攀。说白了就是一块寻常木头雕刻打磨出来的木头疙瘩,根本不值一文。
昭佩就震惊地看向献宝之人,“咱们湘东王宫闹饥荒了?”
萧绎啧了一声,坐到昭佩身边搂住了她,“你怎么不识货呢?别看这东西其貌不扬,皇帝想要都不一定有呢。”见昭佩将信将疑地盯着自己,笑着全盘托出,“前两天上津乡出了个奇事儿,说是有个叫张元始的老汉,一百一十六岁了,依旧神清气朗,健壮无比,扛着十斗粮食,还能健步如飞。而且是个知命的奇人,据说死前在乡里转了一圈,跟乡民们都打了招呼才去的。”
说完看昭佩还是一脸茫然的可爱样子,便亲了亲昭佩的侧脸,“你难道没听说过,枕了寿星的枕头,就能和寿星同庚?”
昭佩‘啊’了一声,立刻就把枕头扔回萧绎怀里,“我才不要活那么久呢,到时候脸上都是皱纹,头发也全白了,多丑啊,你自己长命百岁好了,可别带上我。”
萧绎却把脑袋埋进了昭佩颈侧,咬着昭佩泛红的耳尖表忠心,“胡说。。。没了你,我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呢?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我与你同生共死。”
这话本就带了十分真心,再加上萧绎低沉悦耳的声音,就引得昭佩红了眼眶,正感慕缠怀,五内俱热间,却听这天杀的蠢材又开始煞风景,“可惜枕头只有一个,想要同生共死,少不得要先同床共枕了。。。娘子~”
昭佩气得夺过枕头就拍他,“我叫你同床共枕,我先揍得你天花乱坠再说!”
第二十九章 斗鸡
‘天花乱坠’四个字一出口,非但萧绎停下了逃窜的脚步,就连昭佩自己也愣住了,“呀!我怎么说顺了口了。。。什么天花乱坠。。。是头昏眼花才对。。。”
不过倒难怪昭佩,这四个字正是新近才传开来的,平日说的多了,难免会错口。只是这里头也牵扯着一桩奇事。
原来武帝这两年尽经历些生离死别,忤逆不孝的事,尤其最爱的女儿和六弟一旦离去,身边愈发连个能说话的亲人都没有了,于是常把京都同泰寺里一个叫云光的大和尚请到宫里讲经,还为他建了一座听经阁,把这位云光法师当成了挚友。
这件事本来也是小事,可奇就奇在这位云光法师的神通之上。
寻常和尚讲经,无非妙语连珠,口灿莲花,以佳词妙句发人深省而取胜。可这位云光,他不但是口灿莲花,讲经讲到妙处时,整个听经阁都有香花飘然而落,武帝自然以为惊奇,感叹了两句,佛法精妙可以为天花乱坠,从此这四个字便流传开来,时人纷纷称羡仰慕而已。
萧绎见昭佩无趣地放下了那个木枕,自己也觉扫兴,“哼,什么天花乱坠,这种鬼把戏,也就是阿父老糊涂了才会信。”
又有些高兴起来,“无非就是命人隐匿在屋顶,把提前备下的香花撒下去罢了,虽说他是哗众取宠,却也有些意趣,改天我也吩咐人弄一个,好好感受感受佛法。”
昭佩闻言果然失笑,“得了吧,我可不爱这种奇巧花样儿,得糟蹋多少花啊。不过那云光可发了财了,听说同泰寺里的佛祖金身,一年竟重塑了三回,就这样他还在跟至尊要钱呢。”
说着撇了撇嘴,“要不怎么说这些人心术不正呢,好好的铜都拿去塑冷冰冰的泥胎,如今竟闹得连铜钱都铸不出,都用了多少年铁钱了。”
萧绎摇摇头,坐到了昭佩身边,“还不是那个朱异,成天尽弄些不成样子的人在阿父身边,也不知道劝谏劝谏,只一昧的随着阿父性子来。若是沈约范云还活着,国事何至于此?”
昭佩被他捏着手玩儿,也不着恼,反而微笑起来,“他虽不算忠贞直言之士,却是个十足的聪明人,你只看沈约的下场就知道了。如今说起来容易,等你做了皇帝,肯定也不会喜欢忠言逆耳的臣子的。”
见萧绎垂着头不说话,就反过来抚了抚他的手,“其实他也算治世能臣了,如今朝廷里头成事的也就那么几个,文臣里头能挑大梁的,无非就是朱异和我的族叔徐勉。上回叔父来信还抱怨太忙,说是军务繁重,几个月才能回家一次,结果家里养的狗竟要当生人咬他,可真算是忧国而忘家了。朱异权位更重,总不会比叔父好到哪里去。”
萧绎想起宫里传回的消息,也跟着笑起来,“听说前段日子阿父总召他伴驾,天天要熬夜才批得完奏折。如今云光得宠,他倒乐得清闲了。”
昭佩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朱异能代批奏章,是个手握大权的好棋子,那又何必为了一点旧事存怨呢?如今叔父也要让他三分,至尊更是恩宠备至,咱们多少拉拢拉拢,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呢。”
说罢自己又忍不住失笑,“此人最是爱财,礼物倒是不难送,不过他连出宫的机会都少有,要那么多钱也没处用啊。”
萧绎虽打从心里讨厌朱异,可听昭佩说的很有道理,加上一件临近的大事缺少助力,也只好点头,“我多送些贵重礼品就是了,人嘛,总是贪得无厌的,像徐尚书那样只谈风月的,万里也挑不出半个。”
徐勉位居吏部尚书多年,吏部又是六部之首,掌管着大小官员的任用罢免,是个最能捞油水的职位,在贪官污吏遍地跑的风气下,武帝自然最放心这个清廉刚正的老臣,把官员任免的大权尽数交给了徐勉。众人都知道徐勉的性子,轻易也不敢贿赂讨好,官职升降也就各凭本事。
可普通人是一回事,徐勉的好友门客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门下的虞暠颇有些真才实学,又多得徐勉的赏识,便在夜宴上为自己求官,求的还是詹事五官,然而以他的才学出身,根本无法担当,徐勉自然不会为平日情谊徇私,又不想扫兴,所以说了一句“今夕止可谈风月,不宜及公事。”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偏偏传到了武帝耳中。武帝正愁朝中缺少大公无私之人,所以不顾徐勉已有吏部尚书的重任,立刻让他兼任中书令。
自从晋朝谢安开始担任中书令以后,此位就成了朝廷里最清隆高贵的职位。加上武帝心里清楚朱异的为人,有心让徐勉压制压制,因而如今的徐勉在十八班的第十三班,虽说实权上和朱异并为宰相,名分上却还是比位列十二班的朱异高出一筹,再加上昭佩的父亲徐绲位居十四班太常,又身兼信武将军,徐家可谓占尽了朝中文武要职。
所以萧绎这话本来是赞同昭佩,顺带着奉承徐勉的意思,昭佩理当高兴才是。
可刚才说了那么久朝廷里的事,难免让昭佩想起承香承露劝自己的话,“王妃您想想,王爷如此待您,难道真的跟徐家没有半点儿关系?”
可她对萧绎的好,里头却没掺杂一丝功利,就算萧绎并非天之骄子,而是出身寒门,她也绝不会变心。所以昭佩极不愿承认萧绎对自己的爱惜尊重里,掺着什么不纯的目的。
尽管不愿意,她却不得不用这些增加自己在萧绎心中的分量,如此一回想下来,脸色的神色就有些不好看,只摸着脖子里‘天长地久’的坠子无言。
其实萧绎是真没往别的地方想,见昭佩不开心,也很是不解,还以为她觉得这话题太无聊,于是转而说些昭佩平日喜欢的事,“怎么不高兴?唉,都怪我,好好的提朝廷的事做什么。对了,我新买了只斗鸡,今天好不容易才得了空,咱们去玩儿会吧。”
昭佩在诗书礼乐上的造诣都是和夏氏一样,被逼出来的,并非真心喜爱。她生性就爱游山玩水,斗鸡走马,听见此等美事,果然高兴了起来,不过脸上却还矜持了一下,“哼,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历来王公贵族中的纨绔子弟都偏爱斗鸡,可萧绎生性安静好学,醉心权位,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都不过是为着哄昭佩玩儿罢了,此刻不免有些委屈,“是吗?那另一只是谁养的?既然你大言不惭,那今天晚上就吃炖鸡汤好了。”
昭佩的心却已经飞了出去,没工夫跟他斗嘴,拉起他就往专门建造的斗鸡台而去,“斗鸡又不好吃,干嘛作践人家,就当做是我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好不好?湘东王殿下?”
又吩咐跟上来的侍婢,“承香一个人跟着我就行了,承露去叫小厨房炖上鸡汤,王爷亲自点的晚膳呢。”
萧绎也笑起来,“我倒真想快点会会你的白袍陈庆之呢。”
原来最得昭佩喜爱,战无不胜的是一只通体雪白,不掺半点杂色的斗鸡,而刚被任命为威武将军,率两千人大破魏国两万敌军的陈庆之,在战场上也是以一身白袍闻名,诨称‘白袍将军’。
昭佩给自己的斗鸡起这个名字,也是讨个攻无不克的彩头。
到了斗鸡台,立刻就有专司养鸡的小僮把‘陈庆之’和萧绎刚买的斗鸡抱了出来,“王爷,您这只还没取名呢,您看。。。”
萧绎摸了摸斗鸡支棱着的小脑袋,再看看通体花褐,只有脖子里一圈白的毛色,挑衅地看向昭佩,“嘶,你的是个将军,我的也不能弱啊。可是总不好再寻咱们梁国的将军,那不成了自己人打自己人了?听说魏国新得了一个杂毛契胡,叫做尔朱荣的,四处镇压起义,倒也算凶猛,我的这只就叫尔朱荣好了。”
昭佩许久不曾玩这个,早等不及了,哪管他叫什么猪还是羊,就先命人把自己的陈庆之放进了围栏内,“哎呀!好啦好啦,我们庆之的毛都炸起来了,你的猪也赶紧放进去吧。”
说着承香和一群常伺候昭佩的侍婢就哄闹起来。
萧绎虽不好女色,可也是个正常男子,见了眼前一群吵嚷着的妙龄少女,花枝招展,叽叽喳喳,好似美人图里的情景,对手又是一群美人里最高华艳丽的昭佩,好胜心和表现欲自然升到了最高点,也一挥手,“尔朱荣,可别给我丢人呐。”
可惜萧绎身边只带了两个小厮,虽说那几个养鸡的童子也很有眼色地为尔朱荣喝彩,到底声势上比昭佩那边弱了不止一成。
说话间陈庆之和尔朱荣已经在场中虎视眈眈起来,这陈庆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虽说雪白漂亮的毛炸起老高,排场摆的很大,唯独不见一下进攻,只谨慎地绕着场子走,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吓唬吓唬对手,看得昭佩心急口快,“哎呀!上啊!上啊!你今儿怎么了?一头猪有什么好怕的,咬它啊!”
身边的侍婢们也都激动地围上去给庆之打气。可任凭百般催促叫喊,陈庆之依旧我行我素,脑袋不停地左右摆动,就是不肯出招。
那尔朱荣虽然得到的支持少些,却很是果敢,见陈庆之只是瞎扑棱翅膀,没什么大能耐,便不再逡巡,看准陈庆之收起翅膀的时机,扑上前就咬。
陈庆之虽然躲闪及时,却还是被叨掉了不少羽毛,一时场内白羽乱飞,混合着场外众人的叫好助威声,真有些声如雷霆,一击制胜的气势。
萧绎也被这热闹奋张的场面感染,一反常态地叫起好来,“好啊尔朱荣!上!咬它!”
身边的小厮童子也都跟着张狂起来,“上啊!杀啊!”地喊着。
昭佩气得直跺脚,“陈庆之!你给我上啊!你是不是得了鸡瘟啊!你倒是上啊!”
陈庆之受了这凶狠的一口,小眼睛里竟隐隐透出些不属于禽类的凶光,脚下的步子更加小心,头上血红的鸡冠跟着脑袋左右摆动,像是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昭佩见它这个样子,又升起希望来,“你可是战无不胜的白袍啊!怎么能输给这只杂毛?快上啊!”
谁知话音还没落,那尔朱荣竟怒张双翅,飞起了一丈高,利爪在落地的时候,恶狠狠地勾向陈庆之,竟又扯下不少羽毛来,万幸没有见血就是了。
昭佩这下不只是跺脚,简直就要跳进去帮助陈庆之了,“啊呀!你再这么不争气,晚上炖汤的鸡就换成你!”
萧绎被她认真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如今阿父正倚重陈将军,恐怕不能这么容易就让你抓去炖汤。”
说话间急性子的尔朱荣又探着头来回进攻了几次,不过陈庆之似乎有了防备,再没让它得手,昭佩就冷笑起来,“看看,我们庆之聪明着呢,前头那几下不过是试探虚实,你们那头猪到底还是猪!”
身后的侍婢们听了,也一起哄笑着做起鬼脸,打压对方的志气,“咬它!咬那只猪!”
不知尔朱荣是被陈庆之的躲避惹火,还是被侍婢们的嘲讽激怒,猛地往前一探头,利嘴就往陈庆之的脖子疯狂啄去。
这一下动静非小,如果得了手,陈庆之必定非死即伤。可电光火石之间,谁也没有看清楚的时候,陈庆之竟以诡异的姿势,张着一只翅膀半跳起来。
尔朱荣止不住攻势,只好咬在了陈庆之合着的那只翅膀尖上,嘴里不过噙住了几根白毛。
可陈庆之却趁机将利爪按在了尔朱荣身上,毫不留情地撕扯起来,利喙啄住了尔朱荣的鸡冠,刺啦一下就撕下了一大片,咬得尔朱荣鲜血淋漓,满地羽毛,竟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这一招是陈庆之上场后出的第一招,可就这么眼耳不及的一下,就打的尔朱荣气息奄奄,半死不活,彻底败下阵来。速度之快,连昭佩和侍婢们都来不及喝彩,一时场中弥漫着震惊的气息,竟只剩下尔朱荣的悲鸣。
萧绎此刻已经不在乎输赢了,他一向不表露真实情绪的俊脸上,如今写满了迷茫和难以置信,“这。。。这。。。这简直就是舞弊!它那一下。。。那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昭佩此刻反应过来,当下就拍着手大笑,“哈哈!我们陈庆之这叫奇兵突入,让你看清还能叫绝招吗?好了,愿赌服输,输的人睡一个月花丛。”
她身后的侍婢也都跟着主子耀武扬威地大笑,有的去抱陈庆之,有的夸它厉害,留下败军之将无人问津地趴在那儿流血。
萧绎顿时睁大了双眼,“胡说八道!我们什么时候下过这赌注?不行不行,我不要睡花丛,赢了也不能这么嚣张吧。”
说着已经回复过神气来,死皮赖脸地抱住了昭佩,“这样吧,我贿赂一下你,就免了这惩罚吧,好不好?”
昭佩得意地昂起下巴,“你拿什么贿赂我?一般的东西我可看不上。”
萧绎见周围都是些贴身侍奉的人,就愈发没了忌讳,趁着还在兴头上,就把自己的脸凑了上来,“自然不是一般的东西,湘东王的吻,要不要?”
周围的侍婢小厮们都笑跳一哄而上,“王妃快答应吧!答应吧!”还有胆大的侍婢趁机各推了萧绎和昭佩一把。
昭佩脸皮虽然不薄,却也没有厚到萧绎的境界,伸手就去推他,“才不要!滚远点儿!”
可是萧绎已经抱住了昭佩的后脑勺,吧唧在泛红的美人脸上香了一口,这才露出讨打的恶劣笑容,“晚了。”
第三十一章 化龙
丁贵嫔的预见也不总是全对的,就比如现在这个时辰,武帝却并没有在听经,而是在看战报。
不过大梁连年对魏国兴兵,战报数不胜数,能够把武帝从经文中拉出来,认认真真看查的,绝不是一份普通的战报。
可是殿中清漏响了几响,座上天子依旧无动于衷,既没有想象中的欢欣喜悦,更没有半句赞赏之语。下头几个大臣看着微阖双目的武帝,你推推我,我挤挤你,谁也不敢上前打扰,最后还是把朱异推了出去。
朱异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推自己的几个人,这才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魏国豫州刺史李宪投降,如今已经放归魏国,此次出征,共获城池五十二座,人众七万五千有余,可谓大捷。虽说主帅是安西将军元树,但陈庆之攻城拔寨,所向披靡,立下了主功,还请陛下论功封赏,以激励军心。”
武帝微微张开眼睛,“爱卿以为陈庆之该受何赏?”
朱异知道陈庆之是武帝旧友,此次委以重任,也是武帝的旨意,奉承了陈庆之就等于奉承了武帝,于是赶紧狮子大开口,“犒赏所费钱财布匹自有定数,无需再商议。不过陈将军功劳不小,非赐爵不能正名,臣下愚见,以为陈将军可为关中侯。”
武帝果然颔首赞同,“不错,就依爱卿的意思办吧。至于官职,先转为东宫直阁,日后再做调动。”
朱异悄悄舒了一口气,这才退回原位,“事情已经商定,那臣等就先告退了。”
武帝正在试验云光法师所说的出乎万物之外,此番这么大的喜报,心中已经可以不起涟漪,可算是不小的成功,便抬手让他们退下,自己则仍坐在上位清心。
可闭上眼睛没多久,殿门就被嘭的一声打开,寒风随着内侍们的阻拦呼号声汹涌而来,冷得武帝打了个寒噤,于是睁开了眼睛。
内侍们阻拦不住太子,只得都跟在身后尝试劝他,“太子殿下,陛下正在清修,太子殿下不能打扰啊!”
太子却一反温文尔雅的常态,肥硕的身子像一座小山,扑倒在了御座前,“阿父!阿娘一直在吐血,太医都束手无策,求您广召名医,救救阿娘吧!”
武帝看着他已经结冰的眼睫,显然是一路哭着过来的,心里就明白丁贵嫔不行了,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内心难免泛起了悔恨的涟漪,只是这悔却不是为冷淡病重的丁贵嫔而悔,恨亦并非缘天不假年的死别所恨。
当年他与阿徽,是立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的,尽管阿徽生不出儿子,他依旧践守着诺言,府中没有半个姬妾,还收养了萧正德为子。
可当二人年纪渐长,自己的地位步步高升,许多事情也都悄然变质。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亲生儿子的诱惑,加上有丁令光所谓的‘异象’安慰自己的良心,偷偷把这个小家碧玉纳为了妾室。
他本来没有想过让阿徽知道的,他不敢让阿徽知道的,阿徽是那样好的女子,她拒绝了清秀俊逸的安陆王,贵为宋国皇帝的刘昱,选择了还做着小官的自己,为的不过是一份忠贞。
他本来只是想让丁令光生个儿子,然后抱给阿徽养,至于丁令光的死活,他是顾不上的。
可阿徽那么聪明,她不该那么聪明,不该发现还没有身孕的丁令光。她以为自己背叛了她,以为自己的真心话都是无力的狡辩。
可阿徽还是不忍心怪罪自己,她只是效仿吕后折磨戚夫人的样子,让丁令光日日舂米,当成阶下囚来打骂。
可舂米的丁令光依旧康健,阿徽却一天天消瘦下去。或许是对当初选择的后悔,或许是对自己的失望,阿徽终于还是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阿徽刚死的时候,他是恨透了丁令光的,他不能承认是自己气死了阿徽,只能把恨意加在丁令光身上,可丁令光到底也是无辜的,他可以恨,却没有理由继续折磨这个忍气吞声的女人。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日日对着阿徽的灵位恸哭,在登基后追封阿徽,让丁令光永远留在妾妃的位子上。
他为了娶丁令光,失去了阿徽,失去了一个再也找不回来的人,他付出的代价太大太沉重。如果丁令光死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武帝已经不再灵活的大脑里混混沌沌,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搅和了半日,还是只有悔恨,悔当初不该沾惹丁令光,恨丁令光为什么这么不争气。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不错,她不能死,她不会死!召集所有医士,一定要救活贵嫔!我要去看她!”
太子并不能看透武帝的心思,他只听到武帝要去看丁贵嫔,去救丁贵嫔。他顾不上哭,立刻搀着身边的宫人起身,跟着武帝回显阳殿。
武帝和太子到显阳殿的时候,里头已经传出了阵阵哀声。
宫女们凄切的恸哭让太子忘记了君臣父子之礼,先于武帝冲进了殿内,“阿娘!”
武帝没有心思怪罪他,立时跟了上去,想知道丁贵嫔的死活。可等他走到床边,满是血迹的床上躺着的,却是一个已经没了气息,干枯丑陋的女人。
要不是太子就在丁贵嫔床前紧紧抱着母亲的遗体嚎哭,武帝简直认不出这尸体是谁。他记忆中模糊地残存着丁贵嫔的影子,虽然不能清晰地想起来,丁贵嫔却一定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这么朦朦胧胧地想着,身边的内侍却提高了几喊不应的声音,“陛下?陛下?太子哭得晕过去了,您看。。。”
武帝回了神,看见倒在床前的儿子,自己也有些摇摇欲坠起来,“把太子送回东宫,命太子妃好生照顾劝慰。贵嫔丧仪悼文交礼部张缵办理。”
那内侍又追问道,“不知可有谥号追封?”
武帝本来一刻都不想多待,更不想接近那具可怖的尸体,听见这话,却缓缓上前两步,盯紧了丁贵嫔刚被擦干净血渍的青灰色面容,“追封就不必了,谥号。。。为穆。”
穆字确有温和恭敬之意,可看武帝的意思,未必没有嫡为昭,庶为穆的暗示在里头,虽然不明白得宠多年的丁贵嫔为何落得如此下场,不过武帝也算给太子生母留了脸面。所以那内侍也不敢再多说,恭恭敬敬地记了下来。
只是再抬头时,武帝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后宫。
化龙殿。
化龙殿的宫人们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过武帝,都有些懒怠。
正好这天下着大雪,宫人们都窝在殿内,主事的女官就指使起了新来的小丫鬟,“喂,你,去把那金盘里的糕点,金瓶里的甘露换了,好几个月了,都快馊了!还有你,去擦擦井口跟银辘轳,再换一套锦衣放着,上头都落灰了。”
那新来的宫人们还不知道化龙殿是干什么的,边干活边叽叽喳喳地问起来,“这宫殿造的金碧辉煌的,怎么也不住人?正当中还有口井,看着怪渗人的。”
主事的女官正闲着无聊,就想吓唬吓唬这些小女孩,“怎么没住人?那井底住着条龙呢。”
那些小宫女顿时都有些发起抖来,“您可别吓唬奴,奴胆子小。。。奴分到这里之前,听人说这里是皇后的宫殿,是不是德皇后生前住过的地方啊?”
女官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胡说!至尊登基前德皇后就在南徐州过世了,虽然葬在建康城几十里外的修陵,却根本就没到过建康,更没在皇宫里住过。”
说着叹了口气,“吓唬你们也没意思,我就实话跟你们说吧。其实德皇后死得早,当初都传言不是病死的,而是负气投井死的,虽然不知道真假,可那位鬼精鬼精的朱舍人却从这上头下了不少功夫,又听说德皇后出生的时候有金龙显形,所以编了个鬼话,说德皇后没死,只是又化回原形了。”
说着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已经光洁锃亮的贴金井口,“其实这就是口普通的井,朱舍人却非说德皇后化的龙不舍得离开至尊,仍住在里头。可空口无凭,至尊哪里会相信?所以朱舍人在井里弄了一面通玄镜,前头悬了个龙形金片,只要至尊来的时候,有人悄悄在上头揭开一块瓦,让太阳照进来,就会有龙的影子投在井口。”
小宫女听得入了神,“这位朱舍人真厉害,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呀?”
那女官极为得意,“哼,当初还是我帮着朱舍人想的办法呢,其实也并不多高明,只是至尊愿意信就是了。有一回至尊大半夜的过来,哪里有阳光?在这儿哭了半天也不见显形,把我吓得呀,还以为要露馅儿了。”
另一个小宫女放好了华丽的新衣,也凑了上来,“后来怎么样了?”
女官微微一笑,“还能怎么样?至尊哭得更伤心了呗,胡言乱语的,一会儿说什么阿徽还在怪我,一会儿又说什么是不是阿徽想出来见我,但没有衣服。竟然命我们常备一件皇后衣袍在井口,如果德皇后出来了,不至于找不到衣服穿。。。这可不是疯了吗?其实除了至尊,大家都对这骗局心知肚明,没人敢说就是了。”
那几个小宫女感叹纷纷,“想不到至尊如此痴情,怪不得不再立皇后呢。。。要是我也能做嫔妃就好了。”
“什么嫔妃?想得美,如今至尊清心寡欲的念佛,当了嫔妃也是守活寡。”
“啊呀,你们都别说了,当心给人听见。。。”
正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解闷,却听紧闭的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口站着的,正是白发苍苍的武帝。
一群女官侍婢不知道至尊有没有听见她们的不敬之言,吓得哗啦啦跪了一地。
发须都沾着白雪的武帝却好像没有瞧见她们,迈着蹒跚的步伐,自顾自走到了井边,“阿徽!阿徽!”
那女官看武帝这样子,明白武帝什么也没听见,不禁长舒了口气,给身边的小宫女们打了几个眼色,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殿外,去找人的找人,报信的报信。
独留于殿内的武帝抱紧了一尘不染的井口,发疯似的号哭起来,“阿徽!阿徽你原谅我吧,你出来见见我!丁氏死了,死了!阿徽!你出来!出来!只要你再见我一面。。。不要儿子了,不要皇位了!你看看我吧!我知道错了!阿徽。。。”
可惜今天是雪天,掀开瓦片只会有雪飘进来,所以没人能让德皇后显灵,可武帝却不管不顾,哭的几近脱力,“我们回去,回去。。。我绝不会再做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阿徽。。。”
殿外的女官见这情形,生怕至尊想不开跳下去,万一在化龙殿出了什么事,她可就难辞其咎了,于是赶紧顶了顶刚刚赶到的俞三副,“愣着干什么呀!咱们又没有好主意,赶紧去请朱舍人!”
第三十二章 显灵
幸而朱异才在宫中议过事,并未走远,俞三副正好在宫门处截住了刚坐上马车的朱异,“哎哟,朱舍人,等等,等等!”
朱异撩开厚重的绒布车帘,风雪就顺着灌了进来,他紧了紧领口,看向满身满头白雪的俞三副,“俞常侍?什么事这样急?”
俞三副连动带急的,口齿都有些不清,“是化龙殿,至尊,郗娘娘,可今天没太阳。。。哎哟,我也不会说了,反正就是得朱舍人快去看看。。。”
朱异不急不慌地点了点头,“好了,我听懂了。不过我要回府准备些祭祀德皇后的东西,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到。”
俞三副却不肯放他走,“还准备什么呀!至尊又哭又叫的,模样十分不好,实在是怕来不及呀!”
朱异却轻轻摆了摆手,“放心吧,至尊不会做傻事的,这个我最清楚。以至尊的性子,就算想追随德皇后而去,那也是悄无声息的,不会闹成这样,回去吧。”
说罢不再理他,催了一声驾车的马夫,“快快回府。”
俞三副虽然半信半疑,可也追不上扬鞭远去的马车,只得搓着手,又迎着漫天风雪跑回去。
朱异赶到化龙殿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里头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他先把食盒放到井边,这才递给仍倚在井边的武帝一条手帕,“陛下别哭了,如今是冬日,郗娘娘肯定躲得深,这井又不知连着多少江河,或者郗娘娘没有听见呢?”
武帝哭得接不上气,颤抖的手胡乱摸了几下脸,“对,对。。。那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一定要让阿徽知道,阿徽知道了,就会原谅我的。。。”
朱异献宝似的把食盒举到眼前,从里头取出一碟梅花糕,一碟杏仁糕来,“声音传的不够远,糕点的香气却够远,陛下曾告诉过臣,郗娘娘生前最爱吃这两种点心,如今放下去,郗娘娘嘴一馋,很快就会来了。”说着就想倒进去。
不料武帝立刻拦住了他,“等等。。。等等。。。我梳梳头,理理衣裳。。。不能这个样子。。。”
朱异刚提起的心立刻放回了肚子里,顺着武帝的话头微笑,“是啊,是臣思虑不周。不过陛下依旧风流倜傥,什么样子郗娘娘都不会嫌弃的。”
说话间武帝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亲自接过那两大碟糕点,缓缓倒进了井口,激起沉闷遥远的落水声,“阿徽。。。你快回来看看。。。是你最爱吃的。。。阿徽。。。”
果然不到片刻,井底就响起阵阵滚沸之声,更有隐隐白雾升起,真像有龙在里面游水,武帝自然先是一喜,“阿徽。。。你回来了。。。你听我说,那个惹你生气的丁氏死了。。。你肯不肯回来呢?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这温柔了声调,带着诱哄意味的话,若从少年口中说出来,自然是无比动人的,可从鬓发苍苍,俨然成了老头子的武帝口中说出来,看得朱异浑身发憷,真有点儿瘆得慌。
那井底的生灵可能也抱着同样的心思,半刻左右就彻底没了声息,明显走远了。
幸而武帝好歹算是知道德皇后还在,稍微镇定了心神,不像刚才疯狂骇人的样子,只是满脸都写着颓丧,“吃完了。。。吃完就走了。。。我在你眼里,还不如这几碟糕点。。。呵,不过也对,我确实不如糕点会讨你的欢心。。。”
朱异控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面露哀戚地上前劝慰武帝,“陛下切莫伤怀,毕竟郗娘娘已然化龙,天人有隔,即使有心,也听不懂陛下的言辞啊。”
武帝和往常一样,完全相信了朱异的话,“对,也有道理。。。可是,彦和啊。。。我也给阿徽做过这两样糕点,怎么阿徽没有出现呢?”
朱异捋着胡子笑了笑,“臣本该讳言,可陛下的手艺,实在令臣难以恭维,看来郗娘娘还是更喜爱臣府中厨子的手艺。陛下若不嫌弃,臣愿将厨子献与陛下,专门为郗娘娘做点心。”
武帝不但没有怪罪他的不敬,还赞同地点起头来,“你说的不错,确实不该给阿徽吃我做的东西,唉,就依你的吧。”
武帝脸上的神情虽说好的多了,也根本没有为丁贵嫔的死伤心,但到底年纪大了,闹了这一场,总有些精神不济,便看向了后殿,“想来后殿常有人打扫,今天我就留下来陪陪阿徽,再跟她说说话。。。彦和啊,你回去吧。。。”
朱异乐得自在,赶紧拱了拱手,“是,臣下这就走。”
可惜他前脚才踏出殿门,就被门口的女官扯住了,“朱舍人,好久不见。”
朱异摆弄了一下手中的空食盒,“是啊,多亏你派人来,真是要多谢你。”
那女官却带着他走得远了一些,“朱舍人太客气了,我怎么敢当呢?不过刚才可真吓人,我在殿外都听见井里咕嘟嘟的响,难道德皇后真的。。。”
朱异瞟了她一眼,“生石灰压制后裹上薄薄一层糕粉,这难道是什么高明的伎俩吗?你也是的,一点儿小事急成这样,这么点儿脑子怎么伺候得了至尊?”
那女官非但不以为忤,反而五体投地,“您眼里的一点小事,就能把我们都难倒呢。。。”
朱异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这奉承话,只把下巴向着殿内扬了一扬,“行了,小心伺候着吧,再出事我可不管了。”
那女官瞧着朱异离开,就对刚刚抬起脚的俞三副笑起来,“哟,三副啊,你不是至尊随身的内侍吗?不在这里好好守着,是想去哪啊?”
俞三副倒半点儿不心虚,用袖子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唉,太子可怜啊,你是没见到,贵嫔闭眼的时候,太子在贵嫔床前哭得昏了过去,偏至尊又是不闻不问的样子,我实在担心太子,想去东宫瞧瞧。”
提起太子,女官也是叹气,“难为你一片苦心,只是太子仁孝,未必听得进去。不过你去看看也好,这里我先替你守着吧。”
可这俞三副到了东宫,却没有先进寝殿查看,而是对守在房门外的鲍邈之招了招手,“鲍老兄,这么大冷的天儿,怎么站在外头?”
鲍邈之从前是太子身边最得脸的内侍,身份极为特殊,武帝身边不得宠的内侍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的,断然不会做守门的活计。可惜有一次收受贿赂被太子发现,这才失了宠,受了冷落。可俞三副不知道里头的事儿,所以才有此一问。
鲍邈之一脸晦气地呸了一口,“哼,还不是姓魏的小子,见缝就钻,人家现在才是太子面前的红人,我又算个什么东西!”
俞三副明白过来,神色更加恭敬,“唉,小人得志,真是白瞎了老兄对太子的一片忠心啊。”
鲍邈之似乎不想多说,扭头看了看殿内,“太子醒了就哭,刚刚又哭晕了一次,谁劝也没用,老兄你如今成了至尊身边的红人,要是能请至尊过来瞧瞧太子就好了。”
俞三副似乎很是无奈,欲言又止地直叹气,就是不说话。
鲍邈之看他这幅样子,心里就开始打鼓,“怎么?难道至尊。。。”
俞三副点了点头,这才压低声音凑近了鲍邈之,“丁贵嫔归西,本来是丧事,可至尊倒半点儿不伤心,明摆着不把她看在眼里。你想啊,那萧正德是德皇后的养子,德皇后那么得宠,可她一死,萧正德的日子照样不好过。这丁贵嫔虽然有过些恩宠,到底比不得德皇后,虽说太子是至尊亲生,只怕也。。。唉。。。反正我是不敢开这个口的。。。”
鲍邈之虽然在太子跟前失了宠,可到底也是依靠太子过日子的,如今听了这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起来,“嘶,老兄说的有理啊。。。唉,东宫本来就没什么油水,要是再雪上加霜,我这后半辈子,可就没指望了。”
俞三副却很有义气地拍拍鲍邈之的肩膀,“从前我地位卑微,处处受人冷眼,就数老兄你待我最好,如今我遇上好事,自然也忘不了你的。我这儿正有一笔大生意,今天过来就是想找个太子身边的人商量商量呢。”
鲍邈之听说是大生意,自然有招揽的意思,“嘿,虽说那姓魏的顶了我,到底从前的情分还在,太子还是肯听我说两句话的,老兄有话直说吧。”
俞三副看没人注意这边,就把声音压得更低,“丁贵嫔过些时候也该入殓了,可看至尊的意思,分明是不肯让她葬在德皇后的修陵近处,随便在建康近处选一块就是了,这可是个好机会呀。”
鲍邈之却摆了摆手,“太子仁孝,肯定亲自为贵嫔选墓地,咱们又能谋什么利呢?”
俞三副却胸有成竹,“老兄此话差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宫外有位贵人,手里有块不怎么样的地,正愁卖不出去,就来求我牵线,说做成之后,可得一百万钱。我就想着劝至尊把这块地给买了,可太子孝心太重,肯定会亲自去看那块地。。。所以来求老兄。。。老兄要是能想办法代替太子去就好了。。。”
说完比了三根指头,“若老兄肯帮忙,我分老兄三成。”
三成就是三十万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鲍邈之自然万分乐意,“这事倒不难办,到时候劝太子让我代为看查就是。”
可俞三副却露出几分怀疑的神色来,“可如今不是那个魏雅常在太子身边吗?万一他从中作梗。。。”
鲍邈之拍拍胸膛,“放心吧,那个姓魏的是个懒骨头,如今天寒地冻,这种苦差事他才不会眼红呢。”
说魏雅偏魏雅就到,只听殿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头出来个面皮白净的内侍,手里端着个空碗,看见鲍邈之就开始支使,“太子刚刚醒来,你再去煎药来。”
鲍邈之不情不愿地走远了,魏雅这才回过头来,“原来是至尊身边的俞常侍,失敬失敬。”
俞三副虽然看不上他装腔作势的样子,却仍旧一张笑脸,“不敢当,不敢当。是至尊命我来看看太子,只是才到殿前就听说太子昏过去了好几次,所以不敢擅自入内打扰。”
魏雅紧了紧袖口,似乎有些冷,“唉,太子醒了也还是哭,半句话说不出来,倒不如睡着省力。您呀,也不用进去看了,太子有些神志不清,不怎么认人。再说太子妃还在里头呢。”
俞三副哪里会关心太子的死活,加上该办的事情都办了,也不欲多留,“既如此,我就不进去了,告辞,告辞。”
魏雅对着他的背影也是一拱手,“慢走。”
第三十三章 选墓
朱异的预料总是不会出错的。
武帝自从在化龙殿闹过一场,就再也没提过丁贵嫔的事儿,反倒更潜心礼佛,常常参禅打坐到夜间。
不过到底年纪大了,坚持了数日,身体就有些吃不消,常常腰酸背痛。晚间就唤了俞三副进来揉肩膀。
这俞三副前几年还是武帝身边最不起眼的小宦官,谁都能踢上一脚,加上出身不好,没钱四处打点,便一直不上不下的吊着。好在几年下来,手里也多少有了些积蓄。可前后打点了几位大宦官,却都是只收钱不办事的主儿,所以总不得志。
他不是个直心肠的人,见升职无望,便渐渐绝了这门心思,一心在宫外买间小屋子,预备着以后养老送终的地方。
可辗转看了十几家,不是房子太破旧狭小,就是价钱太贵,寻摸了几个月,总也找不到合适的。
说来也算他运气好,这最后看的一个小院,正是湘东王近身侍从,暨季江的房产。那院子三进三出,敞亮清净,一看就不便宜。可他不想直说买不起,于是敷衍着问了价钱。
那暨季江却似乎很尊敬他的样子,说什么侍奉武帝的功臣,不能要高价,最后只收了一万钱,权当白送。
从此俞三副就算搭上了湘东王的线,只要偶尔递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有大把金银珠宝的赏赐,俞三副用这些钱,才慢慢疏通许多关节。
凑巧武帝跟前最得宠的内侍病死了,他终于逮住机会,凭着一手按摩的绝活,成了武帝跟前的红人。
武帝感到肩上的劲道很舒服,满意地偎在榻边歇息。眼前却不知怎的,忽然闪过太子那天悲痛欲绝的样子,“三副,太子最近怎么样?”
俞三副手下动作不停,脸上却露出忧虑的表情,“唉,奴前几日去看过,太子跪在贵嫔棺椁前不肯起身,日日哀哭,食不下咽啊。。。好在有太子妃劝着,多少用汤水吊着命。。。唉,太子真是至纯至孝,至纯至孝啊。”
武帝闻言,紧紧蹙起了眉头,脸色阴晴不定,“你难道没有劝太子吗?”
俞三副更是无奈,“奴看那情形,自然不能放心,所以上前劝太子节哀。贵嫔已然不在,身为人子,悲痛是常情。。。可陛下依旧健在,太子也该稍有节制,才好在陛下身前尽孝。。。可太子哭得厉害,怎么能听得进去呢?”
武帝浑浊的眼睛果然露出不悦的光,可到底也没有出言指责,而是又下了一道旨意,“毁不灭性,圣人之制。礼,不胜丧比于不孝。有我在,哪得自毁如此!敕令太子,立即进食。”
俞三副忙着人去传敕令,“陛下不必担心,既有了敕令,太子一定会遵照的。”
见武帝点头闭目,这才继续为武帝捏肩捶腿。如此伺候了半日,见武帝微阖双目,似有入眠之兆,这才稍稍停了手歇气。
可才转了几下发酸的手腕,就听见窗棂上传来细微声响,伴随着自己的干儿子,内侍原安的声音,“张道人已经看过了,请义父出来说话。”
武帝本来没有睡着,只是看俞三副也累了,由着他歇一会儿,所以闭目假寐,可如今听见什么道人,心里就咯噔一声。
历来皇家最忌讳内侍勾结外来道士,以防厌胜妨碍皇帝,所以听见这个,立刻就张开了眼睛,“什么人!进来!”
俞三副似乎被突然翻身坐起的武帝吓了一跳,慌得噗通跪在地上,“陛下恕罪!是原安,他年纪小,不懂事。。。”
话还没说完,原安已经被殿外守卫押了进来,也抖抖索索地跪在了俞三副身后,“陛下恕罪,奴。。。”
武帝却没有耐心听他辩解,“什么张道人。。。三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见俞三副回头看了看那些守卫,于是摆摆手,“你们先出去待命。”
俞三副听见殿门关上,这才膝行了两步,对武帝深深一叩首,“陛下恕罪,都是奴自作主张。。。是前几日奴到东宫看望太子的时候,遇见了旧友鲍邈之,于是多说了两句。因为太子已经亲自为贵嫔选了墓地,奴就问他在哪。。。他支吾了半晌,才说是在栖霞山东麓买了一块好地,足足花了三百万钱。可奴瞧他的神色不对,就问他墓地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这才悄悄告诉奴,说那地虽然对贵嫔好,却对陛下有些妨碍。。。”
俞三副说到此处,忍不住偷觑了一眼武帝阴冷的脸色,这才继续道,“奴心里也明白他是在乱吣,太子生性仁孝,怎么会为了贵嫔而不顾陛下呢?所以叫他不要以讹传讹,危言耸听。可回来以后,怎么想不都能安心,所以私自找了个宫外的道士去看那块地。原安是来传话的,没想到惊扰了陛下,实在该死。”
武帝听见他为自己着想的一片忠心,也想不出撒谎对他有什么好处,所以立刻就信了八九分,“既然知道是讹传,就不该擅自看查,我相信太子不会做这种糊涂事的。”
俞三副看武帝没有责怪的意思,自然谢恩不止,“是是,是奴不好。。。原安,还不快出去。”
武帝却不像他刚才说的一样放心,立刻叫住了原安,“回来,那个道士呢?”
原安看了一眼俞三副,这才赶紧答道,“应该还在宫门外等赏钱。”
这话正中武帝下怀,武帝看了一眼忠心耿耿的俞三副,有意安慰他,“你也是一片好心,不过虽然瞒着我,也是为我办事,怎么还能让你费钱呢?原安,把人带进来吧,我亲自赏他。”
原安赶紧一溜烟儿地去了,武帝又叫俞三副起身,“起来吧。这次我不怪你,不过以后不可再听信捕风捉影的话了。”
俞三副先磕了个头谢恩,这才站回武帝身边,“是,奴一定谨记在心。”说着讨好儿似的替武帝轻轻捶背。
原安不大时候就领着一个身着道袍,续着长髯的老道士进来。那老道须发皆白,眉目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朗,颇有些仙风道骨,并不似武帝想象的市井骗子模样。
那老道见了武帝,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贫道见过陛下。”
武帝心里早急不可耐,嘴上却慢吞吞的,“免礼。不知道长去看了那块地没有?”
老道微微点头,“已经看过了。”
武帝暗恨这老道说话比自己还慢,只能再次开口问他,“如何?”
老道这才娓娓道来,“确实是块风水宝地,贫道仔仔细细,看了不下百遍,也只找出了一处异状。不过。。。不知墓中所葬何人,不敢妄下定论。”
武帝听见真有蹊跷,心里不禁一沉,“是我的妾妃。”
老道的神色就不大好看起来,低头想了想才斟酌道,“贫道不知墓地为何人所选,可此墓乾宫低洼,隐有湿气,若葬入妾妃,恐怕会影响陛下寿数,此人的居心实在叵测。”
可抬头看武帝时,虽然脸色更加阴冷,却仍有些半信半疑,那老道就上来了牛脾气,“如若陛下不信贫道,可随意请人来看。如此明显的缺陷,懂风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贫道如有半句虚言,愿意以死谢罪。”
武帝的手按紧了榻上的绣褥,“道长不要多心,我自然相信道长。不过请问道长,葬到什么地方才能有利?”
老道这才捋了捋白胡子,“此处本在栖霞山东麓,不远处的南麓倒有一块好地。虽说对墓主的好处不大,却也没什么坏处,更能利家主高寿,儿孙福延。”
武帝点了点头,指向原安,“还要辛苦道长指点他们,把墓地改换过来,至于香火钱,但凭道长取用。”
那老道跟着原安下去划地领赏,武帝却回头看向俞三副,“那老道是从哪找来的?”
俞三副赶紧拱手,“奴不敢乱找江湖散道,是特意从洞玄观请来的,听说曾与陶弘景同在茅山修行过一阵子,开口就是十万香火钱。”
武帝未登基时就与陶弘景是好友,连大梁的国号‘梁’字都是陶弘景算定的。只是陶弘景立志不入红尘,如今早已隐居茅山多年,与武帝只有每月书信来往,说些国家大事,人称‘山中宰相’。
所以俞三副一提陶弘景,武帝就更加深信不疑。
可又听到十万香火钱,不由诧异地看向俞三副,“你竟肯为一件小事用这么多钱?”
武帝不知道俞三副和湘东王的暗里勾扯,按明面上的常例,俞三副这个地位的内侍全副身家也不过二十万钱左右,所以更加感动起来。
俞三副极为志诚地向武帝行礼,“关系到圣寿绵延的事,怎么会是小事呢?况且奴今日所有,尽皆仰仗陛下恩典。奴孤身一人,要许多钱来也无用处,倒不如为陛下尽忠啊。”
武帝已经彻底把他当成了难能可贵的忠仆,心里却更感伤起来,“你一个内侍,都知道替我着想。太子是我的亲生儿子,却把丁氏看得比我还重要,真是慈父多败儿啊。。。”
说完脑子不知怎的一转,想起了更令他心惊胆战的可能,“你说,会不会不是为了丁氏,而是太子想克死我,好早些号令天下?”
俞三副赶紧跪下劝解,“陛下千万别多想,太子如此仁孝,怎么会起歹意呢?”
武帝却越想越害怕,“可张道人说,懂些风水的人就能看出异样,太子明知墓地对我不利,怎么还会取用呢?啊?他的仁孝,会不会都是装出来的?”
俞三副露出苦思冥想,绞尽脑汁为太子开脱的模样来,“奴倒是听说,有的道士贪财,收了卖地者的钱,故意把地的缺点隐瞒起来,好从中牟利。或者太子也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呢?再说太子自小孝顺,再会伪装的人,也装不了这么多年,陛下放心吧。”
见武帝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又试探道,“奴听说给太子看墓地的是个杨道人,要不要把他拘来审问?”
武帝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太子正为贵嫔伤心,此时惊动他,万一吓坏这孩子就不好了。”
俞三副连忙答应,“是,奴明白了。”
武帝看着眼前对自己赤胆忠心,不断为太子说话的奴才,又交给了他一个重任,“以防万一,还是派人盯着点儿太子,有什么异动,立即来报。另外改换墓地的事情,不必对太子说实话,就说找到了一块更好的墓地,让他遵命就是了。”
待俞三副答应下来,武帝又想起他肯为自己花十万钱的事,不免要犒赏一番,“三副啊,这事全靠你的提醒,有功当赏,再赏你十万钱。好好留着你的忠心,日后必有更大的造化。”
第三十四章 下葬
丁贵嫔下葬的这天,天气难得的晴好,连空气中的寒意也被阳光照散了似的和暖,不愧为高人算出的好日子,好时辰。
之前造成的墓地未用即已荒废,这块墓地是贵嫔死后才重选的,所以需要时间造陵,丁贵嫔的棺椁便一直停着。好在刚过完年,气候阴冷,倒不怕腐坏。
如今已经是丁贵嫔的‘七七’,太子也已经四十九天未曾进饭菜,即使武帝下过敕令,也不过每天一碗清粥保命罢了。
丁贵嫔死后,这还是武帝第一次亲眼看见太子,若不是他身上的孝子冠服仍带有太子仪制,武帝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清瘦到骇人的男子是那个腰带十围的肥硕太子。
等到丁贵嫔的棺椁下葬,众人开始封墓时。武帝不顾仍旧泪流满面,抽噎不止的太子如何伤心欲绝,也不再看丁贵嫔的碑灵,不悦地开了口,“本不该在你娘陵前说这些,可眼见你是不听我的话,也不得不让你娘管束你。我听说你这几十天水米不进,以至瘦弱成这个样子。是吗?”
太子看着武帝毫无哀戚之色的面容,想质问他为什么如此对待母亲,可终究还是不敢开口,只能唯唯诺诺地答应,“是,儿子为阿娘伤心,实在难以下咽。”
那破破烂烂,一听就日夜啼哭致哑的嗓音,让武帝立刻来了火气。
丁贵嫔生前确实掌管后宫大权,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妾室,根本不值得皇帝亲自送葬。他肯屈尊降贵地过来应付,完全都是为了这个不争气的柔弱太子,为了让朝臣知道贵嫔虽然逝世,太子依旧受宠。就连当初册封丁氏为贵嫔,也都是为了这个长子名正言顺,有个能服众的母亲。
可看太子的样子,非但不领会自己的苦心,反倒有怨怼之意,如何能不让他失望至极。
可失望归失望,他也不能眼见着眼前风吹就倒的太子继续消沉下去,更不好当面斥责他,只能提点几句,“你娘虽然过世,我却还健在。可看到你这个样子,心里也好过不起来。你要是真有孝心,就不该因母忘父,让我为你日夜悬心。”
说罢不待哭哭啼啼的太子应声,就带着宫人起驾回銮了。
太子强撑着看武帝的銮驾远去,摇摇欲坠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眼疾手快的魏雅怀里,只是还未昏过去罢了。
魏雅见太子这个模样,生怕出了差错,又不敢在贵嫔陵前劝太子吃东西,只能先劝太子回宫,“殿下,贵嫔已然安葬,这里风冷,贵嫔见殿下这个样子也会心疼的,还是先回去吧。”
太子却挣扎着想要起身,“不!不!我要为阿娘尽孝,在这里守灵。”他的父亲如此冷血,他不能再离开阿娘,让她孤零零地躺在黄土之下。
魏雅见太子冥顽不灵,只好再次折中,“殿下守灵也是应该的,不过没有力气怎么守灵呢?还是到那边的灵棚里略歇歇,用些粥,才能积蓄力气啊。”
这话得了太子的同意,鲍邈之和其他几个内侍就也上来帮忙,七手八脚地把太子抬了过去。
等太子喘回了气,鲍邈之身后的年轻内侍却一脸欲言又止的为难,吭吭哧哧半天,又小心地看了一眼鲍邈之,这才上前禀报太子,“殿下,奴有一事,关乎贵嫔。。。”
太子听见贵嫔,哪有不准的道理,“快讲!”
那内侍又看了一眼鲍邈之,这才道,“奴入宫前家里是专门给人办白事的,所以懂得一些丧葬门道,本来这地是至尊下旨选的,奴不该多嘴。可,可这地,好像对贵嫔不太好的样子。。。可奴也只懂些皮毛,不敢下定论。”
太子前些日子也想过亲自来看看,可身体实在孱弱难行,所以把此事交给了鲍邈之,眼前出了这岔子,立刻就先看向鲍邈之,“究竟怎么回事。。。咳。。。”
鲍邈之恶狠狠地瞪了那内侍一眼,这才赶紧拱手,“奴当时是跟着一个白胡子老道来的,他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堆好处,奴也听不出破绽,更不敢质疑至尊派来的人,只好按他的话回禀给太子。。。”
魏雅气得上前给了他一脚,“你究竟是至尊的人还是太子的人?狗东西!”
太子却轻轻抬手,拦了魏雅一下,“邈之说的也对,就算我知道了这地不好,也不敢违背阿父的旨意。。。咳咳。。。”
魏雅怕他更添一层伤心忧虑,正要安慰,却听鲍邈之还敢开口,“奴知道错了,愿意将功补过。”
魏雅不好再踹他,可语气更加不善,“补过?你怎么补?”
鲍邈之微微抬头,“奴去再找个厉害的道人,看看有没有弥补的法子。”
刚才站出来仗义执言的年轻内侍也搭了腔,“这倒是个好主意,奴知道有些通玄的道人是能移风换水的。。。”
魏雅听见果有此事,生怕功劳被鲍邈之抢了去,更有意打压他,立刻把鲍邈之挤开了,“此事不如就交给奴去办吧。先前那块好地就是杨道人看的,他很有些道行,不如过两天把他请来瞧瞧。”
太子生怕已经入土的母亲不能升天成仙,简直急不可待,“不要过两天了,你现在就去,骑马去,要快,我就在这儿等着。”
魏雅最怕颠簸吹风,听见这话,心里叫苦不迭,却不想把出头的机会让给别人,只能赶紧点头,“是是,奴这就去。”
又以命令的语气呼喝垂头丧气的鲍邈之等人,“你们照顾好太子。”这才牵了马匹,飞驰而去。
鲍邈之已经得了那三十万钱,却不想出了个搅和好事的人,又恐墓地真的对贵嫔过于不利,受太子责罚,所以心里真的惴惴不安,万般难受起来,一时竟有些后悔自己的贪财。
所以等魏雅从建康城里请来了杨道人时,鲍邈之倒比急着起身的太子还忧虑起来,越俎代庖地立刻就问王道人,“道长,这地不是真有问题吧?”
杨道人一言不发地绕着地走了一圈,神色时而凝重,时而狐疑,前后看了半个时辰,这才来回禀虚弱不堪的太子,“太子殿下恕罪,这陵地。。。嗯。。。贫道不敢说。。。”
太子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说!快说!恕你无罪!”
杨道人深深叹了口气,“那贫道就直说了。这地恐怕是至尊选的吧?”
太子点点头,“是。难道。。。”
杨道人证实了太子的猜测,“这地虽然乾位高起,利于至尊万寿无疆,可,可其他地方一无是处,非但贵嫔受到压迫,不能升仙,而且太子也会多病多灾。。。这。。。这实在。。。”
太子震惊地摇着头,差点儿又昏过去,“不!不!我不信!阿父不会这么对我们的!”
鲍邈之没想到这地如此之坏,心中后悔地恨不得抽死自己。可贵嫔已经入土为安,绝无再迁葬的道理,武帝更不会同意。为今之计,只有寄希望于改换风水,便赶紧扯住杨道人,“有什么补救的办法没有?说啊!”
杨道人低头想了想,“太子莫慌,尚有解煞的办法。”
太子顾不得许多,立刻也上前拽住他的领子,“那你快解!快解啊!”
杨道人却十分无奈,“太子殿下不要着急,这事急不得。”
说着看了看近处的几个太子心腹和远处层层叠叠的侍卫宫人,把声音压到最低,凑近了太子耳边,“贫道需要在几个位子烧些灵符,地底下也得埋几张,这虽不算大事,可不能让至尊知道啊。”
太子反应过来,松开了他,“那怎么办?”
杨道人理了理衣领,“也不难办,太子先在贵嫔灵前尽孝几日,等太子回了东宫,这陵地应该就只剩下几个贵嫔生前侍婢看守吧?”
太子微微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用担心,那些侍女都是向着我的,我命她们放你进来就是了。不过千万要把此事做好,要是阿娘不能升仙,我要了你的命。”
太子生来仁慈敦厚,鲜少说出威胁杀人的话,这也算是生平头一遭,足可见他对丁贵嫔的孝心绝非作态。
杨道人自然答应不迭,可太子心中,武帝英明神武,慈祥重情的高大形象,却随着杨道人的话轰然倒塌,胸中就更郁闷难解起来。
他挥退了一班心腹,跪到丁贵嫔碑前哭诉衷肠,“阿娘,阿娘。。。阿父他。。。儿子替您不值,替您不值啊。。。不过您不要伤心,您还有儿子。。。趁您还未离开,儿子多陪着您说些话。。。”
鲍邈之在不远处也能隐约听见几句,太子的伤心失望更让他自责万分,他隐隐感到俞三副交给自己的这件事,可能并不像俞三副所说的那么简单。可他收了人家的钱,又无凭无据,一时毫无办法。心里却怎么都难咽下这口气,只得暗暗发誓,等回宫要找俞三副问个清楚。
幸而太子忧心丁贵嫔不能及早升天,短短五日就打道回东宫,好给杨道人行事的机会。
鲍邈之回宫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正在膳房用饭的俞三副,“俞三副!你做的好事!”
此时时辰尚早,膳房并无他人,只有远处几个明显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厨子。俞三副就陪着笑脸先拉着他坐下,“哟,老兄这是在哪儿吃了硝石了?火气可真大,我才介绍给你一笔大生意,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吧?”
常言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俞三副又是一张笑脸,鲍邈之也不好继续发火,只能质问他,“就是这笔生意,出了问题了,太子找了起先的杨道人偷偷看过,说那地只对至尊有好处,却克贵嫔和太子。太子就更不待见我了,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俞三副吃得也差不多了,就把碗筷一放,“这事太离奇了,张道人可不是这么说的啊!难道我也被骗了?这可不行,等我回头找他问个明白,一定给老兄一个交待。”
鲍邈之看着俞三副真诚的神色,只得暂时相信,“好吧,不过要在三天之内,否则我定当禀报太子。”
俞三副看他一眼,眼里带着高出不止一筹的算计,“可宫里人多眼杂,不好说这么忌讳的事情,我在宫外有处宅子,到时候请老兄过去喝酒详谈。”说着把地方告诉了鲍邈之。
这建康城的地界也分三六九等,有的地方满是地痞流民,有的地方脏乱嘈杂,俞三副所说的街面,是有名的一处寒门士族聚居之地,虽不像豪强权贵所居的地方高华清雅,却也干干净净,屋舍宽敞井然,并非他们这样的内侍买得起的,心下更是狐疑。
虽不知俞三副怎么发了财,此处却着实不是能说话的地方,眼见着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内侍陆续进门,鲍邈之只得先答应下来,回去等俞三副的消息。
第三十五章 泾渭
当鲍邈之辗转看到眼前的宅子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看清牌匾上的‘俞府’,才揉了揉眼睛,上前叩门。
开门的并非俞三副,而是一个衣着齐整的仆人,“啊,是鲍大人吧,快请进,我们大人出门买酒水,很快就回来。”
又有几个妙龄女郎,穿红着绿的前来引路。
虽然此时寒意仍盛,池水都结着冰,可那奇山异石,华叶落尽的花树,曲折道路上平整簇新,每块都镂着边角的石砖,雕着卷草纹的红木房屋,以至屋内精致的屏风桌椅,白瓷的茶具,黄铜的香炉,都明明白白的写着‘价值不菲’四个大字,更不必说那些看着就伶俐能干的数十个仆从侍女了。
这么连房带人的下来,没有一千万钱,也得九百万钱。可他们这样的内侍常侍,就算再能贪财受贿,也至多有个一两百万钱的身家,俞三副又是发了哪一路的财?
正左右看着屋中摆设纳闷,却老远就听见俞三副的声音,“哎哟,叫老兄久等了。”
便见俞三副左手提着两坛酒进来,热切地挽住了刚站起身的鲍邈之,“老兄难得来一趟,前厅已备下酒宴,咱们有话边饮边说。”
鲍邈之被拉着坐到席边,看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却没有饮酒作乐的心情,“今日来就是为了讨个说法,酒席不吃也罢。”
俞三副的脸色就不太好看起来,“老兄,我可是诚心诚意,说法是一定会给的,但老兄也得先给我个面子,来,喝一杯!”
鲍邈之无奈,只能举杯饮下,“啧。。。”
俞三副劝过一杯,又倒一杯,“老兄啊,尝出来没有?这可是上等的杜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啊。”
虽说俞三副有些无赖样子,可鲍邈之再急也不能跟他翻脸,只推了一下酒杯,“一会儿还得回东宫伺候太子,不能再饮了。”
俞三副听见太子二字,更生感慨,“老兄对太子可真是丹心一片,可惜。。。唉。。。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鲍邈之明白他是想提太子宠爱魏雅的事情,不免为太子声辩几句,“说到底还是我的错,就不该收那些贿赂。为了几个钱,失了主上的心,悔之晚矣啊!”
这话就有几分影射丁贵嫔陵墓的意思了,俞三副那样精明,如何听不明白,却依旧装糊涂,“不是我说老兄,你可真是实心眼儿。你想想,咱们这些无儿无女的人,要是再不弄点儿钱,等老了死了,可真是连个床前伺候送葬的都没有。”
说罢自己又喝了一杯,也真触动心肠,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老兄对太子尽忠尽心,太子又是怎么对老兄的?这回先且不提,就说年年冬天,大家伙攒了一年的辛苦钱,那正是主上体恤赏赐,要好好过年的时候。可你们东宫呢,平时俭省清苦也就算了,临到年关还得节衣缩食,拿去给那些贫民,讨太子的欢心。”
看鲍邈之依旧不说话,只偶尔夹一筷子菜嚼巴,明白说到了他心里,“要是真能讨太子的欢心,那也算值得。可如今呢,老兄守着那点儿微薄俸禄,都快过不下去了,才收人家几个钱贴补贴补,太子竟就把老兄一脚踢开了。唉,连我都替老兄寒心啊。。。”
俞三副看他终于自斟了一杯酒,赶紧回到正题,“老兄这么熬着,无非就是想等着太子继位,可至尊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啊。看那萧正德,就知道没了娘的孩子多可怜。万一太子有个三长两短,老兄这么多年的罪,可就算白受了啊。人生须臾,难道老兄想看着多年苦心付诸东流吗?”
鲍邈之贪图那三十万钱的起因,也是存了想给自己养老的意思,可人比人,气死人,今日看了俞三副的豪宅,再想想自己打算盘下的破旧屋子,竟然慢慢被打动了,“除了东宫,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俞三副一拍鲍邈之的肩膀,亲自给他夹了一筷子龙眼凤肝,“以老兄的才干,只要有心,还怕没有好去处吗?实话告诉老兄吧,我身后,站着一位有钱有势的主儿,只要老兄轻轻几句话,我保老兄荣华富贵,还能到至尊跟前伺候。”
鲍邈之却还在跟仅存的一点儿忠心作斗争,“不会要对太子不利吧。。。背主忘恩的事儿,我可不能干。”
俞三副嗨了一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瞧你那点儿志气,还想做忠仆怎么的?就算太子看得上你那副臭心肠,你还能名垂青史不成?咱们这种人,说白了就是一奴才,一走狗,史官记一笔都嫌脏。你做了忠仆,又有什么好处?人啊,还是得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鲍邈之想起魏雅的挤兑和太子的视而不见,终于动摇起来,“究竟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
俞三副却又不着急了,“老兄怎么不懂规矩呢?如此机密的事情,哪有事先声张出去的道理?放心,绝对伤不着太子的性命,我也不是那等没心肝的东西。”
说话间便有一个水灵清秀,一看就是良家子的豆蔻少女进来行礼,袅袅婷婷的身段颇为诱人,“妾身见过二位大人。”
鲍邈之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要我把这女郎献给太子不成?”
俞三副却摆了摆手,笑得心照不宣,“听闻老兄多年孤身一人,如今我发了迹,怎么能不为老兄着想呢?只要老兄愿意,这就是你的娇妻,另有一处城西的好宅子相赠。老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宦官虽已去势,却难以去情,自古就有对食娶妻的事儿,加上汉末以来的几百年,多有宦官权重,不只娶妻,连纳妾的都不在少数。
可惜到了当朝,武帝有心管束削减,普通宦官想娶妻就成了难事,无非跟一些容颜老去的宫女们悄悄搭个对食解闷。眼前这样年轻漂亮的女郎,是想都不敢想的。
其实宦官娶妻,最重要的也不是为做伴儿,更多是能有个伺候床前,端茶递药,老来送葬的人,鲍邈之自然也不例外。这女子就成了一剂重药。
加上自己还什么都没答应,什么都没做,就得来这么大的赏赐,再回头想想,跟着太子这么多年,手里连个钱都没有,倒真的为从前的愚忠不值起来,“好!既然这位如此有诚意,我鲍邈之愿意效犬马之劳!”
俞三副就从袖中掏出一张房契,下头还带了几张地契,交到那女郎手里,“还不赶紧带着你家大人去看看?”
那女郎就红着脸,把几张纸捧给鲍邈之,“大人,妾身随您回家吧。”
鲍邈之此人倒也真有几分气性,从前跟着太子时,虽没得过太多好处,也是忠心耿耿。何况这新主子施恩不浅,须臾之间就给了自己一个梦寐以求的‘家’,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所以虽也急着去看看,还是秉承一贯作风,先要效力表忠心,“事情可以到时候再说,但也不能就这么空口无凭地给了我,这是好意,我心里却不能安宁。为人办事,总得立个什么契约字据吧?”
俞三副却是丝毫不担心,“诶,不必不必,我对老兄的人品,那是绝对信得过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嘛。况且,老兄要是毁约,那三十万钱的事儿自然会让太子知道,不是吗?”
鲍邈之回过味来,“咱们这位主子倒是会算计人心,我实在佩服。”
这才带了那女郎,向俞三副拱了拱手,“多谢老兄提携,今后但凭吩咐。告辞!”
转眼已是二月,地上的冰雪开始消融,早发的新芽也悄悄钻出一些嫩绿,似乎刚度过冰冷漫长的寒冬,就到了万物复萌,生机盎然的时节。
太子的悲伤虽未有半分消退,身体却多少好了些,总算可以强撑着入朝议事。
可满朝文武也像贵嫔下葬时的武帝一样,若不是看见太子的冠服,谁也不敢相信这瘦弱男人是太子。几位老臣便都悄悄抹起眼泪来,连朱异这样与太子素来不和的,也不免叹一声孝子。
这些老臣里,最为感喟的当属徐勉。虽说因为昭佩的关系,他也欣赏拉拢聪明上进的湘东王,可对这个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太子,总是比别人都多了一份亲厚。
徐勉还能清楚地记起,太子一桩桩仁恕善良,律己自持的作为,记得内省轻判罪犯,记得宽减当徙的仆从,记得山水有清音,动静皆为民。
可正是这样的太子,才让徐勉的心底隐匿起浓重的不安。因为他更清楚的知道,看似仁慈的武帝走上皇位时所沾染的血腥,知道太子的弟弟们如何蠢蠢欲动,却更知道自己身为臣子该说和不该说的话。
所以当徐勉看着空荡荡的皇位,和仍旧像武帝坐在上面一样,恭恭敬敬的太子时,他所能说的,也只有一两句无意义的宽慰,“臣知太子仁孝,但毕竟身体为先,太子要多想着至尊,千万保重自身。这才是天下万民之福啊。”
太子虽然还在不好受,却也听出几分徐勉话中的关切,更清楚这样位高权重的忠直老臣的重要,“徐尚书所言甚善,我自当听取。”
这一幕虽是臣子劝谏主上的寻常话,却点滴不漏地落进了朱异眼底,心里更对这个不断晋升涨权,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徐老儿多了忌讳暗恨。
这天散朝的时候,朱异就带着万年不变的笑脸迎了上去,“徐尚书,别来无恙啊。”
徐勉虽然不屑与此等贪酷谄媚的小人为伍,却也深谙官场之道,只得拱了拱手,呛回朱异,“哪里哪里,明明昨夜才与朱舍人商议过政务,算不得久别吧。”
朱异丝毫不为他的冷脸气馁,反倒越说越亲热,“诶,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与徐尚书同为至尊分忧,情同兄弟,自然一夜不见,如隔三秋啊。”
徐勉听见他提武帝,知道就不是什么好事,只得强忍着对他的厌恶问道,“朱舍人有事不妨直说吧,我还有政务在身,不便久留。”
朱异不以为杵,在只剩下二人的大殿里半点儿不压低声音,“是这样,我这里正有一个想求官的亲戚,可他又不敢来见大公无私的徐尚书,只好托我求个情,自然少不了答谢徐尚书的。”
徐勉听见是朱异的亲友,连姓名官职都不问,就直接委婉否决,“若令亲果真才学满腹,何不大大方方地参加选官?朱舍人是知道我的,既不会任人唯亲,更不屑为难后辈。”
这话分明句句实在讽刺好言相求的朱异,朱异自然不会高兴。虽说目的落空,却还是忍不住讥讽回去,“是啊,我们这样汲汲营营的名利中人,怎么能跟两袖清风的徐尚书相提并论呢?不过我听说徐尚书官至极品,却家无产业余财,呵,只是可怜了徐尚书的子孙啊。”
徐勉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流露着一种朱异从未见过的睿知远见,“人遗子孙以财,我遗之以清白。子孙才也,则自致辎軿;如其不才,终为他有。不过朱舍人大抵是听不懂的。可无论如何,这都是我的家事,不必劳朱舍人费心。朱舍人,告辞了。”
被气得瞠目结舌的朱异狠狠跺了一下脚,“哼,老东西,走着瞧,未必没有劳我费心的那天呢。”
第三十六章 蜡鹅
也许真的是年迈体衰,也许是初春反复无常的气候,在天空又降下绵绵细雪,冻伤新芽浅草时,武帝染上了寒疾,重新卧病在床。
等殿中医师奉上乌漆漆的药汁,武帝却被扑面而来的苦腥气味呛得眉头紧皱,“里头放的什么?怎么闻着像大黄?”
那医师不敢隐瞒,“是,陛下圣明,正是大黄。因陛下是阳邪入里,手足潮热,所以用此快药。”
其实大黄此药最忌年高体虚者服用,可武帝虽然年高,身体却还强健,此次病倒,正是火烦过剩,内热积聚,以至气上抢心,加上武帝向来爱用快药,所以医师才敢使用此方。
武帝听了这话,明白自己的身体并无大碍,病中郁气就消散不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身边的俞三副赶紧递上茶水给武帝漱口,又奉了冰糖给武帝含化消苦。
武帝靠在堆砌起来的软枕上,望着窗外时急时缓的轻雪,连口中冰糖是何时化尽的也不知道,只是身体却觉得好受不少,“三副啊,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怎么总是生病呢?”
俞三副看着武帝苍苍白头上隐约不可见的几根黑发,和脸上一日深似一日的皱纹,抵死不肯说实话,“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呢?不过,陛下这场病来得着实奇怪,明明昨夜安寝时还好得很,怎么今日一早就病得如此严重?奴倒以为,未必是陛下老了,而是有人想让陛下觉得自己老了。”
武帝心里咯噔一声,立时看向了俞三副,“你说什么?”
俞三副看见医师已经退下,便向武帝近旁道,“陛下不是让人盯着点儿太子吗?”
武帝听见太子,心更往下沉,“太子又做了什么?”
俞三副叹了口气,“这话奴不好说,今太子身前近侍二人,都有要事禀报陛下,正在殿外等候,陛下不妨听他们说说。”
武帝传召进来的,正是鲍邈之和那个懂些风水的年轻内侍。
此二人见了武帝,都扑通跪下请罪,“奴等知情不报,请陛下恕罪。”
武帝急切地抬手,“别拜了!究竟什么事?倒是快说啊!”
那年轻内侍就先膝行上前,“此事都怨奴多嘴。奴出身行丧之家,略懂些风水,当时看了贵嫔陵墓,就对太子说,此地对陛下有益,着实是块好地。可谁知,谁知太子一听,竟然不大高兴起来。。。”
鲍邈之接过话头,语气恳切中带着悔恨,“太子回来以后就命魏雅请来杨道人,关了门密谈,当时奴在殿外,隐约听见什么符纸啊,蜡鹅啊的,这不明摆着是厌胜之术吗?这样的大忌讳,奴也不敢再替太子隐瞒,所以思前想后,还是来禀报陛下。”
符纸桃人一类的厌胜多是趋吉避凶的辟邪之物,太子若想烧埋起来为贵嫔祈福,那虽然违制,到底也是好意。
可武帝一听到蜡鹅两个字,就不得不五脏震骇,心神靡宁。蜡鹅此物,长约七寸,顾名思义,是用蜜蜡制成的,所以能依靠蜜蜡所带灵性,行巫祝诅咒之事。加上鹅为长项,多用来诅咒长辈,可太子是长子,他的长辈,就非武帝莫属了。
见武帝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俞三副更是要添油加醋,“陛下不记得了?那杨道人就是当初给太子看地的道士,此人显然心术不正,蛊惑太子啊。事到如今,奴也不好再为太子分辨,还请陛下圣裁。”
武帝因苍老而骨节硕大的手上爆出根根青筋,刺啦一声,竟生生把身下锦被给扯出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绵软的鹅毛,“把杨道人抓来!我要,我要亲自审讯!”
俞三副低下头,露出无比担忧的表情,“陛下病体未愈,恐怕不宜吹风。。。这。。。”
可在看到武帝决绝狠厉的眼神后,只得上前服侍武帝起身,“是,起驾文德殿!”
杨道人是有定居之处的正经修行,所以很快就被抓进宫来。不过他心里清楚所谓何事,也不太慌张,尽量镇定地走入了文德殿。
可当看见暴怒的武帝时,杨道人心里难免不安起来,“贫道见过陛下,不知今日请贫道前来,所为何事?”
武帝还不能分辨蜡鹅的真假,便先压住了怒气,“我听说你为太子行压胜诅咒,可有此事!”
杨道人听见果然是东窗事发,忙拱手道,“贫道确实是在贵嫔陵前烧埋过几张符咒,但都是求平安喜乐,早日升仙的善符,绝无诅咒之事啊!陛下如若不信,可派人到贵嫔墓东八脚之处查验。只是近日雨雪霏霏,怕符咒早已化在地里了。”
武帝听见这话,心里多少安定了些,脸色也好了不少,“既然如此,三副啊,派几个人过去查看。”
俞三副就看向了自己的义子原安,“原安,你带几个得力兵士,快去快回!”
见原安出门,又舒了一口气,“嗨,奴就说以太子的仁孝,绝不会做如此勾当,肯定是鲍邈之他们听走音了,如此陛下也能安心了。”
武帝却不像俞三副这么乐观,他禁不住想起了太子选的第一块墓地,丁贵嫔死前目无君父的表现,柔弱的心肠,甚至于太子是否能抵抗虎视眈眈的兄弟,各怀心思的权臣士族,久战不休的魏国,和更多更多平日想不到的事情。
幸而丁贵嫔的宁陵离皇宫又不过十几里地,原安一行快马加鞭,再加上翻土的时间,左右不到一个时辰就折返回来,适时地打断了武帝的冥思,送来了武帝最害怕的消息,“启禀陛下,奴等在杨道长所说地方,挖出了蜡鹅和几张破碎符咒!”
杨道人哪里能料到此等祸事,当下再也保持不了身段,立刻跪倒在地,喊起冤来,“陛下,若有此事,绝非贫道所为啊!这一定是小人栽赃陷害太子啊!”
武帝却根本没有看杨道人,他想起太子的第一块地也是此人定下的,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当下扶着俞三副,眯着昏花的老眼走下玉阶,不敢置信地凑近了还带着雪泥的蜡鹅,蜜蜡特有的光泽让他的眼睛疼得更厉害,其中隐隐泛出了泪光,“逆子!逆子!这也是个逆子!来人!传召徐勉袁昂朱异!”
说完又看向原安和那几个兵士,“你们勘察有功,下去各领五百赏钱,不过此事不可声张,尤其不要让东宫知道。”
原安虽然当时应答下来,却早看见义父的眼神,哪还有不明白的。等出了殿门,一面派人去请三位重臣,一面吩咐消息不可走漏,自己却悄悄往东宫而去。
武帝唤来的三位重臣,一个中书令徐勉,一个中抚大将军袁昂,一个中书舍人朱异,都是身居高位,一言九鼎的卿相。
其中徐勉朱异两位‘当朝宰相’自不必说,那袁昂却已经快七十岁,虽说因着忠节功勋累加高官爵位,却到底年迈不能劳累,是许久未曾入宫议过事的。
所以徐勉朱异一瞧见走路已有些打颤,却坚持不用拐杖,不扶侍从的袁昂,就知道发生了动摇国本的大事,两个老冤家竟心有灵犀地看了对方一眼。
袁昂年纪虽然大了,眼睛却还灵光,自然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杨道人,和内侍手中的压胜蜡鹅。
他是武将出身,性子难免急躁,当下就先一步向武帝拱手,“不知陛下命老臣前来,是何要事?”
武帝背过身去,闭上了眼睛,“废立太子之事。”
三个人听见武帝如此直言不讳,都在立处楞了一下,又异口同声道,“请陛下三思!”
武帝转过身来,就看见袁昂老而弥坚的眼神,“陛下!废立太子乃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总不能无缘无故,当今太子仁善有为,臣想不出任何行废立的理由!”说着一指内侍手中的蜡鹅,“若是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臣当以死谏之!”
朱异和徐勉听见袁昂的暴脾气,都暗自替他抹了一把汗。
武帝却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而是双眼发红地看向俞三副,“太子做出的事情,我都说不出口。三副,你跟袁将军讲讲吧。”
俞三副看见袁昂射来的目光,却没露出丝毫破绽,而是恭敬中带着无奈怜悯的开了口,“回袁将军,太子屡次在贵嫔墓地选定上做手脚,行的都是妨碍陛下的不孝之行,可陛下并未怪罪。谁料今日陛下忽然重病,奴等都觉怪异,将太子宠信的道士抓来一问,竟从宁陵挖出这些东西来,又有太子近侍口供,人证物证俱全,所以陛下才动了怒。”
说罢看见袁昂怀疑蔑视的目光,这才话入正题,“奴虽是个下等人,却也暗自敬佩太子的善行孝道。近日太子行事一反常态,奴倒担心,是被妖人所惑啊!”说着一指瑟瑟发抖的杨道人。
袁昂和徐勉本来听见他对太子的指控,都暗道阉人谗言,可又听见后来这一番为太子开脱的话,倒都信了几分,齐齐看向罪魁祸首。
武帝也若有所思,“三副所言,也有些道理。”
袁昂急着打消武帝废立的念头,所以赶紧瞪视着杨道人,“说!你到底受谁指使!为什么妖惑太子!”
杨道人一个无依无靠的风水道士,哪里懂得这里头千回百转,夹杂着的各方势力,只能急着替自己洗刷,“贫道实在没做过此事,真的不知道啊!其实陛下选的墓地对贵嫔和太子没什么影响,贫道就是想多赚几个钱,才骗着太子烧了些符纸,真的没有埋过蜡鹅啊!求陛下明鉴!”
徐勉见大局已定,赶紧朝武帝拱手,“此事确有蹊跷之处,臣以为有人存心冤枉太子,离间父子之情。不妨细审杨道人,看看背后到底何人指使。”
朱异却像完全相信了俞三副的话一样,“这些江湖道人多是油嘴滑舌,百般抵赖之徒,依臣看,此人多半是为钱财欺骗太子,诅咒陛下,又为脱罪不肯承认。只要除去妖人,自然可以平息事态。臣以为此事不可拖延,以免声张出去。”
武帝听徐勉说话时,只沉吟不语,听见朱异的话,却深以为然,“不错,来人,把这道士立即处死!”
徐勉看着被拖出去的杨道人,阻拦不及,“陛下!此人肯定知道什么内情,一旦被杀,太子的冤屈就难以洗刷了啊!”
袁昂虽为忠直之士,却知道徐勉朱异面和心不和,见太子已无危险,武帝又忌讳别人质疑自己,虽然更赞同徐勉的话,却还是顺着武帝的意思,劝了徐勉两句,“徐尚书,此事纵然有什么内情,也不是陛下愿意看到的,算了吧。”
说着夺过内侍手中蜡鹅,一把掷尽火盆之中,刹那劈啪作响,殿内弥漫着蜜蜡燃烧后的气味,“邪祟既除,陛下可以安心了。”
第三十七章 含黛
武帝看着偶尔炸起的火花,缓缓摇了摇头,“我还是想行废立之事。”
看徐勉袁昂又想说话,赶紧用手势止住了他们,“就算此事并非太子主使,你们也都看出了太子的柔弱,如此没有主见,任人进谗摆布的太子,就算继承大位,恐怕也不能长久啊。”
袁昂心里虽急,却被武帝绕了进去,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又指望不上惟武帝是从的朱异,只能求救地看着徐勉。
徐勉当仁不让地上前一步,“陛下!难道您忘记了前朝父子兄弟相残的事吗?您没有嫡子,已经让天下议论,幸而太子有德行,又是长子,才勉强稳住东宫。若是废掉长子,又没有嫡子可以继承,那其他皇嗣都会蜂拥而上,再现前朝惨剧啊!”
武帝却不以为然,“没有了太子,还有晋安王,他也是丁贵嫔的儿子。如何不能继立?”
徐勉深吸了一口气,“恕臣直言,自古立嗣,不是嫡子,就是长子,晋安王虽然是丁贵嫔的儿子,却是三子,若立他为太子,就算其他皇嗣不说什么,曾经过继给德皇后的萧正德和流亡在外的豫章王,却不免各怀心思。”
说着搬出了对武帝百试百灵的杀手锏—中宫之位,“若陛下执意改立晋安王,臣请陛下先追封丁贵嫔为皇后,再处斩萧正德,出嗣豫章王!”
武帝被他气得瞠目结舌,无法答应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只能指着徐勉,“你。。。你。。。你竟敢威胁我?我。。。来人!来人!”
徐勉却毫不惧怕地把朝冠解下,“臣字字句句,桩桩件件,无不是为陛下,为大梁着想!若陛下不能容忍敢于直言的臣子,那臣也不必在此讨嫌!”
说完看向冲进来的卫士,“臣当为社稷死而后己!”便要撞向殿中铜鼎。
武帝被他这手着实惊了一下,也忘记阻拦,幸而袁昂眼疾手快,以老迈之躯挡在了徐勉身前,被徐勉撞得连退三步,才险险止住身形,“咳。。。咳。。。”
朱异见一时除不掉太子,事情又闹的太大,万一武帝真的恼羞成怒,处死了徐勉,那成堆的政务,可就都得落在自己头上,恐怕自己也活不久了。
所以见机行事,假惺惺地上前先搂住撞得晕乎乎的徐勉,又给袁昂抚胸口,“诶诶诶,徐尚书这是做什么?想表演铁头功,也不用拿袁将军当肉盾呐!袁将军年纪大了,万一被你撞出个三长两短,又得叫陛下破费举哀了。”
袁昂此刻只想保住徐勉,看见朱异解围,也随着他恶狠狠地呸了一声,“诶,我说你个老东西,敢在陛下面前咒我?我还真就告诉你,等你儿子孙子都举哀,老子还活的精神着呢!”
武帝有了台阶下,加上徐勉的话也确实有道理,就出来做了和事佬,“行了行了,朝廷重臣,怎么能当庭吵闹?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好了,都别闹了,太子之事以后再议吧。”
三人明白这个以后再议是不会再有以后了,这才各自整理仪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各怀心思散去。
缠缠绵绵的冷雨取代了春雪,被打湿的建康城虽然寒意稍减,却总有股黏腻恶心的潮湿,粘在人的心上,怎么也甩不掉的难受。
而远隔千里的荆州,因地处偏南,早已笼罩着轻暖的阳光,初春和煦的微风中,浮动着难以言喻的舒泰,仿佛人也变成了正在生发的细草香花,一点点从微润的土中钻出来。
昭佩就坐在妆镜前摆弄着青黑色的黛螺,盯着镜子里犹带睡意的丽容蹙眉,左看右看,怎么也不肯开始梳妆。
承露看着不断作响的更漏,简直无计可施,“王妃啊,这都快巳时了,您再不画,可就该用午膳了。虽说这镜子稀奇,可也不用总盯着瞧吧。”
承香碰了她一下,“你懂什么?这可是用天陨石制成的,连头发丝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件宝贝呢。王爷知道王妃爱俏,所以花了大价钱弄来的,当然得好好看看呀。”
说着朝昭佩挤了挤眼睛,“奴说的对不对呀?王妃。”
昭佩的眉头却蹙得更紧,把手中黛螺往桌上一丢,就鼓起了双颊,“对对对,对什么对!都怪萧绎,以前的铜镜朦朦胧胧的,眉毛怎么画都好看,可如今一旦看清了,就再也找不到那种,那种,哎呀,就是那种感觉,像雾中青山的感觉呀!”
承露听了这话,也犯起难来,“奴听不懂王妃的意思,不过王妃天生丽质,怎么样都好看的。”
承香却想起那日远望衡山的情形,自告奋勇地拾起了黛螺,“王妃让奴试试,奴虽没读过几本书,雾罩云山还是能领会几分的。”
说着乱拿典故来边哄昭佩,边画了一双秀雅细长的远山黛,“听闻昔日赵合德最爱此妆,不过她肯定比不上咱们眼含星辰的王妃。”说着又用沾了水的锦帕轻轻拭过,果真成了隐雾的远山。
昭佩左右看看,很是满意,“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见过合德?”
承香笑着摇了摇头,“奴虽未见过,可若合德像王妃一样眼波潋滟,恐怕轮不到飞燕做皇后。”
昭佩被她奉承的很是舒心,又往朱唇上添了两下胭脂膏,这才缓缓起身,“王爷呢?”
承露赶紧推着她往前厅去,“王爷一早就起来了,说是跟张绾张内史有要事商议,不过看王妃睡得熟,就没舍得叫醒王妃,只吩咐奴们看着王妃用早膳呢。”
昭佩不满的哼了一声,“刚擦了胭脂膏子,一吃东西又该沾掉了,真烦人。”
可是肚中到底空空,还是挣扎不过口腹之欲,坐下来略吃了两口,边吃边抱怨起来,“这么好的天,王爷倒去跟人议事,留我闷在这里,简直太没意趣了。”
承露听出王妃又想玩乐,就先出起了主意,“今儿天气好,花园秋千上缠的珊瑚藤都开了,粉的白的红的,别提多好看了,不如去荡秋千吧。”
昭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天天就是荡秋千,一点儿都不新鲜。”
说着漱过口,用手帕略擦两下。就是这略擦两下的功夫,忽生想起一件新鲜的事来,“咱们把颁儿送回去之后,王参军不是送来一匹白马做答谢吗?咱们去骑马吧?快,走走走。”
承香就赶紧去拦昭佩,“不行啊王妃!”
昭佩就狠狠一跺脚,“为什么不行?我是会骑马的,摔不着,你就放心吧。”
大梁不是北方蛮族,就连稍微体面斯文的男子都不愿骑马,何况昭佩这样尊贵的王妃,可承香深知昭佩爱拧着来的性子,这话说了非但没用,恐怕更要坏事。
思索间昭佩已经提着裙子跑了出去,承香只得赶紧跟上,抱怨两句王僧辩解气,“这王参军也真是的,珠宝玉石绫罗,送什么不好,偏送这个。诶,王妃,您慢点儿。”
承露却另有高见,“你懂什么?参军知道王妃不缺那些俗物,送这个才送到王妃心里了呢。”
昭佩就回头捏了一下承露的脸,“真不害臊,还没嫁过去呢,就帮着姓王的说话了。”
承露这话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可被昭佩这么一调侃,加上身边许多侍婢偷笑,不由羞得满面通红,“啊呀!奴好心帮王妃说话,王妃倒来戏弄人家。”
说着已经到了马圈,昭佩看见那雪白雪白的神骏,就没有心思再理会承露,而是命人把马牵了出来,“快快快,来,阿白,让我摸摸。”
那阿白看着威风,脾气倒也和顺,想来是受过一番调教,才敢献给昭佩的,所以就凭着昭佩那点儿微末的御马功夫,倒也两下就上了马,慢慢催着阿白小跑起来。
承香承露和侍婢们难得看见这样的稀奇场面,都像看见战场厮杀一般兴奋,时而助威,时而嬉笑,脂粉香气弥漫在马场中,一时热闹欢乐非常。
而一早就到了书房的萧绎,全然不知道这番胡闹,正跟张绾商讨着大事,“那徐勉真的以死相谏?”
张绾叹了口气,“正是。朱异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又与太子不和,自然是站在咱们这边的。袁昂虽然忠心,却年老志衰,轻易不愿违背至尊。只有那个徐勉。。。他是个死脑筋,恐怕就算王妃出面,他也还是会拥护太子的。”
说着试探地看向萧绎,“虽说他对王爷不错,又是王妃的亲眷,可在这种事上手软不得。此人既然生了疑心,以他的才智,恐怕终有一日会怀疑到王爷头上,咱们要不要先下手?”
萧绎却摇了摇头,“看看再说吧,他的势力不好动摇是一回事,我也不想让昭佩伤心。”
看张绾一副不解的神情,用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这种事情急不得,你也知道,阿父总是要择长而立的。就算太子废了,豫章王跑了,上头还有晋安王,南康王,庐陵王,邵陵王四个,怎么也轮不到我。”
张绾深以为然,“幸而至尊身体还好,眼下不愁时间。”
可想起太子的仁德之名,到底还是忧虑,“不过俞三副传话回来,太子巫蛊的消息虽散出去了,可百姓久闻太子贤名,竟硬生生把巫蛊传成了祈福。如今建康城中谁家有了丧事,虽弄不到蜡鹅,有钱的也都要埋只活鹅,没钱的也要弄点鹅毛。。。甚至没有丧事的,也都在祖宗坟边埋一点儿。。。”
萧绎的手难堪的顿了一下,这才重新落下,“百姓愚昧,不足为惧。只要阿父心里疏远了太子,他就没有多少好日子了。”
张绾佩服地笑了起来,“王爷所言甚是。太子虽隐约听到了风声,可至尊没有怪罪,他也不敢去辩白。”
萧绎勾起嘴角,露出昭佩从未见过的表情,“辩白就等于承认了压胜,他又不傻,自然不会自投罗网。可若是不说,哼,阿父那么多疑,丁贵嫔又再也不能开口说话,咱们只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转念一想,又问张绾,“那个鲍邈之呢?”
张绾拱手答道,“至尊怕太子为难鲍邈之,就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了。这也明摆着是疑心太子了。”
萧绎点了点头,“叫他把阿父想立晋安王的消息散出去,我倒要看看,亲兄弟能亲到什么地步。”
第三十八章 惊马
书房内的密谈已经快要接近尾声,只剩下几个细枝末节没有理清,张绾刚要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外面轰隆一声炸雷,远处就响起女子此起彼伏的惊呼尖叫,方向竟然是王宫内的马场。
敢在王宫里弄出这么大动静的,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萧绎就猛地一拍桌子,边起身冲向外头边问,“王妃呢?王妃呢?!”
侍从们跟在萧绎身后,也都惊疑不定,“好像去了马场。。。”
萧绎的猜测一经证实,心里就更着急,恨不能脚底生风,“一群废物!怎么不早来通报!”
那些侍从们面面相觑,他们也是看王爷在商议要事,谁能想到王妃闹成这样,不过也就在心里嘀咕两句,都不敢还嘴。
萧绎喘着气停在马场入口时,看见的就是一匹受惊的白马,上头七颠八倒,狼狈万分地伏着红裙白裳的女子,不用看就知道是昭佩。地上躺倒了几个因被踩踏而受伤呻吟的侍婢,围栏边还缩着一群抱头尖叫的。而马场的马夫虽然围在四周,却苦于这马转的太快,只能干着急。
幸而昭佩不是闺阁怯弱女子,在这种时候,还能记得夹紧马背,搂紧马脖子,一时倒没有大碍,只是被上蹿下跳,不断扬起前身的阿白折腾的够呛就是了。
萧绎关心则乱,当下不顾自己安危,健步上前,一下扯住缰绳,双腿一蹬,腾地翻身上马,骑在了昭佩身后,一手往回收紧缰绳,一手抚了几下髻甲处的鬃毛,带着阿白绕了几圈。
等阿白完全冷静下来,这才放开缰绳,收拢双臂,勾住昭佩的细腰,把惊魂未定的昭佩搂在怀中轻声安抚,“好了,好了,别怕。”
惊魂未定的昭佩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热度,和熟悉的宽阔胸膛,终于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把紧绷的身体放心地靠近萧绎怀中,“呼。。。吓死我了。。。”
说着就伸手去拍阿白,“你想摔死我啊!再也不喜欢你了!”
萧绎怕阿白再度受惊,赶紧捉住了昭佩的手,“好了好了,先下来吧。”
说着自己先翻身下马,向昭佩伸出双臂,把她抱了下来,圈在怀中,“整天胡闹,回去再收拾你。”
呲牙咧嘴地威胁过昭佩,又转向马夫和侍婢们,“以后不许再让王妃骑马,否则统统打死!承香,快去传医正过来。”
说着不看陆陆续续被扶起的侍婢,抱着昭佩往回走。
昭佩知道做错了事情,惹得他担心,却不肯落了面子,小声嘀咕起来,“我没事,不用传医正了。”
话音还没落,天上就又响起一道炸雷,‘轰隆’一声,天色就暗了下来,把昭佩吓得缩进了萧绎怀中,搂紧了他的脖颈,“呜。。。”
萧绎虽然气得想骂她一顿,却不舍得苛责还在瑟瑟发抖的昭佩,无奈地把她往上托了托,边走边用侧脸贴住昭佩的额头摩挲,感觉到没有因受惊而发热,才稍稍放心,“别怕,只是雷鸣而已。”
说着已有侍从推开房门,萧绎赶紧把昭佩放到榻上,替她脱掉鞋子,捂上被子,自己坐到她身边,侧身把双手撑在了昭佩两旁,“以后不许再让我的担心了,知道吗?”
此时屋中没有外人,昭佩强撑着的一股硬气就消散无踪,加上耳边不断炸起让她毛骨悚然的春雷,心就咚咚直跳起来,软糯的声调中带着恐惧,“知道了。。。知道了。。。”
说着一下搂紧了萧绎,把脑袋放在他的脖颈边摩挲,语无伦次地撒娇,“别骂我好不好?我最怕打雷了,你千万别走。”
萧绎这辈子所有的耐心柔情都用在了这一个人身上,到了此刻,只能无奈地认命,替昭佩紧紧捂住了耳朵,“别怕,我不走。捂住就听不到了,别怕。”
话说完才看见昭佩迷茫的神色,不由得失笑,明白昭佩竟连自己的话也听不清了。
幸而雷声滚滚而过,很快就消散无踪,等萧绎放开昭佩的时候,外面只余滂沱大雨浇淋过飒飒新叶,屋顶瓦片,最后潺潺流过石板路的声音。
昭佩依旧紧紧箍着萧绎的腰肢,哼哼唧唧的,死活不肯撒手,萧绎见她这副可恨又可爱的样子,伸手就去捏昭佩的粉颊,可刚捏了一下,就转而拂过了空空如也的右耳垂,伸手把她仅剩在左耳的明月珰也取下来,搁在榻边小几上,“还犟嘴呢,耳环都给晃荡丢了。”
昭佩的哼哼唧唧里就带上了几分不满,“哼。。。嘤。。。”
萧绎被她娇憨难缠的模样逗笑,更要去沾惹,“哼什么哼,嘤什么嘤,你还觉得委屈是吧?嗯?小可怜儿。”
两人之间正弥漫着缠绵悱恻,如玉炉香雾般轻袅迷昧的情意时,门上适时地传来声响,“王爷,王妃,冯医正到了。”
外头的雨势已经渐渐小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春雨带着水雾飘散满殿,雨水的气味惹得昭佩哈啾打了个轻嚏。
匆忙赶来的冯医正也不敢去摆弄湿透的衣摆鞋子,当即擦了两下手,解去沾了水汽的外裳,交给随身医童,赶紧上前给昭佩诊脉。
萧绎看他左右摸了半天,心里不免有些着急,“怎么样?有无大碍?”
冯医正这才收手,起身朝萧绎拱手,“这会儿倒没什么大碍,可到底受了惊吓,晚间发不发热倒不敢说,只能先开一副方子喝着。”
萧绎握住昭佩微凉的玉手,“别的呢?”
冯医正明白了萧绎的意思,赶紧答道,“王妃脉象正常,所幸并无身孕,不过今后要多加留意才是。”
萧绎舒了口气,这才点点头,“既如此,我叫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省得冯医正来回奔走,等王妃好些再回去吧。”
冯医正自然无有不从,赶紧带着药童下去开方煎药,放置行囊药箱。
这里萧绎把昭佩的另一只手也握紧了,“听见没有,要多加留意,你就安生几天吧。”
昭佩扭过头去,“连影子都没有的事儿,要这样说,再难有随心的时候了。倒不如你清心寡欲,少来碰我,那就万事大吉了。”
萧绎听见这话,难得的语重心长,顾左右而言他起来,“别不懂事。常听说北方那些蛮族女子因骑马小月,难道不该引以为戒吗?闲来看看书,抚抚琴,赏赏花,去荡秋千,多少供你消遣的。。。总之不许再做危险的事情了。”
昭佩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心里倒真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谨慎来,“你也说了,我不懂事嘛,现在懂了,以后不会再犯了,好不好?”
萧绎本来一肚子牢骚埋怨,可看着她含水的明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叹气,“好,这次就先饶了你,若敢再犯,数罪并罚。”
昭佩轻笑起来,“还数罪并罚呢,你当我是你的犯人,还是你的阶下囚呀!”
这话简直戳了萧绎的心,“简直无赖,也不想想,我才是你的阶下囚呢,徐娘娘。”
夫妻间正窃窃斗着嘴,外头却传来承露的声音,“王爷,王妃,药煎好了。”
等昭佩喝过药,承露又取出一封书信,“王妃,是徐勉徐尚书的信。”
萧绎自知理亏,听见是徐勉的信,心里就咯噔一声,想去阻拦昭佩,可转念一想,徐勉再聪明,应该也不会这么快就东窗事发,微微抬起的手就放下来,只觑着昭佩的神色,若无其事地问询,“徐尚书轻易不给你写信,究竟何事?”
昭佩将信递给他,哀婉地长叹了一声,“唉。。。可惜了令娴这样的才女。。。敬业走后就常郁郁不乐,谁想如今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
萧绎见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心中就是一松,脸上也做出可惜的神情来,“是啊,徐尚书只有两个儿子,次子英年早逝,不想次媳也追随而去,实在可叹。令娴又是阿士的三妹,这下倒惹得两家都伤心。”
昭佩看向窗外仍缠绵不绝的春雨,“令娴一片痴心,若二人能泉下相聚,总好过生离死别。”
萧绎安抚的环住她,“你说的也有道理。承露,等我明日亲自为令娴写一篇悼文,送给徐尚书。另外季江不是还在建康吗?遣他到刘孝绰府中替我和王妃尽哀。”
见承露出门,这才看向双目微红的昭佩,“好了,自己还病着呢,就别为他人落泪了。刚喝了药,躺一会儿吧。”说着自己也解衫上榻,陪着昭佩浅寐。
阴雨天最易引得人骨醉身懒,萧绎也难免渐睡渐沉,到了晚膳时分,才被怀里火炉般的灼热惊醒。
迷糊中忘了怀里是昭佩,只嘟囔了两句,“谁这时候还塞暖炉。。。”
可等感觉到手下绵软滚烫的身子,惺忪的睡眼就猛地睁大,万分精神起来,“昭佩!昭佩!来人!快传医正!”
说着自己翻身下榻,立时取了手帕,先在铜盆中沾湿,忙不迭地敷在昭佩额头上。承香承露也都赶紧给昭佩用湿手帕擦手心和脖子,一时房中喧哗忙乱非常。
等到一路小跑而来的冯医正给昭佩诊过脉,才松了口气,“没有大碍,只是受惊引起的发热,我再开一副方子,吃过静养两日即可。”
萧绎稍稍放下心来,这才有空披了件外衣,又给昭佩换了一张手帕,摸了摸昭佩泛着不自然深红的脸颊,“唉,叫你不听话,真是自讨苦吃。”
说着看见泛着红热的双唇略有些发干,赶紧先倒了一杯茶水,自己尝了尝温度,才捏住昭佩双颊,一点点喂下去。
只是昭佩病中不肯配合,有时往下咽,有时吐出来,一杯水半天才灌下去一半。
正急得无可奈何之时,冯医正却早就料到,直接端着两碗药进来,瞧见这情形,赶紧把药递上来,“王爷不必忧心,王妃只是有些昏沉,喝一半吐一半,等这药下去,很快就会好的。”
萧绎无可奈何,只能让昭佩靠在自己怀中,照旧慢慢往里喂,等到两碗药全喂下去,自己端碗的右臂已经酸疼,前襟也湿了一大片,看样子倒有一整碗洒在自己身上。
昭佩的身体素来强健,这还是嫁给萧绎近十年来第一次生病,而且很快就反醒着微张双目,咿咿呀呀地说起胡话,“嗯。。。盐。。。盐。。。风。。。”
冯医正见状松了一口气,“如此就无大碍了,不过等王妃醒来,应该稍进饮食。”
萧绎点了点头,命人送冯医正出门。承香承露见自家王妃好些了,这才注意到萧绎,“王爷,您的衣裳都湿了,换换吧,再说您还没用晚膳呢,奴们在这里守着王妃就是。”
萧绎却摇了摇头,用手帕沾了沾前襟,“我现在吃不下,等昭佩醒了,再和她一起吃。”到底还是守在昭佩床前过了夜。
第三十九章 微恙
昭佩凌乱慌张地奔走在影影绰绰的梦境中,远处是泉水激在山石的声音,身边是望不到尽头的花树,天上燥烈的阳光直射下来,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她抬起手遮盖着头上的阳光,不停地跑过一片片不知名的只有红艳繁花的树林,她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不能去阴凉里躲避。
可是那无垠的红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乎要挡住了她的去路,这素来得昭佩欢心的颜色,如今看得她想吐。
然而就在这想吐的一瞬间,昭佩终于记起,她拼命找寻的是什么。
她喘着气停下脚步,扶住了身边的树干,微阖发涩的双目,“阿符。。。阿符。。。”
鼻尖忽然传来一阵香气,不是身边花树的香气,而是热汤饼的香气,她皱着鼻子闻了闻,闻出里面竟放了自己不爱吃的生姜,麻油又好像滴的多了几滴。
王宫的厨子真是手艺越来越差了,昭佩这么想着,就猛地睁开双眼,要教训这厨子几句。
可眼前似在阻拦她的花树却渐渐消失,溶在越来越亮的光晕中。
昭佩的眼睛被那光亮刺的生疼,不自觉的流下泪来,只能赶紧捂住双目。却有一双温柔的手,不知从哪里伸出来,轻轻替她拭去了眼角珠泪。
昭佩浑身一激灵,猛地转头看过去,渐渐消失的亮光中,出现的是萧绎放大的俊脸,和低柔的声线,“怎么哭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昭佩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略显病态的容颜如窗外微雨打湿的海棠,少了平日的盛气凌人,多了几分娇怯可怜的柔顺,一时竟把萧绎看得呆住了。
“嗯。。。水。。。”直到昭佩轻不可闻的呢喃了这两句,才惊醒发愣的萧绎。
承香承露上前将软枕堆叠起来,萧绎赶紧将昭佩散乱的长发捋到一边,抱着昭佩的后颈,让她半坐起来。这才小心地接过承香递来的水杯,“来,还有点热,慢点喝。”
昭佩犹带水汽的迷蒙眼神稍稍亮了一些,小口酌饮着温热的白水。想来也是真的干渴,不到半刻就饮尽了。
承香接过杯子,却听昭佩又呢喃了两句,“没味儿。。。不好喝。。。”
萧绎一边示意承香把冒着热气的碗端过来,一边哄昭佩,“这时候不能喝茶,还是先吃点儿东西吧。”
昭佩的嘴里正发着苦,腹内哪里会有食欲,当下就把头一扭,看向窗外仍在连绵的春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极了梦中泉水的清响。
萧绎的嗓音和着帘外潺潺细雨,分外好听地继续诱惑昭佩,“如今正病着,就别耍小性子了。不吃东西病怎么能好呢?来,多少尝两口。”
昭佩咂了咂泛着苦涩的舌尖,“不吃。。。等一会儿吧。。。”
承香心下不忍,破天荒的替萧绎说了两句话,“王妃,您就吃两口吧,这可是王爷亲自去膳房做的,把手都烫。。。”
“住口!”萧绎却很不领情地赶紧打断了她。
昭佩惊楞地回过头来,正看见萧绎还端着碗的左手完好如初,执着筷子的右手手背上,却分明有几处红点,一看就是被热水烫出来的。萧绎继承了武帝和阮修容的样貌,不但面皮生得好,手也是修长白皙的,那几个红痕就格外刺眼起来。
萧绎见昭佩的眼中果然有了转机,就可怜巴巴的看向她,“既然心疼我,就多少吃点吧。”
昭佩看见碗里鲜嫩的青笋和莼菜,白润的汤饼,还有底下隐约盖着的水鸡蛋,就轻轻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忽略生姜的味道,就着萧绎喂食的筷子吃了几口。
萧绎见昭佩还是蹙起了眉头,只好接着哄她,“知道你不爱吃姜,可这个吃了好得快,你难道不想赶紧起来蹦蹦跳跳,胡作非为?”
昭佩忍不住轻笑出声,身上倒好像真的松泛了些,自己伸手接过了碗筷,“湘东王所言极是,妾身安敢不从?不过就不劳你伺候了。”
萧绎解放了双手,就也陪着昭佩吃起来。不过他没有生病,饭食里煎烩荤腥,牛肉鱼脯一样不少,可谓色香味俱全,看得昭佩馋嘴起来,“我想吃五味脯。。。”
萧绎不忍心地夹起一块,快到昭佩碗边的时候,却又改变方向,放进了自己嘴里,“不行,就得教训教训你,好好吃两天清淡的才能长记性。”
昭佩嘟了嘟嘴巴,无可奈何地又吃了一片青笋,“那,那滴两滴醋总可以吧。。。嘴里实在没味儿。”
醋是收敛之物,不宜在此时服用,可萧绎拒绝的话还没出口,昭佩就倚姣作媚,祈求地望过来,“滴两滴不要紧的,我就爱吃醋嘛。。。”
萧绎败下阵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承香,“好吧。承香,还不按王妃说的办。”
承香从来都是站在自己主子这边的,此刻却像专与昭佩作对似的,真的只滴了两滴进去,“王妃,醋是收敛之物,此刻不宜多吃,奴也是为王妃好。”
昭佩狠狠瞪了一眼这吃里扒外的奴才,埋头吃起来。
也许醋的微酸的确开胃,昭佩口中的苦味不知不觉尽去了,一碗清淡可口的汤饼很快下肚,等到把空碗递给承香时,只觉浑身通泰起来,额头也出了薄薄一层香汗。
承香见状笑着递来漱口的茶盏,“发了汗就彻底好了,这下王爷可该安心了。”
正端着汤药进来的承露也欢喜起来,“那可正好,百六公还在外头,说等王爷处置政务呢。”
萧绎刚漱过口,闻言摆了摆手,“让他等着吧,王妃吃了药我再过去。”
昭佩听到‘百六公’三个字,却是满头雾水,“什么百六公?我怎么没听说过?难道又得了什么好门客不成?”
萧绎闻言笑起来,起身坐回昭佩身边,伸手探她的额头,“不是新得的,是张绾。我给了他取这个诨名,不过新瓶装旧酒罢了。”
又正好怕昭佩病中郁闷,有心让她乐一乐,就把缘故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张绾处理政务很有一手,我就故意挑了一百件难事,想考考他。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一百件中有九十四件他都答得头头是道,只有六件答不上来。”
说着接过药碗递给昭佩,“不过寻常人恐怕连一件都答不对,这张绾倒真是个奇才,所以我才送了他这个诨名,意为百中缺六。”
说着看昭佩已经把药灌下去,这才凑近昭佩,“这六件中有五件他都能说出个头绪,可最后一题,他却连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昭佩把碗递给承香,喝了两口白水祛苦,“什么事这样难?我倒想听听。”
萧绎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如何能约束湘东王妃。”
昭佩羞得满面通红,“你这人怎么到处浑说?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凶妒任性吗?”
说了两句才反省过来萧绎是在逗自己玩儿,气得狠狠锤了一下萧绎的胸口,“好啊,竟敢编瞎话戏弄我,看我怎么揍你!”
萧绎忙去捉她的手,“这时候没力气,打了我也不疼。好娘子,就先攒着吧,等病好了一齐发落我。”
语罢亲了亲昭佩的前额,脚底像抹了油一般,转眼掀起帘子,开门跑了。
承香看着被丢下的昭佩发嗔发痴,忍不住和承露一齐偷笑起来。
昭佩看着被关好的殿门,轻轻抬手抚上萧绎亲过的地方,“别光顾着笑,这两天的事儿不许外传,尤其王爷下厨的事儿,听见了吗?”
承香承露嬉笑着俯身称是,昭佩却很是认真,“别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平日不理中馈,已经惹得王爷遭人耻笑。如今竟要王爷反过来服侍我,传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我少出门,倒还不怕,就怕王爷的脸上挂不住。”
见承香承露又应承了一遍,这才又想起令娴来,“唉,不知道令娴有没有看我的信,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瞧瞧她。。。”
承香承露见昭佩想起伤心事,赶紧都来相劝,“这也算夫妻同归,终成眷属,王妃不必太伤心了。如今自己还病着呢,再歇一会儿吧。”
昭佩却拍开了承香要给自己盖被子的手,“我的身子有多好你还不清楚?总躺着闷着才不容易好呢。可叹眼下没有能解闷的玩意儿,叫我怎么能不胡思乱想?”
承香就哎哟哟的叫起来,“可真不得了呀我的王妃!这刚惊了马,起了热,还没两天呢,您就又寻摸起来了,就是您的身体受得了,奴们也受不了呀。”
承露也叫苦连天,“是啊,可别折腾奴们了。王爷对您温和,对我们可不一样。昨晚您昏沉着的时候,王爷生了好大的气,说再有此事,就将奴们家法杖毙呢。”
昭佩虽已有了力气,可听她们这么一说,到底不好意思再闹腾,便取了几本闲书翻看,迷迷糊糊的,倒也熬到了日落时分。
初春还是昼短夜长,又正巧是阴雨天,虽说天色转暗,时辰却还早。昭佩看着承香承露在寝殿中转悠着点灯,就盯着她们花一般旋转走动的裙裾打哈欠,灯影一层层亮起来,手里的书也早已滑到了被面上,倒颇有些因病偷得半日闲的情致。
承香见了昭佩这懒散样子,就想去把书拿下来。可还未走到昭佩床前,便有个人影在门边一晃,很快缩了回去。
承香心下警醒,低喝一声,“谁?谁在那儿鬼鬼祟祟!”
昭佩被她吓了一跳,也赶紧看向了门外。
果然听得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浅蓝色的人影蹑手蹑脚地进来,“王妃,是妾身。”
承香承露都松了口气,昭佩却笑着看向夏氏手中的食盒,“来就来,何必躲躲藏藏的,也不怕下人见了笑话你。”说着自掀了被子下床。
夏氏却不以为忤,赶紧把食盒放在桌上,“王妃不知道,若是寻常时候,做寻常的事,自然要大大方方。妾身这会儿做的,可是非常之事,自然不能露了行藏。”
“放心吧,王爷政务繁忙,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昭佩安慰她两句,伸头看时,里头却装着香气四溢的五味脯和曾让昭佩赞不绝口的‘三丰饼’,不由笑起来,“哼,萧绎那个狠心的坏人,净弄些清汤绿菜,亏得你还想着我。”
夏氏让承香承露把晚膳摆上来,自己给昭佩递了筷子,“不过不该吃的我也没敢带,刚腌好的鳢鱼脯,这季节过饭下酒,啧啧,那才叫好滋味呢。”
昭佩敲了她一下,“刚夸过你,就敢来馋我,可见也不是好人。”说着却赶紧先夹了一块五味脯,大快朵颐起来。
第四十章 舍身
二人用过晚膳,昭佩满足的摸了摸肚子,“亏得你来解救我,我可得好好谢你。”
夏氏的眼睛只跟着昭佩玉白的指尖,抿着嘴笑起来,“妾身不敢当王妃的谢,只要王妃别急着撵妾身回去就是了。”
承香承露低着头收拾桌案,权当什么都没听见。昭佩的手顺着裙子上的金线刺绣绕了两圈,慢悠悠地牵起夏氏垂落的长发,“不是我撵你走,是我正病着,你在这儿也没意思。”
夏氏自袖中取出一盒胭脂,轻轻点摸在褪色的粉唇上,映着灯光,倒显出几分艳丽来。
她自顾自抹匀了胭脂,又收回袖中,这才看向面色仍有些发白的昭佩,“怎么会没意思呢?世人都道病中无美人,妾身却最爱瞧病美人。”
昭佩懒得跟她斗下去,只能出奇招,“你近日说起话来,跟从前大不相同,你又没生病,难道也吃错了药不成?”
这话也就是一句贫嘴,夏氏脸上的嬉笑却渐渐收敛住了,“王妃,人都是会变的。”
昭佩虽听出一点儿意思来,却只盯着夏氏的俏脸看,“是啊,夏家小娘子长大了,自然越变越美。”
夏氏有些泄气,自红了脸转头去,乌珠顾盼间却看见榻上那本书,“什么书这么得王妃欢心?病中也不肯撒手的。”
她因颇得昭佩欢心,行事不似寻常妾室恭敬谨慎,说着就自己站起身去取,拿到手中时,却是一本世说新语,“世说新语。。。好像哪里听过,却没看过。”
昭佩也正是无趣,就起身和她坐在了榻边,偎在一处看书,“前宋一个闲散王爷编的闲书,记的都是放诞无稽的闲事,尊君家教甚严,自然不会叫你看见。”
夏氏一听这话,更加好奇起来,“左右已经瞧见了,妾身就非要长长见识不可。”
说着就随便翻了一页,细细读起来,“元帝皇子生,普赐群臣。殷洪乔谢曰:“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赍。”中宗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夏氏就把书一合,“啊呀,果然王妃看的书都不正经!怎么,怎么还有这种浑话?这样的事就算是真的,也不该记在书里呀!”
昭佩看她面红耳赤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怎么?难道你觉得殷洪乔应该也出一份力不成?”
夏氏气得想瞪她,却到底还是不敢,只得又把书翻开来,“王浑与妇钟氏共坐,见武子从庭过。浑欣然谓妇曰:“生儿如此,足慰人意。”妇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儿故可不啻如此。””
这条夏氏就看不懂了,“王浑是谁?钟氏,武子,参军又是谁?”
昭佩咬着下唇忍笑,“王浑是晋朝司徒,钟琰是王司徒的夫人,魏朝太傅钟繇的曾孙女,他们的儿子叫武子。参军呢,就是王浑的弟弟王伦。”
看夏氏震惊的张大了嘴巴,昭佩不遗余力的继续解释起来,“这则就是说啊,王司徒夸奖自己的儿子,王夫人却说,要是妾身能嫁给王伦,生的儿子一定更好。正所谓对其夫,欲配其叔也~~”说着还摇头晃脑的。
夏氏像那书有毒似的,赶紧一把丢了开去,“哎呀哎呀,王妃快别说了,这书不是好书,妾身不看了!”
昭佩脸上的神色就正经起来,自去把书拾起来,“我倒觉得写的很是风趣。人心都是肉长的,难免会胡思乱想,与其口是心非地遮掩算计,还是真性情难能可贵。”
夏氏捏着双颊对昭佩做了个鬼脸,“王妃就会变着法子夸自己,妾身都替王妃脸红。”
夏氏虽早过了豆蔻梢头的时候,小脸儿却依旧圆润可怜,昭佩就也忍不住掐了掐她嫩出水的粉颊,“是吗?我怎么没瞧见?让我凑近点儿,仔细瞧瞧。”
夏氏挣扎着逃了开来,仍似闺阁少女般半散的青丝随着身形拂动,煞是好看,引得昭佩跟在后面,发誓要捉住她。
正玩闹的开心,门外的柳儿却急匆匆的进来,“王妃,夏夫人。。。”
夏氏立时停住身形,昭佩就撞在她背上,磕的胸口发疼,“怎么了?是不是王爷快回来了?”
柳儿喘了口气,连连摆手,“不,不是。是王爷不能回来了。”
昭佩楞了一下,“不回来?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不成?”
柳儿赶紧答道,“是建康城刚传来的消息,至尊要舍身出家,谁都劝不回来。好几位朝臣都给王爷写了书信,王爷要连夜商议军务,清点库房,以防生变。”
昭佩不可置信地啧了一声,“呵,你可别是诓我的吧?哪有皇帝出家的道理?”
夏氏也附和的点头,“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柳儿赶紧摇头,“不不不,奴怎么敢诓王妃呢?确实是真的,不过奴也说不大清楚。只知道去的是同泰寺,那寺里的云光法师把住持之位都让了出来呢。”
昭佩和夏氏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夏氏扯了扯昭佩的袖子,“这事儿不是咱们该操心的,既然王爷不回来,妾身就不急着走了。门口风大,妾身扶王妃回去吧。”
昭佩愣怔地回过头,边跟着夏氏走,边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感叹,“可惜刘义庆早不在了,否则这事儿才叫真的世说新语呢。”
话虽如此,到底也不与自己相干,不过当做怪事说了两句,到底散发洁面,和夏氏闲聊着歇息去了。
此刻远在建康的朝臣们却没有昭佩的闲情逸致,虽已入夜,却还齐聚一堂,个个焦头烂额,面带急色。
两日前,也就是三月初八,武帝下旨到同泰寺去礼佛。自从八年前受过菩萨戒后,武帝就常到寺院去礼佛,所以这也是寻常事,朝臣们便都没有放在心上。
可不知是嫔妃接连离去,子女忤逆不孝的打击,还是久居皇位后终于看透了权势的真相,这次武帝竟然一去不回,铁了心要做和尚。而那个云光法师,非但丝毫不阻拦,还说武帝能修正果,成菩萨位,恭请武帝做了同泰寺住持。
眼见着皇帝要变成菩萨,天下人要失去君主,大臣们虽然各怀心思,却不敢贸然行事,只能都聚在一起,听听重臣们的意思。
袁昂控制不住暴脾气,恶狠狠的拍着身边的桌子,白发白须也跟着颤动,“这杀千刀的阿秃,竟哄得至尊做了和尚!这可怎么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徐勉也烦躁的揪着花白的胡子,回过头来纠正袁昂,“不是和尚,是菩萨,是住持。”
袁昂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都什么时候了,还嚼你那文呢。”
朱异赶紧站到二人中间,“二位,二位,还是先想想办法吧。袁中书说得对,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政务多是我与徐尚书处置,也总有需要至尊决策的要事。加上连年对魏国用兵,要是消息传到魏国,前线将士一乱,那可就糟了。”
袁昂一拍桌子,“要我说,取一千禁兵,连夜围住同泰寺,杀了那秃头云光,把至尊抢回来了事。”
徐勉就赶紧否决,“不不,不行,要是至尊怪罪下来,不就成了谋反了?不可,不可。如今最得至尊欢心的,是晋安王和湘东王,若是让他们去劝。。。太子好歹也是皇储,再加上太子,说不定能让至尊回心转意。”
朱异却连连摆手,“也不行。当初至尊受戒的时候,太子,晋安王和湘东王为了讨至尊欢心,全都跟着信了佛。不管真信假信,只要此刻站出来劝至尊,就明摆着向佛之心不诚,这三位,肯定是不能站出来的。”
袁昂的火气上来,就揪住了朱异,“你这奸佞小人,那个狗屁云光就是你引到至尊身边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这事儿跟你也脱不了干系!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说着挥拳就要打。
朱异虽然是个文臣,到底比袁昂年轻许多,也不是吃素的。当下就也作势要打,“少在这儿血口喷人!刚才徐勉反驳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打他?你们就是看至尊不在,合起伙来欺负我。我看你们才是残害忠良,结党营私的小人!”
二人都在急怒躁动的气头上,嘴里难免都不饶人,说着就厮打起来。
可袁昂朱异年纪都不小了,真打起来,有个三长两短的,在场的大臣们可都吃不消。于是拉架的拉架,劝和的劝和,更有端茶倒水,拍背抚胸的,闹得不成样子起来。
正吵吵嚷嚷,不得安生,却见武帝身边的俞三副跌跌撞撞的进来,“各位大人,至尊实在不肯回来,奴是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啊!唉!”
朱异顾不上骂骂咧咧的袁昂,赶紧扯住俞三副,“那个阿秃怎么说?怎么才肯放至尊回来?”
俞三副咽了咽口水,“云光法师说,就连寻常百姓,想还俗也要用几十贯钱赎身,至尊贵为天子,又是菩萨,至少得一万万钱才行。”
朱异和众大臣都松了口气,“不过一万万钱而已,不必开国库也能凑齐,明日就把至尊接回来。”
俞三副却脸色难看的低下了头,“但是云光法师不要铁钱,只要铜钱。。。”
如今铁钱流通多年,铜钱的价值简直能以一当百,一万万铜钱,简直就是抢劫。
因战功封为关中侯,回到建康没多久,刚才还在拉架的陈庆之,算是武将中头脑最冷静的,此刻也忍不住赞同袁昂的话,“这阿秃欺人太甚,还是早点儿杀了的好。如今就算开了国库,恐怕也找不出这么多铜钱来啊!”
另有一个年轻文臣怯生生的开了口,“若拿国库中的珍宝变卖,想必十来件就够了。”
朱异赶紧摇头,“至尊不在,谁敢做这个主?至尊是不愿意还俗的,回来肯定要先找人出气,你要是愿意顶上去,就听你的。”
那年轻文臣吓得缩了回去,“不不不,还是听诸位的吧。”
朱异总是剑走偏锋,此刻脑筋一转,眼睛就亮起来,“国库里没有,各位大人家里总有吧。此事不能再拖延,就由我牵头,咱们把家中铜钱都捐出来,不论如何,先将至尊赎回来再说。”
看众臣子都满面难色,便上前一步,取过桌案上笔墨,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官职,后面记了‘五十万’,“我家中铜钱差不多还有五十万,今日都捐出来,诸位尽力而为,最少一万,上不封顶。”
朱异寻常吝啬无比,是个视财如命的人,此刻这举动倒格外出人意料。自恃清高的大臣们不肯被他这样的宠臣比下去,也都三三两两的上前,咬着牙十万八万的捐。
等众臣子都捐的差不多了,朱异就看向默然不语的徐勉,“哟,徐尚书,您不会连一万铜钱都没有吧?瞧瞧,我平时怎么劝您的,可您就是不听。。。不然,我先借给徐尚书一万?”
徐勉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虽然我不是那种贪财冒贿,广受馈遗之徒,这点钱还是有的。”说着画了个一万。
此时文武百官汇聚,一人一行,也写了满满十几张纸,要核算总数,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可朱异人如其名,的确有他的本事,左手翻飞如风,右手自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不到半刻,竟然已经核算了三遍,看得众人眼花缭乱,暗中佩服。
朱异算好账目,不由笑出声来,“多靠诸位尽力,竟然还多了一万出来,明日一早,自有马车到各位府中去取,加上寺中点算交接的时间,想必后日至尊就能回朝了。”说着望向徐勉,“这一万正好还给徐尚书,也省的您到处周借奔波。”
其实早在众人画名捐钱的时候,朱异就在心里默算了好几遍,最后这一万,本来就是为了羞辱徐勉,好报前次求官不得的仇。
可惜世人皆知徐勉的清廉无私,百官唯有敬重,哪敢嘲笑,所以都只当没听见。
徐勉也看出来朱异的小肚鸡肠,不欲与他多计较,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带着百官都散了,倒留得朱异十分无趣。
不过好在云光十分守信,收了那一车车的铜钱,就真的把武帝放了出来。
武帝出了寺门就看见黑压压一片朝臣,个个面带红尘之色,高声恭迎至尊回宫的声音,心中更是郁郁不乐,却也只能回头看了一眼同泰寺,被俞三副扶上了銮驾。
第四十一章 大通
武帝回朝后,立刻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通,普通八年就这样变成了大通元年。
改元这日是三月十一,天上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被打湿的建康城中,没有烟水画桥的情致,没有吟诗作赋的才子,遍地跑着的,是不顾大雨也要剃度出家的百姓。遍布建康的宏伟佛寺,座座车马盈门,人头攒动。
这日的大殿内,依旧不见武帝的踪影。袁昂见武帝回宫,不愿掺和朝政,又称病在家,留下朱异和徐勉带着满面愁容的大臣们议事,议来议去,却都是同一件事。
朱异总带着奸笑的脸上,此刻却像阴雨天发霉长藓的老树,衰败哀愁的可怕。
他的老对头徐勉看向他的眼神,却是一反常态的同心协力,“朱舍人,到底有多少?你倒是快说啊。”
朱异深深叹了口气,把手中文书递给徐勉,“到今日为止,在官府领牌入记的正经寺院,共五百三十六所,加上村野山林里的,差不多七百多所。这还只是建康这一座城里的,大梁全境有多少,根本就数不清啊。”
徐勉听到寺庙数目时,站都有些站不稳,“这可怎么好啊,如今国中僧尼已超十万之数,僧人又有白徒,尼姑又有养女,全加起来,总有二三十万。眼下大梁明面上的户口还不到五十万,竟有半数闲吃饭的人,这可如何了得!”
后面一个文臣也感叹起来,“恐怕再等几年,就不止二三十万了。下官来朝路上,见百姓蜂拥向寺庙而去。如今想做僧尼的人,竟比想做官的人都多。”
既开了这个头,大臣们便都抱怨连天起来,“可不是,当官还得日日早朝,勤于政务,累的死去活来。做僧尼多容易啊,坐着念两句经,就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还有说的更不成样子的,“嘿,何止啊,还能左拥右抱呢。前几日周郎中闹着出妻,不就是因为夫人带着妾室留宿寺庙吗?”
“诶诶,别说了,小心周郎中听见。”
陈庆之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赶紧出言阻止,“诸位,诸位,说这些也没有用处,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劝劝至尊啊。”
说着看向了朱异,“朱舍人平日最得圣心,何不劝告一二?我虽刚回朝中,却听闻朱舍人事事都顺着至尊,所以才遭人议论。此时不正是正名的时机吗?”
朱异根本不吃这套激将法,“哼,当今天子圣明,我如何敢干忤天听?要是陈将军忠肝义胆,何不忠言直谏呢?”
陈庆之被他塞的无话可说,只能转过头去。
徐勉也不理他们的口角争执,急切地转来转去,宽大的朝服袖口却不慎拂落了一本奏折,那奏折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露出里头的黄纸来。
徐勉叹着气要去捡,朱异却先一步拾了起来,孜孜不倦的奚落他,“省省你的老腰吧,路都快走不稳了,赶紧告老还乡,也免得在朝中烦心。”
徐勉不甘示弱,扶着腰还嘴,“只要还有奸佞小人在朝,老夫就绝不还乡。”
“好!好啊!妙啊!快,快别逞能了,快来看这奏本!”朱异却不理会他,好像看见什么宝贝似的,两眼放光的盯着那奏本看。
徐勉接过一看,也是喜上心头,见众大臣面面相觑,忙朗声读了起来,“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沃。所在郡县,不可胜言。道人又有白徒,尼则皆畜养女,皆不贯人籍,天下户口,几亡其半。而僧尼多非法,养女皆服罗纨,其蠹俗伤法,抑由于此。请精加检括,若无道行,四十已下,皆使还俗附农。罢白徒养女,听畜奴婢。婢唯着青布衣,僧尼皆令蔬食。如此,则法兴俗盛,国富人殷。不然,恐方来处处成寺,家家剃落,尺土一人,非复国有。”
众臣子都哗然称赞起来,“这是哪一位的奏本?真是入情入理,应当赶紧呈给至尊啊。”
如今无人敢劝武帝罢黜释教僧尼,这本奏折剑走偏锋,令无道行的僧尼还俗,再废除白徒养女,虽不能治本,却能暂时遏制天下向佛之风,令至少十万人还归桑种,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朱异徐勉也都连连点头,赶紧命内侍将奏本向内呈交武帝。徐勉这才笑道,“郭祖深颇有才略,做个南津校尉实在屈才了。”
说着抑揄的看向朱异,“记得郭祖深曾上书说你是奸佞小人,应当罢官去爵,逐出建康,想不到你竟肯称赞他,今天的太阳难道是褐色的不成?”
朱异咬了咬牙,“郭祖深还说你是个唯愿安枕江东的无志恇臣,使中国士女南望怀冤
呢。你要真是大公无私,何不把中书令让出来给他做?那咱俩就能一起被逐出建康了。”
徐勉一时无言以对,却又不那么生气了,想起那封多年前的奏折,心中郁郁不乐起来,先让众臣子都退朝回去,这才对朱异道,“郭祖深是个难得的直言善谏之士,总能一针见血。周舍与我同朝为官的时候,他就敢上书骂至尊,骂周舍和我,骂法云僧旻。。。”
说着背诵起了郭祖深的奏折,“愚辈罔识,褫慢斯作。各竞奢侈,贪秽遂生。颇由陛下宠勋太过,驭下太宽,故廉洁者自进无途,贪苛者取入多径;直弦者沦溺沟壑,曲钩者升进重沓。。。臣谓为国之本,与疗病相类。疗病当去巫鬼,寻华、扁;为国当黜佞邪,用管、晏。今之所任,腹背之毛耳。论外则有勉、舍,说内则有云、旻。云、旻所议,则伤俗盛法;勉、舍之志,唯愿安枕江东。。。”
说完叹了口气,“那时候可真是志气昂扬,义气风发。如今却也只敢说些委婉劝谏的话了。唉,至尊年高,听不进去逆耳忠言了。”
朱异的心里也泛起一阵难言的悲凉,扯了扯徐勉的衣袖,“那奏本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文。。。走吧,别感慨了。。。今日的政务还没动呢。”
徐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和朱异相依为命的走了出去。
而千里之外的荆州,恼人的潇湘雨季终于过去,温润而轻柔的春风吹散最后一丝寒意,湘东王宫的重重烟柳,艳艳桃花,都随着暖风舒展飘散,正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日子。
昭佩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小病,也随着春风散去,只是整个人都慵懒起来,一沾了卧榻就不想起身。
这日清晨萧绎出了门,昭佩看着窗外春光,勉强撑着酥软的骨头起身,“承香,承香。”
“诶,王妃,奴这就来。”承香答应着小跑进门,手里还端着铜盆。先将铜盆放在架上,才赶紧转身来扶昭佩,“王妃这是怎么了?病好之后就总没力气,奴看啊,改日还得再请医师来瞧瞧。”
昭佩接过擦脸的软巾,湿润而微凉的感觉让她清醒了几分,迷离的眼神也渐渐凝聚,“不必了,春日人就是容易乏力,多歇歇,自己就好了。叫那些长胡子老头儿来一看,转眼又是几碗苦药汤,这不是没事找罪受吗?”
“既然王妃这么说,那就不请了。不过王妃也不能总这么躺着,懒懒的招病。”承香说着接过软巾,伺候昭佩换了一件轻薄的春衫。
正巧承露端着早膳进门,打眼一瞧,就笑起来,“这衣裳真好看,衬的王妃比花儿还美呢。”
“我穿什么你都是这一句话,你家王妃就只能和花比?”昭佩说完,自己坐到了妆台前,也不梳什么繁复的发髻,取了一只金钗,把长发轻轻一挽,半结半散,顺着肩头垂落。松散自在的风流,再配上一双眼尾微红的杏眼,倒真有几分桃花仙子的意味。
承露一边摆着饭食碗筷,一边笑着称是,“好吧,不过奴嘴拙才疏,说不出什么诗词歌赋来,不是花的话,那王妃就比天上的仙子还美。”
正等着为昭佩梳头的承露却笑不出来,看昭佩就这么半散着长发坐到案前用早膳,不由抱怨起来,“不管是花儿还是仙子,哪有出嫁后还披头散发的道理,准是夏夫人把王妃带坏了。瞧着吧,夏夫人要是再来,奴一定不许她进门。”
昭佩摸了摸垂到身前的长发,又夹了一个汤团在口中,模糊不清的说着话,“啧。。。左右是在王宫里,又没有外人瞧见,怕什么。再说了,这会儿正是最舒服的时候,到了夏日,热乎乎的,想散也没法散着了。”
“这倒也是。。。”被说动的承香不再坚持,眼睛却落在昭佩的金钗上,“不过王妃怎么总爱用金钗呢,这身粉衫若配上玉钗,保准更清丽脱俗。”
昭佩擦擦红唇,放下了筷子,“你还不知道我吗?拙手笨脚的,什么玉啊翡啊宝石啊,到我手里,一准活不过三日。”
承香承露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自去收拾桌案。却听昭佩继续道,“不是说不能总躺着吗?外头天不错,搬个竹榻到院里,我正好换换气。整天闻这些熏香,人都要发霉了。”
自有三四个侍婢抬了竹榻小几,选阳光和暖,树木遮风的地方摆了,又在小几上放了茶果,橙柚山莓,青枣红提,添上软糕蜜点,满满摆了一堆。
昭佩靠在铺了锦褥的竹榻上,有一针没一针的绣着海棠,“唉,要是一年四季都如此就好了,真不想过夏。”
坐在矮凳上跟着昭佩绣女红的承露笑起来,“这也就是想想,谁又能改换天地时序呢?”
承香却安慰昭佩道,“不过王爷成了小皇帝,咱们湘东王宫也随心所欲的多了。去年冬天王爷就命人存了好些冰呢,倒不怕天热的。”说着偷吃了一颗红提。
昭佩无聊的绣着花间蛱蝶,却莫名的烦躁起来,胡乱把带着绣帕的竹绷一扔,“天天绣这东西,真没意思,承香,把我的琴拿来。”
“是,王妃是要昆桐还是要夜雨?”承香问着就先站起了身。
一片随风飘转的桃花拂过昭佩的侧颊,惹得昭佩楞了一下,“琴音清湛,倒与柔婉春景不和。还是把我的箜篌取来吧。”
承香无奈地对昭佩一俯身,“是,奴这就去。”
昭佩慢慢地躺回竹榻上,伸出手勾画着不远处的桃花,那浅粉的色泽,倒有些像萧绎床笫间微微湿润的眼角。
等她回过神来,不由自己掩面偷笑起来,看得承露大为不解,“王妃,您笑什么呢?也说给奴乐乐呀。”
昭佩止了笑声,似笑非笑的看向承露,“这可不能告诉你。。。对了,承露,一大早的,王爷又跑到哪里去了?”
承露哎呀一声,这才想起来,“呀!奴忘了禀告王妃,王显嗣王常侍家生了位小公子,今日摆宴席呢。王爷先去处置政务,等晚间回来,再偕王妃一起去道贺。”
说完又拍了拍胸口,“好在时辰还早,倒也不急,不过等用过午膳,王妃可得重新梳洗,不能这么散着发了。”
提起王显嗣,昭佩只隐约记得是个大个子黑皮肤的武将,“我记得那日在酒楼里,有个抱着孩子的,是不是他?”
“就是他,这人看着憨厚,其实花心得很,家里三妻四妾的,已经有二子二女了,儿子排王,如今这位三公子,好像起名叫王珩呢。”
昭佩笑了起来,“他本就姓王,字辈还要排王,岂不是王上加王?这王显嗣倒真有意思。”
“谁说不是呢,听说王显嗣是因为仰慕琅琊王氏,所以才让儿子和驸马都尉王琳排一个字辈。。。不过王爷也不只为这个忙活,听说王僧辩奉命偷偷扩充荆州军,好像。。。”
如此反复的说着闲话,话里却都是一个个乱七八糟的王,昭佩胸中渐渐升起倦意,眼前飞花慢慢暗淡,耳边承露絮絮叨叨的声音也越来越低,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承露也不敢惊动她,只悄悄取了薄毯盖在昭佩身上,仍旧去做她的针线活。
第四十二章 箜篌
承香艰难地拿着箜篌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昭佩好梦正酣的睡颜。她叹着气把箜篌小心翼翼地放下,这才跟承露小声抱怨起来,“好容易搬过来,竟又睡着了,咱们岂不更没意思了?”
承露看着她正在剥夔州贡橙的手,抑揄起来,“偷吃的馋嘴猫难道就有意思了?”
夔州贡橙最是香甜入口,承香咂着嘴吃了一半,才回过头来反击,“就爱贫嘴饶舌,只等改日把你嫁给王参军,看你还贫不贫嘴。”
“啊呀!你这人怎么乱说话,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还拿来奚落我,再这样我不跟你好了。”
这声含羞带怒的回嘴声音难免大了些,吓得承香来不及擦手上的汁液,就一把捂住了承露,“嘘----别惊动王妃。”
可惜晚了----昭佩的眉睫已经轻轻颤动起来,显然早被惊动。
承香看见昭佩撑起了一条臂膀,赶紧去扶她,“王妃慢些,小心起急了头晕。”
“唔。。。”昭佩的头倒是不晕,可也许是刚用过早膳就躺着的缘故,胸口泛着微微的恶心。
不过她不愿意说出来,否则一点小事,承香承露两个咋咋呼呼的就又要请医师。转眼看到瓷碟中诸般鲜果,挑了一颗红通通的山莓含入口中,那甜中微酸的味道让她心神一清,恶心的感觉就一扫而空。
山莓最能勾起食欲,昭佩的玉手来回不停,不多时就吃下去一半。
“王妃不许再吃了,给奴们也留点儿。”承香怕她吃多了难受,赶紧抢了过去,又一指榻边的箜篌,“奴们还等着听清音呢。”
昭佩接过锦帕擦了擦手,调弄起五弦十二柱,“这倒好,主上拨弦,侍者饱腹,倒不知是主是仆了。”
承香承露既得了巧,就不敢卖乖了,只吃着手中果品,笑嘻嘻的盯着昭佩。
昭佩晲了她们一眼,眼角眉梢尽是笑意,“改天再好好给你们立规矩。”
话虽如此,素手一翻,便执起玉板,一手抚弦,一手用玉板拨弹,徐缓低柔的坎坎应节之声缭绕在漫天飞花间,渐渐悠扬宛转,拂面春风和高天白云都似为乐声所引,愈行愈还,盘回不舍离去。
自古琴为君子之乐,旷远悠长,乃天地之音。筝属温婉雅器,缠绵悱恻,是纤妙新声。
箜篌综二者之长,升降浮沉,自得空灵华美,是一股缭绕天成的纯净越俗。其音清高却绮靡,清高令浊者无地自容,绮靡却满怀慷慨磊落的风流散漫,那天然的对世间美妙的追逐,并非装腔作势,自命清高者可得。
昭佩这一曲,却另怀了迂回幽微的心事,清音多了玲珑燕尔的情意,如晨雾中穿云而出,却又舒张着回身追逐初生新日的凤凰,冷幻中竟自有缠绵不尽的奇境。
坎坎飞响飘越着回荡在湘东王宫,非但勾的承香承露陷入其中,下人们也都放下手中活计,侧耳细听。
书房中的萧绎早已抛下处置到半途的政务,循着击入心肺的乐声而来。
伴随着满满飞花,朗朗青天,落入他那一只明亮眼底的,是粉衫美人的青丝浮动,玉手微扬,在无数个追念离忆的迷蒙梦境中,仍刻在心底的雾中海棠。
待曲终花散时,昭佩轻轻放下玉板,浅笑起来,“湘东王什么时候学会了树后偷听?”
萧绎回过神来,甩了甩宽大的玉色袍袖上前,虽然先搂住了昭佩,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耍赖似的贴住昭佩粉颊,唇角在上面磨蹭。
“说不过就亲,简直就像街头无赖,你的礼数都到哪里去了?嗯?”说着用手肘去顶萧绎的侧腰。
萧绎这回就不肯示弱了,“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昭佩又气又羞,愣怔了好半晌,才在承香承露的偷笑声中回神,轻轻推开萧绎,“你怎么也看这些不正经的书?这样的浑话也是混说的吗?”
“还有更好听的呢,只是不必说出来,你心里自然明白。”就又自身后抱紧了昭佩的细腰,把头搁在昭佩的肩上吐气。
南风似知人意般,自碧天高处而来,卷帘动纱,重又吹起飞花,把萧绎和昭佩的纱衣吹做一处,缠的难解难分。
昭佩无奈的要去挣脱桎梏,却有一片花瓣随风徘徊着贴在了前额。
她轻轻抬手捻下来,仔细看时,竟不是桃花,而是一片皓白如雪的梨花。
“哪里飞来的梨花?”昭佩说着松了手,那花瓣就又随风而去,没入漫天花海,转瞬失了影踪。
萧绎笑了起来,“三月梨花四月雪,今年春暖的早,如今虽才二月,城东梨花却早已满枝,何不趁兴去寻春?”
昭佩略算了算,离王显嗣的宴席还有不少时辰,加上萧绎难得肯放自己出门,就欢欣雀跃起来,“好啊,我去梳妆梳妆,也附庸风雅一回。”
“高兴归高兴,脚下慢着点儿。”萧绎看她从竹榻上一跃而下,赶紧张着手,生怕她摔了崴了。
昭佩在萧绎的臂弯里转了个圈,长发俏皮的跟着拂动,“有你在,我不怕的。”就趁势把萧绎推倒在榻上,自己往殿内跑。
可惜尚未跑出两步,一个小厮就没头没脑的冲进来,“王爷,有王妃的家信。”
昭佩闻言回转身来,伸手接过,看那信封上署的竟是二弟徐君宾的名字,不由失笑,“君宾怎么会写信给我?这可真是怪事。”
昭佩是徐家长女,也是唯一的嫡出血脉。二弟徐君宾,三弟徐君敷,四弟徐君蒨,都是妾室所出,虽说名义上称徐夫人为阿娘,到底不比亲生的。三弟四弟偶尔还会有书信,这个二弟倒是头一遭,所以奇怪。
萧绎却邀功似的凑上来,“上回你不是说想把四弟跟徐夫人接过来吗?如今徐太常在建康领兵,想必东海家中都是你二弟主事。既然他来了信,应该就是此事。”
萧绎如此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昭佩自然欣喜,加上很快能见到阿娘,正是喜上加喜,不由得握紧了胸前‘天长地久’的玉坠,笑得比春花还艳丽,“多谢夫君。”
说着就三两下拆开了书信,那书信上是清秀工整的字迹,“吾姊湘东王妃敬启,蒙湘东王恩赏,提携四弟为参军,即日便当启程往荆州赴任。然前月父欲再纳一妾,母闻之卧病,父遂止。然母已药石无医,暴卒于今晨。弟痛彻五内,已命家人举哀。然生老病死,本乃人间常数,望长姊顾惜身体,擅自珍重,切莫伤怀过度。今人事已尽,唯有勤谨奉上,以慰亡母在天之灵。弟君宾拜泣字。”
那信上虽口口声声诉说嫡母离世的哀痛,可落笔稳健有力,信纸平整干净,根本看不出半分孝子颤抖的笔触和应有的泪痕,流露出的,分明是对四弟拜官的喜悦,对姊夫湘东王的奉承,以及对昭佩可有可无的应景安慰。
昭佩却丝毫破绽都没有看出来,她顾不得庶出弟弟的心思,她只知道,阿娘,那个慈爱温和,永远以温暖目光注视着自己的阿娘,永远离开了人世,她甚至失去了再见阿娘最后一面的机会,只能在这个华丽漂亮的湘东王宫,绝望而无力的流泪,“娘!”
她只看到阿父要纳妾,所以气死了娘,阿父已经有了那么多妾室,为什么还不满足,为什么要把阿娘逼到绝路。
她不知道阿娘的死,是积年累月的绝望,还是气怒交加的急病,她甚至有些恨,恨阿父的为老不尊,恨阿娘的软弱可欺,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早几日接来阿娘。或许早几日,阿娘就不会听到消息,阿娘会好好的,和自己一起,一起看眼前春花,看自己长大成人的女儿。
萧绎看着濒临崩溃的昭佩,心里猛地一沉,明白是坏了事,将信纸从昭佩颤抖得指尖小心取出,飞快读了一遍。
“娘!阿娘!等等女儿!女儿这就去看你,去接你!”
地上跪坐着的承香承露,此时也都明白过来。徐夫人生性仁慈,对这两个和女儿一起长大的侍婢,也是视如己出的。虽说已有八九年未曾见面,幼时和蔼端庄的夫人,却永远刻在她们心里。
二人对视一眼,也都红了眼眶,顾不上劝慰昭佩,各自侧过身去,呜呜咽咽的哀哭起来。
昭佩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她抬起脚步,飞快地冲出去,仿佛眼前就是东海,就是郯城,娘还等在那儿。
萧绎见势不对,忙把信纸一丢,抬手将昭佩捞了回来,“昭佩,昭佩,你醒醒,逝者已矣,徐夫人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如此啊。。。”
承香承露也都流着泪想上来拦劝,“王妃节哀。。。”可惜二人都是柔弱女子,正哭的浑身无力,半点儿劲儿也使不上。
昭佩一把挥开她们,转过头来,看向真正阻拦着自己的人。
萧绎俊秀的面目,此刻莫名的可憎起来,她发疯似的拍打着萧绎的肩背,“你走开!不要拦着我!你把我关在这里,关的还不够吗?为什么不让我走?我要见我娘!放开我!我要去见我娘!”
尽管昭佩下手不轻,萧绎却生怕她出什么事,抱紧了死不撒手,“昭佩,昭佩。。。唔。。。”说着却痛哼出声。
昭佩下了决心,要扫除眼前的障碍,咬住萧绎侧颈的银牙使尽力气,一下就咬出了血。
萧绎似乎也有些生气,一下松开了手,去摸自己的脖颈。
昭佩也不看他,转身想再跑,可眼前重重叠叠的凌乱花影,都泛起了不详的黑灰,她连一声呻吟都来不及出口,就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萧绎顾不得脖子上的伤,双臂在半空中接住了昭佩,先把满面泪痕的昭佩扶稳,就想打横把她抱回去,可右手才收回来,他觉得上面沾了什么湿润的东西。
赶紧放到眼前看时,耳边就传来承香承露的惊呼,“啊!血!”
阳光下,粘在自己手上,和昭佩裙底的,是和自己微不足道的伤口上,细细血丝截然不同的,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
“愣什么!去请冯医正啊!快去!”萧绎踢了一脚送信的小厮,用抖得厉害的双手轻轻抱起昭佩。
也不看哭哭啼啼,仍瘫坐在地的承香承露,只咬紧打颤的牙关,强自镇定着往殿内而去。
萧绎踢了一脚送信的小厮,不看哭哭啼啼,吓得瘫坐在地的承香承露,赶紧轻轻抱起昭佩,咬紧打颤的牙关,强自镇定着往殿内而去。
第四十三章 身孕
伴随着昭佩微微张阖的眼帘的,是经由四肢百骸,汇聚在下腹的空冷疼痛。
耳边依稀传来忽远忽近的恭敬声音,“。。。王妃。。。胎像暂时保住了。。。不可。。。切莫。。。”
迷蒙中,那声音完全消失不见了。却有一道滚烫的泪痕,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熟悉而有力的臂弯轻轻环住了她,“昭佩。。。不要哭了。。。”
“别哭了。。。我的心,都要被你磨碎了。”萧绎的声音,似乎也带着一丝湿润的水汽,随之而来的,是落在昭佩小腹上,温热的手心,“昭佩。。。我们有孩子了,虽然只有一个月。。。”
孕育子女是昭佩梦寐了无数个日夜,曾全心期盼的惊喜。或许还能称作惊喜---发生在徐夫人离世之前的话。
昭佩纤长细密的眼睫扇动了一下,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绵密的帘笼,眼中剩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她完全没有听到萧绎的话,“我七岁那年,爬上院中的梧桐,那梧桐长得很高,很密。坐在最高的枝干上,就能望见郯城的街道。路上的百姓来来往往,还有和我一般大,穿着旧衣裳的孩子,在路边抓石子儿。娘就在树下,用很响的声音唤我下来。”
想到娘温暖的怀抱,昭佩带泪的容颜忽然含了笑,她抓住萧绎仍搁在小腹的手,慢慢握紧了,“你没有见过我娘,所以不知道。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从不肯大声说一句话的。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噙着笑,轻轻慢慢的。可是那一天,她的声音,把树上的黄鹂鸟都惊走了。我想,我一定惹得她,怕到了极点。”
“昭佩。。。”
“嘘---”昭佩似乎不想让他说话,继续喃喃自语,“我小时候又贪玩儿又任性,娘越是喊,我就越不肯下来。我坐在树上问她,什么时候我也能到街上,和那些孩子一起玩。娘默然了很久,她说,我们是士族,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你的弟弟们很快就会长大,长大了可以陪你玩。”
“我很生气。我说,我不要和那些坏小孩一起玩。他们的娘都是坏人,会欺负我的娘。可阿娘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笑着说,娘是正妻,没有人敢欺负娘。我不信,我问她,如果没有人欺负娘,娘为什么总是偷偷哭。”
“可是,娘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有一只黑色的蜘蛛,爬上了我的手背。我只想着甩掉它,不知怎么,就从树上摔了下来。你不知道,娘的身子也是很柔弱的,她虽然接住了我,左臂却落下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
萧绎被她含泪的眼睛看的别过头去,昭佩的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娘的怀袖,总带着很好闻的香气,只要一闻,心里就能安静下来。娘的眉眼,也是很美的,像湘江的水汽。我到建康的那一年,娘才二十六岁。可阿父,却已经很久不曾回来。”
“我小时候,总在想,阿父为什么不喜欢娘,总想也想不明白。。。不过到了今日,不需要了,什么都不需要了。。。”昭佩的泪水,渐渐打湿身下捻金线的软枕,洇在大朵鲜艳繁花上,成了一片杂乱无章,如何也难收拾的痕迹。
这样软糯沙哑的声音,听得萧绎心中也软了一片,仿佛照样描下来的,杂乱而难以收拾。
不知为何,看到昭佩流泪,他的心底也漫上一阵哀戚,这哀戚卡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像一根坚硬的鱼刺,让他忘了医师的叮嘱,把怀中已经哭至浑身发软,声息渐弱的昭佩,紧紧抱在了胸前。
冯医师端着药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悲情切切,相对泪流的画面。
不过他并不能感同身受,而是立刻将药递给医童,手忙脚乱的上前,恨不得上手分开二人,“王爷,恕下官直言,王妃刚见了红,切忌哭泣伤心,应平躺舒气,一切以腹中胎儿为重。”
萧绎被这一言惊醒,立刻轻轻把昭佩放下,自己侧身擦了擦眼角,“冯医师说的是。”又看向药童,“药是立即饮下吗?”
见冯医师点头,那小童赶紧上前把药递给萧绎。
萧绎将犹自泪流不止的昭佩抱起,侧了碗沿,诱哄着一点点灌药,“乖,别哭了,小心呛着。。。来,慢点。。。再喝。。。最后一口了。。。”
等刚在门外哭过一场,才洗干净脸的承香承露进来,昭佩已经喝过了药。萧绎将碗递给她们,擦过昭佩带着药渍的唇角,“好了,没事了。”
屏退满屋敛声静气的下人,萧绎叹着气看向已经脱力的昭佩,和她昏睡过去的侧颜。解了外裳,也上榻躺在外侧,白皙的指尖轻轻沿着红肿的眼角,擦去睡梦中仍不时溢出的泪痕。
昭佩仿佛心有所感,细嫩的双手紧紧拽住了萧绎的中衣,像是拽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久经泪水冲刷而苍白的面颊,和红肿的眼睫,让萧绎想紧紧抱住她,直到融化在自己怀中。
可就在抬手的一瞬间,冯医师的叮嘱乍现眼前。萧绎看着金贵易碎的憔悴美人,闭上双眸,咬着牙往床边挪了挪,只握住了昭佩仍牵扯中衣的双手入梦。
古礼从来是夫居床内,妻居床外,以便夜间伺候茶水。可惜昭佩生来不会伺候人,睡相又是一等一的难缠,高兴时偎在怀中,不高兴时横七竖八。少年人又睡得熟,就连平日最怕的炸雷,梦酣时也难惊醒,更不要奢求能侍奉萧绎了。
所以自从二人住到一处,因着怕昭佩翻下床去,就彻底把古礼翻了个个,萧绎成了夜夜睡在床外的人。
不过如此一来,倒也显出几分好处。自从徐夫人过世,昭佩总是昏沉哭泣,食不下咽的时候多,能清醒的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少。夜间若需端汤喂药,外侧的位置还真是难得的便利。
只是待到春花落尽,夏雨频频时,昭佩仍未从丧母之痛中缓过劲,三个月的肚子只有一点儿几不可见的微微隆起,素来清瘦的身子更加露骨,让萧绎又急又无法可治。
这日好说歹说的劝昭佩吃下一碗补汤,看见眼前毫无装饰,素白凄凉的面容,难免就又要多嘴几句,“徐夫人过世,伤心是应该的,可也要多为自己和孩子想想,伤心过分了也不好。”
昭佩正摸着手上温润的玉镯,那镯子是出嫁时娘从手上褪下来,亲自装进嫁妆里的,她从十三岁起就戴在手上,从不离身。
听见这话,半梦半醒的昭佩缓缓转过头,瞪视着萧绎的眼睛,“她不是你娘,你自然不伤心。”
这话究竟是戳了萧绎的一片诚意,他忍住拂袖而去的冲动,咬牙道,“是,徐夫人过世,我虽遗憾,却不甚哀痛。可如今看你这副模样,又如何能教我不伤心?你只顾自己的心,何曾想过我,想过孩子?不可理喻!”
说着就站起身来,把手背在身后,“你四弟已经到了,还带来了徐夫人的遗物,我命承香给你拿来。”到底负气出门去了。
承香跟着萧绎去见徐君蒨,承露就小心翼翼地凑到昭佩身边,“王妃,奴虽然也伤心,可您不能总这样下去,眼见着三个月的身子,还平的吓人。别说王爷生气,就连奴瞧着,也胆颤心惊啊。”
“我知道,可我就是,咽不下去。”昭佩慢慢说完,自把头转回去,看着床内艳红的罗帐,厌恶的闭上了眼睛。
自古男子可为父母居丧,女子虽有为父居丧的前例,可到底大都是连父丧也不能的,更莫论母亲。眼前花红柳绿的情景,叫她如何不难受。
承露知道昭佩心中不乐,也不敢再劝,只能叹着气退下去。
昭佩撑着身子等了一会儿,要见母亲的遗物,可承香迟迟不归,她沉重的眼帘就再撑不下去,跳动着陷入了黑暗梦境。
梦里她生了很重的病,娘就端了热汤来,絮絮叨叨的劝她喝,翻来覆去,只说着一句话,“不吃饭,病怎么能好呢?”
就是这一句乏善可陈,平淡无味的话,却让她又不可自抑的哭出声来。
娘却仿佛更心疼了,“好孩子,快醒醒,怎么又哭了呢?”
她勉强的撑开肿的不成样子的眼皮,透过模糊泪光看时,娘竟真的坐在床前,只是身上穿的,不是平日淡雅颜色,而是绦纱复裙。
昭佩顾不得那么多,一把就扑了上去,抱住了那个身影,“娘!”
那身影僵了一下,这才叹着气把手放在昭佩的长发上轻抚,“欸,好孩子,快别哭了,叫人瞧着心疼。”
那声音虽然也和蔼,可跟徐夫人天生的一股温柔相去甚远,昭佩缓过神来,急忙拭了泪看时,竟然是应该远在建康的阮修容。
她在萧绎面前放肆惯了,猛地见了阮修容,倒一时不敢再哭,抽抽噎噎的靠回了软枕上,“病容残损,让修容见笑了。”
又自揉了揉眼角,生怕还在梦中,“您怎么过来了?”
“哎,快别揉,本就哭伤了眼睛,揉了该疼了。”阮修容说罢,这才握住昭佩几可见骨的手,“唉,自从官家迷上了佛啊释啊的,就再不来后宫了。这本也没什么,可上月竟下了决心,将后宫给遣散了,无儿女的赏钱自谋出路,有儿女的发放给儿女养活。我也是没有办法,所以投奔了儿子来。”
说着有些害怕的看了一眼昭佩,“我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和你们说不到一处去,在眼前也是招嫌。只要有个小院栖身,平日绝不来扰动你们的。”
昭佩刚刚失去母亲,看见别人的母亲,也不免生出恻隐之心,加上阮修容人前人后,为萧绎殚精竭虑了许多年,昭佩更没有理由嫌弃她,只得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自然不会。修容是夫君的母亲,理应受到孝敬。可惜我如今病了,无力亲自侍奉您。。。”说着挣扎了两下,想要起身。
“哎哎哎,快别动,快躺着。”阮修容吓得双手按住昭佩的肩膀,把她按回了软枕上,“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可侍奉的,倒是你,瞧瞧,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笑得叫我直心疼。。。”
说着自取了旁边凉着的汤药,“来,我伺候你。”
昭佩如鲠在喉的咽了两口,心里更是不安,“修容是长辈,怎么能劳动您呢。叫承香承露进来就是了。”
“胡说。我伺候的可不是你,是你肚子里,我的乖孙儿。不叫我亲自侍奉,我还不能安心呢。不把你和孙儿养的白白胖胖,我自己也食不下咽呐。”说着又端过了饭碗,里头软糯的珍珠米,鲜嫩的时新菜蔬,色白如雪的鱼脯,看着煞是喜人。
第四十四章 心非
昭佩不好落她的面子,只能强吃了几口。可阮修容素擅得寸进尺,一但开了头,就总哄着她再来一口,转眼倒真吃了大半碗下去。
等端了汤来给昭佩喝过,又漱了口,阮修容就笑着摸了两下昭佩的侧脸,“看着气色是好点儿了,果然还是得吃饭,不然病怎么能好呢?”
这话颇有两分徐夫人的意味,昭佩就又红了眼圈,“我娘也常这么说。。。”
“好了,吃过饭不能伤心,否则又该发闷了。”阮修容叹了口气,轻轻给她拍背。
又十分认真的看着昭佩的双目,“我虽出身低微,不敢同徐夫人相比,但对你的心,和对七官是一样的。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只有儿子,没有女儿,你要是不嫌弃,日后我也是你的娘。”
昭佩不想阮修容会说出如此真心的话来,颇受感动,想起从前不许萧绎带她出藩的事情,平添了几分愧疚,眼眶更红起来,“修容。。。”
阮修容用锦帕为她拭过眼角,小心地触了触昭佩的小腹,“这里头,不只是我的孙儿,也是徐夫人的孙儿。常言道,事死如事生。徐夫人若还在世,想看到的,一定是健健康康的女儿和孙儿,对吗?”
昭佩点了点头,“修容放心,我会善加饮食的。”
语罢心头却又是一酸,“可,可我想,回郯城看看娘。”
“自然,自然是应该的。徐夫人有如此孝顺的女儿,真是好福气。”阮修容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过,你如今的身子,怎么能经得起车马劳顿呢?只怕连孩子也受不了。你只听我的,好好养息,等孩子生下来,出了月内再回去,也让徐夫人看看孙儿,好不好呢?”
“而且,母子连心,你想想,很快就会有一个,像你一样,孝顺懂事的孩子,成为你在世上的至亲。他如今就躺在你的肚子里,你也要像徐夫人爱护你一样,好好爱护他。对吗?”
到底女人更懂得女人的心,萧绎数月的辛苦劝告,也全不管用,阮修容一席掏心挖肺的话,倒真劝的昭佩振作了几分,当下轻轻点头,“是,都听修容的。”
婆媳二人牵着手对望时,承香正进得门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婢,只抬着两个红木大箱子,“修容,王妃,这是最贵重的首饰金银,都在这两个箱子里,还有三四箱铜钱,十来箱上等布料,几车银瓷木石的摆设,几车古籍字画,都在外头没有动。”
家里母亲身边没有可靠的人,几个弟弟又听说都是贪财之辈,哪有不克扣贪敛的道理,眼下这么多东西,倒像原原本本,一样不少的送过来似的,昭佩就有些想不通,“怎么?难道阿父回去主持了不成?”
承香没有说话,只感激的看了一眼阮修容。
阮修容就笑起来,“傻孩子,男人都是一路货色,听说徐夫人不在了,乐得逍遥呢,怎么会回去办丧事?是我听七官说了这事,吩咐人去看着收拢的,虽说可能有顾不到的地方,不过大件儿应该都不少。。。”
说着又顿了顿,“不过你也别怪七官多话。说来他也可笑,看着堂堂正正的男儿郎,妻母去了,妻子病了,他也不能拿个主意,自己急得团团转。幸亏我来得早,否则你有个三长两短,我非打死他不可。”
便真有些动气,转眼看向承香,“越说越恨,七官呢?我立刻就得掐着耳朵,问他为何苛待昭佩!”
“哎。。。修容别去。”昭佩感激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先唤住欲起身的阮修容,“是我自己不争气,夫君也常常劝我进饭的,并不怪他。”
又看了一眼还在等待的侍婢,“多谢修容替我周全看顾,这份恩情,我终身不忘。”
说着转向承香,“好了,你们把这两个箱子和我的嫁妆放到一处,古籍字画让王爷挑挑,剩下的都入库房吧。”
阮修容看侍婢们去办差,无奈的坐回身数落昭佩,“你这孩子,净替七官着想。我要打他,你又不舍得。书籍字画呢,又想着他喜欢,先给他挑。这就算了,那些铜钱,布匹,摆设,也都价值不菲,应该自己留着,怎么能入了他的库房呢?”
昭佩扯了扯嘴角,难得的露出个微笑,两只手交叠着轻轻放在小腹上,“我也不是为他,我病着的时候,也为这孩子想了不少。若是男儿,将来做了世子,夫君的库房,不就是他的库房?若是女儿,阿娘和我的那些珠宝首饰,也能留给她丰沛妆奁。”
又有些担忧似的,抬眼看了看阮修容,“若是女儿,修容不会不喜欢吧?”
阮修容被她话里不详的败意吓了一跳,赶紧接过话头,“胡说什么呢?是男儿,就再生个女儿。是女儿,就再生个男儿,一子一女,多好啊。”
又叹了口气,“你如今病着,难免多想,人就是一股气儿撑着,你可千万不能存这个心思。我也快老了,不论男儿女儿,我都不会替你看顾的,听见了吗?”
见昭佩点头,忙捡她爱听的话说,“我进门时,瞧见外头的海棠正开,红的粉的,什么颜色花样都有,听下人说,是七官给你种的。这可是最后一季了,等到六月,想看也没有了。你就是不为别的,也不该辜负这花开富贵啊。”
说完自己却赶紧啐了一下,“这话是我说错了,倒说的俗气,不过意思是好的,我也不怎么读书,说不出太风雅的,你心里明白就好。”
这么一来一往的,昭佩心中郁气解了不少,倒真有些想去看看,不过才用过饭,难免困乏,又不好意思总让阮修容陪在床前,赶紧笑着点头,“是,我一定好好养身子,不让修容费心。修容车马劳顿,也早些歇息的好,等我能下床,一定立即去拜谢请安。”
“欸,欸,好,那你好好歇着,我走了。”阮修容很有眼色,听见逐客令,头也不回,脚不沾地的就走了。
阮修容走到前院,正用手绢抹着裙上昭佩的涕泪,抬头就撞上了萧绎,不由白了他一眼。
萧绎看见母亲厌恶的神色,赶紧道,“荆州多的是好料子,儿知道阿娘要来,已经准备了十几身新衣,阿娘回到寝宫就能换。”
说着一指身后的侍婢,“这十二个是专门侍奉您的。”
“奴等见过修容。”那十二个侍女微微俯身,都是一脸的精明能干。
阮修容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扯着萧绎离开了人多的地方,“你这孩子真是的,昭佩病成那个样子,怎么还由着她的性子?”
“昭佩正在伤心,儿不想太过逼迫。”萧绎似乎不想和阮修容多说,只轻轻带了过去。
阮修容却更生气,“胡说!徐家为什么向着你?你今日的权势又是如何得来的?不就为着你房里那个?要是她有个好歹,徐家攀上别人,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徐家在儿子身下下了不少功夫,不会轻易放弃的,昭佩不在,也总会有别的适龄女子,儿并不担心。”萧绎的脸色似乎有些冷淡下来,对昭佩不太在意的样子。
阮修容看见他这个模样,顿时放心不少,“好儿子,见你这么明白,娘也放心了。不过也得劝劝昭佩,毕竟她肚子里还有我的孙儿呢。娘这回替她周全了徐夫人的事情,她正感激着,你过会儿也去瞧瞧吧。虽说徐绲是个没长性的,到底为了保住昭佩的身份,不会再娶继室。可昭佩也对他冷了心肠了,只要你再哄哄,从此保证她只向着咱们。”
说着忍不住笑出来,“瞧见徐夫人留下的东西了吗?除了两箱贵重的,可都入了你的库房了。”
萧绎摇了摇头,“阿娘未必太短视了些,身外之物,再多也不值得高兴。徐家真正的作用,娘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阮修容笑得十分自得,“好,好儿子。”
萧绎却看了一眼自己的寝殿,“至于昭佩,娘既然看过了,儿就不去了。病成那个样子,又总摆脸色,去了也是受气。”
说完对阮修容笑笑,“娘也累了,赶紧去休息吧。也正好看看,儿子准备的寝殿衣物,合不合您的心意。”
又招手唤过十二个婢女,“还不快服侍修容回去。”
看着阮修容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立刻转身往寝殿的方向而去。
承香刚把徐夫人的遗物点算安置妥当,就看见萧绎急冲冲的身影,“昭佩呢?听阿娘说,她吃了东西,是不是?”
承香低笑起来,“是呢,吃了一整碗,还饮了汤,正睡着呢。王爷进去看看吧。”
萧绎却不走正门,探着身子从半开的窗边看过去,见昭佩睡梦中仍苍白瘦削的面颊,心里又难受起来,回过头低声问承香,“不是说吃了饭吗?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承香知道他是怕殿门开合惊动了昭佩,掩唇嘲笑他,“王妃吃的是饭,不是仙丹,哪能一口就复原呢?总得好好调养些时日才行。”
萧绎看见她的笑颜,气上心头,“昭佩还病着,你怎么笑得出来?”
可承香本就是昭佩的陪嫁,身份不低,又跟在昭佩身边久了,颇有气性,顿时反唇相讥,“奴笑是为着王妃用了饭,所以高兴,有什么不对吗?”
见噎的萧绎说不出话来,又哼了一声,“王爷天天陪着哄着,王妃却总病恹恹的,可阮修容一来就好了。谁知道是不是王爷冲着王妃了?”
这话一出口,承香也觉得有些过分。
寻常男子的妻室若是有了身孕,病了,老了,憔悴了,不好看了,不能笑了,种种种种,便扔到一边,另寻新欢。更莫论在床前端茶送水,做小伏低了。可萧绎几个月来,非但没有半分异心,更事事以昭佩为先,做的没有半点儿破绽。这些时日,萧绎对昭佩的真心,是连她们这些下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所以承香说完就后悔不迭,忙去偷瞧萧绎的神色。
谁知萧绎非但没有变脸,反而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对呀!你怎么早不说呢?我也没想到,说不定真是这样呢。不过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都没有出过差错,想来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或许有孕了就不一样呢。。。”
萧绎精通百家,非但擅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骑射算数,更懂星象命格,说着就要去算,“不行,我得算算。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左右也不得亲近,这两个月我先睡到别殿去,要是王妃问起来,就说外面军务忙,在军营拖住了。”
“哎,王爷等等。”承香想起王妃的吩咐,叫住了萧绎,“西边,夏夫人旁边的院子,就是王妃放衣物被褥的宫殿,常有人打扫,干净宽敞,何必跑到东面呢?”
萧绎却毫不领情的嗤笑一声,“那女人心术不正,若是睡到她近处的宫殿,晚上还得听鸟叫,我又何必自讨苦吃?”说着仍向原来的方向而去。
承香看他走远了,端着茶水进得殿来,却见昭佩已经睁开了眼睛,不由轻笑,“王妃怕是都听见了吧?王爷孩子似的,竟不理会王妃的好意。”
“三丰自己也不大愿意,那就算了吧,”昭佩摇了摇头,心里虽然为夏氏遗憾,却自又有一阵难言的甜蜜,她把左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右手接过了茶盏,“修容说得对,为了夫君,为了孩子,也是为了阿娘,我总要快些好起来。”
第四十五章 转意
江南的初夏,总是弥漫着氤氲不尽的水气。连檐角低飞的燕雀,和花间飞舞的蜂蝶,都带了被沾染过的湿润。
不知是黄莺还是黄鹂的鸟儿,在雕花木窗外用力的啼叫。昨夜时雨淹留在窗外的潮意,和着噍噍争鸣之声,撩动着昭佩的眼睫,迫使她从沉梦中醒来。
夏日的白昼格外漫长,外间的天光虽已大亮,时辰却还早,承香承露并未在殿内。
昭佩的身子虽然稍有好转,刻在四肢五脏里的绵软乏力却愈加严重。她也不开口叫人,自己微微侧过了头,想看窗外的晨景。
鬓边似乎压到了什么柔软香薄的事物,她惊了一下,吃力的抬起手去抚。指尖触到的,却是几滴犹未散尽的朝露,在娇嫩易碎的花瓣上,显得格外清新。
将花拿到眼前看时,那是一朵嫣红半放的海棠,似乎刚刚舒展开来,就被人掐下。昭佩看着这花,不免露出浅笑。
阮修容到来后,虽说萧绎住的远了,殿内却总能寻出他的踪迹。有时是残留在空气中的一丝檀香,有时是放在榻边的新鲜玩意儿,今日竟然是一朵花。
如今已近五月末,再坚强的海棠也撑不到六月。这一朵,也许是今年的最后一朵了。
想象着萧绎起大早,蹲在殿前等花开的情形,昭佩忍不住又笑起来。徐夫人离逝的苦痛,经过数月的发酵,终于慢慢淡去。也许,人世间所有的沉楚离殇,只要经过足够漫长的时光,终究都会消弭。
可惜昭佩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鲜艳娇嫩的嫣红映衬中,她的手,像被湖水浸泡发白的枯木,褪色的半红长甲衬在海棠上,不仅相形见绌,而且触目惊心。
她摸了摸因身孕而微烫的侧颈,心里忽然泛上从未有过的恐慌---萧绎,或许并不是,因为顾忌而分房。
这样的感觉一旦上了心头,就再难压回去,昭佩急切地想要看见自己的模样,自己数月未曾临妆镜前的模样。
她把海棠簪回鬓边,试着张了张口。发现使不出力气叫人,就自己扶住了床沿,艰难的下了地。
幸而小腹只是微鼓,并不太拖累昭佩。这些日子又多少补回了些气力,倒真的慢慢走近了妆台。只是偶尔经过殿中雕花柱时,需要扶着喘两口气。
承香进门的时候,昭佩离妆台只剩下五六步的距离,正吃力的想走过去。
“王妃慢点,奴这就来扶您。”承香被她吓得不轻,赶紧把手中水盆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
有了承香的扶持,昭佩很快站到了妆台前。
萧绎送给她的天陨石镜不算小,昭佩远远的站着,就能从头到脚看个清楚。
镜中只着寝衣,长发凌乱的女子,苍白而瘦削,犹带睡意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里面没有往日的风情,只剩杂乱的血丝。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的身子在寝衣里微微摇晃,失却了玲珑婀娜的身段。这哪里是娇艳张扬如飞燕的湘东王妃,分明就像蒸水河中,被浣纱女洗坏的白绫。
发侧那朵娇艳的海棠,此刻戴在头上,竟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可笑来。
好在昭佩继承了徐夫人的白皙,瘦容残损之下,并未露出萎靡不振的肌黄,还残存着三分惹人怜的纤弱。
饶是如此,扶着昭佩的承香还是红了眼圈,“王妃自己也瞧见了,别说王爷不忍心相见,连奴看了心里也不好过,王妃千万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呀。”
昭佩晃了晃头颈,坐到镜前,任由承香梳弄着干枯的乱发,一时不知是惊是惧,颤着双唇说不出话来。
等承香将长发挽成光滑高髻,用软巾为昭佩洗面擦手时,才听见昭佩低哑的嗓音,“承香,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
承香被她问住,猛地答不上话来,想说王妃怎么都好看,却在看见昭佩苍白的面色时,又梗着咽了回去,最后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昭佩拿起镜前刚刚摘下的海棠,簪在高髻侧边,“你说,王爷会不会也这么想?”
孕中最忌讳伤心多疑,此刻昭佩倒是将两样都给占全了,承香自然害怕,赶紧取了胭脂水粉,使尽浑身解数的给昭佩上妆,脸上也洋溢起素日的笑容,故作轻松起来,“王妃这可就是冤枉人了,王爷政务那么忙,还总是悄悄来看您呢。”
说话间承露和柳儿端着早膳药碗进门,柳儿听见这话,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扑哧笑了出来,“说起这个,奴最清楚了。王妃不知道,今早奴去井边汲水,谁知回来的时候,竟瞧见好大个人蹲在殿前,奴还以为遭了贼,忙瞧瞧看时,竟是王爷。正看着殿前最后一朵海棠念念有词,说什么,哄昭佩可就全靠你了之类的疯话呢。”
此话一出,不但几个侍婢笑了起来,连昭佩也忍不出露出微笑,苍白的脸上跟着透出几分血色,加上承香的巧手,倒真的好看多了。
承香见状忙又取了金钗金坠给昭佩戴上,“王妃自己瞧瞧,比刚起身的时候怎么样呢?可见人的心气儿最要紧。”
“是啊,王妃快来用早膳吧,可都是王妃爱吃的,肚子饱了才更舒坦呢。”承露说着麻利的摆好了吃食。
饭羹的香气热气落进胃里,似乎真能驱走一切不如意。等一桌子的美味吃的七七八八,昭佩的身子似乎也有了力气,再转回镜中看时,晃动的明珠映照下,已有了三分从前的神气。
“啊呀!王妃,别乱照了,来喝药吧,这可是冯医师专门配的,补胎养胎最好了。”
昭佩被承露唤回了神,等喝过药,摸着微鼓的小腹,脸上露出一丝人母才有的慈爱笑容,恍惚间却又忆起徐夫人来,“承香,阿娘的首饰放在哪里了?我想看看。”
承香看她过了最伤心的时候,就把一个不大的箱子拿过来,“夫人的首饰中,常戴的大多陪着夫人下葬了,眼前只剩下这些。不常戴的都是些贵重的大件,和王妃的嫁妆放在一处呢。”
昭佩开了箱子的锁,轻轻打开红木抽屉,最上面是几支嵌着珍珠的金钗,和自己常戴的赤金钗不同,泛着特有的,只属于阿娘的一种温婉。她轻轻拂过钗身,像拂过阿娘的鬓发般轻柔。
珠钗下面是一只剔透的上等白玉镯,镯身微凉发润,一看就是被人珍惜佩戴多年的首饰,“我记得这镯子是一对,怎么这里只有一只?”
“另一只夫人带下去了,这只应该是留给王妃的。”承香说着叹了口气,她依稀记得,夫人对自己说过,这镯子是刚成婚时,徐绲送给她的。
昭佩把玉镯戴在空空如也的左腕上,仿佛徐夫人轻轻握着她的手,“阿娘。。。”
“王妃要不要去看看那些大件的首饰?”承香怕她再伤心起来,打断了昭佩的追思。
昭佩摇了摇头,“过些日子再看吧。”说着轻轻褪下玉镯,珍而重之的锁进了自己的妆奁中。
湿润微温的初夏总是眨眼就过去,漫长炽热的盛夏迫不及待的炙烤大地时,昭佩就又是那个美至炫目的徐家嫡女。
其实有孕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多数女子都会恶心呕吐,水米难进,甚至浑身酸痛,夜不安枕,连熏香都闻不得。
可昭佩虽然是纤瘦的杨柳腰身,体魄却素来强健,虽说连日昏沉缠绵床榻间,也不过是自伤自苦所致,稍一调理回转过来,竟半分不适也没有。
加上萧绎大方的行使着身为湘东王的权力,殿内的冰鉴十步一座,雕刻香花云纹的铜器上隐隐升起白气,把寝殿凉的恰到好处,让素性畏热的昭佩更加受用。
只是这样炎热的天气里,来回在两个寝殿中间往返,就变成了折磨人的差事。萧绎不是个喜欢折磨自己的人,在一个偶有微风的傍晚,身后跟了几个抱着衣物箱笼的小厮,大大方方的搬了回来。
其时昭佩正倚在榻边,手里裁制着一件小孩子的肚兜,染得鲜红的指尖落在布料上,倒分不出哪个更艳,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抬头看见萧绎,也不起身,似笑非笑的半咬着红唇,“妾身恭迎湘东王大驾~”
“哎!做什么呢?快放下,快放下。”萧绎没心思跟她饶舌,看见昭佩手中的金剪刀,吓得眼皮直跳。
昭佩把剪刀搁下,对着大步走来的萧绎举起裁到一半的料子,“肚兜呀,给我的孩儿做的,这颜色好不好?”
萧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把布料撂在竹筐里,宽大的袖袍随着急切的动作带起一阵凉风,“什么你的孩儿,是我们的孩儿。”
说着摸了摸昭佩的手,“这种活怎么不让下人做?万一累着你可怎么好?”
“胡说,我平时做女红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拦着?这会儿倒怕我累,可见心里只有孩子,没有我。”说着嘟起嘴来,“到底你们都姓萧,我总归是外人。”
其实萧绎是怕她才经过丧母之痛,身子没有好全。可若是实话实说,必定要勾起昭佩的伤心事,所以少不得抗下这个罪名,“是是是,我最坏,最不心疼你,好不好?”
“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要罚你把那碟果子端来。”昭佩玉白指尖点住的方向,正搁着一个白瓷碟,里面是刚洗好,还带着水珠的酸角,樱桃和杨梅,颜色煞是喜人。
这惩罚近似于无,萧绎自然马不停蹄,边捧着喂昭佩边笑,“净是些酸的,真好,肯定是儿子。”
樱桃清甜的汁液渗入唇齿,让人从里到外舒坦起来,昭佩又噙了一颗杨梅,脸色却不大好看,“怎么?难道是女儿,你就不喜欢了?”
萧绎把瓷碟放下,半跪着身子搂住昭佩不再纤细的腰肢,把耳朵放在上面,“虽说男儿女儿都是儿,可世子之位不传女啊。”
说着抬起头看着昭佩,“其实除了世子之位,我还有一桩私心。常言道,儿肖母,女肖父。湘东王妃生得这么美,世子自然也俊秀。可要是女儿,万一真像了我,那可如何是好?”
萧绎的容貌虽说带了两分阮修容年轻时的秀美,却还是很硬朗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男子。昭佩听了这话,眼前不由得浮现出梳着高髻,擦了胭脂的萧绎,笑得差点把口中杨梅喷出来。
萧绎忙不迭的起身为她拍背,“说是说,笑是笑,可千万别呛着啊。”
昭佩好容易止住了笑声,却止不住上扬的唇角,“好,你说是世子,那就一定是世子。”说着把手轻轻放在了鼓起的小腹上。
第四十六章 七夕
闷热潮湿的六月过去后,天上就再未落过半滴雨,连蒸水河的水汽,也随着云彩消散无踪,烈日灼烧下的庭院,像是烫红的烙铁,仆婢们沾湿了布鞋的鞋底,才敢踏上去。
立秋已过去十日,转眼便是七夕,昭佩得了孕中健忘的毛病,直等看见抱着花瓜进门的承香,那精巧的吃食玩意儿,才猛然唤回昭佩的记忆,“这么快,又是七夕了。”
承香把花瓜放在案上,掏出手绢擦着汗,“可不是,都七夕了还这么热。常言道,一候凉风至,二候白露生。可如今别说冷露,竟连半丝风也不透,人都要被烤化了。”
啰啰嗦嗦的抱怨了一通,却听不到回话,承香回过头去看时,昭佩正盯着自己半红的指尖发呆,眼神直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承香小心地凑上去,递了一小块羊角蜜给昭佩,“王妃看什么呢?”
香瓜清甜的气息让昭佩流连忘返,咔嚓咔嚓的吃净了,这才抬起还沾着瓜蜜的指尖。
素手映着窗子上厚重的纱幔,在地上投下昳丽而纤细的影子,“看上头染的红。”
“呀!是有些褪色。今夜记得缠上花汁,明日就好了。”
昭佩却摇了摇头,“由它褪去好了。”
承露正端着一盆散沫花进殿,闻言大为不解,“红才好看呀,王妃不是最爱红色吗?况且这散沫花难种,十盆凤仙都换不来,王妃不用,岂不可惜了?”
“好看是好看,可惜不长久,每次一染,总是连指甲带肉,尽成了红色。好容易甲肉的红褪净了,指甲却也不红了,倒像残花。。。”
语罢又觉得残花的意象不佳,转口道,“如此反复再反复,简直没有尽头,倒不如叫它干干净净的舒坦。”
“这有什么难的?我有办法。”
门外传来稍显稚嫩的少女声线,听起来极为陌生,不像昭佩的侍婢,一时引得殿中人都转头去看。
半开的殿门外,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郎,轻薄的粉白衣衫,衬的小脸儿煞是可爱,只是额前碎发,前后心的纱衣,都已重重汗湿,显然是顶着烈日,长途跋涉而来。
昭佩看那女郎很是面善,像在哪里见过,便轻笑着招了招手,“你是谁呀?怎么一个人跑到湘东王宫里来了?”
女郎看昭佩十分和气,咬着指尖就想答话,可惜还没来得及开口,柳儿就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王妃恕罪,都怪奴没能拦住。。。”
说话间看昭佩摆了摆手,赶紧安静的退出了殿外。
那女郎嘻嘻笑起来,笑声很是清脆,“别看我人小,腿脚却快,他们都追不上我的。”说着骄傲地昂起头来,“谁叫我阿父是王显嗣呢。”
昭佩这才想起年前酒楼里,王显嗣怀中的小姑娘,也很快明白过来她如何能冲破王宫守卫---王显嗣已经成了萧绎的心腹,这小姑娘又跑得快,若真去阻拦,万一磕着碰着,就是得罪人的差事。
本来王宫内殿,外人不得擅闯,可眼前不过一个柔弱女郎,个子堪堪碰到窗棂,昭佩也不愿较真,就逗着她玩儿,“既然是王常侍的女儿,这么热的天,不在家中纳凉,倒来擅闯王宫,胆子可真不小啊!”
昭佩生得虽然娇媚,眉宇间却自有一分凌厉,装腔作势的绷起脸,还真有些唬人,把刚进门数步的女孩儿吓得又退回了门边,“我。。。我。。。”
承香虽然平日嘴巴坏,心地却很柔软慈善,见那女郎吓得用手扒着门框,赶紧上前安抚,“好了好了,王妃逗你玩儿呢。”
说着回过头来,“王妃也是的,吓唬人家做什么,小手儿都直发抖呢。”牵起那女郎,自取了冰鉴内凉着的瓜果与她解暑。
“谁知道她那么胆小啊。。。哎,那个香瓜味道不错,给我也拿些过来。。。”昭佩的眼睛看着香瓜,心里却有些想喝冷酒,不过手一碰到鼓起的肚子,就重新闭上了嘴。
那女郎看见昭佩回复了和蔼可亲的样子,便咬着香瓜走到了昭佩床边,“我叫懿繁,你叫什么呀?”
昭佩尚未来得及回答,懿繁空着的右手就极轻极快的碰了一下昭佩的肚子,仿佛怕碰伤了肚子里的生命,“哎呀,你也有身孕了,不过,你可一定要生女儿呀。”
昭佩接过承香递来的香瓜,大力咬了一口,“唔。。。为什么呢?男儿不好吗?”
“不好!不好!有了男儿,就没有女儿了!阿娘自从有了弟弟,就不喜欢我了。”说着小脑袋难过的耷拉下来,“阿父也整日围着弟弟转,根本不拿正眼瞧我。”
昭佩想起自己的几个庶弟,未免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用帕子擦过手,轻轻摸了摸懿繁的小脑袋,“你是为这个跑出来的?”
懿繁点了点头,“嗯。。。阿娘病了,把弟弟给我照顾。可今天弟弟哭了,我懒得管他,就出去玩了一会儿,谁知道弟弟把嗓子哭哑了。。。阿父正好回来,就责怪我。。。可是我跑出来才发现没处可去。。。”
“你们府中的侍婢奶娘呢?”承香听到此处,不免有些诧异,王显嗣大小也是个官,府中总不至于沦落到让女郎伺候公子的地步。
懿繁更加生气,小脚丫在地上跺了又跺,“奶娘侍婢都去乘凉躲懒了,才让弟弟哭哑的嗓子,可阿父不问青红皂白,就先责骂我。。。哼!不过就是不喜欢女儿罢了。”
昭佩被她的模样逗笑,倒说不出正经劝慰的话,只能搪塞着哄她,“好吧,这事儿是王常侍的错,我给你断案了。你回家去,就说是湘东王妃的意思,叫你不讲理的阿父给懿繁赔礼道歉,好不好?”
“多谢王妃!”懿繁高高鼓起的双颊消了下去,嘴角露出笑容,衬着左颊的小酒窝,格外甜美。
笑着笑着却想起什么事来,小手在衣摆抹了两下,执起昭佩的素手,“王妃如此公正严明,懿繁也当拜谢才对。王妃不是说这颜色退得快吗?我倒有办法的。”说着伸出了自己的手。
昭佩看着她指甲上干净的浅黄色,一时好奇非常,“呀!懿繁,你这用的是什么花?竟如此干净秀丽,啧啧,真美。”
懿繁得了夸奖,顿时心花怒放,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指甲,“我们家用不起散沫花,我用的就是普通的凤仙。”
给昭佩轻轻打扇的承露大惊小怪起来,“王家女郎可别骗人呀!凤仙怎么能染出这颜色呢?”
“别插嘴,听我说完嘛!凤仙确实只能染出红色,可我是拿叶公金膏先抹在指甲上,再缠凤仙的,等红色退了,就只剩下金膏的颜色,能留好久呢。”
昭佩掩唇笑起来,“还说你阿父不喜欢你呢,不喜欢能让你动他的叶公金膏?你呀,你呀!好了,我如今既知道这个法子,以后也照样摆弄就是了。”
说着耳边传来滴漏的声音,昭佩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快到晚膳时分了,再不回去,你阿父就该着急了,好了,快回去吧。”
懿繁似乎不满意这么快就被赶回去,只是能说能做的,都说尽做完了,实在想不出留下的理由,只好抿了抿小嘴,依旧蹦跳着回去了。
昭佩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承香赶紧上前想扶她,“王妃自己也说,快到晚膳时分了,巧果喜饼,鱼脯羹汤都备齐了,咱们也去用膳吧。”
“唔。。。”昭佩摆了摆手,自侧过身去,微阖双目,“这会儿天不那么热了,我倒是很困,睡一会儿再说吧。”
自从昭佩的身孕过了五个月,晚间便时常犯懒,更无食欲,为了逃避日日晚膳,总借口困乏,一觉睡过去,常常就到了第二日清晨。
承香虽然知道,却也不能过分劝她,自己急得在昭佩身后团团转起来,“今儿是七夕,怎么能这么早就睡呢?王爷怕也快过来了,说不准夏夫人也会来乞巧呢。”
昭佩半昏半睡的,倒真觉得倦乏,更加不想说话,于是完全不理她,只做睡熟了的模样。
“哟,王妃睡成这样了!那妾身来的可真是不巧,这吃食送的也不巧,既如此,妾身回去便是了。”夏氏似乎与承香心有灵犀似的,嘴上说这不巧,嗓音却拔得老高,直把昭佩吓得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夏氏却赶紧上前扶住了昭佩,“哎呀!都怪妾身,王妃千万慢点儿,千万小心啊。。。”说着唠叨起来,“王妃也快为人母了,怎么还一惊一乍的?千千万万要当心才是啊!”
“呸!就你能说会道,也不看看谁把我吓成这样的。”昭佩点了点夏氏的额头,倒也来了精神,被她扶着下了床。
昭佩扶着腰坐在桌边,看查着夏氏带来的吃食,仍旧少不了一顿挖苦,“真后悔送你那两只鸟,把你也染得叽叽喳喳,伶牙俐齿,简直半点儿温柔气也没有了。”
夏氏也不还嘴,脸上露出奇异的喜悦笑容,把脑袋贴在昭佩的肚子上,“王妃,妾身好像听见孩子动了呢!”
昭佩把一块塞了酱肉青瓜的饼塞进口中,满足的叹了口气,“胡说,五六个月的孩子哪里会动?那是我在动。”
说着把夏氏扯了起来,“来,咱们一起吃吧。”
承露眼疾手快的给夏氏盛了碗莼菜羹,“夏夫人请用。”
夏氏想起在院中碰到的孩子,边喝边问昭佩,“方才妾身见着一位女郎,俏皮得很,不知是谁家来的。”
等昭佩说罢,夏氏就叹了口气,“唉,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呢?王妃是徐家的人,妾身是夏家的人,漫说受些委屈,便是生来死去,也脱不得这身份。总说家门宗族为重,咱们自己倒成轻了。”
语罢意识到失言,忙给昭佩夹了个巧果,打开岔去,“懿繁说的法子倒不错,改日王妃也试试,湘东王宫总不会缺金膏吧?”
“金膏是不缺,只是那颜色太淡,染在小女郎甲上俏皮,染到我手上就该不伦不类了。”那巧果被夏氏有心做成了石榴与金鱼,模样格外讨喜,酥脆里掺着奶香和蜜甜,让昭佩自己又夹了一个。
夏氏轻抿着鲜羹,眼睛只落在昭佩的金钗上,“王妃也不缺金子,细细磨些金粉出来,颜色必定鲜亮好看。承香承露平日有许多差事,怕没空闲做这样磨人的活儿,王妃要是不嫌弃,妾身过两日磨好了送来。”
殿门在二人的闲谈中吱呀打开,夏氏却像没听见似的,给昭佩夹了一筷子芥菜,“长年菜吃了能长生不老呢,里头还放了鲜虾,世子生下来才会聪明呀。”
看昭佩依言吃了,这才像刚看见萧绎似的起身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第四十七章 夜游
今日的萧绎似乎心情不错,也不去理会夏氏,自己坐到了昭佩身边,“也不等我就先吃,真气人。”
说着并不叫夏氏入席,只把人撂在一边,自己喋喋不休地跟昭佩抱怨,“往年七月七,都是晒书的好时候,偏今年日头烈,一来怕把书晒焦了,二来怕将人热化了,心里又惦记你,做什么都没兴致,干脆还是等过几日再晒的好。”
见昭佩要张口,立刻又抢先道,“衣裳也没晒,倒是路过荷花池的时候,看见许多嫩莲蓬,就采了不少下来,知道你不爱吃苦的,莲心也剔了,留着夜里煮莲子茶喝。”
萧绎是湘东王,是主上,夏氏是妾室,她既不能打断萧绎,更无法转身离去,只是看着昭佩欲言又止的神色,对她无所谓的笑了笑,仍旧恭敬地站在一旁。
承香承露看着眼前尴尬的局面,谁也不敢出声,都低下头去,默默给萧绎奉上碗筷。
萧绎报复的够了,这才转过头,难得的对夏氏露出个笑脸,“你也坐吧。”
见夏氏默默无语的坐下,偶尔给自己夹菜,昭佩只得出来解围,“你别在这儿闷着了。承香承露,你们也跟着夏夫人去,先在庭上摆些瓜果,我稍后就到。”
如蒙大赦的承香承露跟着夏氏出门,昭佩这才嗔怪的看了萧绎一眼,“七夕是女子乞巧的日子,你来捣什么乱?”
话音未落,就被萧绎凑上来的脸吓了一跳。
萧绎贴近昭佩的侧脸,皱着鼻子,使劲吸了几口气,确定没有半丝酒香,便露出满意的笑,亲昵的蹭了蹭昭佩,这才在红唇上亲了一口,“不错,没有偷酒喝。”
“真是的,我又不傻,保证一口也不喝。”昭佩说着,玉手又不自觉的放在了小腹上,她清楚的感觉到,有一种牵动心底深处,最柔软情愫的悸动,温热缓慢的泛上来,“母子连心,我比你,更珍惜他。”
萧绎和夏氏一样,带着天然的欣喜半蹲下来,“母子连心,父子天性,就算不在我肚子里,血缘也总是连结着的,瞧瞧,我一说话,他就动了。”
昭佩听着这与夏氏如出一辙的傻话,根本懒得理会他,自偏过头去,又拿了一个巧果。
萧绎左右反复听了许久,才起身握住昭佩的手,“想出门吗?这会儿街上起了灯会,热闹极了,你不是最爱热闹?”
“啊?你真肯放我出门?”昭佩把吃到一半的巧果放下,惊喜的看向萧绎。
可是想起自己的身孕,和已经显怀的肚子,又觉得扫兴,“还是算了,我走不得路,又坐不成马车,外面熙熙攘攘的,磕了碰了倒不好。”
萧绎摸了摸她写满丧气的粉颊,破天荒的眨起眼睛,“我早想到了,从王宫出去,走不了几步就是河道,咱们乘大船去。”
“怪不得这个扮相,原来早有预谋。”昭佩兴奋不已,赶紧就站起身来,动作之敏捷,简直看不出是有身孕的人。
她看向长发半散,身着天水色轻衣的萧绎,推开了扶向自己的手,“先去等着吧,我乞过巧就来。”
今夕月隐星灿,庭中虽无如水月色,却散着点点星辉,非只织女星牵牛星璀璨夺目,连横亘其中的银河,都亮的仿佛到了眼前。
殿前凉簟上,已经摆满了供奉果品,另有一排新启的雪色藕节,每个上面都插着七根金针。
夏氏先拿起了手边的一个,“王妃快点儿呀,妾身可要抢先了。”
“阮修容呢?难得有个节庆,她怎么也不来?”自那日看望过昭佩后,阮修容就再未出现在昭佩眼前,倒像真的一心隐居,不理尘世。可昭佩承过她的情,这时候难免要想着问上一句。
“妾身昨日就问过了,修容说她生来手拙,夜里又爱犯困,就不来凑热闹了。”说着压低了声线,“前些日子妾身去看望修容时,都只道王妃遣妾身去的,修容要是问起来,王妃可别说漏了。”
昭佩似有若无的颔首,仍认真的用银线穿着金针,已经先于夏氏,穿到了第五根。
承香承露和侍婢们就穿的更慢了,昭佩正想说些什么,却隐有一阵清风拂过,鬼使神差般,银线一下子就全穿了过去,让她欣喜的叫出声来,“呀!我赢了!”
说着就扶腰去拜织女星,“多谢天孙赐巧。”至于刚才要说些什么,已经全然忘在脑后。
侍婢们也都陆陆续续的穿了过去,合起掌来拜谢织女,庭中衣香鬓影,言笑晏晏,自有一种清净的热闹。
夏氏上前扶住昭佩,“瓜果都摆好了,喜蛛也抓来了,王妃快许个愿吧,妾身好撒喜蛛。”
也许是夜色变浓了,迢迢陌陌的织女牵牛更加明亮,盯得久了倒叫人眼花,昭佩抚了抚自己眼前的一碟瓜果五子,合掌默念心事,夏日的夜风微动轻纱裙裾,颇有散朗飘逸的林下风气,惹得夏氏和侍婢们都暗自觑看。
可惜昭佩念过心愿,那娴静就转瞬即逝,她一把抓住承香,“我的斗篷呢?”
夏氏看昭佩满面带笑的系着轻纱,不免有些惋惜,“王妃这么快就出门,怎么知道喜蛛结不结网呢?”
“你不是还在吗?你替我瞧着就是了,至于夜宴歌舞,想看就执我的名义去传。”说着急切的抓起承香,“承香随我来,快点儿。”
不只昭佩,天下女子大都是难以踏出门槛的,昭佩带着承香小步离去,身后就留下了一群满面艳羡的侍女。
夏氏给她们传了歌舞解闷,眼睛却落在自己已经开始结网的瓜果,和昭佩空空如也的瓜果上,忽然有些庆幸这些碟子的相似。
她没有再抓喜蛛放上去,而是趁着无人注意,把昭佩和自己的瓷碟调了个个。
夜晚的蒸水河畔,一改平日的寂静黑暗,沿河的商贩们个个张灯结彩,将河面照得亮如白昼,两岸扯着的麻绳上,挂满了各色花灯,有心的下面还坠着铃铛,风过人动,便叮铃作响。
萧绎先一步上船,站稳身形就来扶昭佩,宽大的手掌传来温热的触感,“娘子,请。”
河风扬起他的发丝和宽大衣袖,在迷离灯影中,叫昭佩看的愣了神,恍恍惚惚的被他拉上去,一把抱在怀中。
“成日闹着出来玩儿,怎么真出来了,反倒痴痴呆呆的?”
萧绎轻柔的嗓音,和着夜风吹来的两岸人语,声声叫卖,扑了昭佩满面欢欣喜悦的红尘气息。
她望向河畔如织灯影,把轻纱斗篷取下,缓缓依偎在萧绎怀中,“今夜织女星亮,我便以为见不到月光,可方才见你一笑,竟比月华还明亮,教人如何不发傻呢?”
这一反常态的温言软语,听得萧绎也痴痴呆呆起来,俊脸泛起可疑的潮红。幸而夜色潋滟,可以略微遮掩,再经微风一拂,倒也不那么明显了。
侍从婢女们摆好茶果吃食,都默默躬身,隐进看不见的角落里,昭佩看着两岸摩肩接踵的人群,挣脱了萧绎,扶着船上栏杆举目四望。
这船是湘东王宫的画舫,朱栏华盖,灯火通明,加上萧绎别出心裁的缠了许多香花在上头,馥郁芬芳,昳丽非常,虽有些金玉满堂的俗味,倒贴合着缓缓后退的鲜艳辉煌,成了昭佩最爱的炫目盛景。
昭佩是身在画中不知画,一昧瞧着五光十色的琳琅花灯。两岸游人却都被大放异彩的画舫吸引,拥趸着远远观望,只可惜蒸水河十分宽广,不过也就是能望见迷离的华美轮廓罢了。
昭佩感觉到背后传来的热度,抓住了萧绎按在自己两侧的双臂,微扬着下巴,示意他抬头,“人间灯影,天上星河,再没有更美的景致了。。。”
“不,有的。”萧绎见昭佩好奇地看向自己,勾起了薄唇,“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昭佩娇笑起来,把挽着松散发髻的脑袋靠在他肩上,抬头望着璀璨繁星,萧绎身上熟悉的檀香味把她包裹起来,让她连一根手指都不想移动。
默默无语,却似心意相通的安谧依偎中,人间的灯火越来越暗,天上的星河却更加明亮。
夜游的行人渐渐变少,只余三两对有情人说着私语,画舫安静的能听到彼此的清浅呼吸。
船身微微的摇晃着,似走非走的向前漫游,昭佩望着似乎近在咫尺的星河,缓缓抬起手。若顺着人间的河,能行至邈邈星河就好了。她这么想着,玉指在空中描画,细软的纱衣落至肘间,露出半截雪白藕臂。
“在想什么?”萧绎松开了禁锢昭佩的双手,给她披上了斗篷,“河风有些凉了。”
“在想牵牛织女,可惜能想到的诗,都没有好结局。”说着轻轻吟诵起来,她的声音随着清波回荡在河面上,“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念罢不由叹惋,“怎么有情人,总不能终成眷属呢?”
萧绎环住她的双肩,语调中带着不容置疑,“牵牛织女一年一见,你我却朝夕与共,自然不能同日而语。世诚与卿,当如此佩。”
那块天长地久的玉佩被萧绎握在手中,白皙的肤色把玉佩衬的更加动人,一如萧绎的辞藻。
昭佩那点儿朦胧情怀已消失殆尽,闻言笑得不能自已,“哈哈。。。”
“你笑什么?难道不相信我的真心?嗯?”萧绎似乎有些无措,虚张声势地瞪着昭佩。
“不,不是不信。”昭佩止了笑声,轻轻摇头,“成婚以后,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这么称呼自己,我想了半天,才想起世诚是谁。”
看见萧绎映在灯影下,带了一抹赫意的俊脸,昭佩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疼,她凑近了萧绎,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我不听清谈,说到就要做到。”
“那娘子想我怎么做?”萧绎的长眉挑起,明暗交错的眼眸里,闪着诚挚的光。
昭佩尴尬的看了一眼自己鼓起的肚子,“我想蹭蹭你,可惜这孩子挡着,总也碰不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小东西倒成隔墙了,不过别怕,看我的。”萧绎把昭佩打横抱起,感觉到贴着自己面颊的柔嫩肌肤,这才向舱中走去。
蒸水岸边的游人已经散去,明明灭灭的花灯被三三两两收摊的街贩取下。
繁华过后,万籁俱寂,惟余漫天星河,交融于偶有波澜的水面,一船好梦,亦点点弥散在清碎疏光中。
第四十八章 除夕
缱绻情深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窗外的秋叶倏忽落尽,寒雪纷纷而至。
天上降下的无垠白痕,却无法覆盖人间泛着喜悦的红。
湘东的人家户户张灯结彩,在门前挂上桃符,剪彩戴燕,张贴宜春。
寻常百姓尚且如此,王宫内自然也张灯结彩,热闹华丽非凡。
昭佩坐在镜前,听着耳边传来的隆隆擂鼓声,大红色的厚缎外裳把她包裹得喜气洋洋。
和寻常妇人不同,昭佩的身孕虽已有十月,人却不曾长斑发福,依旧白皙的俏脸添了几分圆润,倒更显得美貌喜人起来。
承香看着她映在镜中的双眸,不禁把双眉描得更弯,“王妃的眼睛明亮动人,眉眼弯弯才更好看。”
“唉,这孩子怎么还不降生,难道要等明年吗?”昭佩挂上一对赤金红宝的耳坠,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横的说出这么一句来。
虽然常言道十月怀胎,世人却多是九月落地,闷得久了,难免不会出什么意外,昭佩的心里隐隐不安,连落在耳中的鼓声,也显得聒噪,“这么敲着,别说疫疬之鬼,连我都害怕。”
除夕新岁之际,承香也不敢接口,生怕一不小心,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只能转开话头,聊些更不相干的闲事,“幸而阮修容心疼王妃,今年一切宫中事务,买办迎送,祭祀典礼,都替王妃操持的差不多了。快到上灯时分了,王妃还是快些走吧,待会儿天色暗了,不好看路。”
承露也赶紧过来,给昭佩穿上狐皮披风,雪白的软毛贴在耳边,惹得昭佩轻笑起来,“呀!真痒!不过承香说得对,雪天路上湿滑,走吧。”
出殿门的时候,昭佩转头去看新挂上的神荼郁垒,簇新的桃符在红艳艳的灯火映照下,透出奇异到无法形容的美丽颜色,伴随着桃木特有的气味,在湿冷的雪色中,显得格外喜庆。
昭佩看着廊下红色的绸缎灯笼,心里也塞满了莫名的喜悦,任由承香承露从两边扶着自己,看着身前身后手持红灯的侍婢,慢慢向摆着除夕家宴的前殿走去。
再多再繁琐的年前事务,到了这个时候,也都处置的七七八八,阮修容虽说不大出门,在这样的好日子里,也着意打扮一番,穿着暗石榴色衣裙,正跟萧绎在低声说话。
昭佩进门的时候,阮修容与萧绎同时转过头来,一个嘴里说着‘小心’,一个嘴里说着‘且慢’,左右挟持着昭佩,把承香承露接替下去。
自从徐夫人逝世后,昭佩愈加敬重阮修容,看她来扶自己,便把大部分重量靠在萧绎身上,让着她入座,“呀,我自己能走的,怎么能劳动修容搀扶,修容快请坐。”
“是啊,阿娘坐吧。”萧绎对着昭佩露出温暖的笑,也跟着请阮修容落座。
阮修容脸上的皱纹都笑的簇成一团,探手来抚昭佩鼓起的肚子,“无妨无妨,我哪就那么金贵了?”等昭佩艰难地扶着腰坐下,自己才坐在上位。
“修容是王爷的母亲,今后的湘东王太妃,说不准还能做太后,自然无比尊贵呀。”这温婉中带着喜气奉承的话语,自然不可能从昭佩口中说出,一听就是夏氏的声音。
见众人都转过头去看她,夏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拖着桃红色锦衣上前拜过阮修容和昭佩,“妾身的住处远,走的慢了,竟比王妃来的还晚。迟到该罚,一会儿上了酒,妾身得先自罚一杯。”
昭佩由着她也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啧,自从有了这个孩子,我可算众星捧月了。你说酒,我还真想起来,桃汤酒呢?柏叶酒呢?”
“成天就是讨酒,今日除夕,就许你喝一小口。”萧绎说着扬了扬头,“那不是,这就来了。”
历年除夕,开宴前都需大张旗鼓的跳傩舞驱邪。今年昭佩将要临产,阮修容和萧绎怕那嘈杂之声惊着她,就免了这遭,幸而窝在湘东小国里,不需太守规矩,直接就上了轻缓的歌舞。
钟磬丝竹声伴随着桃红柳绿,粉面纤腰的舞姬,成群的侍婢踏着欢快地乐舞,进殿侍奉酒菜。
驼蹄羹,胡羹,蒸豚,鳢鱼脯,八珍,灼虾,蒸蟹,开屏武昌鱼。。。加上椒柏酒,满满的在每人案上摆好,拥挤丰盛,香气四溢。
“今日如此热闹,我先敬修容,王爷和王妃。”夏氏说着站起身来,先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椒柏酒取长命百岁之意,先喝先得岁,少年总愿意得岁长大,暮年却怕得岁变老。如今座上四人,当属夏氏年纪最小,所以自然是她先喝。
阮修容笑着点了点头,就赶紧转向想要起身的昭佩,“诶诶,你快坐着别动,坐着敬吧,我不在乎虚礼。”
昭佩感激的举起酒杯,“是,愿修容年年岁岁,安康平泰。”
“儿子也敬阿娘。”萧绎说着,和昭佩同时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昭佩虽然只浅浅啜了半口,胸中就已经升腾起暖意,她推开五辛盘,指了指驼蹄羹,承香就赶紧给她盛了一小碗出来。鲜腌数日,又掺了灵菇冬笋,诸般香料,经鸡汤吊火细煨的驼蹄软烂香韧,让昭佩开了胃口。
她满足的看着舞姬浓妆艳抹的丽容,自己去夹蒸豚。象牙筷衬着蒸至软熟的杏色豚肉,颜色说不出的喜气,里面沾染着豉汁桔叶的清香,极为入口。
座下的歌舞换了一场,乐声低回下去,昭佩就想再去夹个灼虾。
可筷子刚碰到虾身,耳中就传来了阮修容有意无意的声音,“若说热闹,还是比不得建康热闹,湘东王宫里,除了你我,就只剩昭佩和三丰,颇不像样子,等过了年,阿娘再给你看看。”
昭佩刚夹起来的灼虾啪嗒落回金盘中,心里泛起一阵梗塞。眼前五花八门的美食,瞬间毫无滋味。
她想说些什么,却记起阮修容的恩情,不好说的太过,便拿尚未出言的萧绎开刀,“修容说的有道理,不过再多纳也未必有用。三丰多灵秀的一个美人,过了劲头,不照样被抛开?其实人不少,就是莺儿燕儿的,不能上桌,否则席位怕不够呢。”
阮修容见昭佩的眼神刺向了席下翩翩起舞的美貌歌姬,霎时明白过来,“我也是随口说说,不当真。”
又看向满面尴尬的萧绎,“眼下最要紧的,是先问问你,有没有给娘的孙儿取名字。”
“是呢,妾身也常问王妃,可想来想去,谁都拿不了主意。”夏氏极有眼色,立时提起裙裾,自到阮修容席上侍奉用膳,“修容尝尝这个,孔雀开屏,多好啊。”
萧绎对她投去感激的眼神,也起身坐到昭佩身边,把刚才掉回去的灼虾夹给她,“前几日翻阅鸠摩罗什和僧佑的译本,读到法句经,彼等诸漏尽,于食善思见,解脱空无相,彼等物与行,如鸟游虚空,进不可得寻。彼诸根寂静,如御者调马,离我慢无漏,为天人所慕。”
昭佩最不爱这些梵文译来的晦涩经书,听得似懂非懂,把虾咬在口中,转头探询的看向萧绎。
萧绎笑起来,摸了摸昭佩的肚子,“这一位,若是世子,便从方字辈,叫方等,至于字。。。须菩提不坏假名而说诸法实相,字可为实相。”
阮修容点点头,“不错,方等,字实相,这名与字尽皆不俗,加上昭佩这胎怀了十月有余,娘的孙儿必定不凡。”
其实昭佩心里清楚,刚有孕的几个月,自己伤心辗转,食不下咽,所以孩子才怀了这么久,但阮修容正在兴头上,她也只能笑着说吉利话,“是,必定如修容所言。”
“等昭佩再生次子,便能按资排辈,下一个可以叫方诸,字智相。”
将为人父的喜悦期盼让萧绎有些忘形,长子尚未出世,就思虑起了次子的事情,阮修容也连连点头称好。
昭佩咬了一口被热油淋至酥脆鲜香的鱼肉,也抚着自己的肚子,“方等呀,你听听,还没出世呢,你阿父就筹谋起弟弟来了。”
夏氏也笑着给阮修容添饭加菜,“这回我可不能向着王妃,生儿生女,自然要多多益善呐。”
阮修容跟着她说了一句什么笑话,昭佩却没能听清。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口鱼腻住了,她胸中闷塞的感觉越来越严重,眼前也开始阵阵发花,脑袋无力地靠在萧绎肩上。殿外驱邪的鼓点依旧欢快,一阵阵越来越响,那鼓点传进昭佩耳中,混合着殿内丝竹,像是砸在她的头上。
“昭佩。。。昭佩。。。”耳边隐约传来萧绎着急的声音,昭佩却晕乎乎的听不明白,她只感到肚子一阵阵发紧,吃力的摆了摆手,“不,不吃了。。。”
随之而来的阵痛和身下传来的濡湿却让她哀叫起来,“方等。。。唔。。。”
萧绎看见昭佩裙上的湿迹,吓得愣在当场,夏氏也年纪尚轻,望着满面痛苦之色的昭佩,竟也不敢动弹了。
还是阮修容最先反应过来,她立刻一拍身边侍婢,“快,准备好的稳婆医师呢?都快请来!你们几个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萧绎!你还愣着干什么!把昭佩抱回寝殿啊!快!”
呼喝过后,阮修容也由夏氏扶着,跟在萧绎身后,一步三滑的回到寝殿前。
阮修容虽然生养过萧绎,可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真到这个时候,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碰碰跳动起来。只是仍旧拿捏着镇定模样,攥紧了夏氏的手。
萧绎把昭佩放在榻上,自己抽出手来时,却看见一片粉红,咽着口水,有些喘不上气,他看着床上痛苦万分的昭佩,不由紧紧攥住了她的手,眼中泛出泪光,“昭佩。。。昭佩。。。你。。。你别怕。。。医师很快就来了。。。”
“阿符。。。”
泪眼迷蒙的萧绎望向咬着下唇的妻子,被这尘封多年的称呼唤回了神,他压住嗓音,把双手收的更紧,“是,我在。”
“唔。。。我心里明白,方等怀的太久,怕是。。。唔。。。若,若是不能两全,要以方等为重。。。”
萧绎被这满含不详之意的话震得心神俱裂,眼泪唰的流了下来,只是不断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愈加强烈的痛意折磨中,昭佩却残留着一丝清明,她模模糊糊的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或许不大好看,她咬紧了下唇,努力露出一个沾满冷汗的惨笑,“出去,出去等。。。我没事。。。”
萧绎哭的更凶,他虽说不出话来,却一昧搂住昭佩,死活不肯离去。
幸而稳婆很快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一左一右架着萧绎,把他‘请’了出去,随即关上殿门。
昭佩发黑的双目隐约瞥见,终于放下心来,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第四十九章 产子
刚被架出殿门的萧绎听见殿内声响,心里像被捅了一刀,立刻就要转身冲回去,“昭佩!”
可惜这两个侍从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壮实有力,紧紧拖抱住,并不让他挣开。
阮修容扯着手心的帕子,无力地张口,“好了,儿子,生孩子都是这样,不会有事的,产房血气重,你千万不能进去。”可是光亮的前额在寒夜中渗出冷汗。
萧绎摇着头,仍旧流泪不已,“昭佩。。。”
夏氏已经稍微镇静了些,咬着牙看向萧绎,“王爷别喊了,这时候只能让王妃分心。”说着却自己踮起脚,仿佛能透过紧闭的殿门看见什么似的。
殿外的两位医师抖抖索索的尝着药童刚熬好的药,冯医师虽然涉猎的广,到底不如孙医师在千金上的造诣,看他也点了头,这才把药交给承香。
萧绎也不知是被夏氏劝动,还是被殿门开合的吱呀声惊醒,回头看见这两个医师,也不说话,只挣开了侍从的束缚,红着眼睛原地转起圈来。
滴漏啪嗒啪嗒的轻响,殿中送进去的热水却还是清澈的,这清澈却令人更加害怕。
稳婆从厚重的棉被中探出头,焦急地看了一眼犹在痛吟的昭佩,“王妃千万别叫,叫多了就没力气了,要是痛得厉害,就咬着这个,只管身下使力。”
昭佩咬紧了卷起的锦帕,双手的指甲撕裂了身下被褥,纤长美丽,染着金粉的指甲也随之断裂,锋利的断口把掌心划出血迹。
她用尽全身气力,使劲的想把孩子推出来,然而却全无效用。
几个稳婆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难看,这个一昧催促她用力,那个就叫承香去给医师传话,“湘东王妃羊水已破,交骨却不开,如今天寒血滞,怕是冻产。一旦血崩,恐怕大小都不成,快问医师,有没有药来。”
承香胡乱摸了两下眼泪,转身就冲了出去。
昭佩却吐出了口中手绢,咬着牙道,“呜。。。你们尽管保世子,不必管我。。。”
年纪最大的那个简直要哭出来,“哎哟,王妃,您放心吧,只要再用用力,很快就好了。”
这话就纯属诓骗昭佩了,冻产最难速生,恐怕到明早也难生下来,而且眼前情形,根本没有保大保小的机会,若好万事大吉,若不好,两个必定都没命。
这几个产婆相顾对望,脸上都是汗泪交加,个个比湘东王妃更难受。这王宫里的差事,若是办成了,自然大功一件,金银珠宝少不了。可要是出了岔子,她们也活不成。所以好像是自己生孩子一样,都使出了十二分的解数。
殿外。
萧绎看见承香哭着出门,急切万分的冲上来,“怎么样?”
阮修容和夏氏虽不说话,却也盯着她。
承香通红的眼睛看向两个医师,“稳婆说王妃是冻产,交骨不开,恐怕。。。恐怕是难产。。。两位快想想办法吧。”
冯医师擦擦额上冷汗,无奈地瞥了一眼漫天飞雪,“这。。。冻产非药力所能及,下官又不得见殿中情形,实在无能为力啊。。。”
“那你去!去给昭佩诊脉!”萧绎被难产两个字冲昏了头脑,一时忘了忌讳,恨不得立刻把医师丢进去。
好在阮修容及时制止了他,“别胡说,外男怎可擅入内殿?”
承香和夏氏却都哽咽着哭了起来。
心急如焚的吵闹中,一个稳婆冲出了殿门,也不跟萧绎他们行礼,上来就拽住了两个医师,“王妃疼得厉害,已经快没力气了!您二位快拿个主意吧!”
“等等,或许还有办法,”孙医师乃千金圣手,见多识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既然是因天寒而血气迟滞,那就得让天暖起来。可用火盆置于殿中,再以厚褥加身,或许有些效用。”
“还愣什么!快去!把宫中所有火盆都拿来!”萧绎给了身边的侍从小厮一人一脚,夏氏也赶紧带着侍婢回去。
一时数百号宫人都在湘东王宫中搜罗起铜盆银炭,喧哗来往间鞋底乱踏,加上灯火炭火的暖意,把王宫中的落雪都融的所剩无几。声势之浩大,就像在打一场战争。好在湘东王宫附近没有人家,否则倒怕把官差惊来。
此刻殿内又不能进风,那些炭盆到了殿前,只有承香承露开一人宽的门缝,手忙脚乱的接进来,随便放在地上,一会儿就快没了落脚处。
等到搬得差不多了,承香承露也累得几近虚脱,二人擦着汗对视一眼,都歪倒在了桌案上。
殿内被劈啪作响的近百盆银炭烤暖,热得仿佛夏日,稳婆不断地帮昭佩推拿,又取热水擦拭前后心口,不多时就让昭佩出了一身汗。
可惜昭佩已经意识迷蒙,感觉不出身边的变化,眼前时隐时现的闪着萧绎的面容,她用出最后的气力,狠狠推挤着下腹。难以忍受的剧痛中,下身仿佛撕裂,她发出一声闷哼,终于昏了过去。
承香出来传报时,萧绎再顾不得所谓的男女大防,猛地扯住了孙医师,“你不是会针灸吗?去!快去!我恕你无罪!要是救不活王妃,你们都给我陪葬!”
阮修容也被吓得傻了,欲言又止中,到底没再阻拦,看着颤巍巍的孙医师进殿。
幸而孙医师心颤手不颤,也不敢触碰昭佩,更不敢直视王妃面容,只用两根银针,入肩井各一寸。
肩井穴主血瘀气滞,下针不久,昭佩就悠悠转醒。孙医师不敢多留,立刻收了针出门报喜。
尽管扑面而来的剧痛更加难以忍受,昭佩却没能在昏过去,她咬紧了稳婆递来的手帕,纤长细密的眼睫满是泪水。
折腾到天将擦亮时,殿内终于传出婴儿的啼哭,声音十分嘹亮,不像是难产而生的孩子。稳婆忙不迭的报喜,“贺喜王妃,是位小世子!”
可惜昭佩还没能看上一眼,就被涌上来的昏沉暗色覆没。虽然迷迷蒙蒙的觉得,萧绎一定会高兴。不过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仍旧决定,再也不要生孩子了。
阮修容年迈,早已被夏氏扶着进偏殿歇息,殿外只剩下因熬夜双目通红的萧绎。
他听见这声啼哭,昏昏沉沉的脑袋猛地清醒过来,浑身打了个激灵,“昭佩!”
冲进殿中时,稳婆的手中正抱着刚擦干净的方等,许是十月而产的缘故,方等并不似寻常婴儿浑身褶皱,而是粉粉的惹人爱,可惜眉眼紧闭着,看不出像谁。可那微皱的前额宽广润泽,和萧绎的如出一辙。
“我儿。。。”萧绎忘记了冲进来的初衷,抬手就想抱这孩子。可看着那小小的粉团,只比自己的手掌大上一点,又生怕伤着娇嫩的方等,犹豫不决间,双手抬抬放放,模样甚是可笑。
那稳婆也累了一夜,正有气无力,见状却不敢把方等交给萧绎,“王爷且慢,尚未交脐呢。”
另一个稳婆取了大麻油纸来,边烧方等身上盘结好的一段脐带,边回头看了一眼昏死着的昭佩,“王妃的胞衣也还未下呢,殿中血气重,王爷还是等半个时辰再来吧。”
萧绎明白这是母子平安,松了口气,方才闻到浓重的铁锈味。他遥遥望了一眼苍白的昭佩,懵懂而欣喜的点着头退出殿外,关好了门。
睡在偏殿的阮修容也听到了讯息,顶着凌乱发髻,由衣衫不整的夏氏从身后扶着,快步自偏殿而来,见了萧绎,一叠声的问,“怎么样?生了吗?孙儿呢?”
“生了,是世子。是娘的孙儿。不过得等一会,等一会儿才能进去。。。”萧绎脸上的傻笑遮都遮不住,难以言明的喜悦充斥着胸膛,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说话间熬了一夜的医师也送来汤药,恭敬地递给承香,“此药功在下胞,不过因王妃是血气凝滞而产,不可擅用牛膝汤,否则药性太烈,易引发血崩。下官所用八味汤,里头又稍添了人参黄芪,应当无碍。”
承香见萧绎点了头,就不住脚的端进殿内。
承露把昭佩抱起来,承香一点点的喂了药进去,幸而昭佩还有些意识,好歹大半都咽了下去。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胞衣便脱了出来。
难产后最怕胞衣不下,血虚脱力,如今瞧见这情形,才叫稳婆们真正舒气,都开始收拾产褥水盆等染了血污的不洁之物,殿中的血腥味也慢慢淡了下来。
可这几个稳婆虽有经验,却都上了年纪。白发最多的一个已年近六十,彻夜劳累后,猛地放下心来,竟无声的栽倒在地,累昏了过去。
殿内的火盆两三步就是一个,摆的满满当当。她这一倒不要紧,衣角却瞬间点燃了火盆。等众人闻到烟味,反应过来时,窜起的火苗已经燎着了殿中帐幔。
“走水了!王爷!走水了!”承香承露跌跌撞撞的跑出来,各自抓住萧绎的一边衣袖,“得赶紧把王妃和世子移出来啊!”
“哎呦!您这话虽容易,可王妃刚刚生产,世子甫临人世,却都见不得半丝冷风,又岂是好移动的?可火势虽然不大,起来的烟尘却不少,若是呛到,反而更不好。。。”跟着跑出来的稳婆急得也是团团转,却没忘记外头刺骨的寒风。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把王妃世子丢在里面吧?”承香一心护主,语气自然也不好。
左右为难之下,阮修容和萧绎也没了主意,谁都说不出话来,只先叫侍从进去灭火,顺带把昏倒的稳婆抬出来。
夏氏看着越来越浓的烟,急得犹如自己身在殿内,狠狠的跺着脚,一反平日娇柔之态,眼前灵光乍现,“快!快抬一顶肩舆来,里头多放炭盆,烧得暖暖的抬到殿内,把王妃和世子移进去。”
看侍从们忙不迭的跑出去,这才回头来看萧绎,“王爷,妾身边上的宫殿本就是王妃的,里头衣物被褥,一应俱全,常有人打扫,先把王妃移到那里去吧!”
“好,好。。。就照你说的办。”萧绎抚了抚慌乱的心口,连连答应着扶住了身边的阮修容。
天光此刻已然大亮,皑皑白雪也似知人心意,在阳光中徐徐而停,只余落在地上的,折射出刺目的雪光,那冷芒映着平稳的肩舆,将昭佩和孩子,一并抬离了萧绎的寝殿。
第五十章 方等
从心底泛上的劳累让昭佩沉眠了整整两日,仍旧不想醒来。可耳边总断断续续的掺杂着吵闹声,那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聒的人心内烦躁。
她挣扎着张开双目,那嘈杂声音,在睁眼的一瞬间消散无踪。昭佩迷茫的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幔,不知身在何处。
“呀!王妃醒了!王妃醒了!”承香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就是慌乱的脚步声。
承露身后端着药碗汤碗的侍婢一拥而上,“王妃,先喝这药吧,冯医师嘱咐了,要连喝七日。”“还有这汤,放了老姜和许多药材,最能祛风补虚。”“这个是阮修容送来的鸡汤。”“还有夏夫人。。。”
“不喝,我不喝。”昭佩本就头痛欲裂,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心中更加烦热,一抬手就把那堆碗盏推开,有气无力的看向承香,“方等呢?让我看看方等。”
那群侍婢都散开来,乳娘把一个红艳艳的襁褓送到昭佩枕边,上面的花样无比眼熟,“小世子十分强健,刚喝了奶,正睡熟呢。”
“王爷吩咐,世子贴身被褥衣物,都紧着王妃亲手做的先用呢。”承香见昭佩的眼睛盯着那襁褓,赶紧露出一个笑容。
那襁褓中的婴儿,生得白白嫩嫩,眉眼虽还未长开,却已经带了几分萧绎的影子,和昭佩指尖一样宽的嘴巴泛着浅粉色,那形状跟昭佩的红唇简直一模一样。她看着看着,眼中就不自觉的落下泪来,正滴在孩子的眉心。
昭佩不是心肠软弱的人,除却徐夫人离世的时候,谁也没见过她落泪。承香楞了一下,赶紧上前用帕子轻拭,“王妃这是怎么了?这时候可不能哭呀,小心落下病根。”
“嗯。。。”昭佩抹干净眼泪,又露出一抹笑,“没什么,我高兴,是太高兴了。”
襁褓中的方等似有所觉,小脸儿皱了皱,就露出乌黑发亮的一双眼睛,好似两盏明灯,看得昭佩笑意加深,“真好看,连眼睛也像夫君呢。”
“对了,王爷呢?”说起萧绎,昭佩这才发现四下不见他的踪影,自己也不在萧绎的寝殿中,心底就莫名生出一阵惊悸,“我怎么在这儿?”
“王妃别担心,王爷守了王妃两天,困得不行了,正在别处睡着呢。前日寝殿不慎走水,烟熏火燎的,没法再住,王妃就先将就几日,等出了月再说。”
“两日?我竟睡了那么久吗?”昭佩的嘴里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心里却泛着甜意,“别惊动王爷,让他好好休息,估计也把他吓坏了。”
承香看昭佩的心情不错,赶紧把药递了过来,“是,奴知道了。王妃还是先喝药吧,一会儿药该凉了。”
昭佩一点点喝着玉碗中的漆黑药汁,眼睛只在方等身上转悠,那小脸小手,黑亮中透着机灵的大眼睛,无疑让昭佩愈看愈爱,连药汁的苦味都尝不出来了。
端着鸡汤的柳儿却闲不住嘴,竹筒倒豆子的接上了承香的话,“王妃那日在殿内,可是没瞧见。奴在湘东王宫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王爷哭呢。王妃在里头疼了一夜,王爷就在外面抱了一夜柱子,连阮修容都劝不走。后来奴悄悄看了一眼,那柱子都叫王爷掐出印儿来了。”
昭佩的心缓缓跳动着,有潺潺暖意顺着血液,慢慢流进四肢,像是一张烤热了的柔软毛毡,把她从头到脚包住,甚至再回忆不起生方等时的誓言,“虽然受了不少罪,可我还是想再要个女儿,也好和方等一处作伴。”
方等咿咿呀呀的叫了起来,口中发出些无意义的字节,挥舞着小手,笑得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对昭佩的话表示赞同。
承香接过昭佩递来的空碗,也喜爱的望着方等打趣,“这可不成,女儿习女红家事,男儿学诗书礼乐,怎么能在一处作伴?王妃不如生两儿两女,如此便都可解了。”
“哼,我徐昭佩的女儿,不能与寻常女子同类,到时必也让她学诗书礼乐,作男儿教养。”
侍婢们纷纷附和,昭佩自己也期待起来,指尖小心地轻抚着方等,眼前却已经出现了女儿的模样。
初为人母的喜悦和精致体贴的照顾中,昭佩的丧母之痛完全淡去,直到方等满月,也没能再想起徐夫人来。
满月这日,湘东王府却并不像寻常人家大摆筵席,除了阮修容,夏夫人,和一些湘东郡官吏送来的贺礼,昭佩的寝殿中,便只剩下正逗着方等玩儿的萧绎。
方等长得很快,不过三十个日夜,小身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到了萧绎小臂的长短。
他似乎也很喜欢萧绎,萧绎一笑,他也咯咯的跟着笑。昭佩看着相对傻笑的父子,自己也忍俊不禁,殿内弥漫着从未有过的欢欣。
等方等打着哈欠被奶娘抱走,昭佩就抱怨起来,“其实我已经好了,办满月宴也无碍的。”
“胡说!如今天气正冷,万一吹了风怎么好?筵席上人来人往,你必定忍不住要喝酒,那就更伤身了,我绝不同意。”
萧绎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便温和的笑起来,“等方等满百日,天也暖了,你也好了,咱们就好好的办,让你闹个痛快,好不好?”
“好吧。”昭佩摸了摸头上缠着的厚重缎带,难耐的扯了一下,“满月宴不让办,水总不能还不许沾吧?我可是从九个月起,就连头发也没洗过了。再这样下去,简直要发霉了。”
萧绎无奈地点了点头,凑上前去替她解开防风的缎带,“好是好,可不许让阿娘知道,否则我又得替你挨数落。”
听到阿娘,昭佩的心里忽然被扯了一下,顺势捉住了萧绎的手,“我想回去看看我娘。”
“不能等百日宴之后吗?”萧绎看着她刚出月的身子,似乎有些不乐意。
昭佩坚定的摇了摇头,“为了方等,已经耽搁到今年,再不回去,我怕娘会怪我。”
萧绎叹了口气,把她环进怀中,“我是想着,多等些时日,方等更壮些,就能随你回去看望徐夫人。”
“算了,别说我舍不得他受车马劳顿,就是阮修容,也不能放心我把孙儿带走。既如此,我一个人去就是,也省的你左右为难。”昭佩偎在萧绎怀中,金粉半褪的指尖勾扯着萧绎的前襟。
就是这么寻常的动作,萧绎却似乎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勾引,猛地把昭佩压回床上,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喘息,“什么时候走?”
“再等半个月吧,二月十五。”昭佩还以为萧绎跟她闹着玩,并没有放在心上,仍旧扯着萧绎的衣襟。
萧绎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抚着昭佩的长发,盯着眼前不施脂粉也仍旧诱人的面容,“我不能随意离开封地,也怕郡中有急事。不过近日颇多北方流民,必须有个可靠的人护送你。就让王僧辩带兵随你去吧。”
昭佩楞了一下,“不是说王参军在练兵吗?怎么好为我的事走开呢?万一耽搁了军务。。。”
萧绎的脸上露出图谋已久的笑容,“你知道我练兵,别人未必不知道。正好让阿父瞧瞧,我手下的武将,每天做的都是闲事。”
语罢不待昭佩答话,就将她压得更紧,“冯医师说你身子痊愈了,一会儿沐浴过。。。”
昭佩却忽然大力挣扎起来,双手不住的把萧绎往外推,“不行,我还有些难受。。。”
即使看见萧绎不悦的神色,她依旧坚持着将萧绎推得更远,“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真忍不了,就去找那些莺儿燕儿吧。”
“你也太小气了些,一句话翻来覆去的说,叫人听见了,还以为湘东王连舞姬都不能近身呢。”萧绎似乎也有些扫兴,绷着脸坐起了身子。
可瞧着长发披散,确实比产前柔弱几分的昭佩,又不舍得拂袖而去,只低着头整理衣襟。
昭佩似乎也有些恼怒,非但不理会他,更转过了身子,气呼呼的把脸朝向墙内,“不高兴就别待着,生闷气给谁看呢?”
身后传来萧绎起身离去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承香的嗓门,“王妃,这是怎么了?王爷出门的时候脸色可不大好。”
“是吗?”昭佩翻过身来,看着承露和侍婢们抬进来冒着热气的浴桶,“因为我没让他留下。”
“为什么呀?不是说王妃的身子已经好了吗?”承露挥推其他侍婢,和承香试探水温,摆弄着铜盒中的澡豆。
昭佩解下外衣,撩起了覆盖在肚子上的中衣,“看见了吗?”
她生来纤瘦,大补之下仍未发福,小腹也没有被撑出难看的纹路,加上用药及时,恶露淤血排净后,穿着衣服和常人无异。
可怀着方等的时日太久,肚皮终究不复昔日的光滑平坦,松垮中带着褶皱,让人没来由的腻味,“我宁可他再也不来,也好过看见我这幅样子。”
承香承露看着眼中含泪的昭佩,以及这骇人的情形,一时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许久之后,还是承香先抬起泡在水中的手,“王妃先洗洗吧,凡事总会有办法的,急也急不来。”
承露给沉入水中的昭佩轻轻揩背,“就算王爷瞧见了,也说不出什么来。王妃变成这样,不都是为了给他生小世子吗?”
昭佩轻轻摇了摇头,被热气浸湿的双唇张了又合,终究说不出话来。
承香承露亦不再言语,只伺候着昭佩,把两月不能见水的污垢油腻,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其实昭佩多数窝在房中,被褥桌案,一尘不染,室内又熏着香气,根本没有脏到什么地步,那洗出来的水,连颜色都还是清的。
可也许是心里的感觉不同,也许是澡豆中的香料使然,昭佩出水后,郁闷的神色微微减缓,任由承香承露给她穿衣擦发,用金粉和散沫花染指甲,再以白纱缠好。
进来撤水的柳儿看见昭佩被裹成粽子样的十指,不免笑了一下,“呀!王妃这手指缠的,倒像奴阿娘的肚子。”
见昭佩和承香承露不解的看向自己,赶紧解释道,“奴被卖掉之前,阿娘才生了个弟弟,因为怕身子走样,就把肚子裹了起来,说什么要缠住两边的菱骨。不过奴家里穷,用不起白绫,用的都是破布条。”
此话一出,昭佩简直像看见了救星,“真的有用吗?”
“肯定是有用的,阿娘生了好几个孩子,脸上虽然不好看了,可身上还和女郎一样呢。怎么?王妃也要缠吗?”柳儿生性贪玩,见昭佩有这个意思,自然更加撺掇着要找白绫。
承香承露最受不了昭佩伤心,不论有用没用,只要能哄着昭佩,她们也乐得帮忙,一时扯了三四丈上等白绫,七嘴八舌的闹着摆弄起来。
第五十一章 归宁
昭佩起行这日,是大通二年二月十五。
今年的春天来的格外早些,地上的冰雪融尽后,嫩绿的草芽钻出来,犹带湿润的泥土,来往的风中失却冷意,打在脸上,凉凉的舒心。
此去千余里,路途遥远,就算脚程快,往返少说也得一个月,虽说沿路多有驿站,到底有备无患的好。众人还是搬着干粮行囊,转瞬装了一车。
王僧辩手下的一百军士都经过精挑细选,跨在马上,个个威风凛凛,加上侍奉昭佩的十来个侍婢,三辆马车,将湘东王宫前几乎占满。
虽然闹了脾气,可萧绎还是一大早就亲自来送。他扶着昭佩上了马车,对王僧辩语重心长,“我把王妃交托与你,万事务必当心。东海郡临近魏梁交战之地,保不住会有流民乱兵,切记不可任由她胡来。若生事端,唯你是问。”
王僧辩猛地一抱手,身上的甲胄发出金石碰撞之声,“是!臣定不辱命!”
“诶,夫君有话怎么不和我说?”昭佩撩起帘子,因妆饰更显艳丽的脸上带着娇嗔。
萧绎叹了口气,不舍的摸着她的发髻,“和你说有用吗?”
昭佩发出不满的嘤咛声,也握住了他的手,“夫君在王宫,也要照顾好自己。”
说着瞧见缩在王宫门边的夏氏,赶紧招了招手,“三丰,快来,我有话嘱咐你。”
“是,王妃请讲。”夏氏也想去握昭佩的手,却看见萧绎紧抓不放的模样,只能扯住昭佩的衣袖,强颜欢笑。
“方等才满月,最是需要照顾的时候,阮修容年纪大了,难免力不从心,你是她的姨娘,我只能拜托你了。”昭佩抚了抚夏氏的侧脸,“你也要善自保重。”
夏氏咬着下唇重重点头,她身边的萧绎却大为不满,“诶,方等是我的儿子,你怎么不和我说?”
“哼,和你说有用吗?”昭佩露出大仇得报的得意神色,回头催促王僧辩,“王参军,启程吧。”
萧绎和夏氏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昭佩把脑袋缩回来,仰躺在马车的卧榻上,摸了摸缠着三四层布帛的小腹,提气沉腰,使劲向空中蹬着两条腿,模样颇为滑稽。
坐在她对面的承香承露都笑起来,“王妃这是做什么呀?瞧着怪唬人的。”
“唔。。。哼,你们知道什么,这是柳儿告诉我的。。。呼。。。光缠可不行,还得做这个,每日至少半个时辰。。。呼。。。”
昭佩边蹬边喘气,看得承香承露笑弯了腰,“可真不得了,王妃不会打算做一路这个吧?”
“不然呢?反正这一路也没事,你们要不想看,就绣些针黹解闷吧。”昭佩很有些决心,虽然也觉得累,但一想到自己小腹的样子,蹬的就越来越有劲。
外面嘈杂的人声渐渐消失,车队浩浩荡荡的出了临蒸,一路向长沙郡而去。
没有了集市的喧哗,旷野中广阔的官道上,惟余风吹草木,马蹄甲胄,和车轮滚动声。跟在昭佩车驾边,近身保护的王僧辩,无意外的听见了里面传出王妃的喘息,还有两个侍婢时不时的笑声。
他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敢随便询问,只能蹙着眉头,全神戒备。
幸而未及半个时辰,王妃的喘息就完全消失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去看兵士和马车整不整齐。
看昭佩停了下来,艰难的翻身坐起,承香立刻上前扶她,“来,王妃累了吧,都出汗了,先擦擦,奴再给王妃揉揉。”
承香捏肩捶背,承露就取出一个食盒来,“王妃也该渴了,这是上车前夏夫人塞给奴婢的,说一定要看着王妃吃呢。”
“唔。。。味道真好,甜甜的,又不腻。”清甜的汤水划过喉间,让昭佩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当然,这雪蛤红莲,夏夫人整整炖了两个时辰呢,还非得扯着奴跟她学。说什么她的雪蛤是拿人参苗喂的,驿站没有这样的东西,让奴天天给王妃炖呢。”
承露说着,把食盒下面一层打开,露出大瓷罐里泡着的浅黄色雪蛤膏,以及小竹罐中的莲子红枣,“这东西补虚养血,润肺安神,确实是好,可就是炖起来太麻烦,时间短了有腥气,时间长了又会化,又要擦洗,又要隔水的,可真是难摆置。”
昭佩已经连汤带水喝了个见底,拭着红唇笑起来,“三丰心细,所以我才放心把方等交给她。不过早就出了月,再这么补下去,就算是清补,我也要受不住了。”
承香想起昭佩刚才的举动,忍不住又笑起来,“要奴说啊,王妃绝不会受不住,否则怎么有力气蹬腿儿呢?”
“嘶。。。你又皮痒了是不是?”昭佩作势要去打她,可手伸到一半,脸上的笑便消失殆尽,默默坐了回去,“又捆又扎又抬腿的,我也难受。但是再有情意,也禁不住容色的衰败。你们且瞧着,我这一个来回,必定要变回从前的模样。”
承香承露不敢再取笑,都默默点头,陪昭佩听着车外徐徐风声。
出临蒸后,途径长沙,岳阳,江夏三郡,就离开了萧绎所辖荆州地界,进入豫州的汝阴郡。裴遂死后,新任豫州刺史为夏侯亶,此人虽不如裴遂,却曾收复寿阳,也颇有军功才德。
他的弟弟夏侯夔也是一员虎将,去年收复东豫州,与裴之礼克魏平静、穆陵、阴山三关,威名远扬。
昭佩知道王僧辩去年也曾出兵协助,与围困魏东豫州的湛僧智呼应,围困琅邪,就挑起车帘,对王僧辩笑道,“听说王参军与湛将军,鱼将军颇有交情,左右也不急,等到了驿馆,我们只在城中转转,让你去会友可好?”
王僧辩一眼识破了昭佩的心思,全然不为所动,“湛僧智与臣无甚交情,至于鱼弘,他虽与臣有过数面之缘,却不过为着投诚王爷,不算臣的好友。”
昭佩撇了撇嘴,放下车帘,拿着承露撒气,“你这位王参军可真木头,居然听不出我的意思。”
“怕是听出了王妃的意思才不去的,王妃可别反来怪奴。”承露这两年学会不少嘴上功夫,也不愿意吃亏,“王爷交代了,不许王妃乱跑,参军怎么敢违背王爷的意思呢?”
昭佩撑着下巴,期待而无奈的望着城中繁华景象,“听说夏侯将军是位好刺史,豫州境内盗贼绝迹,不会有危险的。”
承香也不想昭佩乱走,就笑着打岔,“王妃刚才说起鱼将军,奴倒想起件好玩儿的事,王妃听说过鱼将军的名言吗?”
见昭佩无趣地摇头,就咳了两声,像男子一样拍着胸膛,沉着嗓子,“我为郡,所谓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麞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民庶尽。丈夫生世,如轻尘栖弱草,白驹之过隙。人生欢乐富贵几何时!”
“啊?是个贪官啊?我可要跟王爷说说,别让他到荆州祸害百姓。”
承香却又开始摇头,“虽说他是位四尽太守,可能征善战,屡败魏兵。传闻身长八尺,还是位白皙的美男子呢。”
说着看向了承露,“你要是见了鱼将军,说不定就不喜欢王参军了。”
承露想起王僧辩就在车窗外,吓得一把捂住了承香的嘴,“你小点声!别让参军听见了。”
昭佩看着她们打闹,心中被王僧辩拒绝的郁闷一扫而空,报复性的笑起来,“承香说得对,过两年我就把你送给王参军。放心,我的人,他不敢不要。”
主仆一时打闹起来,马车中充满了女子清脆的笑声,听的王僧辩也无奈的摇头轻笑。
他比昭佩大了将近十岁,虽然昭佩是主母,又有将自己荐与湘东王的恩情,可她素日俏皮没架子,常与萧绎的臣下说笑。在王僧辩眼中,昭佩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妹,他自然会拼尽全力相护。
马车颠簸崎岖着,很快出了豫州,过了西州。
等三日后,到达淮安郡的时候,就车内车外,谁都笑不出来了。
淮安是兵家必争的要塞,虽说近年为梁国所辖,境内太守却多似鱼弘这样,常年在前线厮杀卖命,只愿盘剥百姓,及时享乐之辈。
百姓活不下去,自然死的死,逃的逃,经年战乱留下的荒凉废墟,更无人理会。放眼望去,江淮之间,赤地千里。破釜以西,生灵绝迹。
昭佩挑开帘子,触目所及,无不是断壁残桓,荒丘飞沙,早已枯死的皴皱树干上,连飞鸟的影子都看不见。
车轮扬起的尘沙中,似乎还带着干涸的血迹,透出渗人的锈红色。
当年去建康时,走的不是这条路,昭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凄惨景象,心底难免泛起无言的悲凉。
昭佩叹了口气,不知是问王僧辩还是问自己,“你说,为什么要打仗呢?”
王僧辩近些年频上战场,见过比眼前凄惨千倍万倍,血流成河,尸骨如山的场面,这平静的荒野,根本不足以撼动他。
他张了张发干的双唇,只能说出一些大义凛然的话,“魏国胡人当道,血统礼法杂乱,非归正统。如今大梁手握秦朝传下的玉玺,天命所授,必当一统四海,肃清寰宇,让中原士女得以还家。”
昭佩撑着车帘的手臂有些发酸,当今天子,太子,阿父,萧绎,王僧辩,魏国人。。。所有人,所有能触碰到玺绶,掌握着刀兵的人,仿佛都在做同一个梦。
她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这个梦的短暂无稽。可惜无数连梦的边缘都看不见,脚下只有黄土的百姓,却在为他们付出惨烈的代价。
昭佩不由得想起了魏武帝的蒿里行,“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淮南弟称号,刻玺於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悦耳的声线后,车轮留下的尘烟被远远抛下,转瞬归于黄土,昭佩望向东海郡的方向,郑重而缓慢的质疑着王僧辩,“王参军,你在骗我。你,你们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的权势,而非天下人。”
王僧辩楞了一下,眼神飞快的扫过昭佩明艳的侧脸,他想告诉她,在这个茫茫乱世中,只有活下来,掌握最大的权势,才能有机会想一想天下人。昭佩口中的所有人,甚至魏武帝,都没有别的选择。
然而,在遍地无垠的苍凉,漫天飘洒的沙尘中,他还是转过了头,让四野重归于沉默。
第五十二章 徐绲
进入南徐州,很快就到了东海郡。路上的尘沙渐渐散去,郯城就在眼前。起伏辽阔的北马陵山,被青翠的林木覆盖着,显得生机勃勃。
可眼前的郯城,人烟寂寥,十门九开,再不复昭佩儿时的记忆。
马车旁经过两个妇人,口音是熟悉到令昭佩落泪的郯城老话,“俺家老母鸡也不抱窝了,八下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才借住点儿米。”
“嫑瘪茄了,等几儿咱两家儿也跑吧,南头儿还中用,往南头去呗。”
郯城话虽然绕了点儿,外地人倒不至于全然不懂,王僧辩坐在马上,把话的意思听出七八成,转眼明白了城中为何空空。
昭佩年幼时,常常爬墙上树,也要去听郯城调。妇人们吃过晚饭,总要取了竹筷,敲打着瓷碗,徐缓着嗓子,唱上一段娓婉的小调,用的就是这样的乡音。
徐夫人不是郯城人,也轻易不说郯城话,可她从不阻拦听曲儿的昭佩,有时还会和昭佩一起,在墙根立上半日。那是和徐府里,清高孤冷的钟磬截然不同的,带着平实和尘世欢乐的调子。
那两个妇人愈走愈远,她们的声音便再也听不见了。车外发出将士驻马的声音,和着车轮停下时,咯吱压地的鸣响。
王僧辩看着眼前红漆大门上,鎏金的‘徐府’匾额,转回马头,恭敬地开口,“王妃,徐府到了。”
承香和承露先下马车,一个扶着昭佩,一个替她打起车帘。可落入昭佩眼中的素手,却都似她们的声音般,微微发着抖,“王妃,慢些。”
徐府的大门紧紧闭着,依旧散发出往日的辉煌,甚至于,在满城萧瑟的衬托下,比往日显得更加辉煌。
承香和柳儿扶着昭佩,承露就上前叩门,朱门发出咚咚的回响,在空旷的道路上传出很远。
片刻之后,一个揉着眼睛的老儿,磨磨蹭蹭地打开了大门,“哪位贵客?可有名帖?”
“是我。”
那老儿被昭佩哽咽的声音惊醒,定睛一看金钗玉饰的昭佩,和身后这班兵马车众,霎时瞪大了眼睛,带着几分惊喜,几分诧异,“呀!您是。。。老奴拜见湘东王妃!”
猛地一躬身,竟走跳着向院内喊起来,全然忘了礼法,“太常,徐太常!女郎回来了!女郎回来了!”
昭佩听得‘徐太常’三个字,还乡的情切就立时化为了无尽的怨恨,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正自殿中敛衣出门的徐绲,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郯城。
徐绲似乎很是不满,警告的看了一眼那守门的老儿。那老儿这才赶紧俯身,“老奴是说,湘东王妃归宁,请徐太常速来相见。”
昭佩看着走近的徐绲,他的脸,慢慢清晰起来。那是一张久经宦海沉浮,带着内敛的聪慧奸猾,早早褶皱了眼角嘴角的脸。
徐绲恭敬地拱了拱手,“湘东王妃一路辛苦,先进内殿歇息吧。”
可惜他中年就已斑白的鬓发胡须,没能激起昭佩的怜悯敬爱。昭佩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很快望向了徐夫人生前的院落。她连半个字,都没有回应徐绲。
“见过徐太常。”王僧辩和几个跟在身后的副将官职远低于徐绲,他们的寒暄拜见声,极快的掩盖了徐绲的尴尬。
“小女劳参军一路相护,实在要多谢参军。”徐绲见了官场的人,自然说着官场的话,“徐善,还不快为参军,众位将士安排酒席房间?”
那个叫徐善的侍从常年跟随徐绲,自然明白徐绲的意思,“王参军,诸位,请随奴来,酒席这就备好。”
王僧辩见昭佩微微颔首,便带着将士们随徐善离去,偌大的院子中,只剩下昭佩,徐绲,和几个近侍。
昭佩的脸色彻底冷淡下来,她像盯着私闯内宅的贼人一样,死死盯着徐绲,声音冰寒而疏离,“徐太常何以来此?”
徐绲听见这带着讽刺的称呼,神色中显出难得的颓废,“昭佩。。。”
徐夫人温柔却孤寂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昭佩咬紧了牙关,才没让眼泪流下来,“徐太常,知道我为何如此称呼你吗?因为,从五岁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你。”
她一字一句的说着,举眸四顾这熟悉的,阔别多年的庭院,“也是,徐太常位尊事忙,怎么会想起这旧宅子呢?”
承香承露虽不敢对徐绲如此无礼,但心里也都是怨恨他的,柳儿和其余侍婢多少知道徐夫人的死因,更不敢瞎掺和,是而无人出声为徐绲说话。
徐绲错愕的脸庞带着些许发福的迹象,和昭佩遥远记忆中,年轻高瘦的模糊影子相去甚远,让她没由来的感到恶心。
昭佩便不再理会他,自提起裙裾,向着徐夫人生前的院落走去---她想再看看,阿娘留下的东西。希望那些庶弟和下人们,没有乱动阿娘的房间。
徐绲看着已初具威仪的女儿,带着侍婢们走远的身影,说不出是伤心还是欣慰。他回过神来,快步赶了上去---有些话,他必须告诉昭佩。
熟悉的红木门扉落了薄薄一层尘灰,推开的刹那,发出隔世的轻响,仿佛幼年的昭佩,每次蹦蹦跳跳,要给徐夫人看新捉蝴蝶时,发出的声音。
房中残存着徐夫人特有的温暖气息,即使人已离去年余,床榻间遗留的淡香,依旧让昭佩流下泪来,“阿娘。。。”
有轻风萦绕着自门边而来,带着春日的湿润,吹动昭佩的钗环,叮当作响。承香递来一块手绢,“您说这风,是不是夫人知道您回来了?”
昭佩勉强擦了擦眼泪,起身环顾着仍精致漂亮的寝房。
徐夫人生前最爱惜的一串白玉流苏,还挂在中门,有人经过时,发出泠泠清响。
床边的纱幔绣着小朵的花,那是昭佩幼年淘气,用簪子戳破许多洞,徐夫人舍不得如此名贵的纱,一针针补满精巧的茉莉,反倒更别致好看了。这么多年,徐夫人竟然还没有换下来。
半开的柜门中,是整齐叠着的旧衣,和几个装着无名散香的盒子。徐夫人不爱用浓重的熏香,常拿干花果木,自己研制。昭佩就靠在她身边,不停地打岔捣乱。
黄檀木妆奁中,还散落着几朵不值钱的细碎珠花,是早已过时的样子。昭佩把它们拈起来,轻轻吹了口气,簪到自己鬓边,对着模糊的铜镜转动玉颈,纤瘦的身形透出徐夫人的影子。
门边默然良久的徐绲,忽然红了眼眶,他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沙哑的呢喃,“能带走的,就都带走吧。”
昭佩看向他欲要迈步进门的脚,眼神不善。
徐绲只好又退回去,脸上写满惋惜,“你的姨娘们,还有二弟三弟,都已经接到建康去了。如今魏国大乱,东海也渐渐荒芜,这处宅子,或许保不住了。”
梁大通二年二月,魏孝明帝元诩不满胡太后擅权,被胡太后毒杀。权臣尔朱荣以此为由,发兵为孝明帝报仇。胡太后立潘充华之子为新帝。不过三日,复言新帝实为是公主,改立年仅三岁的元钊,将朝政大权尽握手中,据洛阳与尔朱荣对峙。
魏国宗室将领人人自危,多有据地自反,叛逃梁国者,所以身为太常的徐绲,最先得到了消息。
他看见昭佩和侍婢们脸上的迷茫神色,这才叹了口气,“二月二十五,也就是九天前,魏国皇帝元诩欲召尔朱荣,除掉胡太后。可惜尔朱荣还未进京,元诩就已经暴毙。尔朱荣认定胡太后毒杀亲子,引兵讨伐,屠戮魏国宗室,魏国已然大乱。东海临近魏国,怕也会被波及,我才快马从建康赶来的。这次回来,就是要归拢变卖细软田地,能带的都带到建康去。”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昭佩还是没有反应。魏国如何,与她并无半分干系。只是一想到,或许再也不能回东海,她的心就难以自控的开始抽动。
徐绲示意婢女们退出房门,仍站在门外,垂眼盯着墙角生出的野雏菊,“徐家历经宋、齐、梁三朝,仍屹立不倒,并非是为忠孝传家,不过察言观色,随风而动罢了。如今太子,晋安王,湘东王,这三位最有权势的皇子身边,都有徐家的人。即使天下动荡,不能闻达于诸侯,也至少能保住家族,苟全于乱世。”
他看向仍梗着脖子的昭佩,难以压制心中隐忧,“徐家男儿,可以再奉明主,你是女儿,却难以随波逐流。湘东王日渐强盛,已经不需要徐家的帮助了。你这个性子若是不改,最终只会害了自己。你,好自为之吧。”
昭佩回过神时,徐绲早已离去,她侧过身,轻轻擦去眼泪,“承香,承露,等启程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走吧。我不想阿娘的物件,落到魏兵手中。”
承香承露相顾无言,只能点头称是。
昭佩把盒中的散香取出,细细的磨碎在铜炉中,燃起的清烟袅袅散开,仿佛能化净徐绲的逆耳之言。
门边传来细微的甲胄声,来人明显放轻了脚步,压低的声音带着小心,“请问王妃,何日回程?东海荒凉,不宜久留。”
王僧辩显然也得到了消息,刚从宴席回来,就急着催促昭佩。
房中的素手缓缓在香炉上浮动,门外的王僧辩也闻到了清淡香气,“王妃?”
“后日,后日清晨。我还没有祭拜阿娘,明日,该去祭拜阿娘。”昭佩集聚着气力,尽量平静的开口。
她不想让兵胄惊动阿娘,便转头看了一眼王僧辩,“郯城的名迹不多,倒是马陵山,尚有孙膑庞涓决战的遗址,说不定对行军作战有启发。”
“可是。。。”王僧辩虽然明白她的意思,却仍不能放心,让几个弱女子在空城中游荡。
承露偷觑着王僧辩,虽然不说话,却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承香终于看不下去,无奈的开口,“王参军啊,我们徐家只是要搬走,不是落魄了,几个家奴还是有的,您就尽管放心吧。”
门外的说话声逐渐淡去,昭佩什么都吃不下去,倚在窗边,看红日慢慢西沉。屋中的光线暗了又亮,摇曳的烛火,把她带回了久远的曾经,她还能,围着徐夫人叫阿娘的曾经。
这夜,她躺在娘的床榻被褥间,睡了此生,最安心的一觉。
第五十三章 惊雷
徐家陵园西临沂河,东望马陵山,是块难得的好地。徐家先人,都静静躺在一块块上等石料之下,用红泥金粉刻着久远的名字。徐夫人就祔葬在徐家陵园里。
在林立的墓碑中,昭佩认出了太祖徐湛之,沿着他的碑陵看下去,后面是徐津之,昭佩的祖父徐孝嗣,再之后的地,是徐绲留给自己的,如今还空着。
空地边上,是一块石色尚新,显然修葺未久的墓碑,上刻着‘梁太常卿夫人杜氏’几个大字,用血色丹砂涂着,最上头几个字的边角已有些褪色。
徐夫人既不得宠,亦无封诰,去世时也悄无声息,没有亲子在身旁。铭文上就只有寥寥数行,“杜氏,年卅六,普通八年正月初六卒,以其月二十七葬于郯城。父怀,故少府卿。女昭佩,湘东王妃。”
墓志是齐梁以来惯用的繁琐冗杂,歌功颂德,言过其实的官面文章罢了。细密的写着诸如“夫人德淑质慈,育诸子如己出,检素于内。。。”的话。可惜连徐夫人的名字也未能留下。
承香把铜炉放在碑前,承露递来香线,用火石引燃,袅袅香烟升起,透出的味道,却非贵重的沉香檀香,清淡而使人心静。
“娘,女儿不孝,此时才来看您。”或许是哭的够了,昭佩的脸上,并未带泪水,反而带着笑,“您看,女儿长大了,您也有孙儿了。您的孙儿叫方等,三分像女儿,两分像娘。要是还能回来,女儿一定带他来看您。”
昭佩看着徐夫人身旁,空空如也的墓地,“阿父长留建康,未必还会葬在这儿。也好,阿娘一定不想再见到他了。”
承香承露在昭佩身后,也跪下三稽首。
昭佩的话很快就说完了,她靠在冰凉的墓碑上,看着冷肃的陵园,像无数次依偎在阿娘怀中。
陵园似乎都带着难言的寒意,过面的春风,似秋风萧瑟。
昭佩走出陵园时,王僧辩当先迎了上来。他终究没有去看争权夺利留下的战场,身着便衣,站在家奴中,像鹤立鸡群。
守陵的老奴颤巍巍的走过来,须发皆白,满面皱纹。承香递给他一包钱,那老奴却推据着不肯接。
昭佩回看了一眼广袤的碑林,脸上少女的气息几乎退尽,“拿着吧。要是魏兵来了,你也能有个着落。”
守陵老奴接了钱,沙哑着嗓子,“魏兵来了,老奴也不走。那都是虎狼之师,死人墓也不放过的。老奴就守着徐太尉,哪也不去。这钱,老奴就留着打酒喝吧。”
昭佩微微颔首,看着他一拐一拐地走回陵中。
徐家的陵园边上,没有松柏,不远不近的伫立着一棵硕大繁盛的银杏。秋日祭祖时,常能看到金黄如斜阳的落叶,轻风一过,满目遍地皆余晖。郯城人都传说,此树乃郯子手植,已成神树。
可惜如今是春日,嫩绿的新叶才发,不复恢弘景色。
昭佩的素手摸上树干,“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它落叶了。”
“树的岁月,总比人长。王妃,走吧。”王僧辩听不懂昭佩的话,却莫名受了感染,说话也文绉绉的。
马车轮压过地面,骨碌碌的走着。
郯城清冷的街道上,竟还有个卖糁的小贩,摊前只有两个食客。
肉粥混着椒粉的香气传来,昭佩命人停了车子,探出半个身子。
那小贩很有眼色,见马车华丽,忙上前招呼,“您几位用些糁不?就是这几儿日子紧,没有牛羊稻米了,用的是鸡肉麦面。”
昭佩小的时候,常常能从高墙上看到冒着热气的摊子,虽然隔了两条街,香味还是飘进了徐府。阿娘偶尔下厨时,也会给她做糁,可不知怎的,总是街上吃不到的,闻着更香。
王僧辩把碗筷递进马车,不知为何,这小贩做出的味道,有些像阿娘的手艺。
昭佩吃了半碗,胸口就有些发梗,承香接过碗递出马车,大大咧咧的嗓门传进来,“这街上摊贩都走光了,你怎么不走?”
“唉,没钱呐,生意本来就不温不火,如今更差了。”
昭佩看向承露,承露就递出几贯钱。
“哎哟,多谢这位夫人,多谢这位夫人!”
身后传来小贩犹自道谢的声音,车轮却已经飞快地滚动起来。
回程时,昭佩变得沉默许多。少了到处游玩的心思,速度自然快起来,不过三五日,就到了西州。
草亭水榭,春林萧萧,藤萝绕树,烟云画桥。
西州并未经历太多刀兵血雨的洗礼,繁盛绮丽的景色,来往笑语的百姓过眼,让昭佩的神采也跟着好了起来。
心气一恢复,身上也有了力气,承香承露不意外的看着昭佩重拾旧事。
等昭佩气喘吁吁地停下,摸着日趋平坦的小腹时,承露忍不住开口,“王妃呀!昨夜奴看着,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了,您就别再折腾自己了。”
“色衰爱弛,明白吗?”她身为女子,有才也无处施展,所能倚仗的,不过家族容貌。可惜萧绎不再需要徐家,除了容貌,她可谓一无所有了。
“什么?王妃说什么?什么摔?什么吃?王妃饿了吗?”承露真挚的迷茫眼神逗笑了昭佩。
承香听见车外的王僧辩也在轻笑,不由得拔高了声音,“王参军,不如你来跟承露解释解释?她可。。。”
“轰!”可惜话音未落,天上就响起炸雷,惨青色的掣电平地而起,劈开晴朗天空,竟向着马车的方向而来,豆大的雨点紧接着噼啪而下。
幸而西州府衙近在眼前,王僧辩统领的兵士训练有素,都护着马车避入西州府衙。那道青雷竟要阻止昭佩去路般,紧随身后,将西州府衙的门柱劈的焦黑开裂。
昭佩坐在府衙后堂,心有余悸的听着现任扬州刺史的啰嗦,“哎呦我的柱子诶!这可是上等木材呀!王妃啊,您回去后,可得记得叫湘东王赔啊!”
临川王萧宏死后,孔休源就成了现任扬州刺史,在任还不满两年。
可翻阅州志时,早把萧宏任上的事都看了个清楚,不免越说越激动,“不是下官多嘴,王妃少来西州为妙。天监十六年,您经过西州,暴雪压塌了府衙三间房。今儿呢,又劈了两根柱子,风水上来说呀,那叫。。。”
孔休源是开国老臣,年近六十了。虽也曾为翩翩少年,可人老了难免话多,白胡子边说边抖,模样甚是可笑。
“是是是,您老人家赶紧歇着吧,我们湘东王宫肯定赔。”承香受不了他的喋喋不休,开口把人赶了出去,“您不是以天下为己任吗?快处理政务去吧,雨停了我们就走。”
昭佩看着孔休源颤巍巍的背影,这才抚着胸口出气,“孔刺史说的也有道理,怎么平地起雷呢?”
“疾雷不及塞耳,疾霆不暇掩目。从前只在书中得见,今日耳闻目睹,果然难以防备。”
门外的大雨还在淅淅沥沥,王僧辩与众将士立于屋檐下,声音混着雨滴,显得有些飘散。他身为武将,兵书史书都熟记于心,开口就是淮南子中的兵略训。
承露望着他半隐在门外的身形,大着胆子接了话,“王参军如此博学,知不知道王妃说的那个吃的摔的啊?”
“此故始出于韩非子,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矫驾君车,食桃半啖,君曰爱我。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历数其过。弥子之所以前见贤而后获罪,不过爱憎之变。吕不韦亦有云,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
承露终于听明白,不由忿忿,“哼,看来男人都是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之辈。”
这话说罢,外头的暴雨忽然停了,天光乍晴,照得西州一如往常。
远在荆州的萧绎忽然打了个喷嚏,吓得张绾一激灵,“王爷可是着凉了?”
“无妨。”萧绎摇摇头,神色带着阴郁,“魏国果真大乱?”
“是。太后朝令夕改,京城内乱未平,尔朱荣挥戈直进,葛荣烧杀抢掠,叛军揭竿而起,简直成了一团乱麻。臣的兄长张缵来信,说许多魏国宗室,官员,都叛逃大梁。就连常年闭门的至尊,也不得不频频接见。魏北海王元颢本在邺城镇压葛荣义军,也带着儿子前来投奔。还有光禄大夫胡僧佑,和。。。”
萧绎摆摆手,似乎对这些人不太感兴趣,“除了宗室官员呢?”
张绾楞了一下,“唔。。。那无非就是流民,乱兵了。”
“难道没有美人?”萧绎的脸上现出轻浮的笑容,“那些死在途中的宗室官员,怎么会没有姬妾留下来呢?纤纤弱质,孤苦无依,岂非可怜?”
张绾不明所以,机灵的眼睛转了好几圈,仍旧摸不着头脑,“臣不懂王爷的意思。就算有失散的,也多流落于建康城,绝不会到荆州来啊。”
他的脸上又带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况且,王宫中的舞姬都是绝色,若再多几个魏国美人,王妃回来瞧见了,岂不又要大动肝火?”
萧绎叹了口气,“真想把你百六公的名号收回来。”
张绾抄着手嘿嘿一笑,“还请王爷赐教。”
“你说美人多流落于建康城,建康城中,能有几位皇子?”
张绾犹如醍醐灌顶,“您是说,太子?”
“叩。叩。”殿外传来叩门声,一个丰润的绝色佳人抱着幼子,身后跟着侍女。环佩叮当,香衣云鬓。
她见了萧绎,微微垂首,“王爷,阮修容让妾身来送汤饮。”
张绾立刻向她拱手,“夏夫人。”
萧绎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只看着方等愈加可爱招疼的小脸儿,“来,实相,来阿父怀里。”
方等寻常见了萧绎,都咯咯的笑。今日不知为何,竟‘哇’的嚎啕起来,三两嗓子,就把小脸儿哭得皱了起来。张绾恨不得插翅飞出去,却苦于议事未完,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夏夫人却正中下怀,忙不迭的把方等搂回自己怀中,“哦。。。哦。。。乖。。。方等。。。不喜欢这儿啊,那咱们回去好不好?”
说罢撂下汤饮,抱着方等,脚不沾地的走了。
萧绎看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的对张绾道,“记住了,不能找这种女人,要娇弱温婉,让人望而生怜的!”
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见萧绎使劲揉了揉脸,“是不是我的脸色吓着世子了?”
张绾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臣不知。”
第五十五章 动荡
梁大通二年,魏武泰元年,不啻为多事之秋。
武泰元年二月二十五,孝明帝元诩暴毙,胡太后将孝明帝唯一的骨血,潘充华所生公主诈称皇子,立为新帝。
二月二十七,新帝即位仅仅三天,胡太后又改立临洮王子元钊为帝,举国震惊。大都督尔朱荣掌控并、肆、汾、广、恒、云六州,打着“匡扶帝室”的名号,以胡太后毒杀亲子为由,引兵南下洛阳讨伐。
同月,魏义军首领葛荣杀死杜洛周,兼并四方义军,占据燕、幽、冀、定、瀛、殷、沧七州,手握雄师百万,自封齐天子,欲击溃魏室,一统天下。
四月十一,尔朱荣在河阳迎立长乐王元子攸,随即渡过黄河,攻破洛阳,废黜元钊。胡太后为求自保,与后宫嫔妃至永宁寺出家。车骑大将军元颢闻讯叛逃梁国,受封魏王。
四月十二,魏国皇族与百官迫于无奈,纷纷出城迎接新帝元子攸,大都督尔朱荣。
时局动荡,京城内乱,宗室离心,百姓遭戮,魏国至此四分五裂,已成散沙。
重兵在握,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尔朱荣,正默然的听着新帝加封自己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太原王’的诏书,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尔朱荣是少年英豪,今年不过三十五岁,就已掌握了魏国大权,如若还不满足,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左右察言观色,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武卫将军费穆觑了一眼元天穆,咬牙开了口,“主上匡扶社稷,功在千秋,却只封为太原王。那元劭不过是新帝的兄长,寸功未建,就成了无上王。可朝臣竟无一人替主上说话,可见人心不服啊。臣以为,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若不加除剪,恐难制驭啊。”
这话正说在尔朱荣的心坎里,让他不由得点了点头,“既如此,不如杀之。”
慕容绍宗大骇,“无故诛杀朝臣,恐失天下所望啊!恳请主上三思!”
可惜他的话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尔朱荣还是催动马蹄,向着新帝歇息的河西行宫而去。
新帝元子攸正不安的在殿中迈步,身边寥寥无几的亲信,早已被尔朱荣调走,孤身一人,俊美的脸上写满惶惑无依。
殿外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这才强自镇定着坐下。
没有任何通报声,熟悉的佩剑就挑开殿门,戎装重甲的尔朱荣大步进来,连礼也不行,而是举目四顾,看看殿内有无不妥。
尔朱荣出身北秀容,和他的部族名字一样,生着白皙秀美的容颜,可脸上腾腾的杀气,让他在元子攸眼中,无异于魔鬼。
元子攸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敢出言指责尔朱荣,甚至于笼在袍袖中的双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他今年虽才二十一岁,却已历任中书侍郎、中军将军、卫将军、左光禄大夫等要职,几经沙场,并非胆小懦弱之辈。但此刻的元子攸,除了皇帝的虚名,连一兵一卒都征调不动,甚至防身武器都没有,尔朱荣动动手指,就能要了他的命。
尔朱荣看了一圈,似乎颇感满意,他草率的胡乱拱拱手,对元子攸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新帝登基,当令百官祭天,共为盟誓。祭祀之地已定在河阴,日子嘛,就是明天。届时还要劳烦陛下召集百官,不得告假。请陛下允准。”
元子攸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扯出苍白的笑脸,“准。”
“明日,臣亲自来迎接陛下。”尔朱荣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而身后的元子攸,暗自握紧了手心。
第二日却是个不阴不晴的天气,显然并非祭天的好日子。可尔朱荣却遵守诺言,亲自在殿外迎接新帝。
元子攸身着玄色龙袍,冠冕上晃动的珠帘衬得脸上有了血色,好歹撑出两分皇帝应有的威仪。尔朱荣连腰都未弯,元子攸却已经抬手,“大将军免礼。”
殿前聚集的朝臣们看见这一幕,面面相觑,都低下了头。
行宫向西北三里就是河阴,众臣骑马跟随着,很快到了南北长堤,全数下马西渡。然而马匹立刻就被收归,紧接着,围上了黑压压的骑兵,个个手持刀斧弓箭,面色不善。
耳边是黄河滚滚滔滔的水声,震的元子攸心跳如鼓,攥紧了龙袍。骑兵分开一条道路,为首的尔朱荣纵马而来,身后是泣不成声,被士兵捆缚着的胡太后和废帝元钊。
尔朱荣看了一眼元子攸发抖的身子,勾起嘴角,“胡氏背弃人伦,荒淫暴虐,死有余辜。废帝虽为幼子,国却无二君之理。臣今日当为民除害,匡扶正统。来人!沉河!”
黄河两岸回荡着胡氏很快被河水淹没的哀求,以及元钊最后的哭泣。
汤汤河水,转瞬卷走两具尸首,骑兵却并未散去,反而彻底堵死了道路。王宫卿士霎时哗然变色,人人自危。
元子攸看着走向自己的郭罗察和叱列杀鬼,抖着说不出话来,只能求救的看向丞相高阳王。
为首的丞相高阳王死死盯着登上高台的尔朱荣,色厉内荏的呵斥,“大将军这是何意?”
尔朱荣双目发红,神情凄烈,与孝明帝元诩本无谋面的他,此刻却忠肝义胆,厉声斥责百官,“国家丧乱,肃宗薨逝,尔等却只知贪酷骄奢,全无辅弼之能,个个该死!”
说着猛地指向高阳王,“你身为宰相,却阴谋变乱,私通外贼,第一个就是你!”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就射穿了高阳王。随着他的轰然倒地,万箭齐发,哀声遍野。箭雨过后,骑兵蜂拥而上,马踩刀劈,剑指枪戳,将尚未死透的逐个杀尽。
高阳王元雍,义阳王元略,司空元钦,黄门郎王遵业。。。两千余高官贵族,转眼屠戮殆尽,尸横满地,血流成河。
还忠心于元子攸的,如今就只剩下紧跟身边的无上王元劭和始平王元子正,他们一个是元子攸的嫡兄,一个是同母弟,看见凶神恶煞的郭罗察和叱列杀鬼,以及他们身后的兵将逼近,都护在元子攸身前。
尔朱荣看着尸山血海,露出心满意足的笑,他从后面赶上来,安抚的看向元子攸和他的两个兄弟,“奸佞已杀,陛下从此可以安心了。不过此时兵将都杀红了眼,陛下还是避入帐中为妙。”
嘴上这么说着,就逼退元劭和元子正,抱住了仍穿着龙袍,边抖边哭的元子攸,把他拖进了刚搭好的便帐内。
元子攸虽有勇力,却挣脱不得,伴随着兵械相交之声,两个兄弟的鲜血染红了营帐,而他所能做的,唯有呜咽泪流而已。
河阴之变后,尔朱荣改年号为建义,变相软禁了新帝,并强迫新帝立尔朱英娥为皇后,把持朝政,横行内外。
尚存人世的魏国宗室,贵族官吏,皆震惊恐慌,从汝南王元悦、临淮王元彧,到士大夫,平民百姓,蜂拥向梁国避难,魏国所存,十中无一。
而新帝的登基,并未安抚四海,反倒引发了更大的动乱。
建义元年六月,青州流民起义,首领邢杲自称汉王,定元天统,坐拥十余万兵马,大败魏军。
七月,万俟丑奴在高平自称天子,置庙堂,设文武百官,收拢各部胡人兵马,以魏正统皇帝自居,截留波斯国贡品异兽,改年号为“神虎”。
八月,葛荣率军南下邺城,将之围困,号称百万雄师,散游之兵渡过汲郡,大肆掠夺杀戮平民,马蹄过后,寸草不生。
八月,羊侃据精兵围兖州,伙同兄长羊默、弟弟羊忱、羊给、羊元,以地向梁国请降。新帝遣使封羊侃为骠骑大将军、司徒、泰山郡公,永为兖州刺史。羊侃却斩杀朝廷使节,誓死投梁。
举国叛乱,内忧外患,令新帝食不下咽,日日涕泣。尔朱荣自封为柱国大将军,以元天穆为大都督东北道诸军事,开始征讨四方。
九月,尔朱荣命侯景为前锋,率领七千精骑,出奇兵大破葛荣三十万兵马尔朱荣亲手擒获葛荣,押解至洛阳处死,独孤信投降尔朱军中,冀、定、沧、瀛、殷五州从此平定。
十月,于晖领十万兵马讨伐羊侃,高欢、尔朱阳睹为援军,将之重重围困。
而其余各路叛军,都呈现出败退之势。侯景,高欢,贺拔岳等将,开始逐日为人所知。
新帝坐稳朝堂,魏国渐渐安定。尔朱荣名声大噪,震动南北内外,时人称之功过曹操,势胜桓温,祸比董卓。
此时秋意已浓,萧瑟微凉的风过,带得黄叶残花。
梁国都城建康,也因为魏国趋于安定,走了许多避难的士族,终于不再拥挤嘈杂。
皇宫。
文德殿中。
“陛下!尔朱氏残忍好战,又控制了新帝,一旦稳定时局,必将南下侵梁。恳请陛下赐予兵马,若能回归魏国,除掉奸党,必定割地修好以报。”
武帝看着阶下再一次恳求立誓的元颢–曾经的北海王,如今的魏王。他想起魏国传来的消息,终于不再推脱,“好!就依魏王所言。”
元颢见这不温不火的菩萨皇帝答应了,不禁大喜过望,竖耳等他说出兵马数目。
武帝捋捋胡须,看向了侍立在侧的陈庆之,“陈将军,尔朱荣是以多少兵马击溃葛荣的?”
“回陛下,只有七千精骑兵。”文弱秀气,身着素衣的陈庆之恭敬而谨慎的拱手。
武帝微微颔首,“好!传旨,即刻封陈庆之为飙勇将军,领七千精兵北上,护送魏王还归正统!”
陈庆之楞了一下,即刻领旨,“是!臣定不辱命!”
元颢看着陈庆之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又听见兵马的数目,顿时大为丧气,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武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大笑起来,“怎么?难道魏王以为,陈将军比不上尔朱荣?”
魏王寄人篱下,不敢说出真话,唯有苦笑,“不,陈将军战功赫赫,强过尔朱氏万倍。”
到底先一步出宫,收拢部下,捎带财物,以便北上。
第五十六章 烟水
魏王的背影消失后,陈庆之仍恭谨地立于阶前,他知道,武帝一定有别的话交待。
不出片刻,武帝便走下玉阶,拉住了陈庆之的手,“子云啊,你是我的爱将,我真舍不得你离开。你走了,又少一个陪我下棋的人。”
朱异徐勉年迈,又有政务缠身,朝中重臣里,堪为武帝敌手,能够通宵夜战的,也就只剩陈庆之一人,倒难怪武帝不舍。
陈庆之露出微笑,“陛下放心,一年之内,臣必定还朝。”
“唉,就是不想让你去那么久。”武帝叹了口气,“你也看出来了,元颢徒有其表,并非帝王之相,给你七千人,就是去做做样子,随便搅和两下。万事要以自身性命安危为重,明白吗?”
“是,臣谨遵圣意。”陈庆之嘴上答应着,心里更大为欣喜。他虽是儒将,连弓箭都拉不开,却不愿像朱异等人安居宇内,总想到前线过过瘾。加上武帝没有必胜的命令,许多事都可随心所欲,自然恨不得立刻施展拳脚。
想着就又笑起来,“陛下瞧着吧,臣此去,定要叫胡儿闻风丧胆。”
“河阴之下,衣冠涂地,得罪人神。尔朱氏虽言骁勇,早已失尽民心,子云要多加利用才是。”武帝说罢,忽而又叹气,“可惜郦道元已为萧宝夤所害,否则子云此去,倒能再带回一位名士。”
君臣二人正携手密谈着,却有内侍高声传报,“回禀陛下,魏国传来求救,羊侃将军为十万大军所困,恳求陛下增援!”
武帝不去看陈庆之乞求的眼神,思索着微微摇头,“魏国动乱,去了倒是白浪费兵将,他若真有将才,必能突围而来。只派些人到边境接应等待就是了。”
“陛下,羊侃是难得的名将。。。”陈庆之还欲出言劝说,却被武帝的摆手制止。
“名将如名马,不易得,更不易驯服。此人能叛魏,自然也能再叛梁。何况大军在侧,要援救,少说虚耗十万兵马,又安知不是内外串通,诓我军自投罗网?子云放心,他若真来了,我必当重用。”
陈庆之这才了然点头,“臣听闻羊将军刚做兖州刺史时,曾在尧庙蹋壁直上至五寻高,左右横行七步远。手执八尺十围的大石人,相击尽碎。唉,臣这样文弱的身子,也只能听听了。”
武帝笑起来,“子云能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何苦羡慕他人蛮力呢?”
说着忽生想起一事,“胡僧佑归国未几,就又随项城落入敌手,子云此去,可先拔项城,救出此人。元颢在魏国有些故旧势力,加上胡僧佑的声名,那些不满新帝的魏将必定望风出降。或许,子云能一举平定北虏呢。”
陈庆之诺诺点头,又与武帝说些道别之言。
按往常来说,如此重要的军国大事,太子定在殿内。可自从为丁贵嫔施行压胜后,武帝对太子就颇多忌讳,渐渐削弱了太子的权力,这日也并未传召他前来。
蜡鹅一事,武帝没有宣扬,太子也只是隐隐听到风声,诉不能诉,辩无可辩,唯有暗自惭愧追悔。平日更加倍勤于政务,体察民情,勉力为武帝分忧,克尽人子之责,以求弥补过错。
此刻的太子,便并未在东宫,而是带着魏雅及幕僚,在建康的大街上看查。
魏国这场浩劫过去,贵戚士族开始归国,车马细软,转眼楼空。
有钱的来去自如,贫民却寸步难行。大多数逃难的民众耗尽家财,拖儿带女,又不通梁俗,无以谋生,只得散落街头,沦为流民。
太子和随从官员看着眼前面带饥色,蜷缩在墙角的老幼妇孺,不禁泪湿襟袖,一时却想不出安置的办法来,跟身后官员不时商议着,“粥棚虽已设立,但杯水难救车薪,总不能让他们永远流离失所啊。”
“臣以为,这些人多为魏国农人,唯善耕种而已。如今郊区多有荒地,何不分发粮食种子,农务铁具给他们,各自耕种为生呢?”
“是啊,如此也可为我大梁增加人口,一举两得。”
另一个官员却皱眉摇头,“臣以为不妥。那些农田虽然闲置,却都并非无主之地,那些高门宁可田地长草,也绝不愿分与他人。殿下若一意孤行,恐怕又惹小人暗害,绝非上策啊。”
太子看着衣衫褴褛,在秋风中发抖的百姓,再次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回去后,清点东宫财物,把闲置的田地农舍买回来。一定要在入冬前,分给百姓。”
建康的百姓们未曾见过当今天子,也未曾见过任何王侯,即使有他们的车马经过,也不是扬马撞人,就是抢劫杀人,自然叫平民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太子出行,从来不用车驾,身着布衣而行,沿途询问疾苦,解救水火,连死于街头的贫民,都能得他一个棺材入殓,不至于暴尸荒野。
仁恕善良的太子早被民间偷偷奉为神明,虽不好烦扰着上前答谢叩拜,却有许多百姓偷觑着在心里谢他。
自从丁贵嫔逝世,又被武帝猜忌疏远,太子不免心怀郁闷,食难下咽,身形再也未胖起来,虽不至于形销骨立,却依旧瘦的令人心疼。受过恩惠的见了,都悄悄抹起眼泪来。
正待转过街角,却传来女子微弱的呼救声,“啊!不要!救命!救命!”其中还混杂着几声男子粗鄙猖狂的笑。
太子岂能坐视不理,当先就绕过街角,大喝一声,“什么人!”
几个体形魁梧的壮汉都是建康本地的地痞,自然认识太子,哪里敢应声。都低下头去,掩面作鸟兽散。
只留下蜷缩在墙角,衣不蔽体的瘦弱女子,仍旧在发抖。
太子忙解下披风,上前为她披上,“别怕,那些人都走了。”
“呜呜。。。妾身叩谢大人的恩德。。。”女子低着头呜呜咽咽,带着浓重的魏国口音,显然也是北方流民。
她身上的衣衫虽然染了污迹尘土,被撕的不成样子,但依稀可辨精致的花纹,布料也是上等绸缎,一看就并非寻常百姓。
太子将自己的手绢递给她,语气颇为怜悯,“看你言谈举止不俗,想来有些出身,怎么会流落街头呢?”
“呜。。。妾身沈烟水,是魏国黄门郎王遵业的妾室。。。大人他去了河阴,也被尔朱荣害死了。。。呜。。。”
女子哭的哀情切切,哽咽不能言,她抚了抚散乱的发髻,拭着眼泪抬起头,灰尘污迹也掩盖不住泪光点点的明眸,和不施而朱的红唇。波光流转间,竟把太子看得有些呆愣。这样的姿色,确实像王遵业的妾室。
王遵业是魏国的黄门郎,人称‘小宰相’,太子读过他修纂的《三晋记》和《起居注》,十分欣赏王遵业的才华。闻听此言,也不禁伤感,“怎么?连王黄门也。。。”
“新帝下旨,命百官到河阴祭祀,不得告假。大人正居丧在家,妾身就劝他不要去,可大人说圣意难违。。。呜呜。。。就连大人的弟弟王延业,也被。。。呜呜。。。”女子忆及往事,更是泪如雨下,将锦帕浸湿一片,“妾身本是歌姬,大人纳妾身入门时,说妾身的眼睛,像洛水的烟波,常常唤妾身为烟水。。。呜呜。。。”
太子听她说的动人心肠,怜悯不已,“可惜王黄门英年早逝,唉。。。”身后几个官员,也都叹惋起来。
魏雅多长了个心眼,趁机试探道,“洛阳距建康上千里,你一个弱女子,真是不容易。”
女子捂住脸,哭的更加悲惨,神色并无半分可疑之处,“魏国遍地叛军,烧杀抢掠,大人走后,妾身无处安身,因祖上是梁人,在建康有远亲,才带着家奴,前来投奔。可在城外遇上强盗,只有妾身逃出命来,细软金银尽皆失散。入城后更打听不到那家远亲,只能流落街头,任人欺侮。。。呜呜。。。”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弱不禁风的身子,更是打动太子,太子叹了口气,作出决定,“你一个柔弱女子,岂能在乱世存身。既然是王黄门的家人,就随我回东宫吧。只是要委屈你再做歌姬,你可愿意?”
“啊?您是,您是太子?”烟水瞪大了含泪的双眸,震惊的无以复加。
她被魏雅推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叩头谢恩,“妾身愿意!妾身叩谢太子大恩,当永志不忘,以命相报!”
秋叶落尽后,满目疮痍的山河为新雪所覆盖,十一月的魏梁交界处,无数血迹尸骸隐去,似在等着来年更鲜艳的点缀。
岁暮天寒,微雪纷纷扬扬,落在染血的铠甲上,凉到人心里。
寒山之下,铁马冰河,苍凉悲壮的歌声,从历经厮杀,声线凄哑的男儿口中唱出,更显绝望。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受困数月,箭尽粮绝,才终于突围出城的羊侃,身边只剩下不足万人,护送他向梁国而去。然而到了境前,士兵们却都唱起了怀念故乡的北方民歌,滞留着不肯随他南渡。
羊侃望着鏖战后歪歪斜斜,沾满血腥气的军队,闭上双眼,停下了马蹄。
他的祖上是梁国人,因战乱常年留在魏国,可他的手下,却都是土生土长的魏国男儿,自然不能让将士们随自己背井离家。
数月血战,铁甲皲裂,连胡子都来不及修剪的羊侃,显得格外狼狈,他摸了一把眉须上的雪屑,向将士们拱手,“卿等怀念故土,理不能见随,幸适去留,于此别异。”
话音落后,将士纷纷拜辞而去,一万残兵,两千战马,顷刻散尽。
他的兄长羊默,望着茫茫四野和仅剩的几匹战马,不禁担忧,“弟弟啊,你在魏国享高官厚禄,领爵封地,我们也都做了刺史太守。梁国虽为故国,却连一兵一卒都不肯周借,若到时不得重用,岂非两头落空,劳而无功?”
“记得阿父的话吗?人生安可久淹异域。”羊侃望向近在眼前的梁国土地,双目只觉酸痛,“走吧。”
冬雪纷纷扬扬的落在已经结冰的河面上,照着一行人踉跄的背影,和他们生死难料的前路。
第五十七章 白袍
陈庆之护送元颢渡过涣水时,已到春日,胡僧佑也被救出,跟随在身侧。草地的新芽嫩绿,衬着七千白袍军的队伍,更显抖擞风姿。
“魏王且看,渡过涣水,就是绖县了。汉王邢杲大败李叔仁,势如燎原,元天穆的大军已经全部调去镇压邢杲,前方城池尽皆空虚,臣当一鼓作气,护送魏王至洛阳!”文弱的陈庆之穿上铠甲白袍,再把头盔一压,骏马一跨,倒真有几分大将风采。加上眼前生机焕发的无垠草原,前路都显得广阔明亮。
“这。。。”元颢心中另有一番打算,却不好直说,冠冕堂皇道,“陈将军劳苦功高,我实在感激。不如就在涣水称帝,一则大军名正言顺,二则也能为陈将军加封。不知陈将军意下如何?”
陈庆之看出元颢的不信任和急切,只能微微点头,“魏王所言极是。臣这就命将士就地安营,好为魏王起高台祭天。”
说祭天,不过略有几杯酒水,很不成样子。元颢并未正式登基,只是即魏帝号,建年号为孝基元年。授陈庆之为使持节、镇北将军、护军、前军大都督。
但果如武帝所料,元颢自称为帝后,许多摇摆不定,不满尔朱氏的守将纷纷倒戈,陈庆之一路攻城拔寨,势如破竹,数日间拿下绖县,占领荣城,转眼就到了睢阳。
睢阳的守将是丘大千,领兵七万,人数远胜陈庆之,本该高枕无忧才对。
“唉!怎么会是陈庆之呢?上次对垒,他以两千人破我军两万,这次居然有七千,可如何是好啊!”丘大千在城楼上走来走去,甚是烦躁,“要是再败给他,我的声名可就全完了!”
副将不以为意,“将军何必苦恼?睢阳陈兵七万,据险坚守,就算安坐城中,吴儿也难攻。而且属下听说,那陈庆之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你懂什么!”丘大千没好气的打断了他,“此吴儿虽不善骑射,却善于谋算人心,他手下的士兵个个情愿替他去死,上了战场,以一当百。”
他说着掐起手指,默默算账,“七千乘一百,就是七十万,这叫我如何能不忧心?”
副将算不明白七千是怎么变成七十万的,想去挠头,却碰上冰冷的头盔,只得悻悻把手拿了回来。
丘大千更是语重心长,“上回吃败仗,就是因为轻敌,这次必得万无一失才行!”
说着转过身去,拔高了嗓门,“众将士听令!趁天黑之前,在城外分筑九座营寨,务必把睢阳城围得水泄不通,让吴儿滚回老家!”
丘大千的七万兵马分为十股,每股七千人,每道营寨七千,城中留七千,可谓坚如磐石,无缝可钻,足以让他高枕无忧了。
第二日清晨,陈庆之的队伍才缓缓而来。说是缓缓,真是不快,七千白袍迎风飘扬,队伍散乱无章,战马时走时停,有的还停下啃草,哪里像是攻城的军队,分明就是北上踏青的文人士子模样。
此时魏军早把营寨筑成,他们昨日见丘大千紧张不安,自然也个个怒睁双目,如临大敌,可遥遥见了领头的白面将军,和柔柔弱弱,挂着雪色战袍的队伍,瞬间卸下防卫,哄堂大笑起来,“啊哈哈哈!”
笑还不够,两军对垒,哪有不叫骂的。随之而来的,自然是不堪的羞辱,“吴儿,你们的萧娘呢?怎么没带来,老子到现在还给他留着被窝呢!”
“诶,你这就不对了,我看马上那个比萧娘还娘,干脆也分他半札床吧!哈哈!”
可任由魏军百般叫骂,陈庆之脸色依旧如常,队伍也越走越近。
睢阳是天险,更是都城洛阳的门户,兵力雄厚,要攻此城,不是一两天的功夫,加上陈庆之的白袍军长途跋涉,必得先安营扎寨,所以魏军倒不怕他们立刻攻城,便越骂越高兴。
陈庆之此次出征,身边还带着五子陈昕,陈昕不像他的父亲,生来勇力,七岁就能骑射。今年虽才十二岁,却已能随父出征。他看着眼前的九道营寨,不禁笑出声来,“阿父!这魏军守将真是可笑,竟自分兵力,化多为少,简直愚不可及!”
陈庆之点头微笑,“好儿子!有见地!”
魏军见梁国主帅不但停下马蹄,身边还带着个稚子,更觉万分可笑,争相大喊,“嘿!吴儿!快来受死!”“放心吧,老子替你养儿子!”“哈哈哈!”
陈庆之不说话,只把长枪一挥,银光闪闪,“将士们!杀!”他身后的梁军变换阵形,霎时喊杀震天,马蹄踏破新草,催折而来。
黎明的曙光照亮了魏军士兵黝黑而惊愕的脸,白袍白面的梁军瞬息而至,魏军尚未来得及拿起武器,头颅便已滚落于地,鲜血溅在刚筑好的土墩上,悲哀而可笑。
待到日头正中的时候,白袍军已克三道堡垒,身后留下上万尸骸,染血的白袍愈加刺眼。
城楼上遥观战况的丘大千再也站不住了,“如此下去,到半夜城门必破啊!到时梁军入城,吾等皆是死路。”
他再也看不下去惨遭屠戮的魏军,猛地一拍大腿,“左右都是个输,又何必牺牲将士!下令,开门迎接梁军!”
陈庆之入城时才过申时,他素来体弱,并未冲锋在前,白袍光洁如新。
丘大千叹了口气,欲要下拜,“陈将军运兵如神,我心服口服!愿献出睢阳,奉与陛下。”这个陛下,指的自然是元颢。
“诶,丘将军快快请起!”陈庆之上前搀扶,给足了十二分脸面,“丘将军是当世名将,庆之能险胜,全靠将军有意相让,庆之必定禀明陛下,论功行赏。”
城中魏军见状,转而全部投降,变成了元颢的军队。至此,元颢已在魏国站稳脚跟。
睢阳是洛阳的大门,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新帝元子攸尚未坐热龙椅,自然不肯将天子之位拱手让人,尔朱荣虽抽不开身,却立刻遣元晖业领两万羽林军,八千战车进驻考城,以抵御陈庆之。
羽林军是精锐部队,个个有爵位在身,非寻常士兵可比。加上考城四面环水,守卫森严,元晖业便连战垒也未筑,只紧闭城门,使士兵在城楼上严防死守而已。
四月二十日,陈庆之到达考城,身后依旧是那七千白袍军。元颢虽然得了无数兵马粮草,却对陈庆之心存忌惮,不肯多给他一兵一卒。城楼上的魏军见攻城的人数不多,都笑起来,“吴儿,区区数人,安敢渡水!”说着架起了弓箭,蓄势待发。
可惜吴儿最擅长的就是渡水,先锋队解下白袍,以木板为浮垒,在水里蹬了几下腿,过护城河如履平地。一刻不停,立即堆土攀上城墙,城楼上的魏军都看得目瞪口呆。这些有爵位在身的人比寻常士兵更怕死,见这情形,连抵抗都没有,纷纷弃械投降,元晖业也被生擒。
此战缴获战车七千八百辆,钱财粮草不计其数。之后的城池见大势所趋,一望见白袍,纷纷不战而降,尽皆投靠元颢。陈庆之亦被进为卫将军、徐州刺史、武都公。
五月春深,暗绿的草丛埋没马蹄,元颢的那点儿赏赐根本不济事,陈庆之的白袍军攻城之余,自然少不了烧杀抢掠。可相比虎狼成性,过地不留寸草的魏国军队,梁军做事还是显得温和许多,被掠夺的百姓竟都暗自祈求,白袍军能一统山河。
此时的尔朱荣连平两处叛乱,已经能喘口气了,当下发兵七万来援。荥阳地势险固,又有七万精兵占据,陈庆之第一次攻城,竟未能攻下。
元天穆的大军也已经到了路上,先遣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儿领胡骑五千,鲁安领骑兵九千援助荥阳,又派右仆射尔朱世隆、西荆州刺史王罴领骑兵一万,据守虎牢关。魏军顿时旗鼓相望,声势大涨。
荥阳久攻不下,大敌转眼将至,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丢下元颢,带兵回梁。可陈庆之还未过足瘾,仍旧恋恋不舍。
他望向恐惧不安,阵脚已乱的白袍军,命众人解鞍秣马,登高振臂,“吾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君等杀人父兄,略人子女,又为无算。天穆之众,并是仇雠!我等才有七千,虏众三十余万,今日之事,义不图存!若等虏骑至前,我等唯有死路!诸君但有狐疑,都将被胡虏剁成肉泥啊!”
语罢亲自擂动战鼓,五百前锋,悍不畏死,尽皆登城。不过片刻,东阳宋景休、义兴鱼天愍就当先越过城墙,杀开血路,城门一开,梁军蜂拥而入,荥阳即刻失守。
元天穆的大军此时刚刚赶到,见状立即合兵摆阵,誓将荥阳夺回来。
陈庆之留四千人守城,只带三千白袍军,出城迎战。就像丘大千所说,白袍军已无退路,只能推锋争死,以一敌百,竟将元天穆数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魏将鲁安阵前乞降,魏军死伤惨重,纷纷投降。
而抱着必胜之心的元天穆,惟剩胯下战马,和尔朱吐没儿两人两骑,狼狈的奔走。
陈庆之一鼓作气,转而进军虎牢关,尔朱世隆望风而逃,竟弃城于不顾。
虎牢关是洛阳的最后防线,至此洛阳完全失守,新帝元子攸连嫔妃都顾不上,只身匹马,北奔并州。
从铚县到洛阳,短短一百四十天,仅靠七千白袍军,陈庆之荡平三十二座城池,大小四十七场激战,所向披靡,无有不克。黄河以南,尽归元颢所有。
而留在洛阳城中的皇亲百官,已经见惯江山易主,朝更夕替,根本毫无反抗。
闻听梁军进驻洛阳,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率领文武百官,清点府库,备好法驾,恭敬的把元颢迎进皇宫,正式登基,改元建武,大赦天下。
而陈庆之,则被封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增邑万户。远在梁国的武帝亦发来手谕,对陈庆之大加赞赏。
在一片新帝登基的礼乐中,仓皇逃走的元天穆并不死心,不久便率四万大军卷土重来,复又攻陷睢阳,夺回虎牢关。陈庆之率白袍军出城偷袭,大破元天穆,元天穆携十骑,再次狼狈而逃。
硝烟过后,洛阳城中传唱起一首童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第五十八章 得志
北方的初夏并不炎热,徐徐暖风拂着轻薄衣料,宫廷美酒的香气萦绕在发间袖口,混了浓妆的美人面,温软的呢喃声,熏人欲醉。
左侧的红衣宫嫔剥了一个提子,右侧的紫衣妃子举起斟满佳酿的玉杯,素手柔荑,争相娇笑着偎在皇帝身侧,往他口中眼前送。
“陛下~您的龙须,扎的妾身好痒啊~~”刚被亲了一口的绿裳艳姬搂着玄色龙袍包裹下的窄腰,磨蹭着皇帝数日未修,满是胡茬的侧脸撒娇。
“切~~你要是不喜欢,把位置让给我好了。”身着雪色薄纱,胴体若隐若现的美人姿容妖冶,却苦于挤不进皇帝身边,用力的推挤着前面的莺莺燕燕,“陛下,妾身也想要您的宠爱嘛~~”
这些女人是元子攸的嫔妃,大多还侍奉过元诩,到元颢身边,已经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谁是新的魏国皇帝,她们就是谁的嫔妃。
在这样动荡的乱世中,谁要是能生下一男半女,说不定就能像胡太后一样,大权在握,号令四方,即使新帝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也恨不得贴到他身上。更何况魏国皇室都生的俊美,从元诩到元颢,个个年轻有姿容,这些后妃自然像附骨之疽般蜂拥而来。
元颢初登大宝,耳中听到的是群臣的唯唯诺诺,眼中见到的是烟行媚视的姬妾,口里含着美酒,身上穿着龙袍,得意洋洋,日夜欢宴,哪里还想得起国事朝政,更遑论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了。
他努力张开迷蒙的醉眼,挥开笑闹不休的嫔妃,一把扯起衣不蔽体的女子,“你说!元子攸与孤相比如何?元诩与孤相较又如何?说!”
那女子并无半分慌张之色,反而咬着红唇,露出千娇百媚的笑,“什么诩啊攸啊的,可惜陛下再也没宠爱过妾身,叫妾身夜夜辗转难眠。。。陛下~~~求您再宠爱妾身一次,那妾身就死而无怨了~”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今日就由你侍寝!”元颢说着,把她扯进自己怀里,使劲儿蹂躏起来。
而将军府中的陈庆之,正焦急的转来转去,不时探看儿子潮红的病容,“昕儿到底怎么样了?”
“回将军,五公子是年幼体弱,不堪劳累,才突发寒疾的,可用药依旧不好,未必没有水土不服的缘故,还是先将公子送回建康医治为妙啊。”那医士看着陈昕昏沉的样子,也是一筹莫展。
陈庆之叹气颔首,“好,就依你所说。来人,派二十骑快马,护送昕儿回梁。”
副将看着陈昕被抬上马车,不由上前劝慰,“将军莫急,依属下看,这未必不是好事。那元颢沉溺酒色,昏庸无能,更非守信君子。如今坐稳了龙椅,对将军也刻薄防备起来。日后若有变故,大乱之中,也难顾及公子,如今走了,难道不是好事?”
另一个副将马佛念却气不过,大骂起元颢来,“这魏国竖子是靠着将军和弟兄们卖命才捡来的江山,如今竟敢不把将军放在眼里,将军请求增兵的奏本也是有去无回,简直欺人太甚!功高不赏,震主身危,二事既有,将军岂得无虑?自古以来,废昏立明,扶危定难,鲜有得终。而今将军威震中原,声动河塞,何不杀进皇宫,屠颢据洛,则千载一时也。”
陈庆之闻言失笑,他拍着副将的肩膀,缓缓摇头,“我看你是杀昏了头了,咱们是梁国军队,本与魏军有不共戴天之仇,可魏军到了眼前,全都一触即溃,并非真是害怕白袍军,多少总为着元颢这个正经的魏国主上。没了他,不但尔朱荣会立即反扑,身后刚拿下的城池更会纷纷倒戈。咱们不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那副将摸了摸鼻子,似懂非懂,“将军说是就是吧。”
元颢没有看到陈庆之的奏本,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此刻的二人,正走在魏国皇宫刻着花纹的石路上,交头接耳。
刚从巫山魂归的元颢,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湿润,正张着双唇喘息,嫔妃们争先恐后的为他揉肩捶腿,倒酒添茶,歌舞丝竹之声,仍不绝于耳,实在万分惬意。
抖抖索索的内侍轻声传报,“陛下,临淮王和安丰王有要事求见。”
“唔。。。不见!有事明天再议!”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晃动,立刻被妃子嬉笑着握在手中,“让妾身看看陛下的龙爪~~~”
那内侍却没有退下,“陛下,此事事关国本。”
“嗯?”元颢激灵一下坐起身来,烦躁的挥开了身边的脂粉艳色,“去去去!都回去!”
等嫔妃哀怨不舍,嘀嘀咕咕的离去后,这才敛好龙袍,理了理散落于地的长发,“传临淮王安丰王吧。”
浓郁的香气混杂着酒气,和熟悉的纵欲气息,还有元颢嫣红的脸颊双唇,让临淮王和安丰王皱起了眉头。
但二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陈庆之的奏本铺在了元颢眼前满是酒渍的桌案上,“陛下请看,陈庆之借口将士伤亡,多次恳请增兵,去做徐州刺史。如今还需要依靠他平定四方,若总置之不理,恐怕。。。”
元颢揉了揉昏乱的双眼,勉强看清了奏本上清秀的字迹,“今远来至此,未伏尚多,若人知虚实,方更连兵,而安不忘危,须预为其策。宜启天子,更请精兵;并勒诸州,有南人没此者,悉须部送。”
元颢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深以为然的点头,“他说的有道理。没于魏境的南人,大多不肯为孤所用,给他也无妨。”
安丰王元延明却大为忧虑,“臣以为不可!陛下请想,那陈庆之兵不出数千,已自难制;若再增增其众,他怎么还肯为陛下所用呢?权柄一去,动转听人,魏之宗庙社稷,恐怕就危在旦夕了。”
“嘶。。。安丰王言之有理,可若是陈庆之上表梁国,梁国再派援军,又当如何?当初孤在梁国天子驾前许过诺言,轻易违背的话,只怕会给梁国北伐的借口啊。”
临淮王元彧眯起眼睛,“陛下若虑庆之密启,不妨先表奏梁帝,绝了梁国的心思。”
说着自己研墨执笔,“河北、河南一时已定,唯尔朱荣尚敢跋扈,臣与庆之自能擒讨。今州郡新服,正须绥抚,不宜更复加兵,摇动百姓。”
写罢送与元颢御览,“陛下以为如何?”
元颢大为赞赏,笑着点头,“好!好!立即送去梁国。”
笑着自己接过御笔,挥毫泼墨起来,“主上以洛阳之地全相任委,忽闻舍此朝寄,欲往彭城,谓君遽取富贵,不为国计,手敕频仍,恐成仆责。”
“陈庆之见了这道圣谕,必定不敢再多话。等四海安定,再除去他不迟。”
武帝确实一早就接到陈庆之的密信,也派了几万军队,北上做做样子。可惜还没走到魏国边境,元颢的奏表就先到了。
元颢自以为聪明,可他那点儿小心思,岂能逃过武帝老辣的双眼。只是武帝深知元颢不是帝王之才,倒乐得退兵,少在他身上浪费粮饷。
浩浩荡荡的梁军,便都在魏国南侧停驻不前。
经过这些日子,那首在洛阳传唱的童谣,已经传遍了黄河南岸,甚至越过洪流,唱到元子攸苟延残喘的并州。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街边的孩子拉着手,嬉笑着跳转,口中尽是这首童谣。
率百万大军来接应元子攸的尔朱荣,在马上握紧了长槊,脸色阴沉,“天穆,陈庆之果真攻无不克?”
“主上神勇,出征以来,未尝败绩,那陈庆之不过侥幸,岂能与主上相较?”
高欢也附和道,“大都督言之有理,陈庆之所依仗的,不过元颢声名而已。如今正统天子在主上手中,前者降城,必定再次倒戈。”
尔朱荣望向车驾中一言不发的元子攸,忽然有些庆幸。
到了夏雨连绵汹涌的季节,元颢已经占据洛阳两月。
可梁国军队按兵不动,尔朱荣百万大军压境,陈庆之攻陷的四十七座城池根本不用权衡,就纷纷投靠尔朱荣。元颢手下人心浮动,所能依靠的,只剩下已不足七千的白袍军,腹背受敌,退无可退。
连日暴雨,黄河随之涨水,浊浪狂涛的咆哮,却未能阻止尔朱荣的攻势,他以自己的七千铁骑为先锋,势要拿下七千白袍。
陈庆之并不在乎倒戈的墙头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开长枪,声音在雨中传出很远,“将士们!魏军虽号称百万,不过贪生怕死的乌合之众!只要击破这七千铁骑,魏国就是我们的了!”
“生擒尔朱荣!传首高欢!誓杀宇文泰!”
“让魏国杂毛滚回老家!”
震天的喊杀声中,铁骑白袍厮杀成一团,难解难分中,谁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军队。
夏日的暴雨来去匆匆,黄昏的如血残阳透出最后一丝光亮,照着两方疲惫带血的脸,难分胜负。渐晚的天色把他们暂时分开,马蹄沾满暗色污泥,在血腥中躁动不安的暂时喘气。
尔朱荣的大军尚在黄河北岸,统领前锋的高欢和宇文泰相视一眼,都萌生些许退意---他们的铁骑,死伤显然比白袍军惨重。
“胡儿休走!”刚刚调转的马蹄被惊得踏动纷纷,河岸密林中,如天兵天将般,杀出两千白袍军,个个精神抖擞,勇力非凡,显然早有埋伏。
筋疲力尽的魏兵哪里还肯听主帅指挥,丢盔弃甲,一哄而散,纷纷逃向黄河北岸。
白袍军片刻不停,随着魏军越过黄河,占领了中郎城,背水结阵。
此后三日,尔朱荣反击十一次,次次惨败,魏军死伤无数,军心大乱。鲜红的血流进黄河,把河水染的更加浑浊。
第五十九章 天意
尝到此生唯一败绩的尔朱荣,在营帐中握紧双拳,狠狠砸向眼前的魏国地图,“吴儿!我势要杀你!传令!集合全军,歼灭白袍!”
元子攸的身子抖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高欢看着尔朱荣血红的眼睛,出言相劝,“主上万不可意气用事。此刻军心涣散,见白袍如见天兵,若再败,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不如退兵,从长计议。”
尔朱荣转而瞪着他,“不许退!至于军心。。。刘灵助!你夜观天象,看到了什么!”
谋士刘灵助楞了一下,反应不及,“昨夜天阴,看不。。。”
“嗯?”
尔朱荣从鼻子中发出冷哼,让刘灵助茅塞顿开,“是是是,臣看到了。臣夜观天象,不出十日,河南大定。”
“嗯。。。说的不错。”尔朱荣冷静下来,将视线转向洛阳,用食指划出一条路线,“陈庆之能背水结阵,元颢却没这个胆量。传令下去,缚木为筏,济自硖石,切记绕过陈庆之,先擒元颢!”
据守硖石渡口南岸的,是元颢的五千魏兵。
魏国分崩离析多日,将士们东征西战,朝不保夕,谁都不愿意再自己人打自己人,看到黑黢黢的铁骑渡河而来,装着样子应付几下,就四散而逃。
洛阳皇宫里,登基才六十五日的元颢当先逃跑,走至临颍,被县卒擒杀。魏国皇帝,再次更换为元子攸。洛阳失陷。
尔朱荣骑在马上,长槊挥出,“追!”
他要追擒的,并非元颢余党,而是白袍陈庆之,“此人乃是良将,能降不杀!”
话音未落,尔朱荣夹紧马腹,亲自引兵追了出去。
白袍军内外无援,阵脚却丝毫不乱,一千步兵结阵东反,且战且退,沿着熟悉的地形,竟安然无恙的退至嵩高山下。
七月的嵩高山,在连日暴雨后,发起了山洪。
浩荡的洪水混着落石泥流,从高接天际的峻岭肆虐而下,阻住了尔朱荣追击的脚步,也冲走了陈庆之的七千白袍。
建康皇宫。
文德殿。
因病还朝的陈昕正于殿前参拜,武帝摆手命他起身,“昕儿啊,此去洛阳,北方形势如何?”
陈昕稚嫩的脸迟疑了一下,“洛阳地形复杂,阡陌交错,难用言语明晰,请陛下准许臣以沙盘堆砌。”
见武帝颔首,陈昕踮起脚尖,把手一抹,抹出西高东低的地势,西堆秦岭,东堆嵩岳,南绕伏牛,北边绵延太行,又划出一道曲折深沟,倒满了茶水,“这是黄河,洛阳城在黄河以南。四面环山,这是城南西山,名为伊阙,城南东山,名为香山,伊河从中而过。这是。。。”
“这是城墙,这是皇宫,民宅。。。还有湖泊数十。。。”陈昕的小手不断翻搅沙堆,不多时便砌出城中景象,山水宅地,如在眼前。
侍立在殿下的朱异看得目瞪口呆,见武帝也满面惊叹,赶紧朝他拱手,“公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斯见地才能,可称当世奇才啊!臣恭贺陛下又得贤臣!”
武帝捋着胡子,笑得心满意足,“好!好!好!果真虎父无犬子。昕儿真乃将种也!传旨,任陈昕为邵陵王常侍。六官有勇无谋,也该有个人在身边出谋划策。”
说罢又停住了,“不过昕儿年纪尚小,先留在建康任职吧,省得子云回来怨我。”
朱异拱起手,露出笑脸,“陛下所虑极是,臣。。。”
“陛下!羊将军回朝了!”匆匆忙忙的内侍进殿,神色十分不好。
羊侃三个月前就到了建康,武帝封他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瑕丘征讨诸军事、安北将军、徐州刺史,率领大军去魏国,可又因元颢的上表停在边境。
近日听闻尔朱荣反攻,武帝便命他北上接应陈庆之,按理不该这么快回来才对。
朱异也有些惊奇,“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非生了变故?”
羊侃连兵甲都未卸,大步进殿,神色悲怆,“陛下!陈将军没于魏国了!”
“什么?你说什么?”武帝跌坐在皇位上,面容苍老,眉眼紧蹙。
“回陛下,嵩高山发了洪水,白袍军尽皆死散,陈将军。。。不知所踪。”
武帝捂住隐隐作痛的额角,长吁短叹,“子云呐。。。子云。。。都怨我啊。。。要是当日。。。唉!”
“陛下且莫忧伤,臣相信,家君无恙,必能回返!”稚嫩的童声把众人吸引过去,陈昕的脸上并无悲色。
武帝稍微镇定了心神,“好!父子连心,既然昕儿这么说,我也能稍稍放心了。”
朱异见状也拱手道,“天佑陛下,陛下所信的臣子,也定能安然如故。”
武帝赞同的点了点头,望向正歪头看沙盘的羊侃,“羊将军,你是最熟悉洛阳的,来看看,昕儿描画的可有出入?”
羊侃围着沙盘踱步,口中啧啧称奇,“与臣记忆中的地形全无二致,陈公子果真奇才啊!”
“多谢将军,昕愧不敢当。羊将军神勇过人,昕早已慕名,今日得见,还望将军多多指教!”陈昕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让羊侃也频频点头。
朱异是个闲不住的,看眼下无事,就打断了他们的闲话,“羊将军,我听说在魏国时,郎官们都称将军为虎,魏帝却说将军人如其名,是披着虎皮的羊。将军为证己身,以手掘殿中石地一指,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羊侃把脖子一梗,“这有何假?”
说着看向武帝,“陛下若想看,臣照样掘来就是。”
武帝连连摆手,笑骂朱异,“诶诶诶,羊将军可别听这个朱老儿的话,他一日不找事就不痛快。我的文德殿可经不起将军折腾。是虎是羊,我心中有数。”
朱异和陈昕就跟着大笑起来,羊侃也有些不好意思,抖了抖身上的铠甲掩饰。
文德殿中正洋溢着久违的欢乐气氛,却有不长眼的内侍快步进门,“陛下!江州传来消息,说,说南康王因病逝世了!南康世子已在文德殿外!”
殿内刹那陷入极静的沉默,殿下臣子惊恐的看着武帝眼角滑出的浑浊泪水,继而是嚎啕大哭,“四官啊!啊。。。”
朱异望着捶胸顿足的武帝,轻轻挥手,示意羊侃和陈昕退下。
南康王萧绩是武帝四子,自幼聪慧孝顺,节俭爱民,可惜身体一直不好,一年有半年都病着。武帝心里,其实早就隐隐有感觉,可真到了眼前,失子之痛又岂是能随意平复的。
内侍们都不敢上前去劝,任凭武帝抓紧自己的领口,撕心裂肺的哭着,“啊。。。四官啊。。。你才二十五,还有大好山河等着,你怎么就忍心离我而去啊!四官。。。”
朱异看武帝哭得差不多了,轻轻上前,“陛下节哀。唉。。。子多肖母,董淑仪走后,南康王的身子就更不好了,这也是难以回天的事。与其受病痛折磨,倒不如早些解脱,南康王生来孝顺,定不愿见陛下伤心啊。”
俞三副这才敢递出手绢,“是啊,陛下。南康世子还在殿外,陛下可要召见?”
“见,当然见。会理呢?快召会理进来。”武帝胡乱擦了两下,勉强坐直了老迈的身子。
他开始模糊的昏花双眼中,出现了一个身着孝子服,十一二岁的孩子,见了武帝,扑通跪倒在地,哽咽着俯身,“阿公。。。”
武帝望着孙儿的脸,泪又涌出,“欸,会理啊,来我身边。”
“阿公!”萧会理哭着扑进武帝怀中,满是泪水的脸,和萧绩有三分相似,透着聪慧的样子,更叫武帝心肺皆痛,“好孩子。。。你才十一岁,你阿父竟也忍心抛下你。。。”
座上爷孙抱着,哭成一团,朱异察言观色,也抹了抹眼角,“陛下,南康世子幼孤,实在可怜,臣恳请陛下格外恩待。”
萧会理哭的说不出话来,武帝给他抹着眼泪,不住点头,“对,你说的对。。。传旨,封会理为南康王,衣服礼秩与正王不殊。其余五子封侯,女封公主。”
“呜。。。臣谢恩。”萧会理勉强止住涕泣,俯首称谢。
武帝拉住他的手,“起来吧,孩子。再传朕的旨意,赠南康王侍中、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给鼓吹一部。四官生前约俭,身后的葬礼务必盛大,敕令江州送葬。”
朱异忙拱手称是,“是,臣这就交待礼部去办。”
说着顿了顿,“陛下,请问南康王的谥号。。。”
武帝喘着气,晃了晃发昏的头,“是啊,谥号,四官的谥号定什么好啊。。。”
朱异垂着泪拱手,“臣听闻南康王少嗜欲,无仆妾,事必躬亲,所有租秩,悉寄天府。如今府中还有南康王的千万钱,这样的德行,实在是恭谨简朴,堪为万世之表。”
武帝抚着胸口,缓缓点头,“好,就谥曰简。至于祭文,交由刘之麟,张缵去写。”
尚书仆射徐勉、太子詹事周舍、鸿胪卿刘之遴、中书舍人裴子野、中书侍郎朱异、尚书令到洽这六个人,原是齐名把持朝政,又能飞扬文采的大手,可周舍到洽死后,张缵就渐渐有顶替之象。
可朱异放眼望去,徐勉是湘东王妃的同族,刘之麟恨不得飞到湘东王身边,裴子野是徐勉所荐,张缵是湘东王内史张绾的兄长,连自己这个中书参事舍人,也受过湘东王的好处。武将中能当大任的,许多也都和湘东王有往来。
朝中剩下有些名气的官员,尚书左丞贺琛是尚书令徐勉的左膀右臂,顾协亦为湘东王所荐。刘显是邵陵王的人,曹义宗是晋安王的人,再除去到溉、阮孝绪、刘杳这样高洁出世的人,依附太子的就只剩下驸马殷钧,驸马的弟弟殷芸,和韦睿的儿子韦棱。
可公主死后,驸马就一病不起,殷芸也刚刚故世。除了行将就木的老臣,太子身边,惟余韦棱还上得了台面。如此孤立无援,且不懂得权谋的太子,简直让朱异心惊。
若再加上湘东王手握的重兵和大片土地,朝中情势,一目了然。
湘东王掌控着这么大的权势,却甘心做晋安王萧纲的附庸,可晋安王身边最得宠的徐摛徐陵父子,也是湘东王妃的同族。
此间诸般征兆,令朱异握紧了手心,八个字出现在他眼前—为君取之,取而代之。
第六十章 舐犊
一场夏雨,多少冲去了暑热,湘东王宫的郁郁林木带着水珠,射出清凉的光。呼吸中尽是湿润的水汽,清新而舒缓。
昭佩并不知晓自己的夫君如何在朝中布局,她所烦恼的,是又大起来的肚子。
地上隐着未干的水迹,昭佩扶着腰,慢慢地来回走动,五个月的肚子又大又重,没了初为人母时的小心欣喜,身孕就变成了难熬的拖累。
“王妃,药凉好了。”承香把散去热气的碗递来,里头是熟悉的黑色药汁,“冯医正说,这药能治手脚肿胀呢,王妃快喝吧。”
昭佩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唔。。。”
有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慌得承香忙用手帕去擦,“王妃苦不苦?吃颗糖莲子吧。”
“别。。。先拿清水来。”昭佩反复的漱了三四遍,才蹙着眉头去取润白的糖莲子,“这药里放了什么,怎么味道和之前的不一样?”
承香笑着把茶盏递给柳儿,“王妃最怕苦了,总嫌药难喝,冯医正就放了几味甜药进去,说是会好些。怎么,王妃不喜欢吗?”
“苦就是苦,甜就是甜。若不能全甜,倒不如尽苦。缠搅在一处,反倒成了怪味,更难喝了。”昭佩嚼着脆甜的糖莲子,望向自己肿胀的双手,“唉,这到底是怎么了。。。怀方等的时候多好啊,如今受罪不说,瞧瞧我都肿成什么样了。”
承香赶紧替昭佩揉捏双手,“王妃别不知足了。上回夏夫人还抱怨呢,说王妃肿了都比她瘦,还说世间安有如此不公之事。别提多羡慕王妃了。再说,生世子的时候是冬日,天冷。这回在夏日,本就容易水肿的,倒不能全赖孩子。”
昭佩叹了口气,“我倒宁愿是真胖了,总比肿着舒坦。天天不许见糖盐就算了,还要喝腥气的豆汁,唉。。。”
“弟弟!弟弟!”
奶声奶气的童音传来,才一岁半的方等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猛地搂住昭佩的腿,在崭新的纱衣上留下两个泥手印儿。
昭佩那点儿仅存的耐心和为母的爱心,几乎被这调皮的小祖宗消耗殆尽,她把腿一踢,就要甩开方等,“你们怎么看着世子的?又叫他跑到哪里疯玩了?看看身上滚的泥!一会儿都给我领家法去!”
方等走路还不稳当,可是被甩开后却不死心,又要往前冲,“弟弟!我要弟弟!”
“哎哟!世子啊,您慢点儿!”刚刚追上来,裙角也沾着污泥的承露把他一把抱起来,高高捧在怀里,才算结束了这场闹剧。
昭佩转过头去,气得七窍生烟,“弟弟弟弟,偏不要弟弟,再来一个你,我还活不活了?”
又对着承露发起火来,“你是怎么看着世子的?他要胡闹你也不拦着,瞧瞧你这一身泥,你们到底去哪了?”
方等全不怕母亲的怒容,笑嘻嘻的用泥手蹂躏承露的发髻,顷刻之间,泥点随着乱发盖在承露脸上,让她欲哭无泪,“呜。。。王妃。。。”
昭佩被她的凄惨逗得轻笑出声,再也绷不住严肃的脸色,“你这么好欺负,怪不得管不住这小霸王。承香,要不你去接替承露吧。”
柳儿也跟着偷偷笑起来,“是啊,承香姐平日能说会道的,肯定行。”
“啊?”承香大惊失色,俏脸变得刷白,“王妃饶了奴吧,奴伺候惯王妃了,可伺候不了世子。”说着狠狠瞪了落井下石的柳儿一眼。
昭佩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恨不得跳起来,“蝉翼纱不是什么难得的贵物,可这身是掺着银线织的,不说价钱,就是想再得一身,也非易事啊!”
说着就要教训方等,“你这皮孩子!”
“诶诶诶!昭佩!住手!”刚处置完公事的萧绎看见这一幕,不由分说,就把方等接到了自己怀中,“成天欺负我儿子,这回我可不依你。”
便亲了亲方等沾着泥的小脸,“是不是呀?儿子。”
“是!是!”方等开心的拍着手,可惜都拍到了萧绎脸上,把好心维护他的父亲也变成了花脸猫。
小手虽小,下手却不轻,啪啪作响之声回荡在林木宫殿间,让侍从婢女都低下头偷笑起来。
萧绎虽然被打了脸,却丝毫不以为忤,“小子,你还挺有力气的啊。”
昭佩看着他逞强的笑脸,忍俊不禁,“一对儿活宝,你就惯着他吧,总有一天真打你。”
“咳。。。咳。。。好了,孩子还小,慢慢教嘛。”萧绎抱着方等坐下,无意外的看见承露凄惨的面容,“世子到底去做什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承露嗫嚅着啜泣,“晨起时,世子瞧见王妃的衣裳好看,奴一时嘴快,就夸这裙子像蝉翼,谁知。。。谁知世子听了,就要去捉蝉玩儿,这刚下过几日雨,有蝉有树的地方全是泥,这才。。。”
“你还问呢,快瞧瞧你儿子做的好事吧。”昭佩不耐烦地打断了承露,撩起自己沾着泥手印儿的炫丽裙裾,“真气煞我也!”
“娘!娘!别生气!儿会背书!娘听!”方等挣脱萧绎的怀抱,给昭佩惨不忍睹的裙裾又添上杰作,“有蝉鸣焉,聊命黏取,退惟当蝉之得意於斯树,不知黏之将至,亦犹人之得於富贵,而不虞祸之将来也。”
昭佩愣住了,她望向萧绎,萧绎无辜的摇头,又望向方等,“这是前晋傅咸的黏蝉赋啊,你小小年纪,怎么知道的?”
方等把头一扬,“是姨娘念的。姨娘会念书,念好听。”可惜话语的逻辑依旧不清楚。
萧绎自豪不已,“好!好!不亏为我的儿子!”
说着就向方等招手,“来为父身边,跟为父说说,你还会背什么诗?”
夏日鸣蝉闹的人心烦,夏氏才挑了咏蝉的诗赋说给方等听,这一来一往,方等也只会背几首罢了,“寻长枝以凌高,静无为以自宁,邈焉独处,弗累于情,在运任时,不虑不营。”
萧绎更是大喜,“好啊!这是晋明帝的诗,好小子,有志气。”
方等受了表扬,更是洋洋自得,小脑袋晃啊晃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昭佩歪了歪头,有些迷茫,“这诗我怎么不知道?也是你姨娘念给你的?”
萧绎把方等搂住,笑着摇头,“这是我门下咨议参军王籍的诗,还没有传开呢,夏氏怎么会知道。上回我抱着方等去筵席,王籍正自得他的好诗,才让方等听见的。”
昭佩撇了撇嘴,“小小年纪,带他到处走什么。再说,会背诗也救不了我的裙子啊。这是错银线的纱,一匹得织三年啊。。。”
萧绎不好浮华,自己的衣衫都是普通成色的布料,却也看得出昭佩这身裙子值钱,“再好看,也不过是死物罢了。”
他抱着方等,语气揶揄,“方等这么厉害,我替方等赔给你,多少钱,再弄两身就是了,好不好?嗯?方等,问问你娘,好不好。”
昭佩皱着眉,轻轻跺脚,“谁要你们父子的钱,少寒碜人了。其实洗洗就好,可我赶着出门,来不及呀!”
“可别跺了,怀着身子呢!”萧绎吓得丢开方等,上前揽住她,“这时候不方便,还往外头跑,天这么热,急着去哪啊?”
昭佩不乐意的拧着头,“哼,我乐意,你少问。”
承香赶紧上前解围,“鲍夫人,蔡夫人,袁夫人。。。十几位夫人都等着王妃呢,说是有一批大宛良驹运来,要王妃先挑呢。”
“呀!还说呢,我这裙子本来就是要给她们看新鲜的,这下可好了。。。”昭佩望着一片污迹,丽容皱成一团,“不能言而无信呀,怎么办呢。。。”
萧绎本就不喜昭佩往外跑,此刻乐得看她笑话。更何况寻常人家,无论男女,都不愿接触马匹。可见昭佩这些闺中好友,尽是些不着调的野性子,萧绎思索一番,倒觉得方等难得做了件好事。
当下也不管自己脏污的俊脸,便搂着方等说些不相干的笑话,“方等,你知道晋明帝是谁吗?刚才那些诗,你会写吗?为父教你好不好?”
一旁的小厮递上湿手帕,萧绎自己接过来,给似懂非懂的方等擦着。
昭佩不满的哼了一声,转头去看正给自己擦拭裙裾的承香,那污迹虽然淡去了,却总有个印子在上头,影影绰绰的膈应人,“别擦了,左右擦不干净。”
侍立在侧的柳儿看着烟紫色裙裾上的痕迹,忽然想起进门时看见的栀子花,“王妃,相思殿前不是种着许多栀子吗?这时候花开的正好呢,要是能把栀子花暂且缝上去。。。”
“哦?”昭佩惊讶的挑起眉头,诧异于柳儿的灵巧心思,“对啊,这办法好,快去快去。”
洁白的栀子连着花萼装在竹盒中,浓郁的芳香熏人欲醉,柳儿和承香一起,十指翻动,用银线一圈圈穿插固定,不多时就把十几朵栀子缝好。
素白清丽的花朵绕着裙裾,时疏时密的蔓延,竟从烟紫色的娇艳里挑起几分娴雅,就像纱裙上本就带有的,别出心裁的花样。
萧绎没能如愿留住昭佩,本是很不满过于机灵的柳儿,可见了眼前粲然可观的别致风雅,又连半句苛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头认输,“唉。。。你们主仆同气连枝,我是斗不过,你想去哪儿就去吧,否则真可惜了这素华霜雪。”
“放心吧,我不骑,就看看,玩几个钱,总闷在王宫里太难受了。”昭佩往萧绎身上一靠,撒着娇晃悠他,“把你的相马经拿出来,说不准我能赢呢。”
“六博双陆还不够你玩的,赌马是王妃该做的事吗?”话虽如此,萧绎还是看向了小厮,“把书房里的相马经拿给王妃。”
“多谢夫君。”昭佩露出甜笑,捻了一颗糖莲子喂给萧绎,“我的糖莲子都去了莲心,只甜不苦的。”
“还是带莲心的好吃些。”萧绎摇摇头,把耳朵贴到昭佩肚子上细听,“输赢不要紧,千万小心身子,别一惊一乍的,知道吗?还有。。。”
“王爷,王妃,书取来了。”
小厮的声音打断了萧绎的交待,昭佩笑着接过来,“是是是,湘东王殿下,妾身知道了。”
昭佩的脚步轻快起来,似乎肿胀的脚腕也好了,“承露,去梳洗梳洗,把方等送到三丰那儿玩。承香,柳儿,你们两个跟着。”
孕中依然带着风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边,像一只翩翩紫蝶,染了素白的花粉在翅尖。萧绎回过神,把眼睛瞪向刚抱起方等的承露,“把世子给我。”
承露没了依仗,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只能乖乖交出方等,“是,王爷慢走。”
? ?'素华霜雪'出自晋安王萧纲的咏栀子花,暗示晋安王和湘东王的来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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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栀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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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华偏可喜,的的半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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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为霜裹叶,复类雪封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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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斜光隐见,风还影合离。
第六十一章 绸缪
天色渐晚,红日西沉,留下浓稠的暑气混着潮湿,连带阵阵蛙鸣,闹的人心烦。虽说门前有些香花,可在这临水的地界,清香未得几分,蚊虫倒招一片。
王显嗣自府衙回到家中,却不见夫人踪迹,心中不免犹疑,“懿繁,你娘呢?”
“娘出门会友了。”王懿繁已有十岁,小脸粉嫩,身量苗条,渐渐露出几分艳质来,气度竟比池中亭亭荷花胜上一筹。
懿繁身后,是抱着王珩的奶娘,王珩已有两岁,却不大会叫人,见了王显嗣,非但一声不吭,反倒把脸埋进奶娘的脖子里不出来。
王显嗣看着这一双儿女,忽然生出奇异的想法来,他对王懿繁招招手,“懿繁,还记得你长姊出嫁的时候吗?”
懿繁迷惑的摇摇头,又微微点头。她幼小的年纪,并不能理解出嫁的真正含义。她只知道,长姊梳着高耸的发髻,簪着好看的珠花,身上是华丽的,绣着繁花的料子,和平日貌不惊人的模样相去甚远。
懿繁看见明丽带笑的长姊时,心中曾升起过浓重的艳羡。可是侍婢告诉她,那华丽的衣裳只能穿一天,付出的代价,却是远嫁他乡,永不能归家。
王显嗣心思粗,根本看不出女儿的想法,他自己的想法却越想越可行,“懿繁啊,你想不想出嫁?”
“长姊呢?长姊到哪里去了?”少女的脸上泛出未知的恐惧和拒绝,“长姊不见了,懿繁要是嫁人,也会不见的,懿繁不要出嫁!”
少女无知的话语逗笑了王显嗣,“女儿啊,别胡说,你长姊好好的,怎么会不见呢?她只是到另一个家里去了,就像你娘到了我们王家。”
懿繁不说话,只是后退两步,连连摇头。
王显嗣不死心,继续诱哄道,“真的谁都不嫁?要是湘东王呢?”
萧绎入鬓的长眉,奇异明暗的双眸,混着俊美的轮廓,模糊的出现在懿繁的记忆中,她晃了晃脑袋,也没能看清。
深刻在她脑海里的,是湘东王国的奢侈华美,和湘东王妃的高贵明媚。她至今仍清楚的记得,那个寝殿中遥不可及的一切。当湘东王妃懒懒伸出手,让她走过去时,那轻纱裙裾泛着耀目的光,连长姊出嫁时的裙子,都不及其万分之一的绚丽。
还有那只玉手上戴着的金镶宝石镯子,云鬓簪着的金钗,耳边挂着的明珠,都是懿繁梦都没有梦到过的---她的娘,只有几件鎏金的银饰和为数不多的珠玉,成色也不算好。
“嫁给湘东王,是不是就能天天穿好看的裙子,戴好看的首饰?像王妃那样?”稚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企盼,懿繁早就受够了自己这身暗淡的花绫,她拉扯着自己的裙摆,忽然觉得父亲的提议很是可行。
“父女俩说什么呢?什么裙子?”
王夫人进门时不同往常的轻快脚步,和温婉面容上略有些出格的笑容,透露出她难以自抑的兴奋,“夫君啊,你是没瞧见,今日妾身陪王妃赌马,王妃穿了一身银错蝉翼纱的裙子,烟紫色的,裙摆还绣着新鲜的栀子花,真像天上仙子。”
说着坐在王显嗣身边,长吁短叹起来,“唉!别说银线了,咱们连蝉翼纱也是穿不起的。不过那些夫人们也没有见过,都围着王妃看稀罕呢。”
她的手摸着自己发髻上撑场面的鎏金银簪,“自从天子建佛寺,黄金都被拿去涂金身了,这两年贵的谁都戴不起金首饰,都是鎏金罢了。可王妃那支钗,非但是赤金的,还嵌着珍珠玛瑙松石,挂了一串碎珠紫晶,别提多精致了。”
懿繁听的心神为之向往,笑的更是开心,“真的吗?阿父,那女儿也要嫁给湘东王。”
王夫人楞了一下,“什么?”
王显嗣摆摆手,吩咐乳娘侍婢,“带女郎和公子出去玩儿吧。”
懿繁还没听够,嘟着嘴被侍婢带出去,王显嗣这才道,“我有意把懿繁送给湘东王为妾室。”
“夫君,你疯了吧!”王夫人拔高了嗓门,脸上满是震惊和失望,“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身份也不算低,懿繁怎么能给人家做妾呢?怪不得把来求亲的都打发走了,原来你存的是龌龊心思!”
王显嗣嘴笨脑子慢,说不过他的夫人,一时面红耳赤,反驳无力,“不是。。。我。。。这。。。哎呀!”
“你无非就是想升官发财,可也不能卖女儿啊!”王夫人越说越气,喋喋不休的数落起来,“是!是有那些不走正道的,让女儿给高门做妾,得了些好处,攀附上了权贵,可也遭人唾弃呀!咱们懿繁生的如花似玉的,给谁家做正妻都受不了亏待,何况咱们还有儿子,总不能叫人戳着咱们儿子说,他二姊是给人家做妾的吧?”
“唉!我就是为了珩儿啊!”王显嗣烦躁的转过身子,不去看夫人的怒容,“你想想看,我说起来是王国的常侍,可还不如那个王僧辩,咱们的儿子长大了,最多也是个为湘东王卖命的,门楣在这儿摆着,仕途好不到哪儿去。若是有个姊妹做了夫人,珩儿也能得个高位啊。”
王夫人听到儿子,似乎有些被说动了,她颓然坐下,揉着前额,“夫君说的也有道理,来求亲的那几家,跟咱们的门第也差不多,确实没什么前程。”
可说着又担心起来,“但做妾并非易事,女儿难免要受委屈,叫我这做娘的如何忍心啊。。。”
“我那几个妾室,不也过的挺好的吗?”
“胡说!”王夫人似乎被戳到痛脚,又生起气来,“要不是看在你这张老脸上,我早把她们打死了。再说,我是个难得的贤妻,不与你计较,你真以为人人都像我这么好欺负?”
王显嗣哪敢分辨,只能不再提妾室,“湘东王如今的权势你也知道些,难保没有坐天下的时候。就算懿繁暂且委身,将来未必不能做嫔御,岂不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王夫人仍旧犹疑,“可就算湘东王答应,那湘东王妃也不是好惹的啊。别看她生得可怜,却是个十足十的妒妇,听说那夏夫人日日被她毒打,连湘东王的面都见不到,更遑论受宠了。”
“那咱们就不能把懿繁直接送入王宫。”王显嗣似乎已经成竹在胸。
王夫人睁大了眼睛,“夫君的意思是?”
“母以子贵。”
花枝招来的小虫子嗡嗡绕身,让王夫人用力扇起了团扇,“是啊,总好过这么熬着。”
湘东王宫的书房中,萧绎正伏案作书信,写写停停,颇为细致。
冰鉴中偶尔发出一两声开裂的轻响,更显幽静。铜炉中燃着浓郁的香气,让萧绎不自在的皱了下眉,可想起这是驱蚊所用,便又忍了下来。
书童轻手轻脚地点上蜜烛,刚漫上来的暗色就如潮水般褪去,偶尔一阵夜风,吹的烛焰轻晃,坐在萧绎腿上的方等就咿咿呀呀的想去摸,“亮!亮!阿父,我要亮!”
书童吓得忙去关窗,萧绎停下笔,把正往桌上爬的方等抱回来,“怪不得遭你娘嫌弃,是挺闹人的。”
“谁?谁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我可都听见了。”
萧绎看着喜滋滋进门的昭佩,她的发髻已经略见散乱,裙裾的栀子花也有些蔫,只是脸上的神色仍鲜活美丽,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悦。
“多谢夫君,我赢了不少钱呢。不过都拿去请夫人们喝茶了,没能带回来。”她把相马经往桌上一放,凑到萧绎身边。
萧绎捂住了前额,“好容易方等不闹了,你又来了,这封信可真难写完。”
话虽如此,还是上赶着用锦帕给她擦额上薄汗。
昭佩十指的肿胀到了晚间,已经好了七八分,玉指捻起信,不在意的读起来,“你不是常自夸笔不停辍,文不加点吗?怎么一封信也为难?”
“是写给到溉的,阿父曾敕令我尊他为师,”萧绎学着武帝的语气,捋着不存在的胡子背那封敕令,“到溉非直为汝行事,足为汝师,间有进止,每须询访。”
昭佩笑得花枝乱颤,“小心官家知道了罚你。”
“就是怕受罚,才要给他写信的。”书童忙用镇纸压住了信,萧绎抱着方等起身,“他如今回去做国子祭酒,虽不是什么要职,却颇得阿父的宠信,所以我才字斟句酌,力求言语谨慎妥帖。”
见昭佩轻轻点头,萧绎也不欲多言,只是叹着气把正在呀呀乱踢的方等放下,“这小子真是该打,没一刻叫人安生。”
昭佩转着手上的金镶红玉戒指,冷哼连连,“打他的时候你拦着,这会儿后悔有什么用,我才不替你出头呢。”
没有开口的金戒套在微肿的玉指上,似乎有些勒,萧绎不去管地上乱跑着捉飞蛾的方等,自把那双手握住,“那么多戒指,何苦戴这个,岂不难受。改日我叫他们做个开口的,也容易调。”
这枚戒指是当初萧绎送来的聘礼中,昭佩最喜欢的,常年戴在手上,本不舍得脱掉,可一听萧绎要送新的,自然就不拿它当回事了,立刻把戒指用力摘下来握住,“夫君最好了。不过,我要更好看的,要刻三层金花,中间嵌宝石,还要。。。呀!”
话还没说完,裙裾就传来一阵大力扯动,方等竟硬生生把一朵栀子花连花带银线的扯下来,不由分说,就往嘴里塞,“唔。。。花。。。好吃。。。”
“哎呀!我的小祖宗!快松口!”昭佩欲要弯腰,却被萧绎拉住,“没事,栀子无毒,让他吃吧。”
“快把花拿下来,抱好世子!”昭佩被他揽住,不好动弹,只能赶紧叫承香,又回过头呛萧绎,“无毒是无毒,也不能叫他乱吃啊。我在外头疯了一日,那花早脏了。”
“是是是,我错了好不好?”萧绎低眉顺眼的,并不与她争辩,“疯了一日,也该饿了,晚膳有你喜欢的嫩笋腊肉,快走吧。我看方等也是饿了。”
昭佩笑着点头,跟他往书房外走。
夜风轻轻吹过,带起王宫内焚烧香茅的清气,映着远去的人影,仿佛真的远离俗世,全无纷扰。
第六十二章 点睛
“噍!啁噍!噍!噍!”樊笼中羽色炫目的梅花雀扑棱着翅膀,在单枝上竞相跳动,发出柔润清高的鸣哨。
脆生生的鸟鸣回荡在广阔的大殿中,冰鉴冒出丝丝凉气,刚沏好的茶烟袅绕着消散。案前两人对弈,两人观战,似居山林幽谧,而非庙堂之高。
武帝对面蹙眉深思,难以落子的,并非朱异,而是一个身长八尺,肩背挺拔,留着苒苒美须的男子,虽然人到中年,眼角有了纹路,清澈见底的明眸却丝毫未改,直透出浩然正气。
陈庆之没于魏国,消息全无,如今能与武帝通宵对战的,就只剩下到溉这一个了。
只是他头上的发冠透着多年反复佩戴后的黯淡,身上的朝服打着补丁,脚上的鞋子磨破了边,和身边金装玉饰的朱异大相径庭,看得武帝直皱眉头,“茂灌啊,你这身朝服穿了有十年了吧,改日命人送套新的给你。”
朱异也附和起来,“是啊,到侍中,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看看江尚书,虽说也是家徒四壁,衣裳也不像到侍中你啊。”
到溉看了一眼江革,落下白子,“臣以为,无论人衣,都是旧的舒坦,陛下就算赐了,臣也不会穿的。”
他似乎对自己这步棋十分满意,捋着胡子微笑起来,“臣虽穿不上,倒可以留给臣的儿子。”
坐在武帝身边的江革再也听不下去,忍无可忍的揭穿了装模作样的到溉,“陛下可别信到侍中,上回臣去做客,看见山池立着块丈二高的奇石,方寸间连绵起伏,横如鱼鹰相搏,纵若金龙出云,奇伟之处,非一言可以尽。臣心生喜爱,就问到侍中可否相赠。谁知到侍中说,那奇石是从江淮运来的,花了整整三百万钱啊。”
武帝大笑起来,“看来朝中只有江卿是真清白了。”
“清不清白都是次要的,能令陛下展颜的,才是臣等楷模。”江革摆摆手,似有若无的觑了一眼朱异,“陛下正身菩萨位后,许久不养笼中燕雀了,臣倒难得见到如此华丽的鸟儿。”
武帝啪嗒落子,也转头去看梅花雀暗红朱羽上的点点白雪,“花了那么多钱买来放生,捕鸟者有利可图,更要成群结队,捕捕放放,放放捕捕,终究徒劳无功。何况长日寂寞,没个玩意儿也是无趣。”
朱异的眼神从眼皮底下翻过来,透出说不清的神色,“陛下,江尚书安贫乐道,又有治国之能,做个度支尚书实在屈才了。”
“哦?那卿以为,江革可任何职?”武帝挑起眉,期待的看向朱异。
江革跟朱异向来看不对眼,他嫌他贪贿无耻,他嫌他故作清高的,实在想不明白,朱异怎么会忽然为自己求官,也饱含戒备的盯着朱异。
朱异拱起手,露出真诚和善的笑容,“武陵王在东州,颇为骄纵自负,州中政务已积压成山。辅佐武陵王的臧盾优柔寡断,不敢直言。陛下不是正为此烦恼吗?”
江革楞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朱异这是急着排除异己,要把自己踢出建康,赶到千里之外啊。他哪里能够答应,当即把手一拱,就要说话,“臣才德尚浅,无。。。”
“诶。。。”武帝把手一抬,堵回了江革的话,“朱异说的有道理。武陵王年少,臧盾又软弱,能匡正武陵王的,非卿不可啊,卿切莫推辞。”
“是啊。江尚书不是说过,子弟多在东州吗?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江尚书也算得偿夙愿,何乐而不为呢?”
朱异毫无破绽的笑脸格外刺目,看得江革胸中一滞,但武帝圣谕已下,再说什么都回天无力了,他只好再拱起手,艰难答允,“是,臣必定尽心辅弼武陵王,安定东州。”
说着乜了一眼朱异,拂下袍袖,“臣告退。”
到溉目送江革稍带郁愤的背影,直到清瘦的背影消逝在殿外葱郁小路的尽头,才回首笑看朱异,“怎么?朱舍人给我也留了好官位?”
朱异讪笑着不说话,自坐到武帝身边观棋。
武帝脸上的尴尬一闪而逝,他敲敲棋盘,似乎不想再继续这场纷争,“朝中都知道,朱异,到溉,刘之麟,张绾,你们四个平日最要好,怎么自己人还拌嘴呢?瞧瞧,一分心就要落错子。看这阵势,卿可是节节败退啊。”
“陛下岂不闻以退为进?怎么断定臣会输呢?”到溉回复神色,却并不专注棋局,只似笑非笑的望着武帝。
武帝成竹在胸,岂会怕他反败为胜,当下就要提高赌注,“卿家那块奇石,听起来倒更适合摆在宫中,既然卿家无惧,何不以奇石为注?”
到溉把牙一咬,胡子都有些抖动,“好!就以此为注!再加注一部孤本礼记,臣誓胜此局。”
“只怕卿到时不舍得送来。”武帝落下一子,步步紧逼。
到溉望着棋局,正色道,“臣既事君,安敢失礼。”
武帝不以为意,大笑着又落一子。
棋盘上围奁方局,象天法地。翻云覆雨,变化万千。棋盘外君臣对弈,步步惊心,观战的朱异也放下茶盏,看得屏住了呼吸。
胶着厮杀过后,急进的白子终于落入陷阱,大败而归。到溉无力地向后一倒,摸着自己身上的补丁,靠于软木,颓然叹气,“陛下运筹帷幄,三尺之局内亦纵横无敌,臣拜服。”
“哈哈,卿家可要记得赌注啊。”武帝的笑意发自内心,老迈的面容带着蓬勃的少年意气,亲自为败军之将解局,“瞻前而顾后,未得先患失,卿惜败于此啊。”
“谨慎总比不慎好。”朱异趁机插嘴,提起了武帝刚刚提到过的人,“臣每与张绾对弈,张绾都败于轻浮自信,可惜他如今跟着湘东王,难得回来。否则真该让他会会到溉。”
‘湘东王’一出口,武帝就露出明显的思念,“唉。。。七官也有了世子,可惜相隔不得见,七官和昭佩都生得俊,世子必定也讨喜。”
“湘东王也念着陛下啊,”到溉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直起了身子,“前两日荆州来信,湘东王让臣代为问候陛下。”
武帝满意颔首,“亏他还想着,就说我一切无恙,让他安心,安民。”
“轰隆!”
炸雷平地而起,电光照破天地,殿中闲谈的君臣三人都被震得失神,齐齐扶着武帝出门查看。
建康城上空已被乌云笼罩,曜目的闪电接连劈下,雷声轰鸣不绝,看方向,正是离皇宫不远的安乐寺。
三人的须发都被狂风吹的凌乱,几乎站立不稳。极目远眺,雷光中两条云遮雾绕,金光缠身的腾龙,嘶吼争鸣着冲向电光,竟是千载难逢的异象。
武帝在风中低吼,“快去查看,究竟何事!”
两条腾龙须臾间隐去身形,云开雾散,天光乍泄,燥烈的夏日阳光重新炙烤大地,似乎方才种种,皆为梦境。
内侍来去匆匆,很快传回消息,“陛下!是安乐寺!安乐寺有两条白龙飞走了!”
“好好的龙,怎会飞走?快细细说来!”朱异知道这异象的分量,比武帝还着急。
“是张僧繇张直秘!张直秘奉敕令为安乐寺画四白龙,其磅礴叱咤,几可乱真,可惜张直秘不肯画龙睛,云点睛即飞去。寺主不肯信,以为是妄诞自夸,张直秘拗不过,只得点睛。可才点了两条,便有雷电破壁,二龙乘云直上,生生撞塌了一面墙啊!”
武帝惊喜非常,扶着朱异,脚下仍有些站不稳当,“好!好!画龙点睛,天工神笔啊!传旨,直秘阁知画事张僧繇,即日进为右军将军。”
又把手一摆,“快备车马!我要亲自去查看!彦和,茂灌,你们也随驾。”
可惜脚步才迈出,就又有一个内侍撞进来,“陛下!陈将军!陈庆之将军回来了!”
“什么?”武帝的脚步踉跄着停下,被这喜讯冲的头昏眼花。
“是陈将军,陈将军回来了啊!陛下!”
朱异和到溉也露出惊喜的表情,“那还不快快有请!快去啊!”
殿内。
武帝端坐上位,脸上却挂着傻笑。或许一会儿该去查查大明历和星图,看看究竟是什么好日子。
“臣陈庆之完命归朝,特来拜见陛下!”
武帝望着座下光头净脸,身披僧袍的和尚,一时难以置信,“子。。。子云?”朱异和到溉也张着嘴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庆之望见三人模样,似乎有些羞愧,“臣于嵩高山遇洪水,将士尽皆死散,尔朱荣不肯罢休,大肆搜捕。臣逼不得已,只得落须发为沙门,一路逃至豫州,幸得旧友程道雍遣送,才自汝阴归国。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诶。。。”武帝回过神来,起身亲自扶起他,“天灾岂是卿所能预知的?卿以七千骑杀入洛阳,令魏人闻风丧胆,又全身而退,已立不世奇功!我不但不会怪罪,还要奖赏,重重的奖赏!”
语罢望向朱异,“传旨!陈庆之除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邑一千五百户!”
陈庆之赶紧拱手谢恩,“臣拜领圣恩!”
武帝按住了他的手,不许再拜,“子云啊,方有腾龙升天的神异,你又回到驾前,真是上苍庇佑,神佛降恩啊!况且你是落发为僧,才避过一劫,安知不是佛力?”
“是,陛下所言甚是,臣也正想到寺中进香。”
“诶。只进香怎能显出诚意?”武帝的语气带着些许责怪,神色十分坚定,“我意已决,等算出好日子,我要再到同泰寺舍身出家。”
陈庆之愕然变色,却不敢立即反驳,只能求救的看向朱异。
朱异悄悄捂住喘不上气的胸口,喉结上下滚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是,陛下圣明,臣立即命同泰寺主持此事。”
殿外乍晴的天光被高天白云浮动着隐去,笼中燕雀华丽的毛色映衬下,到溉的脸比身上灰败陈旧的朝服更难看。
武帝把陈庆之拉的更近,“既然回来了,须发也要重蓄,否则成什么样子?对了,方才说要去安乐寺,车马呢?子云,你也同去。”
朱异无力地闭上双目,使劲儿扯了一下身边的到溉,“走吧,到侍中。”
第六十三章 无遮
大通三年。
九月十五。
秋老虎来了又去,朗空万里,燥炽无云。哗啦啦一阵,便有九月半的黄叶纷纷而下,不知是遭烈阳烤焦,还是被干风吹皱。
摩肩接踵的人群蜂拥而过,各色鞋底吱呀咯啪的踩,才沾地的落叶瞬息化为齑粉,在裙裾间荡起烟尘。
挥汗如雨的,都是簇拥在同泰寺前的百姓,众人你挤我,我踩他的,都想看看皇帝的舆驾。
“哟!我好像见着皇帝了!”布衣男子的脚上只剩下一只鞋,单脚跳着嚷嚷。
“皇帝长什么样?”“有没有龙角?”“瞧见妃嫔没有?”
“诶哟!隔着帘子呢,就能瞧见影儿,看不真切!你们别踩了!”男子被蜂拥而来,也跳着想看皇帝的人,把另一只鞋也踩掉了,光着脚丫子向前跑,“嘿!里头好像有俩宫女儿,在打扇子呢!”
“退后!退后!”道路两边执仗夹驰,以为内仗的禁军用力保持队型,向后呵斥着人潮,厚重的铠甲下,个个汗流浃背,苦不堪言。
武帝今日所设四部无遮大会,其四部为僧,尼,善男,信女,旨在宣讲佛经,布施功德,在同泰寺中广结善缘,派发素斋点心。再加上好事的看热闹的,全建康城的百姓,男女老幼,个个涌上街头,引得万人空巷,盛势喧嚷。
武帝望着追随自己而来的人潮,不由露出自得的笑容,他踏下舆驾,仰望着同泰寺的金字,悠然而入。
“陛下。”老住持的身后站着云光,并监寺后堂,都合掌垂眼,呢喃着佛号。
武帝定住脚步,施然还礼。身后鼎沸喧天的人声,似乎被厚重的寺门隔绝,佛光普照之下,自成一片天地。
“陛下,僧衣已备好,请陛下移步更衣。”住持的白发白须都带着出尘的气息,声调低沉,波澜不惊。
莲花台不染尘埃,座上人六根清净,洪亮的佛音法螺遍及寺内,精挑细选出来的僧尼居士,并扶南、百济国使臣,都盘腿于拜垫之上,无觉炎热。
华盖下的阴影里,放着几个冰鉴,武帝并未剃度,以僧帽将白发叩住,嘴里念着大般涅盘经,“盖是法身之玄堂。正觉之实称。众经之渊镜。万流之宗极。。。。。。。弥盖群圣而不高。功济万化而不恃。明踰万日而不居。浑然与太虚同量。泯然与法性为一。。。。。。生灭不能迁其常。故其常不动。非乐不能亏其乐。故其乐无穷。。。。。。”
传令的宦官艰难地挤过熙熙攘攘,领着素斋素点的百姓,擦着汗跨上马匹,绝尘而去。
“报!”
宦官尖细的嗓音惊破殿内喝茶扇风的臣子,都敛衣弹冠的站起来,围上前听消息。满头大汗的朱异当先扯住那宦官,“如何?”
“陛下,陛下在同泰寺亲讲大般涅盘经,还赐给扶南、百济使臣御笔涅盘讲疏。哦,对了,陛下命法云宣讲断酒肉文,令僧尼尽皆食素,还说今后祭祀庙堂,不得再用三牲。。。”
“啊呀!谁问你这些了!”朱异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我是问你,陛下舍身没有!”
众朝臣也都凑上来,个个面色急切,“是啊,舍身没有?”
宦官咽了咽口水,哭丧着脸,“舍,舍了。。。”
“啊!诶哟。。。”朱异长叹一声,就捂着额头向后倒去,慌得周围都来扶的扶,拍背的拍背,“朱舍人!”
好容易顺过气来,却听细微的滴答声,和着温热的液体落在地上,朱异用手一摸,沾了大片鲜红的血,“嘶。。。”
他勉强用手帕捂住鼻子,颤着声继续问,“那同泰寺,这回要多少钱?”
宦官恨不得把头埋进怀里,嗫嚅道,“还,还是一万万。。。都要铜钱。。。”
“诶哟。。。”朱异两眼一翻,又要昏过去,却被徐勉一把扶住,狠狠在虎口掐了几把,总算救了回来。
或站或坐的官员也都叹着气喊起头疼,只有到溉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面目,“听说朱舍人上月在城外饮酒,还雇了仪仗,铺排吹奏,绵延十里。既然家财万贯,怎么还在乎这点小钱呢?”
“小钱?要是小钱,你一个人全出了吧!”朱异被踩到痛脚,叫嚣着从椅子上跳起来。可刚止住的鼻血又倾洒而出,他只好捂紧鼻子,嘤嘤嗡嗡的带着鼻音坐回去,“我是有钱,可有的也不是铜钱呐!再来几次,我的家底儿可就全空了!诶呦。。。”
他的惨叫在叹气的众臣中格外显眼,令人侧目,朱异却丝毫不在乎那些轻蔑嘲讽的眼神,只苦笑着看向陈庆之,“陛下这都是为了陈将军,你的命,可值一万万铜钱呐!”
陈庆之皱着眉头,颇为无奈,“既然如此,我先来,十万。”
说着拿起案前纸笔,在上头写了名字数目,后头的大臣们苦着脸,还债似的不情愿,也抖着手三万五万的写。殿内冰鉴冒出的凉气,丝毫不能缓解他们头上冒个不停的冷汗。
等朝臣们哭丧似的三两离去,朱异才捂着鼻子,几下算清了总数,自己抽着气,把短少的五十六万补上,“这帮短命的穷酸哟。。。”
徐勉看见他那吃瘪的倒霉样子,忍不住露出笑意,拍拍还愣着的宦官,“陛下说什么时候回来了没有?”
宦官失措的摇头,“没说。可看那情形,少不得一两个月。”
“知道了。”徐勉点点头,挥退了宦官,上前捞起朱异,“别嚎了!陛下一时回不来,紧急军务政务却还有一堆,赶紧的先处置。”
朱异出钱出的浑身发软,双手直抖,哪有心思跟他商讨政务,长袖一挥,拍开徐勉,按住堆积如山的奏本,“诶哟。。。把最要紧的拿出来,其余的我不管。你出的少,你管!”
徐勉也不去刺激他,自己笑着翻翻捡捡,很快抽出了一本兵部的奏本,“真正要紧的,就这一件。有个妖贼,也是个和尚,叫僧强的,能招引神魔雷电,无惧水火。聚了三万兵马,自称为帝,短短数日,叛军就攻陷北徐州。济阴太守杨起文弃城而逃,钟离太守单希宝被害,已成声势。此僧擅于蛊惑人心,百姓从之者众,必须尽快讨平,否则恐惹大祸啊。”
“和尚!和尚!又是和尚!这些秃头就没一个好货!”朱异听的心头火起,简直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我非得,非得把他们都给。。。”
话未说完,就看见了欲要出门的陈庆之,“陈将军!留步!”
陈庆之的胡子头发刚长出短短的茬,看的朱异胸口又是一滞,他忍住打人的冲动,控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羊侃刚刚出任青冀二州刺史,远离建康。如今朝中能当此重任的,非将军莫属了。我给将军十万兵马,请将军不要推辞。”
“不,不用十万,五万即可,十五日内必定还朝。”陈庆之没了发须,看着更显文弱,语气却满是勃发的英姿自信。
徐勉和朱异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难道将军不怕这妖僧的法力?”
陈庆之嗤笑出声,显然不把僧强放在眼中,“我南征北战,遍阅古今兵书,从未见过真有法力的人,不过是些障目的幻术罢了,此等街头儿戏,又有何惧?”
“好!”朱异拍案而起,显然极为欣赏佩服,“有将军这句话,我就等着看那秃头的脑袋了!嘶!”可惜他起得太猛,鼻血又流了起来,染红锦帕。
陈庆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朱舍人,秋日肃杀天干,您这症状,倒像燥邪入侵,该喝点儿燕窝润润。”说着把手一拱,“告辞了!”
留下朱异跺着脚哀叫,“还燕窝呢,我这下连米都吃不起了!”
殿外等着陈庆之的到溉迎上来,跟他说着闲话,慢慢往宫外走,“陈将军也看见朱舍人的模样了,我虽然与他交好,也看不懂他的心思。贪贿的时候花足了心思,一时又付诸流水,这不是徒劳无功,全白费了吗?”
“唉,他常要陪伴至尊,也是可怜,怎么高兴就让他怎么来吧。”陈庆之想起又要出征,心中倒快活起来,“再有几日,我就该起行了。走吧,到府上喝两杯。”
渐晚的天色带起一阵凉风,在朝臣背后,掀起片片黄叶。
比起建康的鸡飞狗跳,荆州更显得平和安宁。过了重阳,偏南的地界尽是秋雨缠绵,落在蒸水河中,泛着微润的凉意。
湘东王宫中的冰鉴早已撤去,留下长久放置的方形痕迹,承香承露正指挥侍婢们擦洗,“那里那里,还有点儿水印儿。”
白瓷碗盛着雪色燕窝,更显得清润,端着燕窝的美人却满面嫌恶,啪地把碗放下,“不喝不喝!又腥又咸的,还不许放糖,不喝!给我换碗梅子汤来!”
“这是益气的,喝了对孩子也好啊。”夏氏温言软语,毫不气馁的劝着,“冯医正说了,梅子汤要少喝,重阳一过,天也凉了,更伤胃。还是喝这个吧,只当喝药。”
燕窝的味道再不好,总比那些药汤强,两害相衡取其轻,昭佩皱着眉,终于一饮而尽,“呼!益气益气,不知益的什么气。”
说着转头问承香,“王爷呢?两天没见着人影了。”
承香端来一碟鲜果,红红绿绿,煞是好看,“听王爷身边的小厮说,最近不知怎么,太子忽然起了几个党羽,什么何敬容谢举的,一个在吏部,一个在兵部,很不同寻常。王爷让朱舍人压着,晋安王又提拔了几个,才把他们又给弹回去。王爷估计正心烦呢。”
好不容易擦干净地的柳儿捶着腰直起身来,“什么心烦,要是心烦,还有兴致召歌姬吗?”
昭佩去拿鲜果的手停在半空,钗环因头部的转动叮当作响。不过只停了一刹,她就拿起了颗山樱,“我现在有孕,这种事免不了的,随他去吧。再说,从前也是常有的。”
柳儿见昭佩神色淡然,不由恨恨跺脚,“王妃!这回和往常不同!王爷常宠爱的那个,好像也有身孕了!”
“啪嗒。”嫩红的樱桃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昭佩睁大了明眸,语带喑哑,“你说什么?”
第六十四章 惊孕
晚风轻轻掠过蜜烛,带起丝缕白烟,残阳的血色混着黯淡的烛光,落在那颗摔裂了口的樱桃上,发出令人不愉快的光。
夏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她觑着主母阴晴不定的脸和高高隆起的肚子,捻起那颗樱桃,用力丢了出去,“一个下等姬妾,就算有了,也登不得台面。”
昭佩并不理会她的话,更彻底没了胃口,用锦帕拭了拭唇角,只看着柳儿,“从哪儿听说的?”
“昨日奴嘴馋,就去厨房,想寻摸点儿新鲜糕饼,谁知迎面碰上了素丝。”柳儿说着,看昭佩有些茫然,便赶紧解释,“素丝就是传歌舞时,常站在中间,个儿挺高,腰细细的,爱簪一朵红梅花的那个。”
夏氏插嘴道,“是,我想起来了。一双横波妙目,生的是挺惹人怜的。”
柳儿看了一眼拿起扦子刺甜瓜的昭佩,接着道,“她们那些人另有用膳的地方,从不到大厨房去的,奴心里奇怪,就在墙边悄悄听。厨房的管事儿说什么只有酸梅给她,别的稀罕果子王妃这儿才有,催她赶紧走。可那个素丝横的很,嚷嚷着自己有了身孕,很快就要做夫人了,还叫管事儿的识相点儿,别只顾着奉承王妃。。。”
“咯啪”一声,象牙扦子戳在银盘上,应声而断,吓得柳儿住了声,不敢再言语。
昭佩闭上双眼,吸了口气,“是王爷亲口说,要叫她做夫人的?”
“奴,奴也不清楚。。。但素丝既然敢这么说,恐怕。。。恐怕八九不离十。。。”柳儿没了刚才的愤慨,被王妃的模样吓得浑身一抖,怯懦起来。
昭佩张开眼睛,努力控制着升腾的怒意,“听你这话,她倒挺猖狂的,恐怕不是第一天这么闹腾了。可我竟然没听过风声,想必也是王爷的意思了。”
柳儿不敢吱声,承香承露也面面相觑,殿中刹那寂然无声。
夏氏怕昭佩气伤了胎,赶紧拍拍还握着半截断扦子的素手,趁机把那利器抽了出来,“王妃,说来王爷也确实该纳妾了,就是个五品官,家里也不至于只有一妻一妾。。。就当不知道吧,也省的和王爷生气。何。。。”
“啪!”清脆的耳光结束了夏氏的谆谆劝告,她捂着红肿的半边脸,向后缩了缩身子,咬着下唇,强忍泪意。
“你不说,我都忘了。夏三丰,你也不过是个妾,别太给自己脸了!怎么,想着王爷会感激你,也给你个身孕?”带着冷笑的声音饱含侮辱,让夏氏把自己缩进角落里,恨不得立时死去。
昭佩遏制已久的怒火瞬间燃遍殿内,目光所及的侍婢,都哗啦啦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夏氏咬紧手帕,半点啜泣都不敢发出来,只默默的流泪。
承香伏在地上,冷汗贴住了后背,她听见昭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家法呢?取家法来。”
承香忙不迭的爬起身,翻出一本不厚的书,“在这儿,在这儿。”
“给我找找,姬妾私通,该如何处置。”
哗啦啦的翻书声很快停止,承香咽了下口水,慢慢念出来,“姬妾私通于外者,当处杖刑三十。”
昭佩紧攥的掌心缓缓张开,上面是五个紫红的印子,“素丝不仅私通于外,还妄图混淆王爷的骨血,罪责更深,就处杖刑一百吧。”
承香悄悄踢了一脚承露,承露抖抖索索的抬起头,“王妃,要是打死了怎么办。。。”
“呵,她怀的要真是王爷的孩子,必有上苍护佑,死不了。”昭佩的脸上强撑着笑意,前后心却都抽痛起来,语调便有些忽高忽低,“真死了就拉出去,连块儿荒地都找不到吗!”
承香承露不敢多留,立刻领命出去。
昭佩回过头,看见还缩在角落的夏氏,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她吃力的拿起锦帕,起身坐到夏氏身边,擦着断了线的珠泪,“三丰,别哭了。你难道要和气头上的人计较吗?”
“呜。。。”夏氏抽噎了一声,很快自己止住,胡乱擦干净了眼泪,“都是妾身不好。。。妾身说错了话,合该挨打。。。”
昭佩捂住心口,有些喘不上气,“萧绎。。。他要如何都好,可无论是你,还是别的人,都不能有身孕,明白吗?”
夏氏红肿的双目看见昭佩呼吸急促的模样,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伤心,赶紧来给她拍背,“王妃,您怎么了?快顺顺气。”
窗边的柳儿也赶紧把窗子开了条缝,让清凉的夜风吹进来,又抖着手沏了杯茶。
“唔。。。我没事,没事了。。。”昭佩喘过气来,靠在夏氏怀里,“立长不立嫡。。。若是方等。。。那世子之位就要落入他手,我,我又如何向徐家交待。。。”
“是,是,妾身明白。”夏氏生怕她出什么岔子,赶紧把茶水接过来,“王妃别想了,不是已经让人去处置了吗?来,喝口茶压压。”
温热的茶水让透凉的心肺稍稍回暖,昭佩摸了摸自己肿胀的眼底,“三丰,我是不是,变丑了?”
夏氏别过眼睛,擦了擦泪,这才回身摇头,“妾身刚入王宫时,王妃就是这个模样,怎么会变丑呢?倒是这两年更见风韵了。”
“是吗?”昭佩发白的双唇微微开合,似有不信,“那为何,萧绎要瞒着我,封什么夫人呢。”
那双眼睛里,含着夏氏不忍多睹的酸杂心绪,让她再次撇过头去,“王妃别乱想,都是下奴乱传,姬就是姬,王爷就算要娶夫人,也是名门世家,跟王妃商量着来的。。。再说,王妃还。。。”
絮絮的低语很快消散,夏氏给昭佩扇着风,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
湘东王宫地方虽然宽敞,舞姬歌姬也住不上单房,多是两个三个挤在一间。就算素丝这样有些身份的,也是和另一个姬妾凑合。
素丝说是有孕,到底不敢请医来瞧,肚子尚未显怀,只隐隐有些不明显的起伏,看上去至多两个月,行动自然还方便。
她能入萧绎的眼,在一众舞姬中自然是最出挑的,身段样貌处处秀美,可惜说起话来不大中听,“啧。。。这贡果也就那样嘛,有什么好的。”说着把果核吐到了地上,正碰在和她同住的姬妾脚边。
“不好你别吃啊!哼,小人得志,待会儿非硌着你的牙!”那舞姬也不是好惹的,撇着嘴,乜着眼,不屑一顾的用绣鞋把果核踢了回去。
“呵!我小人得志?”素丝染得鲜红的指尖指向自己,“好啊!等我做了夫人,你少来跪着求我。”
那舞姬多少有些忌讳,便不再理她,自己转回身做针线去了。
可刚拿起针,房门就被猛地踹开,发出‘咣当’一声闷响,把屋中两人都吓了一跳。
“嘶。。。”那舞姬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扎了手,心忖来者不善,立时噤声,吮着自己被扎出血点的指头,先退到角落里。
“哟!这全是歌舞姬的地方,哪来的夫人啊?难不成是夏夫人?”承香的大嗓门出现在门口,踹门的人却不是她,而是一个手持红木大杖的健妇。
素丝手中吃到一半的贡果啪嗒掉在地上,沾满尘土,骨碌碌滚远了。
承香展眼四顾,似乎真在寻找夏氏,“我忘了,夏夫人正陪着王妃,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说着却像刚瞧见那碟贡果,“贡果都吃上了,看来是真有位夫人。素丝,难道是你不成?”
承香和承露进了门,后面还站着几个健妇,拿的有大杖,有长凳,还有布匹草席,目的显而易见。
“不。。。不是我。。。”素丝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颤抖着站起身来,“承香姊,这是,这是做什么呀。。。王爷,王爷说一会儿要召我过去呢,我也该收拾打扮着了。。。”
“呵,我可不敢当你这声姊姊,毕竟,我没侍奉过王爷。”承香摆谱摆的够了,这才把语调一转,“还打扮什么啊?换身白衣裳,准备上路吧。”
承露就把手一挥,两个持杖的健妇大步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死死按住了素丝,拽着就往院子里拖。和她同屋的舞姬浑身发抖,悄悄趴在窗边瞅着,大气儿都不敢出。
“啊!你们要做什么!你们不能杀我!”素丝挣扎着号哭,银簪在混乱中滑落,如缎长发披散而下,更显得弱质可怜,“我做错了什么?我怀着王爷的孩子!我看你们谁敢杀我!”
可惜她那点力气,根本挣不开五大三粗的健妇,不几下就被按在了长凳上。许多已经歇下的歌舞姬都被高亢的呼喝引出来,缩在门窗柱子后面偷偷的看。
“你做错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承香有意提高嗓门,确定无遗漏的传进了每一个人耳中,“王爷前两个月都陪着王妃和世子,何时召幸过你?你这身孕,又是哪来的野种?竟敢私通于外,还诬赖王爷,胆子可真不小啊!”
“不!不!我没有私通!孩子是王爷的!真是王爷的!”素丝被死死按住,边哭边叫,形状甚为凄切,“承香姊,我错了!我不做夫人了!我不要孩子了!求你,求你高抬贵手,饶奴一条贱命吧!奴这就跪着,跪着去给王妃请罪!”
“呵,还想见王妃?不知天高地厚。”承香冷笑起来,“给我杖责一百!”
“唔。。。呃。。。”素丝还想叫,却被健妇用布条堵住了嘴。那健妇丝毫没有留情,一团布条,直接塞进了喉咙,让她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一!二!”计数声伴着红木大杖夯下去,每一杖都用了十成力气,“啪!啪!”连砸带打,根本不挑地方,尽照着腰眼脊梁这些要命之处使劲儿。
“滋!咔!”皮肉开裂声,和着筋骨断碎的刺耳闷音,渐渐成了谁也没听过的可怖怪声。
承香想起侍弄花草时,碾死硬壳虫的声响,只觉有些反胃。幸而有衣裳遮盖,没露出里头的情形,但她还是悄悄把头抬起来,望着半弯清亮的明月。
月亮的冷光混着窗棂隐约透出的暖黄灯影,勉强照出破碎纱衣上暗红的血迹,顺着素丝错位的腰背,抽搐的下身,撕裂的嘴角,大睁的双眼,滴答滴答,转瞬落满长凳,流淌至地面,顺着石砖的缝隙,似河流潺潺蜿蜒。角落里的歌舞姬都捂住嘴,发着抖,默默流泪干呕。
“啪!嘎滋!”骇人的怖声伴随着健妇洪钟般的计数戛然而止,“十八!十九!”
领头的健妇上前探了探鼻息,赶紧回报承香,“人已经断气了,您看。。。”
“王妃说了,杖责一百,半下都不许少。”承香望着抱成一团,哭哭啼啼的歌舞姬,有心绝了这类事儿。
“是!”健妇领命点头,回身低喝,“继续打!”
凳上的素丝已经彻底变了形,血肉飞溅,骨节尽开,凭谁也认不出,这是曾经夜夜笙歌,受尽瞩目的领舞。几个被萧绎召幸过的女子,根本没有物伤其类的心思,都用半散的长发遮住脸,生怕被人认出,更恨不能立即喝下半缸凉药。
随着“一百”的喝声,草席被啪嗒丢在地上,边角浸湿了还温热的血,长凳上的素丝被健妇满脸嫌恶的揪着长发扔下来,随意一裹。
冰凉的弯月略略升高,映着一路被拖去出,很难说是人,还是团碎肉的东西。
? ?这章题目是‘家法’,不知道为什么修改不了章节名称。。。郁闷(# ̄~ ̄#)
第六十五章 含贞
空蒙的水雾从窗缝和半开的门边渗进来,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让萧绎抚了抚膝头。
夜雨潇潇下着,书童添了几根蜡烛,屋内满是浓稠湿气混着烛烟的味道,不难闻,却闷的人喘不上气来。
桌案上摊着张缵的来信,满满的写着武帝舍身,尚书仆射徐勉推举太子党羽的头疼大事,以及官员调动加封的琐碎小节。
他轻轻翻开下面的一张,才看见想看的消息,“征西鄱阳王长史、南郡太守刘之遴,转为西中郎湘东王长史,太守如故。”
刘之遴系出名门,学养深厚,所着春秋大意,左氏,三传同异,都曾得过武帝的赞赏。此人是自己花了大力气才得到的,需得物尽其用才好。
“哒。嗒。”正想的入神,门外响起雨水打在伞面的声音,隐约掺了女子细微的脚步。
萧绎飞快地把信折好,丢在身边一摞信笺上,抽出本旧棋谱翻开,看着黄页上两军胶着厮杀的黑白局面。
门外人‘哗’的收起纸伞,打湿的暗朱色裙裾跨过门槛,脸上的纹路在灯影中更显密集暗沉,“七官!你还有心思看棋谱!娘未出世的孙儿都没了!没了!”
“什么?昭佩,昭佩怎么了?”萧绎猛地站起身,袍袖带翻了堆叠的书山,哗啦啦掉了一地。
“哎呀!别急着跑!”阮修容一把扯住他,脸上交错着伤心怨恨,和三分无奈,“你的昭佩没事!”
萧绎松了口气,捂着狂跳的前心回过身,“既然昭佩没事,阿娘又说什么未出世的孙儿?这笑话可不好笑。”
阮修容似乎也有些呼吸不畅,她喘息两声,还是说不出话来,只憋红了眼圈。
伺候阮修容的侍婢觑着她的神色,小心地开口,“是素丝,王妃传了大杖,把素丝给,给打死了。”
“什么?”萧绎后退半步,扶住了门扉,受潮的朱漆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黏腻,让他的手又迅速弹了回来。
阮修容略有些哽咽,“娘不要她侍奉,也不敢做主当家,娘就是想多抱几个孙儿,她还要来相逼。她的方等已经是世子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七官,你说啊!我看,她就是天生的歹毒心肠!呜呜。。。娘的孙儿啊!”说着真哭了起来。
那侍婢跟着接嘴,“奴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被拖走了,地上全是血和碎衣裳,听说还吓疯了两个舞姬。”
“别哭了!”萧绎站直身子,低吼了一声。
“呜。。。咳。。。”阮修容被儿子不善的语气吓了一跳,呜咽着不敢再哭,侍婢忙扶着她坐下,轻轻地拍背。
萧绎艰难地动了动脖子,压抑住了自己,“娘,昭佩肚子里才是你的孙儿,你这么哭着,难道不怕忌讳?”
话虽如此,素丝艳丽的容色还是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带着无声的哀怨。
“不哭就不哭。。。”阮修容吸着鼻子,攥着锦帕的手都在发抖,“娘就是气不过,气不过她那个妒妇的样子,你的弟兄们,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凭什么娘的儿子就得受她钳制?瞧着吧,看她徐家能得意多。。。呸呸呸!”
阮修容说到半路,才想起徐家的不可或缺,赶紧收住了话头,“难道你就这么忍了?一个舞姬不算什么,可怀的也是你的骨血,要是就这么算完,她以后不更无法无天了?”
萧绎听着母亲喋喋不休的数落,拳头握了又松,许久才呼出气来,“好吧,儿子去问问昭佩,不过她也有着身孕,脾气。。。”
“王爷!”柳儿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湿淋淋的拍在门板上,显然连伞都来不及打,叫完萧绎才看见阮修容,“修容!王爷!王妃动了胎气!怕是要生了!”
“哎呀!不是才七个月?怎么就要生了!”阮修容最先反应过来,敏捷的从坐榻上跳起来,当先往门外走,“快快快!七官,快走!”
萧绎的头隐隐作痛,但还是赶紧跟了上去,不忘回头喝问柳儿,“稳婆?医正?都请来没有!”
侍婢小厮们着急忙慌的在身后高举着伞,却哪里追得上他和阮修容的脚步。等到了相思殿前,众人都淋了个半湿。
“王爷做什么,我们为奴为婢的不配指斥。可也不该,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把王妃气出个好歹来,我看他怎么跟徐家交待!”
还未走近寝殿,承香愤慨的嗓音就传出老远,见了萧绎,气鼓鼓的行了个半礼,似乎不在意他究竟有没有听见。
萧绎的长发往下滴着水,模样难得的狼狈,他也不跟承香计较,赶紧去问承露,“昭佩怎么样了!”
承露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没有承香的胆色,还是不情不愿地回了话,“奴也不清楚,稳婆刚进去,医正在偏殿开药方。”
“修容。王爷。”被稳婆赶出来的夏氏缓缓行礼,阮修容却一眼看见她袖子上沾的血迹,“啊。。。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夏氏手里拿着本家法,哗啦丢进雨里,“还不是这书害的。听说有舞姬查出身孕,王妃本来也是高兴的,谁知道再一查日子,竟然跟王爷的召幸对不上,明摆着就是私通。王妃自然要用家法处置,可自己能不生气吗?”
她看着被雨打湿泡软的家法,回头望着萧绎,“王爷是来兴师问罪的?”
阮修容被夏氏眼中的诘责看的有些心虚,也朝着萧绎发火,“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什么人能有昭佩要紧?”
说着自己转过身,向着廊外大雨合掌,“母子平安。。。母子平安。。。神佛护佑。。。母子平安。。。”
夏氏不去看无言以对的萧绎,而是扶住了阮修容,“咱们急也没用,修容先到偏殿更衣吧,小心受风寒。”
明晃晃的蜡烛映着阮修容换好的干净衣物,一洗方才的狼狈,侍婢们擦发的擦发,倒姜汤的倒姜汤,殿内来来往往。
夏氏袖口的血迹已经干涸,稍减怖色,她也喝着热茶,神情又变得恭敬,“修容,王妃昏过去前,说她不再管家法了,今后王宫事务,恐怕要劳修容多费心。”
阮修容被姜汤呛得咳嗽起来,掩饰着讪笑,“咳咳。。。姜好像放多了。”
夜雨不知何时,悄悄地停了,只有屋檐滴答滴答,犹自未已的滴着水,薄薄的窗扇隔不住水声,清晰的传进血气尚存的寝殿。
或许是早产的缘故,这孩子生的又皱又小,皮肤泛着红色,让人不敢稍作触碰。
昭佩并不很累,靠在枕上,半阖着眼,听稳婆的报喜声,“恭贺王妃,恭贺王爷!是位公主!”
经过半夜风吹,萧绎的衣衫长发都已经干了,他看着稳婆包了血污衣布出门,悄悄上前看那不会睁眼的孩子。
“眉眼像你,长大必定是个美人。”
萧绎带着讨好的声音传来,不难听出着凉后的沙哑。昭佩的心口软了软,只得翻过身来,“皱成这样,哪儿看的清眉眼。你离她远点儿,小心把寒气传过去。”
“方等怀了十个月,含贞才七个月,自然不能相比,长大了就会好的。”萧绎说着捂了捂手,也不敢靠近还虚弱的昭佩。
昭佩的胸中憋着股气,她既不想多看萧绎,又不愿赶他,只能闭上双目,“含贞?”
“是,是含贞。世之所谓贤者,贞信之行也。”
“嗯,那就含贞吧。”昭佩把身子翻回去,只觉困倦,从骨缝钻出来的疲乏包围着她,帮她做了决定,“我累了,你回去吧。”
焐热的手心落在她的肩上,替她掖好了被角,萧绎浅浅的呼吸声落在耳边,“我说错了,是贞心自束的贞,好不好?这时候不能生闷气,万一伤了身子怎么办?来,打我两下吧。嗯?”
“哼。。。”昭佩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闷笑,重新睁开眼睛,“我呸!萧绎,你想后宫万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是,是,你一个我都手忙脚乱,千万个岂不要命?”萧绎软言哄着,轻柔的把含贞放到昭佩怀中,温热的薄唇贴在昭佩侧脸上摩挲,“看看咱们的女儿。”
熟悉的动作让昭佩无可奈何,“无赖。”
“咳。。。”阮修容的轻咳打断了难得的温情,萧绎立即坐直了身子,回头望去。
阮修容的脸色尴尬而无奈,她指指刚露头的红日,把怀里的方等放到了地上,“方等睡醒就要娘,又叫又闹的,我也拿他没辙。”
方等颠颠的跑到床边,抱住萧绎的腿往上爬,“弟弟!弟弟!”
昭佩的脸色阴沉下来,“是妹妹,不是弟弟。”
方等把小身子缩进萧绎怀里,“阿娘欺负我。。。呜。。。哇。。。我要弟弟,不要妹妹!”
昭佩撇过头,不去管这更加无理取闹的小子,只看着含贞皱皱红红的小脸,露出一个微笑。
萧绎赶紧抱住方等,“好了,告诉阿父,为什么不要妹妹?”
“哇!”方等嚎的更大声,让昭佩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他边嚎边叫,“阿娘那么凶,妹妹像阿娘!妹妹长大,也打我!不要妹妹!哇!”
阮修容最听不得孙儿哭,赶紧把方等从萧绎怀里夺走,“噢,噢,乖,方等不哭,走,咱们去吃蛋羹汤团饼酥好不好?”
她一面晃悠着方等,一面吩咐侍婢传膳,“快传早膳,摆到偏殿去,该饿着世子了。”
承香正端着药进来,对阮修容稍行礼,就赶紧到昭佩床前,“王妃,该喝药了。”
“我来吧。”萧绎接过碗,慢慢喂给昭佩,“宣惠记室宗懔,刚献上一本岁时记,虽只是拟稿,未成体统,却记录了许多四时风物,传说故事,都是你爱看的,正好解闷。”
他把空碗递给承香,垂着眼帘,似乎有些难以出口,“我这些日子忙,不能总陪着。”
不知怎的,昭佩就忆起生方等时,萧绎总倚在床畔,轻声念着不知名的杂书,偶尔发出一声笑,长发就跟着微晃。一本一本,不厌其烦。
偏殿传来阮修容和方等的笑声,怀里是盼望已久的女儿,加上萧绎还算温柔的眼神,仿佛昨夜的龃龉从未发生。
恍惚间,昭佩只觉有些重影,她眨了眨眼睛,露出牵强的微笑,“好。”
第六十六章 阋墙
大通三年十月己酉,武帝舆驾还宫,大赦天下,改元为中大通元年。
几个年迈的老臣,也都受了加封。中抚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袁昂加中书监。镇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平王萧伟加太子少傅。金紫光禄大夫萧琛、陆杲并加特进。司空、中军将军元法僧进车骑将军。中权将军萧渊藻改为中护军将军。中领军萧昂改为领军将军。
早已完命归朝的陈庆之,在府中设了筵席,遍请王公卿士。座下丝竹悦耳,翠袖蹁跹,座上宾主举杯,尽是欢颜。
“陈将军,老夫来迟了,还请勿怪。”白发白须,年近七十的袁昂姗姗来迟,他的腿抖得比从前更厉害,却仍旧不许人扶,自己颤巍巍的入席,举起了酒杯,“来,老夫自罚三杯!”
“好!”“痛快!”座上大臣们看他豪迈的三仰脖,都笑着起哄。
也一把年纪的陆杲却看的胆战心惊,不免略加劝阻,“诶诶诶!诸位,诸位,别急着起哄,如今袁中书再受加封,可经不起洪醉了。”
“呸!你个老东西!”袁昂丝毫不领情,反倒来啐他,“我的中书监算什么加封?倒是你,加了特进,赶紧预备着吧!”
特进起于汉,虽位同三公,见礼如丞相,却没有实权,只是个加封的虚名,唯一的好处,就是早朝时能站的靠前点儿。到了武帝这里,能加封特进的,都是走不稳路,上不得朝,约摸三两年内,就要驾鹤的老臣。所以袁昂才有此一说。
几个老臣却不以为忤,自嘲般的跟着别人大笑起来,萧琛为了证明自己,还跟着袁昂,也喝了三杯。
酒至半酣,窗外飘起了雪花,细细小小,触地即融,也未带得多少寒意,反添几分风雅酒兴。
“陈将军,此去北国,可有什么新鲜见闻?”司空元法僧的年纪比袁昂还大,今年已七十有五,看起来却比袁昂有精神。他是叛逃的魏国皇室,所以并不用侮辱性的字词称呼魏国。
朱异接了他的话,也来逗陈庆之,“是啊,陈将军刚回来就又出征,总没个闲暇。近日被我等逮住,是不说也得说了!”
陈庆之的头发胡须长得不慢,头发已堪堪在脑后抓成小揪,胡子也盖过了下巴。他爱惜地摸着自己的胡子,又就着雪景饮了一杯,等吊足众人胃口,才缓缓道,“新鲜见闻是有,可跟打仗没关系。”
“诶,在座诸位,虽然不及陈将军,却大都上过战场,要是跟打仗有关系,反倒不算趣闻了。”
“就是就是,陈将军快快请讲!”
老臣们喧闹起来,丝毫不输少年。
陈庆之却不指名道姓,先摇头晃脑的念了一段文章,“吴人之鬼,住居建康,小作冠帽,短制衣裳,自呼阿侬,语则阿傍。菰稗为饭,茗饮作浆,呷啜蒪羹,唼嗍蠏黄,手把荳蔻,口嚼槟榔。乍至中土,思忆本乡。急手速去,还尔丹阳。若其寒门之鬼,仓头犹修,网鱼漉龞,在河之洲,咀嚼菱藕,捃拾鸡头,蛙羹蚌臛,以为膳羞。布袍芒履,倒骑水牛。沅湘江汉,鼓棹遨游,随波遡浪,噞喁沉浮。白纻起舞,扬波发讴。急手速去,还尔扬州。”
这一大篇洋洋洒洒,尽是羞辱梁国之词,大臣们的脸上就不太好看。袁昂的暴脾气上来,破口大骂,“这是哪个胡儿乱吣的鬼话?陈将军,你说出名字,看老夫把他肚肠都踹出来!”
陈庆之叹了口气,“当日元颢登基,我为侍中,魏国的几个旧相识就请我喝酒,谁知杨元慎也来了,他是北方士族,自然不服气,当时就指斥大梁的奢靡无道。后来我惊了马,卧床休息,杨元慎又说能治我的病,念了这一段,说是驱鬼。”
袁昂一拍桌案,吹胡子瞪眼睛,“陈将军就该当场揍他一顿!唉!”
朱异也叹息摇头,“这胡儿着实猖狂。”
“我倒觉得,杨元慎说的有些道理。”陈庆之不急不气,又饮数杯,“江北虽为戎狄之乡,却越来越重视衣冠礼乐,道统宪章,甚至隐隐有越我梁国之像,岂能不令人忧心?”
朱异点点头,深以为然,“胡儿口中虽然轻视我大梁,所作所为,却分明要把正朔搬到魏国。没于魏国的中原士族,无不人心思变,长此以往,的确不妙啊。”
袁昂哼了一声,不大痛快,“有什么用?秦朝玉玺,今在大梁,料胡儿翻不起浪头。”
陈庆之举起酒杯,忽然发笑,“诶,我的意思是,从前诸位吃过败仗的,多为着轻敌。今后与魏国交战,要拿出真本事来,好好让那些魏人尝尝厉害。”
“陈将军,这话你跟自己说就是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嘿!上不得战场喽!”
“呸!你自己是老骨头,可别带上我们。”
老臣们说说笑笑,仿佛真不在意。可互相看着对面的白发白须,想起武帝的看破红尘,心中却都满溢着隐忧。
薄雪慢慢覆盖建康,东宫的地面,也成了似有若无的白,自下而上的阴冷叫人害怕。
何敬容和谢举都是从太子身边起家的,与太子自然无话不谈。
谢举看了一眼高大白皙的何敬容,先开了口,“臣本已得恩诏,入为侍中、五兵尚书,可才短短数日,怎么就迁掌吏部了呢?若只是臣一人,倒不算什么,可敬容兄是受尚书仆射徐勉推举,进为吏部尚书的,怎么忽然就改为太子中庶子了呢?殿下,如今的情势,对东宫实在不利啊。”
太子近日养息得宜,总算不再瘦骨嶙峋,可眉目之间,难免还有郁气残存缭绕,“这都是天子的意思,我只是太子,纵然有心也无可奈何啊。”
“至尊久在佛寺,即使回宫,也不理政务。什么天子之意,分明就是那个朱异恃宠而骄,要对付太子啊!”何敬容气怒交加,言语不善。只是映着鲜丽的衣冠,白皙的面容,秀美的须眉,并无骇人之处。
谢举也是愤懑难平,“那个朱异除了阿谀奉承,贪敛聚财,还有什么本事?可恨至尊惟朱异之言是从,军旅谋谟,方镇改换,朝仪国典,诏诰敕书,全在他一个人手里。如今竟连臣子的升降任用也要掺一脚,这还是萧家的大梁吗?”
太子蹙着眉,唯有叹气而已,“他再放肆又能如何呢,我曾多次上书,痛陈朱异恶行,可阿父非但不闻不问,更斥责我不安分守己,只知嫉妒能臣。”
何敬容和谢举面面相觑,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何敬容觑见太子的神色,只能把最坏的消息放出来,“可是臣听闻,朱异如此嚣张,好像与晋安王有关。。。”
“什么?”太子跌坐在案前,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和颓败,“晋安王,晋安王是我的亲弟弟啊!”
太子呢喃半日,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你糊涂了吧,是湘东王,还是邵陵王?”
“殿下,臣清楚着呢。”何敬容深深叹了口气,颇为不忍,“殿下总疑心湘东王,湘东王也确实多有不轨之处,可他非嫡非长。。。”
“是啊,湘东王和晋安王自幼交好,如今也是书信来往不断。。。”谢举也有些说不下去,但他狠狠心,还是以实情相告,“晋安王是至尊三子,与太子同母,豫章王又远在魏国。若是殿下失宠,那太子之位,就非晋安王莫属了啊!”
“安知湘东王不是受晋安王的指使呢?殿下要早作决断啊!”
“够了!”太子捂住耳朵,急促地喘气,“够了!都别说了!阿娘临终前有交代,无论何时何事,都不得伤害三弟五弟,如果他真有此心,我就,我就拱手相让吧。。。”
“殿下!一国储君之争,哪有相让的道理?长子尚在,三子何能安心?只怕到时,殿下性命难保啊!”
“二位的心意我领了,此事就不要再提,由他去吧。”太子被魏雅扶起来,无力地坐回正位,“二位无须焦急,尚书仆射徐勉,是个难得的忠直之士,如今朝中能抗衡朱异的,唯他一人。他若知道此事,必会为你们做主的。”
朱异善于干忤天听,徐勉岂会是他的对手。谢举就还想出言,却被何敬容扯了一下,只得作罢。
何敬容拱起手,挑最好的消息来说,“东宫直阁兰钦连拔数城,大破魏军,斩魏将曹龙牙,传首京师。更讨平桂阳、阳山、始兴叛军,破天漆蛮帅晚时得。已被封安怀县男,邑五百户。至尊现在很是倚重他,朱异也不敢对武将下手。”
太子吁了一口气,身子放松不少,“好。好。”
谢举很有眼色,“从前的东宫直阁,心都不在东宫,兰钦才是真正的东宫直阁啊。”
絮絮说了些不要紧的话,何敬容和谢举便都各自告退出门,踩着细雪离开东宫。
太子妃蔡氏似乎早就等在门外,朝臣前脚出殿,她后脚就端着汤水进殿,正看见捂着前额,伏于案上的太子。蔡氏赶紧把汤水放在一旁,上前抚慰,“殿下议事劳累,妾身炖了参汤,殿下用些吧。”
“兄弟阋墙,我还有什么心思用参汤!出去!出去!”蔡氏正撞在太子的火头上,被夫君的怒气吓了一跳。
太子吼完,似乎也有些后悔,便扯了扯蔡氏朴实无华的衣袖,“我。。。”
太子妃哪里懂得前朝争端,不禁委屈起来,“什么兄弟阋墙,你无非就是见异思迁,宠爱那个龚氏罢了。要是真容不得我们母子,干脆出了妻,叫她做太子妃吧!”
她见太子说不出话来,更要发作,“我嫁给你二十一年,什么委屈不曾受过。你要简朴,我就没再穿过绫罗,戴过金银,你要妃妾,我专捡贤惠貌美的给你娶,我哪里做的不好,不足,你说出来,我都能改,要打要骂,也但凭君便。可欢儿是你的长子,你自己说说,多少日子不曾召见他了?”
太子更无颜面对发妻的指责,只能满面愧色的道歉,“都是我不好,对不住你。唉,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晋安王,邵陵王,湘东王,个个心怀异志。别人也就罢了,晋安王可是我的亲弟弟,叫我如何不怒不伤心呢?”
太子妃却全无所惧,“呸!他们算什么东西!你是长子,皇位自然是你的。就算有什么阴招,咱们还有欢儿呢。欢儿是你的长子,官家的嫡孙,继承大统,理所应当。瞧着吧,轮都轮不到那些没良心的东西!”
“妇人之见!”太子无奈至极,只能又温和了语气,劝告蔡氏,“腹背受敌,群狼环伺,我都焦头烂额,欢儿又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
他看着蔡氏仍旧美貌的脸,却全无欣赏的心情,“倘若有朝一日,我不能保住性命,你千万不可让欢儿争位,否则就连他也保不住了!谨记谨记!”
太子妃茫然的点点头,忽然哭出声来,“东宫已到如斯境地了吗?”
太子泪眼相望,更自无言,蔡氏扑进太子怀中,紧紧抱住了他,“殿下!”
第六十七章 银狐
山林间一层薄雪,似遮非盖,正逢冬狩的好时候。
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时驰骋弋猎,是萧绎最不肯错过的。
湘东王出猎,自然人马煊赫,臣属军将,浩浩荡荡一大片,很快进了山。
张绾白皙的脸衬着厚厚的雪毛披风,透出几分红润,里面穿着软缎广袖,手上无弓,背后无箭,嘴里咿咿呀呀唱着不成调的曲子,骑在马背上一摇三晃,分明是个风流浪荡子,哪有半分打猎的模样。
放眼望去,扰攘的人群马堆中,十有八九都和张绾一副打扮。
“哎。。。呀呀。。。”张绾身边的白面郎君哀叫着,被侍从手忙脚乱的扶下马,“张内史。。。我闪了腰了,烦劳替我告声假,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拍了一下马背,“你这畜生,走那么快,想颠死我啊。。。哎哟。。。”
“嘶!”那马似乎很不服气,踏着蹄子昂头,长长嘶鸣了一声。
“呃。。。唔。。。”白面郎君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吓得晕了过去。
后面的人早就叫苦不迭,瞧见这一幕,也都跟着叫的叫,昏的昏,个个闹着要告假回府,场面乱成一团。萧绎回过头来瞧见,脸上写满无奈。
王显嗣不满的小声嘟囔,“每回都是他起头,娘娘腔腔的。。。”
萧绎看了他一眼,只当没听见。
“诶诶诶!诸位,诸位!诸位听我一言!”张绾把马掉转过来,挥了挥右手,长长的袖口飞舞在雪景中,格外飘逸好看,“马到山前,哪还有回头之理?况且此时回转,岂不扫兴?诸位要真是支持不住,干脆在这儿歇一歇,温点儿酒,对酒当歌好不好?”
此言一出,大得众人欢心,场面立时忙乱骚动起来,“好好!”“来,把毡子铺上!”“你去笼点儿火!”“我还带了鱼乍!”“这儿有五味脯!”衣中袖中,侍从包袱中,转瞬掏出一堆美味。
张绾把他们安抚下去,苦笑着策马进到萧绎身边,“臣也无可奈何,王爷就带将士们去吧,臣在这儿陪他们喝酒好了。”
“得了,你穿成这样,肯定早有预谋。”萧绎扯了扯张绾那身漂亮的新衣裳,回头对着王显嗣叹气,“我们走!”
语罢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驾!”王显嗣也催动马蹄,带着兵将追上去。
冬季的猎物虽不比夏秋丰盛,却胜在林木凋零,白雪清净,让兽禽难以藏身。萧绎策马奔出不远,就遥遥望见三头狍子,两公一母,后臀的白毛在浅棕的身子上格外显眼。
萧绎“唰”的一声抽出箭,搭弓对准了最大的那头,连发三箭。身后“飕飕”风声过耳,王显嗣也射出三箭。三头狍子应声倒地,电光火石间,分辨不出谁射中了哪只。
小兵拎着猎物的腿回来,翻看箭上的刻字,“王爷射中两只,王常侍射中一只。”
“好!抬下去吧。”萧绎挥挥手,边展望四周情况边继续前行,“王常侍,你听说东宫的喜事没有?”
“听说明年开春后,太子要将妾妃龚氏之女,庐陵长公主,嫁给王漩。王漩是王锡之子,王琳之孙,也算门当户对。”
“我记得,王常侍有个小儿子,有三岁了吧?”
王显嗣跟不上忽然转换的话头,迟疑的看了看萧绎,“是,幼子珩儿,刚满三岁。”
“珩?”萧绎的眼睛转了过来,“王行珩?”
“正是。”王显嗣心里跳起来,他觉得萧绎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怎么?这名字不好吗?”
“呵,不是不好,是我想给公子改个名字,不知王常侍可否愿意?”
王显嗣哪里敢说不,赶紧点头道,“王爷赐名,自然最好不过了。只是不知,是何好字?”
“琳,王琳的琳。”萧绎攥紧缰绳,加快了马蹄,他看向愣在原地的王显嗣,忽然笑起来,“怎么?王常侍害怕了?”
“不,不,臣遵命。”王显嗣反应过来,扯出一个牵强的苦笑,赶紧跟了上去。
后头的小兵窃窃私语,“王琳是儿子,那太子岂不成了孙子?嘿,咱们王爷可真会埋汰人。”“可不,幸亏。。。”小兵看见王显嗣刺过来的眼神,顿时闭上了嘴。
如今天寒食少,獴狸兕兔,狼狈虎豹之类的都难觅踪影,猎了半日,也只得三五獐子野雉,毛色尚算鲜亮,配上前面的狍子,收获不多不少,正好够回程。
萧绎闻见远处飘来的酒肉香气,知道那群人在胡闹,也想去凑个趣,便要调转马头。
“哇。。。嗷。。。”似豺似狗,带着婴儿尖利的声音,伴随着两道白影一闪而过。王显嗣低声喊道,“王爷,银狐!银狐!”
荆州地处偏南,狐狸本就不多,银狐更是十年难得一见,萧绎来不及多想,双臂一张,拉弓便射,“嗖!嗖!”
破风声带起两头银狐的哀鸣,小兵拎着脚提回来时,都还能喘息,灵诡的大眼中生机忽明忽灭,“王爷神勇,两箭皆中!”
“先别拔箭,否则血染了皮毛,就不好看了。这两张,给我完完整整的剥下来。”萧绎自得一笑,转眸看向王显嗣,“一张做王妃的生辰贺礼,一张送给王琳,当更名的贺礼。”
马队载着猎物缓缓而归,被围在卿士中的张绾半醉不醉,遥遥举起酒杯,“王爷!有好酒啊!快来!快来!”
冬日天黑得早,加上傍晚时雪越下越大,王显嗣回到府中时,天已全黑了。府中的灯火星星点点,映在雪上,泛着暖意。侍从牵走了马,他把狐皮夹在腋下,大步进门。
“夫君,你回来啦?”王夫人迎上来,一眼看见了雪白的皮毛,“呀!这么好的狐皮,哪里来的?”
“王爷猎来的,”王显嗣看她抱着狐皮,喜爱的摸来摸去,眉心愁容未减,“是给珩儿改名的贺礼。”
王夫人抬起头,望见他的脸色,不由诧异,“改名?改什么名?”
“琳,王琳的琳,琅琊王家,那个驸马都尉,中书侍郎,王琳。”王显嗣狠狠捶了一下桌案,长叹出声,“唉!这对琅琊王家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咱们算把人给得罪透了!”
“那岂不是。。。”王夫人压了压心头震动,强自安慰夫君,“不过咱们跟琅琊王家没有来往,你又不是太子的人,也不算什么大事。可王爷。。。这又是唱的哪出?”
王显嗣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咕噜噜喝了下去,“吏部郎中王锡,就是王琳的儿子,他可是跟张缵齐名的,可就是为人傲气了些,得罪过王爷。。。”他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听张绾说,当初王爷以表兄亲戚为由,曲意结交,谁知那王锡却死忠太子,说了几句不客气的难听话。。。”
“唉。这种事,咱们也掺和不着,听王爷的就是了,”王夫人生性谨慎,一听牵扯到了太子,就不欲再多言,“说不准,咱们家这个王琳,也能做中书侍郎,驸马都尉呢。”
“阿父!阿娘!”稚嫩的少女声线从门外传来,王懿繁身上穿着半旧的棉衣,布料颜色却都好看,衬的小脸红彤彤的。
“阿父总算回来了,”她这两年长大了些,不再蹦蹦跳跳,但走起路来还是带风,裙裾像花一样旋转着,欢快地跑到王显嗣膝前,一把搂住了父亲,“阿娘说,阿父不回来就不能开饭,女儿好饿啊,肚子都饿瘪了。。。”
“诶?”那张银狐皮洁白无瑕,泛着水润的光泽,让人不得不注意,王懿繁飞快地摸了一把,眼中带着欣喜,“阿父,这是哪里来的?真好看!”
“王爷猎来的。”王显嗣看着女儿万般欣喜的眼神,轻咳一声,“王爷猎了两张,一张给了王妃,这张是特意给你的。”
“啊?给我的?王爷还记得我?”听到是给自己的,王懿繁连忙拿起来,围在自己脖子上,“真暖和。。。阿娘,你看,好不好看?”
“好,好看!我们懿繁天生丽质,穿戴什么都好看。”王夫人怀疑的看向王显嗣,被他前后不搭的鬼话弄得有些糊涂。可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也不好当面质问,只能先岔开了话,“女儿啊,你不是饿了?走,咱们先用膳去好不好?”
王懿繁恋恋不舍的把狐皮取下来,“明蔷,好好收到我柜子里。”
那叫明蔷的侍女微微躬身,赶紧答应着抱走,王懿繁这才牵起王夫人的手,“阿娘,阿父,用膳吧。”
府中的灯影很快随着厚重的积雪熄灭,内外只余簌簌落雪声,偶尔夹杂着遥远的犬吠,也很快就隐入黑暗。
万籁俱寂后,只剩王懿繁的窗内还燃着一盏灯。他们家用不上蜜烛,只是沁了油的棉线,摇曳着发出暖光。
她用指尖在窗纸上戳破个小洞,冷风顺着灌进来,微拂过炭盆,引得火星明灭了一刹。灯光顺着小洞撒到窗外,勉强照出一点雪景,又白又糯的大片雪绒粘连着,一层层贴到地上,让她想起绵软香甜的白糖糕。
王显嗣的门第不高不低,家境不穷不富,但为人节俭,是不许半夜点灯的,更遑论冬夜里把窗上的竹篾纸戳破了。穷人家连塞窗的茅草都没有啊—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阿父这句口头禅。
她往常都是很听话的,既不悄悄点灯,更无毁坏物件—偶尔一次也没有关系吧。毕竟,他们这个王家也是士族,不大显赫的那种就是了。
今夜不知怎的,她就是难以入眠,就想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她一遍遍回想着萧绎模糊的脸,紧了紧脖子上围着的狐皮。
她轻轻晃着铜灯台,雪地上的影子就变成千奇百怪的模样,可惜,里面没有一个像萧绎。或许并不是没有,而是她真的记不清了。
可惜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上次,莽撞的冲进王府—害怕别人笑话是一回事,可要是撞见湘东王呢?他大概不会喜欢冒失的女子吧。可是,怎么样才能再见他一面,看清他的脸呢?
她摸了摸微烫的双颊,从前,只有发起高热,才会变成这个温度的,难道自己又生病了吗?她浑浑噩噩的想着,睡意渐渐袭来,最后缭绕在脑海中,仍不肯散去的,还是那个问题,要怎样,才能再见他一面呢?
第六十八章 星陨
冬去春来,光阴荏苒,菩提树枝头的细雪化尽,春雨滴在上面,就绽出嫩叶来,再经夏日烈阳炙烤,秋日凉风吹拂,便重新飘落于地,碾作尘烟。又一年的轻雪落在上头,成了别无二致的白,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去岁,还是今冬。
几个孩子正嬉笑着站在墙根,用木尺丈量比对身高,你长了一寸,他拔了半尺的,吵吵闹闹,异常欢腾,“呀!你垫脚尖!”“胡说!你才作弊!”
贺琛背着手从窗口望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徐仆射的孙儿都这么大了,何苦再劳心劳力呢?朱异也没什么野心,总不至于谋反吧。”
徐勉扶着桌案起身,老迈之态尽显,“自从去年回宫后,至尊就越来越少露面,朱异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他只顾自己的前程荣宠,全无半分忧国忧民之心,又与太子素来不和,晋安王更升了骠骑大将军,桩桩件件,叫我如何能安心呢?”
“太子身边还有何敬容,徐仆射数次推举,至尊定会放在心上的。”
“唉。。。何敬容是有几分才干,可他就算继任为仆射,也绝斗不过朱异。我与朱异同朝为官,胶着了大半辈子,深知他的厉害。”徐勉按住窗棂,眯起了眼睛。外面的阳光落在雪地上,格外刺目。
贺琛想起至尊对朱异的袒护,也是大为忧虑,可徐勉都无能为力,他就更说不上话了,“徐仆射无需忧心,只要您在一日,朱异就绝不可能独霸朝堂。”
“就怕。。。就怕我不在啊。。。”徐勉的白胡子微微抖动,从头到脚,满溢着岁月流过的陈腐气息。
贺琛惊惧的看向徐勉,被他吓了一跳,“徐仆射,您正当盛年。。。”
“行了,我心里有数,”徐勉抬了抬手,打断贺琛的宽慰,“这两年,我常到深夜才能入眠,可天还未亮,就又转醒,膳食也与日俱减,恐怕没多少熬头儿了。我如今忧心的,并非子孙家业。。。”
他望着窗外捧雪嬉闹的孩童良久,才继续道,“要是能把朱异带下去,我也能瞑目了。可惜那老儿越活越精神,恐怕还得三四十年啊。”
贺琛拍了拍自己华丽的衣袖,“下官高爵厚禄,饱食终日,正愁没有报效仆射的机会,这次,就让下官上书至尊吧。”
徐勉叹了口气,“千万记得加封密奏,更不可指名道姓,只怕落入朱异手中,会让贺左丞受牵连啊。”
皇宫。
寝殿中燃着比往年更多的火盆,暖的如置身春日。
武帝虽然还算康健,到底年纪摆着,有时也不得不服老。对面的朱异头上冒汗,把外袄解了下来,武帝却不让内侍拿走,“你不穿,给我披着,我怎么还觉得有些冷呢?”
“食素的确使人心静体凉,”朱异觑着武帝的神色,试探道,“可如今是冬日,该略吃些牛羊,多少暖暖身子。陛下这个年纪,腰围才二尺,实在叫臣看的心疼。”
武帝微微一笑,“你的话不无道理,求佛贵在心诚,不在外物。可我自己也没有胃口,还是算了。”
内侍蹑手蹑脚的进来,手里捧着密封的表章,“陛下,贺琛贺左丞有密奏呈上。”语罢看了一眼朱异。
武帝皱起眉头,似乎不大高兴,“什么密奏要送到这儿来?不是说都交给朱舍人吗?”
内侍高高举着表章,不敢回话。
“呵,臣还记得,贺左丞年轻时,容貌端方,举止闲雅,每次进宫朝见,陛下都要留人半日,朝臣们都说,上殿不下有贺雅。就算如今老了,陛下也不至拒人于千里之外吧。”朱异似乎很不怕武帝,话里带着刺,“既然是密奏,臣不好在场,就先告退了。”
“诶。。。朱卿留步。。。”武帝无奈的喊住他,示意内侍把表章递过去,“老了老了,倒更小气了,来,你念给我听。”
朱异忍不住露出得逞的笑来,“是,臣领旨。”
他抖抖簇新的袍袖,展卷沉声念起来,“臣荷拔擢之恩,曾不能效一职;居献纳之任,又不能荐一言。窃闻‘慈父不爱无益之子,明君不畜无益之臣’,臣所以当食废飧,中宵而叹息也。辄言时事,列之于后。非谓谋猷,宁云启沃。独缄胸臆,不语妻子。辞无粉饰,削槁则焚。脱得听览,试加省鉴。如不允合,亮其戆愚。”
“其事曰:圣躬荷负苍生以为任,弘济四海以为心,不惮胼胝之劳,不辞癯瘦之苦,岂止日昃忘饥,夜分废寝。至于百司,莫不奏事,上息责下之嫌,下无逼上之咎,斯实道迈百王,事超千载。但斗筲之人,藻棁之子,既得伏奏帷扆,便欲诡竞求进,不说国之大体。不知当一官,处一职,贵使理其紊乱,匡其不及,心在明恕,事乃平章。但务吹毛求疵,擘肌分理,运挈瓶之智,徼分外之求,以深刻为能,以绳逐为务,迹虽似于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旷官废职,长弊增奸,实由于此。今诚愿责其公平之效,黜其谗愚之心,则下安上谧,无侥幸之患矣。”
武帝听罢,默然不语。贺琛书中所奏,才短量小,谄谀奸佞,诡竞求进,作威作福,不说国之大体的人,虽未指名道姓,却十有八九就是朱异和几个宠臣。
朱异见武帝不说话,心里就是一沉,他丢开表章,冷笑连连,“陛下也以为,贺左丞言之有理吗?若有真凭实据,何不指名道姓,罗列罪状?这样偷偷摸摸,不清不楚的绕着臣送密奏,究竟居心何在?”
武帝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是第一回被臣子诘责,又有朱异的逼迫,难免挂不住脸面,立时拍案大怒,“来人!主书何在!”
自从信了佛,武帝就难得发脾气,这还是十几年来的头一遭。那内侍吓得连滚带爬,赶紧出去把主书叫进来。
“臣在,臣在,陛下请讲。”主书抖抖索索的铺好纸墨,握起了笔。
武帝喘着气,吹胡子瞪眼睛,“謇謇有闻,殊称所期。但朕有天下,四十馀年,公车谠言,见闻听览,所陈之事,与卿不异,常欲承用,无替怀抱,每苦倥偬,更增昏惑。。。。。。。朕无则哲之知,触向多弊,四聪不开,四明不达,内省责躬,无处逃咎,尧为圣主,四凶在朝,况乎朕也。能无恶人?但大泽之中,有龙有蛇,纵不尽善,不容皆恶。卿可分别显出,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某官长凶虐,尚书兰台主书舍人,某人奸猾,某人取与。明言其事,得以黜陟。。。。。。卿云‘百司莫不奏事,诡竞求进’。此又是谁?何者复是诡事?。。。。。。是故古人云:‘专听生奸,独任成乱。’犹二世之委赵高,元后之付王莽。呼鹿为马,卒有阎乐望夷之祸,王莽亦终移汉鼎。宜各出其事,具以奏闻。”
叱责诘问贺琛的敕令,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大张,武帝这才满意,“去,立刻交给贺琛!今后非军国大事,不得擅自密奏!”
主书点头不迭,哪敢多留半刻,赶紧捧着墨迹未干的敕令,一溜烟儿走了。
朱异的脸色由冷转热,殷勤的上前给武帝倒茶顺气,“陛下消消气,贺左丞定是个知错能改的人。”
“嗯。。。”武帝吁出一口气,喝着茶动了动眉眼,“这茶怎么没味道?”
“茶香哪及酒香浓?雪日最宜饮酒,宫中佳酿,梅蕊添香,臣陪陛下小酌数杯如何?”
“取金樽来!”武帝被他说的嘴馋,自然无不允准。他亲手斟满两杯,酒香随着晃动的清液四溢而出,“这可是刘白堕亲手酿制的鹤觞,好不容易才从魏国弄来的,便宜你了。”
“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鹤觞着实是好酒。”朱异也笑了起来,浅酌慢饮,“臣听闻,魏国南青州刺史毛鸿宾路遇贼寇,贼寇饮之皆醉卧,遂被擒获。此酒香美,劲头却大,恐怕臣今日是迈不出殿门了。”
“那又何妨?”武帝咂咂嘴,颇为惬意,“难道偌大的皇宫,连张床也找不出来吗?”
朱异不说话,只对着窗外雪景频频举杯。
武帝颇为不满,轻轻敲了敲桌案,“爱卿怎么不言语?”
朱异转过头来,神色坦然,“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哦?听卿言下之意,是正得意非凡了?”武帝有意曲解,拿话逗他。
朱异没忘记溜须拍马的看家本领,“能与陛下对坐饮酒,换了谁都会得意。”
可惜今日不是个能静酌谈心的日子,才寥寥数句,就又有内侍进殿。
武帝烦不胜烦,语气闷郁,“又有何事?”
“回禀陛下,魏国传来消息,尔朱荣暴毙!”
武帝激动的差点碰翻酒杯,幸而朱异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金樽,“快细细讲来!”
“是!”那内侍口齿伶俐,娓娓道来,“尔朱皇后,就是尔朱荣的长女,在十一月初一诞下皇子,魏帝以此为由,请尔朱荣入宫看望外孙。尔朱荣在明光殿拜见过魏帝,光禄少卿鲁安就带兵冲上来,尔朱荣以为是刺杀,竟然投向魏帝,想保护他。谁知魏帝早已横刀膝下,一刀便结果了尔朱荣。跟随尔朱荣进宫的元天穆、尔朱菩提也都被杀。魏帝欣喜若狂,亲登阊阖门,大赦天下。”
武帝频频点头,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好!好啊!怪不得夜观天象,见北方有明星陨落,原来是照映此事。尔朱荣一死,魏国小儿也活不了几日了。”
朱异趁机进言,“陛下,此良机千载难逢,万不可错过啊!”
“对!对!”武帝深以为然,立刻下诏,“传旨,授陈庆之都督南司、北司、西豫、豫四州诸军事,即刻领兵攻魏!”
尔朱荣死后,贺拔胜被封为骠骑大将军、东征都督,与郑先护出兵,讨伐尔朱仲远。尔朱世隆,尔朱兆,尔朱仲远,尔朱天光等人不肯罢休,誓死反扑洛阳。高欢宇文泰虽在尔朱氏手下,却趁机收拢兵将,施恩于民,都蠢蠢欲动,暗藏祸心。
人祸更引天灾,黄河水干,暴风沙尘亦席卷而来,让魏国乱成一团。
陈庆之不负所托,至镇后屡战屡胜,加上魏国军心涣散,人人自危,陈庆之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大片土地,开田屯兵,休整江湖。大梁朝野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而尚书左丞贺琛收到敕令后,彻底明白了武帝的偏袒,只得拜谢认错,再不敢指斥奸佞。从此朱异在朝,愈发为所欲为。
第六十九章 采莲
还在三月半里,天气却已早早暖和起来,花柳成荫,蜂蝶缭绕。
运粮车咕噜噜的压过建康大路,持械卫兵或骑或步,在两侧护送。百姓都好奇而艳羡的从道路两旁,商铺,酒馆中望过去。
“如今是春天,怎么有运粮车呢?”
“嘿,谁知道,那皇帝老儿想运就运呗。”
小酒馆里的食客吃吃喝喝,自在的说着闲话,不过牵扯到皇帝的时候,还是谨慎的压低了声音。
隔壁桌的似乎知道些什么,接上了他们的话,“听说是豫州跟司州来的,十万石春粮只是打头,后面那些车上的都是绫罗金银。”
酒馆外的大桐树下坐着个老者,正被一群垂髫小儿围在中间。
孩童听见酒馆里的闲话,都拽着老者发白的袖子,好奇万分,“韩阿公,韩阿公,你见过皇帝吗?”“听说皇帝长着龙角。”“胡子垂到地面。”“他的嫔妃都像天仙,有三千个呢。”
老者频频摇头,“非也,非也。这皇帝啊,他没有龙角,胡子也未垂地,嫔妃是像天仙,却远不足三千。我还听说啊,这皇帝做了菩萨之后,就把嫔妃都遣散了。当皇帝可真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皇帝到底长什么模样?”“是啊,韩阿公,你快说呀!”
“叫什么来着,哦,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眉。。。”老者说了一半,忽然停下,轻笑着摇头,“可惜咱们在座的诸位,都没有做皇帝的面相。”
穿着补丁衣的孩子们没领略过门第森严,都颇不服气,“谁说我没有?”“我看还是没有好,双手过膝的,那是猴儿吧?”“就是就是,多丑啊。”
“我,我能听阿公的故事吗?”
一道怯怯的声音打断了孩子们的喧闹,韩阿公转过头去看见,立时吓了一跳,“自然,自然,公子请便。”
这小公子只有七八岁,却金装玉饰,气度不凡,一看就是高门溜出来玩儿的。
孩童们扯着自己的破布衣裳,都有些自惭形秽,一个个缩在韩阿公背后,畏缩的看着那小公子。
可韩阿公见多识广,并不因见到士族慌张,他方才之所以大惊,是因为看清了这小公子的面相,“小公子天圆地方,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
“公子!公子!”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呼唤声,显然极为焦急,“公子!陈蒨!”
那小公子听见自己的大名,只能不情不愿,哭丧着脸往回走,还不忘转头辞别韩阿公,“多谢阿公吉言。”
成群裹着绫罗绸缎的婢女欣喜的迎上来,赶紧把陈蒨领走,“诶呀,公子,总算找到您了。将军正等着呢,快走,快走。”
婢女们风卷残云般簇拥着陈蒨离去,只留下一阵香风。
酒馆的食客们啧啧赞叹,“那好像是陈道谭将军的公子,怎么跑出来了。”“挺好的,不然咱们也见不着这么多美人。”“听说陈将军正商议公子的婚事。”“好像是沈家的女儿。”“哪个沈家?录事参军沈法深?”
韩阿公正愁没有故事讲,听见婚事,这才捋捋胡子,继续给满脸期盼的孩童娓娓道来,“说起婚事啊,今年最热闹有排场的婚事,还要数二月里太子嫁女,王家娶亲。这太子嫁的啊,是长女庐陵公主,驸马都尉叫做王漩。这个王漩啊,来历可不简单。出身琅琊王氏,是驸马都尉王琳的孙子,吏部郎中王锡的儿子,他的伯父王铨啊,也是驸马都尉。”
韩阿公把自己绕的也有点晕,就掰着指头数起来,“王琳是驸马都尉,王铨他也是驸马都尉,到了王漩这儿,还是驸马都尉!这王氏三代啊,都是驸马都尉!啧啧,啧啧,了不得!了不得啊!”
而远在东宫的太子,未能心有所感,他实在没有功夫去想刚出嫁的女儿。
才办过喜事的东宫,气氛依旧压抑。
太子的桌案上,摆着两张书信,一张写着他的三弟,晋安王萧纲晋为骠骑大将军后,如何如何立功,如何如何有为,又如何如何受天子喜爱。
而另一张上,则是他的二弟,豫章王萧赞,病死于魏国的消息。尔朱荣死后,魏国群雄并起,萧赞虽是梁国皇室,又娶了魏国的寿阳长公主,却没什么兵权,只能在叛乱中东躲西藏,混乱中与公主失散。尔朱世隆欲将公主收为妾室,公主抵死不从,惨遭杀害。而得知消息的二弟,也郁郁病逝。
这两封信,表面上没什么关系,却让太子的头隐隐作痛。
何敬容也频频叹气,“殿下,臣听闻至尊曾有废立之意,是徐仆射以二殿下和贵嫔为借口,才勉强谏止的。如今二殿下离逝,您之后可就是三殿下了啊!三殿下又得至尊欢心,若再有废立,可如何是好?”
“而且至尊刚刚下召,征晋安王入朝。如今非年非节,又无大事,至尊此举,实在让臣不得不为殿下忧心啊!”
谋臣们深以为然,七嘴八舌的出主意,“是啊,臣劝殿下,先下手为强。古来为争皇位,哪个不是杀子屠兄?晋安王不仁在先,太子又何必坚守道义?”
刘孝绰眯了眯眼睛,“何不使兵将埋伏于路?晋安王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必定一击即中!”
太子捂住了脑袋,用长袖遮掩泛红的眼睛,“二弟才过世,我怎么能再伤害三弟?好了,此事改日再议,你们都回去吧!”
冠服环佩窸窣作响之声渐渐散去,刘孝绰对早就候在殿外的沈烟水使了个眼色,这才跟朝臣们寒暄着离去。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太子一人。他的眼前,不由浮现出丁贵嫔临死前的样子。
母亲嘶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让太子泪流满面,“娘只有你们三个儿子,不能失去任何一个,就算他们做错了事,动错了心思,你也只能严惩,不能伤害他们的性命。”
太子渐渐哭的喘不上气来,从头到脚,无一处不觉得昏沉痛楚。他迷迷糊糊的想着,要是当初,随阿娘而去就好了。
特意装扮过的沈烟水跨入殿门,烟粉的裙裾随着细碎无声的脚步打旋,就像江上清丽的水芙蓉,吐着香气缓缓绽放。
睡梦中的太子眉头紧蹙,眼角仍在渗泪。沈烟水把一件外裳披在他肩上,用指尖轻轻抚着太子的眉心。
太子却像被这轻柔的动作惊住,忽腾坐起身来,两眼发直,“啊!”
沈烟水赶紧捧上茶水,语调温婉动人,“殿下,殿下这是怎么了?殿下别怕,这里没有外人。”
“我,我梦见与晋安王对弈,章法大乱,我以班剑授之。。。”太子喘着气,魂不守舍的咽了口茶,言语也失了条理,“晋安王快回来了,等他回来,梦就会成真的。。。”
沈烟水接过茶盏,按住了太子的手,“只是梦幻泡影而已,殿下无须忧虑。”
温和无害的美人面让太子稍稍安心,他吁了口气,转眼四顾,还有些迷茫,“烟水?你怎么在这里?内侍呢?”
沈烟水波光粼粼的妙目弯成清甜的弧度,她盯着太子头上与布衣格格不入的金博山冠,,眼神格外清澈,“今年暖的早,池上芙蕖竟已开放,香蕊犹带风露,未染丝缕尘灰,连奴这样苦命的人看了,心头也觉缓舒。殿下连日操劳伤身,奴特来请殿下泛舟赏莲,消除愁倦。”
太子按按仍在胀痛的额角,终于看清了烟水的打扮,眉黛轻扫,朱唇半点,脸上不施脂粉,衣裙飘逸微香,半挽的乌发尽得脱俗之意。她像是一缕春风,虽未能吹散殿中的阴郁,却让太子窥得一角殿外的大好风光。
时至今日,太子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料。他想起这些年的如履薄冰,想起阿父的猜忌,弟弟的无情,甚至于离世的阿娘,受苦的百姓。连成了菩萨的武帝都救不了,他又如何能救呢?到了自身难保的时候,偶尔随心泛舟,偷一时半刻的惬意,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错。
一念至此,太子终于微微点头,“好,就去泛舟。”
烟水露出美丽的笑容,紧随其后。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暑盛静无风,夏云薄暮起。
携手密叶下,浮瓜沉朱李。”
柔美悠长的歌声,伴随着微微摇晃的小舟,阳光是熹微的,撒在人身上,有些许暖意,却不刺目。
烟水是歌舞姬出身,嗓音自然动听,腰身也格外纤细,每次撑动兰桨,纤弱的腰肢便在亭亭玉立的花叶间时隐时现,让人心旌摇曳。
荷花开的密集,太子只需微微伸开手臂,就能攀折下一朵来。荡舟采芙蓉,熏风花影摇,天光云影,照着清嫩芙蓉,在粼粼池水中漾出模糊烂漫的风景。
“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
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四周芙蓉池,朱堂敝无壁。
珍簟镂玉床,缱绻任怀适。”
一曲终了,太子的头疼已消散无踪,他轻嗅着怀中荷花的香气,看小舟缓缓停在湖中。
儿多肖母,武帝的嫔妃是美人,儿子们自然美姿貌,太子本是兄弟中最肥硕难看的一个。可自从前几年消瘦下来,就显出了天生的好底子。如今怀里抱着荷花,被春光一照映,便有翩翩风流。
烟水略探出身子,玲珑婉转着采下一支荷花,走近了太子,“殿下看,奴这朵如何?”
“花叶俱美,含苞待放,不错。”太子赞许的颔首,神态颇为放松。
烟水并不满足于这简短夸赞,她依偎到太子身边,眼神透着情意,“那是这花更美,还是奴更美?”
太子呼吸一滞,答不上话来。他虽有三五妻妾,却都是规规矩矩的士族女子,东宫唯有的几个歌舞姬,还是武帝赐给他的,平日也不甚传召。遇上这样暗昧的调情,难免猝不及防。
他强自镇定了心神,不去看烟水的妙目,半躺的身子也往侧边让了让,“烟水,别闹了,划船吧。”
烟水却不肯罢休似的,更把身子贴上来,“殿下,奴还欠着您的恩情未报呢。”
太子进退两难,转头还欲推据,正对上烟水瞬息狠厉的眼神,纤纤素手按住了船沿,迅猛发力。小舟刹那倾覆,噗通一声,太子就被水淹没。他大惊失色,挣扎着扑腾起来,难以置信地望向烟水,“你。。。唔!”
可惜话还没说完,烟水就扯住他的衣衫,把他往更深的水中按去,有嶙峋暗石磕碰着太子的大腿,让他一阵痉挛,再不能反抗。
烟水感觉到太子停止了挣扎,才拔出自己的珠钗,刺向玉白素颈,“太子殿下,烟水说过,会以命相报。”
第七十章 岌岌
窗外的雨哗哗直下,天色阴沉的分不出早晚。
医师来了又去,药碗空了又满,坐在床边的太子妃红着眼睛,哭哭啼啼,“呜。。。亏得是福大命大,发现的早。。。”
她哭了两声,却见太子只侧头靠在床榻上,苍白的面目混着半干的长发,闭口不言。太子妃按捺不住,还是问出口,“是不是,是不是那个烟水。。。”
太子眉睫微动,微微张开双唇,却说不出话来。太子妃更笃定了猜测,“妾身早劝夫君不要乱发善心,如今怎么样呢?倒反咬你一口。”
“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咳。。。”太子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依旧饱含着从未褪去的仁慈。
太子妃哭得更凶,“夫君也不必替她说话,左右人已经死了,谁也拿她没辙了。”
太子楞了一下,“死了?”
“嗯。。。”太子妃微微点头,神色愤慨,“泡在水里,脖子上还插着根簪子。。。夫君想想,要是不小心落水,她何必急着自裁?这分明,分明就是有人图谋不轨,要害你性命啊!可恨那婢子再难开口,否则问出主使,妾身定要请官家做主。”
灯影在昏暗的室内摇晃着,扫过太子紧蹙的眉心,他忽然吐出一口气,放松了身子,“这未必不是阿父想看到的。”
“殿下,殿下胡说些什么?”太子妃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去探他的额头。
“我死了,晋安王就名正言顺了。。。”太子拂开她的手,只盯着窗外雨丝,“还记得我交代的事吗?”
太子妃点点头,又飞快的摇头,她扑到太子身上恸哭着,再不肯撒手,“不!妾身不记得!妾身什么都不记得。。。殿下。。。妾身不能没有殿下。。。”
随从侍婢觑着太子的手势,上前把浑身发软的太子妃架走,她仍不死心的回过头来,“殿下。。。夫君。。。”
凄切的哭声很快远去,太子看向左右,勉强撑起了身子,有气无力道,“此事不可外传。若,若官家问起,就说,就说我是寻常热症,正卧床休养。。。等,等几日,就会去觐见。。。”
皇宫中的荷花池,也满是绿荷红菡萏,虽有绵密的雨丝,却丝毫不影响武帝赏花的兴致,他背着手站在绸伞下,长袖窄腰,若从背后看,除了那头白发,倒还有几分少年的影子。
“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武帝反复的吟着这首诗,眼前又浮现出明艳的身影,夭夭灼灼,同心永结,“今年的荷花开得早,该给阿徽送去些,她年少的时候,最爱踏舟采莲。。。”
侍从们闻听此言,个个不顾雨势,都挽起裤脚,去采雨中格外清净的荷花,俞三副艰难地撑着伞,遥遥呼喝,“诶诶,那朵那朵。。。好了,都送去化龙殿,快快快!”
侍从们湿透的背影渐渐消失,俞三副撑着伞回到武帝身边,半个身子都沾着水,“陛下,雨气湿冷,恐怕伤身啊!”
武帝望着涟漪中飘摇的莲花,不舍的转身,“好吧,回寝殿。”
寝殿外,也站着几个湿透的侍从,发丝到衣摆都滴着水。俞三副认出了打头的魏雅,皮笑肉不笑,“哟,下着这么大的雨,怎么劳动您过来?东宫有何要事不成?”
武帝也蹙起眉头,“太子又有何事?”
魏雅抹着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哭丧着脸,“太子殿下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恐怕近日都无法入朝了,是而遣奴向陛下告假。”
这话说的漏洞百出,不必听就觉得假。太子慎行勤谨,只要还能走动,就不会不入朝。感染风寒,总不至于不能走动。
虽说武帝对太子有些疑心,但到底是亲生儿子,又是寄予厚望的长子,哪有不关心的道理。
雨势渐渐收住,武帝背起手走入殿中,亲自写了一道敕,交给魏雅,“把这个交给太子,让他安心,再请医师善加调理。”
魏雅谢过恩典,捧着信出门,在殿内留下一排湿鞋印。
梁国大地的另一头,正晴空万里。
相思殿的高阁之上,有美人凭栏。
可惜美人身边,还摆着几碟新鲜蒸蟹,坐着个大吃大嚼的毛头小子,难免煞风景。
“唔。。。好吃。。。阿娘,这叫什么呀?”方等已近四岁,长得粉嫩可爱,有几分萧绎小时候的样子。
唯一的不同,就是萧绎自幼深沉,从不会像这样,满手沾着蟹黄和酱汁,脸上嘴上都是油。
昭佩看着他,不自觉的笑出来,“这个呀,有两种名字,横行霸道,所以叫螃蟹;腹中空空,又叫无肠公子。如今才三月,只能吃童子蟹,等到了九月啊,就有肥的可以吃了。”
她说着,自己饮了杯清茶,承香则拿了锦帕,给方等抹脸擦手。
方等本已吃足,却又抓起一个,递到昭佩面前,“阿娘,你也吃!”
“娘不爱吃虾蟹。”昭佩才说完话,承露怀里的含贞就咿咿呀呀叫起来,“啊!啊!”
方等见娘转身去逗妹妹,就又朝含贞递过去,“那给妹妹吃!”
“妹妹年纪还小,不能吃这些。”昭佩安抚过含贞,无趣地趴在栏杆上,越过王宫的高墙,遥望着远处云遮雾绕,青翠欲滴的连绵山脉。
方等被接连拒绝两次,有些不服气,猛地想起了阿父。可话还没出口,他就又记起阿父很多天没来了。
方等虽然年纪还小,对某些事情已经有了直觉,隐约感到自己不该提阿父,便只好把那螃蟹丢开,嘟着嘴任由承香给自己擦手。
他先摸了一把含贞的小脸,又去扯昭佩的衣带,“阿娘,你在看什么?”
昭佩回过神来,似乎有些不耐,“没看什么。承露,你带世子和公主去玩儿吧,这里风大,别吹着他们。”
方等不愿意走,跺着小脚就想撒泼耍赖,“阿娘,我要阿娘!”可惜昭佩不吃他这老一套,承露和几个侍婢连哄带抱,到底把他和安静乖巧的含贞弄了下去。
承香轻轻上前,为昭佩披了一件外衫,“王妃自己也说了,高阁风大,还是回殿中去吧。”
她听不见昭佩的回答,只能继续劝,“王妃的琴筝箜篌,都落了灰了,不妨抚几曲解闷,也能让公主听听。”
“萧绎呢?”昭佩的视线从远山转到王宫门前,那里仍是空荡荡一片。
“奴听小厮们说,王爷刚起了州学,叫宣尼庙,聚了三十学生,还设什么儒林参军,劝学从事的。对了,那宣尼庙里的宣尼像,是王爷亲手画的,起学那日来了好多才秀,个个丰神俊逸,腹有诗书,气贯。。。”
“够了!”昭佩烦躁的打断她,揉皱了手中的香囊,那上面绣的娇艳海棠,也跟着簇成难堪的一团红,“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是问你现在,现在萧绎在哪儿?”
承香被她吓得愣住,嗫嚅着说不上话来。
“他三十二天没回来,香囊早该旧了,怎么还不换呢?”昭佩说完,似乎又觉得这口气太像怨妇,霎时怒从心起,“呸!不来就不来,谁稀罕似的!”
她仿佛又满不在乎了,抬手把那精心绣成的爱物丢在美人靠上,看着它滚远,不知从什么缝隙掉了下去。
侍婢们刚抱着方等走到高阁下,就有柔软的物体啪嗒而落,正掉在方等怀中。方等向来喜爱繁华亮丽之物,便随手别在自己腰间,欢腾的跑远了。
方等向来泼皮胡闹,跑起来像阵风。侍婢们娇娇弱弱,长裙累赘,哪里追的上他,只能都先抱着含贞回殿,再慢慢去寻。
往日的方等跑出去,无非就是捉虫爬树,玩鸟斗蛐蛐,可今日他半步不停,就到了萧绎的书房前。他虽不大懂,也隐约觉得,阿娘不开心,跟阿父不回相思殿有干系。
两个书童正在门边闲聊,一看就是萧绎不在。方等没有出声,躲在书房边的竹林后静听。
“嘿,你说咱们王爷,从早到晚脚不沾地,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我听说晋安王奉召回京,太子之位说不准要换人了,咱们王爷跟晋安王交好,或许啊。。。”
“得了吧,我看不像。要是忙这种大事,还有工夫看歌舞吗?说也怪,咱们王妃生的多美啊,我看了都。。。”
“诶诶,小声点儿!不过再美,天天看也得腻味。。。”
“要我说,就是王妃太凶悍,谁也受不。。。。嘘------噤声。”
衣物摩挲混着脚步声而来,间或夹杂着几声谈笑,让两个书童立时垂首敛目,恭肃站好。
方等听出萧绎的声音,不顾他有没有正事,立刻就冲了出去,“阿父!”
萧绎身后的人群寂静了一刹,都围上来夸赞,“啊呀,世子小小年纪,生得就如此俊秀。。。”“啧啧,这面貌根骨,将来必成大器啊!”“是啊,还有。。。”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公子没有说话。
萧绎似乎有要事,只摸了摸方等的脑袋,“他还小,哪看得出来,诸位别夸他了。走,咱们进去谈。”
方等心里记挂着娘亲,拽紧了萧绎的下摆,“阿父。。。阿娘她。。。”
“好了,我眼下没空闲,就让贺家公子陪你玩吧。”萧绎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一指那六七岁的小公子。
小公子的祖父,咨议参军兼江陵令贺革赶紧拱手,“是。”又推了推躲在自己身后的孙儿,“还不快去。”
贺小公子谨慎的走到方等身边,一行人便哗啦啦进殿,把门关上了。
方等目的落空,气的直跺脚,干脆往石阶上一坐,发誓要等萧绎出来。
那贺小公子没什么眼色,木讷的朝着他拱手,“贺徽见过湘东世子。”神情颇有几分无奈哀伤。
方等虽然不大待见他,可闲坐着也无聊,就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来,坐。”
贺徽端端正正的坐下,方等才看清他郁郁不乐的神情,还有绑发的白绫,“你怎么用白绫束发?”
贺徽咬着下唇,忽然无声的哽咽起来,泪珠啪嗒啪嗒落了一地,小脸儿委屈的皱起来,“呜。。。娘。。。”
方等从没见过男孩子哭,一时手足无措,况且贺徽又比自己高大,更无从安慰,只急的抓耳挠腮,深悔不该问他,“哎呀,你,你别哭啊。。。”
慌乱中他摸到腰间的荷包,顿时计上心来,“你别哭了,看,我把这个给你,这是我娘做的,我把这个赔给你,行吗?”
那荷包是用上等锦缎裁制的,色泽鲜丽,加上那朵活灵活现的娇艳海棠,简直是贺徽见过最好看的东西。他不自觉的接到手里摩挲,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塞回给方等,“这。。。这。。。我不能要。。。”
方等格外大方的拍着胸脯,“诶,送出去的东西,哪能收回?我把你惹哭的,当然得哄好,你就拿着吧。”
他见贺徽把荷包珍重的放进怀里,才继续跟他闲话,“你姓贺?”
“是,我祖上是晋朝司空贺循,我阿公是刚才进去的那个,江陵令贺革,我阿父是贺文摽,你读过他的诗吗?”贺徽提起父亲,脸上写满骄傲,“排帘动轻幔,泛水拂垂杨。本持飘落蕊,翻送舞衣香。”
“尊君是诗人啊?那你以后也要做诗人吗?”
“不,我要像阿公一样,做江陵令。”
两个孩子说着闲话,天色很快就晚了。可惜直到夕阳的余晖落尽,侍婢来寻方等时,紧闭的殿门依旧没有动静。
“世子,王妃正等你用晚膳呢,快走吧。”方等被侍婢抱起来,他盯着渐远的书房和起身目送的贺徽,攥紧了手心。
第七十一章 昭明
殿内的灯火点得格外明亮,似乎能把如墨的阴沉夜色悉数驱散。
“咳。。。咳。。。”一阵咳喘夹杂着毛笔跌落声,散乱的长发贴着寝衣,把太子的面色衬的更加惨白。
“殿下!”魏雅忙不迭的拾起狼毫,想把案前的太子扶起来,“殿下病成这样,何苦还折磨自己呢?让奴替殿下写吧。”
太子无力地挣动两下,频频摇头,“咳。。。不。。。不行,至尊敕问,我必得手书回启。否则,否则至尊一定会,咳。。。会知道我病重了。。。”
“殿下!”魏雅看着太子又拿起毛笔,抖着手仔细书写,立时红了眼眶,“殿下病笃,为何不让至尊知晓呢?要是趁此机会,能使父子消却嫌隙,不正两全其美?”
太子摇摇头,笔尖晕湿了一片墨迹,“不,就让我这么病着吧。我自己知道,没有多少时日了,又何必,何必让至尊忧心。。。”
魏雅替他换上一张纸,垂着泪说不出话。
待得奏表写就,太子已是满身满脸的冷汗,双唇青白骇人。魏雅封好奏表,扶着太子蹒跚卧回榻上。
魏雅掖了掖被子,那正红的颜色衬着太子死人般的面容,让他心里打了个突。他带着哭腔哀求道,“殿下,求您了,您就让奴去禀报至尊吧。殿下!”
“咳。。。”太子抓紧了被角,手上暴起青筋,“何必,何必让至尊知道。。。咳。。。我病成这样,总归治不好了。。。如今二弟已死,我,我倒情愿遂了阿父的心。。。”
“殿下!您千万别这么想啊!”魏雅抹了一把眼泪,做着最后的挣扎,“至尊要是真疑心殿下,早就废太子了,只要殿下与至尊见了面,说说清楚,就万事大吉了!殿下!”
“晋安王是不是快回来了?你说,阿父为什么要召他回京?”太子用力呼吸了几下,勉强呜咽着问出一段话。
魏雅低下头,无言以对。
“咳。。。”太子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偏过头去,无力地摆手,“我累了,要休憩了。”
魏雅吹去灯火,蹑手蹑脚出了殿门,却迎面撞上面如死灰的太子妃。
“奴见过太子妃,”魏雅赶紧拱手,弯下腰去,“太子已经睡下,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明日?明日就见不到太子了。”太子妃想哭,却已经流不出泪来,她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红着眼停下脚步,“太子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转眸看向魏雅,“你去如实禀报至尊,立刻就去!太子怪罪下来,我替你担着。”
夜色已深,寝殿中的武帝却还在案前走来走去,毫无睡意。
俞三副笑着上前奉茶,“至尊这是怎么了?晋安王不是快回来了,至尊该高兴才是。”
武帝烦躁的喝了两口,把茶盏啪地叩在案上,“你说太子,是不是真有异心?”
“哟,这奴可不敢说,奴不是朝臣,不懂这些。”俞三副圆滑的笑着,眼底却尽是得意,“至尊怎么忽然这样问?”
“好好的,太子怎么会忽然病倒?东宫的人禀报说,太子是听到晋安王要回来,才病倒的。他们是亲兄弟,太子也如此忌讳,安知对我没有二心?”武帝唠唠叨叨,越说越激动,“太子柔弱没主见,又气量狭隘,就算得登大位,恐怕也坐不稳江山啊!”
俞三副谄媚一笑,“至尊春秋鼎盛,少说还有五十年春秋,多的是时间教导太子,何必着急呢?天色已晚,至尊还是早些就寝吧。”
“陛下!陛下!唔。。。”殿外传来呼喊之声,却很快被人制止。
武帝蹙起眉头,“这么晚了,是谁在外头?”
魏雅不知哪来的力气,立时挣脱了阻拦自己的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殿中,“陛下!太子病重,恐怕,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你说什么?”武帝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就要向后倒去,亏得俞三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太子,太子不是偶染风寒吗?怎么会病重,啊?你说啊!”武帝推开俞三副,扯住魏雅的前襟,咆哮起来。
魏雅大哭起来,顾不上忌不忌讳,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为贵嫔烧符后,陛下虽未指责,太子却一直惭愧懊悔,惶惶不安,身体就日渐孱弱起来。知道晋安王回京的消息后,更常有抑郁成疾的征兆。。。太子这次卧病,并非是偶感风寒,而是,而是泛舟采莲时不慎落水。。。那日太子还带着个歌姬,就更不敢让陛下知道了。。。为不使陛下忧心,每有敕问,太子都勉力手书,病的自然更重了。。。”
武帝的脸上写满震惊,他呢喃起来,“这个傻孩子啊!他,他怎么不早告诉我。。。”
魏雅摇着头,泣不成声,“陛下,求您去看看太子吧!太子他,他真的时日无多了!”
轰隆一声,殿外亮起闪电,照亮了魏雅的脸。
“快!摆驾东宫!摆驾东宫!”武帝大喝着向外奔走,内侍们哗啦啦冲出来,衣衫不整的抬起了銮驾。
天有不测风云,转瞬间黑云密布,竟又哗啦啦下起雨来。
东宫的寝殿仍旧一片漆黑,只有帐外半点守夜的残灯,影影绰绰,晃动着内侍打瞌睡的身影,落在殿门上,鬼影般渗人。
冷雨从半掩的窗棂吹进来,打湿一片地面。
“啊!”太子嘶叫着醒来,像濒死的鱼翻起白肚,他的右手高高扬起,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陛下!阿父!儿是冤枉的!冤枉的!”
“太子!”“殿下!”在偏殿浅眠的太子妃和门外的守夜人同时惊醒,齐齐冲进寝殿。
“夫君!”太子妃抱住太子冰冷的身子,哭着去看时,太子已经没了气息,只有两只眼睛死死睁着,不肯瞑目。
她轻轻替太子合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吾儿!”哐当一声,殿门被武帝的身子撞在墙上,他踉跄着奔至窗前时,只见到儿子的尸首。
“吾儿。。。啊!”太子妃识相地退至一旁,武帝悲痛欲绝,搂住萧统,嚎啕大哭。
中大通三年四月乙巳,太子薨于东宫,时年三十一。
太子入殓时,武帝扶棺临哭,诏敛以衮冕,谥曰昭明,极尽哀荣。
五月庚寅,依太子遗愿,葬于栖霞山丁贵嫔宁陵之侧,为安陵。生前得太子赏识的司徒左长史王筠受命为哀册文。
仁德遍及天下的昭明太子薨逝,非但朝野为之震愕,近至都中的百姓,外郊的农户,男女老少,无不奔走号泣,远至州郡吏民,边疆将士,皆服素衣。
昭明太子的丧礼结束时,晋安王恰至建康。
武帝没有召见晋安王,而是把自己关在东宫,太子旧时的寝殿中,默然落泪。
“陛下。”俞三副谨慎的进殿,没发出半点儿声响,“太子妃。。。啊,是金华宫敬妃,在外求见陛下,说有要事禀告。”
武帝用帕子抹了把脸,“让她进来。”
不知是窸窣的素衣和毫无妆饰的面容,抑或数日间生出的白发皱纹使然,才二十九岁的敬妃蔡氏,竟憔悴的像武帝嫔妃。
她跪在地上,端正的行了稽首大礼,发间束着白绫,脸上并无悲戚,只有愤然,“陛下,妾身有密事相告。”
武帝挥挥手,俞三副连忙带着侍从退下,轻轻关上了殿门。
敬妃没有起身,仍跪在地上,任由凉意蒸腾,“陛下,太子是被人害死的!”
武帝震颤着抬起手来,“你说什么?不是说,不是说意外落水吗?”
“是落水,但并非意外,”敬妃泛红的双目中,恨意更炽,“当日太子在街上,救了个魏国来的歌姬,自称是魏国黄门郎王遵业的妾室。太子生性仁善,就把她带回东宫赡养。那天带太子去泛舟的,就是她。等侍从们赶到时,太子昏迷在水中,而那歌姬,已经自裁身亡。”
敬妃毫不畏惧的直视武帝,声线凄厉,“人证已死,妾身无力为夫君报仇,只有求陛下主持公道!”
武帝的身体无力地向后,靠在榻边,本就苍老的面目更加褶皱,“我会查实清楚,还昭明清白的。你也不必太过伤心,逝者已逝,终难回天。我打算离欢儿为太子,安慰昭明在天之灵。”
敬妃再次稽首,神色并未转喜,“妾身感激陛下恩德,也替欢儿谢过。但太子临死前,曾交待妾身,虎狼环伺,幼子难立。妾身也不愿让欢儿重蹈夫君的覆辙,还请陛下三思。”
她说着,忽然冷笑了一声,其中不乏怨恨,“陛下不是召了晋安王回朝吗?”
武帝想起含冤死去的儿子,无法驳斥她的失礼,只能长叹,“敬妃,你回去吧,立谁做太子,我会和朝臣再商议的。”
敬妃再次叩首,却没有离去的意思,“陛下是天子,妾身不敢违逆指斥。但若陛下还记得,朱异这些年是如何排挤太子的,就请陛下不要让他参议此事。”
敬妃说完,慢慢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武帝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喊住她,而是唤来了俞三副,“传旨,太子中庶子何敬容,进为尚书左仆射,侍中谢举,进为五兵尚书。明日巳时,传尚书仆射徐勉,宣惠将军孔休源,中书郎谢征,到文德殿议事。”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重用昭明太子生前器重的人。可是却少了两位重臣,袁昂,朱异。
俞三副楞了一下,“陛下是不是忘了谁。。。”
武帝摇摇头,“袁昂是个直性子,他必定要立欢儿,来了也是白生气。朱异,就让他歇着吧。”
俞三副更加糊涂了,要是武帝不想立萧欢,又何必要擢升昭明太子的人呢?要是武帝想立萧欢,怎么又不让袁昂来呢?孔休源,徐勉是武帝倚重的老臣,可那谢征年纪轻轻,除了和太子的交情,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让他来的理由。这么一看,又像非立萧欢不可了。
俞三副虽然一头雾水,却不敢再说话,只能诺诺而出。
第七十二章 东宫
文德殿中站着三个身着朝服的臣子,孔休源刚从扬州回京,白发白须上仿佛还沾着一路的风尘,更衬的身旁才及弱冠的谢征美如冠玉,而第三个人,却不是尚书仆射徐勉,而是不召自来的左仆射何敬容。
“唉,徐仆射的病,果真如此严重?”孔休源捋着胡子,神色颇为关切。
何敬容摇摇头,叹息不已,“自从昭明太子仙去,徐仆射就一病不起,如今连床也下不得了,又如何能入宫应召呢?”
“正直的臣子日渐凋零,朝堂上尽是些阿谀取宠的鼠辈,唉,望之使人心寒啊。”谢征年纪不大,忧国忧民之心却不比他们少。
正说着话,殿外响起宦官的传报声,“陛下驾到!”
武帝跨入殿中,在上位坐下,三个臣子都拱起手,“陛下。”
武帝昏花的老眼这才看见何敬容,不禁奇怪,“怎么是你?徐勉呢?”
“回陛下,徐仆射卧病在床,不能前来。”何敬容说着,略顿了顿,“但徐仆射已将要说的话都交待给臣,臣可以代奏。”
武帝微微颔首,神色不无凄怆,“病了。。。是啊,算起来,徐勉也六十有五了。”
他摆摆手,招来主书,“传旨,尚书仆射徐勉加特进、右光禄大夫。”
主书写好敕命,退了出去。武帝这才切入正题,“我召你们来,是要商议立太子之事。你们都是忠直之士,肱股之臣,我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何敬容当先一步,举起了笏板,“徐仆射早有预料,他叮嘱臣,万不可立华容公萧欢。”
谢征瞬间变色,不可置信的望向何敬容,“华容公是皇长孙,昭明太子的嫡长子,其聪慧好学,仁善孝顺,皆类昭明太子,论长幼嫡庶,品行仪容,都理当继立为太子啊!”
“谢中书勿要急躁,”何敬容心里也偏向于萧欢,但他想起昭明太子不明不白的死因,只得违心而行,“谢中书言之有理,可华容公年幼,难主大业不说,更有齐武帝立皇太孙的前车之鉴,怕是瑕衅未彰啊!”
谢征仍不肯退步,“齐武帝是因为偏爱,才立皇太孙,以至于倾覆社稷。可华容公自小受昭明太子教养,人品贵重,堪以德立。既无偏爱之举,何言瑕衅未彰?”
“好了!”武帝适时制止了二人的针锋相对,转而问询一言不发的孔休源,“你说呢?”
孔休源摇动着白胡子,似乎也在左右为难,“何仆射与谢中书所言,都有道理。可臣以为,华容公令臣忧心之处,正是过于像昭明太子啊!”
武帝闻言一愣,何敬容和谢征也都露出几分伤感。
孔休源抱着笏板,神色疲倦,“昭明太子的仁爱之心,天下皆知,可光有仁德是治理不了天下的。太子在世时,鞫狱刑讯,不是宽宥,就是徐令改正,将来对待魏国,对待叛军,难道也要如此吗?臣身为小小的宣惠将军,都明白慈不掌兵,情不立事,更何况皇储?”
他深吸一口气,肺腑之言,不吐不快,“恕臣失礼,昭明太子英年早逝,未必不是件好事。相信陛下也清楚皇子们的明争暗斗,华容公和昭明太子一样,良善有余,坚毅不足,坐在储位上,只能受折磨罢了。”
武帝闭上双眼,想起了敬妃的话,他长吁道,“那依卿的意思,该立晋安王?”
孔休源点点头,“天下方定,少主恐不可主大业。晋安王已近而立之年,又多番戍守边镇,心智阅历,都堪为太子。”
“可近日多有传闻,说太子落水,是晋安王所为。”谢征说出了他反对晋安王继立的真正原因,武帝也蹙起了眉心。
何敬容见状大骇,痛心疾首地望向武帝,“昭明太子尸骨未寒,陛下竟已开始疑心晋安王了吗?陛下,您的儿子,只剩下五个,经不起冤枉了!”
武帝烦躁的拍了拍绣着金龙的软垫,仍犹豫不能绝。
孔休源抬起眼帘,剑走偏锋,“臣倒希望是晋安王所为。”
“什么?”谢征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武帝与何敬容也大惑不解。
“如今四海未平,宗室内讧,外有强敌环伺,内里虎狼成奸。若无杀伐决断的狠心,还谈何安定天下呢?”孔休源语罢,又觉得可笑似的,抿着嘴摇头,“可惜晋安王不是如此狠辣之人。”
武帝叹息良久,轻轻挥手,“众卿先回去吧,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如此反复商议下来,直到五月癸丑,才传出诏书。
武帝难得端坐朝堂,听着礼官沉声宣旨,面上格外平静。
“立昭明太子子,南徐州刺史,华容公萧欢为豫章郡王,枝江公萧誉为河东郡王,曲阿公萧詧为岳阳郡王,萧飐为武昌郡王,萧譼为义阳郡王,各三千户。”
殿下的大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满和疑惑。这道旨意虽未明言,却把昭明太子的儿子们都封出了都城,不难猜测下一道旨意是什么了。
“华容公远封,其意不言自明啊。”“我看太子之位,非晋安王莫属。”“那倒也未必。。。”
武帝好像听不见殿下的窃窃私语,礼官拿出另一道圣旨,展开朗读,“非至公无以主天下,非博爱无以临四海。所以尧舜克让,惟德是与。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格于上下,光于四表。今岱宗牢落,天步艰难,淳风犹郁,黎民未乂,自非克明克哲,允武允文,岂能荷神器之重,嗣龙图之尊。晋安王纲,文义生知,孝敬自然,威惠外宣,德行内敏,群后归美,率土宅心。可立为皇太子。”
等宣罢旨意,武帝便要起身离去,大臣们在他身后提高了嗓音。
“老糊涂!陛下老糊涂了!”这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听就是位高权重,站在最前头的尚书令、中权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袁昂。
他身边的大臣们都赶紧去拉,“诶!袁公!小声点儿!”“至尊尚未走远呢。”“万一传到晋安王耳中。。。”
“小声个屁!废嫡立庶,比我还老糊涂!”袁昂数次求见,却都被武帝拒之门外,又猛地听到这么个诏书,怨气自然不小,“我就没见过这么当皇帝的!冤死了嫡子,赶走了嫡孙!还不许我说了?”
袁昂毫不避讳的骂骂咧咧,让武帝的背影僵了一僵,但他还是很快抬起脚步,拂袖而去。
散朝的臣子们,却都对袁昂的话加以赞同,“唉,我看袁公说的在理。”“在理有什么用?陛下也不能听啊。”“听说晋安王早有异心。”“昭明太子落水,跟他脱不了干系。”“袁公数次上表,请立皇太孙,可都石沉大海。”“陛下的心意,确实越来越难琢磨了。”
昭明太子的儿子们,都开始收拾行囊车马,准备远赴藩镇。
岳阳王萧詧却不在自己府内,而是穿着孝子衣衫,白绫围额,跪在金华宫正殿门外,拍打着紧闭的殿门,已经多日不进水米的面容苍白消瘦,“敬妃!蔡娘娘,求您出来!您告诉我,阿父是不是被晋安王害死的!”
他的生母,太子妾室龚保林,和周围的侍从吓得面如土色,都来拉扯劝告,“儿啊,回去吧。。。”“殿下慎言啊!”
岳阳王萧詧却誓死不肯罢休,“蔡娘娘!您要是不见我,我就跪死在这里!”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了,里面露出敬妃苍白的脸,身上和萧詧一样雪白。她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忌惮厌恶的庶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岳阳王给她磕了三个头,“蔡娘娘,您一定知道,您告诉我吧!”
“不是晋安王,但一定是你的某个叔父。”敬妃捧住他涕泪交加的脸,用白巾擦拭,“可无论是谁,你都没有与他抗衡的本事。就算知道了,也不过是白白送命,又有何用?”
岳阳王咬紧了牙,“儿子现在是没本事,但总有一天,儿要为阿父报仇!”
“只要贼心不死,迟早露出行迹,我会等到那一天的。”敬妃说完,面色却又灰败下来,“可惜欢儿身子不好,恐怕也没有几年了。你既有此孝心,我就全指望你了。”
龚保林从前最想听到的,就是萧欢快死了,那样,她的儿子才能当上太孙。可如今东宫易主,再听得此讯,心头竟满是酸涩,她握住了敬妃的手,泪流满面,“蔡娘娘,妾身,妾身对不住您!”
敬妃微微摇头,“从前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呢?夫君死了,我什么都不在意了。妹妹,一路平安。”
龚保林哭着点头,“蔡娘娘放心,妾身和詧儿,一定会替夫君报仇的!”
中大通三年秋,七月乙亥,晋安王萧纲临轩策拜,立为皇太子,大赦天下。正妃王氏立为太子妃。
七月庚寅,武帝为安抚朝野上下人心不满,多加赐爵,诏曰,“推恩六亲,义彰九族,班以侯爵,亦曰惟允。凡是宗戚有服属者,并可赐沐食乡亭侯,各随远近以为差次。其有昵亲,自依旧章。”
这恩诏一出,得爵者遍及四海皇室宗亲,身在湘东的张绾,自然也受了加封。
“怎么?张内史升了爵位,却好像不大高兴?”萧绎撑着下巴,在看桌上的书信。
张绾不在意的笑笑,“有什么可高兴的?又不是殿下您当了太子。”
“我与三兄向来交好,谁当太子,不是都一样吗?”萧绎勾勾嘴角,神色不明,“废嫡立庶,可真是不容易,太子恐怕也不好过。”
“陛下为了安抚人心,给昭明太子的三个儿子,都赐了富饶的大郡,可惜没什么用处。有袁昂在朝中一呼百应,朝臣们个个不服气新太子。六殿下还说什么,是因为豫章王病故,才让晋安王捡了个太子,又把陛下气得不轻。”
“六兄快人快语,有时候倒也解气。”萧绎合上信纸,忽然想起一件事,“东宫收拾干净了吗?”
张绾会意的点点头,“沈烟水无根无底,谁也查不出什么。倒是另有两件棘手的事。”
“一是鲍邈之,太子死后,此人就回乡了,未必不是个隐患。”
萧绎摆摆手,“随他去吧。”
“二是王筠,他深受昭明太子赏识,连哀册文都是他写的,按理不该受怀疑。可东宫易主后,新太子竟把他赶出了东宫,远敕临海。臣怕太子已经发觉了什么。”
萧绎蹙起眉心,忽而又笑起来,“你说的这两件事,未必不能一起处置。”
张绾愣住了,“啊?”
书童进门,打断了二人的谈话,“王爷,快到午膳时分了。阮修容亲手做了羹汤,请王爷过去用膳。”
“好,你去回修容,说我即刻就到。”萧绎微微颔首,又嘱咐张绾,“此事改日再议吧。”
? ?南朝梁,太子妾:良娣、保林。良娣比开国侯,保林比五等侯。
第七十三章 错付
“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荆州的八月已经热的非要摆上冰鉴不可了,昭佩靠在竹榻上,无聊的翻动着书页。
这玉台集是刚从建康送来的,厚厚一本,拿在手中颇有些分量。
新太子入主东宫后,徐摛徐陵,庾肩吾庾信这两对父子,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太子偏爱奢华靡丽的文章,徐陵投其所好,做了这本绮艳的玉台集。
昭佩看着那上头黑压压的字,胸口发闷,就把书甩开了。承香不免有些好奇,“王妃,奴听说这书是王爷读后赞不绝口,才派小厮送来,专门给王妃解闷的。王妃不就爱看闺情艳质吗?怎么兴致缺缺的?”
“我是爱看,不是每天都要看!”昭佩烦躁的坐起身来,用力摇着团扇,“萧绎自己不来,拿几本破书忽悠我,简直可恶!”
承露抱着含贞晃悠,“王妃别担心,奴天天派人看着呢。王爷可老实了,除了书房,哪都没去。再说,这个月也来过两三日,不算少。”
承香捧上时鲜瓜果,白瓷碟里摆着紫红的提子,煞是鲜亮诱人,昭佩捻了一颗放入口中,那味道却甜的她想吐,“咳。。。咳。。。”
“王妃怎么了?来,喝口茶。”
昭佩缓过气来,连连摆手,“太甜了,以后别再摆上来。”
她把一个核桃攥在手里玩儿着,百无聊赖的坐下,相思殿越来越华丽,华丽却空虚,空虚的她半刻也坐不住,“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承香瞄一眼滴漏,努力哄着昭佩,“要不要传午膳?”
“不要,吃不下。”昭佩晃着扇子重新起身,站在殿门向外看。
殿前的海棠早几个月就落尽了,只剩一片低矮绿荫。方等也不嫌热,就蹲在大太阳地里,反复数着夜合花的苞片,“一,二,三。。。七,八,九。一,二。。。八,九。。。一,。。。九。。。”
柳儿在身后替他打着罗伞,还有两个侍婢用力挥着扇子,都已汗湿罗衣鬓发,却不敢叫苦。
“阿娘,”方等转头看见昭佩,在花丛底下露出没心没肺的笑,“这花好奇怪,每朵都是九片,为什么呀?”
昭佩答不上来,只能敷衍他,“生来就是九片。就像你,生来就淘气。”
方等不服气的扁着嘴,“哼。。。那会不会有八片十片啊?”
“不会,你数了半天,不也没找着吗?”昭佩有些心疼那几个婢女,就赶紧催他用午膳,“天地时序,亘古不变,你再找也找不着,去用午膳吧,都是你爱吃的。”
侍婢们赶紧奔走着往偏殿端碗盏菜肴,方等却仍不挪步子,抬手便揪下了一片花瓣,捏着那被他祸害过的香花,献宝一样给昭佩看,“嘿嘿,阿娘你看,现在它是八瓣了。”
“好吧,娘认输了。至于你,快去用膳。”昭佩把他推给柳儿,柳儿赶紧牵着他,脚不点地的进了偏殿。
“嗯。。。咛。。。”安静的含贞忽然扭动着嘤咛起来,把小手放在嘴里嘬,显然也饿了。
“奶娘呢?把她抱给奶娘。”昭佩又扇了两下扇子,心里更添莫名的烦躁。
承露抱着含贞走远了,昭佩回到案前,承香已经摆好了午膳,“王妃,天热是会没胃口,但也得吃点儿,您瞧,这是夏夫人早上送来的梨花糕,凉凉白白的,瞧着就香软可口。”
“不吃,不吃,”昭佩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总是突突直跳,怎么都安静不下来,“萧绎呢?”
“奴刚遣人去问了,说王爷跟阮修容用午膳,午后还有政务呢。”
昭佩听见阮修容,忽然计上心来,“承香,把这梨花糕,还有那几样新鲜菜式,都装起来,我也去阮修容那儿。”
“是是是,王妃可真是想尽办法,也要见王爷一面。”承香笑着取来食盒,边装边逗昭佩,“说也怪了,成婚十几年,怎么还跟新婚的时候一样呢?”
“呸!”昭佩拧了一把她的侧腰,惹得承香转着身子躲,“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早晚把你嫁出去。”
她说着,又低头露出微笑,一手捂住了心口,“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心老是跳,我今儿非见着他不可。”
昭佩对着镜子看了看妆容,这才起身。承香提了食篮,跟在她身后。
两人专挑阴凉的亭台树边走,不时打着扇子。
“唉呀!”昭佩忽然停下脚步,用扇子掩住红唇,“我都给热晕了,竟忘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承香也止了步,“什么重要之物?”
昭佩叹了口气,“就是那个寒玉杯,君蒨前日刚送来的,我也用不着。倒是阮修容,就爱这些易碎的物件,合该送给她。”
“这会儿回去取,怕来不及了吧。”
“没什么来不及的,我自往修容宫里,”昭佩把食篮接过来,指了指回去的路,“劳烦你回去取,好不好?”
承香有些迟疑,“好是好,就是王妃一个人。。。”
“怕什么,就在王宫里,我还能走丢不成?”昭佩说着,推了她一把,“哎呀,你快去吧。”
阮修容的寝宫不如相思殿华丽,却更宽敞些,种的都是不会开花,不招蚊虫的草木,还有一小汪泉水,看着颇为雅致,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殿外的侍女见了昭佩,就赶紧躬身行礼,想要传报,“王妃。”
“嘘---”昭佩露出俏皮的笑,晃了晃手中的食篮,“不用传报,我自己进去,吓他们一跳。对了,王爷在里头吗?”
“在呢,才进去半刻不到。”几个侍女依言点头,望着昭佩蹑手蹑脚的背影,都窃笑起来,“王妃还跟小时候一样。”“多好啊,我就不喜欢绷着脸的主母。”“小心修容听见,打断你的腿。”
昭佩一想到那张让她朝思暮想的俊脸,就难以自抑的露出甜笑,脚步更加轻快,她悄悄进了二道门,便要转过屏风。
“。。。娘听说徐勉病了?”阮修容的声音传来,里头的徐勉二字让昭佩停住脚步,屏了呼吸。无论修容要说什么,她总不好在这种时候进去。
“嗯。。。加了特进,恐怕时日无多。”萧绎的嗓音比少年时深沉许多,话音平淡,听不出喜悲。
“呵,左右也用不上,死了倒好。省得她仗着自己的靠山肆无忌惮。来,儿子,尝尝这个。”
昭佩握紧食篮的提手,抿住了双唇,阮修容口中的‘她’,不用想就知道是自己。
里面传出调羹碰撞瓷碗金碟的声音,萧绎似乎也听不惯阮修容的话,“昭佩年纪轻,是有出格失礼的地方,儿子会多加教导,阿娘也不必置气。”
“就知道你要替她说话。”阮修容忽然带上了哭腔,“要不是季江告诉娘,娘恐怕这辈子都被你蒙在鼓里。儿啊,你去救她做什么呀!谁能换回你这只眼睛啊。。。要是当年告诉娘,娘定不能容那个妒妇。”
“儿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徐家。再说,她出身高贵,要是没有此事,倒未必会死心塌地。”萧绎似乎很是无奈,又有几分期待,“徐家表面煊赫,到底不比从前了。可每回去见她,还得看着脸色行事,儿子也觉得厌烦。所以先晾着她,好好治治那娇纵脾气。”
昭佩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那。。。”阮修容还想说些什么,被萧绎不耐的打断了,“阿娘。正用膳呢,别提烦心事了。来。。。”
长久的站立让昭佩腿脚发麻,紧握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目光呆滞的望着那扇屏风,用残存的理智,支撑着颤抖的双腿转身。
大多皇室姻亲,的确是利益使然。可昭佩以为,她和萧绎,是不一样的。
水中的舍命相救,新婚的缱绻,病榻前的温柔,七夕的星河,各色各样的小玩意儿,无尽的包容爱护。。。还有一双儿女,和偶尔的拌嘴斗气。她以为,这一切都不可能作假。可他那么聪明,只消动动手指,就能把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
那些真挚的眼神,含笑的面容,情深一片,原来都是难堪的作弄,不耐的敷衍,是他对她‘娇纵脾气’的忍让。
她真是天底下最好骗的傻子。
她甚至有些恨,为什么萧绎可以若无其事的“晾着她”,整治她,看着她辗转反侧,费尽心机?为什么萧绎的语气能够那么轻蔑?
昭佩想起,每次萧绎要来时,她都会对着镜子,比上很久的笑容。是萧绎说过,他想要的那种,温婉娴雅的笑。有几次,笑到最后,她都快不认识镜子里的人了。
她努力的改了那么多年,忍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萧绎还不满意?
徐家,真是成也徐家,败也徐家。她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什么,她是徐家的女儿?为什么她不好好被“晾着”,要自取其辱的凑上来?
心尖的麻痛顺着血液流满全身,昭佩的指尖都在轻颤,踉跄中想保持安静,姿势便难免可笑。
殿外的侍女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纷纷上前搀扶,“王妃这是怎么了?哪不舒坦?”
哪不舒坦?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舒坦。
“这个,赏给你们。”昭佩把食篮随便一塞,尽量挺直了脊背,若无其事的走出去。是啊,她是徐家的女儿,萧绎又算什么东西?没有她,哪来萧绎的今日。
昭佩反复安慰着自己,却止不住上涌的热泪。眼前越来越模糊,嘭的一下,她撞上柔软的身子,“王妃?王妃这是怎么了?大热天的,小心哭伤了。”
昭佩狠狠抹去眼泪,看清了承香惊诧的脸和手中精巧剔透的寒玉杯。她一把夺过,扬起手就砸出去,玉杯落进池水里,‘咚’的一声,很快沉底了。
承香心知不妙,只无言的扶着昭佩。
恍惚中,昭佩躺在了什么地方,她胡乱摸到胸前天长地久的玉佩,像攥紧什么稀世珍宝般捂在怀里,失声痛哭。
痴心错付,痴心错付。
第七十四章 旧好
萧绎踏出殿门的时候,外头的侍女正聚在树荫下,叽叽喳喳地分吃着什么,见了他,赶紧把食篮随手一放,都擦着嘴来行礼,“王爷。”
湘东王宫里规矩不多,萧绎平日待仆婢也和气,他摆摆手示意免礼,眼尾却扫到了食篮的样式。
那是最熟悉不过的贵重紫楠料,整个王宫里,除了昭佩,谁都不会奢侈到用这个做食篮。
他不知怎的,眼皮就一下跳起来,可脸上还是勉强扯出了镇定的笑容,“王妃来过?”
侍女们面面相觑,都有些诧异,“是啊,王妃没进去吗?”“刚才王妃来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还不准奴们传报,说要吓王爷一跳呢。”
她们说着说着,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哎呀,王妃出来的时候,好像哪不舒坦似的。”“对,走路也踉踉跄跄的,不大稳当。”“可王妃说她没事,奴们也以为王妃又喝醉了。”“唉!都怪奴们大意,王妃脸色白的吓人,怎么会是喝醉了呢?恐怕真是不舒服。”
萧绎想起自己那些话,再听听侍婢们的言语,五内都震骇起来。怎么会那么巧,怎么就让昭佩听到了呢?
她那个性子,平日就算好好的,偶尔一句话没说对也要生气,更何况这样的冷言轻贱。萧绎一想到将要面对的狂风暴雨,脑中就立时抽痛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王爷?王爷?”侍婢的呼唤声打断了他,“是不是传医师到相思殿瞧瞧?”
“不,”萧绎深吸一口气,捂住了前额,“我自己去看看。”
午后炽烈的阳光撒在窗棂上,被道道交错的轻纱隔开,落在昭佩身上时,只剩下迷离轻幻的影子,更映得玉容娇艳。
可惜那张脸上最动人的妙目,已经哭的红肿。
昭佩慢慢起身,吓得承香赶紧要扶住她,“王妃。。。”
“滚开!”昭佩一把挥开承香,自己缓缓走到镜子前。这面镜子,是当初萧绎送给她的那块,天陨石铸就,清晰透亮,把人照得纤毫毕现。她搬来相思殿后,仍舍不得这宝物,是唯一从萧绎那儿迁移的大件。
她对着镜子扯起嘴角,红唇蜿蜒成似哭非笑的丑陋弧度。昭佩不死心的揉了把脸,不遗余力的反复尝试。
那镜子无比清晰的照出半散的青丝,摇摇欲坠的金钗,和她那张再怎么伪装,也透着桀骜娇纵的脸。昭佩每看一眼,胸中的怒气就高涨一分。
她就是这个样子!她改不了!
“王妃。。。您到底怎么了?您说句话呀!奴快被您吓死了。”昭佩的眼神让承香开始发抖,虽然昭佩什么也不肯说,但刚才的一场大哭,和眼前可怕的沉默,都像极了山雨前的烈风。
昭佩不理会她,眼光飞快的扫过殿内。萧绎的话像无数毒针,从皮肤到发丝,双眼到心头,无一幸免。她必须找到可供发泄的物件,否则她会被活活毒死,疼死,甚至把自己憋死。
“昭佩。。。”
萧绎踏进殿门,看到的就是红着双眼,衣衫散乱,在殿内走来走去的昭佩。她那双眼睛里,正酝酿着摧毁一切的暴怒。
昭佩听得这声低哑的呼唤,缓缓转过头去,大步走向萧绎。
萧绎微微侧过了头,做好被她掌掴的准备。
“唰啦”一声,腰间佩剑被抽了出来,却没有落在他身上。
萧绎的佩剑不是轻飘飘的薄铁,而是沉甸甸的梁神剑,由金银铜锡铁五色合为,用小篆刻着‘服之者永治四方’,共有一十三把。是萧绎出镇荆州那年,武帝命陶弘景铸成的。除了二殿下萧赞,七个皇子各有一把,是被陶弘景载入古今刀剑录的名剑。
昭佩拎着剑,气势汹汹,萧绎也不敢在气头上拦她。侍婢们吓得哗啦啦缩进角落,生怕成了剑下冤魂。
第一个遭罪的,是屋子里最贵重的东西,那面天陨石镜。锋利的剑刃加上厚重的剑身,挥砍在明亮的镜面上,“嘭啪”作响,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布满镜面,闪光的碎片哗啦啦砸了一地,仍反射着昭佩艳丽的裙裾。
紧接着,就是青玉的笔山,紫铜的香炉,檀木书架,桌椅板凳,甚至雕花的柱子,挡路的纱帘,都噼里啪啦,轰轰烈烈的化为残片,布满伤痕。
昭佩的左手被四散飞溅的锋利碎片划出数道血痕,她喘着气,却停不下来,残存的怒火尚未熄灭,又砍向了放着七弦琴的琴案。
“昭佩!”萧绎再也看不下去,他想起无数个静夜中,倚门卧榻听弦音的光景,终于冲上去,从身后抱紧了昭佩。
“啊!”身后胸膛传来的热度,和双手上的禁锢,仿佛点燃了她,昭佩疯狂地挣动,尖叫着哭了起来,“滚!别碰我!”
萧绎用力把她抱紧了,却禁不住腕上滑腻的汗水,昭佩无意识地挥出去,剑脊落在琴案前角,发出一声铮鸣,桃木琴案上跟着出现几道裂纹。
侍婢们怕出事,既不敢离去,又不敢窥看,都跪在地上,深深埋着头。
“萧绎!你不怕报应吗?”昭佩盯着眼前的遍地狼藉,脸上汗泪交加,她死撑着快要软倒的身子,拼命的要远离萧绎,“你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一定会遭天谴!”
嚎哭后沙哑的嗓音像带着伤痕,字字句句刺进萧绎心里。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脸上也染了泪水,哽咽柔软的声线明显落了下风,“我没有骗你,但不可能一辈子惯着你。”
“当啷”一声,梁神剑掉在地上,昭佩终于挣开他的束缚,猛地回身,啪就是一记耳光。
这巴掌毫不留情,血线顺着萧绎的嘴角留下来,带着铁锈味,布满了舌尖。
萧绎颤着手,再次抱住她,薄唇落在发抖的玉颈上,“昭佩,别闹了,我惯你一辈子还不行?”
昭佩一动不动的被他抱着,忽然冷笑起来,“萧绎,你说惯我?怕是晾我,晒我吧?不整治我的娇纵脾气了?转眼装起贤良了?”
萧绎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上下唇碰了几碰,才挤出绵软无力的解释,“不是,不是的!那时候。。。我只是,只是哄阿娘的,那,那不是真心话。。。”
“谁在乎你的真心话!”萧绎怕搂得太紧伤着她,让昭佩轻易就挥开他的手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整治我?是啊,您是湘东王,重兵在握,说一不二。您要鸟尽弓藏,徐家哪敢保身全名。好啊,我成了烦心事了,您干脆出了妻,再娶好的来!也不用顾着替我留脸面,什么刘兰芝还有县丞太守抢着娶呢,我徐昭佩也不愁嫁!”
身体的飞快转动让珠钗落在地上,染着金粉的玉指带着愤怒,堪堪指在眼前,却比任何利剑都戳人心肺。
萧绎难堪的闭上双眼,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绞尽脑汁的想到最后,只能握住昭佩的素手,一只放在自己印着五个清晰指痕的侧脸上,一只放在犹自抽痛不已的心口,“昭佩,我疼。”
他等不到昭佩的回应,就用朦胧的泪眼盯着她瞧,嗓音也更哑糯,“真的疼。”
“你欠我的。”无赖似的撒娇让昭佩扯出痛苦的惨笑,毫不动摇的问出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萧绎,你当初救我,究竟是不是为了徐家?”
她问出口就后悔了,她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那个注定的答案,不想失去欺骗自己的借口。她盯着萧绎微张的薄唇,希望他继续耍赖。
“是,”萧绎微微扬起头,为了避开她的目光,也是为了收住自己的泪水,“是,所以我欠你,我真的欠了你。”
他说出这句话,仿佛吐出了腐朽在心底的恶气,立时低下头,按住了昭佩的双肩,“但我不会再骗你,你再落一次水,我还是会救你。这次,不是为徐家,是为你。”
心头酸麻苦涩,还缠着一丝甜,成了咽不下吐不出的怪味,昭佩看着他一明一暗的眼眸,又哭又笑,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
萧绎重新把她搂进怀中,抚着乱成一团的青丝,“你也不必算了,总是我伤你多些。既然扯不平,就让我慢慢还。”
脚下传来书页纸张被踩皱的声音,萧绎挪开脚,入目是几行诗,“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给昭佩擦着眼泪,又刺啦撕下一片外衫,给她抱住受伤的左手,“良时易逝,夫妇更不能离得太远。昭佩,搬回去吧。”
昭佩迷蒙的望着粽子般的左手,说不出话来,却隐隐觉得事情不能这么仓促的结束,只能委屈的摇头。
萧绎不给她反对的机会,抚着她额前的乱发轻吻,“闹成这样,也住不下人了。走,今晚就回我的寝殿。我若再骗你负你,你就把我撵出来,让我睡石板路,好不好?”
昭佩啜泣着失笑,俏脸纠结成花脸,哽咽着捶他,“谁要你睡石板,这么热的天,也不怕烫熟了。”
萧绎暗暗松了口气,就把她打横抱起来,边笑边走,“上次这么抱着,是七年前了,你倒半点儿不长肉。说起来,闹闹也好,成婚这么久,还是头一遭打起来。”
“吵啊打啊的,多吓人。你还蹭新鲜呢。”昭佩看着周围变换的花草亭台,用指尖戳他光洁的前额,“没成性。”
“是,是,没成性。”
王爷王妃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殿中只剩下收拾残局的侍婢们,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方等手里捏着个绿头蚱蜢,冲进相思殿中,被满目狼藉吓呆了,小手一松,蚱蜢就蹦跶走了。
他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绕了一圈,“天呐!这是打仗了还是遭贼了?是哪个敢动阿娘的寝殿?说啊!问你呢!”
“回世子,是王妃自己砸的。”被他踹了一脚的侍婢微移身子,仍低着头收拢天陨石的碎片,手还有些抖。说完这句,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的补救,“不过王爷已经给哄好了,世子要寻王妃,该到王爷的寝殿里。”
“哇!”方等的眼睛亮起来,“阿娘真威风。”
“还威风呢,好好的东西,都给糟蹋了。”承露扶着镜框,蹙起眉心看里面残留的锋利茬子,“世子可别过来,小心伤着。”
承香刚拽下一张破碎的纱幔,闻言给柳儿使了个眼色,柳儿立刻放下活计,对方等露出笑容,“世子啊,奴刚捉到一只蛐蛐,生得铁头铜身,咱们去斗蛐蛐吧。”
幽谧的香气和暮色同时降临,夜合花闭拢了苞瓣,香味却更浓烈。
萧绎的寝殿丝毫未变,枕边人的容颜仍旧俊美无暇,怀抱自己的身子依然修长有力。半梦半醒间,昭佩恍惚的望着头顶纱帐,细腻轻柔的质地,一如往昔。
可她依偎着身边的胸膛,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第七十五章 异己
窗外秋叶飘零,殿内香烟缭绕。
“丽树标江蒲,结翠似芳兰。
焜煌玉衡散,照曜金衣丹。
愧民无雕饰,徒然登玉盘。”
武帝缓缓读着案上的咏橘诗,不免赞叹,“如此工整秀丽,做诗之人必定才学匪浅。”
他接过朱异泡的清茶,咂咂嘴,“彦和啊,此为何人所作?”
“是太子家令徐摛,”朱异脸上笑着,放于膝上的双手却暗自紧握,“徐摛的诗文,绮媚浮艳,东宫学士,尽皆效仿,谓之宫体。”
朱异觑见武帝微蹙的眉心,继续添油加醋,“徐摛之子徐陵,亦在东宫,他们自成一派,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上下扇扬华丽奢靡之风。非只得太子欢心,就连远在荆州的湘东王妃,也爱不释手呢。”
武帝果然大怒,“太子堪堪入主东宫,就有这样的臣子在身边,岂非国之不幸?把徐摛给我召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辅佐太子的!”
徐摛已五十有七,是周舍还在世的时候,向武帝举荐的。可惜太子还是晋安王的时候,徐摛身为参军,常年随太子北伐,并无太多与武帝见面的机会。
当年说是参军,也不过是个虚名,只在军中写诏命文书而已,朱异偶尔读过他的文章,只觉得奇巧,并未太放在心上。可如今要对付太子,从他下手,倒是不错的选择。
朱异出门的时候,正迎面遇上快步而来的徐摛,他笑着拱起手,颇为和善,“徐学士如今可是东宫炙手可热的人物,难得一见啊。有空来府上喝两杯?”
徐摛身受召命,颇为急切,可看到朱异,还是不得不停下脚步客气,“朱舍人言重了,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好好好,徐学士请便。”朱异盯着徐摛进殿的背影,笑容渐渐消失。
内侍恭敬地打开殿门,徐摛整整衣冠,小心地踏入殿内。瘦弱短小的身材,竟有些撑不起朝服。
他看到上位若有不豫之色的武帝,心里七上八下起来,“太子家令兼掌书记徐摛,拜见陛下。”
武帝似有若无的嗯了一声,“当初周舍向我举荐徐学士,说卿虽形质陋小,若不胜衣,却才学深厚,人品贵重,我亦谓卿有仲宣之才。可太子入主东宫后,不见卿有辅弼之能,唯闻奇淫巧词,未免令我失望。”
武帝见徐摛抬手擦汗,更加生气,“卿是周舍的外弟,也该学学周舍的勤谨俭朴,对东宫事多加规劝,而非一昧逢迎太子,沉溺浮华。”
“陛下所言甚是,”徐摛抬手擦汗,并非是为心虚,而是一路疾走的炎热,此刻喘过气来,自然开始巧舌如簧,“臣窃以为,事分轻重缓急,务当有劳有逸。臣的确多有奢靡华丽之作,但尽为闲暇时消遣,亦是替太子舒怀,既不曾贻误分内职责,更未敢忘怀文章正统。东宫诸学士,皆同此心。”
他拱起手来,给了武帝一个台阶,“臣久居边镇,远离都城,又未及参拜陛下,难怪陛下存疑。陛下可问臣五经大义,历朝书史,百家杂说,若有不通不会之处,臣愿领受一切责罚。”
“哦?”武帝见他应对得体,言辞敏捷,神色坦然,不似阿谀取宠,为祸社稷之辈,颇有些意外,“好,那卿就先说说,五经该如何论先后。”
徐摛拱起手,“臣虽愚钝,但早年读扬子法言,曰说天者莫辩乎易,说事者莫辩乎书,说体者莫辩乎礼,说志者莫辩乎诗,说理者莫辩乎春秋。君为天,决不可动摇,易便该当第一,而事体志理,密不可分,则后四者当并列。可我大梁为正统,当以体教化于民,重仪礼,修内则,使四海望之赞叹,如此,后四者当尊礼记。”
武帝微微颔首,很满意徐摛的不卑不亢,侃侃而谈,“那卿以为,佛道之争又孰高孰低?”
徐摛楞了一下,想起早年间因做神灭论驳斥佛家,而惨遭贬斥的范缜。以及为了坚守道教,被迫辞官归隐的陶弘景。
他虽也赞同范缜的言语,却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惹怒武帝,倒不为顾惜一己之身,唯恐牵累太子而已。何况他已隐隐感觉到,朝中有股暗潮,在汹涌的对付太子。
一念至此,徐摛只能口不对心,“臣以为,道家之说不足取。昔日始皇帝焚书坑儒,禁修佛寺,就是想要无为而治,更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可结果呢?自然是天下大乱。而佛家讲究善缘,缘生缘灭,度化世间疾苦,安定四海民心,正是当世所需啊!”
武帝似乎听不出这错乱的因果,而是频频点头微笑,“好啊,卿果真能言善辩,文采斐然。”
“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而已,臣实在愧不敢当。”徐摛寥寥数言,便转祸为福,不免暗自吁气。
徐摛自此得了武帝欢心,便有意替太子出头,不仅自己日日往来于东宫和武帝身边,还把长子徐陵也引荐给武帝,父子二人,频频出入宫禁,讲经论史,作文手谈,把武帝围得密不透风。
朱异难得做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也后悔不迭。这日处置完政务,便要去见武帝,权做补救。
可他到了殿门前,却被内侍给拦住了,“朱舍人且慢,陛下这会儿没法见您。”
朱异怔住了。
自从他到武帝身边,这么多年来,从未被拦在殿外过,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他难以置信的瞪视着那宦官,简直要喘不上起来,“谁在里头?”
内侍也不敢得罪他,便朝殿内挤了挤眼睛,“还能有谁,徐摛徐陵父子俩呗,正看什么名画呢。朱舍人是不知道,这两个月,白天夜里,轮班驻守,比起您啊,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嘿!你个小崽子!”朱异狠狠拍着他的脑袋,急得直跳脚,“还埋汰我呢,瞧着吧,等里头那两个得了势,你们一个个都好不了!”
原安从后头迎上来,“哟,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惹着朱舍人了?”
原安是俞三副的义子,跟朱异自然亲近,朱异也就不再避讳,抱着手眯起了眼睛,“这位太子可真了不得,刚进东宫,就想挤兑我。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那朱舍人想怎么样?”原安把他拉到侧旁,压低了声音,“我看这俩父子不好对付。”
朱异冷笑连连,“徐叟虽出入两宫,地位日渐逼近我,可权势还差了一截,现下就怕日久生变,得早点给找个地方安置他。”
他挑起眉毛,“难道大梁广袤江山,还找不出山水秀丽的地方吗?”
原安立刻点头,竖起了大拇指,“妙啊,那就看朱舍人的了。奴替您盯着,什么时候有了空子,奴立刻传报。”
天意也知人心,当日傍晚,徐家父子回东宫的路上,忽然下起了冷雨。
徐陵年轻体健,自然无妨,可徐摛到底年老,难免染了风寒。徐陵侍奉父亲床前,也没了空闲,武帝便又成孤零零一个。
殿内,俞三副正用热毛巾为武帝敷膝盖,“一到阴雨天,陛下的左膝就发痛,这么下去也不是法子,该寻访名医看视啊。”
武帝叹着气摇头,“多少年了,没有用的,陶弘景都治不好。”
俞三副给武帝擦干净脚,穿上鞋袜,殿门便适时打开,朱异款款进殿,身后跟着原安,“陛下的左膝又痛了?”
见武帝颔首,忙示意原安端上托盘,里头是一盅热粥,两只瓷碗,“臣也时常右腕疼痛,臣的夫人煮了防风粥,颇有效用,陛下也尝尝?”
武帝无奈发笑,“卿都端来了,我还有拒绝的余地?”
粳米的香气,掺着葱白药汁的味道,热热一碗下去,果然疼痛稍减。武帝放下碗,发出舒适的叹息,“难得卿还想着我,不过卿近日来,恐怕不只为送粥吧?”
“臣的心思,果然半点儿瞒不住陛下,”朱异拭过嘴角,坐到武帝身边,“前日徐学士与臣宴饮,说起平生志向来。徐学士告诉臣,他如今年老体弱,又爱泉石,只望能得到一处山水俱佳的郡府,以自怡养。”
“哦?”武帝蹙起眉心,似乎不大相信,“可我看徐摛没这个意思啊。就算有,他怎么不直说呢?”
朱异叹了口气,“陛下正钟爱于他,徐学士怎么好忽然说要离开陛下呢?可他说的也是实情,这两日缠绵病榻,看着怪可怜的。”
武帝没有直接回应朱异,而是问出他最好奇的事情,“那彦和的平生志向呢?”
“臣出身寒门,胸无大志,所奢求的,不过是常伴陛下左右,为陛下分忧解难罢了。”朱异目光诚挚,看不出半分假意。
武帝哈哈大笑,“那卿岂非已得偿所愿?”
朱异忽然低下头,“臣倒不这么认为。”
见武帝诧异的望过来,朱异这才伸出了右手,先比了个六,又比了个四,“臣也曾以为自己得偿所愿,可到今日,臣已经六十四天没见过陛下了。”
此言既出,武帝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终于长叹着点头,“唉,彦和啊彦和,你可真是。。。”
武帝住了话音,扬手唤来主书,“下一道敕令给徐摛,诏曰:新安大好山水,任昉等并经为之,卿为我卧治此郡。”
回头撞上朱异的眼神,又加了一句,“让他即日出任,不必来谢恩了。”
中大通三年秋,徐摛出为新安太守,离太子加冕,不过数月光景。东宫太子,自然立时就听说此事。
但萧纲与长兄昭明太子不同,他的心性更为豁达容忍,被朱异这样欺压排挤,还能端坐案前,书写表章。
徐陵刚刚送别父亲,不免有些丧气,“殿下,朱异实在欺人太甚。非只阿父,这些年,所有受至尊赏识亲近的臣子,无一不被排挤出京。佞臣专权擅国,实在可叹。”
“记得阿兄的事吗?”太子摇了摇头,脸上也不难看出抑郁,“朱异此人,甚为怪异。好像谁做太子,他就和谁有仇。可惜至尊偏听枉用,我也无能为力。”
徐陵万分感慨,“殿下已居监抚之任,却仍无力黜朝之奸臣,那普天之下,还有谁能与之抗衡呢?”
太子默然良久,只淡淡写下两行字,“韬光养晦,以谋后事。”
? ?萧纲常年在前线厮杀,回京后看到朝臣争斗,奸佞擅权,自然心中郁闷。徐摛出任新安太守后,萧纲有书信,暗称朱异为全躯具臣,刀笔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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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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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涛有云,东宫养德而已。但今与古殊,时有监抚之务。竟不能黜邪进善,少助国章,献可替不,仰裨圣政,以此惭遑,无忘夕惕。驱驰五岭,在戎十年,险阻艰难,备更之矣。观夫全躯具臣,刀笔小吏,未尝识山川之形势、介胄之勤劳、细民之疾苦、风俗之嗜好,高阁之间可来,高门之地徒重。玉馔罗前,黄金在握,浞訾栗斯,容与自熹。亦复言轩羲以来,一人而已。使人见此,良足长叹。”
第七十六章 平西
尔朱荣死后,魏国的皇帝换了又换,元晔,元恭,元朗,年号也从建明,普泰变成中兴,让人眼花缭乱。
本附庸于尔朱荣的高欢,在战火中灭尽尔朱氏,自封丞相,大权独揽。
魏国变乱迭起,梁国趁机劫掠走大片土地。开疆扩土的得意之时,武帝自然不会吝啬对臣子的封赏。
中大通四年春,正月丙寅,镇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平王萧伟进大司马,司空元法僧进太尉,尚书令、中权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袁昂进司空。
而对魏国的攻势,也未曾稍减。太子右卫率薛法护为平北将军,安右将军元景隆为征北将军,云麾将军羊侃为安北将军,散骑常侍元树为镇北将军,四军齐发,声威浩大。
萧绎正为之叹气的,并非其中任何一件事。
“臣听说,萧正德被立为临贺郡王,是仗着和朱异的私交。”张绾递给萧绎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礼单,“这是暨季江从建康传回来的,朱异这个人,真是见钱眼开,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萧绎靠在椅背上,不屑的扫过礼单,“不就是钱吗?萧正德有的,湘东王宫也不缺,尽管给朱异送去就是了。”
外头的新竹沙沙作响,他叩着桌案,添了一句,“朱异左右逢源,对谁都不真心,他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
“臣明白。”张绾点点头,忽然发笑,“倒有一件好事,六殿下才到扬州,就又被免为庶人了。”
“嗯?”萧绎直起身子,右眼微亮,“讲讲。”
张绾摆弄着袖口精致的兰草刺绣,“新官上任嘛,总要装饰装饰内殿,给手下的将军们做几身新衣裳,加起来几百匹锦彩丝布。可六殿下恶习不改,说是采买,其实就是强抢,布店个个紧闭大门,都不敢出来做生意了。府丞何智通上书至尊,至尊就下召叱责圈禁了六殿下。”
“六殿下哪能受这个委屈?就派心腹去杀何智通,可惜仆多肖主,都不长脑子。杀完转身走了,竟没瞧见何智通在墙上血书“邵陵”二字。何智通到底是朝廷命官,至尊自然生气,就派内廷卫士五百,包围了六殿下的府第,将六殿下免为庶人,押回建康。何智通的儿子何敞之,把那几个行凶的心腹给烤熟了,载到新亭,一车肉,一车钱,百姓吃一块赏钱一千,闹的那叫一个轰轰烈烈。”
萧绎颇为失望,“又不是把萧纶给烤了,有什么用?过不了两月,又要复职。”
“恐怕两个月都用不了,”张绾叹息摇头,“出事没几天,邵陵县就捕获一头白鹿,至尊颇为欣喜,说是什么异象。呵,邵陵王到底还是邵陵王。”
萧绎看向窗外嫩绿的竹影,神色阴郁。
建康皇宫中,正丝竹悦耳,歌舞翩跹。
武帝坐在上位,下首是王侯公卿,君臣齐聚一堂,为新任衡州刺史元庆和饯别。
元庆和是魏国宗室降臣,自然格外受恩待,朝臣们你来我往,都举杯敬酒,赋诗送行。
刚刚脱锁复爵,仍为邵陵王的萧纶也在座。他这次似乎是真心悔改,行为举止都格外乖巧,老老实实地赋诗十二韵,“南邑临三楚,边城集七州。寒衾空照夜,倦游复西东。。。。。。风远出薄暮,天高缈孤鸿。方同广川国,寂寞久无声。”
“好!好啊!”发出赞叹声的是武帝,他的气头已经过去,正想找个借口再封地给邵陵王,“汝人才如此,何虑其无声?”
“果然好诗,多谢邵陵王。”元庆和虽然不大通诗文,却看清了武帝的心思,赶紧举杯致谢。
朱异也带头赞叹起来,“邵陵王才情绝世,又已修德多日,正该一展宏图,大放新声啊!”
大臣们见这情形,岂能不懂武帝的意思,也都纷纷附和起来。
“儿并非是为。。。”
邵陵王装模作样地起身推辞,可话没说完,就被武帝打断,“郢州人杰地灵,正缺个刺史,等下月,你就到郢州上任吧。”
“是,儿定不辜负陛下苦心。”邵陵王美滋滋的谢恩,多做保证。受群臣恭维,自然十分得意。
筵席散去后,朱异跟在武帝身边,一路赏着初春浅草。
他虽然及时附和了武帝,心里却颇为不解,“陛下,六殿下的性子您也知道,再为刺史外放,若生事端。。。”
武帝揪住身边刚生出嫩芽的柳枝,停了脚步,“彦和啊,你想过后事吗?”
“陛下千秋万代,当无此虑。”朱异惯常的溜须拍马出口,却没能得到武帝的笑脸,吓得他立时改口,“陛下的意思是。。。”
“我如今,只剩下五个儿子,太子长留都城,就不必说了。五官虽英武不凡,但沉溺财色,私蓄兵马,也不孝顺。七官他。。。”说到萧绎,武帝顿了顿,“我也说不上来,七官有才干,又聪明,可我总觉得,他过于聪明,有些事,不能指望他。八官在东州的骄纵你也知道,不过他还小,过两年,我想让他入蜀地历练历练。”
武帝扶着树干,叹息良久,“几个儿子,看来看去,倒是最不肖的六官跟我亲近。”
“怎么?彦和以为,我真老糊涂了?”武帝回头,见到朱异不可置信的神色,就笑起来,“别看六官没头没脑,又是咒我早死,又是给我哭丧的,但那都是脾气上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认我这个父亲的。彦和,你信不信,若有朝一日,天下大乱,肯听我调遣的,只有六官一个。”
朱异释然的点头拱手,“陛下英明天纵,一眼就能看透人心,臣拜服。”
短短两月后,四月春深时,魏国就又儿戏般换了皇帝,高欢废黜元朗,另立元修为帝,改年号太昌。
徐勉的病断断续续,一直拖到秋初,才能再下床。而武帝像是忽然想开了,按徐勉的举荐,重用起何敬容谢举,以及曾侍奉昭明太子,如今无主的大臣,以平衡朝中势力。
尚书仆射徐勉改为十七班中卫将军,特进、右光禄大夫如故,便在七月甲辰于府中设宴,请了几个老友,稍作庆贺。
初秋的夜风吹去暑热,摇动着烛影纱幔。
“徐仆射变成徐将军,听着可威风多了!”袁昂大笑着举杯,颇为高兴。
徐勉摆了摆手,“说是中卫将军,就是个不做事的清闲职位,哪比得上位列三公的袁司空?”
“嘿,你这老儿,今儿怎么阴阳怪气的?病傻了,还是老糊涂了?”袁昂嘴上发威,却仍端坐着喝酒,毫不在意。
“星陨!星陨!”坐在窗边的贺琛忽然叫起来,“诸位!诸位!北方有星陨!”
几个老头儿疾步出门,却见北方天际,有三五明星坠下,划出的火痕在夜幕中格外闪亮,后面还紧跟着数十颗。
众人虽猛地说不出话来,口中却啧啧有声,以示惊叹。
可惜他们惊叹的为时尚早,这几颗,不过是散兵游勇,片刻间,就有无数碎片如雨而过,或大或小,尽皆曜目,煌煌星尾,照亮了夜空。
几个老臣回过神来,都望着天空中的奇景思忖。
“自古流星陨落,都映照着人间变故,数颗同陨已属罕见,更何况这熙熙攘攘,数都数不清的一大片。”
“我看少说有千千,难道魏国要灭了?”
“有道理,魏室苟延残喘这些年,怕是也撑不住了。”
袁昂看着不见稀疏,仍在流散的星雨,兴奋地直拍手,“哈哈!好哇!魏室一旦倾覆,咱们这些老头子,就能安心的去了。”
“魏室倾覆,高欢尚存,焉能无虑啊。”徐勉说完这句扫兴的话,像是看不见其他人的目光,继续道,“不过是元氏变高氏,换个名字罢了。”
“嘿,我说你这徐老儿,越老嘴巴越臭,是不是看我年纪大了,打人使不上劲儿了?”袁昂说着,真握起拳来。
“哼,怕你不成?”徐勉挥舞着宽大的袖子,虚张声势。
“噗通”一声,传来身体倒地的动静,结束了他们的打闹,众人齐齐回头,却是已经七十四岁的老特进陆杲。
“陆中正!”“陆兄!”“别急!还有气!”“抬进去!抬进去!”
八月,金紫光禄大夫、扬州大中正、特进陆杲卒,以天下为己任的孔休源亦亡故,大梁不畏强御权贵,忠直忧国的老臣,更见稀疏。
这一年是壬子鼠年,萧绎的二十四岁本命就在八月十八。
从前,萧绎的生辰是不大铺张庆贺的,可建康传来消息,武帝有意进萧绎为平西将军。有喜事,自然要大摆筵席,何况敕令一旦传来,必会有许多事务应酬,再想两个人好好坐在一起,恐怕就没机会了。
萧绎是和阮修容用的午膳,母子俩说些什么,昭佩不得而知。
可晚间一进殿,萧绎就笑起来,“这么张灯结彩的,是要做什么呀?”
“妾身恭贺湘东王加进平西将军。”昭佩仍像少女时,俏皮的对他行礼。
萧绎想忍,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免礼吧。”
“将军快请坐。”昭佩斟酒夹菜,伺候的不亦乐乎,萧绎难得有了身为夫君该有的待遇,也有些飘飘然。
“妾身敬将军。”昭佩再乖巧,也就是那两下子,给了布了菜,就恢复本性,大杯喝起酒来。
萧绎无奈的伸手,揉了揉昭佩微红的侧脸,“将军权位虽重,却不是虚衔,恐怕一年有半年都要在外领兵。你自己在家,不许总偷酒喝,知道吗?”
“啊?”昭佩的俏脸颜色顿失,“半年都不在家?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她丢开酒杯,抱紧了萧绎,“不行不行,不做将军了。”
萧绎抚着她的后背,安慰的笑,“又不是今日就要走,看把你吓的。放心,时常能回来的。”
“还是不行,”昭佩死不撒手,心里充满了惶惑难舍,“要不,你把我也带去吧。”
昭佩站起身来,转了一圈,“我知道军中不能有女子,我可以扮作男子,当你的小兵。”
“昭佩,”萧绎捂住前额,简直无计可施,“别胡闹了,战场不是好玩的地方,就算我破例带你去,要是磕着碰着伤着,岂不更糟?”
“对啊!战场很危险,”昭佩又急的跺起脚来,搂住了萧绎的臂膀,“你在前线,可要顾惜自己,千万别冒进贪功。王僧辩不是能征善战吗?有事让他去,你坐镇军中就行。。。”
“嗯,好,”萧绎搂住她,又开始哄骗,“都听你的。”
? ?萧纶的诗史书只记载了“方同广川国,寂寞久无声。”但只念这一句太寒碜了,玉米就自己补了前面三句,emmm。。。邵陵王才华还是不错的,玉米在他面前,真是献丑
第七十七章 神异
中大通五年春,正月辛卯,武帝舆驾亲往祭祠南郊,大赦天下,孝悌力田赐爵一级。
三更时分,正值丙夜,南郊令解涤之在屋中仔细校査着明日祭祀事宜,忽听得推门声,起身一看,竟是朱异。
他不敢怠慢,立时拱手行礼,“朱舍人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朱异不做声,先去翻看了一遍祭祀流程,忽然叹气,“这祭祀大典虽然中规中矩,但少了一样东西。”
“嘶。。。”解涤之愣住了,“还望朱舍人指点一二,下官洗耳恭听。”
“慌什么?”朱异却不着急,他亲密的拉住了解涤之的手,“明日祭祀,并非小事,你我二人,不妨先到郊所边走走,看神坛准备的怎么样了。”
夜风还带着未去的寒意,解涤之跟在朱异身边,缩着肩膀,不明白这位朱舍人究竟意欲何为。
朱异绕着神坛走了两圈,“你可闻到什么香气了?”
解涤之使劲吸着鼻子,摇摇头,“没有啊。难道下官的鼻子不灵?”
朱异自袖中取出一块香,用火石点燃,红红的明星在漆黑夜色中格外显眼,“现在呢?闻到了吗?”
“啊?闻,闻到了。”
朱异又用手在香块上扇了三下,“闻见了几次?”
“三次?”
朱异满意的笑笑,“不错,明日一早,还请南郊令禀报至尊,就说丙夜至郊所履行,忽闻空中有异香三随风至。”
解涤之恍然大悟,“是是,这可真是异香,定然预兆着吉祥啊。”
“诶,”朱异却摇起头来,“不仅如此,明日还会有七色神光,照于神坛之上。”
“啊?朱舍人怎么知道?”
朱异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把眼睛转向离神坛不远的大树,从袖中又掏出一块晶莹的宝石,在香块的照映下,发出悦目的光线。
他指了指那树上的枝桠,“我已经算好了地方,瞧见高处那根树杈了吗?晨光越过上一根树杈,照耀约两刻,便会被另一根树枝遮挡,时间正好就在奏乐迎神后。”
“眼下,只需在枝上挖个小窝,足够将这宝石放进半个即可。”朱异说着,又掏出一把小刀,期待的看着解涤之,“此事,我只放心你一个。”
“妙啊!真是妙!”解涤之佩服的对朱异竖起大拇指,挽起袖子,接过宝石和小刀,“不就是爬树吗?交给下官吧。”
旭日渐渐升起,晨光中,响起肃穆庄严的奏乐,祀官念着迎神的祭文。
“暾既明,礼告成。惟圣祖,主上灵。爵已献,罍又盈。息羽龠,展歌声。僾如在,结皇情。礼容盛,樽俎列。玄酒陈,陶匏设。献清旨,致虔洁。王既升,乐已阕。降苍昊,垂芳烈。”
武帝身着朝服冠冕,须发修整的一丝不乱,在乐声中恭敬地迎神上香。他手中燃着的一大把香刚刚插在炉中,便有朱紫黄白等七色神光从天而降,落在神坛和他的手上。
不但武帝吓得愣住了,祀官和坛下的朝臣们,也都张大了嘴,瞪圆了眼,谁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动降临人世的‘神灵’。
“天神降世,臣萧衍敬拜。”武帝最先反应过来,喜上心头,诚心诚意的开始参拜,后面的王公卿士也都诚惶诚恐的跟着参拜。
祀官望向黑压压的朝臣,把青赤黄白黑五帝的祭歌挨着念了一遍,“帝居在震,龙德司春。开元布泽,含和尚仁。群居既散,岁云阳止。饬农分地,人粒惟始。。。祁寒坼地,晷度回天。悠悠四海,骏奔奉职。祚我无疆,永隆人极。”
直到两刻后神光散去,武帝才敢起身。
大臣们都交头接耳,抢着恭维起来,“啊呀,真是神异啊,陛下德行,可昭天地,感动了上苍啊!”“大梁定会一统天下,千秋万代,帝业永传啊!”“恭贺陛下!”“恭贺陛下!”
祭祀虽然结束了,这前所未有的异象却深深震撼了武帝。
他深信是自己的虔诚感动了上苍,便不顾群臣劝阻,再次行幸同泰寺,设四部大会,聚拢朝臣宗室,善男信女近万人,升法座发金字摩诃波若经题。
这次的法会和从前大不相同,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武帝仍端坐在法座上,群臣和羽卫却早已无聊至极,都纷纷起身,围着一个庞然大物,啧啧赞叹。
“这就是南越国进献的驯象吧?啧啧,生的果然高大。”
“听说这象最有佛性,是南越国的圣兽。”
“看着确实温和,似有佛光普照。”
“得了吧,那是阳光打在金子上的影儿。”
“诶?朱舍人怎么没来?”
“他被至尊吓破了胆子,如今见着寺庙就腿软,估计正在家捂着他的财宝发抖呢。”
驯象头上装饰着金莲花,玉佛坠,四蹄包裹着镂云纹的赤金片,格外华丽庄严。但它在人群密密麻麻的包围下,开始不安的踏动前蹄,小眼睛也上下转起来。围着他的朝臣却毫无所觉,还有人想上手摸摸。
“啊!”
“驯象发狂啦!”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有朝臣被驯象踢了出去。不知怎的,那驯象忽然发起狂来,扬起前蹄,狂奔起来,踏的地面都微微抖动。
朝臣羽卫,个个惊慌失措,四散逃跑,还有几个体弱的,当场昏了过去。
武帝端坐在法座上,仍半阖着眼,打量着众人的反应。
群臣中,只有刚刚回京的御史中丞臧盾和散骑侍郎裴之礼如置身世外般面不改色,嶷然自若。
驯象很快就平静下来,在角落里垂着头卧下。刚才尖叫奔逃的大臣们抖抖索索的回来,个个满面愧色。
武帝张开眼睛,“御史中丞臧盾,散骑侍郎裴之礼,临危不乱,可堪大任啊。御史中丞臧盾,可加散骑常侍,兼领军,散骑侍郎裴之礼,加轻车将军。”
领军管天下兵要,权职甚重,臧盾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甚至推辞起来,“陛下重托,臣愧不敢当。其实若江革还在,他一定会比臣更镇定,甚至上前加护陛下。”
武帝想起被朱异弄去东州的江革,也颇为思念,“那依卿的意思呢?”
“会稽郡人口众多,每日数百诉讼,江革竟不留任何疑案悬案,都能当场处置完毕,实有拨繁之才。自从他到了东州,武陵王也大有长进,更着辅弼之能。江革的才干实在远超于臣。臣恳请陛下将江革召回京中,代替臣为领军。”
武帝犹豫了一下,终于叹息着点头,“那就让他回京吧,不过,你仍为领军。至于江革,可任都官尚书。”
臧盾这才拱手,“臣谢陛下恩典。”
西陵岸边,草长莺飞,湖水明澈,破旧的小船撑在渡口,岸上人头攒动。
“江公!俺们舍不得您呐!”“您老可不能走啊!”百姓哗啦啦跪了一地,尽皆眼中含泪,依依不舍,几个小吏也上前握住江革的手,“江太守,您不能走啊!”“是啊,江太守,您要是走了,百姓的日子,就又不好过了。”
“皇命难违啊。。。我走后,你们要继续劝谏辅弼武陵王,”江革对着官吏交待了两句,又赶紧上前搀扶百姓们,“诸位父老乡亲,请起,请起!江革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百姓们知道留不住他,都纷纷起身,把备好的礼物送上去,“江公!这是俺家自己揍的胡饼,您老拿着路上吃。”“还有俺的鸡蛋。”“俺的鱼跟肉。”
吃食衣料,样样俱全,从一双双褶皱皲裂的手中送上来,让江革热泪盈眶,“多谢诸位,多谢诸位乡亲的美意,江革心领了,但是不能收,不能收,诸位请回吧!”
他推据着对百姓拱手俯身,面容更显苍老。
官吏和百姓一一拜别后,江革扶着小厮,就要上船。这是条破旧的小船,好就好在价钱低,可坏处呢,就是船不稳。
船夫见江上有些风浪,不禁心中打鼓,“江公,俺这船有点儿斜,怕渡河不稳当,您老有什么重物,能压压船的?”
江革回头看了眼小厮背着的唯一一个旧包袱,苦笑着摊手,“为官半生,却孑然一身,何来重物啊?”
他的眼睛扫过岸边,忽然指向一堆不大不小的乱石,“把西陵岸边的石头搬上来吧,就当做我从这儿带走的礼物。”
而建康城中,并未因开春时的神光而繁荣兴盛。
先是京师地震,震颤虽难以撼动奢华的皇宫,庄严的佛寺,宏伟的公卿府邸,却非泥土草墙所能抵御的,许多百姓的房屋都倒的倒,塌的塌。
屋漏偏逢连阴雨,五月里建康又发了大水,御道足可通船。
天灾不断,哀鸿遍野,那神光,倒不像祥瑞,反似示警。
住所被冲毁,土地亦被泡泛,作物绝收,民不聊生。街头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没有了昭明太子,建康令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灾民赶出都城,以免聚集在豪门贵地,脏扰士族的玉阶。
“哗!”王家的后门,倒出来一堆剩饭剩菜,都在泔水桶中,等着第二日司泔工驾车来运。半开的门里,隐约传出钟磬丝竹之声。
说是剩饭剩菜,其实根本没怎么动,整只整只的鸡鱼,雪白的米饭,晶亮的蒸豚,上面只有数下,几乎看不清的,筷子翻过的痕迹。就连泔水桶,也是上等木材,还刻着花边,倒更像什么用膳的器皿。
几个衣衫褴褛,瘦弱肮脏的饥民缩在角落里,眼中放光,等那些衣着华丽的奴仆关上后门,就争先恐后的冲到泔水桶前,边往嘴里塞着冷饭凉菜,边撩起破布衫油腻的下摆,手抓着大块鱼肉往里放。
“嘿!干什么的!站住!”有专在乌衣巷巡逻的卫兵,听见动静,呵斥着赶上来。
饥民一哄而散,各自抱紧衣裳里的饭菜,奔逃进小巷中,转眼没了影踪。
“他娘的!”一个卫兵骂骂咧咧的追过去,“溜得还挺快,一看就是老手。”
另一个卫兵慢悠悠的抱着长槊,“嘿,管他们呢,也怪可怜的。”
“你懂个屁!王家最忌讳门庭前后有流民,要是让府里的人瞧见,咱们也不用混了。”
“急也没用,改天多叫几个弟兄埋伏他们,肯定能捉住。”
“好吧,那再去谢家,袁家瞅瞅。”
“对,还有徐家。”
他们晃悠着,踏上朱雀桥,秦淮河从桥下哗哗流过,河水清澈,倒映着桥上谢安所建的两只铜雀。
有三五燕子从桥上掠过,未做停留,径直飞入了王家高耸的白墙。
第七十八章 灯灭
窗外是一弯高悬的残月,微凉而冷清的光洒在门上,照着殿内未眠人。
书页哗啦啦的翻着,一本一本,毫无停息。似乎主人并不是为了看书,就是想听翻书声而已。
翻书声忽然停了,案上横七竖八的翻着几个酒壶,滴答滴答漏着残酒。这是昭佩每年冬天都会亲手酿制,埋在海棠花根底下的,随喝随挖,极其方便。
昭佩手里是个鎏金的酒樽,她嫌铜的不好看,玉的又易碎,可换成金的,好像又太亮太俗气了。世间的事,怎么就不能样样顺心呢?她边饮边恍惚的拿起一张信,那信纸已经有了印子,显然被反复看过无数次。
“宝剑饰龙渊,长虹画彩旃。洞庭晚风急,潇湘夜月圆。”昭佩读完萧绎的大手笔,又喝了一口,带着醉意呢喃起来,“落笔的时候月还是圆的,等寄到我这里,月就是弯的了。呵,弯的,弯的月。”
案边摆着个九层的铜烛台,每层又伸出九根树枝,枝头托着灯盘。虽然只有上面三层点着灯,二十七根蜡烛,也把殿中照得明晃晃的。
昭佩迷迷糊糊的歪着头,半探过身子,凑近了烛台。
跳动的烛火旁闪动着一只飞蛾。如今已是深秋,四面八方涌来的凉意让这小虫避无可避,只能扑向炽热的火焰。
萧绎进平西将军后,身边添了许多属吏,长史刘之麟、司马鱼弘、主簿萧允、功曹参事朱澹远,还有十数昭佩叫不上名字的人物。
那些大大小小的战争,极少有扩土开疆的,大多都是平叛。西边是蛮人的地盘,一年到头,总有冲突。萧绎领兵的时候远隔千里,回来的时候又常和手下的将军属吏在一起,还是难见面。
昭佩在王宫里的日子,就更加寂寞难捱,她也不愿去管教日渐顽劣的方等,自己架上的书翻完了,就拿萧绎的来看,学问虽大有长进,心里却难免郁闷。
飞蛾扑火的无聊小事,在这样冷清的夜里,也成了珍贵的趣事。
昭佩越瞧越有意思,就步履不稳的起身,轻轻提了裙裾,绕着烛台转圈。她拔下一根金簪,拨弄着想去救这可怜的蛾子。
可惜那飞蛾不领情,躲避着金簪,更往火焰上凑。很快就被爆起的灯花点燃了翅膀,随着一缕极细极淡的轻烟,扑腾两下,落在地上不动了。
昭佩失望地垂下袖子,把金簪随手插进发侧,仍旧毫无睡意。
她摸了下微醺的侧脸,又抬手去取案前的酒壶,倒了几下,却是空的,“来人!来人!添酒!”
“娘。。。阿娘。。。”走路还不稳的含贞,蹒跚着进殿,昭佩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看见门外夜色中的承香。
承香面带睡意,“公主醒了就闹着要找王妃,奴也无计可施。”
昭佩笑起来,她踉跄着弯腰抱起含贞,随口问她,“来找娘做什么?嗯?”
含贞不如方等聪明早慧,已经三岁了,还说不清楚话,只反复嚼着一句,“陪着阿娘。。。陪着阿娘。。。”
“酒气好难闻。”含贞闻见昭佩身上的酒气,小鼻子皱起来,嫌弃地蹙着眉头,亲了昭佩一口,“但还要香阿娘。”
昭佩把她抱得更紧。这样的赤子之心,倒比已经学会花言巧语的方等更讨人喜欢,“好吧,那今晚就和娘睡。承香,你也睡吧。”
她搂着含贞,亲自去吹烛火,一层层的蜡烛灭掉,夜色如水般收缩蔓延着,覆盖了寝殿。
建康皇宫中笼罩着同一片夜色,空气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欢欣振奋。
武帝精神奕奕的端坐上位,听着奏报。
“回禀陛下!元修已投奔宇文泰,高欢另立元善见为新主,迁都邺城。魏国沿着黄河,分为东西两个了!魏国车骑大将军独孤信,安西将军杨忠受东魏侯景大军逼迫,率诸多将士,前来投奔!”
“哈哈哈!好哇!好哇!”武帝难得露出高兴的表情,众臣子也都跟着笑起来,“恭贺陛下!”
武帝摆摆手,脸上仍有喜色,“那独孤将军和杨将军,今在何处?”
内侍连忙俯身,“回陛下,二位将军正在殿外等候!”
“好!备歌舞酒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因佛法冷寂已久的宫廷又传出丝竹悦耳之声,红灯点点,照破长夜。
座下姣美的舞姬翩跹动人,座上的武帝笑声连连。
“早听闻独孤将军翩翩少年,风姿拔众,军中号为独孤郎。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朱异举起酒樽,似笑非笑。
独孤信眨了眨灿若星辰的明眸,“久闻朱舍人器宇弘深,神表峰峻,果然也是名不虚传。”
杨忠颇为看不上这种权臣,就也举杯呛他,“朱舍人该夸赞独孤将军平定三荆的功劳,而非仪容小节。”
朱异毫不愧疚的笑着饮酒,“杨将军倒真胆识过人。”
武帝转过头来,寒暄着解围,“平定三荆,的确神勇,可那是为魏国立下的功劳,到这儿就算不得数了。二位都称得上当时骁将,我有意封二位为主帅,领兵出征。”
杨忠看了一眼独孤信,先抱起拳来,“臣愿领兵,但不愿攻魏。”
独孤信亦道,“臣感激陛下的仁德,但事君无二,臣亦不愿攻魏。”
“哈!”武帝笑了一下,全不在意,“二位可真是忠贞之士,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这样吧,独孤将军留在建康任职,杨将军任文德主帅,封关外侯。”
自古最怕降臣串通一气,犯上作乱。而独孤信和杨忠是过命的交情,武帝此举,相当于把独孤信留做了人质,杨忠在外,多少会有忌讳。
独孤信和杨忠对视一眼,只能起身谢恩,“是!臣领旨谢恩!”
“请起请起。”武帝和蔼的笑着,抬手示意宫人,“添酒加菜,我与二位将军,不醉不归!”
殿中的歌舞越奏越响,多年不曾看过宫廷乐舞的大臣们个个伸长了脖子,津津有味。
“徐勉呢?”武帝酒至半酣,开始打量群臣,“怎么也没看见袁昂?”
俞三副低声道,“老特进又病了,起不来身,袁司空去看望他,也来不了。”他特意加重了老特进三个字,“陛下您看?”
武帝的酒醒了不少,眉目间隐有忧色,“传殿中医师姚僧垣去诊治,再赐一桌御膳。”
高高的白墙之内,一点灯火。
徐勉虽说是个清廉至长居贫素的官,也是与朱异那些人相较。到底有家族地位在,门庭虽无装饰,但清净宽敞,非一般百姓可比。
袁昂坐在病榻前,频频叹气,“徐老儿,你说你不为子孙忧虑,何敬容谢举呢,又都成了尚书左右仆射,也遂了你的心愿。你还有什么可操心的?怎么你一生病,就是气郁于内?谁气着你了?告诉老夫,老夫把他揍一顿就是。”
徐勉长吁起来,似乎颇为疲累,“我根本没病。”
“没病?没病你站起来走两步!”袁昂瞪起眼睛,“起来啊!怎么不爬起来?”
“我老了。”徐勉没力气跟他斗嘴,“老了,明白吗?”
“徐将军!”姚僧垣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抬筵席的侍者,“陛下听说将军病了,命下官前来诊脉,还特赐御膳一席。”
侍者把筵席摆在床边,揭开上头的罩纱,顿时香气四溢。
徐勉任由姚僧垣按着自己的手腕,“多谢至尊恩典,可惜我病成这样,实在吃不下啊。”
袁昂一听就乐了,“那敢情好,徐老儿消受不起,我就不客气了。”
他左手倒了一杯御酒,右手揪着块喷香的蹄膀,就地坐下,大吃大嚼,“徐老儿,瞧见没有,我这把年纪了,还比你能吃,这叫心宽,懂不懂?”
“袁司空言之有理啊,”姚僧垣诊完脉,捋着胡子叹气,“徐将军这病,自心而起,是忧虑过度引起的气淤血积。的确要宽心,才能利于疗养。”
袁昂也不拿筷子,又捻起个虾丢进嘴里,“刚还跟我犟嘴呢,怎么样?叫人戳穿了吧?”
姚僧垣起身写了张药方,交给侍从,“徐将军先吃两副看看,下官改日再来。”
说着拱起手,“下官告辞。告辞。”
徐勉看他出门,脸上强扯出的微笑就消失了,“袁昂,给我也倒杯酒。”
“这可不行,”袁昂说着,拿起小碗,给他盛了点儿热羹汤,端到床前,“别逞强了,喝点清汤吧。”
他看徐勉一点点,似喝非喝的舀着汤,心里就有些着急,“我说徐老儿,你把我叫来,又不说话。可心里呢,偏还装着事儿。这算什么?有事你就快说啊。”
徐勉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拉了拉被子,“我有两件事,要嘱托与司空,可都难以启齿啊。”
“别婆婆妈妈的了,有什么遗言赶紧说,我一定答应。”袁昂微微侧头,白发白须难受的抖动着。
“第一件,是国家大事。你也知道,至尊宠信朱异,日渐昏聩。我虽推举了何敬容,可此人心机不足,尚需历练。你位列三公,是当朝一品大员,你的话,总还有些分量。可我不能放心的,就是你这个脾气,至尊之所以爱重朱异,就是因为他温和圆滑,善于奉承。要是遇上大事,切不可再与至尊硬碰硬,适当矮矮身子,有利无弊啊。”
袁昂艰难地点点头,“好吧,老夫忍了就是。还有呢?”
徐勉更加难为情了,他轻咳两声,才斟酌着开口,“还有一件,是我的私事。你也知道,我能有今日,全靠湘东王妃的祖父,徐太尉提拔。我还欠着徐太尉的恩情未还。。。”
他说着顿了顿,“倒也不用你替我还。只是徐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就权当周全徐家吧。若今后湘东王犯了什么事,劳你在至尊面前说几句好话。”
袁昂愣住了,“你发傻了?湘东王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哪用得着我说话?”
徐勉摇摇头,“湘东王的志向,绝不仅在荆湘一隅。。。总之,会有那一天的。”
“好,我都答应你。”袁昂点头,握住他的手,“不过你这老头儿,得给我快点好起来。”
秋风吹过残月,月影过了最高最亮的时候,渐渐西坠。
第七十九章 暗冷
冬日天亮的晚,已到辰时,天还是灰蒙蒙的。
今年的湘东,比往年冷的多。街上刮着彻骨的寒风,透心凉的雪挟裹在其中。
一个衣衫褴褛,满面脏污的妇人缩在角落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她抖着瘦骨嶙峋的手把孩子往怀里塞,铁青的双唇不住的发抖。纵使有湘东王宫的高墙遮挡,冷风乱雪还是不住地袭来。
那孩子虽被母亲搂在怀里,可身上的破衣薄衫根本无法抵御冬寒,仍一阵阵的发着抖,无意识地呢喃,“娘。。。我冷。。。”
“好孩子。。。不冷,娘给你挡着。。。不冷。。。”那妇人艰难地半支起身,把儿子放在半蜷的腿上,双臂撑着墙角,以诡异的姿势面朝高墙,给他挡住了四面八方的寒风,“好些了吗?”
孩子无力地点点头,缩在母亲胸前不动了。
那妇人的乱发和消瘦的背部渐渐为白雪覆盖,她似乎没有发觉,仍在颤抖着轻声说话,“别怕,等过了年,天暖了,就好了。。。明日,还有施。。。粥。。。”
冬雪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随着渐亮的天色,玉树琼花般绵密飘飞。
‘吱呀’一声,湘东王宫的朱门被推开,哗啦啦出来一群下奴,个个穿着皮袄棉衣,手执竹扫帚。
领头的那个,还围着毛领子,裹得像个球,他哈了口气,搓着手发话,“赶紧的,赶紧的,都给我把雪扫干净,明日是王妃的生辰,王爷说不定也要回来,咱们得好好布置布置。”
他说着挥了挥手,“先去扫雪去!等会儿再侍弄门庭。”
下奴们纷纷散开,这管事儿的就捧着个手炉缩在门边监督,“那边儿那边儿!转过墙角那儿,对!那儿也得扫!”
“诶哟!”一个耀眼的身影冷不丁的蹿出来,把管事儿的吓了一跳。
他定睛一看,这粉面小郎君,身上穿着玄色锦衣,上头用金线绣着云龙纹,额前的缎带还坠着颗明珠,分明就是湘东世子。
“世子,您怎么出来了?诶呦,您可慢着点儿。”管事儿的顿时弓下腰来,没了刚才的气焰。
“雪!真好玩!”方等根本没理会他,猛地跳下王宫门前玉阶,滚到雪堆里撒欢。
承露带着两个侍婢从后头追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厚绒披风,“世子,世子!小心着凉!把披风披上吧!”
“哼。。。烦人精!”方等不情愿的被她们扯起来掸雪拍衣裳,系好披风。
承露哪里会怕他,当即就把昭佩给搬出来,“是,奴是烦人精,可要是不烦您呐,王妃知道了,又要发火,到时候挨打的,可不是奴。”
“你!”方等气息一滞,小脸气得红扑扑的,“哼!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说着,就又去抓雪玩,“真白真软,要是天天下雪,四季都下雪就好了。”
“呀!”刚才转过去扫雪的下奴忽然发出一声惊叫,“这这这。。。这儿有人冻僵了!”
管事儿的一听,赶紧带头小跑过去。
方等也笑起来,“人会冻僵吗?我也去看看。”
“诶!世子!”承露拉了一下没拉住,只能跺着脚和侍婢们追过去。
几个下奴嫌恶的把那对母子从墙角扯出来,“嘶。。。竟然冻死在这儿,真晦气!”
“去去去!别胡说,赶紧拖走!”管事儿的看了一眼青紫的两张脸,就赶紧半回过身,唯恐沾了不详。
方等却更觉有趣,想凑上前细看。额前的明珠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华丽而耀眼,“人还会冻死呀?是不是装的?真有意思。”
“哎呀!世子!”承露立刻把他拽回身边,紧紧搂住,“这也是混看的?走吧,快回去吧,不然等王妃醒了,又得揍你。”
方等不情愿的被她扯着,“你还不如死人有趣呢。”
“是是是。。。世子说的是。。。”承露无奈的答应着,又赶紧交待他,“可不许跟王妃提这事儿,明日是王妃生辰,要忌讳的。”
下奴七手八脚,很快就把僵住的尸首拖走,路上只留下数道雪痕和脚印。
殿内拢着十来个火盆,银炭在里头发出轻响,混着铜炉里弥漫出的奇楠味儿,把室内烘的又暖又香。
昭佩似乎不记得明日的生辰,用过早膳,就又瘫在榻上喝起了酒,双颊微醺的望着窗外纷纷而下的冬雪。
那雪花团绒般柔软喜人,她迷迷蒙蒙的看着,就发起笑来。
承香被她吓了一跳,“王妃醉了吗?”
“才几杯,岂会醉?”昭佩对着窗外的雪微微举杯,那艳丽的广袖就随之高起,像开在雪里的花,“只是这雪真美,我看了,忍不住的想笑。”
“未若柳絮因风起,”她想起谢道韫的诗,又觉得太不应景,“不对。。。这雪这么大,什么絮啊花啊的,都无从仿。要我说,就什么都不该比,干干净净的,就是雪。”
承香笑起来,“王妃这是醉里发诗兴呢,可惜又做不出来。”
昭佩没再理她,自把脸转过去倒酒。可不知是不是酒量退步了,从前千杯不倒的她,才七八杯下肚,胃里就翻腾起来,头上也晕乎乎的。
她楞了一下,把酒杯砸向承香,“都怪你,不说还罢,一说真醉了。”
“唔。。。”她说完更觉得不对劲,这不像寻常上来的暖热酒气,而是一种微凉的,吐不出,咽不下,如鲠在喉,在胸口,又一路蔓延到腹中去的感觉。不疼不痒,却噎她难受起来,眼前也阵阵发花。
昭佩强撑着坐起,可很快又躺了回去,那种诡异的感觉,让她弯不下腰,也直不起身子,躺着蜷缩起来,倒还好些。
“呀!王妃这是怎么了?”承香才拾起杯子,就看见昭佩蹙起的眉心,不由惊骇起来,“是不是喝多了?想吐吗?”
昭佩强撑着晃了晃脑袋,“不,好像喝的猛了,有点难受。”
“传冯医正来看看吧,”承香叫了声柳儿,“柳儿!熬点儿解酒汤,再把冯医正传过来。”
“别。。。不用去。”昭佩用力咽了咽,觉得那难受下去不少,“没事儿,我躺会儿就好了,大雪天的,不想喝药。”
承香不能放心,还想劝她,“那怎么行呢?奴还是。。。”
“王妃!王爷回来了!”门外跑进一个气喘吁吁的侍女,打断了承香的话,“王爷回来了!车马就在宫门前!”
“萧绎!”昭佩推开承香,从卧榻上一跃而起,又猛地想起什么,回来对着镜子照了照,才又冲出门去,“夫君!”
柳儿震惊的看着大开的门扉,“王妃不是还难受着吗?怎么一下子就精神了?”
承香撇了撇嘴,“湘东王包治百病。”
昭佩一路小跑,终于在宫门前,看见了还未卸掉铠甲的萧绎。虽看不出身上胖瘦如何,他的脸,却带了些胡茬。虽然还是白面公子,到底在某些说不清的,或许是眼角眉梢的隐秘地方,混杂着沧桑戾气。
“夫君!”昭佩也不顾冷硬的铠甲,紧紧搂住萧绎。不知道是不是被喜悦冲的,方才那难受滋味倒消失不见了。
下奴和将士们都低着头,很快的收拾着散去。
萧绎无奈的笑着,“乖,先松手,铁甲这么冷,小心着凉。”
侍从赶紧上前解了,萧绎这才搂住她,“走,先进殿。”
昭佩握着他的手,边点头便不自觉地落泪,“身上瘦了,手也变粗糙了,可见在外面受罪。我早叫他们备着热水吃食呢。”
桌上满满摆着佳肴,香气四溢。萧绎干干净净的出来,神色果真好了几分。
昭佩扯着他坐下,就先摸了把还热乎的脸,“洗洗好多了,也像刚出笼似的。来,快先喝点汤暖暖。”
“唉,到底是瘦了,”萧绎吃了几口,昭佩就又捣起乱来,边给他夹菜边问,“怎么提前回来了?”
“反叛已经讨平了,还留在那儿做什么?”萧绎随口说罢,却发现昭佩的神色不对。他不做声的咽了口饭,这才猛地想起来,“哦,自然,也是记着你的生辰,这才快马加鞭的。”
“哼,谁稀罕!”昭佩绷着的脸忍不住化开了,露出艳丽的笑,“算你有心!礼物呢?”
纤纤玉手伸在眼前,萧绎不由得放下筷子,一把握住了,“这么大个湘东王,还不能算礼物?”
“哼,油腔滑调。”昭佩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也就由他去了。
“明日打开库房,随便你挑还不行?”萧绎在外数月,不见女子,这会儿酒足饭饱,就把她搂了起来,打横抱着。
昭佩看见不远处的床帐,娇笑一声,偎在他颈侧,“急什么。。。”
雪夜灯影点点,微暗的寝殿中暖如春日。
昭佩给萧绎拂着汗湿的额发,一低头,却看见肩侧的伤疤。那疤不大不小,是一个箭头的样子,这个位置虽不算要害,穿透了也不是闹着玩的。
她心里一紧,就摸上去,迭声的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了伤?要不要紧?疼吗?”声音虽然急切,却带着缠绵柔软,并不使人心烦。
萧绎半睡半醒的呢喃,“一支冷箭。。。亏得鱼弘在关头挡了一把,他的手臂还伤着。。。”
昭佩轻笑起来,“那倒亏得他忠心,四尽就四尽吧。你也要小心,能别上阵就别上阵。”
萧绎似有若无的嗯了一声,昭佩就顺势躺在他胸口,半眯着眼诉衷肠,“你可真没良心,半年多了,才舍得回来。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总是喝酒。。。夜里睡不着,想你在外面,冷不冷,累不累,有没有受伤,越想越睡不着,就看着月亮从这扇窗到那扇窗。。。我只好拿酒消遣,人一醉啊,就晕乎乎的,不知今夕何夕了。。。”她说着,热泪已然盈眶,萧绎却没任何动静。
“萧绎。。。萧绎?”抬起头去看时,萧绎已经睡着了。不知怎的,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啪嗒落在萧绎犹带胡茬的侧脸上。
第八十章 愁生
萧绎难得回来,前几日自然缠绵不尽,可后面就又慢慢冷淡下来。
这冷淡并非是指云雨之事,也并不明显。昭佩从来不心细,自难寻出蛛丝马迹,但她隐隐感觉到,有某种潜移默化的变迁。
“夫君到哪里去?”昭佩还窝在软枕上,长发披散。她看着萧绎在镜前束好腰带,不由浅笑,“还没用早膳呢。”
“出去自然是有事,你自己用早膳吧。”萧绎摸了一下前襟,没有回头,“午膳也不回来了。”
昭佩半撑起身子,半个白嫩的肩头从寝衣里露出来。她从萧绎平淡的侧颜,和出门前一晃而过的俊脸上,发现了可称之为预兆的痕迹。
承香扯了扯纱幔,“王妃怎么一大早就出神?先梳洗吧。”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承香被昭佩的胡话吓愣了,“王妃癔症了吧?”
昭佩轻轻摇头,猛地撑起了身子,就穿着寝衣下了地,光着脚跑到镜前坐下。她左右照了半天,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他有新宠了吗?”
“没有啊,王爷老实着呢。”承香笑着摇头,替她穿上鞋袜,“王妃快别疑神疑鬼了,先穿衣裳吧,小心风寒。”
“不,不,肯定有哪儿不对。”昭佩往前移了移身子,更仔细的一寸寸寻逡着依旧艳丽的容颜。她漫无目的,心烦意乱的看了几遍,依旧毫无头绪,“不是他,就是我。”
平日出了什么事,昭佩总会先从别人身上找因由。可她和萧绎之间,既然萧绎并无不妥,也没养什么新宠,那必然是自己身上出了岔子。
那被她砸碎的天陨石镜只有一面,再难寻觅,如今殿中摆着的,不过寻常铜镜,镜面起伏着微妙的弧度。她慢慢的,从镜中被稍作拉扯的面容上,觅见了某种奇异的神情。是一种少年时从不会有的,若隐若现的愁绪。
可又绝不是愁绪。只有当她烦心时,愁容才会自然而然的出现在脸上,但眼前什么都不想,那隐隐的影子也无丝毫平复。甚至用手揉了几下,那神色仍可恶的横亘在脸上。
她越坐越近,反复反复的仔细审视,终于发现了一丝脉络–––颧骨和面颊,仿佛不似从前丰润,微微平了些。眼下和眼尾,蔓延着极细极细的纹路,只有三四条,细到几乎看不清,迎着光线转过去时,还有些不大显的,顺着浅浅笑纹的下垂。可铜镜把那些纹路拉扯成河流般的形状,让人越瞧越觉得刺目。
她像看见什么可怕的景象般,猛地向后撤身子,仿佛离得远了,脸上的纹路也会随着镜子里的消失,“承香,你看见了吗?我,我的脸,这儿,还有这儿。。。”
纤细的指尖一下下点着,“都变样子了。”
她忽然明白了不同的地方,从前的萧绎,出门绝不会那么干脆。他总是来来回回,或留恋的说几句闲话,或停在殿门边对她笑,折腾半日才肯离去的,“难怪他。。。”
承香不敢随意答话,只给她披了件外衫,“奴可看不出来,王妃多心了吧。”
“哎呀,王妃,快别照了!镜子照久了勾魂的。”承露抱着含贞进殿,含贞穿着件厚软的白裘外袄,小脸儿格外粉嫩,“娘!娘!”
承露把她递给柳儿,也上前给昭佩更衣梳妆。她拿起一支红宝明珠钗,笑着向门外扬下巴,“世子在外头跟几个小厮玩雪呢,王妃赶紧去瞧瞧吧。要不,奴们陪王妃打雪仗,好不好?”
昭佩转过头去,殿外传来方等的笑闹声,天上还飘着零星的雪花。她茫然的点头,晃动的红玉珠打在脸侧,带着郁郁微凉。
建康皇宫。
武帝坐在寝殿的铜镜前,眯缝着浑浊的眼睛,也在端详自己的脸。可惜左看右看,连一根乌发都找不出来了。
“人生只在须臾啊。。。我记得,上个月,还有几缕乌发,怎么一转眼,就全白了?”
俞三副小心地窥着武帝脸色,“这。。。要不,奴命膳房准备些山参首乌?”
“不必了。”武帝从镜前起身,动作倒还中气十足,“皇孙都有儿子了,我还在乎什么白发?我也就是,感慨两句罢了。”
“陛下!有边关急报!”
殿外传来内侍急切的声音,“朱舍人,左右仆射和臧领军正等着陛下商议。”
“是何急报?呈上来。”武帝接过奏报,“让他们进来吧。”
朱异,臧盾,何敬容,谢举端立阶前,抱着笏板。臧盾先开了口,“陛下,镇北将军元庆和,奉命北伐。可大军刚行至项城,魏军就出师讨伐,元庆和望风退逃。亏得东宫直阁兰钦应援及时,大军才得以保全。”
武帝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却找不到敌军的人数马匹,“魏军?东魏还是西魏?这上头,怎么连魏军人数都没写?”
臧盾低下头,颇觉难以启齿,“那元庆和刚见到马蹄踏起的烟尘,就。。。就退军了。。。根本没看清是哪边,有多少人。”
武帝怒从心起,啪地一拍桌案,“言同百舌,胆若鼷鼠。真是个无用的庸才!”
左仆射何敬容竖起笏板,“那陛下以为,该如何处置?”
“把他发放到合浦去,别再回来了。”武帝把奏报掷在桌上,疲累万分,“既然兰钦有勇有谋,就让他接着率众军北伐。”
右仆射谢举接着道,“可还是得有元姓的魏国宗室,北伐才师出有名啊。”
“随你们去挑吧。”武帝烦躁的摆摆手,“我累了。”
四个臣子忙拱手行礼,“臣等告退。”
“等等,朱卿留下。”
武帝的声音缓缓传来,朱异收回了刚踏出殿门的半只脚,回到玉阶前。他也不像平常时悄悄抬眼觑看,而是一昧垂着头,声线淡漠,“陛下。”
“彦和,你今日是怎么了?”武帝站起身,走下玉阶,“还为北伐的事忧心?我看你神色不对,而且一言不发,实在怪异。”
朱异牵强的笑笑,“陛下恕罪,臣。。。臣无碍,只是有些不舒坦。”
“脸色确实不太好,”武帝叹了口气,回身吩咐俞三副,“去把姚僧垣请来,给朱舍人把把脉。”
朱异连忙拱起手,“多谢陛下关怀,但臣身体无碍,不敢劳烦姚医正。”
武帝挑起眉,绕着朱异转了半圈,“彦和啊,你这是何意?一会儿说不舒坦,一会儿又身康体健。前言不搭后语的,分明就是欺君!再不说实话,我可要严惩了。”
朱异看了眼空荡荡的殿门,忽然无比难受的叹出一口气,“臣是,心里。。。心里不舒坦。”
武帝怔了怔,“彦和啊,你我虽名为君臣,却早已无话不谈。难道还有什么不好对我言说的吗?”
朱异拭了拭眼角,“臣是看见左右仆射,才有感而发。不是臣不肯说,而是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啊。”
“我命令你说!”
听见武帝的轻喝,朱异这才颇为委屈的开口,“臣自弱冠时,就深受陛下恩典,至今已三十余载。。。身边的尚书仆射,从沈约范云,王莹柳惔,袁昂王茂夏侯详,到张稷张充,王暕王份,再到徐勉,如今又换成了何敬容谢举。。。陛下知道吗?臣平生最大的志向,就是能做尚书仆射,以宰相的身份为陛下分忧解难。可臣也明白,臣出身寒门,不能与几位宰相相提并论。所以一直安居中书舍人,未曾有半句怨言。何况陛下对臣,也已极尽恩宠,官皆珥貂,职驱卤簿,臣唯有感念圣恩而已。可今日,今日猛地见到左右仆射,臣心里还是,还是忍不住。。。”
朱异说着,竟哽咽不能言,“臣。。。臣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武帝也红了眼眶,握住朱异的手,颇有几分愧色,“爱卿放心,总有一日,你会是宰相。不过此事急不得,毕竟门第摆着,我也不好轻易。。。”
朱异赶紧点头,“臣又哪里是真的非做尚书仆射不可,能得陛下这句话,臣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说着又擦擦眼角,“臣好多了,陛下想对弈吗?”
“好!”武帝把他怀里的笏板扯过来,“三副啊,把波斯国进贡的黑白玉子取来,我与朱舍人,要对坐至天明!”
俞三副五体投地的看了一眼朱异,赶紧拱手,“是是是,奴这就去取。”
天色由亮到暗,又自暗而明,窗外的雪花也变成了细细的雪绒。
朱异这一留,就留到了第二日散朝后,才从皇宫中出来。
他打着哈欠,抱着手炉,嘴里嚼着块嫩鹅,从华丽的车马中下来。身后的侍从赶紧把摆着美酒吃食的桌案也抬下来,跟着他往后院走。
“谁!”朱异忽然瞥见墙边人影一闪,猛地清醒过来,厉声大喝,“谁在那儿!”
“阿父。”
出来的是他的次子,司徒掾属朱闰。他生得很像朱异,容貌举止魁梧有风度,可此时缩头缩脑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
朱异一眼就看见侍从手里的大包袱,“拿的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
朱闰嗫嚅起来,“是,是些衣物吃食。如今是冬日,城中到处是饥寒交迫的流民。。。儿子想略作接济,也是一桩善事。。。”
“不许去!”朱异听了更加生气,把两眼一瞪,那几个侍从就跑的没了踪影。
他疾言厉色的训斥起朱闰,“成日不做正事,倒肯可怜那些不相干的人!有这个功夫,何不去用功?你都二十一了!我二十一的时候,已经在陛下身边了!你呢?做个闲吃俸禄的司徒掾属,还是靠我这张老脸换来的面子!你懂不懂得羞愧!”
“是,儿子知错了。”朱闰不情不愿地拱手谢罪,还是忍不住劝道,“可是阿父,家里那么多绫罗绸缎,礼物珍玩,库房都快放不下了,您还有什么不满足呢?这些是值钱的东西,可厨房的珍馐那么多,每月都扔去十几车,这不是白白浪费吗?与其让佳肴放的烂掉,何不拿出去分给百姓,也能为您换取好名声啊!”
朱异气得目瞪口呆,口不择言,“嘿!儿子到教训起老子了!你看我不教训你个不成器的。。。”
他的手举到一半,却又颓然放下了,“好名声,好名声有什么用?当年穷困潦倒的时候,谁可怜过我?我凭什么要可怜他们?”
“哼!”朱异冷笑一声,背起手大摇大摆的走了。
朱闰站在雪地里,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发愣。
第八十一章 身陷
城墙上张贴着崭新的诏书,前面围了许多百姓,都拥簇着探身去看。
挤在中间的布衣男子摇头晃脑,朗声念道,“。。。可大赦天下。改元为大同元年。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后头几个上了年纪的就赶紧问他,“大赦天下?”“没有别的旨意?”“徭役呢?”“还有赋税。。。”
“都没提。”布衣男子叹了口气,不无惋惜,“昭明太子一去,谁还在乎咱们的死活呢?”
提起昭明太子,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只闻长吁短叹。
“啊!你敢打我?”后街忽然传来尖利的叫骂声,很快就变成了怒喝,“来人,给我揍他!”
百姓们对视一眼,纷纷跑过去瞧热闹。
街面中间是个缩头缩脑,贼眉鼠眼的奸人,说白了就是个人贩子,身边锁着个秀丽的小女郎,看模样,也就十二三岁,正恐惧的抱着肩膀,半缩在墙根。两边各站了一位绫罗绸缎加身的贵人,身后都带着家奴。
四边看热闹的很快就认出这奸人,窃窃私语起来,“嘿,那不是周侩儿吗?他平日那么横,怎么这会儿像缩头乌龟似的?”“瞧这阵仗,八成是两家争婢女呢。”“不过这婢女生得确实好。”
刚才发出尖叫的,正是脸上没胡须的鲍邈之,他捂着半边脸儿,气势汹汹,“你是姓王还是姓谢,敢这么张狂?也不打听打听,你老子我是谁!”
“哼,还用打听?”对面的富态男子冷笑一声,“不公不母的阉人,也敢和我争?我还真就告诉你,这人我要定了!”
“好哇!你敢骂我!给我揍他!”
鲍邈之一挥手,身后的家奴就拎着棍子上前,个个凶神恶煞。
那富态男子也不示弱,“呸!狗仗人势的烂东西!老子怕你不成?给我上!”
两边的家奴率胳膊挽袖子,呼喝挥舞着拳头棍棒,打成一团。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而去,还有好事儿的往府衙去报信。
那贩卖奴婢的奸人见势不对,赶紧退到墙根里,抓住小婢子的肩膀就想跑。
“往哪走?”富态男子眼疾手快,上前挡住了奸人的去路,就要扯小婢子的手,“放心,跟了我,有的是福给你享。”
鲍邈之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囊中之物转手他人,也上来拉住了另一只手,“我已给了六千定钱!跟我走!”
那小女郎被左拉右扯,不知是疼是惧,抽噎着哭了起来。可惜这二人是意气之争,谁都不去管她的死活,仍旧大嚷着不服输。
“呸!六千算什么!我出一万!”
鲍邈之瞪起眼睛,“当老子没钱?我出两万!”
听见这么高的价钱,那奸人非但不高兴,还差点哭出来,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的,“诶哟!二位大人!这花袖儿就是个小婢子,哪值这么多钱?您二位行行好,把我们放了吧!以后再有好的,我不要钱,白孝敬给您二位!”
“狗东西!滚开!”那富态男子一脚把他踹翻,只咬牙切齿的瞪着鲍邈之,“我出三万!”
百姓们谁都没听说过这么贵的婢女,也顾不上危险,都三三两两的挤在不远处窥看,“这二位可真是有钱的主。”“啧啧,哪有上万钱的婢女。”“别说婢女,姬妾才最多一两万。这可真是天价!”
鲍邈之怒从心起,大叫起来,“谁他娘的怕你?老子出十万!”
围观的人群哗然变色,发出一阵阵难以置信的惊叹声。
那富态男子脸上发青,显然被十万的高价噎住了,正权衡着要松手,忽然传来铠甲兵械的声音,“禁军在此!谁敢造次!”
家奴们被士兵哗啦啦的分开,富态男子和鲍邈之也都悻悻撒手,留那奸人和小婢子发着抖抱成一团。
领头的禁军大手一挥,“竟敢当街行凶斗狠,抢略奴婢,都给我带走!”
丹阳府衙内,刚刚回京担任丹阳尹的六殿下,邵陵王萧纶正躺在殿内,有滋有味的吃喝着。殿下是绝色的舞姬,身边是娇艳的美妾,玉手频频举杯劝酒,“殿下~再喝一杯~”“还有妾身这杯~”
“好!喝,都喝!”歌舞正浓,美人面红,自然万分惬意。
萧纶挨着饮尽,不由打了个酒嗝,无力的手指指向心口,“你们知道吗?我也算踏遍大梁江山!可,可他娘的都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他喘了两口气,胡乱搂住身边花容失色的美人,捏紧她的下巴,“你的脸怎么白了?你害怕?”
“滚!”他发起性子,一把将那美人摔在地上,翠袖带倒了碗碟酒樽,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吓得其他姬妾都缩着身子轻呼。
萧纶歪歪斜斜的站起来,又在她身上补了一脚,“我身边,没有你这样胆小的东西!滚!都给我滚!”
姬妾们纷纷惊逃避散,丝竹声也戛然而止,殿中陷入沉默的浓郁酒气里,更显得寂寥。
萧纶回过身,红着眼睛抓起酒壶往嘴里灌,“还是,还是在建康最舒坦。。。”
“殿下!”府吏拱着手进来,被满地狼藉吓得一怔,又见到酩酊大醉的萧纶,顿时转身就想走。
“站住!”萧纶把酒壶丢开,上前攥紧那府吏的衣襟,酒气喷了他一脸,“往哪走?”
他又打了个酒嗝,狠狠晃了两下发昏的脑袋,“有事就说!我,我没醉!”
“是,是。”府吏抖抖索索的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这样,有两户当街争买奴婢,打了起来。本不算什么大事,可刚才一问,那奴婢竟是被奸人强行拐卖来的,并非自愿。这可是诱略之罪,所以下官来禀报六殿下。”
“诱略?”萧纶迷迷糊糊的扯着他,歪歪扭扭的朝外头走,“管他什么略,都得去审!我就是要让至尊看看,我有没有治国之才!”
府衙堂上,萧纶没正形的瘫在椅座里,下头站着黑压压一堆人,把他看的眼晕,“去去去!只留正主!家奴都给我滚下去!”
家奴哗啦啦的走了,堂前只剩富态男子,鲍邈之,那奸人和小婢女。
府吏一一指给他看,“这位是庾家二公子,那个叫鲍邈之,就是他俩争那个婢女,婢女身边那个干巴巴的,是贩卖奴婢的奸人,在府里挂过名的,姓周。”
府吏说着,叹了口气,“这两人为意气之争,当街竞价,鲍邈之竟开到了十万。不过,这婢女说,她是被迷晕拐来的,不是自愿卖身。”
“鲍邈之?”萧纶酒醒了三分,挣扎着坐直身子,眯起眼睛细看,“怎么听着耳熟?”
府吏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侍奉过昭明太子,又在至尊身边伺候过,算是有头有脸的宦官,前两年才从宫里出来的。”
“昭明太子?”萧纶蹙起眉心,神情严厉起来,“鲍邈之,你一个宦官,竟舍得花十万钱争奴婢?可见不干净!”
鲍邈之猝不及防,赶紧拱手,“殿下,冤枉啊!这,这话又从何说起?”
萧纶当机立断,不由分说下令道,“给我拖下去,严刑审问!”
府吏倒很懂得他的心思,“殿下的意思是,昭明太子的旧事?”
萧纶点点头,看着鲍邈之被拖下去,“殿下!冤枉!冤枉啊!”
那富态男子和奸人都被吓得满头冷汗,谁也没心思再争婢女了,只惴惴不安的低着头,听候发落。
“庾公子,你回去吧。”萧纶挥挥手,简单的放过了无用之人,又看了眼那奸人,“这姓周的诱略良家女子,罪不可赦,立即绞杀!”
庾公子一溜烟儿地跑了,卫兵们把吓昏的奸人拖拽出去,堂前便只剩下无人理会,抱着肩抖成一团的婢女。
萧纶走下来,拿朦胧的醉眼打量她,“是有几分姿色。。。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奴,奴叫花袖。。。今年十三。。。”婢女死命压抑着哭声,边哽咽答话边往后退了两步。
“花袖?”萧纶扯住她灰白的袖口,面露笑意,“这破衣裳,怎么能叫花袖?来人,把她带下去,好好梳洗打扮。”
他意犹未尽的摸了把梨花带雨的小脸,“别怕,我不审你。”这才把人推给管事。
窗外枯枝缓缓绽出新芽,春风暖融柔和,吹拂着万物。
而府衙的大牢中,却仍不见天日,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和犯人的呻吟叫喊。
“你招还是不招!”狱吏凶神恶煞的叉着腰,喝问刑架上满是鞭痕的鲍邈之,喝罢语气又软了些,“要是招了,倒少受些皮肉之苦,何乐而不为呢?”
鲍邈之疼得浑身直抖,却咬紧了牙关,仍是那套说辞,“我,我不知道。。。昭明太子是落水身亡,和我。。。没关系。。。”
狱吏尽量压制着怒气,“少扯皮了!我问你,当初丁贵嫔下葬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你是昭明太子身边的近侍,肯定知道点儿什么吧?”
“不。。。不知道。。。”
“嘿!给脸不要脸的阉人!我看你硬气到几时!”狱吏一抽鞭子,看向遍布血迹的种种可怖刑具,“给我一样样轮着上!”
“啊!!!”随着皮肉烧焦撕裂之声,牢房传出凄厉的惨叫。
皇宫。
文德殿。
武帝翻看着手中的三辅黄图,啧啧赞叹,“嗯,不错。城池宫观、陵庙明堂、辟雍郊畤,皆方位准确,条理清楚。这是你增补续写的?”
“是,臣江子一,隶属华林省。”高高瘦瘦,面目清癯的年轻臣子拱手称是。
武帝楞住了,“江子一?尚书右丞江子四,不会就是你的四弟吧?”
“回陛下,正是。”
“哈哈哈哈!”武帝忽然笑起来,把江子一吓得赶紧抬头,却见武帝前仰后合,“这名字取的可真好。”
江子一尴尬的陪笑,“是,我们兄弟五人,正好从子一排到子五。”
“早知如此,我也该给儿子们从一排到八,多好记。”武帝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略收笑意,“你的才学不错,先进为尚书仪曹郎吧。”
“多谢陛下。”
武帝打量着他的长相,忽然发问,“我怎么看你,有些像朱异年少时的模样?”
江子一连忙拱手,“陛下圣明,朱舍人正是臣的姑夫。”
武帝更加奇怪,“今日朱异在家休息,正当宾客营门之时,怎么你不去姑夫家,倒来进献黄图?”
江子一目光清澈,“臣以为,侍奉君王,应以才学勤谨为进升之正道,即使朱舍人是臣的姑夫,臣也不愿因权势去攀附。”
武帝赞许点头,“好!朝堂上,就缺你这样清高有志节的臣子。”
第八十二章 昭雪
桌案上摊着一张供词,密密麻麻的写着如何如何与道士密谋,如何如何诓骗昭明太子,甚至于蛊惑至尊疏离长子的罪状。
狱吏小心翼翼地拱起手,“六殿下,那鲍邈之受尽酷刑,只招出这么多,应该是吐干净了。他说他不知道幕后主使,都是靠俞三副从中搭线的。”
“长兄果然是冤死的。。。”萧纶拍案而起,恨得直咬牙,“我饶不了这帮阉人!”他拿起那张供词,一挥广袖就要往外跑。
府吏赶紧拦住他,“六殿下!您这是要到哪去啊?”
“到哪去?当然是入宫禀报至尊,为长兄昭雪冤屈!”萧纶跑出两步,不耐烦地挥开他,“滚开!”
府吏却死命拦着不撒手,“六殿下!您不能去啊!仅凭一面之词,至尊未必会相信不说,您又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奔波呢?”
萧纶双目泛红,“当年至尊要杀我,只有长兄为我求情,才捡回一条命,我岂能做忘恩负义之徒?此事既然发到我手里,必为天意。”
“是是,”府吏追到院中,口中称是,手上却仍拦着,“可就算要报答昭明太子,也不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啊!”
萧纶停下脚步,奇怪的看着他,“这与我的生死何干?”
府吏做了个大揖,“六殿下啊,您想想,俞三副他一个宦官,没仇没怨的,何苦去坑害太子?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萧纶气急败坏,“我就是要去找俞三副,问出幕后主使!”
“殿下。”府吏抖了抖袖子,双手一摊,“您想知道幕后主使,就更不能打草惊蛇了!诬陷太子,这是何等重罪?那俞三副是至尊信赖的宦官,他要是咬死了不承认呢?万一反指殿下别有居心呢?到时岂不成了麻烦?”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臣倒不是这个意思。”府吏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诬陷太子,无非就是为了取而代之,您说,这天下有资格当太子的,能有几个?”
萧纶瞠目结舌,渐渐冷静下来,“你是说,我的兄弟们。。。”
“否则谁敢冒这大不韪呢?”府吏见劝的差不多了,这才话入正题,“殿下既有仁爱之心,又不能贸然行事,那何不把此事交给别人去查呢?”
“别人?”
“就是当今太子,殿下的三兄啊。”府吏凑近萧纶,出谋划策,“当今太子与昭明太子一母所生,让他去查,岂不更合情理?殿下也正好送个人情给他。”
萧纶忽然嗤笑起来,神情颇为不屑,“太子表面上友善贤德,暗里却是另一副心肠,他们都以为我傻,其实我最清楚。他做出醉心诗书的样子,麾下却不断笼络宗室官员,五兄,七弟,萧子显,都以他为马首是瞻,还借着昭明太子,拼命拉拢何敬容。。。哼,说不定,昭明太子就是被他害死的,要果真如此,这供状岂不石沉大海?”
府吏深深叹气,“殿下言之有理,可是就因为如此,才更要交给当今太子查办。”
“此话何解?”
“若是当今太子所为,那殿下就算查出来了,也无能为力啊。难道殿下要去告发太子不成?至尊又要以为殿下暗藏不臣之心,岂非坏事?殿下只管把这事推给太子,只看他的处置。若太子果真无辜,必定会揪出幕后主使,还欠了殿下的人情,正可谓一举两得。若太子果真暗藏奸险,那也算有了把柄在殿下手中。殿下您看?”
萧纶点点头,“嗯,你说的有理。那要用什么罪名,才能把案子转交给太子呢?”
“就说这鲍邈之诱略奴婢,触犯了国法。”
东宫正齐聚着文人学士,徐陵、张率、庾肩吾、庾信、王规、刘孝仪、刘孝威等等数十人,都围着一只似狐非狐,似猫非猫的异兽观看。
“臣听闻,这是滑国的安乐萨丹王,遣使进献的异兽,正朝思暮想着要一睹为快,原来竟在殿下这里,可见至尊对殿下的疼爱。”
“这倒也真奇了,看着像猞猁,可通体雪白,真怪哉。”
“诶诶!”刘孝仪忽然惊叫起来,“它的嘴,快看他的嘴!嘴边的毛儿怎么变成花的了?”
那所谓的‘异兽’正趴在笼中舔水,可舔着舔着,嘴边沾水的地方就褪了色,露出棕褐虎纹来。
“原来是头染了色的猞猁。”众人纷纷摇头笑起来,“这滑国王倒真是滑稽。”
年纪最大的王规是唯一一个坐着饮茶的,他本就不在笼边,此刻转过头来,不由摇头失笑,“滑国弹丸之地,能搜寻一头猞猁,又费这么大心思,也算难得了。波斯国今年更不成样子,连惯例的龙驹马都没送来,就是些琥珀玛瑙珍珠,还有几株珊瑚。”
“听说又在打仗,也都不太平。”
王规把茶盏放下,“说起珊瑚,王筠倒是最爱珊瑚,可惜他远在临海。。。”
庾肩吾看了他一眼,赶紧轻轻摆手。
太子仍盯着还在喝水的‘异兽’,双唇紧抿,显然正魂飞天外。众学士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出言。
一个内侍弓着身进来传报,打破了沉默,“殿下,丹阳府丞求见!”
太子回过神来,“所为何事?”
“是一个叫鲍邈之的宦官,犯了诱略奴婢之罪。”
学士们纷纷起身,“臣等先告退了。”
太子蹙起眉心,“鲍邈之?让他进来吧。”
东宫殿内,燃着清心香。
太子坐在上位,惊疑的看向浑身是血,被狱吏架进来的鲍邈之,“这是。。。”
丹阳府丞赶紧拱手,“回太子,这鲍邈之在街头与人争婢,本不是大罪。可六殿下略一审问,竟审出昭明太子的冤枉来。六殿下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命臣前来禀报太子。”
他说着呈上供状,“这是供词,请太子殿下过目。”
太子展开供状,只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把当初如何陷害昭明太子,说的是一清二楚。太子看着看着,就流出泪来,“阿兄,你果真是冤枉的。。。”
他抹去眼泪,抬头问鲍邈之,“除了俞三副,还有谁指使你!”
鲍邈之已经气若游丝,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摇头。
太子猛地站起身来,握紧了腰间佩着的梁神剑,“人和供状我先留下,你回去告诉六官,我很感激他。”
“是!”丹阳府丞目的已经达到,忙不迭的回去复命。
太子先不去管鲍邈之,而是带着一班侍从,直奔武帝寝宫,要拿俞三副问话。
可才走到半路,就遇见武帝跟前的原安,后头还有两个内侍,抬着蒙了白布的架子,急匆匆的往外走。
“诶哟,太子殿下。”原安和那两个内侍见了他,都赶紧放下架子行礼。
太子见这情形,心头猛地一沉,“你们抬的是。。。”
“回殿下,是内常侍俞三副。。。”原安有些哽咽,“俞内侍昨夜吃坏了东西,本以为不要紧,可不知怎的,今早就忽然暴毙了。至尊吩咐要厚葬,奴们这才。。。”
太子紧握佩剑的手慢慢松开,神色颓然,“还是晚了一步。”
“太子殿下,什么晚了?”原安偷偷觑着太子的面容,露出疑惑万分的表情。
“没什么,你们去吧。”太子挥挥手,踉跄着回身折返。
原安低着头起身,露出诡秘而得意的笑。
东宫殿内。
鲍邈之仍跪坐于地,锁链加身,半昏半醒的低声呻吟着。
刚刚进殿的太子怒从心起,抽出佩剑,一剑穿透了鲍邈之的心肺,“呜。。。”鲍邈之两眼发直的倒下去,悲噎一声就没了气息。鲜血随着抽出的剑身溅在东宫的地面上,慢慢渗开。
“殿下这是做什么?他可是人证啊!”侍从劝阻不及,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呵,”太子冷笑一声,悲怆的看向窗外,“有什么用?幕后之人步步为营,心肠歹毒,况且对宫中事了如指掌,竟能在至尊眼皮底下杀人灭口,岂是一个小小的内侍能够扳倒的?”
“莫非。。。殿下已经知道此人是谁?”
“除了朱异,还能有谁?”太子第一次表现出深藏的恨意,右手捏住桌案,竟生生把桌角掰下一块来,“我誓除此贼!”
“殿下!”断口锋利的木刺上染了血迹,侍从连忙抽出手绢包扎。
太子看着一圈圈缠上来的白绢,略有平静,“宫里还有什么人跟鲍邈之亲近?”
“嘶。。。”侍从飞快的回想着,“宫直鲍僧隆,是鲍邈之的侄儿。”
太子收回裹好的手,语气冷厉,“立即逐出宫去!”
侍从答应着出门,转眼又进来一个内侍,脸上还带着笑。
“太子殿下,湘东王派属吏进京,奉纸一万幅与至尊,又奉给殿下五千番红笺。如今红笺都在外边,堆得像小山,别提多鲜亮精巧了!殿下要不要去看。。。”内侍兴高采烈的说到半路,忽然觑见太子阴沉的脸色,顿时噤声。
太子闭了闭眼睛,强扯出一个微笑,“是吗?难得七官有心,就去看看吧。”
他站起身来,转眼又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东宫太子。
一摞摞艳丽的红笺捆扎整齐,按颜色深浅列成五堆,内侍在旁边喋喋不休的夸赞,“殿下瞧瞧,说是用各种香花染成的,滑腻幽香,这一千张是赤色的,这一千张是绯色的,这一千张是轻绯,还有两千张桃花色的。裁的不大不小,正适合写诗作赋。”
太子摸着一张桃花色的,忽然想起被他远敕临海的王筠,“王筠最喜欢这种奇巧的纸张,许久没见到他的诗了。”
“那奴送几百张去临海?”
太子摇摇头,“临海山高水远,恐怕不容易送,还是让他回来的好。”
内侍会意,“那殿下要如何改任?”
太子眯起眼睛,“听说邵陵王身边,正缺个长史。”
第八十三章 连阴
张绾呵着手进门时,殿内已经聚了三四个属吏,正窃窃私语。
殿内的暖意袭来,张绾这才舒展开缩着的肩膀,接过小厮递来的茶水,抿了两口。热茶下肚,让他不由发出温暖而舒适的轻叹,“啊。。。王爷现在何处?”
小厮赶紧道,“在陪王妃和世子公主用膳,约摸两三刻就到。”
张绾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不满的声音,“哼,王爷倒真是成大业的心胸,眼看快到年关了,竟还沉得住气。”
张绾回过头,立刻就黑了脸。
说话的男子看起来还不到而立之年,生得高大俊美,皮肤白皙,只是三层冬衣也包裹不住双臂上因常年握槊而健硕的肌肉形状。往文官堆儿里一站,倒像头漂亮的大白熊。
以八尺的身长站在远不足七尺的张绾身边,把华衣美服的张绾衬的像只瘦小野山鸡。
张绾看着眼前的胸膛,气滞的后退半步,抱着手仰起头,语气不善,“鱼弘!你来做什么!”
“王爷召我来,”鱼弘冷笑一声,不屑的俯视着他,“这又关张内史何事?不过,张内史还是这幅老样子。”
张绾跳脚大怒,伸手就去按鱼弘的肩膀,“看什么看!我长得就是矮!你知道我是老样子,还不蹲下说话!”
几个属吏都凑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的劝告,“哎呀,都是一处共事的,怎么老是拌嘴?”“算了算了,传出去成何体统?”虽说如此,但都是不远不近的凑在边上,当笑话取乐。
“哼。”鱼弘虽不还手,但就杵在那儿不动弹。
张绾一个文官,哪里按得动他,折腾半天,倒把自己气的满面通红,累的也够呛,但他舍不下面子,仍梗着脖子使劲,“你们劝我干什么!没瞧见谁先挑事儿的?”
张绾厌恶鱼弘不是没有缘由的,张绾虽然好装扮修饰自身,但都是法理之内的,况且又有湘东王表兄的身份,用的都是干干净净的钱财。而鱼弘搜刮百姓,穷奢极欲,简直就像无耻的过境蝗虫。可如今湘东王偏又离不了这员骁将,张绾也不得不忍着反感和他共事。今日竟还被当众羞辱,自然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呵,”鱼弘忽然笑起来,伸出手钳紧了张绾的肩膀,竟毫不费力的把他举了起来,“张内史何必羞恼呢?这样不就能平视了?”
“你!你欺人太甚!”张绾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可惜双臂根本无法挣脱桎梏,只能拼命挣扎着踢动起离地的双腿,在鱼弘的大腿上留下几个毫无用处的脚印,“快放开本官!否则非要你。。。”
“咳。。。”殿门处传来不悦的轻咳,正是姗姗来迟的湘东王殿下。
鱼弘猛地松开张绾,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掸干净身上脚印,才回身拱手,“王爷。”
“诶哟!”张绾毫无防备,摔了个四脚朝天。不过他也不敢抱怨,边恶狠狠瞪着鱼弘,边讪讪爬起来,理了理衣衫,“王爷。”
萧绎不再追究,也装聋作哑的到上位坐下来,语气诚恳有礼,“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件为难的事,想与诸位商议。”
他说着叹了口气,“诸位都知道,近几年本就入不敷出,如今又要月月向上进贡,朝廷里的关节也不是小数目。下面尚有将士的军械粮饷,数以万计的战马战车,更遑论各州府县衙的开销。眼下年尾已近,还需七八万匹布料,好给将士们发放冬衣。我不愿横征暴敛,扰乱民生,才来询问诸位的意思。”
属吏们面面相觑,谁都拿不出好主意。就连号称百六公的张绾,提到钱,也是满面愁容。
鱼弘却毫不在意,大大咧咧的开口,“这算什么难事?不就是钱吗?王爷握着这么大片地界,还愁没有好矿?”
他见众人都望向自己,更是得意,“要臣说,既然铸,就别铸那等不济事的铁钱,白雉山大片的好铜矿,就是铸他个几万万也够。”
萧绎的神色复杂起来,“我何尝不知道?可金银铜矿,都有朝廷指派的监察督官,他们难说话是一回事,进贡的铜若是少了,岂有不被发觉的道理?”
张绾也有些迟疑,“是啊,与其冒这个风险,倒不如增加些税收。”
属吏们也各抒己见,“课税本就年年增高,若再涨,恐怕民心生变。”“再说,远水难解近渴,总不能月月征税吧。”“可私铸铜钱不是更。。。”“事从权宜,倒也无不可。”
鱼弘不理他们,自顾自继续道,“王爷如今既想收拢民心,又要整顿军备,加上朝廷里狮子大开口的蠹虫们,已是吃力。底下的官员呢?也都庸庸碌碌,只会伸手要钱。要想四面周全,总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如今也没处可拆了。尤其是军队,王爷苦心经营数年,难道能眼睁睁看这一切付诸东流吗?”
萧绎似乎有些动心,“确实只剩一条路可走了,但铜矿那边,要如何。。。”
鱼弘笑起来,“朝廷派来的督官再难疏通,毕竟也都是人生肉长的。这世上,没有不能用女人和财宝降服的官员。臣虽不才,府中也有百来个美貌侍妾,几库房金翠珍玩,绸缎车马,到时候随他们挑就是了。”
他拍拍胸脯,“这件事就交给臣来办吧。”
“哼,”张绾冷哼起来,“我看鱼将军要是舍得把家底拿出来,少说能抵十年的用度,诸位也就不至于在这儿发愁了。”
鱼弘偏过头蔑视他,“与你何干!”
“好了,吵闹不休,成何体统?”萧绎叩叩桌案,“督官就劳烦鱼将军了,只是,铜的斤数不能短缺了朝廷啊。”
“这倒也容易,”鱼弘又接上来,他对于敛财,总有许多新鲜管用的好法子,“王爷不是正愁涌来荆州的流民吗?这些流民数以万计,一没有家底,二遭百姓厌恶,就算失踪也不会有人追究。既如此,何不假借招工,把他们弄到山里去?再派重兵看守,料应无妨。而且可以从山后凿开铜脉,不与朝廷的铜矿混在一处,这样更保险些,臣也好与督官说话,就让他们当做不知道嘛。”
萧绎微微颔首,显然决心已定,“既如此,就依鱼将军之言。此事既定,就越快越好。”
密谈商榷好种种细节后,外间天色已开始发暗。属吏们从殿中出来,都裹紧了身上的冬衣,加快脚步向王宫外的马车而去,时而抱怨两声,“今年又干又冷,到现在连片雪花也没有。”“唉,吹得人头疼,我还忘记带勒额了。”“这还不如下雪的冷呢。”
张绾和鱼弘落在最后面,还在不疾不徐的斗着嘴。
张绾虽打不过他,犹自不服气的讽刺着鱼弘,“鱼四尽啊,我看你该改名叫五尽了,添一个山中铜矿尽。”但他知道事关重大,还是小心地压低了嗓音,背后看起来,倒像在说悄悄话。
“哼,你们这些文官,就会念酸诗,哪个能做事?你不用管我几尽,只要替王爷解决了烦心事,就比你强。”鱼弘常年在战场上,体格强健,自然无惧寒冷,走路昂首阔步。张绾缩着脖子在他身边,再搭上华丽的衣袍,倒有三分像女子。
张绾讽刺道,“那你府中的姬妾珠宝,也都是为王爷分忧?”
鱼弘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扯开了领口,露出一片胸膛来。从锁骨往下,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箭伤槊痕,有新有旧,层叠交错。衬着白皙的皮肤,更显触目惊心。
张绾吓得后退了半步,“你。。。”
鱼弘扯上了衣襟,双唇溢出的白气消散在空中,“我是拿命换来的,你要是看不惯,也提着你的新绣裙上战场啊。”
“你。。。”张绾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
窗外寒风凛冽,留在殿内的萧绎背着手立于窗前,身后站着刚从建康回来的暨季江。
暨季江絮絮禀报着建康的近况,“。。。俞三副既死,太子也无从追查,只杀了鲍邈之泄愤。只是原安顶替了俞三副,伺候在至尊身边,难免又要疏通。”
萧绎回过身来,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既如此,就把俞三副鲍邈之的产业收回来,一齐给他。如今是年下,就再搭些黄金珠玉之类的。”
“是。”暨季江连忙答应,又觑着萧绎的神色,“想必殿下还没收到消息,中卫将军、特进、右光禄大夫徐勉,五日前过世了,至尊追谥简肃。”
萧绎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带着叹息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是。”
暨季江的背影消失后,萧绎又拿起了桌案上的邸报,上头尽是些加封改任,北伐大捷的消息,但与他这个平西湘东王都无干系。他烦躁的丢开邸报,拿起下面压着的武宁郡告急文书。
萧绎越看越头疼,干脆把文书也放下,先出了书房。
天色彻底暗下来,昏沉的灰黯暮云压境而过,殿中的灯火更显得明亮温暖,仿佛人躲在里面,就能避过所有的风雪。
殿中摆着热气腾腾的晚膳,昭佩坐在桌前,却没有动筷子,“桃花酒起出来没有?”
“起出来了,起出来了。”承香笑着端上酒壶,放进小炉上的热水里温着,“哎呀,王妃是不知道有多难,这会儿地都上冻了,凿坏两把花铲才得到呢。”
昭佩看着热水中慢慢冒起的小泡,“萧绎怎么还不回来?”
“你一喊,我不就来了?”殿门处传来萧绎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昭佩转过头轻嗔,“谁喊了?我就问问。你来不来与我何干?”
“口是心非。”萧绎勉强玩笑着,坐在桌前,拿起了筷子,“温的什么酒?给我尝尝。”
承香赶紧上前倒酒,昭佩却看清了萧绎眉间,再伪装也掩饰不住的愁容,“夫君,你怎么了?”
萧绎见瞒不住,脸上扯出的笑容瞬间褪去,先说出与昭佩有关的事,“建康传来消息,说中卫将军徐勉,五日前过世了。”
第八十四章 安西
徐勉离世了。
萧绎说得清清楚楚,她也听得清清楚楚,这便绝不是玩笑。
昭佩的身形晃动了一下,筷子差点脱手。她攥紧了筷子,神情恍惚起来。
徐勉虽是同族叔伯,到底血缘淡泊,他的死讯免不了让昭佩略感悲戚,却不至于让她伤心如斯。
可是,徐家没了手握重权的徐勉,所剩下的,除了尚算煊赫的门第,就是位列九卿的徐绲,和身在东宫的徐陵。徐陵与昭佩这一支的亲缘并不算近,往来也少,根本指靠不上。而徐绲,官位虽高贵清闲,却手无实权,加授的信武将军,不过是手底下几个散兵,难登台面。
昭佩这么迷蒙的算过,再看向萧绎时,眼中就难免含着某种隐晦的颤抖。
“不必忧虑,”这是句安慰之言,可萧绎的语气,却掺杂着委婉深沉的,不仔细听就会错过的扬眉吐气,“朝中还有张缵,他虽是我这边的,也算贴己的人。或许明年就要升任为吏部尚书了。”
昭佩的双唇碰了碰,却没能说出话来。她觉得是自己疑心太重了。
萧绎又加上一句,“对了,记得刘孝绰的儿子,太子舍人刘谅吗?昭明太子一死,刘谅就卸官还家了。我想把刘谅接过来做王府主簿,也算还刘孝绰的人情。”
“嗯。。。”昭佩点点头,嚼着口中的饭菜,可不知怎么,玉盘珍馐忽然变得毫无滋味。
她胡乱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抬起双眸,直直盯着萧绎–––她不能总存着对他的猜疑,她要试试,试试能否寻一个安心的理由。
萧绎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为何这么瞧着我?”
昭佩勉强笑了笑,“我看你的神色还是不好,如果光是为徐勉,不至于这样失魂落魄吧。”
“自然不是。”萧绎没能看穿这小伎俩,傻傻的被昭佩绕了进去。昭佩的脸色顿时变了变,但很快隐去。萧绎毫无所觉,仍沉浸在自己的大事中,捡了件无需讳言的搪塞她,“武宁郡叛乱,叛军已经集结起来,若再不镇压,恐怕会殃及周边郡县。”
昭佩难受的咽了咽空无一物的喉咙,空洞的附和,“是啊,的确是件烦心事。不过,武宁郡的郡守呢?让他自己镇压不就好了?”
“还说呢,提起来更生气。”萧绎又倒了杯酒,“代掌武宁郡的是录事参军江禄,我本以为此人有些傲气学识,才放手升用。谁知到了武宁郡,只知贪财受贿,家中藏钱的墙壁都被压倒了。况且丝毫不理政务,叛军刚刚起义,他就拉着家人钱财跑回来,简直是个徒有其表的酒囊饭袋。。。”
昭佩模糊的听着萧绎的抱怨,忽然有些头晕,而向来对她细心温柔的萧绎,仍旧视若无睹。或者该说,他根本就没把眼光落在昭佩身上,依然愤慨的指责着手下贪官,“。。。既然叫江禄,干脆改字荣财,岂不名副其实!”
桃花的香气混着酒气弥散开来,熏人欲醉,昭佩看着侃侃而谈的萧绎,只闻到酸苦的味道。她随手夹了一块甜到发腻的白糖糕,才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情绪,“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绎叹了口气,“军情紧急,不能再拖了,我自己领兵去。”
“什么?”昭佩想起徐勉去世的消息,忽然生出没来由的惊怕。如果徐家是十成的筹码,徐勉就占了七分的重量,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用剩下的三分继续拴紧萧绎。就算是没有一个女人的军队,她也不能放他去。
昭佩知道这做法很可笑,但还是搂紧了萧绎,“你别走,我不放你走。王僧辩呢?让王僧辩,鱼弘他们去。”
不等萧绎答话,她就步步紧逼,话中带上了颤音,“快到年下了,修容也必不会放你走的,你一定得留在王宫过年。”
萧绎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不由失笑。他拍了拍昭佩的后背,扶着她坐直,颇为诧异的对上微红的双眼,“不去就不去,听你的还不行?你今日是怎么了?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昭佩掩饰的垂下头,舌头仿佛打了结,“我没什么,就是,就是舍不得你。”
“好了,我真不走。明日就让王僧辩启程,这下放心了?”看见昭佩露出一个微笑,萧绎这才握了握她的手,“快用膳吧。”
昭佩给自己倒了一杯桃花酒,或许醉了,就可以安心了。
建康的雪总是年年如约而至,纷纷扬扬,落尽天地一片白。
皇宫里已经为除夕新岁装点起来,朱墙内外,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武帝又被朝臣从打坐参禅中请出来,为的也是一件喜事。
“启禀陛下,北伐大军捷报频传,兰钦已攻克汉中,魏国梁州刺史元罗投降。北徐州刺史羊徽逸,平西将军武兴王杨绍先,平北将军阴平王杨法深也有战功。”臧盾说着,呈上奏本,“这是详细战报,请陛下御览。”
朱异没忘记发家的本事,赶紧拱手笑道,“恭贺陛下,这都是陛下的圣明,是社稷之福,天下之幸啊!”
武帝笑得皱纹都化开了,“好!好啊!传旨,北梁州刺史兰钦增邑五百户,北徐州刺史羊徽逸进为平北将军。”
他忽然又迟疑了一下,“可是武兴王和阴平王。。。”
何敬容举起笏板,“氐族杨氏历来亲汉,虽于汉朝势衰之际,自立仇池国,但宋齐梁以来诚意归顺,对上忠心耿耿,对下安抚族人,更屡立战功。陛下若有加封,也是对氐族的安抚。”
谢举接着道,“臣以为,武兴王和阴平王同为受封拜的氐族王,不可厚此薄彼,虽战功相去甚远,但进封时应一视同仁,免得某方生出怨怼。”
武帝微微颔首,“既如此,就进武兴王杨绍先为车骑将军,阴平王杨法深为骠骑将军。”
“嘶。。。”朱异摸着自己腰间水华流转的贵重玉佩,如梦初醒般嘶了一声,“陛下,说起进封,臣倒想起一事。陛下前日还说湘东王屡战屡胜,在州颇有政绩。眼看又是新岁,陛下若有意,何不趁此时喜上加喜呢?”
“对,多亏朱卿提醒,”武帝把战报放下,深以为然的点头,“进湘东王萧绎为安西将军。”
进号的旨意传到荆州时,王僧辩已经带着先锋军到达武宁郡。
而王显嗣作为后援,也正准备出发。
“夫君,此去可千万小心。”王夫人为他穿戴好铠甲头盔,既不舍又担忧,“虽说是后援,可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好,你别光点头答应,得牢牢记在心里才行。”
“知道了。”王显嗣叹了口气,“你倒比我懂得还多。”
王夫人不去跟他拌嘴,仍摸着已经穿好的铠甲,絮絮说着闲话,就是不肯撒手,“那些叛军也真是的,什么时候起义不好,偏在隆冬腊月,这不是找罪受吗?”
王显嗣不耐烦的想要转身,却又被拉住了,他烦躁的停下脚步,“大军出发在即,你就别啰嗦了。”
“我不是要跟你啰嗦,真有件正事问你,”王夫人压低了声音,“湘东王进了安西将军,正是得意非凡的时刻,前两日宴请了文臣,可你们这些武将都在备战,就先搁下了。我估摸着,等你们打了胜仗回来,肯定有接风洗尘的酒宴,到时候,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把湘东王请到家里一回,懿繁再拖下去,就难嫁人了。”
王显嗣点点头,“我记着了,你在家,也给她好好打扮打扮。”
王夫人这才笑着放手,“早去早回。”
荆州也开始落雪,只是细细绵绵的,沾着地就化成了水,路面倒像下雨一样泥泞。
王懿繁坐在屋内,绣着锦帕上画好的蝴蝶。粉白的翅膀飞绕着枝头桃花,滟滟春色呼之欲出。她年纪渐长,已经少了幼时的俏皮,多了几分柔婉,柳叶眼中波光流转,透出如丝般情意。
王夫人推门进来,“懿繁,别绣了,娘给你做了两身新衣裳,快来试试。”
她转过头去,看见托盘里叠着的两件衣裳,不由得站起身来,“阿娘,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料子?”
绸缎玉锦触手的感觉让她露出笑容,丹唇勾起美丽而欣喜的弧度,“就算是年节,这也太贵重了。”
王夫人咬着下唇,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也开始扯谎,“算你聪慧,咱们家确实用不起这样的料子。瞧瞧,虽然织的时候没掺金银线,可这花蕊都是掺了的,虽比不上湘东王妃,到底也不很差。”
懿繁瞪大双眼,“娘的意思是。。。这些。。。是湘东王送来的?”
“啊。。。是啊,当然是了。”王夫人用帕子拭了拭干干净净的嘴角,“你快换上,看合不合身。”
懿繁垂下眼,迟疑了一下,这才转身进了内室。
桃花色的锦缎外衫和玉色下裙把她白皙的肤色衬的更加柔嫩,当她提起绣满娇艳桃花的下摆时,难言的兴奋充斥着心胸。
她带着两分幼年的神气,急急走出来,极快的碎步让裙摆划出妍丽的弧度,“阿娘,好不好看?”
“好看,真好看,”王夫人打量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多了几分信心,“湘东王一定会喜欢。”
懿繁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娘,您跟女儿说实话,这到底是不是湘东王送的?”
“咳。。。”王夫人躲避着她的眼神,掩饰般坐下来,“女儿啊,是不是的又有何妨?左右你也等到了这个年纪,若能嫁入王宫,那就是锦衣华服,钟鸣鼎食。况且,你的弟弟也能有个好前程,这不比什么都强?”
“女儿明白。。。女儿如何不明白?”懿繁也坐下来,脸上写着认命,“可女儿连湘东王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再说,他若不肯要呢?女儿岂不成了笑柄?”
王夫人安慰道,“放心吧,你的模样好,自然会水到渠成的。”
懿繁看向华丽锦缎比衬下,像是发霉了的半旧衣衫,终于缓缓点头。
第八十六章 易节
冬日清晨的阳光淡薄而冰冷,落在炭火烘热的寝殿中,仿佛香炉升起的暖烟也掺进了凉雪的寒气。
萧绎按着因宿醉而胀痛的太阳穴进门,迎面撞上了承香。
“王爷轻点儿,王妃还没醒呢。。。”承香指了指床榻的方向,递给萧绎一盏茶,“王爷这是宿醉吧?奴去叫东厨熬点儿解酒汤来。”
“欸,等等。”萧绎点点头,忽然又唤住承香,“昭佩的病如何了?”
“昨夜发过汗,已经好多了,王爷一瞧便知。”承香抬头示意罢床的方向,转身出了殿门。
萧绎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才上前轻轻撩起帐幔。
榻上凌乱的散着长发,美人面尚存一缕病中的潮红,睡梦中的呼吸轻浅而绵软,有些不同寻常的可怜。
萧绎看着她显然病势将去,但未好全的模样,心下又踌躇起来。
“唔。。。”
昭佩睁开微肿的双眼,梦寐模糊的视线中,慢慢清晰了萧绎的轮廓。
“回来了?”她露出惊喜的笑,又转瞬变成哀怨的娇嗔,“难为你还肯回来,白害得我等了半夜。”
萧绎坐到床侧,按了按前额,“我记得,昨夜吩咐小厮传过话。。。怎么,难道没来禀报?”
“左右白抱怨一句,何必认真呢?”昭佩半撑起身子,“我怎么瞧着,你的脸色也不好,这个萎靡样子,八成是喝多了吧。”
“啊。。。不。。。”萧绎猛地抬起眼睛,正对上昭佩坦诚关切的目光,不免露出个微有愧色的笑。
“怕什么?我又没说怪你。”昭佩打了个哈欠,扯着他的衣袖,“不禀报我也早猜到了,庆功宴嘛,的确该尽兴,况且我这个酒鬼更不配去管别人。既然难受,就也上来躺着吧。”
“嗯,好。”萧绎笑了一下,低头去解外衫,神情颇有几分少年时娇痴俊秀的影子,让昭佩心里又是一软。
她轻轻抱住尚未躺好的萧绎,伸手给他解发髻上的玉簪。
长发散落下来的刹那,里面包裹的香气也随之溢出,昭佩皱着鼻子闻了闻,颇有些嫌弃,“王显嗣府中熏的什么香料,呛得人头疼。”
萧绎楞了一下,“是吗?我倒没闻出来。”
他闻了两下,眼前却仿佛见到懿繁的影子。少女晨起时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的模样实在叫他愧疚,于是便不能不硬着头皮开口,“昭佩。。。”
“嗯?”昭佩依偎在他怀中,半梦半醒的应声。
萧绎难堪的咽了咽,喉结上下移动着,仿佛在斟酌什么佳词妙句,“你寂寞吗?”
昭佩迷离在睡梦边缘,半阖着眼眸,“什么?”
“是这样。。。我。。。”萧绎转头盯着她的侧脸,似乎在试探,但话到了嘴边,总是难以出口,“我。。。”
他看着昭佩渐渐阖上的双眸,终于一咬牙,“眼看我也将至而立,又升了安西将军。。。可王宫里不过一妃一妾,着实不成体统。。。我想着,能不能。。。”
“不能!”昭佩张开双目,猛地坐起身,床榻都被剧烈的动作震得微微摇晃,“不能!”
“你。。。”她气急败坏的堵死了后话,可惜还没说完,眼前就是一黑,又恍惚着倒下去。
“别着急,慢点儿。”萧绎接住她搂在怀里,“好了好了,你看你的身子,千万别动气。”
昭佩顺着他软和了语气,半是委屈半是指责,“你既知道我病着,还忍心在这时候,同我提这话吗?封湘东王妃近二十年,我自问平日没少出过力,又诞下一双儿女,难道真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吗?就算有,只要你说出来,我改就是了。”
昭佩说着,忽然睁大了眼睛,“你是不是在外面遇了什么人?否则怎么没半点儿风声,就忽然要提纳。。。”
“好了,”萧绎败下阵来,生出退意,“我醉糊涂了,随便说说而已,看把你急的。”
帐外适时响起承香的声音,“王爷,解酒汤熬好了。”
萧绎松了口气,从帐中伸手接过。他慢慢饮着,余光却瞥见昭佩怒犹未已的丽容,便拿左手轻拍她的肩膀,自唇齿间挤出一句笑话,“你看,我是真醉了。好了,睡吧。”
昭佩勉强笑了笑,看着萧绎长发半散,靠在榻边饮盏的模样。清透的白瓷在阳光下半透出修长的手指,映着薄薄的红唇,化成一幅安静和美的画卷。她偏过头缓缓闭眸,像是真的睡着了。
“昭佩?”叫了一声没反应,萧绎才吁了口气,把碗搁出去,重躺回枕上。他昨夜倒真折腾累了,加上解酒汤的效力,片刻便好梦沉酣。
昭佩静静躺着,听身边渐缓的心跳,止不住的想起那二十年。
二十年,这样绵长的岁月缠绕流淌过的,难道不该是情深意浓吗?她露出酸涩的笑来,究竟是从何时何地何时辰起,她已沦落到,要用逝去的年月来制衡萧绎。
昭佩侧过头去,细细的,一丝一毫的审视枕边的面容。
她记得,十三四年前,他们在建康的冬日里依偎着,说起今后的岁月,萧绎脸上所出现的,是宠溺而向往的笑。
萧绎笑起来,是很俊的,平素飞扬的眉眼弯弯的,隐匿了只有她能觑见的柔情。窗外是落雪的声音,殿内的炭盆偶尔轻响,她好像在给萧绎念什么书,可如今能记起来的,只剩一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昭佩像那年一样,慢慢伸手去抚他饱满的额头,高扬上挑的浓眉,到挺直的鼻梁。可惜尚未落于薄唇,指尖就先触到短短的胡茬。
她看着这张脸,和不知何时爬上眼角的纹路,忽然无声发笑–––萧绎的细纹,似乎比自己还要深重些。
原来,他也变了。
冬雪消尽,枝头吹绽绿叶新花。非只人面,连花容亦有所更换。
建康城墙边不远的那棵玉兰树,今年开得格外繁盛,西边的枝桠上,全是拥簇在一起的雪白花朵,密的简直看不见树杈,馥郁馨香,美不胜收。
玉树千万蕊,花繁如笼盖,树下却空无一人。
偶尔轻风过眼,吹动几片香雪,飘飘绕绕的落在城墙边上,被拥挤的人群踩为鞋底泥。
这次朗声读诏书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叟,只是说起话来,依旧中气十足,“。。。政在养民,德存被物,上令如风,民应如草。朕以寡德,运属时来,拨乱反正,倏焉三纪,不能使重门不闭。。。。。。州辍刺举,郡忘其治,致使失理负谤,无由闻达,侮文弄法,因事生奸,肺石空陈,悬锺徒设。。。。。。细民有言事者,咸为申达。朕将亲览,以纾其过。文武在位,举尔所知,公侯将相,随才擢用,拾遗补阙,勿有所隐。”
老叟读罢,欢喜的手舞足蹈,“诸位听听,细民有言事者,咸为申达。朕将亲览,以纾其过啊!哎,以后再有冤屈,咱们这些细民,也能奏报天子,天子还会亲览啊!这说不定,还能得赏赐呐!”
百姓中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好哇!总算等到这一日了!”“俺第一个就要告那石头津的津主!连空船都要征税,简直活剥皮!”“就是,辛辛苦苦运点儿炭柴,倒要先被他剥去一半!”“你们行船的倒好,我们在市集里,一日倒要收三四回税,连本钱都要赔进去了!”
“嘿!那还这在这儿做啥!走,告他们去!”“对!告他们!”
这话一呼百应,人群便呼啦啦的涌向临时搭盖的奏报司,群情激愤。
皇宫中。
殿外栽着几株菩提和梧桐,此时正是菩提花期,细细小小的黄花一簇簇隐于嫩叶中,倒看不真切。
武帝背着手,靠在窗口看那小花。
年少时总喜爱繁盛华丽的大朵仙葩,一上了年纪,反爱似有若无的清净自然。人若从出世起,就长全了见识和智慧,天下便能少无数憾事。
“陛下。”朱异慢慢走上来,往武帝注目的方向瞧过去,“陛下又在思念郗娘娘?唉,不是臣多嘴,陛下又何苦遣散后宫,如今六宫空荡荡的,倒不成体统。”
“多嘴!”武帝转过身来,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什么话就直说,别一天到晚猜测我的心思。”
“是。”朱异微微抬眼,拱起了手,“陛下近日开放言路,这本是件好事。可未免开的太宽了些。。。唉,非是臣小肚鸡肠,实在是政务繁杂,若连细民微末都加以详查,臣实在是吃不消啊!”
武帝不在意的摆摆手,“尚书左丞贺琛,尚书右丞江子四,左民郎沈炯,少府丞顾玙,这些人都是正直之士,我看,不如先交给他们详择,挑出要紧的再送上来。”
“不行!”朱异急的一下喊出来,又赶紧放缓了声音,“臣,臣还是想看看百姓的心声。可惜如此一来,怕难以常侍奉陛下左右了。”
“我的左右倒不缺人侍奉。”武帝摇摇头,悄然失笑,“你看你,这也想管,那也想理,可又要抱怨忙碌。我为你择几个帮手吧,你又不乐意,这能怪谁?嗯?”
朱异也笑了,“臣就是天生的劳碌命,闲上半日还不舒坦呢。”
他又顿住了话音,“可那些奏报,也有各州府县衙送来的,多是各执一词。若有污蔑不实之处,又该当如何?”
“细细查证,不使一人含冤就是了。”武帝说罢,却见朱异神色迟疑,似乎有难言之隐,不由得哈哈大笑,“彦和啊彦和,你可真是。。。放心吧,若是有参奏你的,我不理会就是了。”
“多谢陛下。”朱异作了个大揖,这才直起身子,“既如此,臣也能放心大胆的把那些奏表拿来,念与陛下解闷。也算两不耽搁嘛。”
武帝并未因他的轻浮言辞气恼,反倒语重心长的劝告起来,“彦和啊,说笑是说笑,我近日却真的听到些风声。有人说你收受贿赂,可只收钱不办事,这是为何啊?”
朱异毫不惧怕的把两手一摊,“陛下知道,臣爱财如命,既是送上门的钱财,岂有不收之理?可那些人求的,多是违理犯法之事,臣不应允,是为陛下和国家着想,也天经地义嘛!”
武帝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吓唬吓唬他,“彦和啊,你这样虽说是两全其美,可也遭人怨恨。若有朝一日,我坐化而去,你又该当如何?”
朱异忽然无比认真,“臣深受圣恩,所持所有,皆为陛下所赐,自当随陛下而去。”
第八十七章 难掩
初夏的柔风拂过,让人通体舒泰。挑担子的摊贩叫卖着胡饼,路边小店传出汤团的香气,路边的孩童三五成群,追逐着嬉闹。
偶尔不知名的花瓣飘飞而过,在暖阳下绵延出市井欢乐。
“驾!”
一匹快马自城门飞驰而过,扬鞭跃蹄,吓得路人纷纷躲避。
那马旋停于宫门前,信使翻身而下,也顾不得擦汗,赶紧先把书表呈给宫门内的宦官,“快!快奏报陛下,茅山有书信来!”
重云殿内。
武帝正穿着僧衣,于殿内静修。身边供奉的香花洁白晶莹,混着铜炉升起的丝缕白烟,望之颇有佛性。
这自成一片的安谧天地,被内侍慌张的脚步声搅乱,“陛下,茅山有书信来。”
“哦?”武帝慢慢起身,“是陶弘景的信?那还不快焚香备水。”
欲哭无泪的内侍扑通跪倒在地,“陛下,陶隐居已于三日前过世了!”
“什么?”武帝踉跄了一下,很快被侍奉在侧的原安扶住。
武帝站稳身子,不由叹息落泪。
原安也不敢劝,只低声道,“斯人已逝,陛下节哀。”
“唉。。。昔年旧友,零落俱逝,而今望去,眼前哪还有故人?叫我如何能不哀痛啊!”武帝接过锦帕,轻拭着眼角,“传诏,赠华阳隐居陶弘景为中散大夫,谥贞白先生。”
“是。”内侍答应着退出殿外,关好了殿门。
武帝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免颓丧地扶向柱子,那上面纠缠盘绕的腾龙,正瞪着鼓鼓囊囊的龙眼看他,“自前齐永明十年,陶弘景挂朝服于神武门,辞官隐居茅山,至今已四十五年。四十五年的修行,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啊。。。你说,我到最后,会不会也是徒劳无功?”
“诶呦,”原安吓了一跳,赶紧绞尽脑汁的宽慰武帝,“这如何能相提并论呢?那陶隐居修习的是道家仙方,自然比不得陛下的慈悲真禅呐!”
武帝不说话,沉默的盘起腿,又念起了经文。
一模一样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豫章王萧欢–––昭明太子长子的封地。
其时的萧欢,正坐于中书郎谢征的床前,望着谢征憔悴的面容落泪,“都是为立太子一事,才连累谢中书同出京都。。。”
萧欢说着,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透出愧疚,“咳。。。我这一副孱弱身子,就算立了太子,也难以久坐东宫啊。”
“殿下不必内疚。。。”谢征才三十七岁,病容还残留着几分昔日风神昳丽的韵致,鬓发散乱在枕上,叫人望之生怜。
他喘息着,抓住萧欢的手,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臣自幼过于聪慧,难免折寿。。。若天不假年,又岂是人力所能转圜。。。臣死不足惜,可仍有一事,悬于心中。。。”
萧欢哽咽着吸了口气,“谢中书请讲。”
“当初至尊议立皇太子,唯召何敬容、孔休源及臣三人。。。臣于时未及多想,只以为深受器重而已。。。如今细思旧事,但觉疑窦重重。。。三人中,何敬容,孔休源,都偏向晋安王。。。唯独臣为殿下力争,可臣却年少位低。。。此事,恐怕至尊早有设计。。。”
萧欢流着泪摇头,“既然是官家的意思,我们除了遵命,又能如何呢?”
“不。。。不。。。”谢征翕张着发干的双唇,眼神坚定,“臣,臣以为,至尊只是受人蒙蔽,一时糊涂。。。殿下切不可随波逐流,安于豫章。。。纵然殿下一朝不能入主东宫,殿下和世子萧栋却仍为嫡脉。。。若日后生变,即使殿下等不到,世子也必归正统。。。那时,臣亦死而无恨。。。”
萧欢看着气息渐弱的谢征,只能含泪点头,“谢中书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养栋儿。。。”
门外想起家奴的声音,“豫章王殿下,谢中书,茅山传来消息,说华阳隐居陶弘景过世了。”
谢征张大双眸,盯着帐顶的一片虚无,“陶公已去,元度安可淹留?”
萧欢赶紧去看时,谢征早没了气息,神采消去的双目仍睁着,竟是死而不瞑。
他轻轻合上谢征的眼睛,不由抱住尸身哽咽。
“阿父。”年方四岁的萧栋被抱在侍从怀中,好奇地盯着床上的谢征,“阿父,他是谁呀?他怎么不动?”
萧栋看见满脸是泪的萧欢,拍着手笑起来,“阿父在做什么游戏?真好玩。”
萧欢怒从心起,不由厉喝,“不许笑!”
“哇!”三四岁的孩子,如何懂得疾乐哀苦,受了父亲的训斥,便放声大哭起来,“哇!哇!”
萧欢望着眼前稚嫩无知的幼童,忽然想起谢征的嘱咐。难言的悲哀自肺腑弥漫而上,他猛地回过头去,呜咽的更加伤心。
远隔千山的湘东王宫,正摆着十数种珍玩古器。看形制做工,都是商周秦汉的帝王诸侯所有,个个价值不菲。
刘之麟拿起一个青铜瓯,“殿下请看,此瓯上的金错字繁复细巧,颇类商字,可又不尽相同,似是夏朝之物啊。夏时黄金极为难得,恐怕倾全国之力,方得这寥寥数金。臣以为,此物乃夏朝祭祀所用宝器。”
“不错,的确难得。”萧绎点点头,接过来细看那些金字,“倒该先描下来,遣人四海寻访异士辨认。”
刘之麟深以为然的点头,又指着另外四样古器,“殿下再请看,这是镂铜鸱夷榼,上有建平二年铭文,当是汉哀帝时内宫酒具。这金银错镂古樽,上有小篆‘秦容成侯适楚之岁造’,当为秦朝之物。还有这澡灌,是汉武帝元封二年,龟兹国所献。啊,这澡盘铭云‘初平二年造’,想必是汉献帝初平二年。”
他说罢,自得的摸摸胡须,“这五件宝器,是臣从上百件珍玩中挑出,特来献与殿下的。”
萧绎抬起眼睛,忽然发笑,“也是,以之遴兄的才学,屈居荆州,未免可惜。我看,之遴兄可还京为太府卿。”
刘之麟连忙拱手,“不敢当,臣不敢当。”
萧绎放下金错青铜瓯,安抚的拍拍刘之麟的手臂,“之遴兄学富五车,如何当不得小小一个太府卿?我看,之遴兄倒有宰相之才。”
他又指了指其他四件器物,“我只留这金错字细细看究,其余四样,之遴兄可奉与东宫太子。正巧太子来信,说鄱阳王萧范,刚刚献上班固的汉书真本,虽有张缵、到溉、陆襄参校,仍不能确疑。之遴兄此去,可谓恰逢其时啊。”
刘之麟眼前一亮,也不知是为汉书真本,还是为回京任职,“多谢湘东王指点。”
两人相谈正欢时,有小厮匆匆而来,面色诡异不安,“王爷,王家来了个家奴,说有事禀报。”
刘之麟极有眼色的拱起手,“既如此,臣就先回去了。”
身后的侍从小心地收拾起另外四样古物,赶紧一溜烟儿跟着刘之麟离去。
四下没了外人,萧绎才蹙起眉心,“什么事?”
小厮擦擦额头细汗,“奴也不清楚,那家奴只说,是王家女郎遣他来的,有要紧的事请王爷过去。”
萧绎按了按眉心,“好吧,备车。”
按理即使是王上,进入内宅也必得先通传,后有仆婢相随才成体统。可王家合府,似乎心照不宣,竟一路畅通无阻,就到了王懿繁房前。
萧绎踟蹰片刻,才推开半掩的房门,“懿繁?”
镜前坐着个满面是泪的少女,一双含情目早哭的红肿不堪,见了萧绎,立刻扑进他怀中啜泣,“殿下!”
“这是怎么了?”萧绎看见桌案上的白绫,心中就是一沉,“怎么哭起来了?”
懿繁抬起梨花带雨的娇嫩容颜,包含委屈绝望,“妾身实在没有颜面活下去了。。。妾身,妾身已有了身孕了。。。呜。。。”
萧绎震惊的后退半步,才勉强定住身形,可脸上仍布满慌乱,“身孕?”
“殿下!”王懿繁看到他的模样,更加无望,“难道殿下不要妾身吗?”
“我。。。”萧绎张了张嘴,耳边又回荡起昭佩的指责,进退两难间,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王懿繁黯然扯起白绫,紧紧抱在怀中,哽咽道,“殿下若真为难,倒不如一了百了。左右妾身微贱,死亦不足惜。”
说罢用力一甩,白绫就从梁上穿过,柔顺地滑下来。王懿繁作势系了死结,就要去搬凳子垫脚。
“懿繁!”萧绎见她动了真格,这才有些惊怕,忙把她拖回来抱紧,“别做傻事,我会想出办法的,你有着身孕,千万别想不开。”
王懿繁窝在他怀中,犹自呜咽不止,“妾身并非要以死相逼,实在是已有显怀之兆,怕不到半月,就要闹得人尽皆知。。。与其到时受尽污蔑猜疑而死,倒不如先做个干净的了断。。。”
她哭着,又有些不舍的拉住萧绎的手,捂在自己的小腹上,“殿下,这是您的骨血啊。。。若能有活路,妾身怎舍得他?”
“这。。。”萧绎平日的果决神断通通不见踪影,急的头上冒出了汗,只能先安抚她,以谋后算,“只是王妃还不知道,我总要先知会她一声,才好把你接去。”
懿繁忽然抹了把眼泪,把萧绎推开,“殿下总是这一句话,反反复复,到底不敢告诉王妃。可就算王妃知道,又能怎么样呢?王宫不是已有位夏夫人吗?难道多一个半个,就嫌碍眼不成?要是王爷难以决断,不妨让妾身去面见王妃!”
她忽然跪下来,抱紧萧绎的腿,悲情切切,“求殿下看在孩儿的份儿上吧!哪怕要留子去母,妾身也心甘情愿!”
萧绎既得世子方等,倒不在乎有没有别的子息。可也怕真闹出人命,对自己的声誉有所妨碍,只得先搀她起身,“别再胡说了。放心,三五日内,我一定来接你。”
懿繁得了准话,心内略略安定,神色也好看不少,她抹了抹散乱的鬓发,露出牵强的笑,“谢殿下。”
第八十八章 秉烛
正是海棠飘零的时节,各色花瓣层层叠叠的落入泥中,上面爬着几只犹在吮食的小虫。
时断时续的弦声,回荡在清冷的寝殿内,全然听不出是何曲调。
“阿娘!阿娘!”梳着鬟髻的含贞跑进来,正扑在昭佩腿上,彻底打断了本就时有时无的寂寥琴音。
昭佩对含贞总是很温柔的,就像徐夫人对昭佩。
她拿起边上的瓷碟,捻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喂含贞,“刚用蜜渍好的海棠果,又甜又润,不过不能多吃,否则要坏牙的。”
“唔。。。好甜。。。”含贞咂着小嘴嚼了三四颗,又拉扯起昭佩明艳的衣袖,声音软糯而招人怜爱,“阿娘!离鹄台边,开花,紫花桐,是紫色的花,开着紫花的树,好看,阿娘陪女儿去看好不好?”
六岁的含贞依旧理不清言语的先后,偶尔还要手舞足蹈的比划。如今年纪尚幼,再如何也是可爱。怕只怕日后年纪渐长,恐怕会因此寻不到门当户对的夫君。或许,该早些给她定下亲事。
昭佩慢慢想着,爱怜而无奈的起身,拉住她的小手,“好,娘带含贞去看。”
空荡荡的殿内流散着淡香,偶尔微风轻过,吹拂着纱幔。
萧绎蹙着眉心进殿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形,悬着的心也不知是稍稍放下还是提得更高。
“昭佩?昭佩?”他自殿门行至内室,却仍不见人影。
“王爷,”身后传来承香的声音,“王妃带着公主去离鹄台看紫花桐了,王爷若有事,不妨直接过去,倒省得来回走。”
“啊,没事,”萧绎积攒的勇气散了不少,又有些迟疑起来,“我只是想来看看。。。看看含贞。”
说起含贞,承香也愁容满面起来,“难怪王爷神色不好,也是,公主都六七岁了,还说不清楚话。王妃前日还说,该早些定好亲事,以免日后难寻。”
“冯医正说,是早产的缘故,吃药也不能好了。。。不过公主乃金枝玉叶,生的又像王爷,还怕没有人上赶着求亲吗?”
承露叹过气,又转而笑着奉上茶水和两样蜜饯,“这是王妃亲自腌的海棠和青梅,王爷也尝尝?”
“嗯。。。”萧绎想起含贞早产的缘由,彻底乱了阵脚,魂不守舍的捻了一颗青梅。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他想起阮修容最爱食酸。
他猛地站起身来,把承香承露吓了一跳,“王爷?”
“没事。我只是记起,阿娘喜食酸梅,这个该合她的口味。”萧绎如获救兵,当下指了指那碟酸梅,“装起来,我带给阿娘尝尝。”
修容寝宫。
吱吱的机杼穿梭声响彻殿内,阮修容正坐在织机前不断踩着,左手以骨针投纬,右手用象牙刀打线。
“阿娘!”萧绎踏入殿内,语气恭谨而关切,“阿娘怎么在织布?儿子看了,真于心不安。”
“你又何来不安?”阮修容笑着从小凳上站起身,精神奕奕,“娘虽说年纪不小了,却总闲不住,要按你的意思,日日坐着躺着,凭人伺候,倒更是难受。这也并非重劳,权当活动筋骨嘛。”
萧绎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把食篮放下,露出里面几碟蜜饯,“阿娘,这是昭佩亲手做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唔,不错。”阮修容吃了两颗青梅,忽然盯住萧绎的脸,“儿啊,你怎么脸色不好?是不是哪不舒坦?”
萧绎看了一眼殿内的婢女,“你们下去吧。”
阮修容更好奇了,“儿啊,究竟何事如此神秘?”
萧绎咬了咬牙,“是。。。是儿子那日喝醉酒,一时犯起迷糊。。。王家女郎,就有了身孕了。”
“什么?”阮修容先是瞠目结舌,后听到身孕,又喜上眉梢,“这是好事啊!正该赶紧把人接来,好好养息,到时娘就又能抱孙儿了。哎呀,这可真是喜事!同昭佩说过没有?”
萧绎难堪的摇摇头,“儿,儿实在难以出口。。。还未敢让昭佩知晓。”
他说着更加担忧,“阿娘也知道昭佩的性子,若是把王氏接来,昭佩再闹,岂非。。。岂非害了王氏。。。”
阮修容想起素丝的事,和昭佩平日的飞扬跋扈,不由怒从心起,喋喋数落起萧绎来,“儿啊,你好糊涂啊!难道你真受着谁的钳制不成?她出身再高,也不是什么公主,凭什么约束你这个湘东王?你愿意把她当菩萨供着,娘也不能说什么。可若早听娘的,多纳几个回来,杀杀她的威风,你又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儿只是。。。”萧绎说不出分辨的话来,只得勉强解释道,“儿只是怕昭佩性子上来,一时做出糊涂事。若真传出去,岂非成了笑话?”
“你!”阮修容恨铁不成钢的指着他,又颓然放下手,“当初纳夏氏,她不也没说什么吗?依娘看,她不过在你面前矫情取宠罢了,若是娘出面做主,料她也不敢再阻拦。”
“可是,儿实在难以对昭佩启齿。。。”
阮修容叹了口气,“好了,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把人赶紧接回来要紧。你要是怕,就先躲几日,娘亲自跟她去说。”
她说着眯起眼睛,“可既然要纳,倒不如多纳几个。”
天色渐晚,湘东王宫里烛烟四散,侍女们穿梭来去着,个个手捧碗盏茶盘。
昭佩抱着含贞用罢晚膳,又给她洗手漱口,这才交给承露,“来,把公主带回去吧。”
“等等,”说着又叫住了承露,“千万别立即就睡,否则又该不消食了,可也别叫她太闹腾,当心闹的腹痛。”
承露笑着点头,“是,奴记下了。”
承香在身后打趣昭佩,“王妃这几年可越来越有模样了,原来这些话,还都是奴们劝王妃的呢。”
“你竟敢笑话我?是不是皮痒了?”昭佩笑着,忽然黯淡了神色,“我也不知道,是何时变成这样的。。。”
承香赶紧打岔,“王妃您瞧,今夜月色正好,膳后也该到殿前踱踱步,吹吹夜风呢。”
语罢不由分说,就来搀扶昭佩,“快走吧!”
殿前是一片惟余绿叶的海棠枝,底下才熏过香茅,倒没什么蚊虫。
月光清亮的铺洒于庭,照的枝叶影影绰绰,也有几分仙姿别韵。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轻轻拂着鬓发,承香发出舒适的轻叹,“如何?奴说的不错吧?这时候不热不冷,最得雅兴。再等上一两月,王妃想要这清风也没有了。”
“呀!谁在那儿!”
昭佩尚未来得及点头,承香就惊呼起来。
那树丛里,竟蹲着个人影,月色朦胧中,难免吓得人心惊肉跳。
“阿娘!”那人影站起身来,却是八九岁的方等。他如今亦多了沉稳,走路不再随意,而是规规矩矩上前,“阿娘,我在看花。”
昭佩笑着揽住他的肩膀,“傻孩子,这时候海棠都落尽了,哪里还有花呢?”
方等不服气扯着她上前,往堆簇的绿叶中一指,“就在那儿!阿娘你看!”
那层叠的绿叶中,竟真的还有一朵海棠,只是月色不能照映清楚。
昭佩愣住了,她张张双唇,“承香,快拿支蜜烛来!”
铜台上的蜜烛发出温热的光,那海棠在烛光下嫣红夺目,竟是盛放的姿态。
方等望着惊喜交加的昭佩,颇为自得的摇头晃脑,“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这花可是最后一支,若非儿子眼尖,阿娘可要错过了。”
“好~娘的方等可真厉害!”昭佩半真半假的逗他玩,“连秉烛夜游都出来了,可惜并非正经诗书。”
方等把脖子一扬,“阿娘这话就是污蔑了,儿近日在看两晋十六国的史书,可惜写的都不达意,儿还想自己重新编纂一本呢。”
“哦?你小小年纪,可真不简单,”昭佩挑起眉头,颇为意外,“倒像你阿父,是个难得的文士,等写好了拿给你阿父看,他一定高兴。不过,武艺也不可落下,知道吗?”
“是,儿子听阿娘的。”方等点点头,盯着烛火旁的海棠,忽然接过了昭佩手中的烛台,“阿娘端着累,儿子替阿娘端。”
昭佩笑着摇起头,“方等啊方等,你是娘的儿子,娘还看不透你吗?今日如此殷勤,恐怕又做了什么要挨打的亏心事吧?”
“阿娘果然智勇双全,一语中的。”方等咬咬下唇,露出个讨好的笑,“上回阿娘的香囊让儿子捡到,儿子转手就送给了贺徽,现在即使后悔,也难再要回来了。”
“贺徽?”昭佩歪着头,在脑海中搜寻此人姓名,“娘怎么没听说过?”
“嘿嘿,”方等吐了吐舌头,“他是江陵令贺革的嫡孙,只比儿子大两三岁,阿娘自然不识得。”
他又用空着的右手抓昭佩的衣袖,“阿娘,再给儿子做一个好不好?”
昭佩无奈点头,“左右你阿父也不稀罕了,做给你倒没什么,不过,你这位小友贺徽,生得相貌如何?可曾定有婚约?”
“啊?阿娘问这些做什么?”
昭佩压低声音,“还不是为你妹妹?若是贺革的嫡孙,倒也有些家世。你有空就把他带来,让娘也见一见。若真不错,正可以做你的妹婿。不过别让含贞知道,这是你和娘的秘密,好不好?”
方等窃笑着答应,“好,儿子改日就给阿娘带来。”
昭佩揪住他的耳朵,“还坏笑呢?小小年纪,懂的倒不少。娘正要与你阿父商量,给你也定亲呢。”
方等大惊失色,手里的烛台晃动起来,照得花影叶影凌乱,“啊?娘饶了儿子吧,儿子还小,不想这些。”
“好,那就等过两年再议吧。”昭佩摸摸他的后脑勺,“天色也晚了,走,先回去就寝。”
“是!末将遵命!”方等绷紧神色,像士兵般答应着猛地转身,随昭佩而去。昭佩掩住丹唇,留下忍俊不禁的笑声。
方等转身时洒出的热蜡落在海棠花上,烫的花瓣蜷曲起来,只剩无言的月色,依旧流淌缠绵于上。
第八十九章 臞仙
建康皇宫。
原安拿着一张墨迹半干的纸,才走出殿门,就迎面撞上朱异。
他赶紧后退赔礼,“诶哟,朱舍人恕罪。”
“无妨。”朱异很是和气,“看原常侍急急慌慌的,所为何事啊?”
原安压低声音,把那张纸捧给朱异看,“陛下闲来翻阅陶弘景留下的集金丹黄白方,看着看着,竟找到个九转还丹的方子。这不,刚吩咐奴去办金石药材,说明日就要开炉试炼。”
“哦?”朱异仔细一瞧,就蹙起了眉心,“原常侍先别急着去,我看此方不可信。若是炼出什么毒药,伤及圣体,岂非原常侍的过错?”
原安满面愁容,“奴也正进退两难呢,还望朱舍人指点。”
“我正有件相关的事要禀告陛下,说不准能解这个围。。。”朱异捋捋胡子,“如此,我先进殿,原常侍在此稍候片刻,若圣意有所转圜,原常侍也可随机应变。”
原安感激的拱手,“诶,多谢朱舍人。”
殿内燃着檀香,幽静而安谧。
朱异小心上前,“陛下。”
武帝正翻看案前的丹方,抬头瞧见朱异,立刻笑着招手,“彦和啊,来来来,到我身边来。”
武帝指着一本黄白方,“彦和啊,你看,这上头写着一副九转金丹,说是有延年益寿之功效,可惜至今无人炼成。不过陶弘景曾炼出过八转的,我看只要多试,总能炼出九转来的。”
朱异斟酌了一下,还是出言相劝道,“陛下想要延年益寿,这也是人之常情。可。。。可金丹一流,臣总觉得不妥。当年秦皇汉武,都曾出蓬莱求仙炼丹,可秦皇暴毙,汉武寿终,不也归于尘土了吗?何况又有晋哀帝饵药的先例,臣就不得不为陛下担忧。”
武帝似有沉吟,可转眼又叹气起来,“卿虽言之有理,可我总觉得身体每况愈下,怕是。。。”
“陛下无需忧心,”朱异拱起手,言语间颇有喜意,“臣正是为此而来啊!”
武帝挑起眉头,意外中带着期盼,“哦?卿速速讲来。”
“北徐州刺史萧暎,前月于境内征兵,使每户各出一壮年男子。这本是件寻常事,可征来的队伍中,竟有一白发老者,自称已有一百一十二岁,头生肉角。萧刺史就命快舟载入建康,如今正于宫外等候召见。陛下何不向他询问长寿之道呢?”
“竟有此事?”武帝惊喜交加,再不提金丹的事,“快,快传召入宫!让朝臣们也都来见见。”
文德殿中。
钟磬鸣响,筵席齐备。
武帝端坐上位,眼神却不自觉的盯着殿门看,显然极为期待。
底下的大臣们虽强自端正仪容,脖子却都忍不住微微前伸。
内侍打开殿门,进来一个脚步平稳,布衣白发的高瘦老者,到得阶下,竟不需内侍扶持,就能精神矍铄的稽首,音声如钟,“钟离顾思远,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武帝看他浓密的白发间,果然伸出两个寸长肉角,赶紧站起身来,一指自己身边的席位,“快,顾翁快快请起!快请入座!”
顾思远坐于席上,神情有些拘谨,“谢陛下恩典。”
武帝盯着他上下左右的看,见脸上手上的皮肤都已褶皱殆尽,可眼睛却仍清澈见底,不由半是艳羡半是赞叹,“顾翁真好神采!”
朝臣们也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武帝迫不及待的接着问道,“顾翁年岁几何?”
顾思远赶紧拱手,姿势颇为生疏,“回陛下,乡民今年已有一百一十二岁。”
朝臣们发出一片惊叹声。
“哦?”武帝半信半疑的打量着他,根本没心思开宴,“顾翁既年岁已高,如何还要行役?”
顾思远叹了口气,神色凄楚,“唉,都是命啊。。。乡民活到这把岁数,凡娶七妇,生十二子,可惜都死的死,埋的埋了。如今家中惟余幼子,也已六十余岁,年迈体弱,无力行役。他又不曾有子,乡民便只好应征。”
武帝更是好奇,“顾翁竟无一孙?”
顾思远更加哀切,“乡民少年时,尚在前宋文皇帝治下,虽则燕夏凉秦四国尚在,可宇内安定,未尝兵乱。乡民于十五岁便得长子,谁知长子刚及十四,就有太子弑父,武陵王登基。长子被迫从军出征,死于兵乱。次子至十一子也陆续死于重役乱兵,如今余下的第十二子,身体自幼孱弱,是而并无子息,乡民亦痛惜无计啊。”
朱异在对面旁敲侧击,“顾翁可还记得从前的事?”
“记得,自然记得,乡民年纪虽然大了,可记性还好。”顾思远说着,慢慢回忆起来,“一时要细说,倒不知从何说起。乡民记得最清的,是前宋孝武帝大明七年,全国大旱。那时田地全裂开口子,野草都枯死了。乡民全家得以活命,是因为有喜事,好像是哪位公主出嫁,赏百姓喜钱米粮,啊呀,可真是阔绰。可惜,第二年废帝登基,日子就更难过起来。”
武帝大笑着,眼神转向徐绲,“这算起来,倒像康乐公主。”
徐绲站起身拱手应答,“是,正是臣母康乐公主。此事未载史书,可见顾翁所言非虚。”
看徐绲坐回席间,那顾思远又想起一件事,“乡民还记得,什么时候修过个浮山堰,就在淮河边上,乡民第十一子就是在那时被。。。”
年纪稍长的大臣们听见浮山堰,脸色都变得难堪起来。
“好了好了,”朱异赶紧打断不该说的话,“陛下,这位顾翁果真长寿,陛下何不留在身边,也可探讨养生延年之道啊。”
武帝点点头,“卿言之有理,此等臞仙人物,岂可没于荒野?既如此,便将顾思远擢为散骑侍郎,赐以宅第,也好朝夕进见呐。”
顾思远听见皇帝封自己做官,乐的赶紧谢恩,“乡民。。。臣,臣顾思远叩谢圣恩。”
武帝亲自把他搀起来,“顾侍郎快请起。”
又摆摆手,迫不及待的离了宴席,“卿等且尽欢宴,我与顾侍郎先行一步。”
“恭送陛下!”
虽说武帝命群臣尽情欢宴,但至尊一去,臣子们虽少了拘束,却也没了兴头,便都纷纷起身离席,酒宴霎时空落大半。
朱异却仍端坐于桌案前,左手撕了块嫩鹅,右手举着杯美酒,吃的不亦乐乎。
“下官与朱舍人虽同在中书省,可论及圣宠,还是朱舍人睥睨群臣啊。”与朱异同为中书通事舍人的傅岐坐在他下首,边喝酒边闲谈,“如今至尊对您委以重任,朱舍人正该劝谏朝政,而非一昧顺从至尊。。。哦,倒不是下官多嘴,实在是近日听到许多对朱舍人不利的传闻。”
朱异毫不在乎,把酒一饮而尽,“这就是无稽之谈了。当今天子圣明,我怎么能因为流言蜚语就干忤天听呢?”
刚自前线还京的兰钦脸上还带着边关的风霜,他倒了一杯酒,上前相敬朱异,“朱舍人好生惬意啊,下官敬朱舍人一杯。”
朱异奇怪的看他一眼,又慢饮一杯,“兰将军这是?”
兰钦笑了笑,“下官虽曾侍奉昭明太子,却对朱舍人很是仰慕,一直想登门拜访,奈何久在沙场,不得折返。”
兰钦多有战功,受的封赏却寥寥无几,难怪求到朱异头上。
朱异见他言语恭敬,便也露出笑脸,“这有何难?三日后该我轮休,兰将军若不嫌弃,请到舍下赴宴便是。”
“那真是下官的荣幸,对了,下官昔日破蛮部时,曾得青铜鼓数面,价值连城。。。”
“哇!呕!”
两人相谈正欢时,掌管皇宫禁卫的步兵校尉韦粲晃荡到近前,酒气熏天的吐了一地。周围的朝臣纷纷掩鼻四散,嫌弃的看着他。
韦粲是东宫太子的人,此举分明存有戏弄之意,朱异不由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如此轻浮放荡!如何当得禁卫领军!”
“哼。”韦粲是开国大将韦睿的孙子,西汉丞相韦贤之后,出身京兆韦氏大姓,依仗家族旧功,自然不把朱异放在眼里。
不远处的右仆射谢举却生怕韦粲得罪朱异,引来祸事,忙上前解围,“朱舍人何必同后辈一般见识呢,算了算了。”
几个出身名门贵胄的朝臣也明劝朱异,暗帮韦粲,“是啊,韦校尉都醉成这样了,想来并非有意为之。”“来来来,先把韦校尉扶回去。”
“哼!”朱异轻傲的背起手,从这几个朝臣中间横着走过去,神色不屑。
“朱舍人,”傅岐从后面赶上来,与他结伴而行,谆谆劝道,“朱舍人志节清高,不避贵戚,可长此以往,难免得罪他们啊。”
朱异冷笑一声,“我出身寒门,得天子知遇方能有今日,但也是凭借真才实学。那些贵戚仗着祖宗枯骨混得一官半职,倒反来轻贱于我。我若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倒更遭人白眼。哼,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究竟谁该瞧不起谁!”
净居殿内。
武帝与顾思远对坐于案前,香烟缭绕。
武帝急不可耐的问道,“顾侍郎年过百岁,为何仍耳聪目明,精神矍铄?难道有何养生秘法不成?”
顾思远想了想,慢慢摇头,“没有啊。。。臣出身贫寒,吃的都是草谷黍米,到年节时才能沾沾荤腥,绝吃不起什么灵药补汤。臣在乡野又常年劳作,并无一日休憩,可谓辛苦已极。。。若说与常人不同之处,那唯有心性。”
武帝听得这话,忙追问道,“是何心性?”
“臣虽命途多舛,但从不为任何事伤心忧怒。以臣多年所见,身边早亡暴死之人,多是或聪明绝顶,或心思细腻者。反倒似臣这般无忧无虑的,都能长命百岁。”
“哦?”武帝颇受触动,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顾卿所言,如醍醐灌顶啊!”
第九十章 双喜
晨光穿过云影,带着香风洒进寝殿。
红妆初上的昭佩坐于镜前,慢慢理着云鬓,左顾右盼了一番,却不甚满意,“承香,你看这花钗,怎么别在哪儿都不对?”
“王妃何时变得如此细致?往常不都是随意簪戴吗?”承香笑着递来一只凤卷云的金钗,“想是王妃戴腻了,明日奴让巧匠送些新鲜花样来。”
“嗯。”昭佩把那支花丢开,于发侧簪好金钗,“王爷呢?”
“奴也不知,王妃找王爷做什么?”
昭佩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萧绎曾说要陪我到衡山去。他如今越来越忙,要是再不去,恐怕就没机会了。”
她说着挂上明珠坠,“不过也不急于一时,等见到他再提吧。”
承香扶她起身,“既然不急,王妃还是赶紧用早膳吧。您看,都快巳时了。”
昭佩轻轻摇头,“算了,心口闷闷的,正没胃口呢。”
“是不是天热起来的缘故?”承露端着茶果糕点进殿,一听这话,忙帮着出主意,“午后奴就把冰鉴摆上来。”
昭佩扶着榻边坐下,“别。。。我正腰酸腿冷,可受不了凉气。”
承香赶紧替她按腿,“奴记得,王妃自幼畏热,怎么忽然怕起冷来?不成,奴还是把冯医正请来瞧瞧为妙。”
“王妃!”柳儿急急走进来,喘了两口气,“王妃,修容请您过去,说是有喜事。”
“喜事?”昭佩满头雾水,摸着臂上的金钏站起身,“难道王爷又有升迁?”
柳儿轻轻摇头,“奴也不知,只是听小厮们讲,今早王宫外来了几辆车马。”
承香笑起来,“依奴看,大约是王爷又有什么战利。这季节正是各郡县官员进贡的时候,定有什么稀罕物,修容才叫王妃去挑呢。”
昭佩听见稀罕物,略振作起精神,“也确实许久未曾拜见修容。。。承香承露,你们随我去。”
穿过王宫的游廊和湖水,便到了阮修容所居宫苑。
昭佩在宫苑前停住了脚步–––那宫殿的上方,挂了一块崭新的匾额,明显是萧绎的笔迹。
“椒兰宫。。。”昭佩停下脚步,仰起头细看,“这字写的真不错。看来萧绎虽躲着我,倒没忘记修容。”
“王妃来了,”阮修容身边的侍女迎上来,又是恭敬又是小心,“修容正等着呢。”
昭佩想起所谓的喜事,不由先露出笑来,随她进殿。
殿内摆着两个冰鉴,旁边各站了一个少女,身后跟着侍婢。
昭佩奇怪的看了一眼,这才行礼,“修容。”
阮修容端坐在软榻上,见了昭佩,露出浮于表面的和善笑容,“昭佩,快来,快来!正有喜事呢。”
昭佩坐到阮修容身边,温和而恭敬的接话,“不知是何喜事?”
阮修容一指那两个少女,“你先瞧瞧,这二位女郎的模样好不好?”
左侧娇怯秀丽的少女抬起头来,正是王懿繁,她羞涩的扯着手帕,对昭佩露出浅笑。右边那个明艳俏皮的女子,年纪不过十三四岁,也紧张的咬着下唇,身上的袖袍却和王懿繁是同样的颜色。
昭佩心头猛地一沉。
她们齐声行礼道,“妾身拜见湘东王妃。”
“免礼。。。”昭佩自欺欺人的扯起嘴角,强挤出的,是无比虚弱的声调,“螓首蛾眉,瑰姿艳逸,自然都是丽人。”
“你觉得好就好。”阮修容露出一丝难以察觉,带着胜利意味的嗤笑,“昭佩啊,懿繁已经身怀有孕,我就做主把她先接进来,你不会怪我吧?”
昭佩下意识的握紧金粉闪亮的长甲,“身怀有孕?”
昭佩颤抖的声线让王懿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声音更加绵软怯弱,极是惹人怜爱,“回王妃,妾身已有两月身孕。”
“是啊,这还不算喜事吗?”阮修容似乎什么都没瞧见,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又朝另一个少女招招手,“这是汝南袁氏的女儿,闺名唤作语迟。。。她的父亲虽无官职,到底也出身名门,我想着好事成双,就一起接进来了。”
阮修容拉着袁氏的纤纤玉手,无比亲热道,“瞧瞧这小脸儿,生的真有两分昭佩少时的神采。”
“谢修容赞誉,妾身愧不敢当。”袁氏先对阮修容露出乖巧的甜笑,又讨好的看向昭佩,“王妃才是天姿国色。”
殿中的凉气不断从冰鉴里冒出,顺着四肢百骸,钻进心口。
昭佩看着袁氏明艳娇嫩的俏脸,忽然觉得想吐。她按了按前胸,勉强忍住恶心的感觉,继续下意识的拉扯着本就僵硬的笑,“呵,的确是喜事,真是天大的喜事。。。”
原来,萧绎竟用阮修容对付她,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阮修容好像才看见她惨白的脸色,不痛不痒的问候道,“昭佩,你没事吧?”
“妾身无碍。”昭佩眼眸中的迷茫震惊,渐渐燃烧成压抑的怒火,言语也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可惜妾身来得匆忙,未及准备礼物。”
“礼物就不必了,”阮修容想起素丝,本来还算和蔼的口气亦转圜成警告,“即使你有心,她们也受不起。何况我又改了家法,以后宫人但凡有孕,一律不得责罚。”
她又觉得自己似乎太过严厉,便温和的施舍起恩德,似乎已经在尽力忍让昭佩,“哦,对了,七官说,要把你二弟君蒨,擢为谘议参军呢。”
“。。。”昭佩张了张双唇,更深重的无力混着恶心冒上来。她想再抬手去抚胸口,却发现手中素白的锦帕,洇开了几点细细的,指甲自掌中掐出的血丝。
她听不清谁又说了些什么,只能呆滞在原位,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
阮修容年纪越来越大,眼神却越来越敏锐,她知道自己的敲打已经到了极限,自然见好就收,“懿繁,语迟,你们今后要尽心侍奉湘东王,对王妃也务必恭敬。好了,都回去吧。”
说着站起身,“懿繁,我还有话对你说,你随我来。”
王懿繁乖巧的对昭佩行了个礼,微扬的裙裾带着俏皮,“妾身告辞。”
说着赶紧扶住颤巍巍的阮修容,孝顺的跟在她身边。
袁氏却没有离去的意思,她略带讨好的走到昭佩近前,“王妃,妾身初来乍到,一切还要多劳王妃指点,妾身但凭。。。”
“承香,我们走。”昭佩咬紧鲜红的下唇,忽而又露出个淡漠的笑容,像是没瞧见袁氏般起身离去。
袁氏不明白如何得罪了王妃,怔楞的呆在原地。
才出椒兰宫,昭佩便力绌的倾在承香身上,梦游般浑浑噩噩着,被承香承露搀回寝殿。
承香扶着她坐下,赶紧递上茶水,“王妃快压压。”
昭佩伏于榻边,混沌着难以理清适才发生的一切,听到承香的声音,下意识的摇摇头,眼神却是涣散的。
承香看着她的神情,有些惊怕,“王妃。。。您可千万想开些。。。”
“真好。。。”昭佩呢喃起来,“萧绎可真有本事。。。不声不响,就弄回来两个。。。我的庶弟,又受着他的恩惠。。。这难道,还不够好吗?”
“好的很!真是太好了!”她喘着气,腾的站起身来,随手抓上一个花瓶,就要掼出去。
承香吓得闭上双眼,却许久都未听到瓷片碎溅的声音,殿中仍是一片死寂。
她忙睁眼去看时,却见昭佩还紧紧抓着花瓶,素手悬于半空,脸上早布满泪痕。
“王妃。。。”承香上前接过花瓶,忽然也落下泪来。
她扶着昭佩坐下,艰难地劝慰道,“王妃,这是萧家天下,徐家纵有刘宋皇室血脉,却今非昔比,我们不得不忍气吞声啊。想必您心中也明白,所以才在修容面前委曲求全。再说,王爷只是纳妾而已,并不如何苛待王妃,二公子不是升了参军吗?这也算因祸得福。。。哎呀,左右妾室都拿捏在王妃手中,王妃又有世子公主傍身,何苦为此闹的人尽皆知呢?”
“我果真是个妒妇吗?”昭佩直勾勾的盯着华美裙裾,无缘无故的横问出这一句。
承香看着她脸上横亘的泪水,不知该如何应答,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承香,你知道吗?我一看见萧绎身边有别的女人,就恨不得,把她们全都撕碎。。。”眼泪落在地上,浸出深色的痕迹,“我也不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她忽然笑出声,“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个妒妇。”
承香赶紧摇头,“不,王妃,奴不是这个意思。。。”
“去年埋的酒呢?”昭佩抬起含泪而带笑意的双目,“拿来,都拿来!”
承香惊惧的看着她,进退两难,真是想劝又不敢劝,“可是。。。”
“哈哈哈!”昭佩大笑起来,“可是什么?今日夫君纳妾,二弟升官,是双喜临门的好日子,难道不该一饮以尽欢吗?”
她盯着仍在踌躇的承香,忽然声色俱厉,“去啊!难道连你也要作弄我吗!”
“是。”承香抹了把眼泪,啜泣着出了殿门。
殿外正是初夏的好风光,花草馥郁,树木清香。
“阿娘!阿娘!看花,女儿摘的花!”含贞手里抓着一把杂色小野花,风风火火的跑过来,被守在殿前的承露一把抱住,“公主,王妃正难受呢,公主千万别进去。”
“啊?”含贞缩紧脖子,大声叫起来,“阿娘难受?为什么?别拦着我,我要进去看阿娘!”
承露赶紧把她抱的远些,低声诱哄,“公主小声点儿,王妃真的难受,都为。。。唉,都为王爷纳了两个妾室。。。”
含贞扔掉野花,天真的咬着手指,“纳妾?夏姨娘那样吗?夏姨娘可好啦,阿娘为什么不高兴?”
“这。。。”承露说不出话来,唯有叹气。
承香从殿中端出两个空酒壶,满面写着愤慨,“哼!岂止是纳了两个妾室,还带着肚子里那个小的呢。当初夏夫人来,好歹知会过王妃。如今倒好,悄悄把人弄来了,还要说什么擢升二公子的话来作践王妃。当初王妃帮衬王爷的时候,既不曾奢求回报,更从未敢露出施恩的意思,反倒提心吊胆,生怕刺了王爷的傲气。王爷和修容呢?徐勉一死,就做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可见世情冷暖,都看你是高是低。”
“徐太常还在,总不至于如何的。”承露低声劝着,连忙对她摇头,“快别在公主面前说这些了,叫他们给王妃熬些醒酒汤是真。”
含贞仍咬着手指,不知听懂几分。
第九十一章 藏针
袁氏回到院内,四个侍婢就忙迎上来行礼,“奴等拜见袁夫人。”
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解释道,“奴等是修容分派来,专门伺候袁夫人的。奴叫安藿,平安的安,藿香的藿。这是安荔,这是安莘,这是安蕊。”
袁氏捏紧手帕,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嗯,多谢修容照拂。”
安藿又问,“夫人可曾带家生奴婢来?若是不曾,奴愿毛遂自荐,为夫人的贴身侍婢。”
袁氏强笑着颔首,“好,那就如此吧。”
“夫人怎么神色不好?可是一路车马劳顿的缘故?”安藿殷勤的扶着她进殿,“夫人先坐下歇歇。安蕊,还不快上茶。”
袁氏接过茶盏抿了两口,神色依旧拘谨忧愁。
安藿就忍不住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若有难处,尽管说与奴听,奴等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袁氏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也不知哪里得罪了王妃。方才在修容殿中,我明明百般讨好,王妃却拂袖而去。。。这入王宫才第一日,就遭了王妃冷眼,日后可怎么办啊!”
她忽然抬起手帕,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衣饰,“哎呀,莫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或者穿错了衣裳,触了王妃的忌讳?”
安藿深深叹气,“夫人别多想,您什么都没做错。”
“啊?那王妃为何。。。”
“夫人是远道而来,自然不知道内情。”安藿凑到她耳边,“咱们王妃出身东海徐氏,先祖徐湛之是宋武帝的外孙,祖父徐孝嗣又娶康乐公主,族叔徐勉虽已离世,却也位极人臣,王妃的父亲徐太常又位列九卿。。。夫人您想,王妃仗着如此显贵的出身,能不凶悍嫉妒吗?何况王爷纳妾,事先是不曾知会王妃的,王妃自然恼怒,这倒真不关夫人的事。”
袁氏似有所悟,边点头边问,“那要如何才能得王妃欢心呢?”
安藿失笑,“诶呦,夫人,您可真是直性。难道您还不明白?您身为妾室,是绝得不到王妃欢心的。要非说起来,倒也有个好例子给您当表率。”
安藿说着指了指殿外,“那位夏夫人,进府后就再没见过王爷,只一昧做小伏低的侍奉王妃,这倒是得了王妃的欢心,可您难道也想守活寡不成?”
见袁氏缓缓摇头,安藿便把声音压得更低,“夫人您不知道,前两年有个舞姬,怀了王爷的骨血,王妃就要家法处置。夏夫人才劝上两句,王妃便又打又骂。唉,夏夫人也是可怜,如此委曲求全,最后还不是被王妃折辱的命?”
袁氏听的眼皮直跳,捂住了不安的心口,“啊?那舞姬最后怎么样了?”
安藿长吁短叹起来,“还能怎么样?活活打死了呗。整整一百杖下去,全身的骨头都打断了,血渗进地里,冲都冲不干净。说到这儿,奴还得给夫人提个醒,以后在王宫里,千万别走夜路。。。自从那舞姬惨死,王宫里就传说闹鬼呢!好几个侍婢都见过,是个血衣女鬼,长发披散,浑身折碎,别提多瘆人了。”
“啊?”袁氏听的后背发冷,赶紧捂住寒气直冒的双臂,欲哭无泪,“那。。。那王妃会不会把我也。。。”
安藿笑起来,“这倒不会。舞姬出身低贱,如何能与夫人们相提并论?其实奴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夫人,在湘东王宫里啊,侍奉好修容和王爷才是正途。左右在王妃近前讨不着巧,夫人还是离王妃越远越妙,省得惹祸上身啊!”
袁氏抖着手喝了口热茶,连连点头。
不远处的另一座宫殿,要比袁氏所居的宽敞漂亮许多。
绿草葳蕤,嘉木扶疏,几株桃花虽已飘零落尽,却正有碧桃结枝,院边还攀着满架蔷薇,暖风吹过,馨香四溢。
“住着如此华美的宫殿,妾身真是于心不安。”窗前着意打扮过的懿繁一身桃花色,正偎在萧绎身边。碧玉小家女,自有说不出的温柔婉约,让人不由得珍惜怜爱。
萧绎望着少女愈显清丽娇美的容色,露出轻笑,“这算什么?眼下也只是将就,等孩子出世,再好好修葺添置。”
懿繁更加羞涩的躲开萧绎的眼神,只往他怀里钻,“夫君如此恩待妾身,妾身倒有些害怕。”
“怕什么?”萧绎一手搂着她,一手摸摸微隆的小腹,神色中带着扬眉吐气,“我都想好了,先移几株桂树来,秋日金桂飘香,再置醇酒,岂非赏心乐事?”
萧绎说着,忽然吩咐侍婢,“又何须等到秋日?现在就取酒来。”
他转眼望向庭中鲜嫩娇艳的蔷薇,颇为感慨,“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眼前既已齐聚,果真欢愉至极。”
懿繁似懂非懂的听着,“夫君的文采真好。”
萧绎怔楞一下,忽然失笑,“这是谢灵运的诗序,难道你不曾读过?”
懿繁咬了咬下唇,怯懦的摇头,“妾身见识浅薄,什么都不懂,看来是又闹笑话了。。。妾身倒听说王妃博学多才呢。。。”
萧绎听见王妃二字,心里慌乱起来,不过也只是一刹,就恢复了神采,“好好的提别人做什么?”
“喵!”
一只黑猫猛地窜过去,打断了二人的私语。
萧绎看见黑猫雪白的尾巴,立时笑道,“黑猫白尾,墨里藏针,倒算得上名品。不过你有着身孕,少叫它到殿中来才是。”
懿繁乖巧的点头,“都听夫君的。”
刚才去取酒的侍婢走回来,正看见那猫,“呀!王妃不喜欢猫的,夫人还是别养为妙。”
听见侍婢很有惧怕王妃的意思,萧绎就冷了脸色,“你这是对该对夫人说的话吗?”
侍婢忙低下头,“奴知错了,王爷恕罪,夫人恕罪。”
“无妨,无妨。”懿繁大度地摆摆手,“好在我这儿离王妃远,想也妨碍不到什么。你们只看好它,别叫乱跑就是。”
她又赶紧为萧绎斟酒,“夫君不是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吗?来,妾身为夫君斟满此杯。”
萧绎不说话,阴沉着脸色把酒灌下去。
懿繁在他怀里轻颤了两下,眼睛红起来,“夫君在生妾身的气吗?”
话虽如此,素手却只搂紧萧绎,分明是撒娇。
萧绎放下酒樽,轻轻摇头,“我过几日又要出征,你在王宫,记得万事小心。若有不妥,或受了谁的为难,只管去找修容,明白吗?”
“是,妾身记下了。”懿繁咬着下唇点头,又忽然抱紧了萧绎,含情目里满是水光,“可妾身舍不得夫君走,夫君这几日,都陪着妾身好不好?”
萧绎是从未得到过昭佩曲意逢迎的,如今猛地被软语娇香一恳求,哪说得出拒绝二字,便淹留在懿繁身边,直到出征。
王宫的正房寝殿内,七倒八歪,扔着数不清的铜酒壶。
幸而都是些佳醪美酒,除了熏香混合着酒香的清醇气息,倒没什么难闻的味道。
“唔。。。”昭佩脸色嫣红,醉醺醺的歪在榻边。她倒倒手边的酒壶,发现又空了,就随意一丢,再去抓别的酒壶。
可手却像不听使唤似的,如何都碰不到实物。
她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喊人,却有种熟悉的冷痛制止了起身的动作。和那年冬日一样,胃里翻腾起微凉的,如鲠在喉的痛意,一阵阵蔓延到全身。
“唔。。。”这次倒好像痛得比上次更厉害,她软倒在地上,蜷缩起身子,胡乱顺着胸口,却忽然碰到衣襟里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她慢慢摸索出来,高举到眼前,忍着痛细瞧。
“天长地久?原来是你啊。。。”流光溢彩的红玉在阳光下发出悦目的色泽,落到昭佩因沉醉而颠倒昏乱的眼底,让整个世界都变成迷离幻色。
她记起当初嫁给萧绎的原因,忽然呢喃着又哭又笑,“庐陵王出身好,武陵王生得好。。。你胜在没什么前程,不敢欺负我。。。不敢欺负我。。。呜呜。。。呜。。。”
千刀万刃挖刺切割的剧痛传来,让昭佩把身子蜷得更紧。她攥住那块玉坠,像攥住自己的心般捂在胸口,“阿符。。。”
阿符,那个与她结发恩爱,天长地久的阿符,到哪里去了?
一切海誓山盟,温柔爱重,连着艳丽的海棠,七夕的灯火,这么轻轻一吹,就都散的无影无踪了。
昭佩想不明白,是色衰爱弛,还是兔死狗烹。可如绞的心痛却一阵重似一阵,清晰而刻骨。
“唔。。。”温热腥甜的液体涌上来,让昭佩忍不住捂紧了嘴。
“王妃,酒来了,您看。。。”承香端着几个铜壶进门,却被汗湿鬓发,脸色惨白的昭佩吓了一跳,立刻丢开托盘,上前揽住她,“王妃!您这是怎么了!”
昭佩再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落在地上的,却并非苦酒,而是鲜红鲜红的一大口血。
“啊!”承香吓得傻了,许久才惊叫一声,“来人!快来人啊!”
昭佩似乎没看见那摊刺目的血迹,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几个侍婢慌张地跑出去,有的去找王爷,有的去寻修容。
柳儿走到半路,被一个喘着气的小婢女追上来,“我刚去了王夫人殿中,可王夫人说,王爷前日就领军出兵,早不在宫内了!”
“什么?”柳儿脚步未停,脸上却急得快要哭出来,“这么大的事,咱们怎么不知道?看来只有先告诉修容了,快走快走。”
椒兰宫里摆着刚送来的瑞香,幽润如玉,色泽似霞。
“你瞧,开的多好啊,怪不得都说这是风流树,蓬莱花呢。”阮修容正拉着懿繁的手在花前漫步,絮絮说些养胎的事,“不过如今天热了,你也要少出来走动,能为我再添个孙儿,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懿繁乖顺的俯首,“是,都听修容的。”
“修容!”柳儿急急进来,到她们身边,才赶紧放慢脚步,“修容,夫人!不好了!王妃吐血了!”
阮修容紧抿双唇,眉心微蹙,显然很不高兴被她打搅,“吐就吐了,你急急慌慌的做什么?”
“可是王妃她。。。”
阮修容像是没听见,又转过头来跟懿繁抱怨,“非是我为长不慈,实在昭佩这孩子爱胡闹。成日劝她不要喝酒,劝来劝去也还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样,足可见本性难移。如今闹出病来,倒比谁都先发急。”
柳儿又恼又气,却不敢出声分辨,眼泪就唰的流下来。
阮修容这才道,“愣着做什么?知道是吐血,还不赶紧去请医正?”
柳儿抹了把眼泪,低着头跑出去。
阮修容在她身后摇头,“半点儿礼数都不懂,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懿繁恭敬地扶着她,低垂的双目满是柔顺,“修容消消气,不是说有新茶吗?妾身扶您去尝尝吧。”
阮修容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这件事不许叫七官知道,省得七官又惯着她。”
“是。”侍婢们唯唯诺诺地答应,在底下悄悄交换眼神。
懿繁微笑起来,“修容这就是多虑了,夫君此刻不在王宫,如何会知道呢?”
瑞香花在她们身后随微风摇晃,仿佛真带着什么祥瑞秀雅的香气。
第九十二章 蜚语
殿前的梨树绿叶满枝,掩映着其中竟已熟透的雪梨。
夏氏一袭天青色裙,正摇着扇子仰头细看。
清甜的果香飘过,引得千衣嘴馋不已,“夫人,您瞧,才刚七月,梨树就早早结了果,可是好兆头呢。奴这就去搬梯子来。”
“是呢,奴也早备好筐子了。”千帛笑着捧来个竹篮,里头铺着薄薄一层蒲草。她用麻绳穿过篮边孔洞,结结实实地系在千衣腰间。
夏氏无奈的微笑,“你们想摘,我还能拦着不成?只是我正觉着闷热,就不帮你们的忙了。”
千衣摆好木梯,正顺着往上爬,听见这话,赶紧回过头来,“奴们哪里敢劳动夫人,夫人且歇着,看奴们摘它几筐。”
“你可别光顾着说话,小心跌下来。”夏氏坐到石凳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摇动团扇。
“奴早就熟能生巧,绝摔不着的。”千衣摸了把枝头又大又白的梨,捏住梨柄,轻轻向上一抬,果柄就从枝上断开,“夫人瞧,这梨生的多好,不必尝便知道甜脆。”
她嘴上说着,手下却不停歇,转眼就摘满一篮底。
树下的千帛忽然叫起来,“呀!净说些闲话,竟忘了找果刀,奴这就回殿中拿去。”
“不必找!我身上现带着呢。”
院门处传来方等的声音,夏氏忙转头看时,方等穿着轻薄飘逸的纱袍,正握着个金柄玉鞘,约八寸长的果刀,脚步轻快的走过来,“夏姨娘,我这刀如何?”
夏氏掏出手帕给他擦汗,“都快九岁了,还是这个顽皮样子,这时候不跟着老师读经念书,倒跑来我这儿捣乱。”
“夫人就别难为世子了,世子平日最好学用功,偶尔躲一日懒,料也无妨。”千帛赶紧上来奉茶,又捧过嵌着红宝的果刀,出鞘细看,“呀,这可真是精贵至极,世子哪里来的如此稀罕物?夫人您瞧,连刀刃上都洒了金呢。”
方等笑嘻嘻的坐到夏氏腿上,搂住她的胳膊,“是年初过生辰时,阿娘送给我的,夏姨娘要是喜欢,我就转送给夏姨娘。”
不待夏氏回话,方等就像小时候一样,凑近瞧着她的神色,“夏姨娘怎么不高兴?”
“自然不高兴,”夏氏赶紧把他扯开,按到旁边的石凳上,“快定亲的人了,怎么还像孩子似的?夫子难道没教过不同席的道理?叫人看见,成什么体统?幸亏王爷不在,否则知道你跑来内宫,非把你的腿打断。”
“夫人一说,奴也想起来了,好几家都有女郎的画像送来呢。”千衣爬下木梯,把满满的竹筐放在石桌上,挑最好的梨,笑着捡了十来个到大瓷碟中,端向院内井边,“世子稍候片刻,这就洗了来吃。”
方等垂着头坐在石凳上,咬紧下唇,“我早打定主意,此生都不婚娶,再有画像,都丢出去。”
夏氏愣住了,“世子,您这说的是什么胡话?王爷和王妃,不也是八九岁成的婚吗?要是再不挑,好的就被人家挑走了,到时候哭鼻子都来不及。”说着捏了捏方等的耳尖。
方等拂开她的手,忽然冷笑起来,那神情倒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讥讽,“阿父待阿娘的情形,姨娘难道没瞧见?人生处世,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自怡尚且不及,何苦再多寻一样烦恼?”
“方等。。。”夏氏无言以对,只能轻轻叹气。
幸而千衣很快端着雪梨折返,“别说那些奴听不懂的话了,这梨新鲜着呢,世子快尝尝,再用您那好刀给夫人也削一个。”
夏氏强笑起来,“是啊,这么热的天,正好消暑。你吃过就赶紧回夫子那儿去吧,学业可耽搁不得。”
方等把削好的梨递给她,擦去手上的汁液,“姨娘不必急着赶我走,我自有走的那一日。”
夏氏心头一沉,刚咬进口中的雪梨不上不下,噎在喉中,“咳。。。”
千衣忙去给她拍背,“夫人快顺顺气。”
“夫人!夏夫人!”外面跑进来个满头大汗的侍婢,是平日伺候在昭佩身边的,“夏夫人!世子!不好了!王妃吐血了!您二位赶紧去看看吧!”
“阿娘!”
“王妃!”
夏氏手里的雪梨落在地上,汁液四溅。她与方等同时喊起来,都向院外跑去。
几个侍婢也慌忙跟上来,“夫人,世子,慢些!”
身边的景物随着夏氏急速的脚步掠过,方等却早一溜烟儿跑的没了影踪,她们这些女子跟在后面,纵然使尽全力,也绝追不上。
夏氏边走边问,“到底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忽然吐血了?”
“自从王妃见了那两个妾室,又遭修容的冷眼,就只躲在殿中喝酒,喝了这么多日子,哪有不伤身体的道理?奴们都猜,是喝出了腹疾。”
夏氏急得眼泪直打转,“医正呢?请了没有?”
“请了,柳儿受了修容好一顿数落才请来的。”
夏氏抽着气擦眼泪,却远远瞧见方等静静站在回廊转弯处,一动不动,似乎在听什么动静。
夏氏心下疑惑,便摆了摆手,“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世子。”
她本待上前相问,可才走近方等,就也静静停下了脚步。
回廊后是几个侍婢的声音,虽然已经刻意压低,但还是清晰的传入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世子来历可疑呢。”
“空口无凭,难道你有什么证据不成?”
“我听人说,王妃当初曾把王僧辩将军的次子养在膝下,当做自己的儿子,这事儿可谁都知道,难说是不是私情在先。”
“还有人说,在建康时,王爷一远游,王妃就花枝招展的站在宫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你们猜,世子到底姓萧姓王?”
“可世子生的挺像王爷的啊,应该不会吧。”
“我看说不定真姓萧呢,听说庐陵王跟王妃也有瓜葛。。。”
“王妃未免太过了些,飞扬跋扈就算了,竟连妇道也全抛在脑后。据说这回吐血,不是因为酗酒,而是忧惧世子的来历被人发觉。。。”
方等的双手咯吱吱握起来,惊醒了气怒交加的夏氏。
她猛地转过拐角,“放肆!”
三个侍婢哗啦啦跪下来,面如土色,磕头连连,“夏夫人饶命!夏夫人饶命!”
夏氏眼前阵阵发黑,理智却还尚在,她颤着手按住满面通红的方等,厉声喝问,“谁叫你们传的谣言!说!是那个王氏,还是那个袁氏!”
侍婢们面面相觑,缩着身子相顾嗫嚅,“奴。。。奴也是从别的仆婢处听见的闲话,并非哪位夫人指使。。。”“奴们只是胡言乱语,求夏夫人开恩!”
夏氏冷笑连连,“闲话?胡言乱语?我入王宫十余年,怎么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胡言乱语?”
王宫中的仆从都被动静惊过来,聚在边上低着头。
夏氏一指那仆从中的管事,“你叫几个人,把她们押起来,不许给饭吃,直到说实话为止!”
“这。。。”那管事的满脸为难,只站着不动。
“怎么?我如今连处置奴婢的权力都没有了?”夏氏气急攻心,扶住了身边的廊柱。
方等忽然笑了一声,松开紧握的双拳,猛地抽出那柄果刀。
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就一步上前踢翻了为首的侍婢,洒金利刃晃着阳光,‘咯嘣’刺进了那侍婢的喉咙,对穿而过。
“。。。”侍婢双目圆睁,大张着嘴倒了下去。奴仆堆里发出一阵尖叫抽气声,但无人敢上前制止世子。
方等刺啦抽出果刀,按在另一个侍婢的脖子上,“你呢?说还是不说?”
那侍婢吓得浑身瘫软,半哭半叫道,“奴。。。奴真的不知。。。奴也是从,是从修容身边的侍婢那儿听来的。。。世子饶了奴吧。。。”
另一个侍婢也伏在地上,“奴真的不敢骗世子。。。这些话都是从阮修容那儿传出来的。。。”
方等后退半步,眼中全是泪水,“你说。。。是祖母。。。”
他收回犹自滴血的利刃,看向那个管事,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怨恨,“呵,既然修容如此慈爱,还不赶紧把她们绑了,交给修容处置?”
管事瞠目结舌的没反应过来,就又听见一声怒喝,“去啊!”
管事吓了一跳,赶紧答应,“是是是!来人,把她们绑了,押到椒兰宫!”
两个婢女呜呜咽咽的被捆走,奴仆们也渐渐散去,夏氏缓过气来,伸手搂住方等,“世子千万别为这些小人生气,咱们赶紧去看王妃要紧啊。”
椒兰宫。
阮修容正被王氏和袁氏围在中间,乐呵呵的同她们说话。
忽然进来一群奴仆,还捆着两个满脸是泪,鬓发散乱的奴婢。阮修容见了,便不由一惊,“这是做什么?”
“回禀修容,有三个侍婢说王妃和世子的闲话。。。额。。。说的很不中听,竟牵扯上了王僧辩将军和庐陵王,又偏被世子和夏夫人给撞上。。。世子一听这闲话是从修容宫里传出来的,气得当场杀了一个,命奴把这两个送来给修容处置。”
“什么?”阮修容难以置信的跌坐在榻上,团扇啪嗒落地,白玉扇柄就碎成了两截。
她捂住心口,艰难地喝问那两个侍婢,“你们,你们到底是从谁口中听到的?”
那两个侍婢哭哭啼啼,“是合月,合霞。。。”“呜。。。她们说的言之凿凿,又是修容身边的人,奴一时糊涂。。。”
“来人!来人!”阮修容愤怒的猛力拍着坐榻,“把这两个婢子,还有合月合霞,立即杖杀!”
“不!修容饶命!修容饶命啊!”“奴知错了!修容饶命啊!”
侍婢们的惨叫声很快远去,阮修容又转向管事,“日后若有此等蜚语,就地打死,不必再回!”
管事抖抖索索的俯身擦汗,“是,是。”
“你下去吧。”
管事脚不沾地的走了。
阮修容缓缓站起身,走到垂首敛目的王氏和袁氏面前,看着两张惊诧无辜的俏脸,抬起手,一人赏了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殿内,伴随着阮修容冰冷而苍老的语调,“无论是谁,若敢对世子有所图谋,我定不轻饶!尤其是你,王氏。”
第九十三章 腹疾
殿内的酒壶已经收拾干净,又燃上了清心香,可依旧有股缭绕不散的酒气,纠缠着苦涩药味,不知令人欲醉还是欲醒。
夏氏拉着方等进殿,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五十岁上下,鬓发半白的医师,“臣参见世子,拜见夫人。”
殿内影影绰绰,隐约可见昭佩半靠在软枕上的影子。
夏氏看了一眼,低声问道,“这位医师怎么如此面生?原来不都是冯医正给王妃诊病吗?”
“臣全元起,是刚入湘东王宫的医正。冯医正奉王爷之命,专职看护王夫人,是而不便前来。”
“什么?”夏氏听到连冯医正都被遣去,更恨的掐紧了掌心,也没心思与全元起多言,先问昭佩的情形,“王妃如何了?”
“王妃本就心气郁结,又酗酒过度,终致伤及脏腑,应卧床静养,饮食清润温补为宜。。。”全元起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若再饮酒,恐有性命之忧啊。”
“啊。。。”夏氏的身子晃了晃,这才勉强道,“我明白了,全医正请便吧。”
方等忽然挣开了夏氏拉着自己的手,脸色焦急,却又怕惊着昭佩般,轻轻慢慢的走进去。
“阿娘。”
帐外的声音让昭佩睁开仍昏沉的双目,正对上方等含泪的眼。
昭佩轻笑起来,“傻孩子,你哭什么?娘离死还早着呢。”
方等忽然‘哇’的一声,扑上去抱紧了昭佩,啜泣中似有千般委屈,“娘。。。”
昭佩不知怎的,就看见他身上的几点暗红痕迹,映着纱袍上浅色的竹叶,格外清晰骇人。她缓缓拍了两下方等的背,才扯起染着红点的宽袖,“方等,你袖子上怎么有血?”
方等抹着眼泪坐起来,自己也低头去看,神情亦带疑惑,“是啊,儿子身上,怎么会有血呢。。。啊,儿子来之前吃了些樱桃和醋栗,想是不留神染上汁了。”
昭佩信以为真,就松开了他的袖子,“你这么一说,娘也有点儿嘴馋了。”
“还馋呢,医正才嘱咐过,饮食清润温补为宜。”夏氏缓缓走进来,摸摸方等的肩膀,“方等,你去后殿陪含贞玩儿吧,姨娘有话同王妃说。”
“嗯。”方等点点头,不舍的站起身来,“那儿子晚上再来看阿娘。”
夏氏看着方等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坐到昭佩身边,却是许久未发一言,只低着头垂泪。
昭佩无奈的轻笑,“你不是有话同我说么?若是坐在这儿掉眼泪,倒不如赶紧回去。”
夏氏哽咽着,勉强吸了一口气,发红的桃花眼直盯过来,“王妃闹成这样,难道真为两个妾室?”
“呵。”昭佩闭上双目,发出不知是冷是热的笑,横问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吐了血,萧绎竟也不来看看吗?”
夏氏为昭佩挪了挪身后软枕,仿佛这样,能让昭佩略舒服些,“王妃难道忘了?王爷出征,已有好些日子了。”
昭佩睁开双目,有两行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憔悴的丽容却扯出苦笑,“哈!真好,萧绎出征了,我竟不知道。”
“王爷竟没告诉。。。”夏氏始料未及,只能胡乱安慰着昭佩,“王妃别胡思乱想,或许王爷遣人来知会过的,可那些奴仆见王妃醉着,没敢说罢了。。。倒不一定是。。。”
昭佩的笑意越来越深,深的简直要变成悲戚,她骤然抓住夏氏的手,打断了快要编不下去的哄骗,“你如今可明白了?”
白皙的手背因过于用力而突起细细的青筋,“那些妾又算什么东西?我只是后悔,后悔不该帮他。。。作法自毙,何可怨人。。。”
昭佩没发觉提起妾室时,夏氏脸上一闪而过的屈辱,她只感觉到,有温柔的手,在用锦帕给自己擦眼泪。
夏氏很快转圜过神色,依旧和声软言,“王妃的确多虑了。依妾身看,修容和王爷只是想。。。想压一压王妃,并没有别的心思。王妃只要服个软,权当这一切没发生过,王爷也就不舍得再置气了。”
“王妃还不知道吧?今日方等来见妾身,竟说什么终身不愿婚娶。难保不是为着王爷王妃斗气的事伤心。。。王妃如此傲然,妾身也不敢劝,可世子和公主呢?若今后都跟着王妃恨上王爷,非只传出去令人耻笑,对世子的前程也百害而无一利啊!”
夏氏说着,见昭佩神色微动,似乎有了转机,赶紧趁势添柴扇风,“王宫里近来多有传言,有素丝回来索命的,有王妃暴虐凶狠的。。。还有拿颁儿做文章,说王妃之所以养育颁儿数月,是与王将军有私情在先。。。更有甚者,竟造谣世子并非王爷亲生,不知姓萧姓。。。这些小人如此猖狂,不就是见王妃赌气酗酒,管不了他们吗?妾身劝王妃多为世子公主想想,能忍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二十年结发之情,若真因意气之争毁于一旦,难道王妃就不心痛吗?”
昭佩只听见一串‘王’字,更觉头疼欲裂,“可萧绎已不愿见我了。。。”
“妾身看,也是王妃平日太厉害,王爷或许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呢?等王爷回来,王妃去送个吃食羹汤,自然就和好如初了。。。为了世子公主,王妃略温柔和婉些,也不算屈膝。”
昭佩歪在枕上,不知听进去几分。
承香端着药进来,“王妃,该吃药了。”
“对,腹疾可不是闹着玩的。”夏氏接过汤药,“来,妾身喂王妃吃药。”
昭佩张开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慢慢尝着苦涩的药汁。
建康。
皇宫。
文德殿内。
武帝打着哈欠坐在龙椅上,看几个朝臣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陈词。
尚书右丞江子四举起笏板,“臣听闻,新擢散骑侍郎顾思远,之所以高龄行役,是因子孙尽死于力役之征。陛下何不减免徭役,也可与民生息。”
尚书左丞贺琛附和道,“劳役兵役繁重,民间怨声载道,臣请陛下减免徭役。”
左民郎沈炯、少府丞顾玙也拱起手,“臣等附议。”
武帝昨夜参禅打坐直至深夜,不免又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呢喃,“好吧,减免就减免吧。”
众臣连忙俯身,“陛下圣明!”
拜谢过后,江子四又道,“另有陛下所设奏报司,近日收到许多百姓的诉状,说是西面的石头津,东面的方山津,以及京城市集商贾,都遭津主官吏横征暴敛。。。市租估税重滥烦刻,于国不利啊。臣以为,若只做惩戒,难免故态复萌,倒不如直接减免赋税,再根治贪官酷吏。”
武帝缓缓摇头,“赋税一减,国库就会空虚。。。”
贺琛连忙道,“回禀陛下,如今宇内安定,国库充盈,北伐战事又屡战屡胜,减免的那点儿赋税,绝不会动摇根本的。”
武帝点点头,“好吧,减免就减免吧。传召:古人有言,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朕所钟过,不能自觉。江子四等封事如上,尚书可时加检括,于民有蠹患者,便即勒停,宜速详启,勿致淹缓。轻徭薄赋,与民生息。”
众臣更加高兴,“臣等替天下百姓拜谢陛下仁德!”
左民郎沈炯见武帝今日很好说话,便趁机上前,“臣还有一事,不得不奏。陛下按朱舍人所立之法,将诸州分为五品,以大小远近定州郡官吏高下升降,臣以为不妥。即使州县腹边有别,可略分内外,但若因此定守令的尊卑宠辱,难免有失公允。此法施行后,争抢到富饶之地的官员加倍盘剥,而分到贫瘠偏远郡县的官员,则挟日暮途远之心,倒行逆施,百姓民不聊生,遂成匪盗。长此以往,富饶成贫瘠,贫瘠成荒芜,社稷堪忧啊!”
“嗯?”武帝听到朱舍人,便从半昏半睡中醒来,坐直了身子。
少府丞顾玙以为武帝有赞成之意,便接口道,“此法最大的弊端,是将边城都分作下等。边境城池本就多遭战乱,民心涣散,若再被此法殃及,迟早酿成大祸啊!”
他说着捧出一卷奏本,递与内侍上呈,“腹里之安,虽大而非安危之寄;边方之要,虽小而固非菲薄所堪。臣等重新划分了诸州品级,自此无分上下。至于任用州府官员,可使才臣居大州腹地,贞士守边塞贫土。。。”
“好了。”武帝把奏表展开,一看那满纸黑压压的字,就又头疼的合上,“当初选用朱异之法,自有道理,岂可擅自更换?此事就不必再提了。”
左民郎沈炯不肯罢休,“陛下!如今寇乱不息,为北国耻笑,全因此法乱政,困边民,开边衅所致,陛下不可因一己喜恶。。。”
“住口!”武帝把奏表丢在案上,“我说不准就是不准,至于为何不准,你们自己去问朱异!”
江子四毫不畏惧的站出来,“臣等早问过朱舍人。朱舍人说,此法按出身高低分配州府,能安定高门士族的官员。可如今建康城都知道,若想得个富庶之地,需用黄金千两奉与朱异。朱舍人此等行径,未免言不符实。”
他越说越气愤,更上前一步,言辞激切,“陛下明知朱舍人分制不善,逆理而行,却因宠眷朱舍人而视若无睹,加倍维护。臣请问陛下,偏宠偏信而致使朝野怨怼,民不聊生,难道是一个明君该做的事吗?”
“你说什么?”武帝气得满脸通红,胡子直抖,“来人!来人!给我把这放肆东西捆起来!”
“是!”四个卫兵应声而出,拿着绳子围上来。
江子四抱紧笏板,猛地蹲坐在地,愤慨的挥舞着宽袖,据不受捕,“陛下既不能容忠臣直谏,何不将臣等去官罢职,让朱异一人独立朝堂?”
卫兵们无可奈何的看着地上的江子四,“陛下,这。。。”
武帝瞪起眼睛,起身狠狠拍着桌案,厉声呵斥,“我的确宠爱朱异!可你们也不想想,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们整日空谈劝能吏,贱贪风,可谁又去做了?那些琐碎朝政,纷乱军务,你们觉得太伤清流品行,都厌弃不理。好容易有个朱异,事无巨细的处置妥当,你们又百般挑剔!当初分封州郡时,你们怎么不站出来?你们以为我老糊涂了?我告诉你们,我比谁都清楚!”
“呼!”武帝发完一通牢骚,才长吁而坐,摆手挥退尴尬的卫兵,“算了,念在初犯,我就不加怪罪,你们都去吧。”
说罢又站起身,拂袖转入后殿去了。
众臣忙上前扶起江子四,弹衣正冠,“江右丞,您没事吧?”
江子四摇着头,两行热泪长流,“唉!陛下昔年英明果决,才创下这东汉以来未有之盛世。眼见着要毁于权臣奸佞,怎叫我不痛心疾首啊!”
贺琛叹了口气,“你们年纪尚轻,哪里明白至尊的心思?当初至尊虽有丰功伟绩,但细论起来,也可说是乱臣贼子。如今沉溺佛理,怕是为赎罪消业啊。。。无论朱异如何胡作非为,只要能替至尊处置朝政,让至尊专心礼佛,我等就永远扳不倒他。唉!恨只恨朝中无一人能代替朱异,才令权奸横行。。。”
少府丞顾玙打断了他,“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怕只怕今日之事传到朱异耳中,连累了江右丞。”
江子四嗤笑一声,挺直了脊梁,“哼,左右不过免官罢了。我为社稷,虽死无憾。”
第九十四章 潜移
夜色中,依稀可见墙边凋零落尽的碧桃,树杈间坠着几个又小又青的果儿。微风一吹,落在墙上的树影就指爪张扬,幢幢仿似鬼影。
明蔷摸黑从井里打了水,半刻也不敢多停的用铜盆盛了端进殿内。
直到桃花色的水晶帘子在她身后发出泠泠碰撞声,被烛火映成明晃晃的一片,她才赶紧舒了口气,“夫人,凉水打来了。”
懿繁便坐在铜镜前,用手帕一点点蘸了来敷脸。
明蔷心疼的看着那些指痕,伸手接过蘸了凉水的软巾按着,“夫人,此事分明与您无关,您为何不向修容分辩呢?瞧瞧,都这么些日子了,还没消肿,修容下手也忒狠了些。”
懿繁轻轻摇头,仍是一副和婉模样,“算了,想来修容并非真的疑心我。。。袁夫人不也受了吗?若她不分辩,我却分辩,倒更显得我不服管束。”
“哎呀!说不准就是那袁氏做的呢,夫人这样软弱,今后还不知要受什么诬蔑呢!依奴看,就该好好问问那个袁氏!”
懿繁看向急得直跺脚的明蔷,语气平静,“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啊?”明蔷满头雾水,全然捉摸不透懿繁的心思,“夫人,您这话,奴听不懂。”
懿繁望着缓缓摇动的晶莹珠帘,脸上倒不觉得如何疼痛了,她把软巾丢回铜盆中,溅起几丝水花,“我问你,修容后来可有召见世子?”
明蔷一听就笑起来,“修容最爱这个嫡长孙,自然急着向世子解释。不过奴听说,世子已经不肯再称呼修容为祖母了,修容为此哭过好几回呢。”
忽然‘哐’的一声,明薇脸色惨白,神情慌乱的冲进来,打断了主仆闲谈。
她紧紧关上殿门,砰的拴好门闩。
“明薇,夫人要的莲子汤呢?”明蔷怪异地看过去,“怎么你跟见了鬼似的?急着栓门做什么?”
明薇喘着气靠在门边发抖,“奴,奴方才去小厨房熬汤,可,可忽然觉得身后有动静,接着一只手摸上来。。。奴以为是明蔷跟奴闹着玩,就笑着拍了一下。。。”
明薇说着哭起来,“结果,那手,那手又凉又湿。。。奴收回手一看,背后竟然是张带血的脸!呜呜!”
“啊?”明蔷也是一惊,强自镇定着呵斥她,“胡说什么呢!准是你自己偷懒睡迷了,做噩梦呢!夫人有着身孕,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赶紧回去把莲子汤端来!”
明薇死活不肯出门,“不!奴不要去!夫人,奴真的看到了!”
她说着一扯自己的肩上的衣服,“夫人您看!”
“啊!”懿繁见那上头真的沾着鲜红血迹,立时咽了咽口水,不安的环顾四周,“好了,不去就不去,明日再说吧。你也不用怕,等几日王爷回来了,我求他换个地方住。”
明薇抱紧双肩,哽咽着点了点头。
夜色降临山河,遥远的俚边,月明星稀,篝火摇动。
将士们累月行军,疲惫已极,都在营帐中安歇沉眠。帐外守夜的士兵也大多抱着兵器,一下一下歪着头打瞌睡。
萧绎的帐内仍点着灯火,两个随身卫兵在旁边念着兵书六韬,“凡三军处山之高,则为敌所栖,处山之下,则为敌所囚。既以被山而处,必为鸟云之陈。鸟云之陈,阴阳皆备,或屯其阴,或屯其阳。处山之阳,备山之阴;处山之阴,备山之阳;处山之左,备山之右;处山之右,备山之左。其山敌所能陵者,兵备其表,衢道通谷,绝以武车。高置旌旗,谨敕三军,无使敌人知我之情。。。”
萧绎抬起手,打断了卫兵,“念来念去,还是这老一套。太公的兵法虽好,却少了对抗蛮族俚兵的战术,正该添补添补。”
那两个卫兵赶紧捧砚磨墨,铺纸送笔。
左边那个卫兵笑道,“既已有文武龙虎豹犬这六韬,若再增添,该先取个好名字才是。”
萧绎略作思索,提笔落下“玉韬”二字,“便叫做玉韬如何?”
“嘻。。。不要嘛。。。将军。。。”
那两个卫兵尚未来得及回答,帐外就隐隐传来女子的低声嬉笑。
萧绎的笔尖一顿,纸上洇开墨痕。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抬头一看,两个卫兵也分明都听见了,“军营中怎会有女子的声音?”“是啊。。。该不会有人违反军规吧?”
萧绎起身撩开大帐门帘,“多叫几个卫兵,随我去察看!”
沿路打瞌睡的卫兵都被惊醒,茫然的盯着自眼前而过的湘东王和近卫兵队伍。
“嗯。。。将军。。。”
狎戏调笑声越来越近,萧绎的怒火也越来越盛,他停在帐前,唰啦掀起了布帘,“大胆!”
卫兵手中的火把聚过来,照亮了鱼弘白皙的脸,和他怀里身着散乱兵袍,却露出艳色肚兜的女子。
那女子惊呼一声,躲在鱼弘身后,搂紧了他的腰,“将军救命!”
萧绎看着尚未回神的鱼弘,咬紧了牙关,“给我捆起来!召众将到大帐议处!”
大帐内的火盆熊熊燃烧,照着神色各异的将领们。
萧绎猛地一拍桌案,“鱼弘!你好大的胆子!私挟女眷,该当何罪!”
鱼弘单膝跪地,五花大绑,却仍不服气的昂着头,“臣只是偶尔为之,几个月不碰女人,谁受得了啊。。。”
“你!”萧绎气得满脸通红,“来人!把那妇人斩首示众!鱼弘军棍一百!”
王显嗣大惊失色,赶紧劝道,“殿下且慢!臣以为鱼将军只是初犯,看这模样还喝了酒,才出言不逊。。。请殿下念在鱼将军多有战功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有人附和道,“是啊,鱼将军是先锋,若真受一百军棍,恐怕上不得马了,这仗还怎么打啊。。。”
鱼弘见萧绎真的大动肝火,也不情愿的服软,“臣知错了,请殿下恕罪。”
“你们!”萧绎背过手去,怒其不争的摇头,“唉!才愧李陵,未能先诛女子,将非孙武,遂欲驱战妇人。”
新任谘议参军徐君蒨应声而出,“项籍壮士,犹有虞兮之爱,纪信成功,亦资姬人之力!”
徐君蒨今年不过十八九岁,未及弱冠,他担任谘议参军,多是为着湘东王妃的缘故。众将士平日里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却都不服。此时听得这引经据典工整斐然的对答,不由发出一片赞叹声。
萧绎怒火散去,又有了台阶下,便长叹道,“既然你们都为他求情,我也只好从轻发落。鱼弘领军棍二十,那妇人赶紧送走!”
“是,多谢殿下开恩!”鱼弘常年征战,筋糙骨硬,二十军棍就和闹着玩似的,根本不放在心上,又听能保住爱妾性命,更是欢喜。
君蒨一出营帐,鱼弘就凑上来,“多谢徐老弟啊!回去我就送徐老弟几个美人,权做答谢。”
“举手之劳,何足言谢。”君蒨笑着拱手,形容举止,已经带了几分徐绲的影子。
荆州。
湘东王宫。
清晨的阳光格外耀目,照出黄叶上千疮百孔的,不知因虫蛀抑或干碎留下的洞眼。残败的秋叶飘零于雕梁画栋间,非但无与凄凉,倒隐隐泛出渺然清净。
寝殿内。
全医正坐在榻边,隔帕摸着脉,不多时便拱手起身,脸上带了安心的笑,“王妃金体已然无碍,只请往后千万忌酒啊。”
昭佩缓缓点头,“嗯,你去吧。”
“是。”
全医正走后,承香赶紧来扶昭佩下床,“王妃慢点儿。”
昭佩拂开她的手,“我已经痊愈了。再说,腹疾又不是断腿,难道连路也不会走了?”
“关心则乱嘛。”承香笑嗔着,忙到铜盆中拧软巾,“王妃快先擦擦脸。”
昭佩胡乱抹了两下,由着承香承露为她梳妆。
承露为她装饰好发髻后,昭佩忽然问道,“萧绎是不是快回来了?”
“说是就这两日。”
“嗯。”昭佩点点头,“你们去备早膳吧,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是。”承香承露疑惑的对望了一眼,只得先退下。
铜镜照出虽非少女,但气韵依旧的丽容,一眼扫过,便知道是艳质绝世的国色。可昭佩却像仍不满意般,又拿起了眉黛添补妆容。
一番折腾后,本就明丽的脸庞更显娇媚。
昭佩盯着镜中人影,左顾右盼良久,这才轻咳两声,难以为情的柔和了神色,温婉了语调,“萧绎,我有话对你说。我。。。我今后,一定恪守妇德,好好侍奉夫君。。。”
她咬了几下红唇,艰难地继续道,“嗯。。。嗯。。。你也要答应我,不可以仗着我的迁就为所欲为,也不许总跑到妾室殿中。。。嗯。。。反正,只要别太过分,我今后都让着你。。。”
“扑哧!”承香承露端着早膳躲在门边,见到这情形,忍俊不禁的低笑起来。
昭佩猛地回过头,“你们,你们笑什么!”
承香承露吐着舌头进殿,边摆早膳边揶揄调侃,“就这手到擒来的两句话,王妃还要做演练么?”“你懂什么,不多练练,怎么熟能生巧,打动君心呢。”
“呸!谁稀罕他的心!”昭佩站起身啐过她们,又略为丧气的坐到案前,“病在榻间的时候,我细细想过三丰的话。。。她说的,的确很有道理。我失宠倒没什么,可若是连累方等含贞。。。总之,不过一低头的事罢了。”
“呸呸呸!王妃胡说什么呢?您怎么会失宠?失宠总要先有什么大错,譬如。。。”承香嚷嚷着,给昭佩盛了一盏热羹,“譬如陈皇后巫蛊,薄皇后无子,霍皇后谋反之类的重罪才对。王妃出身名门,又儿女双全,王爷绝不敢长久冷落您的。”
“用膳的时候说这些做什么?”承露打断承香,用象牙筷子给昭佩夹了一块绵软的芸豆糕,“王妃尝尝这个。”
“嗯。。。”昭佩随口嚼了两下,忽然蹙起眉头,把还夹在筷子上的大半块丢开了,“这膳房的人越来越没规矩,豆糕里怎么连糖都不放?”
“啊?不会吧?”承香捻起来落在银碟中的豆糕略尝,“王妃,放了糖的呀,奴吃着甜丝丝的,怎么会没放糖呢?”
“啪”的一声,筷子被掷在地上,骨碌着滚了两圈。
昭佩眉心紧蹙,忽然难以再面对这一桌子食之无味的早膳,“左右我也没胃口,赏给你们吃吧。”
“诶。。。王妃。。。”承露还想挽留,却被承香悄悄扯住了。
第九十五章 蔽伤
白凤山药羹,四红暖汤,黑枣花腰,茯苓银耳,花果肉丸,紫薯糕,素八宝,竹笙金钩翅,猴头乳鸽,芙蓉烧水鲈,碧波蟹。。。密密麻麻的佳肴美味盛在金碟玉盏中,样样精致鲜香,看得人胃口大开。
承香麻利的舀了一碗枸杞芡实粥,红红白白,在瓷碗中煞是好看,“王妃,先尝尝这芡实粥,奴特意多放了些冰糖,又甜又糯,最开胃了。”
昭佩捏着勺子抿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又把小碗慢慢放下。
承露赶紧奉上一片雪色鱼肉,“还有这奶汤鲫鱼,厨房现杀的,别提多嫩了。”
“再尝尝这淮山肉片,香料腌了半日呢。”
“乳鸽也得趁热吃。。。”
昭佩吃了这几口,就放下筷子,要去漱口。
承香赶紧劝道,“呀!王妃不吃了吗?这金钩翅怪可惜的,再尝两口吧。”
承露才剔完蟹黄,往昭佩碗中一放,就赶紧去盛汤,“再尝碗白凤羹吧。。。王妃今儿可得多吃点,这一桌子,都是全医正开的药膳,又补又香的。。。”
昭佩如同嚼蜡般,勉强再吃了几口,就把递到眼前的瓷碗推开了,“上茶吧。”
承香承露无奈,只得奉上漱口的茶水。
承香见昭佩拭过嘴角,这才道,“王妃从前最爱珍馐美味,桌上再多的饭菜,总能吃个六七成。。。如今怎么总食不甘味呢?莫不是腹中又不舒坦?”
“我很好。”昭佩摇摇头,只看向长长的桌案,“可那时候,有萧绎陪着,如何能与眼前同日而语呢?”
她说着,忽然握紧了手帕,“无论如何,都得先把他哄回来。。。”
承香承露还没来得及接话,柳儿就带着笑疾走而来,“王妃!王爷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宫门口呢!您快去瞧瞧吧!”
“真的?”昭佩焕发起精神,猛地站起身,又抚了抚一丝不乱的发髻,“那还不快走!”
湘东王宫的朱门正大开着,萧绎面带些许风霜,翻身下马。
一个桃花色的倩影缓缓迎上来,形容可怜,妆饰清减,“夫君。。。”
“懿繁。”萧绎解开外袍,搂住双目微红的美人,摸了摸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何必劳累自己走这远路?我回来,总要先去瞧你的。”
“夫君出征日久,妾身朝思暮想,更捱的辛苦,自然急着早点儿见夫君了。”懿繁说着,抱住了萧绎,“夫君不知道,妾身一个人在王宫有多害怕。。。”
“害怕?”萧绎环住她,向懿繁的寝殿方向慢慢走着,闻听此言,不免仔细打量了两下懿繁,便见到面上若隐若现的指痕,立时心疼的抚上去,“这是怎么了?”
懿繁咬紧下唇,“是。。。是妾身自己不小心碰的。。。”
萧绎叹了口气,“你倒替行凶的人遮掩,说是碰的,在哪里能碰出指痕来?昭佩的性子,真太。。。再者,我不是说过,受了欺负去寻修容吗?”
懿繁半垂着头,鬓边的碎珠步摇微微晃动,一如她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妾身受些委屈是应该的,毕竟。。。再说,妾身也不敢怪怨王妃的,也请夫君莫要责备王妃。否则,妾身今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萧绎听见真是昭佩,神色立时阴沉下来,只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懿繁继续道,“这都是些不妨事的小节。妾身倒有一件要紧事想求王爷。。。妾身所居之处太过偏僻,常有闹鬼的传说,妾身心中惊怕,夜不安枕。。。”
“这有什么要紧的?我明日便叫人把东边的章华殿收拾出来。”
“啊?章华殿?妾身如何受得起那样的金楼玉宇呢?何况章华殿又临近王妃的寝殿,王妃会不高兴的。。。”
他们徐徐说着久别重逢的话,携手而行。
十来个侍从正在王宫门口收拾车马,搬运物件。
为首的侍从瞧见王妃正快步走来,忙上前行礼,“王妃。”
昭佩轻喘着拍拍心口,看向四周,“王爷呢?”
“回王妃,刚才王夫人过来,把王爷请走了,是往那边去的。”侍从答着,抬手遥遥一指。
承香凑到昭佩身边,低声道,“王妃,您看这。。。”
“凭谁请走,我今日都非见着萧绎不可!”昭佩跺一下脚,便提起裙裾,快步追过去。
树荫下来了一阵秋风,扑簌簌的吹落残花败叶。
懿繁仍在推却,“并非妾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怕王妃。。。”
一片蜷曲的花瓣落在懿繁发侧,萧绎便伸手替她拂下来,“怕什么?章华殿是我给你住的,昭佩若有异议,也是来跟我闹,你只管放心去罢。”
“夫君待妾身,真是恩重如山,妾身都不知如何报答是好了。。。”
萧绎笑着轻抚她的肚子,“这不就是最好的报答吗?”
“夫君说什么呢!”懿繁红了脸,娇嗔着抱住萧绎的手臂,略微加快了脚步,“夫君军旅劳顿,妾身已备下小宴,好为夫君接风洗尘。只是妾身手笨心拙,肯定不及王妃的手艺。。。”
萧绎愣了一下,缓缓摇头失笑,“呵,这你就猜错了。她连一盏茶,都不曾沏过,更遑论下厨了。”
昭佩站在廊上,默默看着眼前的郎情妾意。
承香见她神色不对,忙低声道,“王妃。。。”
眼泪慢慢积聚在昭佩的妙目中,却如何都流不出来,她轻喃着自语,“当初怀含贞的时候,萧绎也曾这样,扶着我慢慢的走,到如今,不过三五年光景。。。呵,可见人负起心来,都是很快的。”
萧绎似乎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忽然回过头来,正对上昭佩水光潋滟的含泪双目。
懿繁被他吓了一跳,也跟着望向这边。见到是昭佩,竟像见到鬼怪毒蛇般避之不及,赶紧躲进了萧绎怀里。
昭佩尽量不去注意他们相携的手,而是强迫自己扯出个笑,用她所能挤出的,最温柔和婉的语调,缓步上前,“萧绎,能不能先到我那里去?我有话对你说。”
懿繁轻轻扯着萧绎的宽袖,萧绎便蹙起眉心,“改日吧。”
昭佩捏紧手帕,上前一步,“不,我现在就要和你说。萧绎,我今后。。。”
“夫君。。。妾身。。。妾身好痛。。。”懿繁忽然跌在萧绎怀中,痛苦的捂着肚子呻吟起来,打断了昭佩鼓足勇气的话。
萧绎哪还顾得上昭佩,慌得立刻抱紧了浑身发颤的美人,“懿繁,你怎么了?哪里痛?”
懿繁呻吟着攥住萧绎的衣襟,发白的俏脸梨花带雨,“唔。。。肚子。。。妾身肚子痛。。。夫君救命。。。”
萧绎连忙打横抱起懿繁,一面往最近的宫殿中走,一面低喝,“快,快传医正!”
一大群下奴仆婢,或是跟在萧绎身边侍奉,或是忙不迭的去请医正,转眼间就四散开来。
被丢在原地的昭佩,呆呆望着萧绎急切的背影,泪如泉涌。
殿内摆着新鲜的香花,犹带水珠。
冯医正眉头紧锁,替歪在枕上的懿繁把脉。
萧绎焦急地问道,“如何?”
冯医正看见懿繁的眼神,斟酌了一下,才起身拱手,“夫人并无大碍,之所以腹中绞痛,是惊惧过度,动了胎气,臣开两副安胎的方子便是。”
“那还不快去!”萧绎松了口气,坐在懿繁床边,握住她犹自冰凉的手,“好好的,怎么会惊惧过度?”
懿繁惴惴不安的嗫嚅道,“妾身,妾身见了王妃,不知怎的,心中就害怕起来。。。”
“你怕她做什么?她是脾气坏了些,但又不会吃人。”
萧绎说着,心念一转,忽然抚上懿繁脸上已不明显的指痕,“我不在王宫的时候,她究竟如何欺辱于你?”
懿繁赶紧摇头,“不。。。不。。。王妃什么都没有做。。。都怪妾身,是妾身胆子太小。。。”
萧绎怀疑的盯着她,“没有?那你怎么成了惊弓之鸟?”
懿繁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伺候在侧的明薇忽然出声,“夫人也太软弱了,王爷既已发话,夫人何不以实情相告呢?”
懿繁连忙轻斥道,“不许多嘴!”
萧绎更加疑心,便不顾懿繁的阻拦,轻轻抬手,示意明薇继续,“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明薇连忙跪下,“有一日夜里,夫人忽然想吃莲子汤,奴就去小厨房挑了新鲜莲子现熬。快熬好的时候,奴感觉身后有人放了只手在肩上。等转过头去看时,竟撞见一张血淋淋的鬼脸。。。”
她心有余悸的看了看身后,“夫人本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见到奴肩上的血手印,就也害怕起来。。。夫人的小院本就偏僻,到了夜里更是渗人,又出了这么件事儿,自然越想越不敢继续住。夫人就想求求王妃,给换个地方。。。”
明薇说着,看向懿繁脸上的指痕,“结果,结果王爷也看见了。。。王妃非但不准,还,还动手打了夫人,说她不安分守己。。。”
“好了,不必说了。”萧绎听见那鬼满脸是血,难免想起素丝的事来,眉心蹙得更紧。
他抚着懿繁的鬓发,温声交待,“日后想要什么,不必再去找王妃,或是告诉我,或是告诉修容。若王妃那儿送来什么吃食汤水,也全都倒掉,记住了吗?”
“是,妾身记住了。”懿繁觑着他的神色,忽然低声道,“可妾身觉得,王妃如此厌恶妾身,恐怕其中藏了误会,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夫君何不于明月楼设宴,请王妃过来,妾身好当面给王妃赔罪。。。”
萧绎思索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正宫寝殿内。
昭佩浑浑噩噩的踏入门槛,双腿只觉无力。
柳儿赶紧端上药汤,“王妃可算回来了,全医正再三嘱咐,这药还得喝上一个月才行呢。”
“药?”昭佩接过碗,那乌黑的药汤里,却影影绰绰的,好像也是王懿繁,她正挺着个大肚子窝在萧绎怀中,耀武扬威的对自己笑。
昭佩猛地将手一掼,药碗啪嚓落地,药汁四溅。
“啊。。。”柳儿被她吓得连退两步,承香对她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昭佩伏在案边,失声恸哭起来。
第九十六章 欢宴
晚霞散作绮靡光练,横于暗色天边。黄昏的风轻轻一吹,刚燃起的烛烟便混着香雾,散漫于寝殿内。
昭佩没有用晚膳,只半散了发髻,斜斜倚坐于窗边,看着熏风吹起帐幔。
明月渐渐高起,侍婢都守在门外,殿内便成了幽静安谧的所在。
秋月映帘栊,悬光入丹墀。
这样的景象,从来只出现在离别时,可如今萧绎就在宫中,她却依旧孤身只形,看月影自东向西,移照人间。
昭佩看着看着,忽然伸出一只素手,腕间几只金镯相撞泠泠,“承香,取酒来。”
承香推开殿门,满面难色,“王妃,您忘了全医正的嘱咐了?再饮酒,恐有性命之忧啊!”
昭佩没有再说话,那只手不知是失望抑或心灰,颓然垂落在织金霞缎的裙裾上。
她只是忽然想起,那夜萧绎携了她的手,静静并立于案前,共看案上墨迹未干的‘相思’的情形。
定隔天渊水,相思夜不眠。萧绎总能做出动人心肠的诗句,和伤人心肠的事来。
“王妃。。。”承香看到昭佩脸上布满泪水,又是害怕又是心疼,连忙递上一张手帕,“王妃,天色已晚,还是先安寝吧。”
承露不待昭佩回答,就先擎了香笼去熏床铺。
昭佩扶着承香站起身,慢慢走到床边。那华丽宽敞的床铺,如今看来,竟冷的无法入眠。
“你们别走!”昭佩忽然抓住承香的手,又扯住承露,“你们都别走!我不要一个人睡!”
承香承露对视一眼,忙点头答应,“是,那奴们陪王妃就寝。”“奴再去添两床被褥来。”
微凉的秋夜轻风吹灭蜜烛,昭佩躺在卧榻中间,挨着承香承露的体温,才勉强闭上了眼睛。
月落星沉,日光高起。
曈曈曙光照亮高天,熹微的暖阳照进寝殿。
榻上的人影犹自熟睡,只是都蹙着眉心,显然并未沉眠于美梦中。
“王妃!”柳儿咋咋呼呼的打开殿门,喘着气微笑。
她见王妃和承香承露散着发自榻间坐起,这才赶紧道,“王妃!王爷那儿来了个小厮,说是,说是王爷今晚于明月楼设宴,邀王妃同往。”
承香迷迷糊糊的听见这一句,猛地清醒过来,忙捉住昭佩的手,欢喜道,“这可真是难得,依奴看,王爷这意思,是想跟王妃和好呢!”
说着和承露翻身下床,三两下穿好衣衫,挽起发髻,就来扶持昭佩,“王妃快准备准备,这就好了,王爷肯先低头就好了。”
昭佩被她们说的眼迷心热,也模糊的露出个笑容,“既如此,我也得退一步才是。”
王宫的大厨房内,刚刚忙过送早膳的时辰,还七七八八的扔着些早膳未用完的食材,并几筐没来得及洗的碟子。
几个庖人橱役口中嚼着饼食,手下不停气儿的收拾捯制着。
另有膳奴在外头搬运着活鸡活鱼的笼子水盆,嘴里呼喝不断,“你们几个还闲坐着呢?赶紧来帮手!这就要开始备午膳不说,夜里还要设宴,再不快些儿就来不及了!”“谁来接一把,水鲈要跳出来了!”“再去揩一头嫩乳猪来!”“昨儿腌的香料呢?”
临近门口的膳奴正手忙脚乱的拿铜剪刀剪着虾背,却见一幅艳丽的裙裾停在木盆前。他一走神,手里的活虾就扑腾落回盆内,溅了几滴水花在裙裾上。
膳奴吓得赶紧跪倒,“王妃恕罪!王妃恕罪!”
“无妨,你继续吧。”昭佩温和的摆摆手,跨步进了厨房。
“拜见王妃。”入目所见的庖役赶紧行礼,眼珠子却都悄悄落在王妃身上,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昭佩笑起来,“你们看我做什么?我是王爷的正妃,主持中馈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是,是。”主事的很有眼色,立即就反应过来,躬身上前问道,“王妃您瞧瞧,需要什么食材,多少人手,只管吩咐奴们就是。”
昭佩轻轻摇头,“说是主持中馈,我却真一窍不通,就不给你们添乱了。你们该做什么尽管去做,只分我一个灶台,蒸两样点心,炮制几道小菜就行。”
“是,是。”如此和颜悦色的王妃简直让主事诚惶诚恐,便立刻答应着退开,只派两个膳奴在王妃身边听候差遣,“你,还有你,快去给王妃帮手。”
承香承露边给昭佩系袖子边问,“王妃想做些什么?”
“我也没想好。。。”昭佩懵懂的摇摇头,看着眼前各色面粉豆粉,米果粮糖发愁。
她想了想,转向那两个膳奴,“平日晚宴上,常做的是哪几样点心?”
膳奴低着头扳手指,“先是四样必备的,芙蓉糕,翠玉卷,双花桃,玫瑰酥,还有钳花包,胭脂糕,莲花卷之类陪衬的。。。这些都简单,至于金银丝,海棠酥,玲珑心般难摆弄的,今早已先备好了。”
“王妃若要做,只挑些好看又容易的罢,蝴蝶卷,绣球馍这两样,既鲜亮显眼,又好看好吃,最合适不过了。”
“那就做这两样。”昭佩摸摸卷好的袖子,把手上的金镯宝石戒都取下来,放在承香伸开的手帕里,这才吩咐道,“你们不许帮手,只在边上指点就是。”
“是。只是这粉罐子都沉,还是奴先倒出来的好。”膳奴说着,倒了白面七碗,红豆粉,南瓜粉,柑橘粉,竹叶粉,绿豆粉,黑白芝麻各半碗,分别摆在七碗白面前头。
又抱来一罐蜂蜜,一罐白糖,一罐温水,一碗酵子,里头都戳着个瓷勺,这才垂手退至昭佩身后。
“王妃只各捏指甲大一点儿酵子在各碗里,再各放半勺蜜,黑白芝麻里添白糖,慢慢舀温水和软了,再发个把时辰。。。”
“这绣球馍得先拌进紫薯泥,揉成条,顺着逆着各走一圈,收口。。。”
天色过午,又渐渐向晚,昭佩仍在灶前忙碌。
旁边的笼屉冒着气,里头是各色糕点。
昭佩抹了抹微带面粉的前额,正细细裹着凤穿金衣和锦绣虾球。
承香见她把手中的虾球放下,赶紧劝道,“王妃歇歇气,用些羹汤吧,这连午膳晚膳都没用呢,小心身子啊。”
“哎呀,我不饿,”昭佩微微抬头,“去把油锅架上,这两样炸好,怕就到夜宴时分了,干脆等开席一起吃。”
承香无可奈何,只能看着膳奴烧热了滚油。
昭佩从未下过厨,这偶尔一次,倒也觉得新鲜,非但不嫌累,还迫不及待的先把凤穿金衣下了油锅。
“滋滋”的油爆声传来,香气四溢。
膳奴不由奉承道,“王妃果真好手艺,奴看倒比厨正做的还好呢。”
昭佩得意一笑,没留神滴了菜汁在锅里,便有油花嘭的一声溅出来,落在手背上。
“呀!王妃!痛不痛?”承香吓得赶紧拿手帕蘸了凉水去擦,颇为心疼的看着几点红痕。
“行了行了,我没事儿。”昭佩不在意的把她拂开,“你们赶紧装盘吧,我收拾收拾,过一会儿再去。”
“是,快点快点!把王妃做的先送到明月楼去!”
膳奴们忙不迭的往外端菜,都沉浸在欢喜忙乱中,谁也没注意到一个侍女悄悄用手遮住那碟蝴蝶卷,又很快放开,在糕点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几不可见的凹痕。
昭佩打宫厨出来,先解开袖子,又去带金镯,这才借着灯火看清,手腕上也有几点烫起来的小水泡。
她却怕被发现似的,赶紧又盖住,“走吧,直接去明月楼。”
承香早已瞧见,就是叹气,“王妃这是何苦?还是先回去敷点儿药,再换件衣裳。。。”
昭佩拔下髻侧的金发梳,略篦几下发髻,又随手掐了一朵半开半闭的芙蓉,把花瓣捋开,簪在鬓边,“哪还来得及呀!快走吧!”
她又想起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可不许告诉萧绎烫着的事儿,否则他该笑我又笨又傻了。”
“是。”承香承露不情愿的答应,这才扶着昭佩往明月楼而去。
今夜的天色颇为阴沉黯淡,月亮星辰都看不清楚,倒更显得亮着点点灯火的高楼格外热闹光亮。
纱幔飘摇,舞姬慢转,钟磬丝竹声中,珍馐美味摆在红木案上,照着各人面前随金樽轻晃的美酒。
昭佩放慢脚步,走上楼来,并不像从前的肆意随心,而是先笑着朝萧绎弯了弯膝盖,“妾身迟来一步,还请夫君恕罪。”
萧绎见她如此一反常态的端庄有礼,竟未反应过来,呆了呆才不自然道,“无妨,入席吧。”
昭佩这才坐在他左下首,抬眼略看了一圈。
几个肃立一旁的妾侍都连忙向她行礼,“拜见王妃。”
夏氏是最不爱热闹的,宴席上见不到她是常事,不足为奇。
奇的是,向昭佩行礼的三个人,除了大着肚子的王氏,花枝招展的袁氏,还有一个低眉顺眼,容貌却张扬绮丽的陌生女子。
昭佩始料未及,忍不住问道,“这是。。。”
那女子乖巧的有些过分,竟抢在萧绎前头答话,“妾身云氏容臻,拜见王妃。”
萧绎似乎松了口气,避开昭佩的眼神,略微解释道,“是琅琊云家送来的,我不好不收。”
“是吗?”昭佩滚烫的心先被泼了盆冰水,呲呲的冒着烟,口气就带了不悦。
可她转念一想,今日费了这么大功夫,总不能为个姬妾功败垂成,便迅速扯回笑脸,言语也带了欢悦宽容之意,“阿云果真玉貌花容,又是别人送给夫君的,收下也无妨。”
云氏不知所措的后退半步,绞着手帕红了脸。
萧绎亦惊楞的看向昭佩,不知她今日为何如此贤惠,心里倒更添几分愧疚,“昭佩。。。”
昭佩毫无所觉的继续说着笑话,“若非如此,别人不说湘东王正直,倒骂湘东王妃凶悍呢。仔细想想,以前夫君在外面,必为我受了许多耻笑,我也的确应该自省。。。”
她又端起酒樽,看向懿繁,“你有着身孕,快坐下吧。”
懿繁受宠若惊的坐在右侧席位上,“谢王妃。”
昭佩这才对袁氏和云氏道,“你们也入席吧。”
袁氏和云氏的出身都高过懿繁,见此情形自然不悦。可眼神虽刺在懿繁身上,还是对昭佩毕恭毕敬的行礼,“多谢王妃。”
这幅梦寐以求的贤妻美妾图落入眼中,萧绎非但毫无欢欣,反而心里惴惴乱跳起来。
第九十七章 伤喉
夜风拂过帐幔,吹起舞姬的水袖裙裾,和着檐角泠泠作响的铜铃声,风雅悦目。
昭佩舀了一勺粥,慢慢吹了几下,借机打量着斜对案后的云氏。
这也是个十四五岁年纪的少女,肌肤吹弹可破,形容明媚如画,那染成鲜红的指尖执了象牙筷,在各色膳食中穿梭。
昭佩看得久了,只觉眼晕,她便不再盯着云氏,而向萧绎举杯,“我敬夫君一杯。”
“好。”萧绎饮尽美酒,微红着脸,却忽然看见昭佩的酒一口也未动,不由奇怪起来,“今日怎么转了性子?连酒也不沾了?”
昭佩轻咬朱唇,“你这人可真难伺候,我改了错处,你倒又不喜欢了。”
萧绎讪笑两声,不知如何回话。
袁氏连忙露出谄媚的笑,“妾身听说,今日是王妃主持中馈呢,这么多菜色,真是样样精致。”
“哦?”萧绎诧异的挑起眉毛,夹了块蝴蝶卷放入口中,虽觉得有些太甜,但还是格外忻悦的称赞道,“果然不错。”
昭佩对袁氏敷衍一笑,才转向萧绎,“头一次哪能尽善尽美呢,亏得夫君不嫌弃罢了。。。”
萧绎看到昭佩低眉敛目,温柔解意的样子,虽惊疑不定,但转念一想,又颇受触动。
他只是想像其他弟兄一样,和和睦睦的纳几个妾室,并非真要疏远昭佩,就算昭佩仍旧我行我素,他冷过这段时日,也终究要去哄的。
如今昭佩先低头服软,简直千载难逢,他怎么能再去无道理的疑心昭佩呢?
一念至此,便也温和的笑着,夹起一块蒸豚放在银碟中,“昭佩,怎么坐那么远?来尝尝这个,你最爱吃的。”
昭佩慢慢走过去,挨着萧绎坐下。
或许三丰说得对,真的是她做错了,只要稍微屈膝,他们就又能和从前一样。至于那些妾侍,虽有些碍眼,她为了萧绎忍一忍,也没什么大不了。
一经想通,昭佩嘴角的笑就不再僵硬,虽尝不出那香软嫩肉究竟什么滋味,却只在脸上做出受用的表情,尽力柔和了声音,“多谢夫君。”
几个妾侍屏声静气,都不敢抬头,唯有用膳而已。
懿繁的桌案上也摆着一碟糕点,做成精致的蝴蝶样子,她状似不经意的扫过,正瞥见最上头那块糕点上的微凹。
她像是没发觉般夹起来,用贝齿咬了一口,并不咀嚼,便直接轻轻往下咽。
萧绎已经握了昭佩的手,在低声说着什么话,昭佩也配合的偶尔应答还笑。
“唔。。。呃。。。”
听到干呕的声音,萧绎不悦的抬起头,欲要叱责,却见懿繁紧紧捂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懿繁身怀有孕,萧绎不得不看重她些,便赶紧问道,“这是怎么了?”
昭佩闻言,也诧异的看过去。
侍奉在懿繁身边的明蔷不迭的为主子拍背,“咳。。。”懿繁说不出话来,只连声咳呕,不到片刻,竟咳出来一块带血的碎瓷片,落在明薇伸出的手帕上,染红了一大片。
明蔷惊呼出声,“啊!这。。。”
袁氏用手帕捂住了嘴,满面震惊。云氏吓得把手中糕点一下丢回碟中,往后缩了缩身子。
“唔。。。”懿繁嘶哑着嗓子,已经完全说不话来,只有含泪的双目,求救般痛苦的望向萧绎。
明薇犹嫌不足,继续煽风点火,“王爷!这么大一片碎瓷,若是吞下去,岂非肠穿肚烂?王爷要为夫人做主啊!”
萧绎猛地挥开昭佩,站起身来咬紧牙关,“徐昭佩,这就是你的目的?懿繁有着身孕啊,你简直比蛇蝎还毒!”
“不,不是我!萧绎,不是我!”这出其不意的招数让昭佩万难及防,只得惊慌失措的抓住萧绎的袖口,眼中忍耐已久的泪水破堤而出,“萧绎,真的不是我。。。”
可惜这苍白的解释非但不能令人信服,倒平白又增添了几分嫌疑。
萧绎忽然对上昭佩委屈而无辜的泪眼,被照的心中发紧,他难以为继,只缓慢而坚定的拂开昭佩的手,上前揽住了仍在咳血的懿繁,“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传医正!”
承香承露看这情形,知道已经百口莫辩,赶紧悄悄上前扶住昭佩,“王妃,先回去吧。”
昭佩犹自不甘心的回过头,最后呢喃了一声,“萧绎,你为什么不信我。。。”
身后传来关切万分的温柔安慰,“懿繁,你忍忍,医正很快就到了。”
昭佩像被四散的烛烟熏了眼睛,终于哭着离去。
天边的阴云散开,露出漫漫星光。
寝殿内。
昭佩坐于案前,伸了一只雪白手臂出来,上面是深红而半透明的几个水泡。她像是觉不出痛般,问着毫不相干的话,“你说,究竟是谁要害王氏?”
承香轻缓小心的为昭佩涂着药膏,语调哽咽,“奴怎么知道呢?可王宫里就这几个人。。。说不准,是那王氏自己放的呢?”
“可萧绎,他不信我。。。”昭佩轻轻笑着,眼泪扑簌而下。她只是不明白,为何一日的辛苦企盼,竟败给一片小小的碎瓷。
承香涂好药膏,赶紧去安慰她,“王妃别乱想,等王爷过了气头,再解释也不迟的。”
“我没有乱想。。。”昭佩慢慢摇头,耳畔的明月珰随着她的动作,晃出绚丽美妙的亮光,“经过今日,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我与萧绎,就是如此了。。。”
承露端奉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王妃何苦说丧气话。。。”
昭佩推开那茶盏,眼神直勾勾的,不知在看什么。
承香承露心惊胆战的盯着昭佩,生怕她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王妃。。。”
滴漏的声音清晰入耳,和往常无数个寂寞冷清的夜晚一模一样。
昭佩听着听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以后他的事,不必再来回我,我的事,也不配麻烦他。既然我是这样一个有蛇蝎心肠的毒妇,何苦还要再见面呢?”
她见承香又要说话,抬手制止了承香,“你们也见着云氏了。。。还有王氏,袁氏。。。个个年少姣美,动人心扉。。。我空有正妃的虚名,却年岁渐长,失宠不过早晚而已。既然做到如此地步,萧绎还是不肯回心转圜,我又何必不知廉耻,不顾尊卑呢?”
“王妃。。。”
昭佩没有理会承香承露的拉扯,猛地站起身来,环顾这座寝殿,“左右我在这里,萧绎是不肯再来的,那还白占着地方做什么?立刻收拾东西,搬回相思殿。”
“王妃。。。”承香承露忍不住哭了起来,侍婢们也都跟着呜咽不肯起身。
昭佩冷笑一声,“你们哭什么?难道离了他,我徐昭佩就活不成了?”
侍婢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动。
昭佩捏紧手帕,狠狠一跺脚,“一个个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搬!”
“是。”侍婢们低声答应着,赶紧把属于昭佩的东西收拾出来。从鎏金雕玉的胭脂粉盒,梧桐松木的琴瑟箜篌,艳丽繁复的各色衣裙,到珠花宝饰的簪梳钗环,层层摞摞的古今书籍,描银雪瓷的文房四宝,再到六面嵌金凤衔珠的嫁妆箱子,转眼间搬空了半个寝殿。
昭佩不去看残留的明显属于萧绎的物件,只把手一挥,“叫几个小厮来,即刻移到相思殿!”
十来个小厮片刻间排着队进来,昭佩吩咐道,“此事不许告诉萧绎,要是闹得人尽皆知,我打断你们的腿!”
“是。”小厮们低着头,赶紧一溜烟儿往外搬东西。
承香还想再劝,“王妃,您图这一时痛快不要紧,可又如何向世子公主解释呢?您别忘了,世子公主。。。”
“不必解释,”昭佩随着小厮们往外走,“他们还小,只要你们不多事,就用不着解释。”
承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昭佩忽然又笑起来,风神犹在的妙目亮晶晶的在夜色中闪烁,“我图的并非一时痛快,只是不愿再受人作践罢了。你们从前劝我说,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可别人的夫君,是踩着正妃脸面爱重妾侍的糊涂虫吗?”
柳儿跟在承露身后,手里捧着一套茶具酒樽,愤愤不平的接话,“什么糊涂虫,奴看王爷清楚着呢,还不是见徐家比不得从前煊赫,就小人得志,乱逞威风,要把受的气还给。。。”
承露赶紧回身呵斥她,“胡说什么呢!不要命了!”
柳儿不服气的轻哼一声,撇过头去。
昭佩经柳儿提醒,果然又想起件重要的事来,“对了,承香,如今可随取随用的金银铜钱还剩多少?”
承香瞪了柳儿一眼,不情愿的压低声音,“铜钱还有三百多万,都是王妃自己的,不与王爷相干,银子约摸千斤,金子。。。奴前日称了称,尚余两百五十斤零九两。”
昭佩舒了口气,“如此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吩咐下去,今后所有吃穿用度,赏赐往来,都从我的库房出,不许再动萧绎一个铜板。我徐昭佩再落魄,也不至于向他低头折节,摇尾乞怜。”
说话间已经到了相思殿,小厮们忙不迭的摆放好东西,为首的从柳儿手里受了赏钱,喜不自胜的领着人下去了。
好在王宫殿宇都常有奴仆打扫修葺,数年未至,还是干净亮丽的。
承香承露和侍婢们赶紧先去烧水端茶,铺床熏香。
昭佩环顾这座相思殿,长吁一口怨气,“我有方等含贞,万事足矣。从今只教子养女,便可终老此生。”
承香承露看着与徐夫人如出一辙的昭佩,面面相觑,无计可施。
等夜色深时,昭佩抱着厚厚的锦被勉强睡下,承香承露才小心地出了殿门。
殿外星空璀璨,光亮却不足以照耀人间。
承露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知会一声徐太常?”
承香扑哧笑出声,“平日总说你聪明,怎么又犯起傻来了?难道没瞧见王妃还挂着那块‘天长地久’,睡觉都不舍得取下来吗?别看说的似模像样,也就是面子过不去,存心闹一闹出气。等王爷来赔个礼,就又全好了。”
“呼!”承露赶紧揉揉心口,又去拍打承香,“都怪你不早说,吓死我了。”
承香制止了她的打闹,“行了,闹腾一天不累吗?咱们的屋子还没收拾呢,快走吧。”
承露低声哀叫,“哎哟!王妃这性子发起来,苦的倒是你我。”
第九十八章 情薄
清晨的荆州,曦光才微,路面上已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副繁盛兴旺的模样。
几个乡民正挤在糕饼铺子前,等掌柜包点心。
掌柜颇为歉意的拍了拍陈旧笼屉,“哟,这笼火上的慢,恐怕还得劳您几位等上半刻。”
乡民们纷纷摆手表示不在意,趁机闲谈起来,“嘿,诸位听说了吗?豫州又是荒年,饿殍遍地。”“听说了,可陈庆之将军已经开仓放粮,想来赈济后便应无妨。”“你们怎么知道的?”“嘿,豫州州民上表为陈庆之立功德碑呢,闹得天大动静,谁还能不知道?”“可喜咱们荆州连流民都少见。”
旁边茶摊有个男子忽然探过头,“听说是湘东王招工,除了几个体衰力薄的乞婆乞儿,都给招走了。”
“什么工要那许多人?”
“上头的事儿谁说的清楚。管他呢,只要把那些脏兮兮的流民弄走,别妨碍咱们就是。”
掌柜的揭了笼屉盖子,鲜香四溢,他赶紧吹着手把热腾腾的糕点包进油纸里,“欸!几位客官,包好咯!”
几个乡民纷纷接过纸包,铜钱铁钱的掏出来付账,掌柜的接过数串铁钱和几个铜板,吆喝着送道,“客官慢走!”
他把钱往柜子里塞时,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掂量起一个铜板,自言自语道,“嘿,这钱怎么做的又新又厚?朝廷如今也变实诚了!”
秋冬交接时已渐阴冷的风吹起一片落叶,随着高飞的鸿雁,穿过热闹嘈杂的街巷,掠过蒸水,直飘落在高门深院围簇,清净安谧的朱门前。
雕花窗内,美人犹睡。
承香承露端着铜盆软巾进门,“王妃,该起了。”
“王妃?”昨夜闹的那样厉害,她们今日便特意让昭佩多睡一会儿,滴漏上辰时将尽才推开殿门。可叫了半日,层层叠叠的纱幔中仍没有丝毫动静。
承香心下奇怪,便轻轻撩开帐幔,“王妃?”
榻上双目紧闭的美人长发散乱,呼吸急促,未施脂粉却嫣红过分的脸颊紧紧贴着被面,额头全是虚汗。
“啊!”承香低呼起来,“快快快,快去请医正!王妃这是发寒症了!”
低垂的绣幕委落于地,掩映着锦屏钿枕。
全元起沉默的蹙着眉,反复摸脉。
许久才满面愁容的站起身,低声对承香道,“王妃郁结于内,又外受风寒,此病来势虽不凶险,却需卧床静养,宽心顺意,否则只怕会引动腹疾啊。”
承香难受的压着舌根答应,“诶,我记下了。还请全医正赶紧开方子吧。”
全元起斟酌片刻,洋洋洒洒写了一张药方,交给药童,“此药每日早晚膳前各一碗,疏散解表。”
又自袖管中取出个白瓷瓶放在案上,“这是仙鹤血余丸,能收敛止血,若王妃有吐血的征兆,即刻温水送服一粒,以防不测。”
承香连忙收住,又递了块银子给他,“多谢全医正费心了。”
“岂敢岂敢。”全元起拱手接过赏赐,不慌不忙的离去。
等药童端上两碗药汁,承香承露艰难地捏着下巴,喂昭佩半吐半喝的服过药,便轮流坐在榻边,用手帕蘸了凉水给昭佩敷额头,不时探一探手脚脖颈的温度。
可摸来摸去,昭佩身上的高热还是分毫未退。
承露将冷手帕卷起换过,不由垂泪,“唉!这可如何是好!”
承香呆望着昭佩嫣红而憔悴的脸颊,忽然笑了起来。
承露又气又急,“王妃病成这样,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先别恼,我自然是想到了好事才会笑的,”承香转着乌黑的眼珠子,计上心来,“你看王妃如今这模样,多惹人怜啊。要是王爷见了,一心疼,不就能和好如初了吗?”
承露有如醍醐灌顶般,也露出笑容,“对呀!你这一说,我倒想起王妃怀着世子的时候,王爷百般照顾的情形来。。。就算不能和好如初,也可重温旧梦啊。。。哎呀!那还傻站着做什么?我在这儿看着王妃,你快去快回!”
湘东王宫内,回廊亭苑,花木池塘,都泛着深秋的瑟瑟寒意。可正在忙乱的早膳时分,来往的仆婢们都手捧碗盏,急急慌慌,平添无数热闹,倒谁也不去留心了。
承香随手拽住个面熟的婢女,“王爷呢?”
那婢女赶紧答道,“王夫人自从昨夜割了嗓子,就不能出声了,听说很是严重,王爷应该还在章华殿陪着呢。”
承香撒开手,“知道了,你去吧。”
穿过游廊,很快就看见彩画飞檐,高阁秀拱的章华殿。湘东王宫里,就属这里最接近萧绎的寝殿,又富丽堂皇,足可见王夫人所受的宠爱。
“哼!”承香对着光耀的门庭撇了撇嘴,才疾步进殿。
王夫人正痛苦的倚在榻边,由明蔷服侍着喝药,那表情,仿佛每口药汤,都是一把尖利的刀,割的喉中鲜血淋漓。
承香瞧见这景象,心中愤懑稍解,也不给王夫人行礼,就大咧咧的问道,“王爷呢?”
如今萧绎不在殿内,便无人敢对王妃身边的侍婢不敬。明薇只得屈了屈膝盖,低声回禀,“刚才传来消息,说云夫人也有身孕了。只是尚不足月,胎气未稳,王爷就去看云夫人了。”
承香神色倏变,强压住心中的惊冷,就要转身。
王夫人却忽然发出唔唔两声,抬着手示意承香留步。
明蔷赶紧叫道,“请留步,夫人有话想说。”
承香不耐的停下脚步,这才看见榻边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上头的两张纸写满墨字。
明蔷捧起纸张,送到承香面前,“夫人也觉昨夜事出蹊跷,已向王爷解释过了,这张是夫人写给王妃赔罪的,烦请转呈王妃,也好消除误会。”
承香看也没看,便拂开袖子,冷笑道,“我们王妃可没工夫看这些废纸,更不会跟妾侍计较什么误会,夫人还是安心养病吧。”
语罢转身而去,留下满面青红交加的明蔷。
“呸!狗仗人势的东西!”承香的背影一消失,明蔷就跺着脚坐回懿繁身边,“夫人也是的,多少招数使不得,偏这样折磨自己。如今弄成哑巴,要好几个月说不得话,只能饮清汤,何苦来哉?”
懿繁轻轻笑着摇头,只缓慢的靠回软枕,闭目养神。
相思殿。
玉炉内燃起了全医正调配的药香片,淡淡的苦涩混着清香四溢开来,让人心神舒畅。
承露探手摸摸昭佩的前额,发现热度渐退,这才舒了口气,又掖了掖锦被。
“唉!”承香哀叹着进门,满面丧气,“还说请王爷呢,不去不要紧,一去云夫人又有了身孕,王爷被这两位美妾左右架住,哪还请的回来?”
“什么?”承露脸上也变了颜色,刚站起来的身子颓然坐下,只掐着桌沿泄愤,“呵,王爷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得意不要紧,只苦了王妃了。”
“唔。。。”
帐内传来迷蒙的喘息,承香承露连忙去看时,昭佩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红肿的双目。
承露赶紧垫了几个软枕,把昭佩扶起来,“王妃慢些。”
承香拿不准昭佩是否听见云氏有孕,只惴惴觑着她的神色,递来一盏茶,“王妃口渴了吧?快润润。”
昭佩也不说话,面无表情的抿了两口,忽然哑声问道,“海棠落尽了?”
承香怔楞一下,赶紧接过茶盏,“都快入冬了,自然已经落尽。不过王妃如果想要,暖房必还有盛开的养着。”
“不。。。”昭佩似有若无的摇了摇头,鬓发散乱的粘在满是虚汗的侧脸上,“你,叫几个人,趁着这时候,把它们连根带枝,都移过来。”
承香和承露对视一眼,暗叫不好,“这。。。”
承露给昭佩擦着冷汗,拂开发丝,“王妃还是等明年再说吧。”
昭佩抿紧双唇,用力撑起了虚软的身子,就挣扎着要下床,“你们不愿意,我自己去就是。”
承露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的把她按回去。
承香抹了抹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终于点头,“王妃快躺着吧,奴这就去,这就去。。。”
王宫西侧。
云氏的寝殿内,侍婢浅绿正擎着一个小水碗,慢慢浇熄铜炉中的香块,“夫人您瞧,王爷多在意您啊,说是有孕不能闻这些,让奴们以后只用鲜花呢。”
“这时节哪还有鲜花?花房里纵然养着几盆,也是给王妃预备的,我若拿了去,还不知什么下场呢。”云氏先是摇头,又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听说王宫里闹的那个女鬼,就是因为有孕时吃了几颗进贡的鲜果,才被活活打死的。。。何况王夫人的嗓子还伤着。。。唉,这么多前车之鉴,我哪还敢步她们的后尘?”
浅绿哼了一声,“也是,王爷嘴上说的好听,其实什么都管不了,连修容也得让王妃三分呢。。。可,可夫人真想一辈子战战兢兢吗?”
云氏苦笑起来,“不想又能如何?出身在那儿摆着,我们云家,可比徐氏差得远了。”
“奴倒有个主意,就怕夫人不敢。”浅绿忽然眼光一闪,凑近云氏耳边,压低了声音,“奴听说,王妃已病入膏肓,不成人形了,只要再稍微吹口气儿,还愁她不死?”
“不。。。不。。。”云氏楞了一下,连连摆手,“凭我的出身也当不上王妃,到时王爷再娶一个年轻貌美的,我反而不如今日了。这于我,半点儿好处都没有的。”
浅绿循循劝诱道,“再不好还能坏过王妃?夫人也不必怕,这事儿无需夫人动手,奴在王宫外认识一个女尼,颇有道行。。。”
“啊?巫蛊?”云氏大惊失色,竟碰翻了手边的茶盏,落在地上,碎片四溅。
浅绿矮下身去收拾碎瓷,窗外却忽然传来动静,吓得云氏连忙问道,“谁?”
外间的侍女走进来,“回夫人,是王妃吩咐,把王爷寝殿门口的海棠都挖走,那些花奴手脚重,弄的老大动静,竟传到咱们这儿了。”
“知道了,去吧。”云氏摆摆手,神色稍定,“你看,王妃和王爷闹成这样,怕是不必诅咒,也难好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浅绿轻轻点头,“是,都听夫人的。”
第九十九章 冬至
寒风肆虐,裹着大雪纷扬而至,遮天迷地的琼蕊,将荆州大地笼罩起来。
湘东王宫朱门大开,成群的仆婢奔走搬运着节礼,门庭络绎不绝,都是来往的香车。
仆从们高声念着礼单,“永康公主府明珠百斛,玉树二十八株,霞光缎一车,金银锭各一百,外加锦缎一车!”“安吉公主府锦缎一车!”“长城公主府锦缎一车!”“富阳。。。”
萧绎眼见永康公主府璀璨而过,如流水般的礼物,不由诧异的询问眼前白面宦官,“永康姊今年为何送此重礼?冬至虽是大节,也不过互相略表心意,怎么。。。”
永康公主府派来的宦官赶紧道,“回湘东王殿下,公主说再过十几日便是王妃生辰,除锦缎外,旁的礼物都是赠与王妃的。殿下这一问,奴倒想起来,公主还有别的话托奴转告王妃呢。”
说着往四周看了看,“这怎么不见王妃?”
萧绎愣了愣,才挥手召过一个侍婢,“馈人偶感风寒,有劳永康姊挂念,实不敢当。轻红,赶紧带内监去瞧瞧王妃。”
侍婢微微俯身,“是,内监请。”
萧绎蹙起眉头,继续看着仍在往宫内搬的贺礼。
一个小厮跑出来,“王爷,祭祀要开始了!您快请吧。”
殿内热热的烘着十来个炭盆火笼,偶尔一点红光隐在炭内,忽明忽灭。
昭佩仍是长发披散,面色苍白,正歪着头看窗外的大雪,手里的书卷,恰翻到吴均的一首好诗,“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不见杨柳春,徒见桂枝白。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
她如今没了争夺萧绎的心气,就也不急着好起来,只整日卧在榻上不动弹。有时看书,有时眼光直直的发呆。
承香往榻边小几上摆了清粥小菜,就上来劝昭佩,“王妃别总盯着雪,明晃晃的,该把眼睛看坏了。还是用些粥吧,否则身子如何受得了啊?”
承露往铜炉里加着药香片,也把盖子一合,回过头来相劝,“您都几个月没好好用膳了,总不能似飞蛾饮月食风吧?”
“雪?”昭佩仍撇头望着窗外飘飞而下的白絮,轻轻发问,“又是冬天了?”
承香心里更加难受起来,忍着泪意微笑,“是啊,再有十来天就是王妃的生辰了!王妃可得赶紧养息,那时才好大操大办呢!奴暖了许多鲜花,可以起个花会,还有。。。还有今日是冬至,建康好多宗室都送来节礼,王妃不去挑挑么?”
承露也强作欢颜,“呀!这快到祭祀的时辰了,祭山川,祭祖先,祭灶神。。。王妃不是最爱看烧玉帛时的烟气升腾么?左右躺着也是发闷,不妨去凑个热闹。。。”
昭佩握紧手中的书卷,静静把头转回来,“承香。。。”
承香连忙答应,“是,王妃有何吩咐?”
昭佩盯着中门上紫檀的飞罩,仿佛那些刻成云纹双凤的木头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你说,阿娘死前也是如此么?”
承香大惊失色,“王妃,您说什么傻话呢!年节里忌讳的。”
昭佩把目光转了回来,早已干涸的眼底格外平静,“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王妃!”
承香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间就走进一个眼熟的侍婢,正是萧绎身边的轻红。她脸上带着奉承而喜悦的笑,“王妃,永康公主府送来礼物,要给王妃贺生辰呢!内官正在外头等着王妃召见。”
昭佩微微撑起身子,靠在软枕上,有气无力道,“快请。”
门外走进一个年轻貌美,面皮白净的宦官,毕恭毕敬的行了稽首大礼,“奴奉永康公主之命,前来拜见王妃。”
这相貌衣着一看就是永康公主的近臣,慢待不得。昭佩便挤出笑容,勉强抬了抬手,“请起,赐座。”
“谢王妃,”那宦官答应着,到底不敢落座,只觑着昭佩的憔悴形容,轻声向外道,“抬进来!”
鱼贯而入的小厮们抬着二十八棵玉树,百斛明珠,一个挨一个放下,直把殿内塞得满满当当,毫无落脚之地。
明珠是昭佩寻常见惯的,也就罢了。可那玉树珠光宝气,如仙山灵物发出璀璨光芒,照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宦官赶紧拱手笑道,“公主效法汉武故事,做这二十八株三尺六寸的玉树,葺珊瑚为枝,以碧玉为叶,花子或青或赤,悉用珠玉。如此繁杂功夫,可都是为博王妃一笑啊!”
昭佩勉强扯了扯嘴角,“妾身与公主只在大婚时有一面之缘,怎么敢当如此厚爱。。。请转启公主,妾身铭记她的恩情。”
宦官略微提高了声音,“公主说,虽只见过王妃一面,却颇感有缘。公主昔年痛失生母,深以为憾,自不能见以卑犯尊,以次乱主的不平事。公主还请王妃擅自保重,若实难忍耐,亦可随车马暂往建康相聚,聊解烦忧。”
昭佩心头一酸,就红了眼眶,语带哽咽,“多谢公主盛意,只是妾身微薄之躯,岂敢擅自叨扰?请转启公主,妾身必当悉心养疾,待病愈时亲自拜谒谢恩。”
宦官很有眼色的停了话头,“是。”
柳儿就去引他出门,“您一路辛苦,请这边用些茶点。”
小厮们也赶紧又把明晃晃的玉树明珠抬了下去。
等屋里恢复平静,昭佩才伏在枕上,咬着手帕呜咽起来。
承香承露都赶紧为她拍背拭泪,“王妃慢些哭,小心伤着气。”
承香又劝道,“奴刚才听小厮说,永康公主府送来的礼物中,除了这明珠百斛,玉树二十八株,还有霞光缎一车,金银锭各一百,都是给王妃贺生辰的。公主此举,分明就是给王妃撑腰,也是告诫王爷的意思。王妃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承露亦劝,“王妃可得振作心气,好好养息,到生辰那日咱们煊赫的办一场,叫那些小人把舌头根儿咬断!”
昭佩抽噎着吸了口气,红着眼睛转过头来,“你们不用专挑好的哄我,如今连建康都传遍了我失宠的事,徐家的脸面,也算丢尽了。。。何况事情闹到这个田地,阿父竟无片语相问。还肯顾着我的,竟只剩一位不远不近的永康公主,教人如何不寒心?”
“徐太常也有他的难处,王妃别总往坏处想。。。”
昭佩缓缓摇头,双眼发直,“怕只怕,我想的还是太好了。。。”
建康。
冬至是一年的大节庆,皇亲宗室,诸司官吏,都于各处设祭,香烟缭绕,颂声不绝。
徐陵和庾信肩并肩从东宫出来,都捶了捶酸痛的腰肢,抱怨连连,“唉!说是冬至休沐,可哪能闲得住啊,这东宫的祭祀是应付过去了,还有长沙王的等着呢。”“别抱怨了,快走快走,要赶不上了。”
小厮们忙递来暖炉,扶他们上了马车。
他们口中的长沙王萧慎,是萧孝俨之子,萧渊业之孙,萧懿之重孙。萧懿是武帝的长兄,萧慎便是武帝的侄重孙,算是近宗嫡亲,地位非同一般。
长沙王虽云年少,却生性严整谨肃,何况这是祭祀大礼,祭坛前的臣子们自然个个衣冠齐整,面色端敬。
“下官来迟了。。。还请长沙王恕罪。。。”
来人喷着酒气,衣冠倾斜,大冬天的竟露着胸口。如此放浪形骸,在肃穆的祭礼中自然格外显眼,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有臣子窃窃私语,“这不是驸马都尉王实吗?安吉公主怎么也不管管他?整日疯疯癫癫,不成体统。”“他仗着自己是长沙王的姑夫,才如此嚣张。”“听说安吉公主也管不了他。”
长沙王回过头来,果然脸色大变,满面厌憎的呵斥道,“衣冠倾崎,成何体统!”
王实嘿嘿一笑,不以为忤,反而抓住了长沙王玄色的衣袖,“萧玉娡喜欢臣,殿下怎么厌恶臣呢?”
朝臣哗然沸腾起来,“啊!”“竟敢直呼安吉公主名姓,简直大逆不道。”“我看是疯了。”“还敢狎戏长沙王,真不要命。”
长沙王惊羞气怒交加,立刻挥开了王实,拂袖而去。
侍从扶长沙王上了车马,恭敬问道,“殿下去往何处?”
长沙王紧握双拳,怒不可遏,“入宫,我要面奏至尊,出此恶气!”
这么一闹,祭祀自然不了了之。
众人看着被侍从扶走的王实,不是摇头叹气,就是嗤笑鄙薄。
“唉,王实也算做了件好事,咱们好歹能休沐半日了,”徐陵高兴的碰碰庾信肩膀,“天色尚早,到府中喝两杯?”
可碰了两下,庾信仍毫无反应,只傻愣愣的盯着一个角落。
“看什么呢?”徐陵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见白面朱唇,眼神清亮的一个俊秀公子,十二三岁年纪,已有霞姿月韵之色,玉树风流之姿。
徐陵哑然失笑,“你是又犯老毛病了,可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了,收敛收敛吧。”
庾信根本没听进去,只扯着他的袖子悄声问,“那是谁?”
徐陵无可奈何,半是说笑半是讥讽,“那是临汝灵侯萧渊猷之子,长沙宣武王萧懿之孙––––上甲县都乡侯萧韶。说起来也算皇室内宗,长沙王的堂叔父。可惜是庶出,封的那个都乡侯根本不顶用,手里又没实权。。。不过再落魄,也好歹是个宗亲,真弄出什么事来,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我看你的胆子,倒比王实还大。”
庾信先听是个侯爷,难免有些打退堂鼓,可后见是庶出无权的旁支,不免心思大动,“要是你情我愿,谁又管得着?”
若不是怕惊动别人,徐陵简直要大呼匪夷所思,他怒其不争的甩了甩袖子,“我真佩服你啊。。。我管不着,就先告辞了。”
庾信没注意到好友的离开,而是上前拦住了都乡侯萧韶的去路,恭恭敬敬的作揖,“臣尚书度支郎中、通直正员郎、东宫学士庾信,见过都乡侯。”
萧韶被他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半步,才转圜过颜色微笑,“啊。。。是庾学士啊,快请免礼。”
庾信在东宫炙手可热,又出身名门士族,寻常待人傲慢不羁,忽然对自己这个旁支宗室如此礼待,不由让萧韶捉摸不透,“庾学士这是。。。”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萧韶如玉的肌肤,庾信愈加和颜悦色,“久闻都乡候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下官是否有幸登门拜谒?”
这再明显不过的谎话更让萧韶摸不着头脑,可他难得能接触到有权有势的臣子,自然不愿拒绝好意,“岂敢岂敢,只是舍下简素,怕慢待了庾学士,还是我到庾学士府上拜谒为好。”
“好,好。”庾信喜不自胜,“下官正有车马在外,若都乡候方便,何不就此同行呢?”
说着毕恭毕敬的奉他上马车,“都乡候请。”
“如此就却之不恭了。”萧韶懵懵懂懂的点头,仍不忘吩咐随身小厮,“你回去告诉阿娘一声,莫让她担心。”
白茫茫的天地间,马车辘辘而走,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新的辙痕。
第一百章 香消
积雪才被扫至路沿,天上就又飘飘洒洒的吹起雪花,转瞬积落于地。
扫雪的仆役们累得通身热汗,再被冷风一吹,小衣就湿黏黏的贴住皮肤,弄得个个苦不堪言,便都抱住扫帚,聚在一起略作休憩。
“唉,你说这雪怎么老下个不停,好歹让咱们歇歇气儿啊!”
“歇什么气儿,我看还是快扫吧!今儿王妃生辰,王宫里来来往往的,要是谁滑了脚,摔了东西,咱们也得跟着倒霉!”
“王妃的生辰怕又要大肆挥霍呢,我那日偷偷瞧了一眼永康公主送来的玉树,啧啧,又是宝石又是翠玉,刺得人眼睛疼,真是天上也难寻的仙物!”
“说也怪了,凭王妃的家世门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何苦自降身份,跟几个妾侍闹得不可开交呢。。。”
“妇人天性妒忌。。。”
正窃窃私语间,身后传来管事严厉的呵斥,“那边儿的!不好好干活,嚼什么舌根子呢!”
仆役四散而开,各自忙碌,管事这才背起手继续看察来往奴仆们端着的摆设吃食。
相思殿。
香烟缭绕,熏暖画梁,正是梳妆之时。
铜镜照出美人的明眸皓齿,丹唇芳靥,顾盼间神采依然。身上簇新的牡丹云绡裙金彩交辉,大红底色更衬的肌肤胜雪,容颜妩媚。
承香挽着昭佩如云的乌发,笑意盈盈,满面喜色,“王妃这几日喝的补汤总算没白费,瞧瞧,脸也润了,唇也红了,病色也消了。。。这全医正还真几分好本事。”说着替昭佩摸上胭脂膏,遮住了仍略显苍白的唇色。
承露递给承香一支凤凰衔珠钗,簪在高髻正中,圆硕珍珠明晃晃的闪人眼,“筵席也已经齐备,奴叫他们绕着正殿的桌案,先摆了一圈玉树,又错落许多新鲜香花,海棠芙蓉,牡丹汀兰,还有红白梅花。既喜庆又不俗,管保王妃喜欢。。。”
承香再于发髻后添了两朵金线拧的芙蓉,“今日的寿桃更别出心裁,是用掺牛乳的面蒸的,里头塞满了黄桃青橙雪梨莲子,外头涂着蜜调的玫瑰粉,颜色鲜美,气息香甜,奴看了都想偷吃呢!还预备着三场歌舞,朝凰曲,云中仙,凌波燕,可都是吉祥的好意头。。。”
“别啰嗦了,一会儿看过便知。”昭佩转过头,觑了眼天色,引得步摇环佩叮当,“萧绎呢?”
承香掩唇偷笑起来,“不提王爷倒罢了,一提奴都觉得怪可笑的。今儿一早王爷哪儿都没去,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知在鼓捣些什么。看样子,是准备了好礼,要趁生辰孝敬王妃呢!”
“什么孝敬!只顾说话痛快,尊卑上下都忘干净了。。。”昭佩仍带愁容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微笑,玉手一指后室,“你亲自带人取三盒明珠,赏给王氏,袁氏和云氏,让她们务必都要来。至于三丰,她不爱金玉俗物,我自有别的好东西留给她。”
承香连忙答应,“是,王妃如此大方眷注,料王爷从此再说不出二话来的。”
转身便进内室,开了大箱子,舀取三捧珍珠在雕花木盒里,“柳儿,你带两个侍婢跟我去。”
章华殿内。
王夫人一身浅粉厚缎裙,脖子里围着张银狐皮,更衬的姿容胜雪,楚楚可怜。
她诚惶诚恐的亲自起身,双手接过木盒,嘶哑着刚能出声的嗓子,“妾身多谢王妃赏赐。待妾身整理过仪容,便亲自去贺喜谢恩。”
承香本来还算温和的脸色,在看到那张银狐皮后,瞬间垮了下来,只嗯了一声,就转身气鼓鼓的离去。
柳儿跟在承香身后,大惑不解,“承香姊,你这是怎么了?”
“你不伺候梳妆,自然不知道。那张银狐皮,和王妃的一模一样,肯定也是王爷所赠。”承香边走边跺脚,又气又恼,“唉!王爷真是糊涂透了!这不等于明摆着告诉别人,王夫人能跟王妃平起平坐吗?”
柳儿劝道,“算了吧,今儿难得这么喜庆,何苦为些小事再闹?”
承香叹了口气,“好吧,去云夫人那儿。”
云氏所居的寝殿虽然不华丽,好在不算偏僻,承香进门时,院内几个侍婢正在扫雪,见了她,都退至一旁。
承香也不招呼半声,便带着人跨进寝殿,那气势不像送赏赐的,倒像找茬的。
“啊!”殿内一个侍婢缩在靠窗的榻边低着头,不知摆弄何物,猛地听见动静,吓得手中物件啪嗒落地,滚了两圈。
好在她反应迅速,不待众人看清,就立刻捞起来背在身后,“啊,是承香姊啊。。。”
承香隐约看见是个木头的小物件,又瞧她一副神色慌张,明显有诡的模样,便格外留心,“藏什么呢?”
那侍婢后退半步,连连摇头,“没。。。没有什么。。。哦,是我们夫人的私物,不便示人。。。”
后殿传出云氏的声音,“浅绿,跟谁说话呢?”
承香盯着袅袅而出,紫衫红唇的云氏,咄咄逼人,“奴正要问问夫人,您的侍婢怎么见了人就背过手去?这是哪里的规矩?”
云氏瞧着浅绿惊惧的模样,也颇为奇怪,“是啊,浅绿,你藏什么呢?纵是私物,让承香看看也无妨。”
浅绿嗫嚅着摇头,“不。。。夫人。。。奴拿的是,是您的。。。啊!”
“磨叽什么!等着家法伺候么?”承香早没了耐性,上前拽住浅绿的手,就把那物件夺了过来。定睛一看,竟是个涂着朱砂字迹,扎着银针的木偶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云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诅咒王妃!”承香震惊的瞪大双眼,怒不可遏,“你难道不晓得,巫蛊乃不赦死罪吗!”
“啊!”浅绿扑通跪倒,上前扯住云氏的衣带,“夫人救命,这可是您交待奴做的啊!”
“你!你怎么敢诬蔑我?”云氏难以置信的软倒在侍婢怀中,勉强被扶着站起来,先一脚踢开浅绿,才连连摇头分辩,“不。。。不是妾身做的。。。妾身怎么敢诅咒王妃。。。妾身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这贱婢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是?”承香把偶人往双目含泪的云氏面前一送,恨不得掐死她,“乙丑年丙子月癸巳日壬子时,这难道不正是王妃的生辰八字?”
说着扯起云氏,就把她往外拖,“走!同去见王妃,让你好好分辩清楚!”
云氏听见要去见王妃,吓得浑身打起颤来,挣扎着不肯就范,“不是,不是,妾身没有!饶了妾身吧,妾身不要见王妃。。。呜呜。。。”
承香拽着她,直推搡到院子里,“少废话,到王妃跟前喊冤去吧!”
以昭佩的性子,但凡到了跟前,无论冤枉与否,恐怕都活不成了。云氏年纪尚小,没有定力,更早被王宫中各色传闻吓破了胆子,见快到院门,心中恐惧已极,只当死在眼前。
“不!我不去!”生死存亡之际,她也不知哪里窜上一股力气,未被抓住的左手狠命一推,便把承香猛地推倒了。
“啊!”
院中响起一阵惊呼,那叫声却不是承香,而是柳儿的,“承香!”
云氏院中的假山前,砌着个四方的石桌,上面刻着纵横的围棋盘。那石桌的四角是磨圆了的,本不算锋利,可云氏这一推,用力颇重不说,承香又正往后使着劲儿,两道叠加,岂容小觑?
承香的后脑正砸在石桌一角,当即就没了声息。众婢女把人扶起来看时,后脑勺都撞得凹了进去,张扬俏皮的眉眼一片灰暗,早已死的透透的。
柳儿抱着承香的尸首,恸哭起来,“承香姊!”
云氏吓得傻在当场,一动也不能动,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而下,只顾喃喃自语,“活不成了。。。我也,活不成了。。。”
寝殿内。
桌案上散落着薄薄一层玉屑,围绕着两个惟妙惟肖的白玉小人,男子高约七寸,眉清目朗,女子高约六寸半,花容月貌。那栩栩如生的身形五官,精致细巧的衣着配饰,一眼便能看出是萧绎和昭佩。
萧绎放下手中切玉如泥的昆吾刀,轻轻吹着完工的小人,用沾了水的软巾擦拭干净,爱惜的放入锦盒内,这才舒了口气。
轻红笑道,“王爷准备了两个月,难怪巧夺天工,王妃见了,必定爱不释手。”
萧绎高兴地张了张嘴,“那。。。”
“王爷!王爷!不好了!”
外面风风火火的冲进来一个侍婢,竟然连门都不叩,就直直冲进来,扑倒在桌案前,“王爷!不好了!王妃要杀云夫人!”
萧绎正待呵斥,忽然听见这一句,骇的魂惊魄惕,唰啦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那侍婢又哭又叫,已然口齿不清,“王妃身边的承香去送赏赐,偶人,发现一个偶人,写着王妃的生辰八字,云夫人推了承香,承香就被撞死了!王妃大怒,要杀云夫人!”
虽然言颠语倒的,好歹让萧绎听出了个大概,他再顾不上什么礼物,只把袖子一拂,紧握双手,飞快地往外走去。
院中聚着十来个奴婢,个个敛声静气,低眉顺眼。
昭佩看着承香的尸首,和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云氏,恨得双目通红,“来人!给我执家法,杖毙云氏!”
云氏猛地抬起头,跪伏着哭求,“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妾身不是故意的!求王妃看在孩子的份上,饶了妾身吧!”
奴婢们哗啦啦跪了一地,面面相觑,却谁都不敢动。
昭佩根本不为云氏所动,她愤怒的握拳低吼,“我叫你们执家法!你们都聋了吗?”
一个侍婢大着胆子低声道,“回王妃,修容已改了家法,宫人有身孕者,不得随意打杀。。。奴们,奴们实在不敢违背修容。。。”
其余的仆婢也都连忙跟着叩首,齐声道,“请王妃息怒!”
“你们。。。”昭佩看着满地乌压压的脑袋,瞠目结舌的后退了半尺远,才勉强扶住假山,冰冷山石嶙峋粗糙的触感磨在手心,大势已去的苍凉竟隐隐盖过了承香惨死的悲痛。
难道她徐昭佩,真到了日暮途穷的地步么?
第一百零一章 玉碎
雪花落在承香盖着白手绢的脸上,却因冰凉的体温而无法融化,慢慢覆了一层寒色。
昭佩不必掀起手绢,眼前就忽隐忽现的闪过承香活泼俏皮的脸–––那是自幼随侍,被她当做妹妹的知心人啊!
仆婢们仍在不迭的叩首,“奴等不敢违背修容,请王妃息怒!”
两行滚烫的泪顺着雪白面颊滴落,昭佩也不去擦,猛地上前一步,揪起了云氏的前襟,“他们不敢,我敢!”
她说着,就拿眼睛四下寻觅,要找趁手的凶器。
云氏连哭带吓,已经说不出求饶的话,满头冷汗的歪着,几近昏死。
“住手!”
院门传来带着喘息的吼声,让一院子奴婢都赶紧转动陷在薄雪中,浸至湿透的膝盖,留下一道道弧痕,“王爷。”
萧绎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他三两步跨上去,一把将半昏的云氏从昭佩手中抢过,轻柔的揽在怀里,好像怕伤着她似的。
昭佩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尚未稳住身形,便有咬牙切齿的诘责传入耳中,“徐昭佩!你知不知道阿云怀着身孕!你简直不可理喻!”
萧绎吼完,似乎又觉得太落正妃的面子不好,便转过头去,先把云氏送给侍婢扶住,才深吸两口气,勉强柔和了声调,自以为屈尊降贵的命令昭佩,“别闹了,回去吧。”
昭佩还维持着可笑的姿势–––为了站稳,微张着双臂,宽大的衣袖随寒风后扬,似某种滑稽的怪鸟,张扬而惹人嫌恶。
她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怔楞半晌,才动了动发干的双唇,难以置信的回诘,“萧绎,云氏杀了承香,她杀了承香你知不知道!”
萧绎对上她含泪的双眼,颇为不忍,但略一思索,还是按规矩作出决定,“昭佩,我知道你很伤心,但世间绝没有为奴婢而杀主上的道理,何况阿云还怀着身孕。。。”
“呵,哈哈哈。。。”昭佩忽然大笑起来,泪水因脸部的剧烈推挤汹涌而出,“她咒我死,还杀了承香,你竟护着她?你也想我死?我死了,你就可以再娶贤惠的,是不是?”
萧绎无可奈何的闭了闭双眼,努力平息着局面,“你不要胡搅蛮缠,修容已改了家规,你不知道吗?何况因由尚未查明,怎么能妄加论断?若此事属实,等阿云生产过后,便交予你随意处置,如何?”
“不行!”昭佩倔强的摇头,“她杀了承香,我今日一定要她偿命!”
萧绎见她又要去拽云氏,不由急切的拦阻起来,口不择言,“承香承香,一个婢女也值得闹成这样?我看承香的下场,未必不是仗势胡为的报应!”
“你说什么?”昭佩松开云氏,转而盯紧了萧绎,“仗势?仗谁的势?”
萧绎说不出话来,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
昭佩冷笑连连,“家法改就改了,也值得日日挂在嘴边?原来你一件一件都记着呢。。。你不是不发作,只是暂且隐忍,以待来日。。。呵,你能谋善断,算计的周周全全,矫饰的滴水不漏,你多厉害啊!用得着时,把我当稀世之珍,榨干净了,就说我仗势胡为,一脚踢进泥里,任人践踏!我徐昭佩身非木石,岂能无恨?你薄情寡义,也别薄的太过了!当心折你的高寿!呸!”
她啐完萧绎,犹不过瘾,更指向不知真昏假昏的云氏,“我病的快要死了,你都不曾看过一眼,如今我要杀她,你倒跑的飞快,足可见情深意重。。。可惜,我偏见不得你跟别人情深意重!我早该知道,从昭明太子的时候就该知道,你这种人,对谁都不会有真心,枕边人也一样!”
“啪!”的一声脆响落在脸上,伴随着萧绎的怒吼,“闭嘴!”
昭佩被他抽的偏过头去,嘴角渗出鲜血,口中火辣辣的疼。她并不擦拭,反而缓缓扬起脖颈,直盯着萧绎一明一暗的双眸,想从里面寻出昔日的影子。
萧绎明明说过,她可以不守规矩,撒娇撒痴,她是他的天长地久,亲卿爱卿。。。那些共攀花枝,缠绵悱恻的情好,携手同游,晓妆临镜的温存,尚历历在目。可萧绎眼中,却好像满盛着看敝履的厌弃。
那只尚算明亮的眼底,清清楚楚的写着,他们二十年的形影相伴,终于到分散弃离的止境了。
两情既已成恨,昭佩便不再多言,只用血红的双目锁住了萧绎腰间的梁神剑–––这才是,她此刻真正想要的东西。
萧绎的右手震得麻木,他看着昭佩嘴角滑落的血线,不禁暗悔下手过重,可事到如今更难矮身赔罪,便忐忑而难堪的愣在当场。
正手足无措时,忽闻唰啦一声鞘响,昭佩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抽出了梁神剑,电光石火间,抬手就刺进云氏的小腹。用力之大,竟使剑身戳碎脊梁,噗的对穿而过。
雪亮的剑尖自云氏的背后露出来,她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只瞪大眼张了张双唇,就嘭的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潺潺流出,洇进素白的雪里,和昭佩嫣红描金的裙裾一样怵目惊心。
萧绎张口结舌,尚自不肯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可昭佩已经迫不及待的下了判决———她不顾因粗暴撕拉而被勒出红痕的脖颈十指,死命扯下了那块‘天长地久’的红玉佩,抬手砸在假山上。
玉佩应声迸裂,破碎支离的散进雪地,被同色的血流缓缓掩盖。
因震惊恐惧而寂然无声的院落中,回荡着撕心裂肺的恸喝,“昭佩与君,当如此佩!”
艳丽裙裾随着飞快的转身漾开,如雪中海棠,被寒风吹去。
众人略收回心神时,茫茫白雪间,已经没了昭佩的身影。
浅绿盯着云氏的尸首,忽然站起身来,“夫人已死,婢自往相随!”
嘭的一声闷响,浅绿的额头撞在山石上,摇身变作死人,成了殉主的忠仆。
几个胆小的婢奴见不得血腥场面,接连晕过去。
直到落雪融化于眼睫,刺痛了模糊的双眼,萧绎才望着满目狼藉,踉跄而退。
同样手脚虚软的俩小厮赶紧扶住主上摇摇欲坠的身体,“王爷当心。”
椒兰殿。
阮修容一身喜庆打扮,暗红上裳,橘红下裙,发髻间也难得的添了几个红玛瑙小簪。
她颤巍巍的从卧榻上下来,想拉方等的手,“方等啊,今日是你娘的生辰,我也早备了礼物,要去宴席上开开眼。。。”
方等不着痕迹的避了开去,只恭敬的垂着头,“是。”
“唉。。。”阮修容略作叹息,却并未气馁,很快又转圜过脸色,“哦,我还听说永康公主送给你娘好些玉树,那可是稀罕宝贝,你看了没有?”
方等微微摇头,半个字都吝惜着不肯多说,“没有。”
阮修容拼出老脸,誓要逗孙儿一笑,“方等啊,别为从前的事记恨你的老祖母啦!我也知道错了,今后一定改正。你瞧,祖母这身打扮,就是要跟你娘庆生赔礼去呢。”
“是。”
方等敷衍的随口答应,正愁无法脱身时,外头忽然跑进来两个侍婢,满面惊骇伤心,夹杂着说不出的凄惨。
她们冲进殿内,大喊起来,“修容,世子!不好了!”
阮修容极为光火,恼怒的拄拄拐杖,呵斥道,“王妃的生辰好日子,胡说什么呢!”
侍婢跪伏在地上,瑟缩着开口,“云夫人私藏木偶诅咒王妃,结果被王妃身边的承香撞破了,云夫人情急之下,失手,失手撞死了承香。。。”
阮修容惊得后退了半步,方等却一脸焦急,“后来呢!”
“后来王妃就当着王爷的面,给了云夫人一剑,云夫人当场毙命!”
方等听得此话,心头发急,立刻跑了出去。
阮修容捂住心口,已然喘不上气来,“呃。。。”
“修容!”侍婢们手忙脚乱的扶着她坐下,又是拍背又是端茶,好歹给顺过气来,“修容千万保重啊!”
阮修容盯着孙儿离去的方向,哭得伤心欲绝,“啊!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做了什么孽啊!家家都有的事儿,到了湘东王宫,怎么就闹成这样啊!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七官娶这妒妇啊。。。悔之晚矣啊。。。”
她抽了几口气,涕泪涟涟,“连我的孙儿也被她教唆成了仇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啊啊。。。”
哭至伤心处,竟又将气滞住,扑腾倒了下去。
几个侍婢忙去探过鼻息,感觉到仍有呼吸,才稍稍落汗,“快!快传医正!修容气急攻心,昏过去了!”
雪势越来越密,如绒似棉的雪花飘于身上,带来的却非棉绒之暖,而是彻骨锥心的冰寒。
昭佩浑浑噩噩的,带着一身雪水雪花踏进院门,迎面便撞上夏氏和方等。
夏氏未及出言,方等就先哭着抱住她,“阿娘!”
昭佩如遭蛇咬,浑身一个激灵。
她颤着被风吹红的双手,抓住方等的双肩,坚定而迅疾的推开,直盯着他的眼睛,语调冰冷嫌恶,“萧方等,别乱叫娘!你姓萧,我姓徐,你是萧家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我徐昭佩不要萧家的儿子,你滚吧!”
方等死拽着她的衣袖不撒手,放声大哭,“不!阿娘!儿不走!儿不姓萧了!阿娘!别赶儿子走!”
雪花落进他因嚎啕而翕张的双唇中,看的夏氏泪如雨下,她扯住昭佩的另一边衣袖,帮方等求情,“王妃!世子是你的亲生儿子啊!无论和王爷到什么田地,您都不该迁怒世子啊!”
昭佩不去理她,只挥开了方等因紧握而泛青的手,“我叫你滚!你聋了吗!快滚!永远都不要再叫我看见你!”
她说着,不顾夏氏的哀哭阻拦,把方等搡出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夏氏仍不死心,“王妃,您这究竟是为什么啊!世子他。。。”
昭佩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就势瘫坐在门内,“我与萧绎,算是恩断义绝了。他是个瑕疵必报的狠心人,未必会善待我的儿子。。。只有我不喜欢方等,萧绎才会喜欢他啊。。。”
“娘!娘你开门!”方等右手拍打着紧闭的朱门,左手中,是刚才扯下的一块破碎金红布料,少年的嚎哭断绝肝肠,“儿子不要别人喜欢,儿子要娘!”
“王妃。。。”夏氏搂紧昭佩,相抱痛哭。
昭佩忽然把她推开,抹去了眼泪,“三丰,你也去吧。。。去吧,不要再来了。”
夏氏咬紧手帕,退后一步,“这些年,我总受够了折磨,可如今教我到哪里去呢?和那些女人一样,献媚邀宠吗?王妃,王妃。。。”
“随你如何罢。。。”昭佩茫然摇头,又忽而轻轻颔首,眼中的决绝已化作漫漫风雪,“去吧,都去吧。。。”
昭佩抬起头,头顶的天只剩惨白一片。
她如往常般,下意识的摸索着天长地久,直至一无所获的双手,窘迫的停在空空如也的心口。
第一百零二章 露散
“王妃。”
寒雪融于额前,滑出几道湿凉的水痕,沿着眉眼面颊流下去,让昭佩清醒了几分。她回过头去,正对上侍婢红肿的双眼,有纸伞打起来,遮住了飞扬的雪花,可昭佩一时却想不起眼前是谁。
承露哽咽着,“王妃,承香她。。。”
昭佩低哑而无力的开口,“置一副好棺材,再拿几件我的衣裳首饰,给她做装裹。”
承露噎了口气,“谢王妃。。。”
昭佩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她缓缓迈动脚步,踏入相思殿,直奔后室。
后室东面的墙壁前,层层叠叠的堆摞着十来个箱子,都是檀木香樟所制,或鎏或刻着精致的纹路。昭佩焦急地要去翻找什么,可这些箱子越看越像,让她几乎记不清所寻之物的模样。心中一急,就连踢带推,把盛满金银铜锭,珍珠玛瑙的箱子噼里啪啦砸下来,闪亮的珠宝咕噜噜滚作遍地璀璨光点。
承露和柳儿跟在后头,差点被散落的珠玉滑了脚。
柳儿只觉可惜,便着急的唤昭佩,“王妃,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承露扯住柳儿,忍着泪意摇头,“别问,别问了。。。”
昭佩充耳不闻的转头四顾,一个个打开柜门,绫罗绸缎,锦绣纱绮,尽数遭了毒手。她喘着气,执着的翻搅着狼藉遭乱的后室,终于在南墙的柜子里,看见了她要找的东西–––那口六面嵌凤的嫁妆箱子。
所求之物及至眼前,她的手却在将要触碰到锁扣时抖了起来,又似痛下铁心般,猛地揭开了箱盖,六只金凤衔着的明珠剧烈摇晃起来,反射出明亮的光泽。
半满的箱子里,皆是些古古怪怪的东西–––孔明锁,磨破了边的香囊,盛着各色干花的锦袋,一串铁钱,偷偷剪下的长发,缠着枯萎香花的嫁衣,明显不值钱的木枕。。。形形色色的琐碎旧物加在一处,也抵不上半颗明珠的价值。
陈朽置于美匣,如今看来,是如此的不配不衬不堪,她却敝帚自珍了许多年,难怪会成为入骨噬心的沉疴。
她浑浑噩噩的合上箱盖,忽然又清醒起来,抱着箱子便向外走去。
承香和柳儿打着伞,紧追在后头,“王妃,王妃要到哪里去?”
相思殿前,厚雪盖在海棠枯枝上,成一片玉林仙桠。昭佩把箱子扑腾扔在雪里,就用手去挖地。
“王妃!”承露吓得连忙递过一个花铲,哭着求她,“求王妃好歹心疼些自己,那泥都上了冻了,怎么能用手挖呢!”
昭佩双目发直,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些什么,泥塑木雕般僵硬的接过花铲,只奋力刨着,寂然无声的院落中,惟剩沉闷的翻土声。不多时成了一个深坑,截口露出的土色深浅不一,上面是上了冻的深土,下头是虚软的褐土。
哐当一声闷响,沾着白雪的箱子被昭佩毫不犹豫的踢进去,承露和柳儿就赶紧帮她掩埋。
昭佩丢开因紧握手中而沾满汗渍的花铲,呆望着她们埋土踩实。
洁净的雪掺了四散的土色,一片脏兮兮的污渍。
柳儿看着无声落泪的承露,和痴痴傻傻的昭佩,忍不住哭了起来,边踩边哽咽,“王妃当初说,是为了世子才容不得旁人的,可如今世子已稳,王妃又是何苦啊。。。”
“那不是真话,”昭佩的声音缓慢而冰凉,“所有碰过萧绎的女人,我想把她们都杀光,剥皮抽骨,剜眼挖心。。。”
“你别怕,今后,再也不会了。”她看着柳儿惊惧的面容,陡然笑了起来,“再也不会了。。。”
承露抹了抹眼泪,想上前扶她进殿,“王妃,外头冷,快回去吧。”
昭佩却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转头盯着承露,“承露,你心仪王将军,是不是?”
不等瞠目结舌的承露反应过来,昭佩就吩咐柳儿,“去,传我的令,请王将军立即来见。”
柳儿嗫嚅着不敢动,“可,可这是内宫,王将军是外臣。。。”
昭佩厉声喝道,“叫你去就去!”
柳儿吓得一激灵,赶紧跑开了。
承露怆然失色,号哭着抱住昭佩的腿,扑通跪倒在雪地里,“不!王妃!奴不走!奴要伺候王妃一辈子!王妃。。。”
雪花落在主仆的发髻上,恍若冰窟。
昭佩温和的低笑,把她搀了起来,往殿内慢慢走,“别再说傻话了,难道要像承香一样么?”
“不。。。可是,可是奴走了,王妃岂不更。。。”承露哭着摇头,殿内的暖意让身上发上的雪缓缓融化,冰水渗进发丝冬衣,倒比在寒风中更难过百倍。
“怎么?你怕我会死?”昭佩打断了她,嗤笑出声,“我不是德皇后,他们想我死,没那么容易。”
承露犹自啜泣,“实在是,是奴觉得王爷和王妃还没到这一步。。。万事总还有转圜的余地,王妃怎么就先灰了心呢?”
“到了今日,还说这些场面话做什么?”昭佩坐在镜前,用手帕捂了捂潮湿的发髻,在本就华丽的金玉头饰间,再添了一支明耀的金雀钗,“旁人害我时,个个有苦衷,个个都冤枉。我呢?但凡碰谁一根发丝,就是心如蛇蝎的妒妇。。。呵,承露,你如今总清清楚楚的看见,什么叫色衰爱弛了。。。我已道尽途穷,又怎忍心把你拖入绝境?”
承露说不出话来,只递给昭佩一张染唇的红纸。
昭佩对镜抿了抿,似乎很满意这个华冠丽服,光彩照人的自己,“一看就过得很好,是不是?”
承露又抹了把眼泪,已经将嗓子哭哑。
殿外传来柳儿的声音,“王妃,王将军已到。”
昭佩扯了扯嘴角,扶着承露坐于正位,“请!”
大开的殿门中,出现的是王僧辩谨慎低头,脚步刻意放轻的身影–––他蓄了抹胡须,眉眼全是风霜,和昭佩记忆中少年意气的王僧辩,已大不相同。
王僧辩不敢抬头,只拱手施礼,“下官拜见王妃,不知王妃传唤,有何要事?”
昭佩挤出一个施施然的微笑,“的确有件要事,或者该说,是份礼物,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是怕将军嫌轻,不肯收。”
王僧辩没看出她的虚张声势,“下官诚惶诚恐,唯有敬受而已,岂敢有所推据?”
“那就好,”昭佩勾了勾发侧垂下的明珠,“将军也知道,承露同我一起长大,我只把她看做妹妹,本不舍得放走的,可眼见她年华渐远,又一心爱慕将军,我就不得不强人所难。。。”
她觉察出王僧辩身上隐隐透出的抗拒,只得转了转口气,“我知道王将军不肯续娶,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请王将军看在旧年情份上,好歹带了去,或为妾,或为婢,能保全她的性命就罢。”
环佩依然在叮铃作响,却不似旧日轻快。
王僧辩已然听出些许变故,但他无法更无权对王宫里的事好奇,只能尽他所能而已,“是,既然是王妃吩咐,下官必当善待承露。”
昭佩强撑着的气几乎耗净,急匆匆的了结道,“承露,你收拾收拾,立刻随将军去罢。”
承露哭着拜倒在地,对她稽首三遭,“王妃,奴去了!”
王僧辩亦抱拳拱手,“王妃保重。”
殿内空去许久,昭佩才若有所失的站起身来,举头四顾。
柳儿赶紧扶住了她,“王妃,您怎么了?”
昭佩缓缓摇头,“只是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颓然的靠着柳儿走到窗边,外头遥遥架着个满是落雪的秋千,被寒风吹得一摇三晃,伶俜可怜。
昭佩乍然推开柳儿,如梦初醒般疾步跑出去,在雪上留下一串脚印。
秋千上的落雪被轻柔拂去,昭佩似乎感觉不到指尖几近冻伤的冷痛,只握紧秋千绳,慢慢摇晃起来。
可惜少年时任意飞扬的姿态已然远去,秋千尚未荡起来,便已缓缓停息。
昭佩把沉重的前额抵于右臂,有灼热的呼吸喷在裸露的手背上,滚烫的将落雪融成水滴,顺着衣袖流下去。
凛冽寒风吹着愈下愈密的绵软雪花,撩动艳红明媚的广袖合欢襦,绚丽披帛与裙带宫绦纠缠翻飞,难解难分,满缀碎珠宝石的裙裾发出轻脆碰撞声,悦耳曜目的东飘西荡。
柳儿担忧的盯着昭佩,勉力撑伞遮雪,“王妃,这里风大。。。”
“我想起来了,”昭佩抱紧秋千的绳子,一动不动,“今日是我的生辰,无论如何,总要乐一乐的。”
她说着轻轻一抻绣鞋,重新摇荡起秋千,眼泪落在雪上,化出几个愈来愈深的孔洞。
殿内。
几个仆役正在收拾华宴上冷却的珍馐佳肴,连带着已经蔫蔫垂下头的香花,依然光耀豪奢的玉树,都摇着头连叫可惜。
“唉!好好的日子,又闹起来了,这样样山珍海味,竟全成了罪过。。。”
“可不是,原本咱们还能得几个赏钱,如今算是白忙活喽!”
“还赏什么钱呐,一天连死了三个,咱们能留得命在就谢天谢地了!”
“闹成这样,怕是要出大事。”
“我看不至于,王妃动个气杀个人也算平常,等过几日王爷一去,就全好了。”
“若会好,何苦又恼?只白糟蹋了这些东西。”
一个仆役拿起盘中艳丽甜巧的寿桃,“嘿,这寿桃真不错,虽然冷了,却还香着,平白丢了多可惜,咱们也尝尝这好东西。”
其他人纷纷摆手,“不怕折你的寿,赶紧丢了是正经!”“想想王夫人那片碎瓷,长点儿心吧!”“留神里头淬了毒!”
那仆役失望地叹了口气,便随手丢至雕花木桶内。
几人吭哧吭哧的抬着木桶,倒进了湘东王宫外,离厨房后角最近的泔水桶中,才哐的拴上门。
一个缩在墙根拐角后的乞儿,趁大雪还未覆盖美餐,伸手抓起寿桃和一尾鲟鱼,边啃边赤着脚飞跑进漫天风雪中,还偶尔满足欣喜的蹦跳。
第一百零三章 峥嵘
天地皆白,连绵的瑞雪覆盖了建康。
临近年关,朝臣们便多有休沐,筵席聚会,品酒赋诗,可谓快乐消闲已极。
朱异不能免俗,亦于府中高阁赏雪。
眼前琼花纷纷,满覆琉璃翠瓦,涂金嵌玉的天宫楼台。阁内乐舞钟磬不绝,数名美貌姬妾围侍身边,座上更有朝臣相陪,朱异自然万分惬意,随手搂了个美姬对酒笑谈。
几个官员半是奉承半是戏谑,“久闻朱舍人惊才风逸,文辞绝世,正值雪日寒景,饮兴浓时,何不赋诗一首,让下官长长见识,回去也好与人夸耀啊!”“是是是,正是此理,朱舍人可莫要推辞啊!”
朱异大笑着轻捋黑多白少的胡须,放开怀中娇艳姬妾,慢慢站起身,背着手望向阁外白雪。
他略想了想,便行云流水般,出口呵成珠玑,“卜田宇兮京之阳,面清洛兮背修邙。属风林之萧瑟,值寒野之苍茫。鹏纷纷而聚散,鸿冥冥而远翔。酒沈兮俱发,云沸兮波扬。岂味薄於东鲁,鄙密甜于南湘。於是客有不速,朋自远方。临清池而涤器,辟山牖而飞觞。促膝兮道故,久要不兮忘。间谈希夷之理,或赋连翩之章。”
朝臣们纷纷拍手叫绝,“妙啊!真是妙极了!”“好一个客有不速,朋自远方!”
马屁越拍越响,竟有朝臣唤出了越矩之号,“吾等呵气成霜,唯有朱公为锦绣啊!”
有人打断他,“诶,你怎么就唤起公来了?该罚该罚!”
那朝臣不以为忤,反以为荣,当即在喧闹中嬉笑着饮了一樽美酒,歪歪斜斜的红着脸站起来,“如今是该罚,可等朱舍人位列三公时,那就该赏了!”
众人哈哈大笑,朱异也被奉承的心花怒放,捋着胡子指点他,“好!到时必忘不了你!”
那朝臣意犹未尽的捧起一樽酒,“这内苑的御酒,可连皇太子都讨不到呢!下官今日可是沾了大口福了!朱公,请!”
朱异接过美酒,一饮而尽。
朝臣们轰然喝彩,“好!朱公真腹有海量也!”“长鲸吞航,修鲵吐浪,丞相之度已显啊!”
“驾!”
飞奔的马蹄溅起北驰道的雪泥,掠过同泰寺和朱异光耀的门楣。
朱异眼角余光遥遥瞥见,便把酒意先去三分,猛地一抬手,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他赶紧唤过爱妾,“快去准备衣冠!我要立即入宫,觐见天子!”
朝臣们正兴致昂扬,猝然被打断,难免懵昧不解,“每日入宫奏事送章的马匹数以百计,朱舍人为何独对这匹上心?”
朱异笑着摇头,“你们难道不曾望见?那马是从北方而来,头颈转来转去,大显疲惫之态,马上的令兵又铠甲未退,这分明是有紧急战报啊!”
皇宫。
净居殿。
檀香袅袅中,武帝正盘着腿,双目微阖,念珠轻转,“当灭思想乃得道。要在不念已。灭思想色亦灭。识亦灭心有所念。是为四所有对。是为想当有想当无想。不离想当离想不出想。还就当有想者谓道想。当无想者谓无色想。不离想者谓不离经行想。当离想者当离生死想。不出想谓无道想。不出十二门。还就者谓人生死。便不得脱身譬如地。善意如禾。恶意如草。不去草秽禾实不成。人不去恶意亦不得道。人有嗔恚是为地生蒺藜。善意如电来即明去便复冥。邪念如云覆日时不见。已恶意起不见道。。。”
原安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陛下!有紧急军报!”
武帝缓缓睁开双目,似梦非醒,“念来我听。”
“是!”原安展开战报,朗声读道,“东魏遣将侯景,率众七万侵楚州,刺史桓和陷没,侯景乘胜进军淮上,并送信与淮上守将,劝之投降。”
说着递上一张信纸,“陛下,这是侯景的劝降信。”
武帝摆了摆手,仿佛嫌弃那信纸脏污似的,不肯接过,又转而气定神闲的问道,“淮上守将是谁?”
“回陛下,是陈庆之将军。”
武帝笑了起来,“子云既在,吾复何忧?”
朱异急促的整过衣冠,快步进殿时,正听见武帝这一句,赶紧劝道,“回陛下,陈将军虽善战,可那侯景有七万大军,来势凶猛,陈将军兵士不足万人,未必能长久抵挡啊!以臣之见,应遣湘潭侯萧退、豫州刺史夏侯夔火速赴援!”
“嗯?”武帝迷迷糊糊的晃着脑袋,看清了眼前的朱异,便放下心来,缓缓道,“是彦和啊。。。就按彦和说的办,敕遣湘潭侯萧退、右卫夏侯夔赴援。”
朱异登时拱手,“是,臣立即拟诏!”
等朱异提笔代拟圣旨,直接交给内侍发放后,武帝才如梦初醒般,略为奇怪的发问,“彦和啊,我方才,好似听到什么侯景,侯景是谁啊?”
朱异叹了口气,“侯景本是尔朱荣手下骁将,尔朱荣死后,便被高欢收归帐下。”
“尔朱。。。竟已。。。死。。。”武帝轻轻哼了两声,若有似无。
朱异赶紧凑近,却没听清武帝在说什么,“陛下?陛下?”
武帝睁开了眼睛,“高欢。。。哪个高欢?”
朱异无可奈何又颇为担忧的回道,“就是东魏大丞相高欢啊!陛下难道忘了?魏国早在前年,已沿黄河与函谷关自分东西,高欢宇文泰各挟元氏儡主,正两相攻杀。”
武帝蹙起眉心,语气浮上一丝不悦,“既如此,东魏为何无故来犯?”
朱异按了按前额,只觉头痛,“陛下,您莫不是在戏弄臣吧?是您亲自下诏,要三军大举北伐的啊!”
“哦。。。”武帝又略微颔首,“我记得了。。。你去吧。”
朱异摇头叹气不已,可踏出大殿时,却像意识到了什么,心里陡然发紧,便一把抓住了原安,面色不善。
原安谄媚的笑起来,赶紧替他顺顺胸口,“哟,朱舍人这是怎么了?”
朱异低声喝问,“至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怎么也不来禀报一声?要你何用!”
“朱舍人先别恼。并非奴偷懒装傻,实在是至尊难以捉摸。。。”原安讪讪的指向殿内,忽然压低了声音,“至尊只在念经的时候糊涂,平日却比谁都清楚。太医,御医,神医,侍御师。。。宫里的医官都看遍了,全说至尊安然无恙,奴便不敢惊动朱舍人。”
“安然无恙?”朱异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半信半疑的松开了原安,“既如此,就先饶你,日后若再有隐瞒不报,一并处置!”
原安赶紧答应,“是,朱舍人慢走。”
大同二年十二月中,正是大寒之日。
边关暴雪连绵,地上早被纷乱马蹄踏为污泥。
时年三十三岁的侯景正跨坐在马上,他虽左脚微跛,身量短小,却眉目疏朗,隐含高飞之志。一旦身披战甲,亲来叫阵,倒真有威风凛凛之像。
“庆之小儿!安敢与我一战!”
“缩头乌龟!白面陈娘!快来受死!”
陈庆之扶在城墙上,一身铁甲白袍,文雅儒弱的捋着胡子,笑看城下急头赤脸的侯景,自斟了一杯清茶来喝。
刚及弱冠的陈昕站在父亲身边,倒比他壮大好几圈。虽然容貌像极了陈庆之的温雅,身上的肌肉却遒劲有力,正手提陈庆之的银枪,满面愤慨,“阿父!让我去会会这胡儿!”
“先别急。。。”陈庆之想去拍他的肩膀,又觉得实在太高,只能尴尬的将手落在陈昕的上臂,“咳。。。此人曾于尔朱帐下,拜斛律光为兵法老师,他们这对蛮鲁师徒,都有小勇而无大谋,能为一时急进,却难守中连战,更遑论临阵机变,制压奇兵了。况且魏军远道而来,早就疲惫不堪,根本不足为虑。”
陈昕听着底下越来越激烈的辱骂叫战,只觉愤怒憋屈,“阿父!儿实在忍不了了!”
陈庆之笑得眼角皱纹都聚起来,“再等等,等他们要架梯攻城时,由你做先锋,斩下这狂徒的脑袋如何?”
“那儿先上马等待!”陈昕急不可耐的走下城楼,握紧银枪,跨在马背上跃跃欲试。
不多时,雪地里果然飞跑出一营架着云梯的魏兵,叫喊着冲上来,“啊!”
陈庆之猛地大喝一声,“开城门!”
魏兵此刻离城墙尚有数丈远,忽见开了城门,都面面相觑的停下来,不知该不该丢下云梯,自城门攻入。
就在这发愣的片刻间,一白面骁将自城中率千骑突出,挥舞着银枪,呼啦啦拍碎一片人头,“义兴陈昕在此,胡儿哪里走!”
侯景见那白面小将不看四周,只挥舞着长枪直取中军,随手挑杀着小兵朝自己刺来,便暗道不妙。
又看陈昕五大三粗,颇有蛮力,便不再出声叫骂,赶紧咬住牙关,聚气回槊抵挡。
“啊!!!”陈昕脸上溅满了魏兵的鲜血,在白面上更加骇人,他忽然大叫一声,竟将银枪当做大刀使用,如雷霆般自侯景头顶劈下。
“呀。。。”侯景连忙举槊抵挡,那槊身却咔啦一声,从中折断。侯景虽反应迅速,赶紧矮身躲避,却依然被银枪拍掉了头盔。
失去武器,又遭重击的侯景只觉眼前一黑,赶紧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就飞奔狂逃,还不忘大喊一声,“撤!快撤!鸣金收兵!”
可惜负责鸣金的魏兵已经被斩下脑袋,有魏兵连滚带爬的自战车跃下,拾起铜锣,边跑边不成章法的敲了几下。
两千崭新的战车,连带后军辎重粮草,尽落梁军之手。
陈昕无暇顾及这些琐碎小节,仍不死心的单骑追赶,“侯景小竖,哪里走!”
陈庆之的白马趋上来,“算了!穷寇莫追!”
“哼!”陈昕不甘心的抖了抖银枪,“阿父!这玩意儿太轻了,不顶用!要是大刀铁戟,侯景就叫砍做两节了!”
“好!明日便专为我儿打一把方天画戟!”陈庆之大笑着牵转马头,尚不忘嘱咐副将,“叫援军不必过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 盛世
“。。。是有是无,是名空空;是是非是,是名空空。。。。。。如是空空,亦不同于声闻所得空空三昧。是名菩萨观于空空。。。。。。”
武帝翕张的双唇带动长长的白胡子,双目微阖,盘腿念经,望之果如一尊佛陀菩萨。
朱异推门进殿,正听得一堆‘空空’,不由先摇头叹了口气,才上前欣喜的禀报,“启禀陛下!北境战事大捷!”
“嗯?”武帝止了经文,睁开双目。
朱异笑得合不拢嘴,“陛下!援军才至黎浆,陈庆之便已击破侯景!侯景大败,弃辎重而逃,如今楚州已然收复!”
武帝微笑点头,“善哉。”
朱异继续道喜,“云麾将军羊侃更于闽越斩杀渠帅陈称、吴满,晋安郡内叛乱尽皆肃清了!”
武帝慢慢放下念珠,“善哉。”
“更兼平西校尉兰钦,大破通生,擒东魏行台元子礼、大将薛俊、张菩萨!魏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梁州刺史元罗以梁州归降,愿俯首称臣!东魏全线溃败,遣使求和!”
“哦?”武帝古井无波的双眼难得透出光亮,“梁州既定,汉底亦复无虑矣。”
朱异见武帝头脑果然清楚,悬着的心多少放下,脸上的笑也更喜悦,“这都是陛下的圣明所佑啊!如今东魏使节,几位将军和魏国降臣均抵建康,正要求见陛下!”
“好啊!好!”武帝伸出手,慢慢扶着朱异起身,眉宇间隐约可见当年雄风,“传旨,于华光殿设宴!”
是夜。
华光殿。
明烛金台,交相辉映,钟磬丝竹,不绝于耳。
绣线垂珠的纱帘影影绰绰,将舞姬姣好的容颜,曼妙的身段衬托的淋漓尽致。
美人珠翠生光,粉面含笑,细腻雪白的水袖随着时而折腰,时而高起的舞步,如云似风般轻拂即过,几乎要贴在朝臣面上。飘荡的脂粉香气,再一混合酒香,直熏人欲醉。
一个身形高大,却怯懦温吞的中年男子嗫嚅着上前拱手,“臣魏国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梁州刺史元罗,愿以梁州归降,以为臣属。”
武帝露出和蔼的笑容,“好,好,封元罗为南郡王。”
元罗谢恩后,东魏使者翩然起身,拱手行礼,“魏通直散骑常侍阳斐,奉魏丞相高欢命,敬奉战马千匹,金银铜钱布帛百车,愿与梁国结友邦之好,永以为盟。”
武帝缓缓颔首,“准。”
东魏使者又道,“为示诚意,更请两国通婚礼聘,各选公主以配君王。”
武帝尚未出言,座下的梁国臣子尽皆发笑,直笑得阳斐左顾右盼,手足无措,不知究竟说错了什么。
一个身高七尺半,眉清目朗,美须粉面的郎君站起身来,给他敬酒,“使者此言差矣,陛下虽春秋鼎盛,却早已正身菩萨位,使者可曾听闻,天下有娶亲的菩萨么?”
阳斐赶紧给武帝作了个大揖,形容滑稽,“小臣孤陋寡闻,竟冒犯了菩萨,还请恕罪则个。”
朝臣们哄堂大笑,武帝也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既如此,只选大梁公主往魏国通婚即可。”
“是,谢陛下圣恩!”阳斐深深拱手,才起身问道,“不知陛下遣何人主通和事宜?小臣也可时常请教走动一二。”
武帝一指方才那白面郎君,“就是此人。”
阳斐肃然起敬,“此君真好神采!”又朝着那郎君拱手,“敢问尊驾贵姓?”
有人代答道,“这位是驸马都尉,新任吏部尚书张缵。”
“原来是张吏部。”阳斐更行礼不迭,“久闻张吏部神采爽发,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下官真三生有幸矣。张吏部未至不惑,竟已居喉舌重任,真有为之士也!”
张缵却叹气摆手,“欸,莫夸莫夸!我犹嫌晚矣!”
“哈哈哈哈!”朝臣们的奉承欢笑声中,歌舞又起,换作一班跳拂舞的美姬,粉衣轻透,腰肢拧转间舞步欢快撩人。
梁国大臣个个面有得色,看得痴痴迷迷,又是说笑又是互相恭贺。只有皇太子萧纲独坐角落,一言不发的低头饮酒。
陈庆之和陈昕因军功为首,便就座武帝左下最靠前的位置,和朝臣们来往敬酒,“陈将军真可谓当朝第一儒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竟大似卧龙之风啊!”“古有百战不败赵子龙,今有常胜无敌陈子云啊!”
羊侃身边也围满了大臣,“羊将军运兵如神,屡战屡胜,真可喜可贺啊!”“羊将军武艺高强,下官慕名已久。。。”
兰钦虽军功高过羊侃,却屈居第三位,侧旁只有几声寥寥不成语的寒暄。他仰头饮尽烈酒,放下酒杯时,却忽觉一道灼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高居上位的武帝对朱异招招手,“那个瞪着兰钦的是谁?”
朱异连忙坐到武帝席侧,“那是东魏降将贺拔胜,数年前曾败于兰将军之手,是而不忿。”
武帝不沾酒水,接过朱异倒的清茶慢啜,“兰钦如此勇猛,为何少见升迁?”
朱异想起兰钦送自己的铜鼓珠宝,又对上兰钦微带祈求的眼神,略作思索后低声道,“唉,兰将军出身名门,少年英豪,却屡遭泯没,臣也为之可惜,只恨何敬容把持朝政,贤愚不分,搅得朝堂乌烟瘴气。。。”
武帝像是没听见他对何敬容的诋毁,只半垂着眼缓缓道,“那就进兰钦为智武将军,增封二千户。”
朱异仍不满足,盯着武帝不放,“臣难得开口荐贤,陛下也未免太小气了些。”
武帝失笑,“那爱卿想如何呀?”
这一问,果然引出朱异狮子大开口,“加授兰钦持节,都督衡、桂二州诸军事,为衡州刺史。”
武帝并未恼怒,反而深以为然的点头,“爱卿果然思虑周全,就依爱卿之言。”
“谢陛下。”朱异给武帝夹了一筷子好菜,又对座下的兰钦投去得意的眼神。
右仆射何敬容遥遥听得一两句,不屑的朝朱异翻了个白眼。
倒有几个见风使舵的朝臣涌向兰钦拜贺。
席间歌舞已换上豪迈的魏国风情,只可惜舞女都是梁人,难免仍露出几分南国柔美来,倒也别有韵味。
使者阳斐到老相识羊侃身边说笑取乐,留下一群坐在右侧的魏国降将,对着故国歌舞蹙眉落泪。
贺拔胜听闻宿敌兰钦加官进爵,更是坐立难安,对着身边的独孤信,杨忠一行人叹气,“故国之思,自难禁矣。可屡次向梁帝上书求还,均不得准,这可如何是好啊。。。”
独孤信和杨忠亦眼中含泪,对望摇头。
随贺拔胜降梁的魏国都督史宁却眼明心亮,赶紧偷偷指了下武帝身边谈笑风生的朱异,“诸位且看,那是中书通事舍人朱异,梁帝身边的宠臣。梁帝对他,已至言听计从的地步,若能求得朱异开口,此事便不难了。”
“哦?”贺拔胜双目微眯,“那要如何打动朱异?”
史宁一言不发,只掂了掂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
歌舞声愈来愈欢快,美人面上个个带着香汗,艳红广袖起落翩跹,更衬的姿容胜雪。
武帝见魏国使者与羊侃相谈甚欢,便顺水推舟道,“既然二位是故交,不妨就由羊将军接待魏使,啊?”
羊侃与阳斐忙拱手称谢,朱异也起身,到兰钦和几个臣子席边说些悄悄话。
舞姬柔软的腰肢转过去,羊侃忽然站起身,挥了挥衣袖,“这柔柔弱弱的歌舞,想来陛下早已司空见惯,臣愿舞槊以娱!”
“好!”武帝当即叫了声好,朝臣们也都纷纷起哄,“早闻羊将军神力,今日终可目睹,真不虚此宴!”“愿拭目以观!”
侍者扛出六尺长一杆柘木槊,前冠钢首,后安铜纂,锋利的冷刃泛着寒光,足有百十斤重。乐师们颇有眼色的敲起战鼓,以为余兴。
“嘿!哈!”羊侃正值壮年,力大无穷,挥舞起两百余斤的兵器亦毫无喘息,随着鼓点横刺竖劈,左右交挥,盖截拦撩,时而飞挑,直舞得明晃晃寒光满殿,唬的人胆战心惊。
朝臣们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几个还咬着点心的,都啪嗒掉落于地。
武帝看得眼花缭乱,竟有几分追思少年的意思,边盯着羊侃边朝陈庆之和兰钦道,“卿等岂甘示弱?”
陈庆之拍了拍身边的陈昕,“昕儿,你替为父去。”
便见陈昕提起湛亮银枪,兰钦抽出随身长剑,三人分而舞之。
一时羊侃勇力舞槊,如猛虎下山,陈昕频频挥枪,挟万钧雷霆,兰钦剑气如虹,似金龙出云,鼓点与飒飒破风声响彻大殿,令人目不暇接。
梁朝全盛之势,恍然间尽皆囊括于三人之手。
直至兵器舞尽,鼓点稍歇,大臣们才如梦初醒,立时沸反盈天,都端酒勾肩,上前围住三人称赞奉承,宴席间乱成一团。
贺拔胜等人趁朱异经过自己席边时,赶紧起身,恭敬的用行礼拦住他,“朱舍人。”
朱异也不回礼,只露出敷衍的微笑,“哦,几位将军何事之有啊?”
贺拔胜斟酌着悲戚道,“唉,我等思乡情切,如今又听闻魏国变乱,心中实在难忍,只求朱舍人在至尊面前为我等美言几句。。。”
朱异摆摆手,“诶,这怎么行呢?我不过是个中书舍人,人微言轻,岂敢对此等大事指手画脚?”
贺拔胜连忙道,“我愿奉上全数家私钱财,以报答朱舍人厚恩。”
朱异的笑容真诚了不少,又转而捋着胡子,感慨叹息道,“故国之思,岂能忘怀?我闻之亦为将军心伤啊。”
众魏国将领见他虽态度有所软化,却仍不作准,便赶紧齐声道,“吾等亦愿奉上全数家私为谢。”
朱异这才笑起来,“既然诸位如此诚挚,我一定向至尊上奏,成全诸位的心愿。”
他回到武帝身边,武帝便低声问他,“那些魏人拦住你做什么?”
“想回魏国去。”
武帝蹙起眉头,似有不悦。
朱异见状,连忙悄声道,“臣以为,此时东西魏正自相残杀,可东魏强而西魏弱,如今东魏与我大梁结好,不过权宜之计,一旦灭了西魏,必定毁约来攻。这些大将却多为西魏宇文泰的好友故旧,放回去增加西魏的力量,与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武帝转念略想,虽颇为所动,却不免埋怨的看了朱异一眼,“爱卿说得是不错,可我怎么觉着,爱卿又收了谁的好处?”
朱异嘿嘿一笑,“求陛下看破莫说破,给臣留几分面子。”
武帝拿他是毫无办法,便让步道,“好吧,就依爱卿所言,开春后于南苑设宴相送。”
又捶了捶开始酸痛的后腰,“唉,老矣老矣,几个时辰便支持不住了。”
朱异忙笑着去扶武帝,“筵席的确磨人,臣还是陪陛下回后殿消闲罢。”
? ?槊多为重装骑兵武器,马槊三到四米,羊侃舞的是步槊,所以短些。但几百斤的重武器挥起来,稍不留神,即破绽百出,所以羊侃不只有蛮力,更有武艺。
?
而且一杆槊要三年才能制成,造价昂贵,属于武将中的奢侈品,汉朝以后的武将以持槊为出身世家高门的象征,所以在三个人里,羊侃出身最高,陈庆之得宠最多,兰钦出身高过陈庆之,却低于羊侃,又不得宠,才被朝臣冷落。君恩>家世>功劳,这也是梁朝严重社会矛盾的一个体现。
第一百零五章 开泰
冬日清晨,天光才亮,便有成群的马车自宫门辘辘而出,打头的一辆载着酩酊大醉的羊侃和东魏使者阳斐压过雪地。
阳斐与羊侃是自幼同窗的知交,北国难忘的故友,更兼意趣相投,自然是迫不及待要叙旧情。
此刻虽醉意犹深,却还是四手交握,言语切切,“昔年听说你叛魏,急得我三天三夜不能入眠,可惜一介儒生,无力相帮。。。如今看你在梁国得志,我也替你高兴啊。”
“若非当初敌众我寡,情势危急,定要拐个弯,将你一并掳来,也省的两难相见。。。嗝。。。”羊侃吐了口酒气,惹得阳斐赶紧挥袖,两人又相视而笑。
如龙的马车队伍缓缓而停,前来赴宴的众人相扶下车时,眼前正乃羊侃的府邸,气势恢宏,占地近百顷。
羊侃把手一拱,“阳兄请。”
阳斐亦歪歪扭扭的还礼,“羊兄请!”
“哈哈哈哈!”身后传来大笑声,正是同为北国叛臣的羊鸦仁,“这里还有一头羊呢,二位怎么就先拜起来了?”
阳斐把手一指,“你这脱了毛的软脚绵羊,不能算数!”
三人相视,又是大笑。
这场宴席是武帝下召,专为魏使所设,朝廷大臣在京的多数随行,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足有三百号人,此时陆续涌上前来,说笑震天。
羊侃,阳斐便打头进府,朝着布排宴会的楼台而去。
阳斐仍在喋喋不休的诉说深情厚谊,“老山羊啊,我可是千求万拜,才得了这个使者的苦差,专程来看你的。你若不好好接待,哼哼,我就把你的山羊胡子揪下来。。。”
羊侃半扶着他,脸上的笑从容自得,“我专为阳兄谱了两首新曲,一名采莲,一名棹歌,甚有新致,包阳兄满意!”
说话间已至门前,阳斐便戳戳他的胸口,再一指天上落雪,“你这老山羊忒放荡愚钝,冬日里做什么采莲,岂能应景?倒不如奏白雪,方应此。。。”
正摇头晃脑间,忽闻哐的一声,便见羊侃踢开了眼前的檀木雕花门。
那高华宽阔的殿内,地上未铺半块砖石,全是粼粼池水,不知哪方引来活泉,又以无数铜炭笼沿岸取暖,冬日间竟盛放着满池莲花。
最妙的是,水上有两艘高大奢靡的画舫,以锦缆牵矶,绣线为帘,上起三间通梁水斋,饰以珠玉,加之锦缋,盛设帷屏,列着敲打铜钟鸣鼓、吹奏琴琵竽笙的女乐,个个高髻广袖,眼波流转,如天上仙子,乘风欲去。前端击磬的女乐,红袖时举,纤手素腰,婀娜动人之处,人间言语实难道出万一。
有侍女乘小舟来接,含情脉脉的拜下,“请魏使登船。”
“娘欸!”阳斐发出一声惊叹,先咽了下口水,又死命揉着眼睛,“我这是眼花了?还是做梦呢?”
羊侃不再听阳斐废话,而是一脚将他蹬到船上,自己也跟着跳上去,“疼不疼?做不做梦了?”
阳斐连揪带攀,拽着羊侃的衣衫手臂勉强站起来,不断地左顾右盼,“老山羊,你这小日子过的可真太妙!怪道死活要投梁国,原来竟是升了仙境!”
“南国风情,尽在此间了。”羊侃拍拍他的手,等侍女放下船板,便徐徐登上画舫,展眼四顾莲池,“奏采莲曲迎魏使!”
“锦带杂花钿,罗衣垂绿川。
问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莲。
辽西三千里,欲寄无因缘。
愿君早旋返,及此荷花鲜。”
清扬明澈的歌声随着柔软的嗓音飘荡于水面,勾的人魂迷神散。
三百余朝臣也都渐渐由小舟登画舫,临波置酒,缘塘饮宴,不亦乐乎。
阳斐坐在席间,时而看舞女曼妙腰身,时而看碧波中盛放的莲花,时而看手执金花烛照明的百余侍婢,痴样引得羊鸦仁哈哈大笑,“阳叔鸾,你今日怎么傻愣愣的?从前的精明古怪呢?”
阳斐喜得酒都顺着嘴角留下来,边擦边道,“胡说,我一直都这么傻,何时精灵过?”
羊侃大笑着蘸酒,在桌案上画出一个泰卦,“羊祖忻为动,羊鸦仁为善,阳叔鸾为喜,今日我三人久别重逢,正可谓三阳开泰者也,自该大庆大贺!”
又笑着指向装疯卖傻的阳斐,“我素知叔鸾真痴傻,真欢喜,真神仙人物,才作此仙境神宴相迎啊!”
羊侃说着站起身来,接过女伎手中云纹玉锤,亲自去击玉磬,豪迈歌声,响彻碧波,竟是亲自唱起采莲曲来。
“锦带杂花钿,罗衣垂绿川。
问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莲。
辽西三千里,欲寄无因缘。
愿君早旋返,及此荷花鲜。”
羊侃唱过一遍,赢得满席两船的喝彩声后,才重新坐回席间。
阳斐笑着笑着,却忽然盯着案上金玉杂宝的食器酒樽,落下泪来,“今日见君歌舞宜人,音律妙绝,姬妾列侍,穷极奢靡。艳羡之余,不由得思及魏国。眼前梁国煊赫已极,东魏却战败求和,西魏又关中大饥,饿殍遍地。。。难道魏国至此,气数已尽吗!”
羊侃握住了阳斐的手,“叔鸾,何不就此留在梁国?我必为叔鸾求高官厚禄。”
阳斐挣脱开来,抹着眼睛摇头,“此间虽乐,非我故国啊。。。”
羊侃忆及自己拼死南归的旧事,感同身受,便叹了口气,不再强求。
羊鸦仁举起酒杯,缓和道,“那叔鸾归魏后,该如何向人解释呢?华宴相待,礼同上宾,高欢小儿岂不生疑?”
阳斐恢复了笑容,还掺着几分暗坏,只将手一指羊侃,“哼哼,我就说,到梁国后,那背主叛君的老山羊亲自登门,连请我赴宴三次,我都据辞不受。天高丞相远,高欢小儿无有千里眼,岂能知此间乐事?”
说着欢喜举樽,“来,今日咱们三头羊,不醉不归!”
歌舞声中,众臣子对坐欢饮,嬉笑和诗,殿外白雪仍厚,殿内阳春已暖。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朱舍人怎么没来?”
答话之人不以为然,“朱异素来与羊将军不睦,不来也在情理之中。”
左仆射谢举忽而高举酒樽,“作甚说这俗事,再与我同饮三百杯!”
不远处的吏部尚书张缵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起身唤来小舟,“载我出去。”
建康皇宫内。
延务殿。
朱异正头昏脑涨的翻着手底一摞奏折表章,那些黑压压的字,晃晃悠悠的,都缩成一团,他拍着裹了厚缎带的前额,拼命想要看清。
侍者奉上乌黑的药汁,“朱舍人昨夜才受了风寒,不妨休息一日,略作将养。这些政务,发给别人做也是一样的。”
朱异将药汁一饮而尽,额间便发散出薄薄细汗,“药力忒轻,再熬一碗来。”
侍者更劝道,“药怎么能多喝呢?只怕伤身啊!”
朱异把药碗丢开,又拿起一本奏章,“叫你熬就去熬,无需多言!”
侍者只得答应着退下了,“是。”
朱异抓起笔,想批这本奏章,因高热而无力的手却猛地发抖,毛笔啪嗒滚落于地,染了一路墨迹。
吏部尚书张缵顿住进殿的脚步,那毛笔便停在他的鞋尖。
张缵拾起毛笔,坐到朱异案边,细看他泛着潮红的双颊,“朱舍人病得如此严重,何不歇息几日?如今北虏求和,边境平稳,国中寇乱消灭,宇内清净,还有什么让朱舍人放心不下?”
朱异发过一次汗,自觉精神强上几分,看东西也不模糊了,便接过毛笔,重又蘸饱墨汁批改,“唉!通和事宜有张尚书主理,我的确松泛多了。可泱泱大国,纵使静如止水,政务也会堆积如山。更何况,至尊欲于明春扩建朱雀门,又要建皇基寺追福,工程浩大,细民不堪重役,几次造反。。。这些还都不算难,最难的,当属寺庙大梁,年初下的旨意,到年末了,仍未寻得巨木良才啊!”
张缵略想了想,“我看并非巨木难寻,而是有司懈怠懒惰,不肯入深山寻找。何不放出风声,就说寻得栋梁之人,可官升两级。。。”
“妙!妙啊!”朱异眼前一亮,“就依张尚书所言。”
正巧侍者奉上药来,朱异便搁下毛笔,如品茶般慢饮起来。
他看张缵也开始处置尚书省的政务,便略微惊奇,“怎么?张尚书不去羊侃的宴席快乐,倒来自寻烦忧?”
张缵颇为感慨,“日日见朱舍人如此辛劳,为社稷鞠躬尽瘁,伯绪怎可同那起故作清高的小人同席寻乐?”
他说完,又忍不住劝朱异,“只是朱舍人年岁渐长,也该略微放手,善自保养才是。”
朱异苦笑起来,“张尚书说得轻巧,放给谁呢?如今朝中老臣日渐凋零,能臣惟张尚书与右仆射何敬容而已,可何敬容又爱处处与我为难。。。再说他为人矜庄老实,根本无法制衡各方势力,一旦我撒手归西,何敬容也是独木难支啊。。。”
张缵略作思索,“那左仆射谢举呢?”
“呵!”朱异听见左仆射,不由猛地发出一声冷笑,“陈郡谢氏的子弟,除了清谈,还有何用?争权夺利,宴席享乐时跑的比谁都快,一有政务,就说自己病了,他病得可真是时候!至尊竟然还亲自给他开药。。。算了,提起来就生气。。。”
张缵抿了抿下唇,“如今这些高门大族,已成国之蠧患,来日尽数绝灭,才能还清平社稷啊!”
朱异没有接他的话,反倒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张尚书的四弟张绾,不是号为百六公,有不世之才吗?昔日在建康时,更与我为忘年之交。。。若能得张绾入朝,岂非国之幸事?”
张缵喜上眉梢,“哦?那伯绪先替四弟谢过朱舍人了。只是如今四弟在湘东王身边,恐怕不好向湘东王开口。。。”
朱异捋着胡子,大为振奋,“欸,这有何妨?我与湘东王也有些交情,修书一封,事必成矣。”
第一百零六章 命悬
冬日虽未尽,冬雪却已消,路面只留下几点结冰的薄痕,窥伺着偶尔滑谁一跤。
深冬的竹叶犹自浅绿娇嫩,带着寒风吹进书房窗棂的缝隙中,撩的炭火冒出一点红光,又转瞬隐灭。
张绾叹气不已,“殿下,云氏到荆州不过数月,便如此惨死。。。云家岂会善罢甘休?”
“我已赠与云家许多金银,料他们也不敢如何。”萧绎不耐烦的蹙起眉心,“别再提此等末节了,有什么正经事?”
张绾只得拿出一封书信,转过话头,“光烈将军淳于文成有意于殿下,命其子淳于量率一万人马前来投效,淳于量如今已在路上,想必旬日内便可抵达。”
萧绎露出些微喜色,“哦?百六公可见过此人?”
张绾摸着自己唇上新蓄的胡须,缓缓点头微笑,“在建康谋过一面,当时少年,已姿容壮美,善于自处,更兼才干谋略,熟习骑射。如今长到二十五六,人品必然出众,假以时日,又是一员大将啊!”
萧绎抚着案沿,沉吟道,“既如此,便任他为湘东王国常侍,兼西中郎府中兵参军。”
张绾微微一愣,“这淳于量还是布衣,怎好直任如此重职。。。”
萧绎抬手打断了他,“虽是布衣,却出身名门,如此真心实意前来投效,不可使人寒心。。。对,荆雍二州交界处,不是屡有叛蛮?叛蛮山帅文道期颇为勇武,王僧辩屡战不能胜,不若命淳于量前去助战,也好试试他的深浅。”
“是,殿下思虑周详。”张绾深以为然的赞同过后,又想起一件事,“此外,朱异和家兄张缵来信,想让臣回京就任御史中丞。”
“此乃美事,自当速去,兄弟同朝,岂非佳话?”萧绎眼中并未有丝毫难舍,倒似全不在意张绾的去留,“等叛蛮平定,便为百六公设宴饯行。”
张绾拱起手,“谢殿下。”
萧绎拍拍他的肩,忽而压低了声音,“近日传说,至尊已有体衰之征,百六公此去,正可为我留心,若有急变。。。”
张绾心领神会,“是,臣定当留神。”
窗外冷风拂过,拨弄竹叶飒飒声急,掩盖了更低悄的密语。
相思殿。
重重纱幔间弥漫着药味,也不知是药香片还是药汤。
昭佩长发散乱,红绫覆额,倚着软枕歪在窗边榻上,因久病体热而深陷的双眼如死水般,直勾勾的盯着窗外。
用无数酸苦汤药灌压下去的风寒,生辰过后,就又复发了,且更加严重。由内而外的苦疾,掺和着病中难耐的恶心乏力,将清瘦的身子磨的愈发形销骨立。
昭佩虽觉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痛,却已全无心思照顾这副皮囊。每日除却躲不过的药汤,连饭食也少进了,只翻来覆去的盯着窗外,双目时闭时睁,似在等天命,又似在反覆沉思什么难事。
如今没了承香承露,到午膳时分来侍奉的,便换成个刚买进王宫的年幼侍婢,随着柳儿的名字,唤作棉儿。
“王妃请用膳。”小脸圆圆,面相讨喜的棉儿捧了几次,昭佩都据而不食,只用手把碗轻轻推开而已。
棉儿急得双眼含泪,却不敢迫昭佩进食,便先放下碗筷,要寻柳儿商议。
柳儿正端着药碗自殿外进门,棉儿便去扯她的衣袖,低声问道,“从前王妃瞧着窗外,我只以为是看雪,可如今雪全化净了,王妃怎么还直勾勾的盯着?那窗扇外头空荡荡的,有什么好看不成?”
柳儿红了眼圈,只摆手示意她噤声。
棉儿抹着泪压低声音,“看就看吧,可总不进膳怎么行呢?都三四日没用过正经饭食了,这如何是好啊?柳儿姊,你快想想办法吧。”
昭佩轻轻绞着手帕,仍侧身盯着窗外,对侍婢们的私语毫无所觉。
柳儿叹了口气,轻轻上前道,“王妃,该喝药了。”
好在昭佩是最肯喝这酸苦药汤的,全医正又加了几味滋补吊命的药在里头,此刻接过来饮尽,脸上的气色便不再是渗人的青白。
柳儿略放下心,赶紧趁机诱哄道,“王妃既吃了药,便再用些小食沾沾苦味吧?棉儿,快挑几样好的端上来。”
“诶。”棉儿麻利的装好托盘,应声而来,中间摆着红豆粥,淮山粥,桂圆粥各一小碗,外头是枸杞雪耳,腰果鲜虾,水晶飞黄三样小菜,并芙蓉玉华卷,鸳鸯玫瑰酥这两碟开胃点心,“王妃请用。”
昭佩停下绞手帕的指尖,长甲许久未染,已是一片素白。
粥碗缓缓升着热气,像极了那年冬日,萧绎喂她的热汤饼。
那是萧绎不顾君子远庖厨,亲自洗手做的。
白润的汤饼,配上鲜嫩青笋,甜脆莼菜,还有盖着的水鸡蛋,虽放了自己最讨厌的生姜,可若添几滴醋,便会溢出暖人的鲜美。。。
昭佩迷蒙的眼前,又现出萧绎宠溺的神情,和他白皙手背上的点点红痕。
柳儿见王妃一动不动,只是渐渐迷蒙了双眼,不禁又急又怕,轻轻叫道,“王妃,王妃。。。”
昭佩回过神来,便有泪珠顺着面颊滚落,她轻轻推开托盘,默不作声的撇回头去。
柳儿心中发紧,再顾不得主仆,急的握紧了昭佩的手,“全医正说他的药并非仙丹,若总不进食,腹疾必定复发啊!王妃若是不想用这些,想用什么只管吩咐,奴们上天入地,总要给王妃办来。。。”
昭佩犹自轻轻摇头,言简意赅,“我不想吃。”
柳儿倔强的坚持着,势要喂昭佩几口饭食,“王妃,多少用些吧。”
昭佩瞥见递到嘴边的玉勺,刚想试着张嘴,却有熟悉的冷痛自腹中翻涌而上。
她眉心一皱,啪地将勺子拍开,“不吃!滚!都给我滚!”
柳儿怕昭佩动起怒来更加伤身,只好抹着眼泪,带棉儿退了出去。
“呜。。。”殿门关上的刹那,昭佩就缩起身子,以绣帕捂住口鼻干呕起来。
等劲道过去,把帕子拿回眼前时,上头便赫然印着鲜红的血。
这明显是腹疾又发,九死一生的急症,昭佩却不叫人,只缓缓把手帕藏进袖口。
窗外灰蒙蒙的一片,不知是天阴,还是窗纸太厚。她轻轻探出微抖的手,去推窗棂。冷风阵阵刮进来,落在微烫的肌肤上,倒万分舒适。
昭佩惬意的闭上双目–––若能就此离去,或许是件幸事。
柳儿正焦头烂额的守在殿外,忽听殿内有窗户的动静,忙不迭跑进去时,正瞧见呼呼寒风往殿内灌,吹得昭佩发丝缭乱。
柳儿吓了一跳,伸手就去关窗,“王妃,您这是做什么呀!您还发着热,再受风吹,如何了得。。。”
“呃!”
昭佩陡然蜷缩起来,翻身就趴在榻上,往地上干呕。呕出来的,却不是茶水药汤,而是一大口鲜红的血。
铁锈的味道飘起来,把柳儿吓得几乎昏死过去,“王妃!王妃您怎么了?”
她手忙脚乱的,边去翻全医正留下的应急药丸,边朝殿外大叫,“来人!来人!快去请医正!王妃吐血了!”
柳儿终于抖着手倒出一粒仙鹤血余丸,胡乱喂进昭佩口中,可还没来得及递上温水,便听哇的一声,昭佩竟连血带药,又吐了一地。
柳儿崩溃的瘫坐于地,也哇的哭了出来,她平日不过强装少年老成,撑个样子而已,如今见了如此场面,早骇得六神无主,只能颤栗哭着去给昭佩擦嘴角残血,“王妃,王妃别怕,医正很快就来了。。。”
昭佩抓扣榻边的指尖已然深陷绫罗内,仍在大口呕血,仿佛吐不尽似的。脸上那颜色未知红白,只泛着不详的寒光,眼见是命在须臾,魂将归天了。
柳儿前后心都觉着发冷,边哭边去捂昭佩犹自吐血的双唇,“王妃。。。王妃。。。呜呜。。。”
咣当一声,殿门忽然打开。
柳儿见到大步而入的全医正,简直像看到了救星,爬起身就给全元起让位置,“全医正,您快救救王妃吧!”
全元起一看昭佩的脸色和地上大滩鲜血,心里也隐隐发凉,再顾不上什么忌讳,猛地捉过昭佩手腕就把起脉来。
“呃!”可惜脉把到半路,昭佩就又将一口鲜血吐在他的衣衫上,洇开大片血渍。
全元起看着昭佩抖若筛糠的身子,眉心紧蹙,朝药童低喝道,“快!快取银针来!”
这里一边隔着衣衫在昭佩双膝髌底上,约两寸的梁丘穴施针,一边抖着胡子对柳儿道,“仙鹤血余丸呢?快让王妃服下!”
柳儿忙抓起瓷瓶,又倒出一丸来,幸而针灸已经开始起效,昭佩迷迷蒙蒙的平卧着,已不再吐血,就着温水,勉强咽下了药丸。
全元起看她昏睡过去,才擦着头上冷汗收针。
柳儿哽咽道,“全医正,王妃这。。。这会不会。。。”
全元起叹了口气,神色愁悯,只不做声。
等开了药方,交给药童去熬,才边向殿外走边低声道,“唉。。。心病引身病,身病添心病,一二年内尚能勉强,以后恐怕就。。。无论如何,还是得先禀报王爷一声。。。”
柳儿听出他的意思,眼泪就又止不住的滚落,她哭了两声,忽而想起件事,“可,可王妃说,腹疾的事不许知会王爷。。。”
全元起摇了摇头,“这性命攸关的时候,还顾得赌气?若是再不禀报,恐怕就得预备喜材。。。”
“告辞。”喜材二字出口,全元起自知失言,便赶紧向萧绎书房的方向去了。
柳儿满眼是泪的走回殿内,正瞧见昭佩昏睡中惨白发青的脸色,忍不住声泪俱下,靠在榻边悲切的呜呜咽咽。
她哭着哭着,只觉有寒风吹进来,便赶紧要去关殿门。
“娘!”一个跌跌撞撞的小女郎跑进来,正是号哭不止的含贞,她扑在昭佩身上,泣难成声,“娘,阿娘不要死,阿娘死了,含贞就是一个人了,含贞害怕。。。呜呜呜。。。”
柳儿垂着泪去抱含贞,“公主,让王妃歇一会儿吧。。。况且王妃有命,今后不许公主再来的。。。”
含贞埋在柳儿怀里抽噎着,被抱向殿外,小手却仍抓着虚空,“呜呜。。。阿娘,阿娘。。。”
第一百零七章 决绝
咚咚的铜鼓声遥远低洪,铺天盖地而来,敲得人头疼欲裂,不得不从睡梦中睁开双目。
昭佩嘤咛转醒时,铜炉正燃着药香片。
苦涩的气息混了蜜烛摇摇晃晃的烛焰,袅绕盘旋而上,消散在透着夜色的窗扇前。
她只觉眼前模模糊糊的,仿佛站着个眼熟的人影,便哑着干涩沙痛的嗓子呢喃起来,“水。。。”
那影子慢慢变的清晰,正是背着手的萧绎。
昭佩见他并非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床边,而是站的远远的,心里就又翻涌起来。
昭佩咽了咽喉咙,勉强将那感觉压住,心灰意冷的看向窗外仍灰蒙蒙的天空–––这个冬日,仿佛是她到湘东王宫后,度过最漫长的一个。
萧绎听到身后窸窣的声响,才赶紧扬头收住眼泪,转过身去–––方才进门时,他只看了一眼昭佩惨白无光,颧骨清晰可见的病容,眼泪便汹涌而出。三十而立,不该是会落泪的年岁了,他却总管不住自己。
殿中再无旁人,萧绎也不唤侍婢,亲自给昭佩倒了杯茶水,要喂她喝。
昭佩躲开递到唇边的瓷杯,自己伸手拿住了,杯中的清茶随着微颤的指尖漾出一圈圈波纹。
她抿下一小口,声音终于清晰起来,“谁在敲鼓?”
萧绎已然拭过眼角,仍是镇定自若的面容上,印着一只红通通的眼–––不知为何,眇了的左目中,唯缘有泪,无因发红,“今日是除夕,我来看看你。”
“除夕?”昭佩仿佛神志仍在昏蒙,说出的尽是胡言乱语,“除旧迎新,明日,又有新人么?”
萧绎却莫名其妙的发起火来,似乎受了侮辱般面红耳赤,“这叫什么话?该杀的已让杀尽,该欺负的到底欺负够了,我又亲自来赔罪,你也该懂得适可而止。。。你只知一昧的凶悍嫉妒,怎么不能为我想想?堂堂湘东王妃,却形同泼妇,我。。。”
昭佩眨眨眼睛,遏制不住的又落下两行热泪。
是啊,悍妇尚有力竭时,她也该歇歇了。
“还怪我是不是?”萧绎看见那眼泪,难免又心软,便对着已失人形的昭佩作了个揖,语气也柔和许多,“无论如何,我先向你赔个罪。昭佩,别再怄气了,好好养身子,我今后不再纳妾还不成?”
他见昭佩仍默默无声,便说了个不应景的笑话,“怎么,非要烽火戏诸侯,才肯一笑?”
昭佩与昔日妩媚娇颜判若两人的病容上,浮出一丝苍凉而厌倦的微笑。她直直盯着萧绎,语气虽然无力沙哑,却是难得的柔和,“我已经不恨你了。”
萧绎走上前来,握住她骨节凸显的手,“这不就好了?”
昭佩轻轻摸上萧绎的脸,因未染而无暇的素手停在萧绎薄翳的左目边,吐出来的言语带着阵阵凉气,“萧绎,病着的时日,我全想清楚了。”
她吸了口气,勉力扯着那丝假笑,“不论是为了什么,我心里,总是感激你,欠着你的。你我夫妻二十年,即使恩情已断,我也依然,把你当兄长般敬重。。。只望从今以后,各行其事,永无牵绊。”
萧绎瞪大双目,生怕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昭佩垂下手,低声笑起来,“若想出妻,我绝无异议。。。你尽管放心,我早有凶妒之名在外,又杀了你的爱妾,只要让云家闹一闹,自然师出有名。。。至尊不会责怪,凡夫亦难抟空捕影。。。”
“我不出妻。。。”萧绎张了张双唇,却只能说出一句绵软无力的话来,“别胡思乱想,好好养息要紧。。。”
昭佩低耷的眼眸中带着奚弄的凉笑,“也是。。。徐家的女儿,都嫁的嫁,去的去了。再有门当户对的,你这个年纪,总不好去求娶。门楣若低些,又难配上湘东王。。。”
昭佩仔仔细细的替他思虑周详罢,又发出一声笑,“既如此,我倒死不得了。”
萧绎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露出慌张的破绽,有一滴泪落在昭佩面上,混着她的流下来,“昭佩。。。我,我不要你死,你。。。”
昭佩盯着眼前仿佛浪子回头,对自己百般讨好的萧绎,只觉得像看滑稽的丑角。她毫无血色的双唇张合着,吐出尖利的讥刺,“萧绎,如今徐家于你,已成鸡肋,又何必再惺惺作态?”
“你!”昭佩轻蔑中带着嘲笑的眼神击碎了萧绎最后的耐性,他放开昭佩的手,腾的站起来,“徐昭佩,你,你简直无药可救!若不悔改,别妄想我再哄你!”
昭佩按了按自己仍隐隐作痛的腹部,忽然笑起来。
萧绎楞了一下,又有些不忍的坐了回去,“是不是腹中难过?”
“我只是笑湘东王太傻。”昭佩笑得眼角都渗出泪水,才勉强止住喘息,“如此良机,怎能不在那茶里下毒呢?毒死了我,自有美人无数,挤着抢着侍奉殿下。”
萧绎望着眼前形容衰败,却仍高傲倔强,咄咄逼人的昭佩,只觉肝心裂尽。
他为了挽留眼眶中的泪,连眼睑都瞪得张开,隐隐可见满是血丝的眼白,“徐昭佩,你也别太得意,践踏羞辱你的夫君,未必与你有好处!”
昭佩不再开口,而是艰难的翻过身去,面朝窗棂,闭上了双眼。
萧绎盯着她的背影,欲要伸手。
昭佩却犹嫌不足般,低低呢喃起来,“萧世诚,你不配要我徐昭佩的命。。。”
萧绎如碰到什么有毒的芒刺,蓦然拂袖而去。
新岁的鼓声犹在耳边,不知是欢乐抑或惊燥,只是殿门开合时吹进一股冷风,让耗尽气力的昭佩又蜷紧身子,微微发起抖。
“王妃。。。”
殿门被轻轻关好,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昭佩回头看时,却是柳儿。
“奴见王爷离去时面带愠色,奴怕。。。”柳儿忐忑不安的觑着昭佩的脸色,话说到一半便转了个弯,强挤出笑来,“王妃,您觉得哪儿不舒坦?可想用些什么?”
昭佩就着软枕撑起身子,“用,用膳。。。给我拿些吃食来。”
“是!是!奴这就去!”
柳儿早听全医正说,腹疾虽言凶险,只要平日肯按时用膳,不沾辛辣酒水,就可自行痊愈。此时听见昭佩愿意进食,简直心花怒放,只恨不能飞起来似的,一溜烟儿跑去传膳。
不过片刻光景,几个侍婢就端进来一桌子饭菜,麻利的排布停当。
柳儿扶着昭佩下床时,简直喜的要发狂,颠三倒四的拿了两次,才把象牙筷拿稳,“王妃请用。”
昭佩扫了一眼桌上吃食,见满是百合粥,丁香粥,豆枣淮山粥,银耳参苓粥,人参肚丝,瑞香莲子,嫩煨鲢鱼之类寡味,便蹙起眉心,“怎么不是羹汤,就是清淡菜色?”
柳儿怕她改主意,连忙盛出热气腾腾的红糖丁香粥递过来,“全医正说,王妃久病伤身,前几日只能用些清淡落胃的,不过奴们特意添了香料的,保准您爱吃。这丁香粥最治心腹冷痛了。。。”
她见昭佩虽一言不发,却真的连喝了几勺,更是喜上眉梢,又奉过撒着香油玉蕊的蒸蛋,“王妃再尝尝这个。。。”
说着夹了一筷子鲜菇翠笋,“王妃用些鲜笋,最开胃。。。”
“柳儿,以后别再唤我为王妃了,”昭佩手中的象牙筷连连摆动着,热粥柔菜暖了肺腑,嘴里却戗出更冷的话来,“我听着刺耳,只觉得想吐。”
柳儿不敢在这时候逆着她,唯有谨慎试探道,“那,奴唤您为。。。徐娘娘?”
昭佩吃了口嫩鲢鱼,颇为受用的微笑起来,“不错。”
今年荆州的除夕,没有寒雪相伴,惟余阴阴的干冷。风吹过更夫瑟缩的肩膀,便响起当当当三下锣声,回荡在大街小巷,户户明亮而满溢平凡欢笑的窗台间。
湘东王宫的正殿暖如春日,银炭玉炉,珍馐美味在前,钟磬丝竹,歌姬舞女相伴,正是锦衣粉面,列鼎而食的人间仙境,富贵皇家。
今日阮修容,昭佩,方等的席位都空着,只有萧绎在上位喝闷酒,一杯连着一杯。
向来因言语颠倒错乱而羞怯的含贞却悄悄起身,钻到萧绎怀里,小脸带着飘忽的微笑,“阿父,喂含贞喝一口,酒樽好看,含贞也要尝尝。”
萧绎搂住含贞,不知为何又落下泪来。他用袖口随意抿了抿,赶紧柔和过神色,执起筷子,“你还小,不能喝酒,来,吃口菜吧。”
含贞不乐意的拧着身子哼了一声,才把灼虾咬进口中。
袁氏坐在夏氏右首,低声问道,“夏姐姐,修容今日为何缺席?”
“咳。。。”夏夫人慢慢啜着杯中美酒,跟随昭佩喝了许多年,居然还觉得有些呛。她忍着咳嗽,把残酒尽数灌进肚里,才发出不高不低的冷笑,“听说是病了,心病。”
袁氏看出几分端倪,便只低头翻菜,不再出言。
王氏八个月的大肚子被掩盖在厚厚的锦缎下,发间难得的珠光宝气,偏簪了金嵌红宝的三尾凤,凤口垂着明珠,摇摇晃晃,华彩悦目。
她眼见着萧绎神色不豫,自然明白是在王妃那里吃了败仗,正值心智软弱的好时候。便趁机缓缓起身,也跪坐于萧绎案边,艰难的挪动腰腿,“王爷,妾身为您布菜吧。”
其实她虽因隆起的腹部略有牵制,却未至如此受限的田地,这幅辛苦模样,仅为争宠矫柔作态而已。
可萧绎哪瞧得出这些女人的名堂,心里自然忍不住疼惜,加上懿繁与昭佩大不相同的怯弱姿态十分可怜,便按住了她的手,“你有着身孕,别劳累了,我自己来吧。”
懿繁微红着脸侧过头,凤口的明珠跟着轻摇,“谢王爷怜惜,可妾身就是想侍奉王爷。。。”
还在萧绎怀中的含贞趁他不注意,暗自抓住酒樽,仰头灌下一大口,又噗的吐出来,正喷落王氏满头满脸。
“啊!”懿繁又气又怕,低叫着捂住妆容已花的俏脸。
含贞看着眼前滴滴答答淌着酒,落汤鸡般胡乱擦拭的王氏,犹不满足的往她身上吐口水,“下奴,凭你也配?”
懿繁羞愤已极,又不敢回嘴,便捂着脸哀哭起来。
萧绎手足无措的呆望着眼前狼藉场面,他看看梨花带雨的王氏,又看看自幼娇宠的长女,只能口呿目瞪的张了张双唇,“含贞,你这是。。。“
含贞却像无事发生过一般,搂紧了萧绎的臂膀,“阿父,酒真难喝。。。那苦,又呛的,辣,好辣啊。。。”
萧绎连忙喂她一口汤羹,“快,喝口汤沾沾,沾沾就不辣了。”
含贞依言咽过,才把眼神又转向犹在啜泣的王氏,“阿父,女儿看见她们就难受,让她们快走。”
王氏忍不住抬起头来,却被一声裂响惊得缩住肩膀。
萧绎将酒樽摔在地上,满眼是泪,“滚!还不快滚!”
虽不知道他这话说的是谁,夏夫人却第一个离席转身,王氏和袁氏也难堪的跟着她掩面而退。
萧绎捂紧前额,只搂住含贞,呜咽悲啼起来。
第一百零八章 横祸
皓月缓缓东升,又慢慢西落,直至垂挂于清晨半昏半暗的迷昧天际。
残光透过贴着金花的窗扉,落照缓缓转醒的醉颜。
阳斐揉着胀痛的侧额,欲从水榭的小榻爬起身,却忽觉有什么重物压在自己胸腹间。他眯眼打了个哈欠,才将羊侃的手臂推下去,哑着宿醉的嗓子道,“来人!”
一个粉面朱唇,目光流璨的纤美舞女端上茶水,笑意盈盈,“魏使请用茶。”
“唔。。。”阳斐摸摸伸到脑袋边上的荷花,边喝茶边打量这个舞女以红绸镶玉带束起的细腰,“你叫什么名字?”
舞女娇羞一笑,酥胸在薄透的玉色绣花纱衣下若隐若现,“奴唤作张净琬。”
阳斐半闭着眼,就胡乱去揽她的腰,“净琬?好名字。。。这腰身也忒细了些。”
舞女轻轻柔柔的摸着阳斐落在自己身上的手,趁势偎在他怀里,“奴的腰带,长只一尺六寸,自然不盈一握。奴能做飞燕掌上舞,魏使想看么?”
“哦?这么说,我阳叔鸾也能尝尝成帝的滋味咯?”阳斐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可惜归程已近,恐怕。。。”
“怎么?叔鸾要走?”
身后传来羊侃醉醺醺的声音,他拽着广袖爬起身来,又歪歪斜斜倒在榻上,压住了阳斐的袖子,眼神落在柔媚的舞女胸前,“叔鸾,你真会挑啊。这张净琬,可是我最珍爱的舞姬。。。”
羊侃重新摸着席子爬起来,也喝了一杯侍婢奉来的新茶,“嗝。。。叔鸾啊,怎么不多留几日?还有许多妙处,未与你享尽。。。”
阳斐摆摆手,松开了舞女,“实是淹留已久,不得不归了。。。”
羊侃也不逼他,只招手命舞姬歌女上前,一个一个点出来,“如此,虽不敢强留阳兄,却得允弟送些别礼为敬。。。陆太喜琴筝技绝,张净琬能作掌上舞,孙荆玉可反身贴地衔簪,都是我的爱姬近侍。。。还有至尊所赠王娥儿,太子所赠屈偶之,并歌奇曲,殊是难得。。。如今悉送阳兄,略表心意。”
阳斐推据不已,“不不不,不能收,不能收。。。”
羊侃忽然瞪起眼睛,“难道阳兄嫌弃不成?”
阳斐摇头失笑,半是说笑半是认真,“你我二人,何谈亲近嫌弃?只是我跟着你胡混这几日,就已昼颠夜倒,浑忘今夕何夕,自然万万不能把你这骄奢淫逸的靡乱习性带回魏国去。”
羊侃按着他的肩膀,轻轻在胸口抵了一拳,佯怒道,“呔!讨打的贫嘴小子,吃我一记老拳!”
阳斐极其配合的向后跌去,倒在软榻上捂住胸口,“诶哟!羊将军好神威,疼煞我也!”
羊侃摆手示意姬妾退下,才大笑着将阳斐捞起来,“叔鸾啊,你此去遥遥无期,要善自珍重才是。”
“弟亦同此心。”阳斐收敛笑容,郑重颔首,又忽然问道,“只是不知,梁帝遣送和亲的公主是哪位?约摸二三月内,便会有专司聘礼的使节来求娶了。”
羊侃握着阳斐的手缓缓摇头,“此刻尚未选定,归底不过宗室中挑选远支而已。然及公主至魏国后,还请叔鸾略作照应。唉,也是可怜人啊。。。”
低回的轻叹随着轻轻摇晃的莲花,带着香气送出殿门,散于新春寒意未消,新芽才绽的天地间。
皇宫。
太庙祭祀之日,百官随行御辇,皆神色肃穆。
阵阵冷风吹过,拂着文武百官簇新的绛色朝服,宽衫大袖,飘飘欲仙。
武帝难得身着天子衮冕,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十二旒冕摇摇轻晃,迷散珠光,由近侍宿卫簇拥随侍,坐在最前头的御辇上。
内侍抬着御辇,缓缓经过十三间宏伟华丽的太极殿,和大司马门外名为神龙、仁虎的一对石阙。
建康皇宫的内城自孙吴建苑时便无石阙,这一对是武帝于天监初年命卫尉卿丘仲孚新建而成,仅趺座就已七尺,阙身足高五丈、长三丈六尺、厚七丈五尺,石阙满镌珍禽异兽,穷极壮丽,冠绝古今。
台城之广阔辉煌,惊慕四方,以至于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建洛阳宫时,竟派当世鲁班蒋少游前来打探模仿。宫阙城门,太庙池沼样样雷同,只恨不能将台城搬至洛阳。
巍峨宫殿,崇伟楼阁,让武帝不由得焕发出一丝身为人君的豪情,暂且驱散了寂寂佛理。
随行百官,只听见老迈却格外洪亮的声音,“魏国可仿我台城,安可仿我神龙仁虎哉?”
百官怔了一刹,才齐声道,“陛下天威,无人能及!”
武帝捋着全白的胡须,朗声而笑,全不似行将就木的老人。
出大司马门,再出宣阳门,即见御沟夹道,遍植槐柳。此时虽只剩光秃枝丫,密密麻麻的树干却全无萧索凋敝之态,更具隐兴待发之姿。
沿着御道,经太社太庙,御辇便堪堪停在太庙阶前。
武帝扶着内侍走下御辇,却不急着进太庙,而是昂头向南,盯着高耸入云的朱雀门。
朱雀门门开三道,每门有两铜雀悬楣上,刻木为龙虎,左右相对。上有绣栭藻井之重楼,名朱雀观,可以登临。气势磅礴宏大,不可尽述。
百官见武帝停了脚步,也赶紧跟着望向朱雀门。
朱异一身朱衣皓带,绛色官帽上佩着珥貂,身后有侍从撑着华盖,身形健壮,眉目端朗,在百官中显得格外威风气派。
他见武帝模样,立时胸有成算的凑到武帝身边,“陛下,臣看那朱雀门,还是前宋所留,未免太过狭小,怎配得上当今天子威仪?”
这话果然一语中的,猜到了武帝的心坎里。
武帝笑着抬手去指点,“爱卿言之有理,此门制狭,确应改构。宜交付有司翻倍增扩,檐上雕龙凤麒麟,鹿鹤祥云,换琉璃瓦,挂铜铃。。。”
“轰!!!”
武帝话音未落,天上便平白劈下一道旱炸雷,电驰光掣间,声振苍穹,响遏行云。
那电光雷鸣以未及掩耳之势,贯击于朱雀门正上方,朱雀门立时劈啪作响,遍布裂纹,直跃起三丈高的火焰。
武帝惊得后退半步,紧紧攥住朱异的手臂,“这。。。”
朱异也被吓走了神,片刻间不及反应。
武帝先镇定下来,高声对群臣道,“此门制卑狭,我始欲构,便遭天火,不知是何缘故?”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能想出适当的回话。
朱异熟读礼记易经,转眼即想起《周易·乾·文言》中的一句话,‘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先于天时而天不违背人意,这既有出处,又合时宜,真可谓名对也。
他弗思索明白,便张口欲诉,“陛。。。”
“陛下!此所谓陛下‘先天而天不违’也。”一道清亮的声音捷足先登,抢走了这天大的风光。
朱异气恼的看过去,正对上何敬容白皙美须眉的俊脸,不由恨得直咬牙。
武帝捋着白胡须,笑意盈盈,冠冕上的白珠十二旒都跟着轻晃,“好,卿之言甚善。”
“哼。”朱异死死瞪了何敬容几眼,才冷哼一声,随武帝进入太庙。
何敬容像是没看到朱异的表情,神态自若的翩翩登阶。
落在后头的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真乃名对也。”“何仆射这老实疙瘩竟也有开窍的时候,天下真无奇不有哉!”“不过学着朱异的样子,为争天子宠眷而已,非直臣所为也。”“诶,何仆射得宠总比朱异得宠强。”“噤声,快跟上。”
太庙缓缓升起青烟,没入南面飘来的滚滚黑烟中。
天火劈击加灾的朱雀门熊熊燃烧着,转瞬轰然倒塌,溅起无数火星尘埃,惟余孤零零的华表孑然独立。
湘州。
南津渡口。
虽是初春冰雪才融的时候,湘江上却已来来往往,遍布船只,渡口人烟熙攘,叫喊震天。
南津渡是湘江要塞,天南地北往来的商客船只皆从此过,税赋孝敬,自成美差。是而看守渡口的南津校尉也不似别处长官松懈懒怠,而是每日精神百倍的亲自盯着湘江奔腾不息的水流,如看黄金般眼都不眨。
南津校尉孟少卿紧握腰间佩剑,不断来往看视着,有求于他的客商都堆起殷勤笑脸,上前抢着挤着塞荷包,“孟校尉通融通融,这里头就是些破柴烂砖,不必搜检了吧?”“小人与校尉是老交情了,您看这。。。”“我这船其实也没装什么禁物。。。”
孟少卿咳嗽两声,把五六个荷包掂量掂量,塞进怀里,“算你们好运,走吧走吧。”
客商们道谢不迭,一溜烟儿的跳上自家船只,收板远航。
有个同僚趁机走上来闲谈,“孟校尉听说了吗?至尊要为先帝造皇基寺,遍天下的求巨木良材,说是得之者可官升两级啊。”
孟少卿无所谓的笑笑,“咱们守着渡口,除了船还是船,能见到什么巨材?这功劳合该抢不到,还是乐得逍。。。”
尚未言罢,他就猛地停住了话音–––有一群三十来个仆役,正气喘吁吁的扛着五根十数丈长,近两丈宽的巨木,缓缓而来。
“天赐我升官发财啊。。。”孟少卿喃喃自语了一句,就立刻上前拦住了为首的富态男子,“什么人?”
富态男子赶紧笑着拱手,识相的掏出个荷包,“小民弘氏,是曲阿来的商人,这不,买几根巨木,东下修葺祖宗家庙,请官爷通融通融。”
飞黄腾达就在眼前,孟少卿哪还有心思收他的荷包,只用手一推,试问道,“你这木材卖不卖?”
富商弘氏怔楞不知所以然,“官爷,小民这是给祖宗置办的,怎么能卖呢?”
孟少卿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你刚才说,你是商人?”
“是,是,小民是商人。”
孟少卿冷笑着,眼中闪烁出凶光,“既是商人,本官要开仓检查。”
“是,是,官爷请。”弘氏虽不知孟少卿为何与他为难,却深知民不与官斗的道理,赶紧扶他上船,“官爷小心。”
孟少卿抽出佩剑,挨个挑开舱内的货柜木箱查看,见里头明晃晃的全是珠宝金玉,便计上心来,猛喝一声,“大胆贼匪!商人何来如此多的金银?我看你分明是强盗,此间金银,尽为赃物!”
“啊?”弘氏大惊失色,吓得赶紧躬身求情,“官爷,这其中可是有何误会?小民是曲阿闻名的富商,官爷若是不信,打听便知啊。”
“还用打听?”孟少卿轻蔑一笑,“本官说你是贼,你就是贼,说你是匪,你就是匪!”
“官爷,这。。。呃!”弘氏急切的言至半路,竟被一剑穿心,口中潺潺落血,悲呜一声,便扑通倒地。
孟少卿走出船舱,唤过小兵,“你们几个,带人把这强盗的赃物收走!尤其是巨木,统统搬回府衙!”
“是!”小兵们一拥而上,抢的抢,扛的扛,转瞬就从面色煞白的仆役肩上没收了‘赃物’。
刚才那同僚又凑上来,似乎颇为不忍,“抢走就得了,何苦伤他性命?”
孟少卿摇摇头,冷哼道,“如今天子广开言路,细民尽可奏报冤屈,若饶他性命,能不保他上京告状去?刁民难惹,还是杀了干净。”
语罢回过头,厉声呼喝抬木材的小兵,“将巨材立即装车,火速运送建康!”
第一百零九章 游春
“啾!啾!”
春暖后万物生发,窗外的喜鹊三三两两,蹦跳在嫩绿枝头,争相对着朝阳和鸣。
昭佩卧于榻上,脸色仍稍带苍白病态,却比冬日好了不止一分。素手擎着个撑绣帕的竹绷,上绣凤凰祥云。昭佩看着看着,便轻轻笑起来。
和萧绎的决裂,就像幼时学绣凤凰,正一针一线,生怕落错半毫,紧张的眉心发痛,手心直冒汗时,阿娘却告诉她,不必绣了,去玩吧。府中有花鸟虫鱼,池上有采莲的轻舟,只管尽情随意的去玩吧。
或许会有些可惜,毕竟是费尽心机,战战兢兢绣了半日的珍贵物什。可一旦放下,所有曾令她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的伤怀事,烦忧事,便尽在这瞬间烟消云散。
柳儿端着盛温水的铜盆进门,听见昭佩的笑声,也跟着笑起来,“徐娘娘,早膳已备好了,您快来梳洗用膳吧。”
昭佩丢开绣帕,下榻扶着棉儿坐到镜前,“棉儿,你会梳什么发髻?”
棉儿咬了咬红唇,扳着手指,“单环高髻,双环高髻,倾髻,随云髻。。。就这四种,其它的奴都不会。”
“奴能挽甄后的灵蛇髻,徐娘娘要试试么?”柳儿兴冲冲的跑过来,怀中抱着个沉香匣,“徐娘娘,有个叫萧绮的宗室子弟给您送来许多书籍礼物。东晋干宝的搜神记,东晋王嘉的拾遗记,均已增补缀辑成两本精致画书,说是给徐娘娘解闷。。。”
昭佩随手翻了翻,见都是些鬼怪志异,宫闱闺房的闲情雅逸,便露出笑来,“百濯香,思香媚寝。。。这书倒真有几分意趣。”
柳儿自匣内取出一只镂雕云纹的上等犀钗,“还有这辟尘犀钗,传说吴主孙亮的爱姬丽居,秀发香净,一生不用篦梳,就是此辟尘犀钗的功劳。奴正好以犀钗为徐娘娘挽个灵蛇髻。”
昭佩任由柳儿摆弄自己的长发,对着铜镜沉吟,“萧绮?我从未闻听过此人。。。他为何忽然献殷勤?”
柳儿摇摇头,“奴也不清楚,但听他的话音,仿佛为求官事。徐娘娘何不向王爷言说一二?此人也有些才干,王爷必会答允的。”
昭佩失笑摇头,“回萧绮些珠宝玉器称谢,再告诉他,有事不必来求我。如今得宠者,是住在章华殿的王夫人。”
“是。。。”柳儿用金钗挽好半边发髻,仍不死心道,“可建康传来消息,说是安吉公主的驸马王实因冒犯长沙王,被革职在家了。这几位公主中,和王爷最亲近的就是安吉公主和长城公主。。。徐娘娘何不趁机写封信给徐太常,为驸马求个别的职位?王爷知道了,一准感激您。”
昭佩打了个哈欠,回头瞪她,“你今日怎么像长了四五张嘴?这样喋喋不休。”
柳儿无计可施,只得闭口不言,仔细的把几支南金珠钗簪进拧转灵动的发髻中。
昭佩抬手去取妆奁中的明月珰,却在靠近铜镜时,忽然觉得眼前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异物粘在发髻上。她凑过去摸了两下,便如遭雷击般,陡然屏住了呼吸———那是一根皓皓白发,在乌黑的发髻中,格外昭彰。
昭佩愣了半日,才用长甲把它挑出来,发狠力连根拔去。也不知是疼是悲,双目霎时盈满泪水,“柳儿,我今年几岁了?”
柳儿低声道,“二十有八。”
昭佩嘘唏着瞪大了含泪的双眼,“我才二十八岁,竟已生出白发?”
柳儿赶紧劝道,“只一根而已,想必是前些日子病伤了身体,多喝些补汤就会好的。”
棉儿也连忙来扶昭佩,“是啊,徐娘娘先用早膳吧,再等就该凉了。”
昭佩浑浑噩噩的坐在案前,胡乱夹了几口吃食,便索然无味的放下了筷子。
柳儿心中焦急,转身先从柜中取出一个青玉酒壶来,放在昭佩眼前引诱她,“徐娘娘,这是全医正送来的参酒,全医正特意跑去衡山挖竹节参泡的,说是饭后可饮一盅。您要是好好用早膳,奴就让您多喝些。”
棉儿亦劝道,“不过一根白发,竟引得王妃如此伤心,倒大不值得呢!”
“你们两只鬼精,把我当蓬头小儿哄呢?”昭佩回过神来,先去戳柳儿的额头,又盯着那酒壶,若有所思,“全医正倒真是医者父母心。。。一会儿你送些珠宝去谢他。”
柳儿给昭佩夹了块鲜菜酥饼,爽快应道,“是。”
昭佩又饮了两口红枣莲子羹,才缓缓放下汤碗,漱口净手。
窗外的喜鹊仍不知疲倦的蹦来跳去,叫个没完,“噍!啾!啾!”
昭佩盯着蓝紫间白的报喜鸟,脸上却毫无喜色,只倚着窗台,默然浅啜盅内参酒。
柳儿最不能见昭佩这副销魂落魄的悲戚容色,便故意跟她打岔,“徐娘娘,您怎么直盯着那喜鹊?可是想到什么喜事?”
昭佩丢开酒盅,做出以手托腮的俏皮姿态,可惜眉眼间早失缺少年神气,惟余积年累月留下的哀怨,“刚到荆州时,萧绎曾应承与我同游衡山。可未及成行,漫天端缘是非便随踵而至。。。如今回想起来,仿佛他允诺过的,都只是允诺而已。。。”
昭佩说着,抬手抚了抚方才拔下白发的鬓边,垂眸低吟,“荣华盛壮时,见者谁不欢?一朝光彩落,故人不回颜。。。”
柳儿虽然似懂非懂,却也听出悲戚之音,嗫嚅着想劝她,“徐娘娘。。。”
昭佩猛地站起身来,拖着艳色锦衣走向庭台,“我的箜篌呢?”
棉儿连忙掀起箜篌上盖着的避尘绣花软缎,“在这儿呢,徐娘娘要拨一曲么?奴早听闻徐娘娘的箜篌是一绝,奴可是,可是想神想木已久。。。”
棉儿想咬文嚼字,卖弄文才,却把自己绕的口齿不清,咿咿呀呀起来,“不对不对,想木想神?”
“是向慕神往已久。”柳儿笑的前仰后合,又陡然以指贴唇,压低了声线,“嘘,噤声静听。”
琴弦受玉指压颤,坎坎流出轻响。箜篌本音清长,昭佩手底的弦音却幽怨凄冷,正是一曲昔思君,“昔君与我兮形影潜结,今君与我兮云飞雨绝。昔君与我兮音响相和,今君与我兮落叶去柯。昔君与我兮金石无亏,今君与我兮星灭光离。。。”
哀哀悲声穿墙而过,落入正在殿外踟蹰徘徊的萧绎耳中。
他听见这曲昔思君,不知怎的,眼前就浮现出昭佩年少时散发弄箜篌的景象。当即脚步一顿,就要敛衣入殿。
“王爷!”一个小厮喘着气跑过来,连声道,“王爷,有战报!淳于量为王僧辩助战,合力击败叛蛮,将山帅文道期及酋长斩首,俘虏蛮人数万!此时已班师回郡,正在府衙等着王爷!”
萧绎蹙起眉心,犹豫了一刹,终于停下即将跨进殿门的脚步,转回身形,“立即随我前去。”
相思殿内,箜篌清音戛然而止。
昭佩烦躁的敛袂离席,忽然一脚蹬翻了箜篌,咵咵嚓嚓的乐器倒地声缠着几缕破碎弦音,回荡在殿内,“哼,思有何用?我又不是瘸子,一个人也能游!”
柳儿被她惊得心肝都揪成一团,又哪里听得懂这没头没尾的话,“徐娘娘,您这是魔怔了,还是魇着了?”
昭佩冷笑着快步进了内室,去翻搅满是绫罗绸缎,冰纨雾縠的衣橱。直把内室丢的满地狼藉,才从堆簇的华美衣衫中拽出一顶白纱垂珠斗笠,并一件难得清淡的月白蓝衫。
她三两下扯掉自己身上的绣凰朱裳,“快,快帮我换上!”
柳儿满面忧心的侍弄着昭佩更衣,“徐娘娘,您这是。。。”
“去衡山,”昭佩拉开檀木柜子,取出铜钱金玉,装进荷包,“你跟我去,就咱们两个。”
“啊?”柳儿大惊失色,拼尽全力拉住了昭佩的衣袖,“不!不行的!徐娘娘,您不能随意外出啊!”
昭佩拂开她的手,主意已定,“那我就一个人去!”
柳儿更是着急,不顾死活的跪地搂住昭佩的腰身,“徐娘娘,您真的不能出王宫啊!您是湘东王妃,不是寻常妇人,叫百姓看见,岂不耻笑?”
“耻笑?”昭佩冷然抿唇,“难道像阿娘那样,郁郁幽居而死,才不遭人耻笑吗?”
柳儿被她吼得浑身发颤,无言以对,只得妥协道,“那奴多叫些人跟着。”
“如今除了你们,又到哪里叫人去?府中下奴虽表面听我差遣,一扭头倒先要当耳报神,使计来阻拦的。”昭佩摇摇苦笑着,把地上的柳儿拉起来,“你我二人就很好了,走吧,从后门走。”
昭佩说着,又回头嘱咐棉儿,“若有人因事来寻,就说我病着不便,暂且应付掉,等我回来再处置。”
常言道,看山近跑山远。
在王宫内,惟觉衡山近在眼前,可二人走走停停,竟尚未到蒸水,就先被沿路数不清的集市小摊勾住了魂。
其实民间看着繁华,却不过是喧嚷人群挤出来的假热闹,菜市里乏善可陈的几样时节菜,连在湘东王宫的中厨当衬菜都不配,商户中琳琅满目的脂粉鲜花,衣饰裙钗,也难入昭佩的法眼。
等晃悠悠的逛上半日,用过最让昭佩难忘的那家烧鹅,回神登程时,已日偏正午了。
柳儿本要劝昭佩及早还宫,可一见她脸上愁容渐消,偶尔露出几分笑意,就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船家!船家!”
柳儿站在湘江边上喊了两声,便有两三艘小舟靠岸,看她们衣着不俗,个个抢着要渡,“夫人和女郎到哪里去?”“坐俺的船吧。”“俺的船结实。”
柳儿挑了个面相老实和善的白发翁,“到衡山去,水路是不是快些?”
白发翁捋捋胡子,“是,是,只是衡山大哩很,俺这船沿水路就到的山脚,还得问夫人要往哪头靠岸?”
昭佩被纱笠遮住的脸上恍然失神,她对衡山倒真一无所知,“这。。。就在老翁最常靠岸的地方吧。”
“欸!”老翁答应了一声,赶紧撑着桨把船身紧贴渡头,“夫人请,女郎请!”
湘江水气蒸蒸而上,沿着弯弯绕绕的河道,飘向愈来愈近的山脉。沿岸遍是春日浅草嫩树,高天远挂晴润云海,船桨击水,潺潺哗哗。
“长途无聊,且让俺唱两句儿做消遣。”白头翁清清嗓子,迈迈歌声旷达宏放,“湘江网尽金陵气,沿岸遍彻白纻曲。杨柳春弄逐香尘,苹荷秋来漾水银。衡阳再添峰三百,直入云霄天际深。北雁南飞至此还,春酒浅酌绕云散。啊哈哈哈哈!春酒浅酌绕云散呐!”
昭佩听得这曲虽不工整,又无格调,却用词文雅,不似山野渔夫可做,便问道,“敢问阿翁,此歌乃何人所作?”
“缘百里洲中自号荆山居士的散道所传。”白头翁摇着船桨,当做闲话说笑,“夫人一看就久居深宅,自不晓得此人。这荆山居士不着何名何姓,何处而来,常隐于百里洲中,衣食居处,竟类苦行沙门。俺也搁山里撞见几回,脸色时阴时晴,倘小心搭话,十声又得九不应,真乃莫测高人呐!”
白头翁越说越慷慨激越,连带着小舟也轻轻摇晃,“俺乡里传说,这散道是个神人,于北境嵩高山修仙正果,因魏兵乱,方避荆州。讲到这儿,另有桩奇事儿,夫人可晓得蛮贼文道期?蛮贼作乱前,那神人正落脚紫石山,晌里掐指一算,卷铺盖便走。后才三日,文道期便占山驻兵造反啊!”
昭佩附和的轻轻点头,柳儿忍不住道,“那可真是个神人。”
白头翁颇为得意,“尚有更神的哩!咱乡里的神祠,平头百求百灵,可荆山居士一出远游,咯噔!那神像就立马不保佑俺了!可见这神灵都跟住荆山居士走哩!”
扁舟荡漾,渔翁闲言数句,随江上拂面春风远散,似逐水波往世外仙源流去。
第一百一十章 山深
轻舟棹停于水岸边,四周连着几条交错延绵的小路。
“多谢夫人。”白头翁接过柳儿递来的一把铜板,笑眯眯的收进怀里,拱手指路道,“不知夫人要到哪里去?若是闲逛,只管跟着路上香客进庙烧香便了。这山上寺庙个个灵验,因缘际会,求子得子,求福得福啊!”
语罢捞起船棹一撑,自唱着渔歌随清波远去。
此时春意尚浅,山景未足,并无甚游人,只见稀稀落落的三五香客,慢悠悠交头谈笑着沿石阶而行。
放眼望去,松杉榉樟、楠荚椿树,或新芽嫩绿,或微含嫩蕊,鸟雀翻飞于上。浅草野花,蜂蝶缭绕,更兼远山蒙雾,近水生烟。高逸清远之处,俗世神笔难描。
昭佩轻轻撩开纱笠,驻足观望,“柳儿,你说该往哪去?”
柳儿扶着她,张口便道,“自然烧个香就回宫,夫人快走吧,当心天晚路难行。。。”
可惜话音未落,昭佩便瞧见远山林木掩映后有迷蒙烟气缭绕,即刻扶着纱笠,快步向烟云迷山中去,如一尾放归江海的游鱼,轻摆淡色裙裾,边走还便要回过头来唤,纱笠边上嵌着的十二明珠坠都随着猛晃起来,“柳儿,你快些!”
“欸–––”柳儿急得跺了下脚,忙不迭追上去,“夫人当心崴脚!慢些,慢些!那山路陡峭得很!千万慢些啊!”
昭佩常年阴郁的丽容泛着清浅笑意,哪会受她约束。脚步如云似风般轻盈细密,时而停下来喘口气,便又拭着细薄香汗继续游走,“偏你最会慢腾腾的恼人,既如此,我先行一步了。”
“哎呀!”柳儿提着裙裾,又是擦汗又是叹气,脚下却片刻不敢停的踩着崎岖山路,偶尔扶了身边嶙峋乱石歇两口气,跟在后头哀求,“夫人,小心啊,千万看着脚下!”
主仆你喊我唤,笑声连连,足有小半个时辰,才寻着雾气的源头–––那是一潭烟气朦胧,看不清方圆的湖水,边缘巨石堆叠,最大的一块上,凹刻着‘白龙潭’三个篆字,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昭佩丢了块石子进去,却未能惊出游鱼。她对着死气沉沉的水面叹了口气,抓住仍在喘息的柳儿,“离得近了倒也无趣,反不如远观。”
柳儿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擦着汗连连摆手,“夫人啊,奴实在走不动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吧。”
昭佩也觉双唇有些干涩,正撩着纱笠左顾右盼,见东边有个小道观,便拉起了几欲瘫倒在地的柳儿,遥遥一指,“好,随我到那观里讨口水喝。”
那道观为东晋形制,建的古拙强直,虽不宽敞,却自清幽脱俗,不似如今华丽过分的宫观。
道观正门上书‘华存观’三字,落款竟是右军王羲之。观外有一巨石,石上刻‘飞仙石’三字,联云‘飞过烟云疑化石,仙参星斗尚留坛’。
昭佩见那笔力虽不及王右军,却透出清雅神逸,便想拂开掩映在石前的野草,去寻看落款。谁知指尖才触到飞仙石,那巨石竟微微抖动起来,似要倾翻滚落。
“啊!”昭佩吓得退后一步,脊背猛地撞上个人,触感明显不是柳儿。回头看时,正入目一位木簪布袍,年近不惑的女道士。那女道士眉眼间还留存着几分姿色,却又被全然的冷清覆盖,让人生不出半分邪念。
“夫人莫怕,这飞仙石为王母所乘仙云落化,绝无倾覆之危。”女道士温和一笑,声线平静,“夫人是想看此石落款吧?不必看,落款为华阳隐居陶弘景。”
“哦?”昭佩盯着这超凡脱俗的出家人,不觉怔楞,“敢问道长,这华存观可是南岳夫人魏华存所留?”
“正是。此观乃魏夫人当年所结草舍修葺而成,飞仙石即是魏夫人升天的礼斗坛。”女道士略寒暄先容数句,便抬起手臂,“夫人请。”
昭佩和柳儿随她引路入观,眼中所见,不过寥寥数座瓦舍草房,正中一铜炉而已。
女道士命徒儿捧了茶水前来,倒是干净清透的一套白瓷,显然价值不菲,“夫人请用。”
昭佩和柳儿解了干渴,又见这道姑仪容不俗,非村野山僧可比,柳儿便取出颗明珠相赠,“多谢道长赠茶,权做香火钱,望道长不要嫌弃。”
那道姑却摆手谢绝,“夫人慷慨解囊,本不应辞,只是贫道不在红尘之中,远离世间扰攘,取之无用,倒使蒙尘啊。”
语罢又看一眼昭佩,“若要相谢,不妨取夫人鬓边海棠来,赠贫道一支人间春色。”
昭佩听她品格清高,如隐士奇人,况且所求并非珍贵之物,便无有不从的摘下海棠递给她,“自然。”
道姑得了这支花,似得一宝,竟从袖内取出个白玉小匣,将花双手捧入,小心翼翼的合匣放回袖内,便闭目不言了。
昭佩对她微微合掌,只带着柳儿轻轻走出道观。
“哪有人不爱金玉的?那道姑可真怪。”柳儿回头看着观内升起的袅袅青烟,又好笑又好奇的嘟囔了两句,举头去看升起的晚霞,“夫人,你跑也跑够了,看也看尽了,还是及早回宫吧。”
昭佩却分毫不急,仍沿着山路向上走,“柳儿你说,我若学魏夫人,或隐于山中清修,或闲斋别寝而居如何?”
柳儿惊愕失色,连忙嚷嚷起来,“夫人怎能存这个心思?您是公卿名门之后,帝子天骄之妻,万万不可移心邪意,去做那穷道士啊!”
昭佩随手拂着沿路新枝,轻声笑语,“魏夫人不也是名门贵胄么?看方才那女道的气度,亦不似平民出身。珠玉罗绮堆里,未必就是快活的。”
柳儿急得又是扯手绢又是跺脚,“夫人啊,奴就不该随您出门,说是游春赏景,这游来游去,倒游成个女道士了!真悔之晚矣!”
昭佩被她的模样逗笑,便不再提出家的事,只快走两步,撷下数朵娇嫩初绽的淡紫色野花,轻轻吹去尘埃小虫,簪在自己和柳儿鬓边,“如何?可清雅脱俗么?”
两个衣冠整齐的男香客从她们身边经过,正瞧见昭佩艳丽的笑颜,不由频频回首,左边那人还被碎石绊得踉跄了一下。
柳儿谨慎的瞪着他们,赶紧上前把昭佩的纱笠盖好,低声道,“夫人快别闹了,这山里冷冷清清的,香客又多是男子,不宜久留啊。”
昭佩继续向前走着,脸上的笑却隐于轻纱后,须臾消弭,“你以为,我不愿回去么?可一想到湘东王宫里令人作呕的祲厉之气,我就恨不得一辈子待在山上。”
柳儿半扶着她,也垂下了眼眸,“夫人别多想,您不是还给奴讲过什么物极必反,时过于期,否终则泰的道理么?过些日子王爷想通了,就会回到夫人身边的。”
昭佩避重就轻的笑起来,“你也觉得,我如今否至极点了?”
“嘶!”谁知二人光顾着说话,都没注意脚下,那山路到这转弯处,崎岖不平的陡了起来,昭佩未及踩稳脚下石块,便觉脚腕一阵剧痛,当即软倒半边身子,竟堪堪崴了脚。
柳儿连忙扶她就地高处坐下,撩开裙裾,解下绣鞋罗袜看时,已高高肿起一大块红丘,眼见是走不得路了。
柳儿简直欲哭无泪,“哎呀!肿成这样,可如何是好啊!”
昭佩感觉到脚腕痛楚,却不哭反笑,“你看,上天也觉得我并未否极,离泰来还远着呢。”
“哎哟,夫人啊,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话?”柳儿急切的站起身,遮着眼睛远望,“方圆连个人影都没有,刚才那两个香客也瞧不见了,天又快黑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初春的暮色仍如冬日早至,晚霞迅速淡去,连最后一丝残阳也绝灭于天际,沉沉夕暮笼罩上来,转眼间便四合昏暗。
昭佩索性摘了纱笠抱在怀里,仍在发笑,“可惜离那道观也足有二里,回返不得了。你看,这不正是天意留我在此山中么?”
柳儿勉强映着灰蒙蒙的山雾看了几眼,才死心的坐回昭佩身边,“夫人,您可别笑了。这雾越来越浓,等入了夜,必得浸湿衣衫,到时又冷又黑,或许还有山精树怪,多可怕啊。。。”
昭佩见她急得双眼含泪,只得住了低笑,轻声安抚道,“不妨事的,只坐他一夜,又能如何?明早就会有人烟的。”
阴冷的暮风吹过,带了湿寒之气。柳儿无计可施,只得挨着昭佩坐下,撑了袖子去挡山风。
只一轮初生明月,在高山上显得又大又圆,明亮光辉穿过雾气,柔柔披泄而下,如梦似幻。
“又到十五了。”昭佩伸手在夜空中摸了摸似乎伸手可触的明月,“远山敛雰祲,广庭扬月波。虽吟秋夕,却恰今景。”
柳儿正靠着她捂紧双肩,听见这诗,不由跳了起来,叽叽喳喳的乱叫,“哎呀!本来就冷,徐娘娘还要吟这凉诗,奴可真受不了了,还是盘几根枯枝来生火取暖吧。”
可惜她才走出两步,就又懊恼的摸着袖子回过身来,“唉!奴竟忘记带火石了,今儿可真多灾多难,出门前该看看黄历才是。。。”
昭佩乐不可支的笑起来,“你看,我说尚未否极吧,由不得你不信。”
柳儿只恨不能仰天长叹,百般无奈道,“奴是怕王妃冻伤了身子。。。这夜风越来越冷,只恨连披风也没带。”
语罢略作思索,便要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衫。可手指堪堪碰到布料,身后就由远及近的传来一阵笃笃声,似马蹄踏地,如木鱼轻敲,在清冷迷雾中更显可怖。
柳儿骇得一下钻进昭佩怀里,颤声道,“谁!谁在那儿!”
那笃笃声愈来愈近,赫然是个骑着马的人影。
人影似乎也有些迟疑,“前方所坐,可是活人?”
柳儿听见是个男子,便有些害怕,赶紧抽出昭佩怀中的纱笠给她戴上,才出声道,“活人,自然是活人。我家夫人不慎扭伤了脚腕,所以困于山中。”
男子闻言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昭佩和柳儿这才借着月色看清,这所谓的男子竟是个着僧衣,披通肩法袈裟,光头净脸的大和尚,眉宇端秀,正气凌然,让人一见即可安心。
柳儿瞧他是个六根清净,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悬着的心顿时放下,轻轻吁了口气。
大和尚在离昭佩三步处站定,微微合掌,“施主既伤脚踝,怕不便于行走,又恐山深露重,伤及贵体。若施主不嫌弃,贫僧有瘦马一匹,可为代步,请施主随贫僧上马,到方广寺稍作歇息,待天明再行折返。”
昭佩见他行为举止正直有礼,便缓缓颔首,“如此多谢法师了。”
那和尚听见纱笠内传出娇柔嗓音,登时微微一愣。本来全出于慈悲之心的随手相帮,不免掺了别的念想。
柳儿力气薄弱,勉强搀起昭佩,却上不得马,累的满面涨红。这倒并非是柳儿力气小,一则和尚所言瘦马是谦辞,这匹赤色白蹄的骏马其实颇为高大,二则昭佩伤着脚,根本使不出力气。
大和尚便趁机上前搭手,将昭佩托抱而起,斜放在马背上,才去牵缰绳,“贫僧得罪了。”
昭佩和柳儿虽觉此举不大妥当,可看他并无调戏之意,便都不去深究,只再次道谢而已。
昭佩看他在前徒步牵马,颇敢过意不去,便攀谈道,“不知法师为何深夜至此?”
刚才那一抱,虽不十分贴近,却有隐隐幽香传入鼻尖,正令这和尚六根摇荡,神智轻飘,猛地听见昭佩问话,倒反应不及,“啊。。。是,是方广寺内有一位贫僧的旧友,贫僧是自瑶光寺来拜访他的。不想贪看山中风景,忘了时辰,才耽搁到此时。谁料竟得搭救施主,可见天地造化,自有因缘在其中。”
和尚轻缓平和的声音在寂静夜雾中飘荡,“只是这衡山险峻广袤,易迷失跌伤,施主怎么不与家人前来,也好有个照应。”
昭佩隐在纱笠后的明眸悄悄垂下,“妾身是远嫁至此,家人远隔千山,亲近者唯有侍婢而已。”
和尚有意无意道,“施主的夫君呢,竟也放心么?”
昭佩思及萧绎,和他那些薄情行径,不由得咬紧牙关,吐出令柳儿难以置信的话来,“不瞒法师说,妾身的夫君去年冬日过世了,妾身正在寡居。”
智远未牵缰绳的左手半合起掌来,神色悲悯而温柔,“我佛慈悲。”
柳儿跟在马侧,瞪大眼睛盯着昭佩的侧影,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又不好当着和尚的面发问,只得咬紧了下唇。
月色中,马蹄声渐渐远去,惟余衡山茫茫湿雾,笼罩这仙山妙土。
? ?东晋时,门阀士族多信奉道教,南方的琅琊王氏、兰陵萧氏、高平郗氏、北方的清河崔氏、京兆韦氏,都是所谓道教世家,魏夫人作为上清派宗师,黄庭经创作者,由出身琅琊王氏,曾手抄黄庭经的王羲之写一块匾,并非难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罔极
缠绵数日的山雨过后,林木间仍弥漫着潮湿水汽,拂晓柔和的熹光穿照而下,落在寺前清溪底,将沥沥淙淙流过乱石的溪水点染成轻澹浅金。偶尔三五只鸟雀,随着幽幽晨钟长鸣,引动衡山弥漫的云雾荟蔚翻涌而开。
陶炉檀香,藤椅木桌,简素清雅的僧舍内,摆着一碗白粥,几碟素菜,虽无名贵香料佐拌,其中邈远真味,却非俗世珍馐美馔可比。
桌前坐着的美人,虽不施粉黛,仍肤如凝脂,除却明眸四周些微细纹,倒看不出更多岁月痕迹。如云乌发只以暖白辟尘犀钗高挽,杂饰几点明珠为衬,质素的装扮下,眉梢却仍有遮不住的娇媚满溢而出。
昭佩或许早已厌倦王宫珠围翠拥,钟鸣鼎食的光景,从前食不下咽的旧疾,竟于数日内消散无踪。她边瞧着落在窗沿蹦跶的翠色山雀,边舀着小木勺就菜食粥,只觉这山寺斋饭带了难以言说的美味。
柳儿进门时,正觑见木桌上一扫而空的碗碟,心中满溢的忧愁急切便又掺杂了喜悦,可说是百味杂陈。
她看房内惟有昭佩一人,赶紧趋前问道,“请问夫人何时下山?如今离宫已有三四日,再拖延下去,怕就瞒不住了。。。”
“今日便下山,”昭佩眉眼间全是流转的笑意,她用手帕拭了拭未染胭脂的浅红唇角,气定神闲,“智远去向这寺里的住持辞行了,等他回来,我就随他下山,到瑶光寺去。”
“啊?”柳儿大惊失色,急得直要跳起来,“夫人好生糊涂!如今朝云暮雨既散,该早些收敛掩饰才好,若时日长久,传扬出去,岂不名声扫地?女子的名节可是最要紧的,您就听奴一句劝吧。。。何况瑶光寺是湘东王所资建,倘使被他发觉。。。”
“我糊涂?”昭佩听见湘东王这三个字,脸上的笑容转瞬变成讥诮,“我那好夫君总也纳过四五房妾侍,锦姝美姬更如星罗云布,为何无人斥他糊涂?我不过智远一人,比他还远远不足呢!”
柳儿的眉头都挤成一团,张口结舌的跺着脚,“哎呀!夫人,您。。。您叫奴说您什么好呢?”
“说不出就不必再说,另有件正经事交给你。”昭佩倦意未消,迷离着目光以帕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等下了山,我随智远先走。你回趟王宫,一则看看有无要紧事,若有,便酌情自去办,再找几件衣裳首饰来与我换洗,书寄信笺之类挑拣挑拣。。。至于萧绎,仍骗他病着便了。”
“可。。。”
不待柳儿迟疑罢,昭佩就又摸着明眸下方的几道细纹嘱咐她,“对了,记得把胭脂香粉带上,虽然智远说看不出来,可还是遮盖遮盖的好。”
柳儿本待再劝,僧舍外却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便只得默然缄口。
智远推开僧舍半掩的门扉,三两步走上来,含情带意的揽起昭佩,“已然拜辞过主持,只请夫人动身既足。”
“嗯。”昭佩露出娇饶的笑,起身抱住他的手臂,“柳儿,取纱笠来。”
她到底还存着几分忌讳,先把纱笠戴好,遮了丽容,才依偎在智远身边,一路赏景牵马而行。
湘东王宫。
相思殿。
柳儿左顾右盼的,才避着人烟溜进来,便迎面撞上双目红肿的棉儿。
棉儿瞧见她,如瞧见天降神佛,扑在身上就哇哇大哭起来。
柳儿本就惊魂未定,又被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她低声问道,“好好的哭什么?难道。。。”
棉儿抹着眼睛哽咽,“柳儿姊,你可算回来了。呜。。。徐娘娘不在的时候,王夫人诞下一位小王子,取名方诸,修容和王爷使人来请了徐娘娘几次,我都勉强搪塞过去,今日若再来请,怕就瞒不住了。。。”
“什么?生了小王子?”柳儿捂住心口,退了半步,“这可如何是好啊,若叫徐娘娘知道,岂非更要。。。”
棉儿回过神,赶紧抽噎着向四周探看,“说起来,徐娘娘怎么不见?”
柳儿扯了两下手帕,又急又哀的敷衍她谎话,“徐娘娘她,她心灰意冷,已经到瑶光寺出家去了,不过此事得瞒着王爷和修容,否则他们一定不许的。”
“什么?徐娘娘要出家?”棉儿亦步亦趋的跟在柳儿身后,稚嫩小脸写满惊怕,“出家不就成了光脑袋?唉呀,那可真糟了!”
柳儿匆匆进殿,边收拢挑选衣衫首饰,边支吾着圆谎,“带发修行,不必剃度的。”
常戴的珠钗金饰,艳丽的绫罗裙裳,绣鞋罗袜,胭脂香粉,眉黛口脂,金银铜钱。。。所有柳儿能想到看到的,都捡着往包袱里塞。
棉儿边帮她收拾,边颇为奇怪的问道,“不是说王妃要修行么?寺庙里清心寡欲,怎么还需这许多胭脂水粉呢?”
柳儿含糊道,“我是随手拿的,就算用不到,也有备无患。”
她说着从昭佩放赏赐的箱柜中取出两个檀木雕花匣子,里头一对龙凤金镯熠熠生辉,一串和田玉珠光润透亮,柳儿大致看过,忙搁进棉儿手里,“等我走了,你就把这龙凤镯送到章华殿,说是徐娘娘赏赐给小王子的,这串玉珠先留着,若遇急事,也好拿来应付,真应付不过时,再到瑶光寺寻我。”
“欸,我记下了。”
柳儿略作思索,又从盛放散钱的箱子里抓了一把铜板给棉儿,“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棉儿接过铜钱,轻轻摇头,“我倒不委屈,只是害怕。。。”
“别怕,徐娘娘总有回心转意的时候,到那日再好好赏你。”柳儿手脚不停,很快就麻利的整治齐全,锁好箱柜,似乎不愿多待片刻般飞快系好包袱,“千万谨记,谁来都不许进门,只说徐娘娘病着。若来人难以阻拦,但言不知徐娘娘去向,切莫吐露出瑶光寺来,记住了吗?”
棉儿连忙点头,“欸,我记得了。”
柳儿背好包袱出殿,谨慎的左右看了看,才快步而去。
章华殿。
王氏仍未出月,正以绣缎裹额,躺在床上喝药。
来看望二姊的王琳年方十岁,生得却与王氏有五分相像,婉娈总角,面色如玉,坐在床前张望寻找着什么,“不是说阿姊生了小王子吗?小王子在哪?”
王氏把药碗递给侍婢,似悲且喜的扯出个苦笑,“修容爱惜孙儿,已经将方诸抱走,亲自教养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难免有些哽咽,便赶紧收声转过话头,“家里可好?”
提及家中,王琳便有些不大高兴,“有个什么淳于,和阿父官位相当,可总是冷眼傲气,阿父常为此不快。”
王琳撑着下巴,忽然问道,“他们家会送女郎来和阿姊争宠么?”
王氏难受的摇了摇头,努力维持着苦笑,“淳于家是高门豪族,女郎只做正妻,怎么会为人妾室,受尽欺凌呢。。。”
王琳盯着她强挤出的欢颜,“阿姊别难过,等弟弟长大了,就去做大将军,看谁还敢欺负阿姊!”
“好!有志气!”萧绎自殿外踏入,正听见这一句,又看王琳小小年纪,已暗藏器宇,神色间便写满赞赏,“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其志也。而今少年,已容貌志气如此,若勤于学,将相之器也。就跟在我身边,先做历练吧。”
王氏喜出望外,赶紧撑着身子,似乎感激到无以名状,“妾身拜谢夫君对弟弟的厚爱。”
王琳也赶紧起身拱手,“谢湘东王。”
萧绎示意他们免礼,又想说些什么,可尚未出口,殿外便响起绵软稚嫩的女声,“王爷,王夫人,徐娘娘遣奴来送贺礼。”
明蔷忙上前接过那精致木匣,递至王氏眼前。
王氏被金镯亮光晃了一下,立时恭敬而略带喜色的颔首,“多谢王妃赏赐。”
萧绎怔楞片刻,才明白这年幼侍婢口中的‘徐娘娘’是谁,他不悦道,“谁许你如此称呼王妃的?”
棉儿诚惶诚恐道,“是。。。是徐娘娘吩咐,今后不许再唤她为王妃的。。。”
“她也太胡闹了。”萧绎蹙起眉心,怫然欲斥,却又想起尚有外人在座,只得强自收敛了神色,“你去吧。”
棉儿有惊无险的踏出章华殿,已是满身虚汗,她拍着胸脯擦了擦汗,才赶紧加快脚步。
虽说萧绎是个不慕高华奢靡之风的难得人物,湘东王宫在诸王宫殿中已算朴素,可亭台楼阁依然崇丽联翩,玄墀玉阶更错流耀生辉,彤庭芳树,藻绣椒墙未可细数。对皇室来说早看惯了的寻常景致,落进刚入王宫不久的棉儿眼中,仍似天仙宝境般摄人心神。
她渐渐放慢脚步,从眼角打量着四周风光,低声念叨,“放着如此富贵荣华不要,倒去出家,怕不是魔怔了。。。”
棉儿才嘀咕两句,后面却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心中一紧,连忙噤声回身,等看清来人,吓得赶紧躬身,“王爷。”
萧绎却似不愿被人发觉似的,轻声问道,“昭佩怎么又病了?医官看过没有?”
棉儿低着头,飞快转动眼珠。她一瞬怕萧绎去看望昭佩,一瞬又恐萧绎去询问医官,霎时急得语无伦次,“啊,不,不是大病,是偶染风寒。。。医官,医官没看过,徐娘娘说,说病自己就会好。。。呃。。。”
她年纪尚浅,根本无力圆这么大的谎,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了,心中难免大呼糟糕。
可萧绎却像舒了口气,“瞧你这模样,是不是昭佩又在使性子装病?”
棉儿见他竟先替自己想出个好藉词,喜得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奴也是不得已,才斗胆欺瞒王爷。。。”
萧绎也不为难她,只摆手道,“去吧。”
棉儿如蒙大赦,脚不沾地的走了。
有春燕随着春风吹过微皱的池水,萧绎对着相思殿方向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而去。
建康。
皇宫。
内府。
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偌大殿宇内,或挂或卷,或置或放着满满当当的书籍碑帖,前有汉室三国王侯圣笔御敕,后有各路名家摹本真迹浩如烟海,若稍作数目,少论也有二三万之多。
蔡邕,崔瑗,钟繇,张芝,卫烁,王羲之,王献之,瘐翼,郗愔。。。武帝在琳琅满目的古籍字画穿梭,偶尔抬手翻看一二,最终停在了收藏王羲之真迹的书壁前,踏过中门近观。
跟在武帝身后的内府诸官也都赶紧停下,紧盯着武帝。
武帝眯起眼睛,细细背着手端详十几幅书帖,不由赞道,“子敬之不迨逸少,犹逸少之不迨元常。逸少书字势雄逸,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应历代宝之,永以为训。”
他说着缓缓停在‘乐毅论’前,又做叹息,“乐毅论真堪称逸少正书第一,可惜此贴顿挫有余,藏锋不足,虽落笔从容,迹却微粗,恐非真迹啊。。。”
“逸少妙迹,若深藏内府,绝于世间,只恐海内不复知有逸少也。”武帝爱惜的看着满目内府秘藏墨宝,忽然心血来潮,“殷铁石何在?”
官员堆里钻出个留着长须,浑身书生气的朝臣,“臣在。”
“你最善临摹,便命你从逸少碑文中,选千个异字拓下,逐字仿模,散发于诸王宗室,以供临习。”
“臣领旨。”
武帝如有所虑般,忽然又道,“可字字不同,难以记忆,不若合而撰文,便于流传。”
殷铁石拱手道,“臣虽善摹仿,却才思不敏,恐难成传世之文,还请陛下恕罪。”
武帝闻言思虑片刻,眼神扫过随行众官吏,最终落在了正执笔书写起居注的周兴嗣身上,“周兴嗣。”
周兴嗣白发苍苍,因疬疾而左目失明,声音老迈,“臣在。”
“卿有才思,为我韵之。”
武帝浑浊的双眼在起居注上绕了一圈,又有些犹豫,“只是卿日日纂写起居注,怕少空闲,不若令他人先代记起居注。。。”
周兴嗣忙放下笔杆,“请陛下恕臣君前卖弄,但臣只需一夜,即可编就。”
“哦?”武帝略为诧异的看向他,满意点头,“如此便尽付与卿。”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成空
建康。
台城。
梧桐菩提,槐柳杨枝数发新芽浅花,几摇涛涛绿叶,香风过处,春意渐浓。
中书省。
朱异听着外头风吹树叶,雀鸟争鸣之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书奏章,不禁眉头深皱,心烦虑乱,“来人,来人!”
几个侍从跑进来,“朱舍人有何吩咐?”
朱异气燥的丢开毛笔,抬手一指窗外,“去把那些叽叽喳喳的野鸟全撵走!”
侍从尚未来得及答应,门外就走入一个皂袍小官,满面喜色,“朱舍人,湘州南津校尉孟少卿送来巨木数根,下官已然检验过,堪为皇基寺顶梁柱啊!”
“果真?”朱异闻听此言,心内烦郁之气转瞬散尽,眉间深皱也一扫而空,“妙啊,太妙了!即刻押赴兰陵,速命有司催赶进度,务必要在秋分前完工!”
“是。”那小官答应着,脚步却未稍作移动,“至于那送来木材的南津校尉。。。朱舍人看。。。”
朱异不在乎的摆摆手,“给他官升两级就是了。”
“是。”小官得了准话,赶紧拱手离去。
心头压着的要事一解,再看繁琐公文时,倒不觉如何难办了。就连枝头嘈杂的鸟鸣落在耳中,也变了味道,“丛木飒飒莺雀啼,此二者皆为天然春曲,听来倒别有意趣,就不必驱逐了。”
侍从们面面相觑,只好茫然退下。
朱异拿起一本表章,正是张绾要回建康任职的请书,不由得喜上加喜,提笔便批了个准字。
荆州。
张绾的府邸前,车马盈门,人声鼎沸。宾客自四面而至,呼仆带婢,捧奉厚礼。
开筵席的庭堂内,以轻纱鲛绡为帐,钟磬丝竹为音。席间珍馐美味,珠翠之珍,不可细数,更有芝兰幽若,清芬遥扬。
堂内舞女皆身着白纻衣,紧束纤腰,长拂素雪,步履如踏白云,挥袖似翻惊鹄,轻舞徘徊,缓掩飞斜。飘然欲仙时,丹唇抿笑,明眸含光,方见风姿绰约之处,又湮灭于轻快舞步之间。
今日筵席是为张绾回京所置,上至湘东王萧绎,下至湘东郡官吏,悉数在座。
“来,我先敬张御史一杯。”萧绎向来吐哺握发,惜才敬能,更何况武帝又格外恩待外氏,张绾本是萧绎表兄,如今更官居显要,自然要加倍笼络亲热,敬罢酒后,竟与张绾同席而坐,无分内外宾主,低声谈笑。
下面文武官员,依次就座,许多文臣都如痴如醉的看着歌舞,咬文嚼字,恣意品评。
“肆布流芳,散雪随风,啧啧,真高天仙妙也。”
“素衣素鞋,发无金饰,如此天然风气,的确难得。”
“月前到鱼弘府中赴宴,见那舞姬虽也做白纻舞,却身着五色织绣锦衣,满头珠翠,鞋缀明珠,纵然珠光宝气,富丽欢乐,却未免太过妖异艳俗,尽失素雅之美矣。与其唤作白纻舞,倒不若改叫彩袖舞。”
“当世盛行绮靡之风,张御史能不受熏染,真难能可贵。”
有人插嘴道,“诸位所评虽各有道理,却都算不得数,还是请‘二协’做个定论才好啊。”
此人所言‘二协’,乃湘东王国正记室颜协和记室参军顾协。
颜协出身世家,其父早亡,自幼随母亲生长于陈郡谢氏,年未至不惑,便已历见升迁,可惜身体不佳,总面带病容。
此刻他怀中正抱着六七岁的幼子颜之推,听见这话,连忙谦让摆手,“顾参军博极群书,精于文字,还是请顾参军先品。”
顾协年过六十,鬓发已白,此刻正昏昏欲睡,迷糊道,“什么?什么神仙?”
众人看他模样,都笑得前仰后合,正欢声雷动间,忽闻颜协那幼子朗声道,“神仙岳岳于栋间,玉女闚窗而下视。忽瞟眇以响像,若鬼神之仿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顾协也猛然清醒过来,盯着颜之推,诧异道,“这可是王延寿所作,鲁灵光殿赋中的词句,之推小小年纪,竟已能颂此赋,日后不可限量啊!”
说着见颜之推生得粉白可爱,便取了席间点心与他。
谁知颜之推并不答话接受,而是有些害怕的躲进了父亲怀中。
众臣见状,又发出笑来,拿尴尬不已的顾协打趣,“顾参军如此喜爱稚子,何时自己也生一个,不就得偿夙愿了?”
“听说顾参军再有数月,便要成婚,想来很快就有喜讯了。”
“顾参军可真是老而益壮啊!哈哈哈!”
顾协亦自嘲道,“唉,垂垂老矣,功名却未足,若再不成家,此身岂非全付蹉跎?”
淳于量是新官上任,又刚从前线折返,人生地不熟,哪里听得懂朝臣们的笑话,便想找人询问。他上首紧挨武将第一位的王僧辩,可惜王僧辩却只默默饮着樽中绿酒,并不与人搭话。
淳于量便只好靠近下首的鱼弘,低声问道,“这顾参军年过六十,鬓白体弱,怎么还娶亲呢?”
鱼弘嗤笑一声,“这顾老儿是个孝子,当年才给从妹送过聘礼,便逢母丧,自此发誓布衣蔬食,终身不娶。可他那从妹痴心一片,等他等到六十多岁,还不肯出嫁。顾老儿没有办法,只能张罗着要把人娶回来。不过看他这把年纪,肯定生不出儿子了。”
鱼弘说着,忽然摆手道,“先休论闲话,淳于将军大胜而还,尚未及恭贺,来,我敬淳于将军一杯。”
“好!”淳于量见他豪爽,便仰头痛饮而尽。
二个容貌伟岸,形容俊朗的将军正值酒酣耳热之际,意气相投,就此凑在一处胡吣醉话,倒自成一幅美景。
座上的湘东王萧绎听见顾协的叹息,当即将桌上吃食酒樽随手一拂,传唤侍者,“取纸笔来!”
众朝臣见湘东王要亲笔书文,没醉的都三三两两围上来静观。
萧绎提笔蘸墨,未加思索,落纸便如行云流水,“臣闻贡玉之士,归之润山;论珠之人,出于枯岸。是以刍荛之言,择于廊庙者也。臣府兼记室参军吴郡顾协,行称乡闾,学兼文武,服膺道素,雅量邃远,安贫守静,奉公抗直,傍阙知己,志不自营,年方六十,室无妻子。臣欲言于官人,申其屈滞,协必苦执贞退,立志难夺,可谓东南之遗宝矣。伏惟陛下未明求衣,思贤如渴,爰发明诏,各举所知。臣识非许、郭,虽无知人之鉴,若守固无言,惧贻蔽贤之咎。昔孔愉表韩绩之才,庾亮荐翟汤之德,臣虽未齿二臣,协实无惭两士。”
洋洋洒洒写就,竟是一封给顾协的荐书。
萧绎落笔后轻轻捻起纸张,交侍者递于顾协,“卿执此信,随张御史同入建康,则功名可得矣。”
顾协感激的无可名状,赶紧捧着半干的信纸哽咽拱手,“下官多谢湘东王殿下。”
萧绎亲自扶起他,“不必谢我,该谢你那位新妇。待得升官加爵,要好生对待与她。”
顾协擦擦眼睛,“是,下官谨记于心。”
歌舞又起,筵席过半,淳于量酒气熏天,迷离着双眼打趣鱼弘,“鱼将军,我听说你有个诨号,唤作四尽太守,不知是真是假。”
鱼弘笑嘻嘻的盯着满面香汗,气喘细细的舞姬,拍着胸脯道,“自然是真的。我为郡,所谓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麞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民庶尽。丈夫生世,如轻尘栖弱草,白驹之过隙。人生欢乐富贵几何时啊!”
淳于量继续道,“可我早听闻鱼将军上阵,必冲锋在前,悍不畏死,难道就不眷恋家中无数美妾珠宝?不难舍那些辛苦搜刮来的钱财?”
鱼弘端着酒樽,俊美脸庞露出冷笑,“我尚未知死期,又如何管得。。。”
话至半路,鱼弘忽然双目猛睁,气息骤停,噗通向后栽倒。
“啊!”“鱼将军!”“鱼司马!”“来人!快传医师!”
乐舞瞬散,惊呼相续,在座众人一哄涌到鱼弘身边,都喊的喊,扶的扶。
等张绾跌跌撞撞,至鱼弘身边时,那白面将军已然口唇发紫,魂离魄灭,凭什么华佗扁鹊再世,也回天无力了。
在场武将见惯生死,只随湘东王撇头叹息,文臣却惊的惊,悲的悲,皆泪湿怀袖。
张绾抱着鱼弘尚自温热的尸首,不由潸然泪下,哽咽着合上鱼弘大睁的双眼,“你我虽多有不睦,却各怀仰慕相惜之意。我尚未建功立业,纵马沙场,让你看看我的真本事,你怎能抛却我这老友而去啊。。。啊啊。。。”
可惜他再如何悲泣,也只能引来活人的伤心,唤不回死人的魂魄。
一场欢席盛宴,就此戛然而止,在官吏的呜咽中凄凉收散。
夜幕降临时,荆州黑云密布,刮起了不轻不烈的阴风,吹得人鬓发微乱。
萧绎踏入王宫时,心中虽不十分哀戚,却也泛着伤类之感,脸上神色难免如天色般郁郁,恍恍惚惚间,竟走到袁氏的寝宫。
近些时日,王氏因产子仍在休养,最得他宠爱的,便是年轻娇媚的袁氏。或许路走的熟了,便会不知不觉神游而来。
袁氏正在用晚膳,见萧绎面色沉沉的进门,忙加倍小心的觑着萧绎神色,“夫君回来了?可用过晚膳?安藿,还不快添碗筷。”
萧绎摆摆手,“不必了。”
袁氏看他似乎有些疲倦,赶紧伺候着躺至榻上,轻轻揉捏肩膀解乏。
萧绎任她摆布着,眼前迷迷蒙蒙的,忽而交错闪现着陈年旧事,忽而想到人生苦短难测,忽而又发觉身边这少女很像昭佩。
无缘无故的,胸口便梗塞着泛起莫可名状的欲求,他猛然发力扯住温柔红袖,待美人倒在枕边,就欺身压住了她。
袁氏热切的逢迎着,少女的身体不可谓不诱人,而他眼前来来去去的,却是昭佩恍惚难言的哀凉神情,和那双含笑顾盼,如诉似怨的明眸。以至于袁氏无论如何撩拨,他都升不起分毫兴致,反倒从温香软玉上翻下来,遽然起身披衣。
衣衫半解的袁氏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试探着抚上萧绎的肩头,还想挽留,“夫君。。。”
萧绎轻轻挥开她的手,三两下系好衣带,头也不回的踏出殿门。
天上依然翻涌着乌云,仿佛转眼便会有暴雨瓢泼而下。
萧绎紧了紧衣襟,快步向相思殿而去–––归根结底,妇人小性妒忌,还是要哄一哄的。虽不知以昭佩的脾气,这次要闹成什么样子,可就算再厉害,左不过重砸一遍相思殿而已。想起将要面对的喝骂吵闹,萧绎脸上立时溢出一丝苦笑。
然而等他停在相思殿门前时,却离奇的发现,两扇雕花门紧紧闭着,里头黑漆漆的,并无半点灯火。看这情形,殿中人竟已安睡。
萧绎见此光景,心里倒松泛许多–––昭佩若睡得迷迷糊糊,倒也发不出多大脾气,略施些苦情小计,应当就能蒙混过去了。
他站在门口思索片刻,随即略带心虚的轻推殿门。
殿门并未锁死,微触即开,门扉被阴风吹得‘吱呀’作响,映着远处传来的黯淡光线,墙上依稀可窥他手书的乐毅论,和层叠纱幔一样,正因风微起。
偌大的寝殿内,非但不见守夜侍婢,竟连呼吸声也没有,简直清冷的可怖。
不知为何,萧绎心里就先咯噔一声,如闻弦断。
他未再稍有迟疑,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猛地撩开重帐–––那宽阔床榻间,除了锦褥绣被,空无半分人影。
萧绎瞪着眼睛,怔愣了足有两刻,才惊梦初醒般高吼,“来人!来人!”
温暖明亮的灯火蔓延开来,照亮了齐聚殿内的小厮家奴。
平常伺候昭佩的十来个侍婢,此刻正低着头跪伏于地。
萧绎又急又怒,恨声问道,“王妃呢?王妃去哪了?”
侍婢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肯先开口。
萧绎一脚踹翻当先的几个,“说啊!”
棉儿忍痛爬起身子,啜泣道,“王妃旬日前说心中气闷,便带了柳儿到衡山散心,因怕王爷不准,所以没惊动王宫守卫,悄悄从后门走的。。。后来,后来奴也不知王妃到哪里去了。。。或许,或许还在山中。。。”
“衡山?旬日?”萧绎闻言,顿时面色大变,赶紧看向家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啊!把王宫能调动的守卫都叫上,立刻搜山!”
又怒目瞪向这群糊涂侍婢,“都给我滚!”
家奴侍婢闻言作鸟兽散,只留微微晃动的烛火,在灯树间发出摇曳光芒。
萧绎脱力般跌坐在榻上,狠狠捶着发胀的前额,双目通红。
被这惊天动静闹起来的阮修容姗姗进殿,看见正抱头懊丧的儿子,不免上前搂住他宽慰,“七官啊,你先别急,急也无用啊。”
萧绎抬起头,露出一明一暗,惊惶含泪的眼睛,“她,她会不会失足,会不会跌在哪里。。。又或是戏水滑进去。。。”
阮修容见儿子急得几乎要失声痛哭,也跟着红了眼眶。不过她很快就回醒过来,赶紧轻声安慰道,“不,不会的。依娘看,昭佩只是贪玩儿,在哪里耽搁住了,明早就能找回来的。”
萧绎无意识的跟着她喃喃低语,“明早就能找回来?”
阮修容如鲠在喉,难受的挤出不知是安慰还是欺骗的话来,“对,一定能找回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化外
开初昭佩深夜留宿的方广寺,为当世高僧惠海禅师化缘募建,虽也修的宽敞宏大,可其中布置摆设一切从简,难免太过朴素。
而今闲居的瑶光寺却是湘东王所资立,有府库官钱可肆意挥霍,自然极尽庄严敞丽。寺基高逾五尺,石栏皆刻莲花宝象。轩楹层门广廷,俱细砖为地,文石为阶,绕砌翠云,欲浮香风,出则明净,入又雅致。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香火油灯烟气缭绕。
智远是瑶光寺的后堂首座,地位超然,所居僧舍虽未言宽敞,却后蓄松鹤以邀风,前种菩提以清心,远离香客凡夫扰攘吵闹之处,近临莲蕊菡萏贮水浮萍之池。种种幽谧自在,言语不可尽述。
此时天色已晚,房内却只有昭佩一人,正百无聊赖的坐在禅椅上,翻阅智远所藏经书孤本。
瓷盘中盛着的佛手金黄芳香,窗外暮鼓阵阵,伴随着僧人晚课的涛涛袅袅诵经声,绕梁徐来。
柳儿擦着火石点燃了油灯,光亮顿生,“徐娘娘,您歇歇吧,小心把眼睛看坏。”
昭佩随手将经书丢于卧榻,对着房门叹气,“智远怎么还不回来?”
柳儿扭头看看更漏,“还得小半个时辰,晚课才能唱完呢。”
“小半个时辰?”昭佩顿觉心灰意懒,蔫蔫趴在檀木桌案上,用指尖逗弄一串成色深润的念珠,“那也太久了。。。若我为天子,就让僧人都不必念经坐禅。”
柳儿失笑摇头,“破了色戒已属不妙,若再连念经坐禅都抛下,还叫什么出家人?”
昭佩不满的哼了一声,却又突发奇想,激灵坐直了身子,“柳儿柳儿,取铜镜来。”
柳儿连忙递过铜镜,照出其中娇媚面容。玉色肌肤上,晚妆犹盛,如云高髻边,金玉争辉。昭佩咬咬鲜红的下唇,取过一支绢花钗欲添,可左右比来比去,只觉太过花枝招展,倒显艳俗,便丢了花钗,只加两笔眉黛。
如此瞻前顾后,收拾打扮足有一刻,又确信眼周细纹全数遮盖无影踪,才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锦绣衣衫。
柳儿看她抬腿要行,赶紧跟在后头,不迭声的问,“夫人这是要往哪去?”
昭佩提着绛色裙裾,急走两步方回首笑道,“去找智远啊,正好听听他讲些什么经,念些什么佛。”
柳儿大惊失色,追着她连连拦阻,“夫人,那后堂人来人往的,您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过去,要是给人瞧见可如何是好啊!”
昭佩不在意的拂开她,“我只藏在墙边,悄悄看他,不会弄出动静来的。”
柳儿无可奈何,唯有紧紧随行而已。
这僧舍通往大殿后堂的路,正经过荷花池。眼下虽时节尚早,池中并无藕荷,却散散游着几点各路施主放生的红鱼,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昭佩不曾带得鱼食,便随手掐折两片菩提树叶,倚在镂云镌草的石桥木栏边,揉碎了撒进去,引得红鱼纷纷争抢。
她徘徊片刻,才喃喃自语的走开,“许多年不近池水,都快忘了此间意趣。”
当初承香承露还在王宫时,柳儿跟她们亲近,也大略听说过些陈年旧事。如今看昭佩形状,倒真似将湘东王全然放下,不觉又喜又忧,自撇过头去,默然轻叹。
“。。。。。。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啰罚曳。。。。。。陀啰陀啰.地唎尼.室佛啰耶.遮啰遮啰.摩么罚摩啰.穆帝隶.伊醯伊醯.室那室那.阿啰参、佛啰舍利。。。。。。菩驮夜、菩驮夜。。。。。。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嚧吉帝.烁皤啰夜.娑婆诃.唵。。。。。。”
檀香阵阵的宝殿内,大佛金身流辉,案置石香炉,堂摆月禅灯。僧人或执经书,或转念珠,或敲木鱼,乌压压坐了少说百十号,都垂着眼帘,盘腿唱经。
智远身为分任后堂的首座和尚,为僧众楷模,正端坐在最前,引着沙弥们修行晚课。
昭佩躲在门外看见他这幅超脱凡尘的正经相,立时扶着寺墙忍俊不禁,却不敢笑出声来,轻声对柳儿道,“你看他这模样,跟后面的金佛像不像?”
铜身贴金的大佛面目慈悲,双眸微垂,似颔首能见凡尘一切俗烟,闭唇不渡红尘万般苦海。
柳儿对上似能看穿心魂的佛眼,只觉遍体生寒,赶紧半合手掌,“罪过,罪过,夫人快别乱说。”
言语间佛经偈咒已近尾声,昭佩便忙带着柳儿隐进大殿拐角的阴影里。
沙弥们劳累一日,都打着哈欠三两结伴离去,只留几个轮值僧人打扫添油,更换佛前所贡鲜花清水。
智远走出大殿时,小沙弥已然散尽,只留两个好学上进的,跟在身边求教经文。
智远才讲上两句,眼角余光便瞥见阴影里一片委地的艳丽裙裾。当下三言两句把他们打发走,便噙了笑朝昭佩藏身之处而来。
昭佩见行迹暴露,不觉沮丧,“本想吓唬吓唬你,谁料竟如此眼尖,真讨厌。”说着舔了舔下唇,没精打采的靠在智远肩上,搂着他的右臂摇晃,哼哼唧唧的只管撒娇痴,却凑不齐半句囫囵话。
智远颇为无奈的揽着她,边走边打趣,“这是什么新鲜经文?哼哼经?”
昭佩皱了皱鼻子,吐出两个字来,“嘴馋。”
智远伸手捏捏她的下巴,“看把夫人委屈的,就那么想吃肉?”
见昭佩连连点头,又接着道,“可惜当今天子早有敕令,寺院不可见荤腥。若真想,怕还得绕些远路。”
昭佩眼前一亮,“到寺外去?”
夜来春风微寒,却不伤身透衣,反挟着清新爽快。
今宵天阴气暗,无星无月,幽幽暗夜中,瑶光寺的偏门疾速走出两个人影,携手而行,偶尔散落一两声低悄笑语。
城外。
村野之地,只有两间草房,明显是一家贫穷农户。
草舍里头摇曳一点灯火,升起几缕炊烟,有白发老妪忙活着烧水沏茶。
屋前尽是一望无际的草地,用碎石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上面架着树杈。
智远握着木烧叉,串了村户提前炮制过,撒着香料细盐的烤鸡,烤鹅,炙鱼翻烤,直烧得津香四溢,油脂滋滋,偶尔滴入篝火中,劈啪作响,吓得昭佩直往他怀里躲。
“来,夫人。”智远递过烤透的鲜鹅,外皮还带着几道烟熏的痕迹,“小心些,刚烤。。。”
“嘶!”昭佩偎在他身边,不待智远说完,就先咬了一口,外酥脆,内柔嫩的烤鹅触到数月未曾沾染肉食的舌尖,不但美味已极,更灼的昭佩嘶哈喘气,“呼!好烫!”
智远低笑着,抬起空闲的左手,用指腹摩挲更加鲜艳的红唇,“欲速则不达,看看,烫着了?疼么?”
“不疼,”昭佩边轻轻吹着烧鹅热气,边握住智远的手放进怀里,把烧鹅递到他嘴边,“又香又酥,你尝尝。”
智远未做迟疑,便张口咬下。
昭佩看向不远处的草舍,“你这花和尚,如何找到化外古境,也不早些告诉我?真该打!”
智远迷昧一笑,戏谑道,“天子说戒酒肉就戒酒肉,僧众却难能受得,惟有各寻出路,心照不宣。贫僧亦未可免俗尔。”
那老妪显然是个接待惯和尚客官的,并不乱看乱瞟,刻意放轻脚步,端来冒着热气的古木茶壶,并两个乌木杯,悄悄放在他二人身边的大石上,麻利的沏茶。
昭佩已近餍足,只靠在智远肩上,半眯起明眸。跳动的火光落入昏沉眼底,如梦境般朦胧柔和。
智远无奈的把茶水递到红唇边,慢慢喂着她浅呷。
清香解腻的茶水滑过唇舌,甜丝丝的舒畅惬意。更有被篝火熏暖的轻柔夜风,带着春日花草幽微气息扑来,直吹得昭佩浑身酥软温逸。
她慢慢侧过头,把下颔搁在智远肩上,缓声去问那老妪,“这是什么茶?竟如此新鲜清甜。”
老妪被这美妇鬓边的明珠坠晃得几乎眼晕,恍惚片刻才道,“是这村野小路边的野茶,生来无名,倒最解的油腻,本多长于衡山,山客都只唤它野茶。可惜最近衡山不太平,也没人敢去摘了。”
昭佩玉手搭在智远肩上,颇为好奇的睁大明眸,“怎么不太平?”
话音未落,远方竟隐约袭来马蹄声,虽说传到此处已经渐弱,可还是能听出兵马不少。
老妪叹着气指指传来动静的方向,“不知是哪里的达官贵人,赶明踩黑,轰轰烈烈的,又是搜山,又是搜城,半夜也不消停。”
昭佩心里莫名发紧,赶紧问道,“为何搜山?”
老妪先摇头,后叹气,“谁晓得哩,那些贵人愿意呗。城里都传,是找什么稀世珍宝,要献给天子。”
昭佩闻言舒了口气,靠回智远怀里打哈欠,“这也寻常。”
那老妪很有眼色,赶紧踩着小碎步回屋。
昭佩揪着智远的衣襟,靠在他胸口当枕头,只觉无端安心困倦。
智远捏捏昭佩犯困的俏脸,“就这么睡了?满肚子山野美味,不怕滞食?”
“去!”被撵走睡意的昭佩不觉微嗔,拍开他作怪的手,又忽然娇笑起来,“那你想怎么消遣?”
智远俯身而下,仍在可恶的咬文嚼字,“枕星卧月,眠云宿香。”
“好个讨打的风流道人,看我怎么收拾你。”昭佩搂住他的脖子,玉指轻点眼前光润额头,嬉笑着滚做一处。
山野风过,吹熄了房舍灯影,惟余草地忽明忽灭的炭火,偶尔噼啪两声,随风隐去。
城内。
湘东王宫。
暮色渐沉,曙光欲明,成批军士家奴集结在王宫外,个个面带疲倦。
半掩的殿门内,弥漫着酒气。
萧绎难以遏制心中不安惶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来稍作压制,此刻正似醉非醉,双目发红的趴在桌案边上。
侍从快步小跑进殿,拱手道,“回禀殿下,已搜遍衡山,未见王妃踪迹啊!山中几个道观寺庙也都问过查过,皆无消息。”
“咣!”猛的一声,铜制酒壶砸在地上,伴随着萧绎的怒吼,“那还不继续找!快去找啊!”
侍从吓得缩了缩肩膀,连忙就要转身。萧绎却又叫住他,“等等!搜寻辛苦,众人各赏二百钱。”
“是。”侍从这才露出点儿喜色,快步而去。
清晨的雾气慢慢聚集,又被第一道曦光照破,迷梦般笼罩着蒸水上数座桥梁。
天色尚早,路上几无人影,只偶尔数个早起的摊贩,正打着哈欠收拾挑子,预备一日的辛苦营生。
烟波画桥上,一对男女携手而归,女子头戴纱笠,身形窈窕,颇不成体统的搂偎身边和尚,偶然望着迷蒙朝云低声笑语。路过桥头蹲着的卖花妇人时,才堪堪停住脚步。
卖花妇正在分拣各色鲜花,见眼前女子非富即贵的打扮,立刻满脸堆笑,“夫人,买支花吧,刚打枝儿上摘的,还沾着露水呢。”
昭佩随手挑了两朵粉白芙蓉,转入纱笠,簪到鬓边,又递给卖花妇三五铜板。
卖花妇忙道,“多谢夫人。”
昭佩已然走出数步,根本没听见身后谢声,而是撩起纱笠,摸着鲜花笑问智远,“如何?好不好看?”
因宿于村野而未施脂粉的丽容美貌天成,配上格外红艳的双唇,倒更添风流韵味。智远傻愣愣的盯着她,意乱情迷道,“明媚更胜芙蓉。”
昭佩含羞一笑,又要去牵他的手。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变幻纠缠的仲春细雨竟无任何预兆,就斜丝着霏霏而下,虽不绵密,却也渐湿衣衫。
智远举袖遮住脑袋,戏问道,“夫人,也给贫僧避避雨?”
昭佩闻言轻笑,咬着下唇看他,“那你进来。”
智远得了准,当即弯腰钻进昭佩纱笠中,就势一搂,便将美人拦腰抱起,嬉笑着冒春雨而跑,“如此贫僧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啊!”昭佩被智远吓得惊呼一声,忙搂紧他的脖颈,“慢些!呀!讨厌!”
二人歪缠胡闹着,渐渐没入无边丝雨中。
沿途寥寥摊贩行人见此伤风败俗的情形,都叹息摇头不已。只是那叹息,也转瞬消散于烟雨愁幕,无处相寻。
第一百一十五章 始萌
建康。
净居殿。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武帝看着桌案上平铺的四言韵文,频频颔首,“周兴嗣此文甚善,殷铁石笔力更佳,几可充逸少啊。”
朱异颇为僭越亲狎的坐于案边,亦连连称赞,“诗书礼易具备,淮南太玄相佐,真可堪为传世佳作。”
武帝深以为然的吩咐内侍,“即令有司刻印,刊之于世。”
内侍连忙上前捧过纸张,立赴有司。
“二位贤卿文采斐然,理应受赏。”武帝眼光扫过大殿,却只见殷铁石一人,不由奇怪,“如何只见殷卿一人?周兴嗣何在?”
殷铁石忙拱手道,“周侍郎疬疾又发,已卧病在床,不能面圣了。”
武帝侧过头去,看着帘后执笔起居注的史官,果然换了个年轻些的,不免叹气,“唉,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语罢铺开纸张,御笔亲写一张药方,“此秘方专攻疬疾,赐与周卿,命他好生疗养。另周卿,殷卿进给事中,加赐金帛。”
内侍接过药方,殷铁石忙拱手谢恩,“臣拜谢圣恩。”
待殷铁石退下,朱异便道,“另有一桩喜事,未曾报于陛下。前月已寻到皇基寺大梁,运抵兰陵,料得二三月内便可完工啊!”
“哦?”武帝脸上露出欣慰之意,转瞬又隐隐浮起不安,“多年未归,不知故里变迁,本引以为憾。可此番还乡将近,倒先生怯情。唉,难道果真年迈多感不成。。。”
朱异赶紧安慰道,“陛下春秋鼎盛,德泽恩布,何以言年迈?依臣看,陛下只是思念故地旧人了。”
听见‘故地旧人’,武帝眼中霎时平添哀思,嗫嚅着双唇,没能继续出言。
朱异怕武帝一经伤怀,余下要事不好奏禀,便只做未见,继续道,“臣还有一事。”
武帝闭上双眼,“讲。”
朱异斟酌道,“尚书右仆射谢举惮烦政务,职事多不览,每日只在府中饮酒食散作乐。。。”
武帝似乎有些厌烦,“不过挂名而已,随他去吧。”
朱异却不肯罢休,反而语出惊人,“陛下,臣并非是要弹劾右仆射,而是眼见谢仆射以身在尚书省为耻,不得不为他求个高华清贵的职位。臣以为,陛下若升任谢仆射为右光禄大夫,则可全其美矣。”
武帝这才点头,“卿言之有理,那便如此罢。”
朱异又道,“可当初左右仆射是一同绶官的,如今只升任右仆射,恐怕左仆射何敬容会为此不快。况且何敬容在尚书左仆射位日久,若升为中权将军,也不会显得厚此薄彼。”
武帝似有所觉的蹙起眉心,“那谁来接任尚书仆射?”
朱异眼珠一转,想起了颇受武帝宠爱的侄儿,“护军将军萧渊藻。”
“哦?”武帝略带诧异的睁开双目,“彦和啊,渊藻虽是我的侄儿,却与太子素来交好,你难道不在意?”
朱异浮起真挚虔诚的笑容,“臣以为,万事当奉国之大体为重,不应在朝堂论亲疏内外,好恶远近。何况太子与臣,并无大的嫌隙,趁此良机,也可略为缓和。”
武帝赞许点头,“不错,彦和啊,你如今真是越来越有宰相风度了。”
“陛下盛赞,臣实不敢当。”朱异从容的谦辞过后,更进一步道,“臣另有几件官员升降任用,内外文书机密,边关战事,邻国往来的要务禀奏陛下。”
武帝腻烦的摆摆手,“此等小节,卿自行处置吧。诵经时辰已到,不容耽搁。”
“是。”朱异露出如愿以偿的微笑,从眼皮底下觑着武帝,赶紧拱手起身。
檀香袅绕升起,大殿重门缓缓闭合,渐次掩藏了其中喃喃诵经声。
东宫。
香花明媚,雏鸟争噍,一片春日胜景。
昭明太子死后,东宫又经大肆修缮,如今更显得金碧辉煌,玉阶璀璨。
有歌姬在殿内抚琴奏乐,争唱太子新作春情,婉媚歌声飘飘遥遥,传遍东宫,“蝶黄花紫燕相追,杨低柳合路尘飞。已见垂钩挂绿树,诚知淇水沾罗衣。两童夹车问不已,五马城南犹未归。莺啼春欲驶,无为空掩扉。莺啼春欲驶,无为空掩扉。”
蝶黄花紫燕相追的芳树下,太子正环着宠妾范夫人,共看怀中刚满周岁的小女婴。
这女婴粉嫩可爱,眉目秀丽,像极了臻首娥眉,玉貌花颜的范夫人。从发至足看下来,唯有粉红嫩唇和太子的一模一样。
范夫人抱着咿咿呀呀的女儿,喜得娇笑连连,“夫君,今日女儿满周岁,请夫君赐个名字吧。”
太子逗着小公主,浅笑复沉吟,“从妙从丝,嗯。。。看她生得如此秀丽可爱,不若名为妙绮,绮者,炫丽美貌也。”
范夫人刚想说好,便听太子又道,“不过人已美貌,若名再重复,未免累赘。倘换作妙绥。。。绥者,平安也,意韵更佳。”
太子说罢,征询道,“卿以为二者孰善?”
范夫人想了想,笑道,“妙绥,便唤作妙绥,妾身只望她一世平安。”
“妙绥,萧妙绥,好名字。”太子宠溺微笑着,去逗弄女婴柔软的粉颊,又忽而想起了什么,转念叹道,“七官不徇旧制,诸子女皆一出生便取名。尤其是湘东世子,竟连字都一同取得,虽有违常理,倒未尝不可。若卿再诞麟儿,我也即刻取名如何?”
“诶———”范夫人颇为反对的开口,“非是妾身多言,只别的旧制能改,这个忌讳却改不得,听说会折子女福寿的。”
二人正满怀柔情的私语闲话,身后却快步跑来一个内侍。
内侍喘着气躬身,欲言又止的看了眼范夫人,“太子殿下。。。”
“妾身告退。”范夫人明白是有政事,连忙抱着女儿,移莲步悄还殿内。
那内侍这才急切道,“尚书左仆射何敬容,有要事求见殿下!”
东宫的文昌殿内,何敬容正急切的走来走去。
“何仆射。”太子大步而入,扶住了欲要拱手的何敬容,“何仆射为何如此遑急,究竟发生何事?”
何敬容恨恨长叹,“臣听中书省的好友说,那朱异蛊惑至尊,要将臣和右仆射分升中权将军,右光禄大夫,如今已然拟好诏书了!”
他说着更加切齿发恨,“那中权将军表面地位显要,可却是个跟臣不搭边的武职。这招明升暗降,简直太毒了。。。本来尚书省就被中书省挤兑的日渐寥落,臣处心积虑,战战兢兢十余年,才成为尚书仆射,稍稍握住权柄,岂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今中书省专任机密,大权尽落朱异之手,长此以往,恐复汉末故事,社稷危矣啊!”
“何公暂莫生急,待我思虑一二,再做计议。”太子蹙着眉心安抚两句,又奇怪的看向只身一人的何敬容,“如此大事,怎么不见谢举前来?”
何敬容摇头叹气,“谢举说他病了,不能来,可昨日酒宴还好好的。。。唉!王谢高士,俱不类其祖啊!”
太子头疼的握拳轻敲桌案,忽然问道,“那是谁接任尚书仆射?”
何敬容脸色稍霁,“是护军将军萧渊藻,殿下平日很看重他,想来也不至于太坏。”
太子却更头疼了,“我是看重他,可看重的是文采,不是政务。。。此人谦和恬静,不好功名,比谢举强不了几分呐!”
“啊?”何敬容大惊失色,“这,这可如何是好!那居心叵测的老狐狸,果真早有预谋,此刻绝不能听之任之啊!”
太子正百爪挠心间,眼前忽然灵光一现,“既然朱异先欺尚书省,我们又为何要放过中书省?”
何敬容怔楞道,“殿下的意思是。。。”
“七官前些日子奏请至尊,要让张绾,顾协回朝为官,如今张绾已领御史中丞,可顾协却仍未有任。。。”
太子说着,立刻铺纸蘸墨,挥洒文字,“我这就上书至尊,为顾协求个通直散骑侍郎,兼中书通事舍人,再加上张绾身为监察百官的御史,虽无力夺朱异大权,也能稍作制衡。正巧南方战事已平,五官这个安南将军要调回建康,如此布置,一时倒还无虑。”
何敬容迟疑道,“燃眉之急虽解,可日后。。。”
太子放下毛笔,微眯双目,“何公放心,日后慢慢筹谋,总有夺回来的时候。”
荆州。
绵绵细雨时断时续,天色仍自阴沉难测。
斜风细雨穿阶而入,洒彻玉石高阶,沾湿花枝重帷,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一只野雀不知在何处被淋得羽毛粘连,拍着翅膀扑棱棱低飞,啼啭间满怀煎心熬肺的苦痛,盘桓落下连绵孤影,淹留不肯离去。
湘东王宫。
萧绎案上摊着建康来的杂乱消息,其中有喜有忧。喜的是何敬容谢举败退,忧的是庐陵王萧续为中卫将军、护军将军,昭明太子庶子萧岩为武昌郡王,萧灊为义阳郡王,河东王萧誉为南徐州刺史。
可此刻他什么也看不进去,只觉信上字迹,均如乌黑染缸般搅动晕散开来。
就在心烦意乱时,有不长眼的侍从疾步进殿,“禀报殿下,已找遍全城,搜尽山水,仍不见王妃踪迹。”
“啊!”萧绎闭上双眼,又猛地睁开,却无法再保持浮于表面的冷静,低吼一声,掀翻了桌案,“废物!一群废物!还不快滚!”
侍从踟蹰着颤声问道,“那,那还找不找。。。”
萧绎尚未来得及回答,阮修容就迈着步子进殿。
萧绎看见她,只得狠狠抹了把脸,“阿娘。”
阮修容略微颔首,便急切的看向那侍从,“找着没有?”
她瞧那侍从抖抖索索的摇头,脸色顿时更加急切,扯着手帕喃喃道,“唉!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可如何跟徐家交待啊!”
萧绎忽然眯起眼睛,沉声道,“她不会死!她死不了!去,放出消息,就说湘东世子病重,已命在旦夕!另外派人看住世子,不许他乱走。”
“啊!这。。。”侍从分辨不出主上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话,犹豫着进退两难。
阮修容也迟疑道,“七官,这未免也太忌讳。。。”
萧绎却不理会阮修容,只对着侍从怒吼,“还不快去!”
“是!是!”侍从吓得连归带爬,一溜烟儿不见了。
瑶光寺。
天上的阴云被一阵轻风慢慢吹走,露出半个黯淡太阳。
智远正盘着腿,坐在门前蒲团上看经书,手中转着念珠。
昭佩就靠在智远肩上,听他低念晦涩的经文。
雨后轻暖浅淡的阳光越过高墙,斜洒在绿树枝头,叶面染了朦胧金光,树干却还在阴影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雾,像一个安谧美好的梦–––昭佩已有许多年,未曾做过美梦了。
智远手中的念珠一颗颗转着,每个都有不同的花纹。转拂念珠的动作,就像他的声音,既温柔又决绝,隐约带着某种慈悲。
昭佩看着听着,没来由的心中乱跳,便忽然抱紧了智远。
耳边的经文戛然而止,宠溺的低笑取而代之,“又发什么娇气?嗯?”
昭佩用未带妆容的柔软侧脸蹭着他的脖颈,语气既痴且急,“我怕。。。怕你不会永远跟我好。。。你,你发誓!”
这平白而来,无稽荒诞的撒娇逗乐了智远,他轻声笑道,“至死方休,如何?”
昭佩满足的靠回他肩上,似有若无的轻声发问,“智远,你为什么跟我好?难道和尚也不能看透红尘么?”
智远把念珠搁在昭佩手心,又握了她的手,“看透未必能放下,放下未必不是贪执痴念,万念俱空的是木石,不是佛。”
昭佩咬住嫣红下唇,明眸闪动,“总是佛啊佛的,到底什么是佛?”
智远盯着草叶上坠下的晶莹雨露,轻声道,“知诸法实义故名为佛,得诸法实相故名为佛,通达实义故名为佛,如实知一切法故名为佛。”
昭佩听的似懂非懂,懊恼的将念珠砸在他胸口,“整日就知道参禅打坐,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好没意思。”
智远趁势抓住她的手,毫不诚恳的晦涩暧昧了温柔语调,“除此以外,贫僧倒真未有旁的本事。”
语罢竟言行相诡的一使力,将犹自娇饶依偎着他的昭佩携入怀中,“又或夫人尚未发觉而已。”
清净僧舍内,散诞巫山,簪钗委地,细细密密的行雨腾云间,似有楚王旧梦,恍惚相识。
? ?中权将军在此时梁朝武职中,为三十四班中的三十三班,地位超然。
?
梁武帝时中书省的中书舍人专任机密,到朱异处更权倾天下,中书省早已远远压过尚书省。中书通事舍人处理全国政务,繁杂劳累,所以同时有数人,但其他人都无权处置重要文书,所以大权仍在朱异手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上巳
三月初三。
上巳节。
建康大大小小的湖河水溪畔,满是手执兰草的男女老少,都赤足踏水而行,祓禊拂不祥。
青山绿草间,亦遍布熏香簪花的男女,正游春玩闹。
而朱门白墙,清幽雅致的庾信府邸内,一众东宫学士三五成群,着春衣新衫相携而来,俱为宾客。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
绿荑带长路,丹椒重紫茎。流吹出郊外,共欢弄春英。
罗裳迮红袖,玉钗明月珰。冶游步春露,艳觅同心郎。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悠扬婉转的歌声流出歌女鲜艳红唇,绕过鼓瑟吹笙的乐工,缠绵眷恋于舞姬浅粉深白的如烟长袖间,藏了醉眼横波,落在锦宴雅席中。
锦屏纱薄,侍从持扇,香炉生烟。连绵望不见边际的檀桌绣毯弯弯绕绕,沿着曲水一路铺排,仿佛要到天尽头。偏生曲水清溪旁,又遍植密簇秀美的芳草香花,桌案隐于其中,似至九天仙境,如见神女妙姝。
举樽对酌的学士们边饮边赞,“上浮柳丝随风袅,下随香云金盏间,子山此宴,真足风雅矣。”“绿酒飞红,醉卧芳丛,人生乐事复几何啊!”“子山兄,小弟敬你一杯。”
庾信连连痛饮,飒爽痛快。偎在他身边的却并非娇妻美妾,而是个青衣美少年,唇红齿白,双目澄澈,似乎有些胆怯,只捉住庾信的宽袖半低着头,引得前来敬酒之人频频窥探。
坐在庾信下首的徐陵却略有不足般,对着暖融融的春日轻叹,“万事皆足,惟少一清音耳。”
庾信忙问道,“是何清音?”
徐陵看了眼弹琴鼓瑟的乐工,“既鼓琴瑟,当吹洞箫玉笛相伴。”
“这有何难?”庾信仰头一笑,搂了搂自己身边的少年,又吩咐美貌侍女,“德茂最善演洞箫,快取玉箫来,与诸位一饱耳福。”
“是。”那婢女娇柔应声,款步而去。
“德。。。德茂?”徐陵结结巴巴的傻愣在当场,又赶紧朝那少年拱手,“怪道如此眼熟,原来是都乡候,下官未及见礼,还请恕罪。”
“无妨。”少年挑起眼角,羞涩的躲进庾信怀里,那霞姿月韵,玉树风流之态,竟真是萧韶。
徐陵赶紧举樽喝了一大口酒,才勉强压住惊诧,看向庾信的眼神满是佩服。
席间官吏也都借着歌舞丝竹声的掩盖,窃窃私语起来,“庾学士可真有艳福。”“胆子也不小,那可是都乡候啊。”“有什么关系?庶出远支,无人深究的。”
须臾间侍婢已取来玉箫,又得十余美姬沿岸绕芳丛添酒,清风带着酒香,吹皱碧波,撩起萧韶长袖。青鸾鸣玉之响自洞箫中倾泻而出,和美高越,竟是春秋古曲凤鸣。
萧韶乌发青纱,玉貌丹唇,飘飘然有超尘出俗之姿,似欲登临而去,不但众人如痴如醉,连徐陵也看得发起傻来,“都乡候风姿绝世,莫非真乃乘龙仙人萧史转生?”
刘孝仪趁机打趣道,“若都乡候是仙人萧史,庾学士岂非成了公主弄玉?”
“扑棱棱!”
话音未落,府中所养数只仙鹤忽然张扬着翅膀扑跳而来,抖了徐陵刘孝仪一头白羽毛,引得宾客们哈哈大笑起来,萧韶也停下乐曲,笑得弯下了腰,被庾信抱回身边。
刘孝仪被刘孝威拉开,剩徐陵一人孤立无援,拍衣裳挥袖子的躲避仙鹤,跳脚尴尬而笑,“果真可引鹤矣。”
正欢乐非常间,忽有小厮快步而至,“诸位学士,宫中传出太子侍宴林光殿所作新诗一首。”
庾信接过那张抄篆而出的桃花纸,朗声读道,“芳年留帝赏,应物动天襟。挟苑连金阵,分衢度羽林。帷宫对广掖,层殿迩高岑。风旗争曳影,亭午共生阴。林花初坠蒂,池荷欲吐心。”
众学士顿时赞叹连连,“好!真好诗也!”“林花初坠蒂,池荷欲吐心。妙!绝妙!”“‘芳年留帝赏,应物动天襟’一句,亦颇有气势啊!”
“太子高才,臣等唯有拜服而已。”庾信打断了他们的交头接耳,广袖一挥,风度翩翩,“眼前即是曲水,诸位何不流觞赋诗,各展华采?”
众人纷纷附和,唯独徐陵不肯就范,“子山相邀,岂有不从之理?只是还需得主人先作,才好引客人才思啊!”
庾信捧起酒樽,一饮而尽,眼神飘向萧韶,“数杯还已醉,风云不复知。唯有龙吟笛,桓伊能独吹。”
众人都哄闹起来,“好!”“情深意浓,真乃绝妙好诗!”
庾信得意而笑,“来人,推觞!”
“是。”侍女轻抬素手,将醇酒倒入羽觞,放于荷叶之上,玉指轻推,便随波而去,“今日顺水流觞,随波而止,得觞者取而饮之,并赋诗一首,否则罚酒三觥。”
众人闻言,眼神便都落在那羽觞之上,眼见它顺流漂下,停在散骑常侍杨皦面前。
杨皦痛快的举起酒杯,仰头饮尽,在众人叫好声中,趁兴站起身来,望着明艳舞姬,背手赋诗,“红颜自燕赵,妙伎迈阳阿。就行齐逐唱,赴节暗相和。折腰送馀曲,敛袖待新歌。颦容生翠羽,曼睇出横波。虽称赵飞燕,比此讵成多?”
“好!杨侍郎出口便就,文采非凡啊!”最先出声赞叹的是个眼熟的士人,然而杨皦只记得他出身河东裴氏,却浑忘了姓名,只得以笑为谢。
那里众人称赞已罢,见侍婢推杯又行,不禁异口同声而拒,“诶,婢子且慢。”“诸位,杨常侍如此好诗,何不请徐庾二位相和?”“正是此理!”“二位快请,我等自罚一杯,洗耳恭听!”
庾信慢慢晃动手中酒樽,在期盼的目光中和诗,“洞房花烛明,燕余双舞轻。顿履随疎节,低鬟逐上声。步转行初进,衫飘曲未成。鸾回镜欲满,鹤顾市应倾。已曾天上学,讵是世中生。”
庾信本是位高权重,又得太子器注,便是做的不好,也能引无数称赞,更何况眼下斐然佳句出口。因而朝臣们咀嚼一二,都争相颔首赏鉴起来,“嘶!庾学士此诗独出心裁,真绝妙矣!”“鸾回镜欲满,鹤顾市应倾。已曾天上学,讵是世中生。啧啧,意境脱俗啊!”
萧韶眨着眼睛,虽然并未出言,却默默记下诗句,在心中回味揣摩。
徐陵见状发笑,“既然子山已成巅峰,我这遭就免了吧。”
他虽有推辞之意,众人哪肯轻易放过,纷纷催促起来。庾信身边的萧韶回过神,亲自斟了一杯酒,捧给徐陵,“徐学士千万莫要推辞啊。”
徐陵赶紧觑了一眼庾信的脸色,才拱手接过,“是,多谢都乡候。”
这里勉强饮尽,摸着下巴道,“十五属平阳,因来入建章。主家能教舞,城中巧画妆。低鬟向绮席,举袖拂花黄。烛送空回影,衫传箧里香。当由好留客,故作舞衣长。”
“好!”此诗一处,当即又响起阵阵咋呼声。
无限热闹风光中,那个令散骑常侍杨皦觉得眼熟的裴姓士人又靠近了他,“下官度支员外郎裴仁,出身河东裴氏西眷房,难道杨常侍不记得了?”
杨皦这才想起从前外任地方官时,曾与此人有过往来,赶紧笑道,“裴兄如此人才,岂敢相忘?”
裴仁也不绕弯子,当即话入正题,“下官早闻杨家女郎样貌人品出众,本该择日亲自登门拜谒,方显珍重,谁知今日一见杨常侍,便觉亲切。。。下官长子裴仁林,年方十岁,与令爱年岁相仿,若能成就好事,岂非美谈?”
杨皦微微一愣,方听明白这忽如其来的攀亲,不禁略作沉吟。他虽官位不低,可却出身天水杨氏,家门略次,自远不及弘农杨氏。而裴仁非但出身河东裴氏大族,所任度支员外郎更兼管军国财用,是个肥差。这般思索下来,与此人结亲,明显有百利而无一害。
杨皦虽当机立断,却仍略微矜持,不卑不亢道,“既蒙厚爱,还请裴员外择日过府相叙,以成佳话。”
“好,好。”
这里二人相谈正欢,却见天上两行大雁抖擞翅膀,展翅北去。
饮酒唱和,晃首高吟的士子们顿时个个抬头,丢掉金樽惊呼,“取箭来!”“拿弓来!”“正想着它,偏就来了,看我箭法!”
各人所带侍者纷纷奉上弋射之箭,箭鼻皆穿细绳,便于扯回垂死挣扎的大雁。
一时弯弓搭箭,名贵的矰缴箭飕飕而射,穿日破云,朝雁群而去,可惜十有九空,多无功而返。
庾信眯着眼睛,转箭横弓,两臂肌肉鼓起,猛地施放一箭,便听惊心哀鸣,一雁应声而落,扑腾着翅膀被侍从索丝取回,犹在嘎嘎痛叫。
萧韶望着头带白斑的大雁,双眼发亮,“竟是难得的白额雁,真标致漂亮。”
庾信既得意又温存,亲手将雁放进萧韶怀中,“今日上巳,还未备得节礼与君。便以此雁相赠,略表寸心。”
萧韶抚着怀中翅膀染血的孤雁,垂目敛眸,神情微动。
荆州。
熙熙攘攘的踏青百姓,或手折杨柳,或耳别兰草,皆潇洒出游。刚沐浴过的,身上还带着水的,都吹风而歌,逍遥自在。
昭佩和智远携手而行,也夹杂在人群中凑热闹。
智远体贴的为她遮挡过路人群,护着腰身避免跌绊,温声道,“夫人,慢些。踏青闲逛,怎么还急急慌慌的?”
昭佩左手执着香花,右手抓着一包热腾腾的翠色青蒿糕,边吃边跑,“我高兴,不行么?”
智远失笑摇头,追上前去,“既然夫人高兴,那便行之又行。”
昭佩丢掉香花,任凭行人踩踏尽碎,用空着的左手捉住智远臂膀做依靠,边走边道,“我想荡秋千。”
“可寺中何来秋千?”智远假装十分为难,“这实在令贫僧头疼。”
昭佩不顾四周针刺般的目光,猛地踮起脚,亲了他的侧脸一口,“还疼么?”
智远合掌浅笑,“一回寺内,贫僧就亲手缠搭。”
“那还不快走?”昭佩笑得花枝乱颤,扯住他快步而去。
瑶光寺。
智远是个决不食言的人,果然便在屋侧大树下开始动手,木板麻绳,鲜花藤蔓,忙得不亦乐乎。
昭佩则打着哈欠,带柳儿在湖边看鱼。
一个衣衫不整的小沙弥经过石桥,嬉笑着停下脚步,对昭佩合掌,“师娘好生清闲。”
这小沙弥是智远高徒,早已和昭佩混熟了。趁着四下无人,也常和这位‘师娘’攀谈几句,神情间便全无惊惧诧异。
昭佩扭头瞪他,“你这一身乱糟糟的,肯定也偷跑出去玩了是不是?看我告诉智远,让他打你戒尺。”
“小僧可是有正事在身,不是胡闹。”小沙弥不肯认罪,摸着光脑袋强辩两句,又忽然想起什么趣事,献宝般讲给昭佩听,“诶,说起来,小僧出寺时,正听说湘东王在搜山,差点没把衡山给翻过来。”
昭佩神色如常,不在意道,“哦,我也听说了,不是要寻什么宝物献给天子么?”
“欸———那还真不是。”小沙弥压低声音,“听外头的施主们说,好像是王宫丢了个人。”
柳儿忍不住打断他,“这就是胡说了,既丢了人,怎么不摹画像挂出来,倒白费兵马?”
“听说丢的是女眷,女眷如何能画像挂出去呢?岂不大伤风雅?”小沙弥压低声音,颇为神秘,“那些士兵家奴搜查的时候,个个神情急切,似乎身受严命。可若问他们,所寻何人何物,又都守口如瓶,不肯多言语半句。以小僧看,或许是什么爱姬跟人跑了吧,否则也说不通啊。”
柳儿闻言发急,却又不能表现出来,掩饰着讽刺道,“你这出家人,说起话来,怎么如此红尘世故?”
“哪里是小僧世故?实在是人人都在议论此事。”小沙弥理了理僧衣,又叹气道,“不过湘东王宫真是多灾多难,非但丢了女眷,还听说世子又病重了,命在旦夕啊!如今正全城寻名医呢。”
昭佩大惊失色,猛地上前一步,“你说什么?”
“湘东世子病重啊。。。”小沙弥被昭佩过于激动的反应吓得缩了缩身子,“夫人为何如此急切?难道认识湘东世子不成?”
昭佩回过神来,捂了捂剧跳的心口,强自镇定,“哦,不认识,我刚才只是没听清。行了,你去吧。”
“欸。”小沙弥奇怪的摸了摸后脑勺,轻声答应着离去。
? ?萧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有女弄玉,善吹笙,公以妻之,遂教弄玉作。居十数年,凤凰来止。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数年,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莫复
日薄西山时,斜阳掩映着远方参差殿宇,照得几只斑斓的还巢飞鸟羽毛晕红,如带血色。
瑶光寺。
偏门。
“夫人!夫人您不能回去啊!”柳儿扯住昭佩的衣袖,面色遑急。
昭佩拍开她的手,满眼急切,“方等病重,我得看看他。”
柳儿牙一咬,眼一闭,“奴的意思是,夫人不能现在回去。一则天色渐晚,二则,二则。。。”
她吞吐了两句,忽然豁出去似的,猛然指向昭佩的侧颈,“这个要是被人瞧见,夫人可就说不清了。”
玉白的脖颈间,赫然是两三个暧昧红痕,连带些微牙印。
昭佩抬手捂住颈项,便有隐隐麻痛的感觉传来,显然是昨夜云雨翻覆,情到浓时留下的。她觉察过来柳儿的意思,却无所顾忌的淡漠一笑,“呵,我本也没想说清。漫说几点红痕,就是有孕在身,也无需避人耳目。”
“夫人,您。。。唉!”柳儿又怕又气,跺着脚说不下去了。
昭佩把纱笠放下,遮住了丽容玉颈,转念道,“你若随我同往,难免萧绎不拿你撒气。左右路途不远,我独去独还便是。”
“啊?”柳儿颇为担忧,“这怎么行呢?万一。。。”
“哪有许多万一?别杞人忧天了,回去吧。”昭佩说罢,未及柳儿再作反应,便头也不回的快步而去。
荆州街巷内,暮云低垂,香风拂面,偶有蜂蝶留恋野花芳丛,徘徊在半闭的花瓣间不愿离去。商铺食摊前缭绕香甜蒸气,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随着人潮的昭佩并无半分停留,目不斜视的快步向湘东王宫而去。
“驾!驾!闪开!闪开!”
一辆涂金坠玉,奢侈华丽的三驾马车奔腾而过,两个锦衣车夫边催促着红缨装饰,威武神骏的高头大马飞跑,边狠狠挥舞手中长鞭,驱赶路人,“滚开!”
百姓们吓得轰然向街边躲避,昭佩也被人潮挟带至路侧,站在糕饼铺子前惊望。
马车的绣线厚帘被风微微吹开缝隙,隐约可见里头坐着个俊秀公子,正左拥右抱,不亦乐乎。
昭佩只觉那人无比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待要撩开纱笠仔细看时,马车已经隆隆远去,只留下满路翻滚尘烟。
行人纷纷低声抱怨着,掸袖正冠,扶髻敛裾而散。
昭佩赶紧拦住身边被烟尘飞呛,咳嗽连连的白发老翁,“请问尊长,刚才过去的是什么人?”
那老翁顺着胸口,满腹牢骚,“嘿!夫人竟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徐参军?他可是湘东王的妻弟,出身高门,又有湘东王妃在后头做靠山,自然肆无忌惮。”
糕饼摊子的掌柜正收拾着被尘土脏污的糕饼,接口道,“夫人难道不曾听说荆州童谣?‘北路鱼,南路徐。’这徐参军虽不及那个贪婪暴虐的鱼弘,却也声色犬马,豪奢醉饮,丝毫不理政务。或是闭门尽日酣歌,或是载伎游行荆楚山川,逍遥的很呐!”
有个来买糕饼的年轻人叹了口气,“唉!可恨我没有个好阿姊,否则也能享享洪福。”
徐君蒨所任谘议参军,还是当初昭佩为他求的,本望他好自发奋,光耀门楣,如今看来,却也是尽为泡影了。
如此思虑着,昭佩又不免想到早已逝去的徐夫人,本就因为方等而急切的心口更加紧痛,只一言不发,在渐暗的天色中仓猝而去。
湘东王宫最隐秘的一个角门,是供仆役进出搬抬晦气死物的,王宫禁兵只在巡逻时看一眼,并不常驻,所以素来清净上闩。
昭佩轻轻叩了两下,守门婢女便从里头把门打开,见是昭佩,又惊又喜,“徐娘娘可算回来了,王爷找您都快找疯了。”
“是吗?”昭佩此刻根本没有心思牵扯萧绎,三两步进得门来,塞了些铜钱给那婢女,“你且在此守着,我去看看世子就来。”
“是。”那婢女答应了一声,又看向昭佩远去的背影,奇怪的喃喃自语,“徐娘娘怎么连个侍婢也不带。。。”
此时天色已晚,王宫内开始飘散烛烟。昭佩既不停歇,也不避仆从,摘了纱笠拿在手中,就横冲直撞的向世子居处而去。
内外宫门间值勤的卫兵都熟识湘东王妃,加上早就得了吩咐,此刻未做阻拦,只看着她跑过去。
从前方等年纪尚小时,都是随着昭佩所居宫苑的后苑而住。可自从六七岁后,渐渐懂事了,便搬出内宫,自到外宫一处殿宇安身。
好在世子居处离内宫不远,片刻间便到眼前。
“吱呀!”昭佩喘着气,赶紧就去拍门,谁知那门竟未上锁,一下就被拍开了。
“徐娘娘。”几个侍婢小厮正在殿前侍奉看守,见到昭佩进院,脸上喜的喜,笑的笑,侍婢来给昭佩行礼,小厮们就手忙脚乱的进殿禀报,“世子!世子!徐娘娘回来了!”
方等正靠在桌岸边,神智昏沉的捧着本后汉书落泪,闻听此言,当即一跃而起,毫无仪态的冲出寝殿,“阿娘!”
“阿娘!”方等扑进又惊又楞的昭佩怀里,哭声切切。
昭佩见他如此活蹦乱跳,毫无病容,心中先是一松,又猛地一沉。她推开方等,厉声诘问侍从,“不是说世子病重吗?这是怎么回事?”
侍从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话来。
方等在夜色中又抱住昭佩,“阿娘,儿子好想你,你到哪里去了?下人们都说阿娘因为嫉妒失宠,被赶出王宫了。阿父还把儿子关起来,呜呜。。。”
昭佩大彻大悟的冷笑一声,拂开他的手就转身,“说的没错,一点也没错,从此娘不在王宫了,你自求多福吧。”
方等忍不住跟在她身后拉扯哭求,“阿娘,阿娘你别走,儿子害怕。。。呜呜,别丢下儿子。。。阿娘,你跟阿父认个错,阿父一定会原谅你的。。。”
昭佩顿住脚步,只觉无限的伤心愤怒冲头而上,她猛地推开方等,语气凶狠的指着他,“你这样胆小懦弱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别指望我再管你!”
方等一时不防,被猛力推倒在地,望着昭佩离去的背影放声大哭,“阿娘,别丢下儿子!呜呜。。。”
“世子,世子您没事吧?”侍婢小厮们唬的一拥而上,都聚在方等身边,又要搀扶掸衣又要递绢擦泪。
方等呆呆望着昭佩离去后,已然空荡的夜色,心头只觉莫名委屈酸楚。他并不理会那些仆从,反抱紧了双臂,就势坐在地上,埋着脑袋痛哭起来。
外间天已尽黑,四处只余连绵宫阙内若隐若现的灯火,昭佩茫然挟着纱笠,不知要走到何处去。
月光下隐约可见殿前葳蕤海棠,烂漫花朵却早紧紧闭合,不复吐香。匾额上微微闪光的‘相思殿’三个字,带着王羲之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出是萧绎的笔墨。
昭佩失神呆立片刻,便欲转身,可才走出两步,就又陡然停下,带得发间金钗珠饰泠泠作响,在冷清夜色中格外刺耳。
殿内亮着盏灯火,似是棉儿在里头守着,昭佩踟蹰一刹,便转念要进去取些夏衣。
殿门没有上闩,轻轻一推就开了。
昭佩按了按发昏的侧额,边往里走边低声唤道,“棉儿,棉儿?”
床帐帷幄后慢慢显出个坐着的人影,看那体型,却明摆不是女子。
“谁?谁在那儿?”昭佩奇怪的转过来,正对上一明一暗的两只眼睛,明的那边充满了血丝,再添上憔悴失色的面容,把昭佩吓得后退了半步,“萧绎?”
“你回来了。”萧绎慢慢撑着床榻站起身来,瞪着因消瘦而深陷的赤红双目,眼神定定刺在昭佩身上–––上次相见,昭佩还是骨瘦如柴,直欲枯病而死的凄惨模样,如今不过离宫数日,竟养的万分滋润娇媚,和着洒落在白皙前胸的暗昧红痕,仿佛在明明白白的诉说着呼之欲出的轻薄艳诗。
昭佩惊魂已定,并不搭他的话,反而上前厉声质问,“萧绎,你为什么把方等关起来?他是湘东世子,不是凭你处置的奴隶仆役!”
萧绎顿时怒从心起,他闭了闭眼睛,咬着牙强迫自己维持平静,“徐昭佩,你已经五十三日未归家了。”
“萧绎,这不是我的家。”昭佩怒极反笑,有自毁的快感由内及外散发,将那笑染成锥心刺骨的冰寒,她清清楚楚的加重每个字句,直刺进萧绎心里,“这是你的王宫,不是我的家。”
眼前丽容落满扭曲的灯影,只看得萧绎头疼欲裂,他认输般哽咽难忍,“你是湘东王妃。。。”
“哈哈哈哈!”昭佩仿佛听见什么极为滑稽的事,不可自抑的大笑起来,“我徐昭佩算什么湘东王妃?那个被安置在章华殿,受尽恩宠的才是湘东王妃。”
汹涌怒意终于被不服输的挑衅激发,萧绎猛地伸出左手,攥住她的衣襟,右手却按上那几点红痕赤印,眼神鄙夷而轻蔑。
他用唯有肌肤相亲过的人才会用的,了然于心又隐怒含怨的语气,恨声道,“徐昭佩,你就是为这个,才抛夫弃子而去?”
“不错,就是为这个。”昭佩动也不动的任他摩挲,毫不示弱的回瞪着,露出猖狂放肆的笑容,“萧绎,你以为我还恨你,对不对?”
昭佩凑近萧绎耳边,姿态亲密又疏离,甚至轻佻的拉长了最后几个字,似乎在吊谁的胃口,“其实,我早就不怪你了。。。”
她抑扬顿挫,如念诗诵词般提高了声音,“原来纳妾的滋味,果真美妙。”
那是柔软缠绵着舌尖,才能发出的暧昧语调–––曾经无比熟悉,能让萧绎瞬间暴怒,失去全部自持,癫狂心志的语调。某种耻辱的,可以称之为嫉妒的烈火轰的一声,涨破了心胸,燃遍每一条血脉。萧绎目眦欲裂,咯吱吱握紧了拳头–––如果再不发泄,他一定会发疯。
昭佩看着萧绎高高扬起的手掌,非但不躲,反而把平静冷淡的丽容也高高扬起,大开方便之门。
明暗双眸中,有泪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半空中剧颤的手掌却骤然收了回去。
“萧绎,别发傻了。”昭佩犹嫌不足般,轻声而笑,“细论起来,你萧世诚也算天之骄子。可我徐昭佩呢?前杀有孕之妾,后犯淫佚大忌,进不尊长辈,退不顺夫君,这样心如蛇蝎,嫉妒失德的妇人,如何配得上七殿下?殿下不出妻,难道还等妾身杀夫不成?”
萧绎瞠目结舌的看着她,只觉心痛至难以呼吸站立,更难说出半个完整的字。
昭佩这才稍感满意,脚步轻盈的从萧绎身边走过去,转进内室。
内室瞬间响起翻箱倒柜的动静,衣物窸窣声,金银珠玉碰撞声,声声入耳如震,劈的萧绎面若死灰。
他受了如此侮辱,却并无离去的意思,而是深深吸了两口气,勉强压住欲碎的心神,蹒跚沉重着脚步移向内室。
华衣美服被扯出来,厌弃的丢在地上,凌乱成锦堆绣团。角落里洒落着晶莹饰物,显然也不得主人欢心,一个个翻开的箱柜杂乱撂着。喜欢的抓在手里,不喜欢的弃如敝屣———这么多年过去,昭佩还是那副天生要人伺候的娇纵模样,分毫未改。
他盯着几乎是在翻砸泄愤,而非收拾包裹的昭佩,忽然轻声道,“是为那些侍妾?”
熟悉的温柔语调带着埋藏多年,发霉沾灰的恶心味道,面前残存着少年风度的男子,却隐约恢复了几分昔日的可怜神气。
昭佩手下一顿,明珠便啪嗒落在地上,骨碌碌滚远了。
她收回僵硬冰冷的指尖,既不理会萧绎,也不去捡明珠,而是随手又抓起别的珠玉塞进包裹里–––若不曾经历过死心殒命的轻贱折辱,她简直就要再次跌进去了。
昭佩随手系紧包裹,拽出三五个精致的匣子,里头青翠剔透,红玉欲滴,明珠耀目,金钗生辉,尽是些不世奇珍。
她背上包裹,把那数个匣子放在萧绎身边的小几上,语气变得十分温和,“这些是我素来珍爱的物件,请殿下转送给王氏袁氏,还有别的什么氏,略表心意吧。”
萧绎根本没看那些奇珍,反而拦住了昭佩的去路,“这么晚了,你到哪去?”
昭佩侧身躲开,轻描淡写的往外走,“出家去。”
“不许去!”萧绎在身后喝她一声,见昭佩依旧我行我素,连忙追上来,“徐昭佩,你闹够没有?”
昭佩尽量软和了口气,压着痛怒强颜欢笑,“好啊,我可以不去。只要你把所有妾室遣散,我就留在王宫,继续做湘东王妃,如何?”
萧绎握住双手,蹙紧眉心,似乎在决定什么军国大事,“王氏才诞下方诸,我。。。”
昭佩嫣然一笑,如花枝乱颤,她拂开萧绎仍拦在自己面前的手,双眼冰冷,“那就快去陪她吧,湘东王殿下。”
殿门拍在墙上,发出‘哐哐’两声巨响,伴随着昭佩远去的身影。
萧绎一拳砸在椒墙上,震得心肺俱碎,肝肠皆麻,有蜿蜒的细细血线,沿着华美墙壁缓缓淌下。
他抬起头来,眼中只剩残忍的决绝。
第一百一十八章 清风
暮春的夜风好似一凉一暖两张纸,裁成细细的长条,再纠缠混合起来,吹得人忽冷忽热,不知寒暑。
路上行人渐稀,月影清亮。
昭佩搂住双肩,沿着蒸水河畔缓步而行。
蒸水的雾气由淡转浓,如温酒热茶时的云烟,浮动缭绕,迷人眼帘。
昭佩踩着微微起伏的桥面,只觉身上越来越冷,眼前越来越模糊,她把冰冷的指尖伸进纱笠中,欲揉酸涩发胀的双目。
“呀!”可惜尚未触到眼帘,昭佩便撞上个行人。她瞪着迷离双目,才勉强借着朦胧月色看清熟悉的轮廓,“智远?”
“是,是我。”智远温柔的环住她,轻轻拭泪,“夫人因何落泪?”
“泪?”昭佩看着被染湿的僧衣,眼前缓缓清晰–––原来那不是蒸水的雾气,而是她的眼泪。
智远不安的望着昭佩恍惚的神情,“夫人有何伤心事,不能对贫僧言说么?”
“伤心事?”昭佩按住石桥粗糙冰冷的栏杆,盯着水中那轮明月,忽而轻笑,“倒不算什么伤心事,不过在府中看见亡夫牌位,所以落两滴泪,略尽哀思罢了。”
可惜她落于水面的凄恻眼波,并不似话语般轻巧。
智远轻叹着,与她共看水中月,“夫人可知,蒸水为何常年起雾。”
昭佩搂住他的腰,紧紧依偎着汲取温暖,“传说,是为了掩盖河中金沙。”
智远微微摇头,“战国时,有一对青梅竹马的夫妻,恩爱异常。后来坐船路过蒸水河,正遇上风浪,将船打翻,男子永沉河底,女子却被船夫救起。自此后,女子日夜痴望蒸水河,泪流不止,落入河中,化作这如蒸水气。”
“后来呢?”
“后来,她的眼睛就看不见了,她的夫君,也没有回来。”智远抱紧昭佩,声色愈发温和,“沉舟可补,覆水难收啊。”
“是啊,覆水难收。。。”昭佩喃喃重复了这一句,就忽然笑起来,如梦初醒般扯住智远脖子上的佛珠,“还没问你为何在这里。”
智远见把她哄得回转过来,就携起玉手缓步而行,“今日散了晚课,柳儿便说夫人回府去了。我放心不下,所以出来寻找。”
“智远,你真好。”昭佩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只觉莫名心安,忽然就升起撒娇的欲望。她把身子一歪,搂住了智远的肩膀,糯声道,“我走不动了。。。”
智远宠溺微笑,沿着长桥渐低的弧度,半蹲下身子,“上来,我背着。”
昭佩轻跃而上,贴在智远耳边打哈欠,“走稳些,我困了。”
“是,得令。”智远毫不费力的背起她,稳稳而行。
昭佩渐渐阖上沉重的眼皮,陷入梦乡。
他们身后寂静的夜色中,有几个身着王宫仆役服制的人影一闪而过,悄悄跟了上去。
建康。
台城。
天色刚刚放亮,便有快马急急停在城门口。
“紧急战报,快开宫门!”令兵翻身下马,高举竹筒而来。
有内侍快步接过,层层传递,直至中书省。
熹微晨光沿着窗棂照进殿内,燃尽的蜜烛发出‘滋滋’两声轻响,湮灭了最后一点火焰,弥散成丝缕烛焰。
“嗯。。。”如山川连绵堆砌的公文中,彻夜未眠的朱异正左手撑脸,一歪一歪的打着瞌睡,执笔的右手在纸张上落下不成字的墨点。
“朱舍人!朱舍人!”侍从快步而入,手捧竹筒,“朱舍人,有边关战报。”
“嗯?什么?”被惊醒的朱异本欲发火,可听见战报二字,立时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清醒过来,“快呈来我看!”
“是!”内侍拔开带着污迹的竹筒,取出其中信纸,飞快铺在案上。
朱异蹙着眉心大略扫过,愁容顿如云开雾散,“好,好啊!”
他连连微笑着站起身来,将战报塞进袖中,整了整倾欹的绛衣珥貂,接过侍从递来的湿润软巾擦脸净手,“至尊可曾起身?”
侍从赶紧道,“一个时辰前就起了,早膳都没用,就在净居殿焚香诵经。”
朱异扭扭发酸的脖子,边走边道,“快,立即随我觐见!”
春季的清晨气息微凉,夹杂着草叶清香,偶尔数只鸟雀,蹦跳着对朝阳红日叽叽喳喳。
净居殿内,檀香四散,与世隔绝,只有佛前供奉的香花,还带着几分人间春色。然而这一点春色藏在死气沉沉的寝殿内,并不能增添半分生机,反透出格格不入的矛盾。
“若菩萨摩诃萨行色空,行受想行识空,行眼空乃至意,行色空乃至法,行眼界空乃至意识界,行檀那波罗蜜、尸罗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那波罗蜜、般若波罗蜜,行内空,行外空,行内外空,行空空,行大空、第一义空、有为空、无为空、毕竟空、无始空。。。”
摩诃般若经的经文由缓慢苍老的声调念出来,更添出世禅意,又平白夹杂了冷静寂然,使人脊背生寒的可怖。
“陛下。”有内侍脚步轻悄,躬身低声而入,“朱舍人有要事求见。”
“。。。散空、诸法空、性空、自相空、无法空、有法空、无法有法空。。。”武帝似未闻听般念完空字,才缓缓睁眼,“传。”
满面红尘气息,一身绛色的朱异快步而入,才稍稍驱散殿中阴霾。
他走到身着袈裟的武帝面前,带着笑躬身,“陛下!前线传回捷报,魏国要遣使求和啊!”
武帝放下经书,轻轻吐气,“魏国,不是早就讲和了?”
朱异赶紧把那战报自袖中取出,双手奉上,“上次求和的是东魏,此次求和的却是西魏。西魏前月遣都督董绍、张献攻围南郑,恰巧智武将军,衡州刺史兰钦述职经过,率随身将士大破西魏军,于高桥城斩首三千,又追而尽灭残兵。西魏大丞相宇文泰送来两千战马,遣使求和,欲同大梁永结邻好啊!”
“哦?”武帝并未接那战报,而是扶着内侍,缓缓起身颔首,“善哉。”
朱异觑着武帝神色,料他多少是有些欢喜的,便趁机道,“请问陛下,该如何嘉赏兰钦?”
武帝打了个哈欠,摇摇因起身过早而混沌的头脑,“一时倒记不起官职爵位的先后,此等小节,卿自行处置就是。”
朱异心内大喜过望,面上却仍维持着谨慎沉静,“臣以为,可诏加散骑常侍,进号仁威将军,增封五百户,仍持节都督衡、桂二州诸军事,述职衡州刺史。”
武帝跟着点头,“那就如此罢。”
“臣领旨。”朱异拱手答应后,又斟酌问道,“至于西魏和谈事宜。。。”
武帝脸上满是厌倦,随意挥了挥手,极其放心道,“卿自择朝臣主持即可,不必再来回我。”
“是。”朱异心满意足,便想拱手告退,“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
“不忙。”武帝沉溺于神佛的思绪略微回转,腹中饥饿之感便隐隐上行,“原安啊,传早膳,再加一副碗筷。”
“是。”原安连忙答应着,挥一个小内侍快步而去。
“多谢陛下爱惜。”朱异连忙拱手谢恩。
其实武帝素来极为简朴,早膳不过一碗白粥,一碟萝卜,一碟白菜而已,朱异脸上却如见了天下至臻美味般欢欢喜喜,受宠若惊。
有春燕自窗外起落,展翅绕出巍峨宫阙,飞向宣阳门外晨光笼罩的百官府舍。
一处不大不小的清净府邸前,挂着簇新匾额,上书顾府二字,端正方雅,已可窥见其主人风骨傲然。
内堂正屋前站着个白发老翁,正亲自登梯升‘清风肃肃’匾。
木梯边的布衣老妪为他扶着梯子,又是欣慰又是担忧,“行了,快下来吧,夫君。”
顾协这才罢休回地,身姿依旧康健灵活。
老妪看着那匾额,又望望虽幽静宽敞,却毫无装饰的朴素院落,不免叹气,“夫君啊,你既为中书舍人,怎么还是一切如常呢?妾身听说,与夫君同在中书省的官吏,个个门厅光耀,家财万贯。。。”
“你懂什么?”顾协一挥袖子,颇为不屑,“那些赃官蠹役动摇国本以富自身,行的是不忠不义之事,我怎么能与他们同流合污?”
老妪闻言也叹气,“这倒也是。。。妾身听说,如今贪酷之辈当权,人人奉为楷模,反倒鄙夷起耿介清廉的好官了。世风颠倒,使人寒心啊。”
这对新婚老夫妻正说着话,忽有家仆来报,“顾舍人,夫人,有薛姓门生前来拜谒。”
从前的门生,皆为寒族出身,有些才学,依附在高士门下以求举荐的。然而此时风气,门生多是新兴的富裕庶族,前来送礼讨好,或求取官职,或行贿疏通某些关节,种种不法,难以尽述。
顾协听了这话,便当即失笑,“这是谁家的糊涂小儿,竟敢到我的门下?中书舍人何止十数,他倒会挑。”
语罢先让夫人回房,才吩咐仆役道,“让他进来吧。”
正屋。
那薛姓门生年纪不大,体态却已微微发福,身披绫罗,腰挽美玉,捧着个半大的锦匣,面色恭谨,步履稳当的跨过门槛。
他将手中锦匣交给小厮,就先对着端坐于上的顾协作了个大揖,“后进豫州薛元华,特来拜谒顾公。”
顾协看他举止有礼,便点头道,“无需多礼。”
薛元华连忙示意小厮奉上锦匣,“初次拜见,别无长物,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顾公惠纳。”
仆役接过沉甸甸的锦匣,打开给顾协看时,里头却是明晃晃的两千铜钱,每一百个以金线穿起,崭新耀眼。
顾协当即沉了脸色,“两千铜钱已是薄礼?”
那门生听他口气,似乎才至建康,未明其中关节,便赶紧恭敬道,“是。如今建康城中已成规矩,厚者一万,清者二千,所以不敢不送。因素闻顾公清廉雅正,是而未敢多奉。”
顾协闻听此言,心中已怒,口气也渐趋严厉,“这是哪里来的黑心规矩?难道明明白白写在国法上不成?”
“这。。。这虽非明文国法,但上至朱舍人,下至令史吏,皆需奉此礼。最邀厚饷的朱舍人连铜钱都不收,小事少则五十两银,大事少则五十两金,多者上不封顶。。。”门生有些畏惧起来,声音也变的低微,“后进也只是随流而已。”
顾协一拍桌案,“你可是诚心依我门下?”
门生连忙道,“是,自然是诚心。后进仰慕顾公风度文采,绝无半分别意。”
顾协微微点头,“既归我门下,便按我的规矩办事。我这里,一百铜钱买一杖。来人,轰下堂去,赏二十大杖!”
“啊?”门生看着围上来的仆役,不由大惊失色,求饶连连,“顾公,后进知错了!顾公!”
然而到底被仆役轰进院中,攀倒便打。
那个跟着薛门生前来的小厮又是害怕,又是为难,“这。。。这。。。”
“嗯?”顾协眼睛一瞪,把那小厮吓得抱起锦匣,转身便走。
隐身于帘后的顾夫人见此情景,赶紧上前劝告,“夫君啊,念在他是初犯,就不必如此严苛了吧?若传扬出去,谁还敢上门馈遗?”
顾协深深叹气,“就是为了杜绝送礼馈遗之事,才要如此重罚。如今非只大梁,连魏国都以贪贿为傲,我虽无力改换世风,却必守清规,不让半步。否则一旦身入泥潭,便要断送半世贤名啊!”
“呀!诶?”外间挨打的门生抱头惊叫两句,便奇怪的停下了叫声。
原来执杖的仆役下手自有轻重,颇留得情面在心,这大杖举得虽高,落时却轻,并不十分痛楚,加上薛姓门生体态发福,便挨着几杖重的,也难触及要害。
他这才明白顾协是要小惩大诫,因此受罢二十杖,竟毫无妨碍的站起身来,仍活蹦乱跳,赶紧进屋来谢恩,“后进谢过顾公戒教之恩,今后必当断绝前恶,以正道求进。”
顾协捋着雪白胡须,满意而笑,“孺子可教也。放心,若你果有真才实学,无需出财货,致赙赠,我也会向朝廷举荐的。”
门生明白顾协这是收下自己了,当即改换称呼,“是,多谢老师,学生记下了。”
? ?顾协出身吴郡顾氏,江东士族代表四姓之一,乃越王勾践七世孙摇汉之后,博极群书,于文字及禽兽草木尤称精详,撰《异姓苑》五卷,《琐语》十卷,文集十卷,并行于世。顾协出身高门豪族,然而在腐败糜烂的士族中,能终生守清廉公正,更显得难能可贵。
?
门生:魏晋南北朝时门生为世族的依附人口。入仕主要通过察举、征辟,又需官僚举荐,于是大批追求功名之士纷纷投靠门阀官僚,充当门生,以求仕进。
第一百一十九章 霜冻
建康。
东郊。
初夏风已微热,夹杂数声幼蝉低鸣。烟波浩渺,连绵十里的九曲青溪前,林立着皇亲贵戚的琼楼玉宇。
被征为护军将军、领石头戍军事的庐陵王萧续方自藩国还京,王宫前满是来往仆役,脚不沾地的从马车里搬运行囊财物,搀扶家眷姬妾,一派忙乱热闹。
萧续自骏马而下,脸上蓄了一抹胡须,已失却少年神气。他仰头四顾阔别多年的庐陵王宫,眼中感慨万千。
“哇!哇!”姬妾怀中的幼子忽然哭起来,震天动地。
“还不快抱走!”萧续没好气的斜了一眼,快步踏入王府。
录事参军谢宣融跟在他身边,递上一封书奏,“邵陵王长史,安东亭侯王冲有礼单来贺殿下升迁。”
“王冲?”萧续坐到案前,微微一愣,“是新安穆公主的儿子?”
“正是,他本乃殿下表兄,如今又有意前来归附,殿下何不趁机把他从邵陵王那儿要来?”
萧续深以为然,“如此就让他转任庐陵王长史。。。”
“殿下。”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跑进殿内,“殿下,河东王萧誉求见。”
萧誉是昭明太子的次子,萧续的亲侄儿,自然不同旁人,萧续当即抬手道,“快请他进来,歌舞酒宴相迎。”
“五叔。”萧誉蹙着眉心快步而来,阻止道,“不必酒宴,侄儿此来,是有要事想与五叔商议。”
“哦?”萧续看着眼前未及弱冠的少年,虽想不出他能有何要事,却顺着他的意思点头,吩咐官吏侍者道,“既如此,你们都下去吧。”
殿中转眼只剩叔侄二人,萧续这才问道,“我听说贤侄已转任南徐州刺史,怎么还淹留在京?”
萧誉握紧手心,坐于左侧案后,“侄儿三五日内便要启程,是而更加急切。”
萧续被他勾起好奇心,不由追问道,“究竟何事?”
萧誉神色既怒且疑,还带着几分诡异的痛恨,“想必五叔也知道,当年我父昭明太子之死,颇有蹊跷。侄儿这些年多方打探留意,终于发现端倪,所以来与五叔商议。”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前至尊身边有个叫俞三副的宦官,颇为得宠,此人长袖善舞,与诸多权贵都有往来,更与东宫宦官鲍邈之甚为亲近。后来六叔机缘巧合,从鲍邈之口中得知东宫冤情,转而禀报三叔。岂料隔日俞宦官便暴病而亡,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其后侄儿大觉有鬼,便派人暗自跟踪所有曾与俞三副亲近的宦官。那俞三副的义子原安,如今是至尊身边宠宦。可侄儿前些日子发现,原安在西城所居大宅,从前竟是七叔的产业,由七叔手下近侍暨季江先送与俞三副,后送与原安。。。这不得不让侄儿疑心,此事与七叔有关啊!”
“什么!七官?”萧续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眼,又惊又诧。
他站起身来,左右转了两圈,才问道,“贤侄可曾将此事禀报太子?”
“不曾。”萧誉轻轻摇头,言之凿凿道,“因为侄儿疑心,是太子与七叔合谋,害死我父。”
这如平地惊雷般的话语劈的萧续一时缓不过神来,“贤侄,此话从何说起?”
萧誉直视着萧续,一字一句道,“否则侄儿能查到的事,太子为何查不到?”
萧续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不。。。绝不可能是太子所为,我与太子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深知他的为人,他绝不可能谋害自己的长兄。”
他未及深思,便赶紧安抚萧誉道,“这样,贤侄先莫打草惊蛇,继续使人盯紧原安,我则往东宫禀报太子,共同商榷。贤侄只管安心出京,此事若真是七官所为,我必不饶他!”
“那侄儿先谢过五叔了。”萧誉拱手起身,“侄儿告辞。”
萧续摆手召过侍从,“来人,送河东王。”
萧誉走后,录事参军谢宣融快步而入,方才他隐在殿外,已将里头情形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便道,“殿下相信河东王所言么?”
萧续先是点头,又缓缓摇头,“事关重大,不能听人片面之词,自乱阵脚。这样,你速派几个得力的兵士,一面在京中详查,一面到荆州去,看看有何不妥之处,多少先抓些把柄,以防不测。”
谢宣融拱手领命,“是。”
萧续抖了抖袖袍,快步而出,“备车!去东宫!”
台城。
车马隆隆,停在高大巍峨的东华门外。
萧续并不急着进东宫,而是缓步慢行,抬眼望向修葺一新的万间宫阙。
玉殿朱楼巍巍连天,不见其始,不知其终。虽较之广袤天下,仅为弹丸一隅,可若久居其中,恐将以此作江山,无复知忧知惧。
“年还乐应满,春归思复生。
桃含可怜紫,柳发断肠青。
落花随燕入,游丝带蝶惊。
邯郸歌管地,见许欲留情。”
柔婉妩媚的歌声随着丝竹清音,缠绵飞绕出东宫,落入萧续耳畔。他不禁蹙起眉头,急急走入东宫。
太子正倚在芳树下,为歌女抚琴相和,轻薄纱衣随风而起,缥缈若仙。
萧续毫无雅致耐性的出言打断,“太子殿下。”
歌女们见状纷纷住声退下,太子手下的琴音却连绵不绝,丝毫未乱。
萧续怒道,“已然四面受敌,阿兄如何还有兴致抚琴?”
琴音戛然而止,留下一声勾扯琴弦的刺耳杂音。
太子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萧续,“五弟回来的正好,我准备了一班女乐,貌美声润,权当贺礼赠与五弟。”
萧续大惑不解,“阿兄,你才回京数年,怎么就变成这副温吞懦弱的样子?我听说朱异在朝,处处与兄长为难,官家年迈糊涂,竟听之任之。如今昭明太子之死,又疑点重重。你我兄弟正该奋力反扑,图谋前路,而非弄这些靡靡之音。。。”
“反扑?如何反扑?”太子艰难的呼出一口郁气,频频扇动微湿的眼帘,“我在东宫战战兢兢,惟藏拙养德而已,岂敢再多生事端?”
太子说着,含泪看向萧续,“我倒宁愿不做这个太子,和你一样在藩镇自由自在,施展拳脚抱负啊。”
萧续见他仿佛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心中也跟着难过起来,“能逼迫阿兄至此的,只有那个朱异,可他不过一个宠臣,阿兄却是官家的亲生儿子,难道阿兄还斗不过他?”
太子拉住萧续的手,倾倒无处诉的满腹苦楚,“徐勉在时,还能勉强制衡一二,可徐公一死,朱异就把持朝政,乾纲独断。。。满朝文武虽为之侧目,却无一人敢直言上谏。若稍有不顺他意的,擅自亲近官家的,转眼就会被逐出朝堂,求告无门。我初为太子时,也曾向官家言说利害,却反遭斥责,如今徐摛被朱异远放,何敬容谢举摇摇欲坠。。。”
萧续越听越觉得凄惨,最后干脆听不下去了,“难道就凭他作威作福?既然此人如此猖狂,何不暗地里治他?弟虽愚鲁,帐下却有敢死之士无数,或于路埋伏截杀,或藏毒鸩于饮食,一朝除去权奸,岂不痛快?”
“不,不可。”太子连忙否决,又怕谁听见似的,左右张望,“五弟啊,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那朱异长居禁内,若调兵杀他,岂非成了逼宫的反贼乱臣?他饮食前又有内侍尝膳,更不易鸩杀。何况朱异若死,官家必然大怒,倘牵连下来。。。”
萧续满不在乎,“阿兄若怕遭牵连,便让弟一人去做,成不成事都由弟全力承担!”
太子长叹一声,“五弟啊,不是我胆小懦弱,而是禁宫之内,牵一发而动全身。袭杀朱异,确非难事,可其余窥伺皇位者,必以此为借口起兵。衅发萧墙,则祸将延及四海,到时内乱一起,外忧俱来,只怕大梁社稷危矣啊!”
萧续闻言,微眯双目,“阿兄也觉得,有人窥伺皇位?”
“怎么?五弟也得到风声?”
萧续沉重点头,“方才河东王来见,说是昭明太子之死,与七官有干系。”
“七官虽说为人阴沉狠辣了些,绝不至于如此伤天害理。何况当初阮修容得幸,全靠阿娘相荐,他们母子绝不会恩将仇报的。”太子却颇不赞同的摇头,又谨慎问道,“莫非河东王有铁证?”
“人心难测,更甚天意。”萧续感叹过后,才回答太子的问题,“河东王并无铁证,但弟已经遣人去往荆州打探,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太子微微点头,“希望。。。”
“呀!呀!叔!五叔!”刚学会走路,还不甚稳当的萧妙绥踉踉跄跄,歪歪扭扭的跑过来,白白嫩嫩的小手抓住萧续腰间玉佩拉扯,“呀!呀!”
萧续惊奇的看着眼前扎着发揪,玉雪可爱的小公主,“这是?”
范夫人急急慌慌的跑出来,连连行礼致歉,“殿下恕罪,妾身未能看好妙绥,惊扰了殿下,妾身这就抱她回去。”
“诶,无妨。”萧续爱惜的抱起小公主,“妙绥?好名字。”
他看见姿容美艳的范夫人,却匆匆一瞥,就转回了眼神,显然早已不复少年轻狂。惟抱妙绥叹气道,“唉,可惜我只有三个平庸庶子,既无嫡嗣,又无女儿。。。”
太子劝道,“五弟何不续娶?我可亲自为五弟保媒。”
萧续轻轻摇头,“我这贪财好色之名早已远扬,哪有高门士女愿意结亲?还是算。。。嘶!”
妙绥在他怀里转着乌黑眼珠,似乎觉得萧续的胡子颇为有趣,忽然伸手抓住一缕,用力拉扯起来,“呀!呀!”
萧续若去制止,生怕伤了妙绥,若听之任之,又怕胡须受损,只得求救般望向看戏的太子。
太子朗声而笑,“我这胡子都快被她揪光了,如今也该轮到五弟了。”
稚子滑稽让东宫重又漾起欢乐,暂时掩盖了焦躁的阴霾。
青州。
朐山。
时值初夏,山间翠柏葱郁,槐花初绽,景色美不胜收。山脚下的村落炊烟袅袅,映着初生的朝阳。
晨光熹微时,扛着锄头的农人穿着轻薄破旧的布衣,捋起袖裤,光胳膊净腿的自村中三五而至,要到田间耕作。
一个须发皆白,却精神爽朗的老翁拎着耙子,正给小孙儿讲故事,“嘿,当年那名将马仙琕,在咱们朐山大败魏军,直打的魏军主帅抱头鼠窜,连皇帝给的持节都丢了。。。”
小孙儿听得两眼放光,向往无比。
“霜!冻霜了!”
走在最前头的少年大吼起来,吓得众农人都跑到地里查看。
已经抽穗扬花的青黄小麦,和刚冒出头的高粱苗上,全部结着一层厚厚的白晶,如雪似冰,松散粘连,明明白白就是寒霜。
好几户农家都心痛气急的高喊起来,“快!快铲柴草牛粪来熏烟!”“赶紧灌水!”
刚才讲故事的老翁蹲在田间,欲哭无泪的用皲裂双手捻着冻掉的小麦穗,“不中用了!都给冻死了!不中用了!今年的收成全毁了!”
有晒得皮肤黄黑的农妇呜呜哭起来,“作孽啊!再有一半个月,小麦就能收了!怎么偏偏是这时候。。。”
老人回过神来,忽然抬起泪眼望向天空,“六月落霜,定是上苍降罪。。。老天爷啊!俺们究竟干了啥缺德事儿,要受这惩罚啊!”
几个中年汉子扶住老翁,七嘴八舌的出主意,“哭有啥用!得赶紧先摆上供桌,杀猪宰羊,烧香祈祷啊!”“还有这地,立马重新翻翻,麦虽然种不活了,再补些高粱红薯,好歹也能挨过年成啊!”“还得派个人禀告县令。。。”
见老人点了头,几人立时四散而去,各行其是。
县衙。
后邸。
刚刚起身的县令身着松散夏衣,风度翩翩,正围着院中落满寒霜的花树啧啧赞叹,“琼花玉树,真乃琼花玉树啊!怎么一夜之间,竟成此盛景?啧啧,真神异也。”
身着罗绮,头戴银钗的县令夫人在庭中摆弄着碗筷,扬声喊道,“夫君,用过早膳再看不迟。”
县令充耳不闻,仍叙风雅,“你懂什么,一会儿太阳上来就该化了。快取纸笔,我要画下来。”
“是。”侍婢连忙搬过小桌,铺纸研墨。
“俞县令,俞县令!”有县中小吏快步跑来,气喘吁吁,“俞县令,不好了!下霜了!县中百姓来报,所有田地稼苗都被霜打了!”
县令不慌不忙,仍在提笔描摹,“知道了。”
小吏急得直抓手,“诶哟!俞县令,霜冻可不是闹着玩的,那霜落到地里,就把庄稼全冻死了!恐怕今年会闹饥荒啊!”
“哦?竟如此严重?”县令看着点头不迭的小吏,仍气定神闲的吩咐侍婢,“再取一张纸来,我好写个文书,向朝廷奏报。”
? ?昭佩萧绎成婚不久的时候,武帝就有名言:吴均不均,何逊不逊。未若吾有朱异,信则异矣!
?
若吴均因撰齐春秋失宠,何逊又是为什么?而且武帝话中的意思,这两个人的失宠跟朱异绝脱不了干系,所以朱异很早就‘专宠擅房’了。
第一百二十章 倾轧
建康。
中书省。
朱异坐在案后奋笔疾书,同堆砌如山的奏本埋头苦战。
坐于下首的皂袍小吏正飞快翻看分类各地封奏,重要的搁在左侧,可拖的放在右侧,刻不容缓的军国大事放在前侧,琐碎错乱,文不达意的丢在地上。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下了迅疾的动作,起身将手中奏本奉与朱异,“朱舍人,青州朐山县令上书,说朐山境夜降陨霜,毁害稼苗无数。此时初夏,何来飞霜?真乃异事啊!”
“哦?”朱异接过奏本,大略一看,虽也颇为惊诧,却并未放在心上,提笔蘸墨道,“命青州官吏安抚民心,劝引农桑就是了。”
可笔尖触及纸张,才落下一个墨点,朱异便忽然收回了毛笔,将奏本一合,捏在手中起身。
小吏连忙问道,“朱舍人,您这是要往哪去?”
“禀报至尊。”朱异微微一笑,轻晃那卷奏章,“此虽小节,却未必无大用。”
小吏顿如醍醐灌顶,“朱舍人是说,那二位向您求官的事?”
内宫。
文德殿。
朱异快步而来时,却见殿门紧闭,内侍尽守在门外,不觉怪问原安,“谁在殿内?”
原安叹了口气,“是八殿下武陵王,正跟至尊饶舌犟嘴呢。”
朱异屏息静气,走近细听时,果闻隐隐争执之声。
殿内。
武帝坐在正位,语气温和的劝说道,“八官啊,我遣你为益州刺史,并非是要把你丢在穷山恶水,而是你年轻气盛,若不经历练,恐将来难以成就大事。。。”
武陵王脸上蓄了一抹淡淡胡须,神色却仍似幼时骄纵不逊,语带哽咽道,“儿子不去!益州又偏又远,只有水路通于外界,儿子去了,恐怕就回不来了!几位兄长做太子的做太子,守京城的守京城,在外的也都封到富庶州郡,兵家要塞,怎么偏儿子一个人这样凄惨?儿子虽比不上七兄,能都督九州,手握江南,可也是阿父自小宠爱的幼子。。。”
武帝又气又无奈,蹙着白眉,搜肠刮肚的继续游说,“八官啊,凡事要往好处想。如今大梁虽繁盛安定,焉知将来不会倾覆变乱呢?你此刻虽略吃些亏,等烽烟迭起时,却能坚守益州,免于祸乱啊!”
武帝苦口婆心,言说已罢,却见武陵王仍满脸不情愿,便催促道,“你此往益州,要擅自勤勉,做出一番业绩来。好了,快去吧!”
“是。”武陵王委屈已极,抽抽噎噎的哭着,不得不转身走出大殿。
朱异闻听动静,赶紧抽身退步,抱着笏板奏本肃立在侧。
“呜。。。”武陵王擦着眼泪走出来,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转身跑回殿内,“阿父!”
而立之年的大男人露出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自然滑稽万分,外面的朱异和一众宦官见状,都各自窃笑不已。
殿内的武帝见幼子去而复返,不由扶额长叹,“还有何事?”
武陵王扑上来,抱住武帝哭道,“如今阿父年迈,儿子愿侍奉身前,不想远去。”
“你!”武帝气得浑身发抖,“唉!不成器的东西!我就是再老,也能活到你从益州回来的时候!快走!”
“哼!”武陵王没法奈何,只得不甘心的撒了手,气鼓鼓快步而去。
朱异捂住笑得发疼的肚子,勉强正过容色,再把眉心一蹙,做出忧国忧民的模样,才缓步而入,“陛下。”
武帝怒犹未消,见了朱异,脸色才略为缓解,“是彦和啊,什么事?”
朱异拱手奉上奏本,“青州急报,说朐山境内夜降陨霜,冻害稼苗,恐引饥荒。此事虽不算大,可夏日飞霜,实为诡异,臣不敢不报。”
武帝大略一扫,便将奏本还给朱异,“知道了,卿自行处置便是。”
“是。”朱异答应着,却不移动脚步,仍拱手道,“另吴兴郡,始兴郡二郡郡守皆已因故空缺,臣请陛下指点二位新郡守。”
武帝摇摇头,“我一时想不起什么人来,依彦和之见呢?”
“吴兴郡乃鱼米之乡,丝绸之府,择郡守不可不慎。。。”朱异貌似为难的斟酌半晌,才试探道,“新渝侯萧暎前为北徐州刺史,在任弘恕爱民,人吏怀之。。。陛下看?”
武帝疑惑道,“萧暎?怎的如此耳熟?”
朱异赶紧答道,“回陛下,新渝侯本为陛下十一弟之子,始兴忠武王萧憺之嗣王,陛下的亲侄儿。当初陛下爱惜他,要追增国封。新渝侯非但固辞不受,还祈求陛下将封地散发给诸弟。加上当时新渝侯丁父忧,隆冬席地,哭不绝声,不尝谷粒,唯饮冷水,因患症结。陛下念他仁孝,又带病在身,所以准诏。后始兴太妃仙去,新渝侯丁母忧至泣血,如今三年服阕,正该奖绶安抚。”
朱异顿了顿,追加一句,“那位长寿侍郎顾思远,也是当初新渝侯寻来的。”
“好,就依卿言。”武帝听的频频点头,又是赞许又是艳羡,最后干脆长叹道,“新渝侯真可谓孝子贤兄,可惜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唉!我若得一子如此,则无复忧虑矣!”
朱异转了转眼珠,诚恳微笑,“臣以为,太子亦有此德。”
“呵。”武帝叹气摇头,“我这几个儿子,不是庸懦,就是轻险,真后继无人矣。”
朱异立刻道,“臣以为,并非是几位殿下庸懦轻险,而是陛下太过英明神武,所以世间无人能及。”
武帝朗声而笑,“彦和啊彦和,满朝上下,只有你敢哄骗天子。”
武帝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当初江革在东州辅佐八官,不是颇有成效么?我看应该让他也到益州去,约束约束八官。”
朱异垂下眼帘,面带悲恸,“陛下,江革已经过世两年了。”
武帝惊诧不已,“什么?”
“江革回京不久,就被贬到吴郡去了,自此对朝中事大为失望,挂官光禄大夫,只在家作诗饮酒自娱,终于两年前春日。”
“怎么无人来禀报?”武帝大为光火,“当初是谁叫他到吴郡去的?”
朱异欲言又止,再三踌躇后才道,“当时何敬容为尚书仆射,任用多非其人。而江革性情刚直,难免对何敬容有所褒贬,终至遭受忌恨啊。”
朱异说罢,见武帝神情疑虑,似乎并不相信自己,赶紧继续撩拨武帝的软肋,“并非臣无中生有,如今就连萧氏宗亲,也要受何敬容的气啊!武陵王前为扬州刺史,宗室萧介为长史,在职清白公正,世人莫不称赞,臣以为他最适合担任始兴太守,可何敬容却因为臣看重萧介,便横加阻拦。如此公私不分,真。。。唉!陛下如若不信,一试便知啊!”
武帝捋着胡须,沉吟道,“原安,传中权将军何敬容。”
朱异见原安应声而去,也拱手道,“臣就先告退了。”
武帝微微颔首,“去吧,晚膳时分再过来。”
“是,臣谢恩。”朱异受宠若惊,长揖而退。
如今何敬容虽转为中权将军,却仍任参掌,不肯将机密要事尽数交给朱异,此时也在台城内处置事务,所以不过片刻光景,便已到文德殿。
何敬容整整衣冠,心中略有不安,低声向原安道,“请问原内侍,至尊为何忽然传唤?”
原安虚浮一笑,“这奴怎么知道呢?想必是什么好事吧。”
何敬容无可奈何,只能赶紧迈入大殿,“臣何敬容,参见陛下。”
武帝似有若无的嗯了一声,缓缓道,“我听说,前武陵王府长史萧介,为官清廉,以至家贫。如此人物,可处以一郡。”
何敬容听武帝无头无尾,横的说出这不相干的事来,心中便是一沉。可又猜不透其中曲折,只能默然肃立,一言不发。
武帝看何敬容的模样,分明朱异所言不虚,便先生芥蒂,“始兴郡顷无良守,岭上民颇不安,可以萧介为太守。”
何敬容此刻哪敢忤逆上意,只得不情愿的拱手,“是。”
武帝看着他只觉气闷,挥手道,“去吧。”
何敬容恭敬的退出大殿,却仍未明白自己的过错,惊疑郁忿而去。
荆州。
湘东王宫。
椒兰殿。
“啊!”榻上小憩的阮修容惊惧而起,满头虚汗的瞪大眼睛。
侍婢赶紧上前顺背擦汗,奉茶端水,“修容梦见什么了?”
阮修容披散着已然尽白的长发,双目发直,“丁贵嫔,丁贵嫔她在看着我!”
“啊?”侍婢大惊失色,又赶紧安慰道,“无妨,无妨的。想必丁贵嫔只是偶尔入梦,看望故人罢了。”
“不,不。。。”阮修容微微回神,勉强呷了口热茶,靠在软枕上喘气,“贵嫔她双眼含泪,似乎,似乎颇为怨恨。。。”
阮修容仔细的思虑了一遍,慢慢定下心来,沉吟道,“我并不曾得罪过贵嫔,怎么,怎么会。。。当初贵嫔有恩于我,或许是怪我缺少供奉。明日你们多折些金银,我要祭拜丁贵嫔。”
侍婢连忙答应,“是。”
阮修容舀着瓷碗中的安神汤药,忽然又问道,“找着昭佩没有?”
侍婢嗫嚅着,点头又摇头,不敢以实情相告,“那夜徐娘娘回来取了些金银衣物,说是要出家去,王爷让人悄悄跟着。。。后头的事,奴就不知道了。”
“唉!”阮修容搁下药碗,看向空洞华丽的帷帐,“由他们闹去吧,我如今垂垂老矣,再不管儿孙事了。”
瑶光寺。
窗前的宽大竹榻上放着个乌木小几,砚台笔山边铺洒数张纸笺,隐约数声鸣蝉传进僧舍,墨香盈室,雅静已极。
“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昭佩身着内素外青的轻薄纱衣,长发半挽,正踢了绣鞋蜷在竹榻内习字。习的那张书帖,并非什么前朝名家,而是端正庄严,迹带禅意,却未传于世的新帖。
忽有一阵清风自窗棂而入,吹拂起衣衫碎发,凉沁心扉。幸有镇纸镇住书笺,才未曾飘落于地。
昭佩左手撑着竹榻,右手仍执毛笔,转眼去看窗外风动。
满目碎尘和着春末残花,平地飞卷。不曾有半声雷鸣,微阴的天上便簌簌落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紧闭的殿门和半开的窗棂外,泛起氤氲水雾。
昭佩惝惘的盯着绵绵夏雨,迷蒙间只觉恍若隔世。
房门吱呀轻响,智远手里抱着个精致锦匣进门,僧袍略有染湿。
他将锦匣放在桌上,便要凑近来看昭佩在出什么神。
“轰隆!”雨下到一半,忽然有惊雷暴霆临凡,照亮半边天空。昭佩受了惊吓,猛地往后一缩,正跌进智远怀中,“呀!”
智远接过犹在玉手间的毛笔搁下,揽住昭佩同坐,“夫人在想什么?竟如此出神。”
昭佩轻轻摇头,“忘记了。”
智远顺着她的目光从窗棂望出去,惟见高天凝满滚滚黑云,尽头却残留一丝未散去的如烧晚霞,景致奇丽。
昭佩已然回神,看到桌案上的锦匣,不由问道,“这是何物?”
“迦南香。”智远取过锦匣,滑开给昭佩细看。
匣子内里竟装着块足有六斤多的迦南香,色黑若漆,质坚如玉,显为糖结上品。旁边还有个盛蜂蜜的小陶罐,不知作何用途。
智远转身自木架内取出个上下二格的镂花锡盒,去掉隔子,将蜂蜜倒入下格,迦南香放入上格,置于小几,“迦南香气温细,最能驻魄,夫人常心腹发痛,此物正有奇效。”
昭佩并未接话,只把目光落在智远端正的侧脸上。
智远抬起头来,正对上昭佩的眼神,不禁温和微笑,“夫人为何盯着贫僧?”
昭佩轻声道,“我在想,你每日所思为何,所虑为何。”
智远单手立掌,微阖双目,“佛,你。”
“啊。。。”昭佩心头一软,佯怒嗔道,“净说些诨话,真是个贫嘴和尚!”
她说罢撇头躲过智远带笑的眼神,只捻了那张字帖放在面前发愁,“你写的是什么字?为何我学来学去,还是只得形,不得神?”
智远握住她执笔的手,低声道,“贫僧来教夫人如何得神。”
暮鼓阵阵,钟鸣随之,沿着淅沥雨帘而来,渐渐模糊了相依偎的人影。
第一百二十一章 灾殃
皇宫。
门下省。
太医署。
赫空烈阳,照着阵阵蛙声鸣蝉,闹热得人眼前发昏,身上黏腻。此等似火焚心的阵势,显然正值一年中最难熬的炎夏。
本该静心卧竹榻,摇扇饮冰解酷暑的时候,却有内侍擦着汗喘着气,飞快的跑进太医署,一路高喊,“姚医师,姚医师!”
太医署内浮动着酸苦甜涩交织的药香,姚僧垣正坐在案后修纂集验方,身边还放着几本供参校的前朝医书。
那内侍停在案前,又是擦汗又是抹泪,“姚医师,邵陵王妃病重,邵陵王请您过府诊治!”
姚僧垣忙停下笔墨问道,“是何症结?”
内侍瞪着眼睛恍惚了一下,才囫囵道,“奴也说不清楚,王妃今早起身后忽然昏倒,王宫里的医正都束手无策,没人能诊出症结啊!”
姚僧垣蹙眉起身,吩咐药童道,“快随我前去。”
东郊。
邵陵王宫。
寝殿内层层厚重纱幔隔绝了燥烈阳光,犹自阴凉。
邵陵王妃歪在软枕上,面色灰白,口唇青紫,眼神空洞,唯有耳额发赤如妆,此时已难喘气,更有肩息之兆,显然危在旦夕。
姚僧垣反复把了三遍脉,不由得连连摇头,起身对满面急遑,正走来走去的邵陵王拱手,轻声道,“殿下,看王妃的情形,已然五内衰竭,病非一日,恐怕。。。”
邵陵王停下脚步,眼中尽是绝望之色,叹气道,“若连姚医师都救不得,也是天命。”
“殿下。。。”邵陵王妃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显然要嘱咐遗言。
姚僧垣见此情形,顿觉不便久留,赶紧带着药童拱手退了出去。
邵陵王坐到床边,握了邵陵王妃的手垂泪,“昨日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
其实邵陵王常跟年轻姬妾混在一处,漫说昨日,便是上月,也不曾近前跟王妃说过什么亲近话,只是远远看见个站立的影子,料她无碍而已。
邵陵王妃听见这句,心里的症结便更鼓动起来,勉强咳了两声压住,才闭上含泪的双眼抽气道,“妾福薄命浅,尚未报得殿下恩情,更未留下一子半女,竟已将就木。。。咳。。。”
她虽因常常劝谏暴虐无常的萧纶,已失宠五六年,可到底和萧纶有结发之情,如今又是这副离魂散魄的凄惨模样,萧纶就算再狠的心肠,看着也忍不住恸哭起来。
跪在地上的两个庶子见父亲如此伤心,不得不跟着哀哀而哭,左边那个却怎么挤都挤不出半滴眼泪。
邵陵王妃到生死关头,心中杂念怨愤本已消却,可瞥见那两个庶子,气息便又是一滞,勉强压制着呜咽起来,“如今妾惟有一事,不能放心。。。君素日轻躁,得罪良多。。。妾去后,望君擅自避嫌,切莫忤逆于上,招惹祸端。。。”
萧纶霎时泪如雨落,“唔。。。卿若果真放心不下,又怎舍得离我而去?”
邵陵王妃已然听不清萧纶在说什么,到此时纵能听清,她也全不在乎了。因只按着原先思虑安排好的事,继续交待,“另妾有族妹,年少貌美,可为君继室。。。”
萧纶听见这句年少貌美,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忽然气性上头,撒开了王妃的手,瞪起眼睛,“你这话的意思,是又要讽我贪恋美色了?”
邵陵王妃空洞的目光落在华丽帐顶,喉咙里咕哝出两声模糊的颤音,被放开的那只手就忽然解脱般垂了下去。
萧纶急忙看时,榻间哪里还有半丝气息,分明已是个死人了。
“啊!”向来喜怒无常的萧纶,此刻又疯了般扑在王妃身上,大号大哭起来,“卿今已去,我岂能独活于世?”
这里说着,便要去摸腰间佩剑。
两个庶子见状,顿时扑上来拉扯哭劝,“阿父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
萧纶猩红的双目怒张开来,一脚一个,将二子踢翻在地,拔剑挥指,“两个不孝子!你们为什么不伤心!滚!都给我滚!”
两个庶子被明晃晃的利剑吓得惊惧万分,抱头而去。
萧纶这才丢开佩剑,又抱着王妃遗体嚎哭起来。
两个庶子跑出一段,都喘着气停下来,相顾惊魂。
发髻散乱的次子萧确扶着假山,神色颇为哀恸,不停的拭着汗泪交加的脸庞。
长子萧坚见他万般狼狈,不由笑出声,“看二弟这样子,怎么好像死了生身之母?”
萧确哽咽反诘道,“王妃平日待我兄弟如同己出,更常加训导,如今辞世,本为极哀,兄长为何还能发笑?”
萧坚得意昂头,“二弟这就想错了,王妃既死,阿父又无再娶之意,我岂非将为嗣王?”
萧坚越说越高兴,当即迈着大步,背手寻阴凉道路而去,独留下萧确对着他的背影叹气。
皇宫。
净居殿。
这座宫殿的墙壁本就内有夹层玄机,夏不透日,冬抗严寒,再加上两个冒着冷气的冰鉴,更是清凉舒心。
怡人的茶烟香雾中,两个白发白须的老翁正对坐下棋,身披僧袍的是武帝,头生肉角的是散骑常侍顾思远。
武帝和顾思远一个年近八十,一个年近百二十,本当迟暮之岁,却都精神矍铄,目光炯炯,颇有老神仙对弈的风采。
棋盘上黑白无算,正自胶着。
武帝手执白子,迟疑着许久未落,“顾卿的招数越来越捉摸不透,让我无从落子啊。”
顾思远如今已褪去乡野村气,多了几分缥缈儒雅,听闻这话,不由笑道,“臣哪里懂得什么高深棋路?不过随心随缘而落。”
武帝若有所思,“缘?心?此二者于世间最难相随,顾卿真超脱红尘矣。”
殿外。
原安拦住满头大汗,疾步而来的朱异,“朱舍人,何事如此着急?至尊正和顾侍郎在里头下棋,吩咐不许打扰的。”
朱异狠狠跺了下脚,抖着胡须,几乎要跳起来,“何事?国家大事!”
“诶哟,朱舍人,小点儿声。”原安赶紧扯他的衣袖,“什么大事也比不过至尊下棋要紧啊,这您不是最清楚?要不您先等等,奴试着进去通报一声。”
殿内忽然传来武帝的声音,“谁在殿外喧哗?”
朱异挥开原安,大步而入,“陛下,臣有要事禀奏!”
武帝啪嗒落下一子,恍如神游天外般,缓缓道,“讲。”
朱异将这情形,也无法上奉奏表,便自己展开念了起来,“七月初二奏,青州大雪,冻害苗稼。七月初四奏,南兖州、西徐州、东徐州大旱,水田尽枯。青州、北青州、潼州飞蝗,武、仁、冀、睢四州雹灾。七月初九奏,北徐州夜生稻稗,侵害良田二千顷。”
朱异念完,急得心口直发堵,“陛下,看这情形,今年恐怕要有大饥荒啊!眼前遭灾的共十二州,少说三千千户,这些饥民一旦聚众造反。。。”
“饥荒?”武帝的眼神仍未从棋局移开,脸上却浮起厌倦,“此事本也常见,或开仓放粮,或遣官赈济,卿自行调度即可。”
朱异有苦难言,“陛下,如今建康虽有存粮,可根本不足以赈济十二州啊!就连一州百姓恐怕都难以全济。。。”
武帝点点头,“哦。那就让各州郡自去赈济,另外曲赦逋租宿责,勿收今年三调,大赦天下。”
“可。。。”
朱异还想说些什么,武帝却摆手制止了他,“天灾未必不是我之过失。原安,备舆驾,我要到阿育王寺,祈求佛祖保佑。”
原安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朱异,只得悻悻答应,“是。”
南兖州。
数月未雨,四野河溪干透,草树枯焦,无论野地田垄,都布满深达寸许的裂纹。
临时搭盖的土坛上,跪着焚香顶礼的巫者,殷切的向上苍祷告,“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
可惜天帝或睡或眠,并无回音。
有百姓从井里锲而不舍的打水,打上来的却是浑浊泥汤。
几个嘴唇干裂,结着紫黑血痂的幼童也不嫌脏污,争着挤着从桶里捧起泥汤就喝。
灼灼烈日下,连城墙都泛着滚烫的暑气,似乎要干化为齑粉,上头还贴着张起皮的告示。
身着铠甲的士兵皱着满是汗水的黑脸庞,肃立在旁。
大开的城门外忽然出现一高一低两个人影,悠悠闲闲走进城来,竟是个带着道童的白面道士。
众士兵见那道士穿着厚厚三层内外道袍,却无一丝汗迹,心中已然诧异起来,便都盯着他看。
道士须臾间到得墙边,瞪着圆溜溜一双猴眼,凑近去看泛黄的告示。大略一扫,便伸手揭榜,“求雨榜文?妙哉!妙哉!贫道最会求雨,合该有此缘分。”
士兵抓住他的手腕,“哪里来的道士,可真有本事求雨?”
道士眼中带笑,脸色却不阴不晴,“贫道乃荆山居士,自然真有本事,才敢揭榜。”
“不得无礼!不得无礼!”
一个身肥体胖,敞着纱衣的官吏急急慌慌自凉亭中跑出来,摇着手中蒲扇拱手,“小兵不懂礼数,请道长莫怪。”
又转而叹息道,“其实也并非他无礼,实在是连着十多个揭榜的道士和尚,都只骗了钱财,却求不下雨来。”
荆山居士捋捋胡子,点头道,“无妨。我只问长官,此州多久不曾落雨了?”
肥胖官吏哭丧着脸,“从今年二三月里,第一拨粮食麦苗种下去,天上就再不见半丝云花儿,更别提甘霖了。非但稼苗枯焦,就连树木野草也未能幸免啊!”
他说着,指指幼童们围堵争喝的泥水,“唉!如今还有泥汤,再过几日,怕是连湿气儿也没有了!”
官吏不及再做解释,便急切趋前恳求,“道长既然揭榜,定然法力通天,何不立时起坛作法,求得甘霖,拯救苍生?”
他觑着荆山居士的神色,赶紧追加道,“道长需得多少银钱,只管开口,本州吏民,必当竭力供奉。”
谁知荆山居士却将头摇了两摇,只从鼻子里哼出口气来,“贫道一不需起坛,二不受供奉。”
“啊?”官吏大为惊奇,顿时更加恭敬,“那道长所需何物?”
荆山居士仰头看看朗烈无云的高天,一指官吏手中蒲扇,“若要落雨,需先有风有云才是,只请将此扇借贫道一用。”
官吏楞了一下,赶紧双手奉上,“是,是,道长请。”
周围百姓见这形状,不由得齐齐围上前来,欲看神术仙法。
却见荆山居士口中念念有词,呢喃着晦涩经文,手捻蒲扇,朝天轻轻一挥。
“呼–––”
顺着扇子挥动的方向,有西南风呼啸而来,瞬间吹走暑热。
百姓纷纷搂住肩膀,连连惊叫,“起风了!”“真起风了!”“快看,南边来了块云彩!”
荆山居士又把蒲扇一挥,顿时风过云聚,便成乌压压一片阴霾。阴霾翻涌滚动着,忽然轰隆隆冒出电光,紧接着便有什么密密麻麻的小点从天而降。
百姓们喜笑颜开,都赶紧要拜谢荆山居士,“多谢仙人!”“道长真。。。”
岂料层叠小点接近地面,便露出了本来面目,竟然不是雨水,而是一个个杏子般大的冰雹,砸得人浑身发疼。
“不是雨,是雹!”“啊!大冷子!”“快跑!”
拜倒在地的百姓们纷纷起身逃窜,唯独荆山居士仍站在当场,丝毫未动。
那官吏赶紧和道童拉扯着他进到亭内躲避,未及站定,官吏便怪问道,“道长,这,这求下来的怎么会是雹子?”
官吏问罢,似乎又觉得有胜于无,“不过雹子也能化成水,救急倒。。。啊!”
“这!这!”非只他一人脊背发寒的惊叫起来,就连周围的百姓也都呆傻不能动弹–––那落在地上的无数冰雹,才触及土地,便转瞬化为轻烟,消散而去。别说化成水,就连多留片刻也难。
荆山居士望着天上滚滚黑云,和落地乌有的冰雹,眼中含泪,惘然长叹,“此乃天命,非人力所能妄改啊!贫道已尽所能,诸位自求多福吧。告辞。”
言罢掷下蒲扇,携道童自入冰雹寒幕中去,一瞬远走不见了。
只留州中官吏百姓,在原地哀哀恸哭拜求。
高悬在上的苍天却丝毫不肯怜悯人间悲苦,竟将滚滚乌云也一并收走,又洒下无尽烈日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饥馑
建康。
百官府邸。
东宫直阁将军陈道谭的府邸前,正停着几辆马车,形制规格虽不算朴素,车帘车挂却都有磨损,显然是落魄的士族。
马车里下来个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的壮汉,身上穿着小吏的官服,一下车便赶紧拱手,“阿兄!”
“霸先。”披着绫罗的陈道谭迎出来,神色十分亲热,拉着他就要进府,“二弟许久不登门了,快请府内相叙。”
陈霸先却推据道,“非是小弟推辞兄长好意,实在是新渝候那里催着启程,片刻耽搁不得。”
说着作了个揖,“小弟这里拜辞过兄长,便要随新渝候到吴兴去了。”
陈道谭这才看见他身后的马车,“二弟能得新渝候赏识,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吴兴是你我弟兄的老家,尚有许多祖业,二弟到时若需取用,只管自便就是。”
陈霸先赶紧拱手,“多谢兄长。”
“何须如此客气?”陈道谭拉着他的手,将行礼免去,又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才问道,“怎么不见弟妇?”
陈霸先回头看了看马车,略有迟疑,“阿章才诞下一子,尚未出月,不敢见风,所以留在车内。本想等此子满百日,再摆宴相请阿兄,可如今将去。。。”
“纵未满百日,我这做伯父的也得表示表示。何况如今二弟新入官场,也少不得财帛疏通探路啊。”陈道谭说着,赶紧吩咐身旁小厮,“去叫二位公子来拜辞叔父,再取黄金二十两,铜钱五千,珠玉一匣。”
陈霸先连连摆手,“这,这如何使得?弟年过而立,仍身在末位,本已羞愧难当。。。”
陈道谭却不容他拒绝,“兄弟本就该同气连枝,戮力共心,宗族方得兴旺。何况我素知二弟才德心性超凡,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将来二弟若成就不世功业,愚兄恐怕还得仰仗你,也未可知啊。”
这里说着话,大公子陈蒨和二公子陈顼便已迎出来,一个十五六岁,姿容秀美,一个年方七岁,幼稚可爱,都到近前齐齐拜下,“叔父。”
陈霸先亲自去扶,“贤侄快快请起。”
大公子陈蒨早已婚配,儒雅沉稳气度更胜幼时,陈霸先拉着他的手一看,顿时赞叹起来,“贤侄真好人品!”
陈道谭见状,顺水推舟道,“昙蒨早就有意回吴兴老家拜祭先祖,如今若与二弟同行,岂不正相照应?”
陈霸先犹豫道,“好虽好,只怕时间来不及。”
陈蒨接口道,“叔父不必忧心,侄儿与侄妇本已备好行囊车马,原定明日起身的,此刻便能即时随行。”
几个小厮怀抱沉甸甸的金玉铜钱,恰从府门出来。听见这话,当头一个机灵的就赶紧道,“那奴这就去牵马车。”
陈道谭便笑道,“如此快随你叔父去吧。左右建康吴兴离得不远,既非天南地北,也就无需大张旗鼓的送别了。”
当时小厮进府通报了陈蒨的夫人沈氏,沈氏又挑出三五侍奉的奴婢,忙将行囊一装,拜辞过陈道谭,就跟着陈霸先往吴兴而去。
建康和吴兴不过三百多里,出丹阳郡,再经琅琊,溧阳并几个小乡县即至。纵使走得慢些,三五日间便也到得。
偏那新渝候萧暎心思难测,急急启程后才出丹阳,就又命车马慢了下来。
沈妙容才十四五岁,正是好奇爱玩的年纪,就趴在车内边上,撩开一条缝往外问,“怎么忽然走得慢了?”
车夫侧头道,“好像是新渝候犯了腹疾,受不得颠簸,随行医官正把脉呢。”
沈妙容缩回身子,靠在陈蒨身边问道,“夫君,什么是腹疾啊?”
陈蒨手里拿着本史书正看得入迷,并不理会她,自把头偏过去了。
沈妙容换了句有意思的,继续问道,“听说溧阳境内有许多好玩好吃的。”
陈蒨翻了一页书,仍未接话。
沈妙容略生懊恼,脸上却不露出来,只用别的挟制他,“妾身的兄长沈钦,欲追随夫君左右,夫君以为如何?”
陈蒨如梦初醒似的直起身子,“果真么?”
“哼!”沈妙容冷笑一声,“真不真的妾身哪会知道,只知道夫君的聋病全治好了。”
陈蒨放下史书,无奈的牵起沈妙容的衣袖,“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沈妙容这才微微一笑,颇感满意。
她却不再说那些闲话,而是反握住陈蒨的手,殷切道,“夫君,难得从府中出来,就别再读什么迂腐死书了。”
陈蒨觉得被她说教,脸上很挂不住,就有些反感起来,语气中也带了微愠,“这叫什么话?难道不肯陪你胡闹就是迂腐?”
沈妙容娓娓道,“世说新语有录,晋时司马太傅问车骑将军谢玄道,惠子着书五车,何以无一言入玄?谢玄回答他,因玄言的精妙之处难以言传。可见经纪天地,错综人术,妙不可尽之于言,事不可穷之于笔。”
她说着撩起了车帘,“夫君看这广袤山川,难道真有人能一丝不漏的写出来么?”
陈蒨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敷衍着顺车帘看出去时,外间山川虽则广袤,却一点儿都不奇妙。
连月大旱,难以遏制的蔓延到了溧阳附近。
此处虽不至于田地龟裂,千里赤地,却也雨无涓滴,河枯湖竭,沿途树木草地虽还有些绿色,可都蔫的缩成了一团,显然干槁萎靡将死。
官道本是经过反复填土压实,不该飞起尘灰的,可如今也架不住水分烧灼,最上面一层几乎化为齑粉。车轮压过的地方,下陷的下陷,飞黄沙的飞黄沙,迷的连马蹄都难看清。
如果本就是荒漠,倒也不至于如此怵目崩心。偏这江南烟柳雨丝,春山秋水的清润地界,无论何等变迁,仍留着抹不去的山影水形–––由含翠欲滴至疏落凋谢的草木,自明澈荡漾到鱼死底现的湖泊,未灭净的泥潭内,还翻跳着两条不肯就死的小鱼,然而白肚也已经满是泡沫了。
盛景已然消败,又不肯罢休的留下从前鲜丽过的陈迹,就更使人触景而悸。
陈蒨看着眼前如焚如炽,难以描述的情形,不免深深叹气沉吟,“都说乱世多灾,可如今天下安定,社稷升平,怎么还是天灾不断?”
沈妙容附和道,“是啊,至尊又那样虔诚的礼佛拜神,上苍如何忍心不见怜呢?”
车马粼粼,渐渐掩盖住他们的低声交谈,行入灾情更重的地方。
与其说是灾情更重,倒不如说是有了人烟–––有人的地方,一切灾难痛苦都会十倍百倍的放大,好像带来它们的,就是人本身。
远处沿着枯竭河道的地方,一队近百个饥民歪歪斜斜,扶老携幼的聚在边上,正徒手刨着不知什么东西。
待离得近了,果然都骨瘦如柴,蓬发破衣。多数幼童身上,根本连衣服都没有,父母亲人有力气的,抱着背着,没力气的,就在地上拽着拖着。有几个已经耷拉下了脑袋,不知死活。
那些饥民见到这浩浩荡荡,由兵马护送的华丽车队,都双眼放光,虽摄于武器,不敢凑得太近,却都斜扭着沿路拜倒,口中嗡嗡直嚷,“大王赐些吃的吧!”“可怜可怜俺们吧!”“赏口饭吧!”
新渝候萧暎随着当世流俗,也是个禅道双修,颇有几分善心的人物。此刻并不命兵士驱赶,反倒吩咐停下车马,拿出干粮分发给他们。
士兵还有些犹豫,“可是。。。”
新渝候靠在车窗边上,捂着仍自发冷难受的腹部,虚弱道,“左右今夜到了驿站,就能添补粮食。若能救这许多性命,岂非一桩功德?”
士兵只得从命,“是。”
陈霸先此刻也从马车跳下,看着两个士兵抬出个装干粮的竹箱,打开箱盖,摆到饥民面前。
历来庶民的干粮,多是硬邦邦的面布头或粗糙粟米,就地现煮现食。而新喻候是武帝的亲侄儿,宗室贵戚,又有腹疾在身,自然不会吃那些东西。
车中所带干粮分两种,新渝候和几个随行官吏吃的,是从魏国传来一种花样最新鲜的胡饼,细麦粉所制裹香葱芝麻的饼身,里头塞了掺椒豉的嫩牛嫩羊肉,颇为可口。而普通兵士吃的,是以干枣胡桃为瓤的蒸饼。此二种虽不能于夏日久置,好在这三五日短途还不怕,所以尚自喷香。
此时士兵抬出来的,自然是不值钱的蒸饼。
那些饥民却顿时如见金银,也顾不上道谢,就疯了似的推挤哄抢起来,转眼间箱底连渣都不剩,连箱盖都给扯掉了。
有个没抢到的老汉把箱底铺衬的棉布拿起来,拼命往嘴里抖着余下的残渣。
“咳!”“咯!”
吃的太急的难免噎住,便都捧了河底泥汤来喝,看得陈霸先和几个士兵一阵欲呕。
新渝候透过车帘看见,又是摇头又是叹息,低唤道,“陈参军。”
陈霸先疾步走到他的马车前,“下官在。”
“去问问他们从何而来,如今灾情怎么样了。”
陈霸先赶紧拱手,“是。”
后头马车中坐着的陈蒨沈妙容自然遥见惨象,陈蒨便要下车随叔父去看,“我也去瞧瞧。”
沈妙容不肯落后,“夫君等等,妾身也去。”
说话间陈蒨已然下了马车,无奈的回身接她。
可沈妙容刚探出头来,就被吓得怔住了。
刚才隔着帘子,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唯觉饥民脏瘦可怜而已。如今没了遮盖,才发现那些饥民非只颈项枯瘦,面色苍黄发黑,许多竟都有烂疮疤溃脓,或虫虱在身上爬走。
沈妙容这一惊,就惊得直犯恶心,赶紧把头又缩回车内,嗅着香袋道,“夫君还是自己去吧。”
陈蒨乐得自在,赶紧离开她,到陈霸先跟前去了。
几个吃饱了的饥民正在诉苦,“俺们打潼州逃荒来的。”“跑有半个月了。”“走的时候村里二百多口,到这儿就剩百十口了。”
陈蒨忍不住问道,“潼州灾情如何了?”
灾民们七嘴八舌,掺杂到一处,只能听出个大概,“打正月就没雨,河里连勺水都舀不出。”“六月接飞蝗,淮河崩干了。”“先头卖妻卖子还得活命,后头连买家也找不住,有哩就开始吃死人,再不就换着儿女吃。”“吃死人的也都得了瘟,村西头坟岗堆哩像山。”“俺们还跑得动,就出来讨饭。”
陈蒨看向一个孩子手中牢牢抓着的带泥草根,显然这就是他们刚才在河边刨的东西。他问抱着孩子的老妪,“阿婆,你们挖草根来做什么?”
老妪边喂小孙子吃蒸饼,边垂泪道,“吃啊,没得吃只能吃这个了。”
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皴皮褶皱,年迈黑黄的脸流下来,那是和锦姝美妾含怨的珠泪截然不同的,十倍百倍引人伤心的眼泪。
陈蒨接过那孩子手中的草根,挑还算干净的地方尝了一口,那味道说不上是麻涩还是酸异,虽不苦涩,却比苦涩更难忍。最痛苦的倒还不是味道,而是干呼喇碴,磨嘴蹭腮又咬不碎的硌劣劲头。
“咳,噗!”陈蒨只嚼了两下,就赶紧吐在地上,俊脸皱成一团。
“唉!”陈霸先不由得叹气,挥手道,“知道了,诸位且去吧。”
等饥民们相互搀扶着沿路而行,陈霸先才回到新渝候车前禀报,“潼州先旱后蝗,以至颗粒无收,死者山积,更有甚者易子相食。州民饱受饥馑疾疫之苦,不免流离外乡,也是无可奈何啊。”
陈蒨年少易冲动,又是头回见得民间疾苦,不禁心肠百结,眼含热泪,在旁提议道,“何不护着他们,同到吴兴去?”
陈霸先赶紧驳斥他,“就算护的一时,到了州中也无法安置,更怕会引吴兴百姓不乐。”
新渝候靠在车里,半闭着眼叹气,言语间倒颇有武帝风采,“做臣子的,纵本领通天,不过护得三五万人。就算做天子,做安定四海,体恤百姓的圣明天子,到了山崩地陷的时候,又能如何?这世上,究竟谁也顾不得谁,各自领命中注定的那一份,领完尽去了,才算清净。”
语罢又是一叹,“好了,起行吧。”
陈蒨回到马车中,沈妙容赶紧递给他个香袋,“快熏熏闻闻,小心别沾上什么虫虱。”
陈蒨眼中仍汹涌翻腾着怜伤,非但不理会她,还没头没脑的说道,“若我为天子,必缝山踏地,不使一民受苦。”
沈妙容大惊失色,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你疯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缓行慢走。
沈妙容看士兵离这辆马车都不算太近,又见陈蒨默默无声了,才长吁口气,絮絮劝他,“夫君啊,日后言语可要千万小心才是。”
可惜言者谆谆,听者藐藐。陈蒨靠在马车华丽柔软的锦布上,又开始神游天外。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天谴
兰陵。
东城里。
不知是武帝的圣明庇佑,还是兰陵本就地气卓绝,在这饿殍遍地的大荒年里,依然风调雨顺,年谷丰登。
距德皇后长眠的修陵外不过三里,刚刚落成一座宏大壮丽的寺庙,高耸的庙门上刻着‘敕建皇基寺’五个大字。
皇基寺是为太祖文皇帝追福所作,动用数万民工,历三年方成,自然不可与普通寺庙相提并论。
寺基朱砂木炭,上起殿阁廊宇。三门清漆,密结铜钉,金刚殿外平整石路延绵入内,沿途绿地遍植菩提神树,四角石栏尽刻莲花宝象。前有大雄宝殿庄严堂皇,墙披金泥,瓦涂丹椒,内坐金佛面目闪亮,相貌慈悲,佛目正盯着太祖文皇帝栩然如生的木像灵位。后设藏经楼高逾十丈,佛龛铜镜,丹缨宝幢,九层转轮,檀筒雕花,其间经藏浩淼,纵高僧大德穷尽生世也难读尽。左右观音殿,钟楼禅房法堂,无一处不精绝,无一处能看足。
今日是皇基寺的开光法会,此刻寺外便围聚着十里八村的乡民,都拥挤着要看热闹。
可惜皇家寺院,严禁外人出入,纵然乡民们跳着挤着,也只能隐约听见两句里头法会传来的木鱼诵经,梵呗仪轨,起香唱赞。偶尔一阵风过,吹动檐角无数铜铃,便连诵经声也听不真切了。
乡民们难得看见大热闹,犹自不肯散去,都围着寺前的石人、石马、石柱、石麒麟、石碑等神工妙物绕看。
这些石雕中,最值得一看的当属岿然高大的寺碑,正是当朝司文侍郎,兼中书通事舍人任孝恭的笔墨。任孝恭专掌公家笔翰,又笃信佛教多年,其字远望巍峨,近观庄肃,落笔游刃随心,回转熟润连贯,为佛寺碑文之上上品。
乡民中十之八九都是白丁,看不懂这势如神笔的寺碑,都只去看威武凶煞的麒麟。
当地小吏寒暄着聚在碑前,啧啧赞叹不已。有懂得书法的取了纸张毛毡,互相帮忙,将纸张覆于石碑,铺毡轻轻捶击,再揭开来时,就留下摹打而出的真迹,只待回家醮墨涂印而已。
一时乡民的闲话声,孩子的笑闹哭叫声,小吏附庸风雅的赞叹声,乱哄哄杂糅起来,将皇业寺堵的盛况喧天。
“轰!”
万里无云的晴空,忽然一声炸雷,震得闻者欲聋,见者心惊,沸反笑闹声戛然而止,个个噤若寒蝉。
“轰隆!”
短暂的静默过后,又是一道青天霹雳,雷惊电绕,光闪釜鸣,竟挟裹直劈向宏伟的佛寺大殿。
那大殿再结实华丽,终究是人间凡木土墙,如何能经得万钧雷霆洗礼?于是噼里啪啦,顿时火光冲天,黑烟烽起。
殿内正做法事的高僧大德缩头的缩头,捂耳朵的捂耳朵,都丢开禅杖木鱼,跌跌撞撞的冲出来,随乡民抱着脑袋狼狈四散。
乡民们本是凑热闹解闷的,如今见了祸事,瞬间跑散无影,只留下不死心的沙弥和小吏拎着水桶来救火,可惜杯水车薪,终究无济于事。
几个朝廷派来督办开光法会的官吏满面烟熏焦燎,对着熊熊大火哭丧似的哀叫,生怕消息传回建康,自己要遭连累。
大火从早烧到晚,等火势渐息,天边已然泛起了晚霞,倒跟地上炭火残骸的颜色相呼应,颇有天地晚妆的风采。
辉煌殿宇,朝在夕倒,滋滋作响的瓦砾堆里,再寻不出半分宏伟遗迹。
横祸中未被殃及的,只剩寺门前一堆石雕石碑,身着公服的官吏们聚在前头,心急如焚的商量对策。
眉毛因受热而蜷曲的官吏吐了口烟气,抓耳挠腮道,“天降神火,必出有因。当务之急是赶紧推出来个顶罪的,否则此事无法上报啊!”
旁边山羊胡子的摇头道,“我看还是先封锁消息要紧。否则本就在饥荒之年,又有天火,传出去只怕民心生变,倒时诸位的罪过就更大了。”
一时上蹿下跳,七嘴八舌的,都绞尽脑汁要想个万全之策。
“诶!我想起来了!”络腮胡子的官吏眼前一亮,“当初大殿的顶梁柱,是南津一个什么校尉所进献,听说是诬杀富商弄来的,这不就是个好由头?”
众人醒悟过来,均恍然大悦,“妙!妙啊!天火若是为富商伸冤而降,罪责便全在那校尉身上,与我等何干?”“对,快写个折子,连夜送往建康。”
官吏计议已定,也很快散去。
彻底暗下来的天色照着惨烈废墟,只剩村中幼童趁热抱着地瓜山芋,埋在炭堆里嬉笑着熏烤。
建康。
东宫。
太子正在翻阅萧子显所着齐书,时而蹙眉,时而叹气。
徐陵陪在身边,不由问道,“殿下何故不乐?”
太子爱惜的抚摸着齐书,神情哀恸,“见书思人啊。景阳两朝老臣,风雅才情,更与我有忘年之交,挚友离逝,岂能不恻怆于怀?”
太子言罢,又问徐陵,“景阳既去,吴兴太守之职是谁接任?”
“是新渝候接任。听说他不顾宗室之尊,亲自登门送给朱异一箱珠宝,才买来此任。”徐陵神色颇为不屑,说着说着又气愤起来,“始兴太守给了萧介,也是朱异的主意。他这回赚了金银,奉承了至尊,还连带着踢了何中权一脚,真可谓奸猾老辣已极。”
太子垂下眼帘,自嘲而笑,“别说什么新渝候,就是我的兄弟们,有几个能不登朱异的门呢?现在至尊除了朱异,谁的话都不听不信,如之奈何?”
徐陵搜肠刮肚的冥思苦想,指望能挑出几个可用的大臣,“而今至尊身边说得上话的,除了朱异和张氏兄弟,还有到溉啊。至尊每十日便要赐素斋给到溉,恩礼甚笃,若。。。”
话还没说完,徐陵便自己先丧了气,“不,到溉,朱异,张缵,张绾都是密友,必不为殿下所用。。。可还有谁呢?”
太子烦躁的拨着书页,忽然灵光乍现,“那个长寿侍郎,叫顾思远的,不是很得圣宠么?他虽没什么权势,贵在能常见天颜,倘说得一半句话,总胜于无。。。”
徐陵欲言又止的看了看太子,才颓丧道,“殿下忘了?那个顾思远是新渝候献给至尊的,恐怕。。。唉!”
“啊!”太子隐忍多时的怨怒到此已累积至顶点,脸色倏忽阴沉下来,像平静水面掀起巨浪般站起身子,唰啦抽出了随身的梁神剑,抬手便要自刎。
“殿下!”徐陵吓得浑身一抖,赶紧上前抱住太子,死命拦阻。
“太子殿下!”边上侍奉的内侍也一哄而上,将明晃晃的佩剑抢夺下来。
太子撕扯着衣襟,抱着徐陵仰面痛哭,“我枉为东宫太子,却受尽屈辱,日夜胆颤!如今每见阿父,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父子之情何在!君臣之道焉存!与其苟且偷生,不若随阿娘和长兄而去啊!”
徐陵听他言辞激越过分,顿时警戒的看向那群内侍,“你们都下去吧。”
等殿内只剩下他和太子两个,徐陵才低声道,“殿下慎言啊,若传到至尊和朱异耳中,怕殿下又要横受叱责。”
太子闻言,不禁悲从中来,哭得更加伤心。
徐陵扶着太子归座,缓缓劝道,“殿下切勿过虑,其实只要殿下静待时机,一切便可迎刃而解啊!”
太子拭拭眼泪,急忙问道,“时机?什么时机?”
徐陵一指殿中更漏,“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你的意思是。。。”
徐陵凑近太子,声音压得更低,“恕臣大逆不道,口出狂言。殿下请想,至尊年岁几何?朱异又年岁几何?人生七十古来稀,至尊却已七十有三了。”
他看太子并无责怪之意,反而若有所思,就放心的继续道,“退一步讲,就算至尊寿与天齐,朱异却也五十有五了,加上繁重政务拖压,昼夜难眠,谁知还有几日能活?依臣看,短则三五年,迟则六七年,殿下便可直情径行了。”
太子仿佛披云而见日,开雾而观天,当即微笑起来,“卿言之甚善。”
君臣正密相商议,殿外的内侍却叩门传报道,“殿下!前新安太守徐摛任期已满,如今还京,在外欲拜谒殿下。”
“快,快请!”太子听见徐摛回京,大为鼓舞,“摆宴!”
徐摛徐陵又是父子情深,此时君臣三人相见,欢欣喜悦自不必提。
然而在一番歌舞饮宴,推杯换盏的丝竹声中,有个小内侍悄悄退了出去。
中书省。
朱异打着哈欠批完最后一本军政急奏,吁着气站起身来捶腰,“唉!”
他看见仍有数百卷的其余各色奏折,心中第一次升起厌倦之感,便吩咐小吏道,“这些留着明日再批,我得好好歇息歇息。”
小吏劝道,“朱舍人何不干脆把这些分给别的舍人?左右军政要事都处置过了,这些州郡来的文书想也没多大分量。”
“你以为我是为了把持朝政?”朱异先略带不悦的反问,又灰心的摇头叹气,“你看看中书省的人,除了只会吟诗作赋,对政务一窍不通的,就是故意与我为难,处事颠倒疯狂的,真想分也无人可分啊!”
说到情切时,只觉触动心肠,又连连叹了几口气,“本来傅岐还算得力,可如今与魏和亲事忙,需得他常去接对,我身边便再无旁人了。”
正诉苦诉至浓处,却有个小内侍探头探脑的进来,“朱舍人。”
朱异见了这张熟面孔,赶紧就问,“何事?”
小内侍低声道,“徐摛一到建康,就直奔东宫,并未去拜见至尊。”
朱异冷笑道,“算他识相。”
“太子在接风筵席上说,要让徐摛留在东宫,做太子中庶子。”
朱异满不在乎,“只要别到内宫,随他去。”
小内侍略有迟疑,还是继续道,“太子和徐陵密谈,奴在殿外隐约听见几句,好像是盼着朱舍人早些累倒病死之类的。。。”
朱异仿佛听见什么趣事,咯嘀就乐了,“我会累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就让他们慢慢等着吧。”
他笑罢又问那小内侍,“就这些?”
小内侍不迭点头,眼神颇为期待,“是。”
朱异从袖中取出荷包,掏了一颗明珠给他,“去吧,日后还有你的。”
“谢朱舍人。”小内侍喜出望外,兴高采烈的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快步去了。
朱异此刻倒又顿住了将行的脚步,转身坐回了堆着如山奏表的案前。
小吏怪问道,“朱舍人不是要歇息么?”
朱异精神百倍的拿过一封奏表,提笔就批,“我就是要让东宫看看,我到底会不会累死。”
小吏熟知朱异这拧劲性子,当下无奈一笑,摇头随他去了。
朱异下笔如神,转眼就唰唰批过两本,正得意万分时,那分拣奏表的小吏却忽然惊叫起来,“啊!”
他叫了这一声,不肯稍待,便将奏表呈上来,“朱舍人,不好了!皇基寺刚刚建成,便遭天火,已然焚烧殆尽了!”
“什么?”朱异瞪大双眼,赶紧接过细看,“臣等业已查明,系初时曲阿弘氏自湘州买巨材,南津校尉孟少卿欲求媚于上,诬弘氏为劫而杀之,没其材以为寺。弘氏妻手书冤情置于棺内入葬,遂引天火烧寺。”
“唉!”朱异把那奏表掼在地上,眉心紧蹙,腾的站起身来,背着手烦躁的走来走去,“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至尊正盼望一统天下,做盛世明君,怎么天不遂人愿呢?先有饥荒,后降雷霆,唯剩求和的东西魏,却也是虚而委蛇。。。万一魏国平定乱逆,腾出手来,那可真是内外交困,腹背受敌啊!”
小吏忽然道,“可魏国不也正闹饥荒么?这倒并非大梁独困。”
“对啊,对!”朱异转忧为喜,“饥荒是天下所共有,那就好向至尊言说了。佛寺既有人替罪,也不必愁。”
他捋捋自己的长髯,满意点头。又吩咐小吏道,“这还不能算完,你放出消息,就说若有寻得佛骨舍利等祥瑞者,官吏升任,细民赏金,死囚免罪。”
小吏会心而笑,“是。”
第一百二十四章 圣明
建康。
台城。
辍朝多日的武帝终于坐回大殿之上,半阖着眼要听百官奏报。
连月天灾,众臣无不心急如焚,可此刻看见武帝,又都不肯做出头鸟,只蹙着眉心,面面相觑。
皇太子当先出列道,“陛下,连月灾荒以至百姓流离,民不聊生,臣闻徐州境内,人皆鬻妻卖女,易子相食。臣身为皇储,岂可安居东宫,不闻疾苦?是而请求陛下,准臣亲往巡抚,以靖民心。”
武帝一言不发,未置可否。
朱异揣摩着武帝心思,当即道,“太子殿下身为皇储,焉可远离皇都?况且受灾凡十二州,处处流民,臣唯恐殿下有所闪失啊。”
武帝颔首道,“善。”
太子无可奈何,只得退下。
而群臣有了领袖,都开始慷慨激昂,各伸所愿。
尚书金部郎谢岐举起笏板,开言道,“陛下,今四时变乱,春不华,夏陨霜,秋雨雪,实为前所未有之怪异。历来天灾人祸,多相牵连,不可不慎啊!”
中权将军何敬容看着仍昏昏欲睡的武帝,继续加火道,“臣闻皇基寺遭天火焚毁殆尽,或是朝中有不查之奸佞,上苍示警亦未可知啊。”
武帝似有若无的哼了一声,仍未做明示。
到溉却忽然出列,呛声道,“既然谢金部与何中权已知灾异,正该齐心协力,钻研救灾挽民的高明智谋,如何反在此戏弄言语,干忤圣听?”
张缵亦不屑的乜了何敬容一眼,“多难以固其国,无难以丧其国。二位也是饱学之士,如何连左传都忘净了?”
“你!”谢岐气得脸红脖子粗,欲要争辩,却被何敬容止住。
何敬容略为缓和言辞,却仍抓住皇基寺不放,“陛下,非是臣多生事端,实在是皇基寺焚毁,并非只为天灾!当初朱舍人为速求良材,放言得巨木者官升两级,才致使下吏急争媚上,诬杀良民,终致寺遭雷谴啊!”
武帝缓缓睁开双目,显然颇为错愕,“卿所言当真?”
“自然属实。”何敬容说着,把眼眉一肃,由小而大的继续劝谏起来,“论衡云,揆端推类,原始见终。今似那小吏般欺人主、惑宰相、窃选举、盗荣宠者,不可胜数,查其因由,无非上行下效罢了。”
他说着,意有所指的看向朱异,“似此等营己治私,求势逐利的谄媚小人,不可久在朝中啊!”
武帝见这情形,不得不跟着问道,“朱卿,此事可否属实?”
皇基寺是用来为太祖文皇帝追福的,武帝颇为看重,又耗费了无数人力财力,自然为之心痛。若真是天灾便也无奈,可若掺杂了人祸,无论此人是谁,恐怕都得延罪受罚。
朱异深谙其中利害,又看武帝神色沉郁,便抱着笏板,强装沉静的胡诌起来,“陛下容禀。皇基寺焚毁,并非灾厄,而是祥瑞啊!”
“什么?祥瑞?”
非只武帝被朱异的话震惊,就连朝臣们也窃窃私语,都以为朱异疯了。
朱异微微一笑,“正是。臣接到的奏报上写着,当日先有凤凰玄影隐于火中,天火烧寺为灰后,寺基又现一龙影。想来是建寺时不小心压了真龙在内,真龙为脱身,所以引来天火。这难道不是祥瑞之兆么?”
朱异说着,自袖中抽出一封奏表,双手交给内侍,“奏表在此,请陛下御览!”
武帝展开奏报,仔细看过,不由连连点头,“好!好啊!”
朱异斟酌着咬了咬牙,继续反击道,“方才何中权所言,什么欺上瞒下的奸佞,臣却从未耳闻,怕是何中权危言耸听吧?至于欺人主、惑宰相、窃选举、盗荣宠者,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古来只有衰微末世,上无明天子,下无贤诸侯,君不识是非,臣不辨黒白的时候,才会奸佞横行。可当今天子圣明,诸侯顺孝,君贤臣清,虽偶有风雨失调,也并非大梁所独有。且看魏国,不也正饥馑连年么?”
何敬容觑见武帝连连颔首,顿时急得满头冷汗,可若出言反驳,简直就等于说武帝是昏君,所以进退两难,嗫嚅无言。
武帝看何敬容败下阵来,心里倒先替朱异松了一口气,“朱卿言之有理。”
他又迟疑道,“可是皇基寺。。。”
朱异笑得十分轻松,“重修即可。”
何敬容忍不住道,“朱舍人说得轻巧,可国库空虚,民役劳怨。。。”
朱异毫无耐性的打断他,“何中权未免言过其实,纵然经历荒年,国库难道就立刻空虚了不成?陛下乃天子,难道竟连一座寺院都无力重修?倘传扬出去,邻国不知何中权小气,倒要笑我大梁穷困呐!”
何敬容无言以对,气愤的撇过头去。
武帝折中道,“好了,二位都是社稷肱骨之臣,何苦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便依朱卿所言,重建皇基寺。”
退朝后。
大胜一场的朱异昂首阔步,跟平素与他交好的朝臣低声谈笑着,得意而去。
众大臣亦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的往外走。
何敬容正满腹怨怒的叹着气,却见太子拉住了谢岐,“那个南津校尉找到没有?若他当面承认,料朱异也难抵赖。”
谢岐无奈摇头,“下官派去的人晚了一步,那校尉已吐血而亡了。”
何敬容跟太子闻言,不由相视苦叹,愁容渐深。
荆州。
萧绎所辖州郡多未受灾,街面上仍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安乐场面。
几个脸面平常,肤色黯淡,塞进人堆里就不见了的布衣男子走进街角小酒肆,毫无仪态的叉腿颤脚而坐。
跑堂的伙计迎接上来,胡乱抹着陈旧桌面,“几位客官用些什么?小店有甘蔗酒,高粱酒,美人酒,梨花春,千里醉,熟牛熟鸭,凉热小菜。。。”
南面一脸乱糟糟络腮胡的男子粗声道,“别的不要,就打二斤高粱酒,三斤熟牛来,俺们弟兄吃了好赶路。”
“好嘞,客官稍等!”伙计把半灰的脏抹布往脖子上一搭,转身便向后厨喊,“二斤高粱酒!三斤熟牛肉!”
北面黑瘦黑瘦的男子故意道,“咱这一路打潼关来,全是流民饥民,咋一到荆州,街面上竟连要饭哩都少见?”
果然有半醉的好事之徒显摆起自己的见闻来,“嘿!听几位口音不是荆州人,自然不能知道。”
“咋的,荆州有啥怪头不成?”
好事之徒压低声音,“每十日就有府衙的人来招工,只要流民饥民,有家有底的全不收!听说是做苦工,光管饭不发饷,可也算救了他们的命了。”
正说着,伙计已经奉上酒瓮,飞快的摆了酒盏,又端来大碗熟牛肉,里头各添一块白送的糕饼,“客官慢用!”
络腮胡趁机倒了一大碗高粱酒请那好事之徒喝,“兄弟,你可晓得府衙啥时候再来招工?俺们外乡人也跟着瞧个热闹。”
好事者咂着嘴把酒喝净,才慢慢伸出手指,“那不,说着就来了!”
络腮胡转眼望去时,却见街口大摇大摆的一群差役,果然看到墙角缩着的饥民,就抖着麻绳,不由分说拎起人来,将左手一捆。转眼间捆了四五个,便串成一串扯着走。
有个差役手里兜着包袱,一个饥民发一块蒸饼,饿久了的人见有吃的,都不做挣扎,只边啃边跟着走。
络腮胡子一行见差役脚步不快,便也撕扯着把酒肉分吃干净,才不急不慌的起身,“伙计!结账!”
“来喽!”伙计打眼一扫,立刻道,“一共十二个铜板。”
为首的络腮胡子愣住了,“朝廷不是早就禁了铜钱?”
伙计一拍脑门,“该死该死,忘了几位是外乡来的了,要是铁钱,得四贯。”
黑瘦男子解开打补丁的旧包袱,拽出沉甸甸四贯铁钱给伙计,“怎么?荆州还用着铜钱?”
伙计未曾起疑,只管接过来点数,“是啊!谁愿意天天抱着十来斤铁钱上街?”
黑瘦男子闻言,立时又掏出一贯铁钱来,“俺们也想收点儿铜钱在身边,若方便,只请换几个铜板给俺。”
伙计答应着一起抱走,捻了三个锃亮的铜板回来,“客官,铜钱来了。”
络腮胡子仔细一瞧,那铜钱又新又厚,分明不是朝廷所铸,心里就有了计较。
当下几个人也不多留,赶紧收拾包袱行囊,追到街上。
黑瘦男子最是机灵,就独自往前,醉醺醺的叫住差役,“哟,官爷!这是招的啥工啊?俺也想去中不中?”
差役却出乎意料的警戒,把手往腰间一提,唰的亮出明晃晃的刀背,“哪来的醉鬼!还不快滚!”
黑瘦男子见差役不好开交,只得灰溜溜折回来。
他沉着脸悻悻而返,跟蹲在大树边,扯着草叶的同伴低声商议,“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上去?”
“看这差役模样,恐怕不好跟。”络腮胡子呸的吐出口中草叶,将手一挥,“咱们走着看着,能跟多远是多远。”
湘东王宫。
书房。
一个身长八尺,面若冠玉的俊美少年神色恭肃,正拱手立于案前,“谘议参军鲍机之子鲍泉,拜见湘东王。”
鲍机去世已满三年,显然鲍泉是刚刚丁忧完毕,眉宇间仍残存感伤。
萧绎扫了他几眼,若有所思的掂掂手中纸张,“此文是卿所作?”
“正是润岳拙作。”
萧绎微微颔首,称赞道,“我文之外无出卿者。卿可先屈任王国常侍,今后自有擢升。”
鲍泉虽略有喜色,仍不卑不亢道,“谢殿下。”
萧绎还欲出言,外间忽然进来个几个抱着托盘的小厮,“王爷,建康来使,承东宫太子令旨,送礼物与殿下。”
鲍泉赶紧道,“臣告退。”
萧绎看他出门,才追问小厮,“怎么会忽然送礼物来?”
小厮边把礼物放在桌案上,边笑道,“王爷忘了?再有十来日就是九九重阳。”
“重阳?”萧绎按按微胀的侧额,似叹似惋罢,才抬眼去看礼物。
一个白玉柄的名贵麈尾,一件玄色云纹长锦帔,一件浮鸾坠珠短锦帔,还有两把檀木雕花柄的精致团扇,并一盒新制金线珠花,明晃晃的堆着,看得萧绎眼前发晕,“怎么还有女子的饰物?”
小厮吞吞吐吐,半晌才道,“是太子妃送给徐娘娘的。。。”
潮水般的屈辱劈头盖脸而至,冲的萧绎闭眼咬牙,“全建康都知道了?”
小厮嗫嚅着,声音越来越低,“不。。。也不是。。。建康的人只知道徐娘娘嫉妒失宠,不,不知道。。。不知道徐娘娘出家。。。”
小厮说罢,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份书信,“这是徐太常的书信。”
萧绎展开信,只见几行工整字迹,“臣太常卿徐绲敬奉湘东王:臣不幸,生女昭佩,素性疏顽。虽蒙湘东王训教恩嘉,诞育世子,然多有恃宠骄盈,嫉妒纵恣之恶行,臣亦为女蒙羞。望王上勿以臣老朽之躯为念,或晓之以理,或鞭笞诫御,全由王上直情径行。臣唯顿首谢罪尔。”
通篇读下来,徐绲仿佛真不知晓别的事端,萧绎这才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重又蹙起了眉心。
小厮大着胆子问道,“怎么?难道徐太常要为徐娘娘撑腰?”
萧绎苦笑起来,“徐太常说,要我对徐氏或晓之以理,或鞭笞诫御。呵,晓之以理,她如何肯听?鞭笞诫御,岂非更遭人耻笑?这通套词,无非是迫我与徐氏和好罢了。”
小厮听了,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萧绎丢下信纸,只觉头痛,“徐氏还在瑶光寺?”
小厮低声道,“是。”
桌案上摆着个雕刻鸳鸯的檀木笔筒,还是刚成婚时做的,当初搬来荆州,书房大多物件都留的留,丢的丢,只有几件贵重的笔砚和这缠绵意头被带至异乡。笔筒不曾辜负主人的厚爱,用过这些年,非但不见枯旧,反倒更加深沉润泽。
萧绎冷眼看着爱物,仍用最平静的语调吩咐小厮,“派人去接她回来,就说重阳将至,王宫不能无正妃主持。徐氏若不肯,就以世子公主为挟制。”
“是。”小厮片刻不敢多留,赶紧答应着退了出去。
“哗!嘭!”刚刚关上殿门,里头就传来毛笔散落,木头物件落地开裂的声音,仿佛谁高高举起后再泄愤摔砸笔筒的响动。
小厮吓得缩了缩肩膀,也不敢推门去看,装聋作哑的一溜烟儿跑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重阳
九月初九。
重阳节。
秋日暖黄的阳光洒在连绵殿宇上,仿佛将万物都撒上奢靡金粉,格外令人心欢气畅。
天空飘着小小两朵绵软白云,有高飞的鸿雁结队往来,也被放进金筒里涮过似的,反射着冶丽光芒,一头扎进云堆里,又不急不缓的冲出来。
湘东王宫上上下下,都泛着热闹忙乱。
仆役抱着一盆盆盛放的花菊,芙蓉,郁金,小心翼翼地摆进翠叶丛中,绕着花园中间设的雅席。席间佳肴美酒,山珍海味,一眼望不到尽头。乐工坐在树下,卖力的吹笙鼓瑟,击磬抚琴。
案前小炉咕噜噜冒着水汽,两小厮从酒瓮里舀了美酒出来温煮,有拎着柳枝篮的侍婢将篮内洗净的新鲜黄菊掐了蕊心,丢进酒里,浓郁芳香旋即四溢而散,熏人欲醉。
萧绎自己是很崇尚简素的,平日衣冠并不华丽,惟求符合身份而已。纵然今日盛节,也只穿了件水色薄衫。
此刻他正徘徊在几盆鲜艳菊花前顾盼赏玩,淡青广袖混于姹紫嫣红的芳丛间,更显雅韵。
盛装打扮,宝钗辉煌的姬妾群中,唯有王夫人身着浅粉桃花裙,只簪了两只玉钗,似雨后新桃般楚楚可怜,跟萧绎站在一处,倒真像对璧人。她悄悄牵了萧绎的袖子,柔声撒娇,“王爷怎么总盯着那花?难道妾身不好看?”
不远处的绿树边摆着个竹榻,上置棋盘锦团。
内着芙蓉红裙,外披浅红薄纱的袁氏格外娇媚动人,染红的指尖捻起白子,啪嗒而落。
她对面雪裳紫裙的姬妾身材高挑,眉眼略深,不似南人。此刻听见王氏的话,趁机将黑子一丢,就遥遥对着萧绎打岔,“王爷你看,阿袁明知妾身棋艺不佳,还偏来欺负妾身。”
谁知萧绎已经搂着王氏说起话来,装着听不见,连头都没回。
那姬妾受了轻视,颇为羞恼,就猛地伸出手,把棋局呼啦啦搅乱,以此泄愤。
袁氏随意捻了颗鲜果咬进口中,点火浇油道,“金风,我看还是算了吧,谁让人家得宠呢?你虽说姓元,到底不是魏国宗室,王爷如何能把你看在眼里?”
元金风是魏国流乱而来的士族之女,家中虽已落魄,脾气却依旧很大,性子也直爽。听了这话,当即斜乜一眼王氏,口出恶言,“呸!装腔作势的小妇,偏她会弄可怜样儿,还真拿自己当正妃了!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配不配!”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能传三两个字眼到王氏耳中,她便把眼圈一红,求救般扯了扯萧绎的广袖。
萧绎转过身来,正要说话,却见阮修容扶着侍婢,缓步而来。便不再理会这些姬妾,而是亲自去扶阮修容,“阿娘。”
姬妾们也都止了争端,齐齐围上来行礼,“阮修容。”
阮修容对她们略点了点头,就只抓着萧绎说话,“儿啊,今日的花里,有一盆是娘亲手种的,你猜猜是哪个?”
萧绎扶着阮修容,边沿路流连赏花,边轻轻发笑,“这可就太难了。儿子就算看着哪个像,也不敢乱猜啊。猜对了阿娘自然高兴,要是猜错了,阿娘可就该骂儿子不孝顺了。”
阮修容把眼神落在一盆三朵盛放的白菊上,频频示意,“无妨,猜错娘也不恼。”
这作弊通融未免太过明显,萧绎岂能不知,当即道,“怪不得儿子看那盆开得又润又香,不似花奴养出来的。”
细描彩画的贵重瓷盆里铺着厚厚一层玉石粉,展蕊噙香,流霞映玉,堪与仙葩媲美。
阮修容满意的点着头,捻起一点晶莹的玉粒,“花奴格外有心,这玉沙选的也细。。。”
母子絮絮在前方说闲话,插不上嘴的袁氏和元氏又坐回去下棋,只剩王氏一人跟在后头。
王氏素来最善于奉承阮修容,此刻却半句话也不说,直把眼光落在阮修容身后,抱着方诸的侍婢身上。多日未见,方诸似乎白胖许多,显然养的不错。可不知为何,王氏却仍悬着股不放心的劲儿,左盯右瞧的,一时没注意脚下,竟平地绊了一跤,“啊!”
纵然明蔷飞快伸手去扶,到底气弱力薄,还是让王氏踉跄半步,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丑。
阮修容回过头来,看见王氏正绊在自己那盆花旁边,便不悦的蹙起眉心,“如今你得了意,就连路都走不稳了?”
王氏哪敢辩驳,只有请罪而已,“妾身失仪,请修容。。。”
“哇!啊!”
或许是母子连心,方诸一见王氏受委屈,便陡然号哭起来。
阮修容钟爱孙儿,便不再为难王氏,赶紧快步上前,从侍婢手中接过方诸诱哄,“哦,哦,乖孙儿,乖孙儿不哭。”
王氏爱子情切,心里也跟着方诸的哭声一抖一刺,可手伸了几伸,终究没胆量去跟阮修容抢。
萧绎见势,连忙扶着阮修容入席,将方诸交还给侍婢,“阿娘快坐下吧,小心抱久了累着。让他自己哭一会儿就好了。”
又吩咐那侍婢道,“还不快抱给奶娘喂去?”
阮修容本已坐下,闻言立刻絮絮数落起萧绎来,“这是为人父该说的话么?你小时候,难道娘是不管不问,放你一边哭去的?”
“是,儿子知错了。”萧绎倒了杯小厮刚温好的菊花酒,敬奉给阮修容,“阿娘尝尝,今年酿的比往年都香。”
阮修容呷了小半口,眼光扫过肃立着的姬妾,忽然想起个最爱喝酒的人来,“怎么这个时辰,还不见昭佩?”
混杂着屈辱尴尬的神情从萧绎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变成了漠然,“她不在宫内。”
阮修容叹气连连,“难道还在庙中?这孩子脾性未免太倔,说是出家,哪有逢节庆也不回来的?若传扬出去,旁人倒要指责我们母子无情无义,将正妃逼到这田地。”
又问道,“你怎么不派人去请?”
萧绎强压着怒气,仍勉力遮掩道,“儿子已经派人请了三次,她绝意不肯回来,儿子总不能把她绑来。”
他的眼神落在几个或娇或媚,惹怜求惜的妾室身上。如此被簇拥着,似乎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要紧。一念至此,干脆放任道,“随她去吧。”
阮修容是萧绎的生身之母,如何看不出儿子脸色。见他言语反常,便隐隐起了疑心,当即吩咐身边婢女,“就算是出家,也不能连重阳都在庙里过。去,叫人再去请。”
婢女连忙应声而走,阮修容又问道,“怎么夏氏也不在?”
“回修容,夏夫人抱病,是而未能前来。”
阮修容微微叹气,只转头道,“开席吧。”
瑶光寺。
到了重阳节庆,平日熙熙攘攘的信徒香客或围聚家中,食饵饮酒,或成群出游,登高望远,寺庙便冷清下来,几无人烟。
智远的僧房本就幽谧,此刻更远隔俗尘,自成一方天地。
素净的木桌案上摆着三碟重阳花糕,夹核桃花生的,掺果脯蜜饯的,塞新鲜花朵的,颜色各异,香软诱人。周围还错落着几个木碟陶碗,满装青梅红樱,石榴银杏,栗子松子之类的小食。
昭佩蜷在窗边竹榻上,手里胡乱缝着两个毫无刺绣的红布荷包,唰唰收了针翻过来,便抓竹筐里鲜红的茱萸果儿往里塞,边塞边笑道,“我生平最爱缝这茱萸囊,只带一天的东西,胡乱了结就是,不像寻常香囊一针一线的费工夫。”
她说着系紧茱萸囊,先绑一个在自己臂上,又递一个给柳儿。
柳儿受宠若惊的接过来,“谢夫人恩赏。”
对面的智远眼巴巴看着,颇不满意,“贫僧的呢?”
昭佩伸手点点他的前额,“出家人四大皆空,要这红红花花的东西做什么?”
又笑道,“傻和尚,哪有男人戴茱萸囊的?”
智远拿起个石榴剥弄着,语带戏佻,“左右夫人欠着贫僧一样爱物,贫僧绝不肯罢休的。”
“呸!贫嘴和尚!”昭佩啐他一口,又捻了颗青梅咬着,立时酸的皱起眼眉,“嘶!好酸!”
她咂着嘴,又捻起颗樱桃,美滋滋的摇头晃脑,“啧,要是再来杯酒。。。”
智远正给她往小陶碟里剥石榴籽,闻言放下没剥完的半个,抬手倒了杯香茶,“寺中不许见酒气,夫人又心腹常病,还是乖乖以茶代酒罢。”
昭佩半嗔半笑的哼了一声,才接过茶一饮而尽,学着先贤古圣的洒脱模样,执着空杯对窗长叹,“啊!人生足矣!”
智远和柳儿都被她逗得忍俊不禁,霎时笑将起来。
柳儿笑的轻些,趁机用余力抢过智远剥好的石榴籽,高高举起陶碟,拧身便走,“夫人要是足矣,那这碟石榴就赏给奴吧,奴还没足呢!”
昭佩也不穿鞋,就直接跳到地上,左突右奔的追着柳儿跑,“好啊!看把你惯的,今儿非收拾你不可!”
智远看得心疼不已,忙也下榻,从后抱住了昭佩,“连鞋都不穿,小心寒气。”
说着把她抱回榻间,又蒙了块薄毯在腿上。
柳儿仍倚着门发笑,昭佩就踢踢双腿,指着脚上罗袜以示抗议,“我明明穿了袜的,寒气进不来。”
智远气爱交加,并不与她争辩,只摇头轻笑。
正闹得天翻地覆,笑语盈盈间,忽然有个小沙弥疾步而来,“后堂师父,夫人,寺外有几个仆役,说是来找夫人的。”
昭佩兴头上被泼了一盆冷水,不由凉笑起来,“让他们走!”
智远却道,“夫人久不归家,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回去看看也好。”
“我一个寡居无子之人,能有什么急事?无非是那些仆役想趁节下讨个赏罢了。”昭佩说着,起身坐到智远腿上,搂住他的脖子轻笑,“再说,你舍得我回去?”
智远本就是客套,哪里真肯放她离开片刻,如今心愿得遂,自然紧搂着不撒手。
昭佩见他虽不说话,眸中却带笑,立时转头对柳儿道,“既如此,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到我房中找棉儿,领些银钱饰物。”
柳儿瞬间看懂昭佩的眼神,会意道,“是,奴这就去。”
便把尚在手中的陶碟放回桌上,跟着小沙弥走了。
等柳儿的身影完全消失,昭佩忽然叫道,“哎呀!失策失策!竟忘记让柳儿带壶酒回来了!”
智远捏捏她的鼻子,“夫人真有那么馋?”
“嗯!嗯!真的馋!”昭佩搂着他的脖子,摇晃撒娇,“我都一年多没沾过酒水了,简直快馋死了。”
智远把她放到地上,牵起玉手,“走,到寺外登高去。今日重阳佳节,路边多的是酒肆,便许夫人小酌两杯。”
昭佩大喜过望,捧住俊脸就亲了两口,“真好,快走快走!”
语罢胡乱踢上绣鞋,戴了纱笠,扯着智远的袖子便往外跑。
寺庙偏门处走出依偎人影,洒落下一串女子的清脆笑声。
湘东王宫。
丝竹声中,筵席已然近半,可惜席间众人各怀心事,非但不能放饮,倒内结闷郁,酒乱愁肠。
方诸虽然被抱走,然而王氏一心牵挂幼子,脸上难免仍带忧色。虽若隐若现,仔细看时倒未必不明显。
元金风刚入王宫不久,却比旧资历的袁氏放肆许多。一则她家虽为北国落魄士族,真细论起来,门楣还是远高过王氏的,二则元氏生长于魏国,染上胡族女子泼辣直爽的习性,根本改不过来。
此刻见王氏模样,便不顾阮修容在场,自己倒了杯酒挤进萧绎席间,“听说饮菊花酒令人长寿,妾身敬夫君一杯。”
元氏是新人,不能太过冷落,萧绎便沉着脸把酒喝了,仍盯着金碟内的糕点看。
“夫君尝尝这个,看着怪精致的。”元氏连忙把那块糕点夹给萧绎,又得寸进尺的去挤兑坐在萧绎下首的王氏,“懿繁,你怎么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生谁的气呢。”
王氏觑了眼阮修容和萧绎平静的面容,便拿捏惯常手段,似乎谁欺负了她一样,挤出个含冤带屈的凄苦笑脸,楚楚动人道,“夫君恕罪,妾身,妾身不是故意扫兴的。只是,只是刚才喝了酒,有些乏力。妾身。。。”
萧绎果然斥道,“金风,你也太无礼了,回你的席上去!”
元氏瞪了王氏一眼,才愤愤起身。走过王氏身边的时候,还冷哼着留下一句,“呸!”
? ?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长房谓桓景曰:‘九月九日,汝家中当有灾,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除。’今世人九日登高饮酒,妇人带茱萸囊,盖始於此。”
第一百二十六章 狭路
筵席间正剑拔弩张,忽见棉儿和阮修容派去的侍婢前来回话。
侍婢先嗫嚅道,“回修容,徐娘娘她,她仍不肯回来。”
阮修容蹙起眉心,显然不悦,可到底没当着姬妾的面说什么。
萧绎的脸色更加难看,寒声道,“由她去!”
“修容,王爷。”棉儿袅袅而来,手里抱着三个半大的檀木雕花盒,是昭佩惯常赏赐所用的形制。
她向阮修容和萧绎微微屈膝后,才低声道,“徐娘娘命奴婢送礼物给三位夫人。”
她见阮修容微微点头,便将木盒分发给三位夫人。
袁氏和元氏得到的盒子里,均是明珠铺底,上置一对珊瑚簪,而王氏的盒子里,虽也是明珠铺底,却搁了一支亮闪闪的凤头金钗,精致华丽。
三人都露出感激之色,“多谢王妃。”
棉儿使命已结,忙抽身道,“奴告退。”
元氏素来贪爱珠宝,尚未拜见过王妃,便得了如此厚礼,自然不胜欢喜,可转头瞧见王氏那支熠熠生辉的金钗,就又生出妒忌不满来。
可她刚受过训斥,不敢再生事端,便只低声向身边的袁氏抱怨,“都是平起平坐的人,凭什么她的礼最厚?”
袁氏把声音压得更低,“王夫人诞育过子嗣,自然大为不同。”
元氏讥讽而笑,“哼,不就是子嗣吗?等着瞧吧,我也能生出来。”
上位的萧绎被那些珠宝晃眼而过,一时觉得昭佩存心羞辱他,一时又猜测昭佩要挑拨几个妾室。若呵斥妾室不许受昭佩的赏赐,又怕被阮修容发现端倪,直憋得气燥万分,羞怒难解,只能一杯杯倒着菊花酒,以此消愁。
阮修容最心疼儿子,看见萧绎喝闷酒,便赶紧劝道,“儿啊,不是说今日还要外出游宴么?快去吧,别让臣僚久等。”
这乌烟瘴气的宴席早失却了引人妙处,空剩华丽架子而已,萧绎只是怕惹阮修容不快,才强自淹留。如今阮修容发了话,自然随心所愿。当下也不推辞,即刻起身道,“儿子告退。”
元氏看萧绎毫无留恋的离去,张口想唤,又恐拂恼阮修容,只得咬紧下唇,郁郁不乐盯着他的背影消失。
城郊。
连绵山脉起伏围绕,满布着如织游人。
登高望远的百姓载酒携亲,熙熙攘攘,聚在外围几座山峰上。
湘东王和众臣属的车驾浩浩荡荡,由兵士护送着,次第停于人迹罕至的三座山后。此山巅上立有一座飞檐亭,上有古人题楹,前生绿草香花,远闻猿鸣鹤唳,近响泉水叮咚。筵席桌案并各色菊花摆布其间,幽静高远,不与喧嚷世俗同流。
卤簿中,兵士执戟立于五丈开外,以防不测;侍女持旗幡羽扇绕亭而立,侍奉添酒;乐工吹箫抚琴,清音相和;舞姬着轻纱,踏绣鞋,动转娇娆。
萧绎坐在上首,喝了两杯臣子敬上的美酒,便挥手道,“难得造访大好河山,还看歌舞岂不浪费?”
舞姬闻言赶紧退下,乐工也停了欢快吹奏,换成轻邈之曲。
几个臣子忙附和着起身,“殿下言之有理。”“山巅正堪远望啊!”“此处风高气爽,眺之心悦,观之神怡啊!”
闻名幕府的杜掞为显示才学,趁机提议道,“居高明,升山陵,岂有不赋诗之理?”
众人纷纷附和罢,又因萧绎素爱抖露文采,所以都拱手道,“还请殿下先赐佳赋。”
萧绎却把手一指颜协,“若论诗赋,当先推子和才是。”
颜协并不称谢推辞,反而捋着胡须笑道,“既然殿下指定,臣只好当仁不让了。”
说罢手执侍婢奉上的毛笔,望向浩渺远山,遥遥云气,缓声吟作,落笔蹁跹,“滩溪凛冽清,掇入流霞影。裛露送凫雁,金蕊迎林偬。登高且频顾,辄斟欢与同。”
不等众人称赞,萧绎便先叫了一声好,也提起笔来,紧随其后,“巫山高不穷,迥出荆门中。滩声下溅石,猿鸣上逐风。无因谢神女,一为出房栊。”
臣僚们顿时赞声四起,“妙!妙啊!”“巫山高不穷,真气势凛然矣!”“滩溪凛冽清,掇入流霞影,意境不凡啊!”“殿下之作放荡胸怀,子和之作古意犹新,真可谓绝矣。”
传阅争叹已罢,臣僚们也都开始提笔各作,一时挥散笔墨,纷扬篇章,潇洒风度难以言尽。
秋日山风飒飒而来,虽不至于吹落纸笔,却也撩动襟袖,吹拂鬓发,添得许多神仙韵味。
鲍泉发上的纶巾没有束严实,此刻因风而起,飘摇着远去。他的席位设在山巅险侧,待风势稍弱,纶巾便慢慢向山下翻飞。
朝臣们看见这景象,自然窃笑不已。
鲍泉虽已发觉,却不急不慌的写完诗词,才直起身子,疏狂一笑。
颜协不由朝身边的萧绎赞道,“润岳今日龙山落帽,风度翩翩,竟好一似孟万年晋时容止。”
若说鲍泉是孟嘉,萧绎便成了桓温,而桓温当年也曾为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于江陵拥兵自重。此言一出,果然如往事重演,霎时引得众臣齐声拥护,“颜记室所言甚是啊!”“润岳虽可比孟嘉,然湘东王之风采更胜桓温啊!”
萧绎只是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褒贬。
颜协见好就收,忙扯了鲍泉到山边俯瞰,“虽说润岳一展风姿,可总得把纶巾找回来方得圆满。”
臣属们闻言,赶紧簇拥了萧绎,一哄而来,都帮着往山下察看。
却见那纶巾虽早已飞落,却被山边藤蔓钩挂住,悬于半空。此时又一阵轻风,才吹得离了藤蔓,继续飘扬。
谁知半山道里恰斜刺出两个依偎的人影,顿时将臣僚们的眼神吸引过去–––左边戴着纱笠的女子虽看不清脸面,可那雪绫金线裙转出的花朵,绛色宽封束出的细腰,嫣红纱衣下若隐若现的香肩酥玉,无一处不在显示此女之绝色。
然而臣僚们所惊看的,并非此女姿容,而是她与身边和尚亲昵的神态,狎戏的举止,以及手中斜挂的精致小酒葫芦。
萧绎用眼光一扫,便觉无端熟悉–––女子身上随风袅袅的浅金披帛,和腰间一串名贵玉饰,分明就是昭佩的最爱。
萧绎撞见正妃出墙,心里当先闪出的念头,竟不是气怒羞愤,而是惊惧–––惊惧着怕被臣僚们看破自己的短处。
只恨东风不解人意,竟吹着那纶巾,落在了女子坠珠的纱笠上。
和尚伸手将纶巾取下来,嘀咕道,“哪里飘来的?”
女子停下轻浮歪斜的脚步,径自撩开纱笠,露出浓艳妩媚的一张含笑丽容,和鬓边盛放的艳色菊花相得益彰。她毫不避忌的抬起头,声色酥醉,“怕是山上那几位落下的,你只管丢在这儿,一会儿。。。自有仆役来取。”
山巅和这半山腰的路相隔不远,智远跟着她仰首望去,便遥见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数位衣着高华的人,正俯眼看来。
智远略觉不妥,还欲说话,却被昭佩一把抱住臂膀,夺过纶巾丢开了。
“快走快走,我刚喝了酒,正没力呢。”昭佩见了萧绎,非但毫无惧意,更像没事人般跟智远拉拉扯扯,撒娇撒痴。
“啧,好香。”昭佩软媚的嗓音,和她勾扯智远的放荡姿态,混合着随风而来的酒香,刺人心肝,“怪道都说重阳酒,最堪饮呢。。。来,你也尝尝。。。”
智远无奈,只得扶住昭佩腰身,随她渐行渐远。
席间臣僚,当属徐君蒨和同出东海徐氏的徐喈最熟悉昭佩。见昭佩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君王夫婿面前,做出如此伤风败俗,违礼出格之事,不由惊惧羞怒交加,立时用广袖掩住涨红的脸,退到最后去了。
臣子中识得昭佩的,都悄悄觑着萧绎神色,惴惴慌慌。不识得昭佩的,被诡异气氛一吓,也都缄口封喉,屏息静气。原本正当得意的鲍泉,也不敢再提半句纶巾,心中大呼倒霉。
山巅霎时万籁俱寂,不闻人声。
萧绎虽已从仆役口中得知昭佩种种行径,可听在耳中和看在眼里,所带来的滋味却大不相同–––或者该说,是一丝热气,和熊熊火海间的差别。
可他清楚的知道,身边还有成群的外人,若不慎露出半分心绪,便会招致更沉重的耻辱–––比湘东王妃秽乱在外还惹人讥笑的,就是湘东王因此大怒失仪。
萧绎狠狠咬着牙根,将咯吱紧握的双拳藏进宽大袖袍,直咬到酸痛难忍,掐到手心发麻,才撕扯出一丝风轻云淡的笑,“今日盛会,想必诸位都已尽兴,不若就此散去,改日再聚。”
“是。”臣僚们何尝愿意在这里多待片刻,当即低声应一两下,便步履匆匆,作鸟兽散。
重阳欢宴,终究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仍在强自忍耐的萧绎看了一眼四周或垂首,或肃立的兵士卤簿,维持着仪态,快步向车马而去。
旗幡飘扬,车声粼粼。
时有微晃的宽大马车中,摆着盛放茶水点心的小案,萧绎一拳砸过去,木案便应声而塌。
外面的车夫听见动静,虽吓得背上一耸,却极为机灵的半声不吭,装聋作哑。
萧绎松开紧握已久的手掌,里面满是血痕。
湘东王宫。
此时天近傍晚,夕阳残照,王宫内的宴席早已散尽。阮修容回了椒兰殿,王氏寻摸着要贿赂奶娘,偷偷看方诸,心思都不在萧绎身上。
等在王宫门口的,是和昭佩一样浓妆艳抹的元金风。
元氏嫁给萧绎未满一月,正逢情浓意好之时,见了他,立刻娇笑着凑上来,“夫君回来了,妾身在殿中备了晚膳,夫君若是。。。”
“滚!”萧绎平日待女子最温和,对姬妾生气发怒更是少有,可抬眼看到元氏鬓边和昭佩一模一样的艳色菊花,便不由得勃然大怒,口出恶言。
元氏受了这无妄之灾,岂能甘心?一时怒也不是,惧也不是,堪堪愣在了当场。
“还不快滚!”
萧绎正胸口憋闷欲呕,眼内泫然隐泪,显然受了极大委屈打击的模样。元氏纵然再没有眼色,也不敢在此时争辩,只能忍气吞声的呜咽而去。
没了碍眼的阻拦,萧绎便一路横冲直撞,走进正寝,啪地叩上了门。
几欲破体而出的滔滔怒火烧的他双目通红,飞快扫视着殿内可供发泄的物件–––桌案笔山,砚台香炉,书架绣帘,锦被软枕,样样精致贵重,都是当初亲手布置,拿来讨昭佩欢心的爱物。此刻落在眼中,却随着主人的好恶变得不堪入目,恶心丑陋。
萧绎也不喊叫,便唰的抽出佩剑,抬手欲砍。
就在剑刃离檀木桌案还有一寸之遥的时候,忽然有熟悉的影像掠过眼前,让萧绎堪堪停住了剑势–––那是一堆满布伤痕,轰轰烈烈的残片,噼里啪啦的碎在昭佩剑下,用的也是这把剑,也是和自己一样的姿势。
这琴案和七弦琴,是昭佩怒火下少有的幸存。虽然琴案前角蔓延着当初剑脊砸出的裂纹,却仍难能可贵的保留着,他与昭佩同席抚琴的和美光阴。
萧绎忽然丢下梁神剑,脱力般跌坐在地。
他伸出发抖的手,仿佛怕碰碎什么似的,又轻又慢的抹了一下琴弦。多日不见人气的琴弦已然松散走音,还带着股隐约潮气,只溢出丝缕缠绵破碎的杂声。恍惚间,倒很像病者苦弱的呻吟。
不知坐了多久,落在他侧脸上的的昏暖夕阳渐渐消失,只留下全然的阴影。
有侍婢轻轻叩门,“王爷,建康来了诏书。”
萧绎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指尖却触碰到湿润痕迹。他莫名觉得无力起身,便隔着门道,“什么诏书?”
侍婢轻柔而喜悦的声音传来,“回王爷,是至尊下旨,进您为镇西将军。”
萧绎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忽然无声恸哭。
侍婢见里头久不点灯,本就心中担忧,如今听见这动静,顿时大惊失色,“王爷?您没事吧?”
她隔着门叫了两声,却未闻回音,当即把脚一跺,要去禀报阮修容。
谁知玉阶才下到半路,殿门便吱呀开了。
萧绎面色平静,只有泛红的双目已然微肿。他看向那侍婢,沉声道,“晋位是乐事,我自然是高兴,才会笑的。”
侍婢哪敢驳斥半句,赶紧微微屈膝,颤着双唇道,“是。”
头顶传来萧绎过分伪装后略显怪异的带笑嗓音,“摆宴,传歌舞!”
第一百二十七章 地震
东魏。
丞相府。
行台郎中杜弼向端居上位的高欢拱手道,“禀丞相,贺拔胜,独孤信,杨忠等人,皆自梁放还关西,投奔宇文泰去了!”
高欢勃然大怒,将手中酒樽猛执于地,拍着桌案吼道,“侯景呢!不是早就派侯景去阻击了?”
杜弼无奈道,“回丞相,侯景虽领命前去,却似顾念旧情,有意放还。”
高欢将两眼一瞪,“什么?”
“据丞相在侯景军中的眼线来报,当时侯景已将独孤信等人逼入绝境,却忽然策马近前,密相言语数句,随即放去。。。”
高欢怒极反笑,因骂道,“侯景小儿,果存异心!”
杜弼斟酌片刻,似有疑虑,“可侯景远在定州,拥兵数十万,恐怕不易处置。。。况且宇文泰屡屡来犯,正是用人之际。。。”
高欢只觉胸中郁闷,顿时长叹一声,对执笔坐在一旁的丞相属代郡张华原吩咐道,“以那小皇帝的名义传旨,就说封侯景为司徒,加赐田邑。”
“是。”张华原立时蘸墨拟旨,挥洒文字。
杜弼又道,“下官还有一事,不得不奏请丞相。”
高欢接过侍婢重新奉上的酒樽,边饮边道,“讲。”
“眼下虽已与梁议和,梁却并未退军,仍留陈庆之,兰钦,羊侃等将在边境虎视眈眈,所以我方不得不分出兵力震慑。更何况连年讨伐宇文泰,虚损国力。此二者俱为外患。而如今朝中文武,在位多贪污不法,搬运军粮国库以享乐。百姓军士中,鲜卑人与汉人水火不容,常生冲突。此二者皆是内忧。四者相加,实在令国家不堪重负啊!”
高欢深以为然的点头,“不错,继续说。”
杜弼缓缓道,“外患自是难解,可内忧不得不先治。下官以为,可将贪贿不法的官吏抓几个出来严办,杀鸡儆猴,肃清歪风。”
高欢放下酒樽,对杜弼招招手,“弼来,我语尔!”
杜弼依言走上前来,高欢握住他的手,叹息道,“天下贪污习俗已久,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更何况,如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宇文黑獭常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江东复有一吴老儿萧衍,专事衣冠礼乐,动辄赏赐高官厚禄,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我若急正纲纪,不相假借,恐督将尽归黑獭,士子悉奔萧衍。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啊!”
他说着抓紧杜弼的手,热切的捏了两下,“卿能直言相谏,我必不忘。等平定天下,再一个一个跟他们算账!”
高欢又道,“至于鲜卑和汉民的龃龉,我看倒并非无法可解。”
他撒开杜弼,吩咐张华原,“此后旨意可分而拟之,若语鲜卑,就说:‘汉民是鲜卑人的奴隶,夫为你们耕地,妇为你们织布,有了他们的粟帛,你们才能温饱,为何反凌辱汉民?’若语汉民,就说:‘鲜卑人是你们的走狗,得你们一斛粟、一匹绢,就拼命为你们击贼,保你们安宁度日,为何反厌恶鲜卑人?’如此虽不能治本,也可略作缓和。”
张华原笑道,“丞相奇谋大略,下官佩服。”
高欢被他奉承的舒坦,就又喝了一樽美酒,口中啧啧有声。
杜弼见状,不由蹙眉劝道,“请丞相恕下官多嘴,酒虽解忧,却不能长久,反而伤身啊。再则,下官听闻,二公子高洋年方十岁,便已有酗酒之兆,这恐怕是效仿丞相。。。”
“呵。”高欢全不在意的轻笑一声,又尝起了樽中美酒,“酗就让他酗吧,左右我有澄儿,功业已后继有人了。”
杜弼不敢再多说,就转而夸赞起高澄来,“大公子十岁已能为丞相招降高敖曹,如今更入朝辅政,前程方将远大啊!”
殿内传出高欢和臣子们的说笑声,殿外却站着面色阴沉的高洋。他手里本要献给高欢的书卷,已然被泛白的指节捏出印痕。先是杜弼将自己和十岁时的高澄相较,比的一文不值,后是父亲满不在乎,直言功业尽传高澄。前后叠加,岂能让他不心寒气怨。
守在门边的侍婢看他神色不对,忙低声问道,“二公子,奴去传报一声吧。”
“不必。”高洋抬起手来阻止了她,又特意叮嘱道,“不可对丞相说我来过这里。”
侍婢赶紧垂首,唯唯诺诺的答应。
梁国。
建康。
秋末冬初的皇宫满是萧瑟黄叶,偶尔夹杂着仍在盛开的晚花时卉,馨香馥郁醉人。
朱异满面喜色,带着个手捧铁函的僧人,穿过凉风,急步踏入净居殿。
“臣拜见陛下!”朱异拱起手,也不等武帝免礼,就乐的直笑,“陛下!长干寺阿育王塔挖出了佛爪,佛发和舍利至宝啊!”
武帝放下手中经书,捻着佛珠起身,惊喜道,“果真?”
“臣自然不敢说假话啊!”朱异连忙笑着侧身,让出身后僧人,“陛下请看,此铁函正是从阿育王塔下挖出来的,真实不虚啊!”
僧人打开铁函,函中有银函,函中又有金函,金函内从左至右,各放着润泽宽广的佛祖指甲一枚,青细如藕茎丝的丈二长发一根,大小各异的黄褐色佛祖真身舍利三颗。
武帝见之大喜道,“僧伽经云,佛发青而细,犹如藕茎丝。佛三昧经云,我昔在宫沐头,以尺量发,长一丈二尺,放已右旋,还成蠡文。正与今日所得相同,可见真实不虚。”
当即先合掌拜了三拜,才扶着内侍起身,因问朱异道,“此虽吉祥,却为何无故挖掘阿育王塔?”
朱异赶紧拱手,“回陛下,是慧达和尚四处礼拜佛寺,见长干寺阿育王塔屡放光明,才集众掘之。掘地不过一丈,便得三个六尺长的石碑,于中间的石碑前得此铁函。”
武帝闻言,急急问道,“那慧达何在?”
捧着铁函的僧人微微颔首,“正是贫僧。”
“哦?”武帝惊异过后,仔细打量着慧达,又吩咐原安道,“快给大师赐座。”
慧达称了声谢,将铁函交给身边小僧,端正坐于矮凳之上。
武帝问道,“看大师样貌,似是胡人。”
慧达合掌道,“贫僧俗名刘萨何,祖居西河离石县,正是胡人。”
武帝又问道,“那大师为何出家?”
慧达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惊人,“贫僧当日遇疾暴亡,而心下犹暖,所以家人不敢入殡,将贫僧停灵十日。贫僧死后迷迷昧昧,只见一黑一白,两个官吏,锁了贫僧往西北方向去。贫僧也不知究竟走了多远,径被锁至十八层地狱,油锅刀山,受尽业报苦楚。”
武帝本来听的入迷,可忽闻十八层地狱,不由心中惊惧,连忙追问道,“那后来呢?大师如何得脱?”
慧达继续合掌道,“贫僧正在刀山受苦,忽见观世音菩萨慈悲而来,对贫僧说,‘汝缘未尽,若得活,可作沙门。洛下、齐城、丹阳、会稽并有阿育王塔,可往礼拜。若寿终,则不堕地狱。’贫僧未及拜谢菩萨大恩,便觉如坠悬崖,忽而转醒。惊遑坐起身来时,四周灵堂棺木,已是人间。”
武帝暗自松了口气,又听慧达继续道,“贫僧得菩萨点化,遂落发出家,游行礼塔。因丹阳路远,最后方至。贫僧远道而来,不熟悉风俗地理,正四处打听阿育王寺所在时,忽见长干里有异气色,忙一路跪伏礼拜寻去,方至阿育王寺,得此因缘。”
武帝将来龙去脉都听了个清楚明白,当即心更敬畏,“善哉,善哉,佛力真慈悲无边矣。”
说着转头对朱异道,“彦和啊,快命有司安排銮驾,三日后我要亲往长干寺,设无碍食。”
又吩咐众人,“你们都退下吧,我还要向慧达大师探讨佛法。”
朱异和众人一起应声,旋即退下。
待出了净居殿,原安就低声笑道,“近日天灾连连,至尊虽口中不说,脸上却已不悦,奴正发着愁,朱舍人就本领通天而来,哄得至尊又展欢颜,真是救急菩萨啊!”
朱异却没他这么高兴,反倒拍着乱跳的胸膛,抱怨连连,“什么菩萨本领,你没看见那慧达和尚糊涂的吓人么?黑白无常是道家人物,如何能与佛家浑说?幸而至尊未曾起疑,真吓的我。。。唉!”
原安低笑两声,颇为好奇的悄悄问道,“朱舍人,那些佛爪发,还有舍利,都是真的?”
不问不要紧,这一问,朱异简直要七窍生烟,心疼肺揪,“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从天竺高僧那儿,花了六千斤紫铜买来的!要是假的,我非打死那高僧不可!”
“嘘–––”原安看他这急头白脸的样子好笑,又赶紧竖起手指,以防被有心人听去,“朱舍人小点儿声。”
又叹道,“朱舍人一片赤胆忠心,真感天动地。可惜不能让至尊知晓,否则至尊必大加封赏啊。”
朱异擦着额上闹出的虚汗叹息,“还要什么封赏?只求少生些花钱事,保住我的家底,就谢天谢地了。”
朱异说罢,便摆摆衣袖,欲往中书省而去。
可惜脚步尚未离地,就有个内侍快步跑来,面色惊惶,“朱舍人,原内侍,不好了!快禀报至尊,玉衡殿的地动仪龙口吐珠了!”
原安转身进殿禀报,朱异就急忙问道,“什么方向?”
内侍哭丧着脸,“全部,八个方向全部落了!地震应该就在建康啊!”
朱异还没来得及回言,武帝便已扶着原安,和慧达和尚从殿内出来。
说也奇怪,就在武帝踏出寝殿的瞬间,便听尖细低声远远而来,紧接着整个净居殿,连带皇宫殿宇地面,都瑟瑟发起抖来。
朱异慌得赶紧扶住武帝另一边,乱着脚步走下了玉阶。
这番摇晃虽不可小觑,好在皇宫地基深厚,梁柱粗大,除却各殿或移位,或落地的摆设,殿阁丝毫未遭撼动。
地震时缓时急,中间稍停,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消失殆尽。
武帝站在重新变稳当的地上,望着浩渺远天,发出沉重的叹息,“天灾未绝,地变又起,难道我真有失德,才招致灾变?”
朱异忙拱手道,“陛下即位以来,广施恩德,修文偃武,平旌边疆,收复失地。更止役禁夺,殷民阜物,受万民称颂,实为旷古罕见的圣主明君。若陛下如此德行,也会招引天灾,那魏国岂非早就受雷击火焚而亡了?”
他说完,见武帝若有所思,赶紧朝慧达使了个眼色。
慧达眼珠一转,合掌缓缓道,“请恕贫僧妄言,但依贫僧之见,或为佛宝离塔,才引发阿育王之怒火。”
武帝果然惊诧起来,“那要如何是好?”
慧达半闭双目,高深莫测道,“贫僧请陛下重修阿育王塔,将舍利供奉其中。并建爪塔发塔以供奉佛爪发,定能令灾祸远离,祥瑞降世。”
武帝转忧为喜,“就依大师之言,即日着有司修建,还请大师督办。”
慧达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贫僧领旨。”
朱异和原安这两个俗人,却不免想到佛事里头丰厚的油水,相对露出微笑。
建康。
城郊。
城中贵戚国亲的恢弘宅院都修的格外牢固,自然和皇宫一样安然无损。可贫民聚居的茅檐草舍,都是用黄泥夯的墙。即使簇新的土坯墙,经了这场强震,也不免遍布裂痕,何况本就破损漏风的旧房。自然是倒的倒,塌的塌,惟剩得残垣断壁,废墟连绵。
若要清点时,先不提猪圈鸡笼,牛棚鸭舍里压死的禽畜,光论被砸进去的男女人丁,也不可计数。
这些贫家里,有还埋在墟内,不知死活的,家人都发疯般扒着挖着废墟;有受伤流血,挨边骨折的,亲友全围着包扎正骨;不幸死了人的,未亡者则个个对着尸首哭的哭,嚎的嚎。放眼望去,一片大乱。
其中哭的最凄惨的一个妇人,年过四十,鬓发半白,头上裹着白布条,身上穿着白麻衣–––说是白,其实都已发黄磨边,遍布尘灰,只隐约能看出本色是白罢了。
这妇人此刻,正抱着个头破血流,胸腔凹陷,完全没了气息的幼子恸哭。其声之哀,其情之切,竟压过了附近所有人的号泣声,自然最引人注目。
混乱中,几个家里没死没伤,房屋半塌的聚在一处,正筹算修补房屋的事,见状低声叹息道,“这瑞娘真可怜,夫妻二人,年过四十,才得个宝贝儿子,竟就这么没了。”
“还给她那死鬼夫君戴着孝,忽然又失了儿子,祸不单行啊。”
“嘿!我看就是她克的,什么瑞娘,灾星才对。”
“行了行了,嘴上积点德。”
世人大多都有种矛盾怪绪,本来正倒霉,可一见别人更倒霉,便转而或生出几分沾沾自喜,或生出几分同情怜悯,不觉得自身如何可怜了。
此时的邻人村妇们,便都三言两语的劝那瑞娘,“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早早节哀,小心自己的身子啊。”“其实光杆净溜了也好。”“叫前村李媒婆再说个好的。”
瑞娘听了这些劝慰之言,非但哭声没有丝毫停歇,反倒更悲痛欲绝起来。她把肿如杏子的泪眼恍惚扫过周遭,就撒开儿子的尸首,大哭着站起身来,朝着自家废墟中露出的灶台尖角飞扑而去。
“嘭”的一声闷响,鲜血霎时迸溅,唬地四野鸦雀无声。
短暂的惊愕恐惧过后,邻人都哗然起来,“唉!可怜呐!”“这家算是绝户了。”“后事咋办?”“谁有闲钱施舍?还是拼凑些茅草,裹后山岗去吧。”
村墟中的尸首被几个好心的邻人拖走,只剩下仍顺着灶台往下流的鲜血,滴滴答答,沁入泥中。
第一百二十八章 猴戏
荆州。
蒸水河。
天边暮色渐沉,只余一点如血残霞,洒照着熙熙攘攘的蒸水河畔。
自衡山访寺而归的智远和昭佩携着手,正从一条小船上登岸。
船身微微摇晃着,似踏云端。智远先行上岸,转身牵住昭佩的手,将她扶至怀中,“夫人当心。”
智远掏出铜板递给船夫,昭佩则在他身边回顾四望。
灯影初上的荆州城里,正响彻沿街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糕饼酒食的香气窜入鼻尖,勾缠食欲;摆着小玩意儿的摊位上,佩饰绢花,香囊面具,陶俑木雕,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船夫们撑着棹,收着网,放歌而归;淘金女艰难的抬起在十月冷水中泡到肿胀泛白的腿脚,抱着筛筐,卷着裤裙,踢上破鞋,互相说笑着结伴缓行;偶尔几个幼童跑过,带起一串父母的呼唤声。
纷纷扰扰,乱乱糟糟的各色州民,连带他们制造出来的喧哗景象,在这昼夜交替时,混合成一种尘世间最庸俗嘈杂的,为高门士族所不屑的粗鄙热闹。
同样出身高门士族的昭佩望着罩在迷离灯火中的集市,隐在纱笠后的眼眸却满是沉迷–––比起钟鸣鼎食,却受尽苦楚折磨的空洞高贵,还是这低下的欢乐尘埃更合她的心意。
身边传来智远的声音,“夫人在看什么?”
昭佩回过神来,抱住他的臂膀,玉手遥遥指向个小食铺子,“那儿有卖桃糕糖莲子的。”
智远自然很乐意满足她的愿望,便先替昭佩紧了紧身上锦帔,才揽了她走进攒动的人群中,对已然手忙脚乱的掌柜道,“一包桃糕,一包糖莲子。”
那掌柜虽然忙的恨不得多生出几双手来,脸上却满溢着欣喜的笑纹,慌得接过钱来,边包点心边道,“好嘞!您稍等!”
昭佩正打量着铺子里的各样点心,眼睛却被什么铮亮反光的东西闪了一下。她仔细看时,原来是一个中年男子捏着两枚崭新的铜板,正递给掌柜。
梁国禁止铜钱已有十多年,国中现存的大部分铜钱都是十几年前铸的,被流通的陈旧不堪。要说还剩些鲜亮的,那就只能是封在库房,从未见过天日的。
可昭佩的铜钱来自娘家库房,智远的铜钱来自寺庙库房,都是一等一的崭新,也不似这两枚铜钱闪亮。况且那铜钱的形制厚薄,虽和官钱极为相似,眼尖的还是能一眼看出不同。
昭佩不禁问道,“这位郎君,请问你的钱是哪里来的?为何如此崭新?”
那男子虽隔着纱笠,看不清昭佩的容貌,可瞧这衣着气度,听这妩媚声音,便知是位贵族夫人。他长到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遇见贵妇来街边小摊,难免愣了片刻,才赶紧道,“是,是做买卖收来的,不过也没什么稀罕,如今荆州大街小巷,全是这新钱。”
“要非说源头,那最先是打湘军军营流出来的,听说是上头发给他们的军饷。”掌柜的接口说罢,伸手递出两个纸包,“您二位的桃糕糖莲子,拿好喽!”
昭佩魂不守舍的接过来,捻了块桃糕边走边吃,竟歪斜着撞到了路人。
智远看她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难免奇怪道,“夫人这是怎么了?点心不好吃?”
“嗯?”昭佩被他一问,才反醒过来,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想,是什么人敢私铸铜钱。”
说着把手中还剩半块的桃糕递到智远唇边,“你尝尝,又软又甜。”
智远笑着张嘴嚼咽罢,才随口道,“那掌柜不是说了?既然从军饷中发下来,肯定是湘东王起的花样。”
听见湘东王三个字,昭佩本就惴惴不安的心就一下猛跳起来,神色更为沉虑。她倒不是为无情无义的夫君担忧,而是怕萧绎的肆意妄为会连累方等。而且往深了想,萧绎一不贪敛,二不奢靡的,如何会到没有军饷的地步?
这样浑浑噩噩的想着,忽然有女子的嬉笑声自高处传入耳中,“这位郎君生得好俊俏,来消遣消遣吧,奴不收您的钱~”“呀!张郎,好久不来,想煞奴了。”
昭佩转头看去,却是座灯火辉煌的女市。楼上倚栏的美人见了或俊俏或熟悉的面孔,便毫不矜持的乱唤起来。
一阵初冬的寒风吹过,冷透了轻薄纱衣。几个女子抱怨着收回身形,退进栏内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智远见昭佩目不转睛的盯着楼上,不由戏谑道,“怎么?夫人也想进去消遣?”
“呸!又耍贫嘴!”昭佩先啐他一口,神色又忽而黯淡,“我只是觉得,她们很可怜。”
“世上无人不可怜。”智远的大明大慧适时而发,叹息着劝慰道,“何苦为陌路人空费思绪?快走吧。”
昭佩转过性来,犹生神伤,“是啊,我连自己都可怜不过来呢。”
智远正不知如何继续劝慰时,只听‘铛’的一声鸣锣,街尽头卖药的地摊就忽然高叫起来,“嘿!各位簪金珥貂,高成高就的男郎女郎,仙翁仙媪!瞧猴戏喽!欸!俺这猴儿是通天大王,能耍棍使枪,采草配药!配出来的神药包治百病啊!”
这回不用智远费心思,昭佩就自己扯了他,一溜烟儿快步赶去,“什么猴戏?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别说生长于深宅的昭佩,久坐于佛寺的智远没见过猴戏,就连常年混迹市井的百姓也没见过此等新鲜把戏,于是蜂拥而来,将卖药人围得水泄不通。
却见那人手里牵着根麻绳,绳头另一端系在猴子脖颈戴着的项圈上,把鞭子往地上一抽,猴子就腾地一下倒立起来,飞快爬到那堆包好的草药堆边,抓起棍棒,飕飕飞转。
棍棒带起的破风声顿时引得围观者连连喝彩。
卖药人趁机道,“嘿!向来只见过人耍棒,哪见过猴耍棒?可见俺这猴真是通灵!不瞒诸位说,这些药都是俺这通天大王配的,诶!那是仙草神药,包治百病,任你是头风足疖,手酸脚痛,还是烂痈痫症,气虚力短,保管神药下肚,百病全消啊!”
有人问道,“那你这药多少钱一包?”
卖药人手里拾起三包,不由分说,就塞给那人,“俺这是积德行善的生意,不敢多要!十枚铁钱,拿走三包!”
见价钱便宜,又有神猴耍棍当噱头,围观者一时都三三两两掏出钱来,买的买,笑的笑。
昭佩挤在人群中,直盯着那猴子看。开始耍棍的时候,昭佩只觉得形容可笑,便跟着众人前仰后合。
可仔细看时,只见猴子的毛发已然不复油亮,显然被豢养日久,失却山林野性。猴掌中的棍棒若舞的稍慢,卖药人便啪地一鞭子,抽在旁边地上,吓得猴子继续飞舞,不多时便累的张开猴嘴,气喘吁吁。猴眼里也不知是泪还是被灯火照映,亮晶晶的可怜。
此时神药已被买走一大半,围观者也慢慢散去。卖药人就赶紧眼观六路,瞅着剩下没掏钱的看客。而这些看客中,最惹眼的自然是昭佩和智远。
卖药人看这二位虽略显怪异,却很有身份钱财的样子,当下恭恭敬敬,把放着几包药的铜锣捧到面前,“二位也买几包回去吧。”
智远将几个铜板丢在铜锣上,吩咐着问道,“不必拿药。我只问你,这猴子卖不卖?”
卖药人楞了一下,“哟!大师,俺就靠这猴儿讨生计,卖了可咋过活啊!”
智远看看那仍在舞棍的猴子,掏出块不大不小的银锭子,当啷放在铜锣上。
银子的光辉在灯火下更显璀璨,看得卖药人睁大了双眼,赶紧将银子往怀里一塞,把手中麻绳交给智远,“卖!卖!给!绳子!”
那猴子似有灵性,见状竟将棍棒一丢,就三两下跑到智远脚边蹲着。
围观者见没了热闹,都甩甩袖子,丢下几个钱拿药走了。卖药人得了横财,不敢多留,把家伙包袱一裹,也离场而去。
昭佩和智远牵着那猴,不紧不慢的走在街面上。昭佩低头看着手脚并用的毛猴,笑问智远,“你怎么把我想做的事给抢了?”
智远不顾路人侧目,用空出的手揽着她,“否则夫人的可怜病,怕是要更重了。”
昭佩未置可否,只捻出块桃糕递给猴子。
猴子一手抱糕,剩下的一手二脚走着,大吃大嚼起来。
昭佩见这猴子行止可爱,越发喜欢,要为它谋个出路,“是养在寺里,还是放回山中?”
智远略作思索,斟酌道,“这生灵不知是从何处而来,忽然放回山中,恐难以存活,又怕再被捉了去。还是养在寺里,吃斋念佛的好。”
昭佩撩起纱笠,笑的花枝乱颤,“你这疯和尚,难道猴儿也会念佛?”
二人一猴的背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欢笑。
湘东王宫。
书房。
萧绎正对着桌上的文书沉思,眉宇略带愁容。
侍婢前来叩门,“王爷,世子在外求见。”
萧绎推开那卷文书,揉了揉前额,“让他进来。”
方等垂首敛目,规规矩矩的进门,拱手道,“儿子拜见阿父。”
又赶紧从袖中抽出一卷书来,恭敬奉上,“儿子近日潜心着书,欲作三十国春秋。今已成一卷,请阿父过目指点。”
不知从何时开始,方等完全变了个模样–––客套的简直不像他的儿子。
萧绎看着眼前拘谨有礼的方等,和他那卷颇有文笔的史书,神思却恍惚着,想起曾经谁都管不住的小霸王,和他伸着小手,抹在自己脸上的污泥。萧绎有时甚至疑心,那个方等和眼前的方等,不是同一个人。
他垂下双目,掩饰着自己微红的眼眶,大略翻阅一遍,就哑声赞道,“写的不错。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哦,想要什么奖励,只管说。”
方等张了张嘴,又咽回声,拱起了手,“回阿父,儿子什么都不想要。”
“王爷!世子!”
几个侍婢惊慌失措的冲进来,啜泣道,“王爷!公主她,她不见了!”
萧绎惊得拍案而起,“什么!”
侍婢哭道,“公主用过晚膳,就说不许奴等在殿中伺候,硬是赶了出来。奴们要进去点灯时,才发现窗扇大开,公主已然不见。奴等问过王宫守卫,都说没有见到公主啊!”
“废物!一群废物!”萧绎勃然大怒,“还不快去找!”
萧绎失了女儿,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也不管仍呆立在案前的方等,起身就朝外冲去。
方等抬头看着外面忙乱的人影灯影,忽然就落下泪来。
萧绎横冲直撞的带着守卫仆婢们在王宫搜寻到半夜,却仍未得分毫含贞的影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着,恨不能生出千里眼,顺风耳。
“含贞!含贞!”萧绎含着泪叫了两声,忽然灵光乍现–––含贞那从窗台遁去的疯劲儿,和昭佩当年,简直如出一辙。而王宫仍未搜寻的角落,就只剩最偏僻的一个荷花池。
守卫侍婢们见萧绎忽然安静下来,都大惑不解。领头的举着火把上前,照出萧绎阴沉的脸,“王爷?”
萧绎一言不发,抬脚便向荷花池而去,慌得众人哗啦啦紧跟在后,直似匪徒过境。
荷花池。
无数火把将池水一角照得通明,枝叶半枯半落的树影下,泊着艘供姬人夏日采荷,此时闲置的小舟。
含贞合衣躺在上面,正呼呼沉睡。身边还歪歪斜斜的倒着个酒瓮,里头的残酒流出来,染湿了衣袖,浸暗了船板。
萧绎悬着的心猛然放下,眼中旋转的泪就忍不住了。当即亲自俯身抱起含贞,又哭又笑起来。
含贞醉的不深,被这么一闹,立刻打着哈欠转醒,“唔。。。阿父?”
萧绎又气又怜,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哽咽着教训道,“你,你跑到这清冷地方做什么?万一跌进去。。。还有那酒,是你该喝的吗?”
“哇!”含贞听见这两句几近于无的教训,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嚎啕大哭起来。
萧绎吓得手足无措,把她放在地上,又是擦泪又是哄,“好了好了,不说你了,快别哭,哭的我心里也难过。”
含贞啜泣道,“女儿,女儿只是想尝尝,阿娘爱喝的东西。。。呜。。。阿父,女儿要阿娘!阿娘去哪里了!呜呜。。。”
萧绎给自己抹了把眼泪,才抱紧含贞,“她哪里都没去,明天,明天她就会回来的。”
“真的?”含贞噙了泪,颇不信任的抽噎着,“阿娘真会回来么?”
萧绎盯着池边未洒灯辉的阴角,咬牙道,“她一定会回来。”
? ?按史书记载,猴戏在唐代已经不稀罕了。所以按事物吸引力的衰落往前推算,猴戏在隋朝应该略有小罕,再早的南北朝时,特别稀奇。
第一百二十九章 香烧
“噍!噍!”
窗外枝头上蹦跳的鸟雀抖动着寒羽,在黄叶间不懈的搜寻着最后的粮食。
迦南香温细的气味弥漫在僧舍内,缭绕于正对镜晨妆的昭佩裙间。
她捻起一朵藕荷色的芙蓉绢花簪在鬓后,对镜顾盼了两下,不由抱怨起来,“一入冬就什么好花都谢了,这假的再精致,到底比真的差远了。”
智远打着哈欠坐起身来,从背后抱住她,“夫人怎么醒的如此之早?”
“做了个噩梦,吓醒了。”昭佩说着,把一串红白玉珠链递给他,“帮我戴上。”
智远给她系着链扣,追问道,“噩梦?”
“水啊火啊的,记不清了。”昭佩也打了个哈欠,慵懒的比对着几枚戒指,终于选出最顺眼的一个,上有三层金花,花蕊镶嵌宝石,熠熠生辉。她在每根手指上都试了一遍,却忽然丧气的丢开了。
智远捻起遭了嫌恶的戒指,并没发现戒指有任何不妥之处,便奇怪道,“夫人不喜欢它?”
昭佩伸出玉手,“不是不喜欢,是我好像又瘦了。这戒指捏紧了口,也还是会往下掉。”
智远从窗台木瓶里插着的野花束抽出最娇小的一朵,翻飞着手指,片刻就编成个小花戒指,献到昭佩眼前,“虽不是夫人惯爱的好花,却也可爱。”
他见昭佩嫣然一笑,便轻轻拉过昭佩的手,将那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夫人确实略有清减,不过气色倒红润多了。”
紫瓣白蕊的小花若放在野外,是最最不显眼的泼实,可此刻映着白玉般的手指看来,却格外娇嫩美丽。最妙的是,不松不紧正正好。
“的确惹怜。”昭佩爱不释手的左右看着,轻轻笑道,“久累金枷锁,难得返自然。我也悟了一点禅意了。”
寺院里推撞晨钟的声音铛铛传来,不急不缓。
昭佩推了智远一下,“别腻着了,快去唱早课吧,后堂师父。”
“是,谨遵法旨。”智远亲昵的摸摸昭佩肩头,自下床出门。
昭佩嗔笑着目送他远去,才转回头,继续对镜描眉涂脂。那枚躺在桌案上,被舍弃的金戒,恰好映射于镜中,泛着无比熟悉的光芒。
昭佩放下胭脂盒,捻起戒指反复的蹙眉看着,遍布尘灰的旧忆便悄然翻涌上来,恍然溯回至她还怀着含贞时,与萧绎方等打嘴仗的夏夜,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她倒不是可惜和萧绎的夫妻恩断,也不是可惜骨肉亲情,她只是心疼那被彻底粉碎的,因久远而朦胧的美满景象。
“夫人!王宫又来人。。。”柳儿急急走进来,撞上昭佩迷蒙的泪眼,立时吓得撤身噤声了。
昭佩回过神来,轻拭双眼。
柳儿瞧见那熟悉的金戒,不由劝道,“夫人又在想王爷?不是奴多嘴,既然夫人狠不下心,还是早早回去的好。如今事情尚未闹开,还有补救的余地。。。”
昭佩推开窗扇,将金戒‘嗖’的丢出去,打断了柳儿的喋喋不休,“告诉王宫的人,我不回去。”
柳儿赶紧道,“可是王宫的人说,是徐太常因着加封侍中,特意派了信使前来,非得见王妃一面不可。”
“徐太常?”昭佩蹙起眉心,起身下床,“既如此,那就回去看看,正好取些冬衣。”
“诶。”柳儿答应着,赶紧去了厚斗篷给昭佩围戴好,才扶着她缓缓而行。
僧房外萧瑟的寒气扑面而来,让昭佩不禁拢了拢斗篷。
“吱吱!吱吱!”
还未上得桥面,披风后角便被什么扯住了。昭佩转头看时,却是昨夜救回的猴子,正抓着自己鲜亮的披风下摆,口中叫唤不断,仿佛要阻止昭佩离去似的。
昭佩不由得笑出来,“你这猴儿,倒真有几分灵性。难道怕我一去不返?”
猴子没有口出人言的本领,只是不断的把昭佩往回拉拽。
昭佩矮下身子,摸摸它的毛脑袋,“放心吧,午膳前必定回来。”
语罢收回披风,仍旧携着柳儿远去。
湘东王宫。
章华殿。
明蔷端着茶壶茶盏进门,边沏茶边禀报道,“夫人,听说昨晚王爷找了公主半宿,今日又派人去请徐娘娘。”
王氏放下手中绣品,转而接过热茶啜饮,“闹成这样,阮修容也不管?”
明蔷轻轻摇头,“阮修容昨夜根本没起身,今早更问都不问,倒像是真的灰心撒手了。”
王氏问道,“那夫君此刻在何处?”
“本来在寝殿,可又魂不守舍的去了内宫门口,似乎在等徐娘娘。”明蔷说着,渐渐变得担忧,“瞧这情形,王爷竟还想着徐娘娘,万一徐娘娘回心转意,岂不糟糕?”
王氏将茶盏搁置在案,忽然站了起来,“夫君此刻必定难过,取斗篷来,我要去陪陪夫君。”
内宫门口。
瑟瑟寒风刮得人身上越来越冷,几乎要发起抖来。
萧绎是早就恨透了昭佩的,连他自己不清楚,为何会冒着寒风,大为失态的等一个失尽妇德的女子,便蹙紧长眉,绞尽脑汁的为自己找寻借口–––或许,他只是怕再把昭佩放跑,怕她继续给湘东王宫丢人。
“夫君。”
温婉而熟悉的声线传来,带着体贴和几分怯弱。萧绎侧过头去,只见懿繁裹着浅鹅黄的斗篷,露出清丽秀美的容颜。娇嫩脸颊被风吹的微红,愈发动人心旌。
“懿繁。”萧绎握住她冰凉的玉手,不由心疼道,“这么冷的天,你出来做什么?”
“妾身正要去看望修容,不想竟遇见夫君。”王氏柔柔一笑,说着抬眼四望,“怎么?夫君在等谁不成?”
“没有。”萧绎撇过头,掩饰着将王氏的手捧在眼前,包在自己的掌心里,边帮她取暖边道,“既是去看阿娘,就快去吧。”
昭佩扶着柳儿到王宫时,迎面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幅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深情画面。
萧绎瞧见她,立刻冷了脸色,示威般将王懿繁搂在怀里,转过身去,“走,懿繁,我陪你看望阿娘。”
“站住!”昭佩低喝一声,声音里却未掺杂丝毫嫉妒,惟带着全然的疑惑,“殿下,不是说有建康来的信使要见我么?如今信使何在?”
王懿繁只觉萧绎的手在渐渐收紧,那力度已经不能说是搂,而是攥,是掐了。可她虽然疼,还是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的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温婉,尽力配合着萧绎。
昭佩见萧绎如此沉默,疑心更盛起来,当即提高了音调,“萧绎,你骗我?”
萧绎松开王懿繁,转过身来,强自压抑着怒气,哑声讥讽道,“怎么?没有信使,你就永无归期?”
昭佩心中一沉,立刻意识到处境不妙,“萧绎,我没工夫跟你纠缠。若无信使,妾身先告辞了。”
语罢抓了柳儿,抬脚便走。
“拦住她!”萧绎一声令下,守卫内宫门的十数禁兵就将兵械一挥,交叉挡住去路。那道鲜少闭合的宫门,也瞬间被关上。
昭佩勃然大怒,回头咬牙切齿的瞪紧萧绎,“你这是什么意思?扣押犯人吗?”
萧绎不再理会她,而是粗暴的扯过王懿繁,竟胡乱就朝着章华殿方向而去。
昭佩哪里肯就此罢休,立时要追上去理论,“萧绎,你站住!我徐昭佩是徐家的女儿,不是你那些低三下四的小妇!你怎么敢。。。”
萧绎没有停下脚步,昭佩的话音却戛然而止–––王宫东北方向的天空上,涌起了滚滚黑烟。
柳儿也惊叫起来,“徐娘娘!那是瑶光寺啊!”
“智远!”昭佩双腿一软,再也顾不上什么萧绎,转身就往最近的高阁,明月楼上跑去。
女子的仪容里,最要紧的就是缓步慢行。昭佩平日纵然放肆,也不过是快走三步,慢跑两步而已,此时飞奔至楼前,便难免簪钗尽落,发髻散乱,兼又气喘吁吁。
柳儿追在后头,也是腿酸脚麻,上气不接下气的喊着,“徐娘娘,徐娘娘!您慢些!”
昭佩哪里听得见她的喊声,转眼间已经连扶带绊,踉踉跄跄的登上高楼。
登高最能望远,身处九层明月楼的栏杆前,落入昭佩含泪眼底的,正是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的瑶光寺。
浓稠黑烟挟裹着红痕烈焰,在冷清的秋日天空中幻化成吞噬万物的毒蛇,将那恢弘佛寺瞬间焚为炼狱。
昭佩张大泪眼,下唇颤抖了片刻,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哭,“智远!”
她悲愤之下,已全然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当即就想越出栏杆,扑向瑶光寺去救智远。
柳儿吓得,连忙喘着气抱住昭佩,“徐娘娘,徐娘娘不要啊!”
昭佩抓扯着柳儿搂在自己腰上的手,哭声痛入肝肠,“你放开我!放开我!”
柳儿受了昭佩的感染,也不免触景生情,哽咽着苦劝道,“徐娘娘先别急,烧起那么大的火,肯定不是一时片刻的功夫,说不准,说不准寺里的僧人全都跑出来了呢?”
昭佩一把拽住柳儿的衣襟,像拽住救命稻草,“真的?智远真的跑出来了?”
柳儿连连点头,“是,是,一定能跑出来。”
昭佩猛地推开她,尖声叫道,“那还不快去打听!快去啊!”
瑶光寺。
这寺庙虽不算恢宏华丽,香火也非最盛,可亦拥着成千上万的信徒香客。此时见了滚滚黑烟,哪有不围聚来看的道理?再加上近处怕受火势蔓延牵连的百姓,熙熙攘攘,瞬间围了一大群。
可当百姓拎着水桶,蜂拥而来时,见到的却是成群正在放箭的官兵,那箭头上个个带着火光,明显就是元凶。
这些百姓不论虔诚与否,对神佛却都有发自内心的敬畏,此刻当然恼怒万分。虽不敢上前冲撞官兵,却都群情激愤,捶胸顿足的喊起来,“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为啥要烧寺庙!”“你们要遭天谴的!”
围住瑶光寺的官兵放完最后一批火石箭,领头的才站出来向愤慨不已的百姓解释,“瑶光寺年久失修,梁柱多有裂隙不平,时存倾覆之危。湘东王闻听后,决意重建瑶光寺。诸位放心,寺中僧人皆已无恙撤出,等瑶光寺再建成的时候,诸位便可重续善缘。”
“啊!救命!救命啊!”有微弱的喊声混合着隐约惨叫从厚重的包铜寺门后渗出,瞬间拆穿了官兵的谎言。
百姓中有人质问道,“俺明明听到里面喊救命!”“就是啊!”“你们烧寺就烧寺!为啥要烧僧人!”
“嗯?”领头的官兵两眼一瞪,唰的抽出宝剑,“谁敢造次?”
那几个喊得最厉害的顿时低下头,退回人群中去了。
听见寺内除了噼里啪啦的火烧声,再无半点人气,领头的官兵才把手一挥,“走!”
军士瞬间列队,唰啦啦的收弓回营。
百姓们仍旧徘徊着,或叹息,或抹泪的不肯离去。手里还拎着水桶的,都冲上去,做最后的挣扎。可惜这点水泼在烧得通红的寺门寺墙上,不过激起刺啦啦一阵白烟而已。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痛哭道,“好好的,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里头的神佛菩萨啊,求您莫要降罪,莫要降罪。。。”
一些信念虔诚的老叟老媪,也都跟着匍匐在地,连连叩头求告。
人群中有多嘴的低声道,“嘿!我听说,是这寺里的智远道人,不知在何处勾上个美貌贵妇,拉手搂腰,打马游街,忒是放肆。后来都传说,那贵妇是湘东王妃,看这情形,十有八九是湘东王恼羞成怒了!”
听得如此新闻,百姓顿时都围上去,议论纷纷,“你可别瞎说,王宫戒备那么森严,王妃怎么跑得出来?”“听说湘东王根本管不住王妃。”“湘东王妃出身高贵,湘东王也怕她三分。”“那世子该不会。。。”“难说,湘东王肯咽这口窝囊气,或者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呢。”“嘿,我还听说。。。”
捕风捉影的市井谣传,渐渐愈传愈乱。
天上却轰隆一声,下起了大雨。
百姓们顿时纷纷抬袖遮掩而散,只留下被这晚来冷雨浇洒而过的废墟冒出丝缕黑烟。
第一百三十章 成仇
湘东王宫。
相思殿。
初冬的阴沉天空,正哗啦啦的下着冷雨。雨落到树枝上,屋顶上,就结成了冰棱,狰狞垂挂着,如寒光霜刃。地面凝满透亮的冰镜,让行路者一步三打滑。
柳儿撑着被风吹歪的竹杆纸伞,努力平衡着身子,携雨而来。
倚在相思殿门口的昭佩裹紧厚缎锦帔,忙趋前问道,“如何?可有智远的消息?”
柳儿颤着被冷风吹到发白的双唇,嗫嚅着轻轻摇头。
昭佩急的一把扯住她,“那知不知道瑶光寺为何失火?”
柳儿谨慎的低头看看四周,才扶住昭佩,“徐娘娘,进殿再说吧。”
昭佩瞧她这个样子,心里就没来由的突突乱跳起来,才迈进殿门,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柳儿哽咽起来,“徐娘娘,奴听附近的百姓说,那火,那火是官兵放的。”
“什么?”昭佩惊的倒退了半步,瞪大血红双目,“官兵?”
柳儿扑通跪倒在地,“不止如此,他们还封了寺庙的门,严加把守。看那情形,恐怕,恐怕寺里的僧人都。。。”
她说着叩首道,“徐娘娘,您就听奴一句劝吧。如今王爷虽然烧了寺庙,却并未怪罪徐娘娘,事情仍可收拾。您就当是做了个噩梦,随它去吧。”
“噩梦?”昭佩不知在问柳儿还是问自己,眼神飘忽的环顾着这华丽的寝殿,颤声道,“是啊,好不容易,才从噩梦里爬出去,却总有人见不得我快活。”
柳儿还想劝告,殿外却忽然响起“吱吱”的凄厉叫声。
柳儿回头看时,却见一只浑身缀满冰碴子的湿漉毛猴跳进殿内,直扑昭佩而来。
“吱吱!”
猴子伸出滴水的右爪,上头擎着一串温润深泽的念珠,有几颗已然烧焦开裂,却仍未破碎–––是智远常握在手中的那串念珠。
“智远!”昭佩见了念珠,眼泪顿如殿外冷雨,倾盆而落。
她将念珠捂在自己怀里,猛地矮身抱住猴子,痛断肝肠的号哭起来。
智远和她情浓意好的时候,昭佩倒不见得如何爱重他–––其实二人心中都十分清楚,这不过图一时快活,终究要分散的。
可如今智远死了,平日所共度的点滴恩爱,甚至一些从前并未留神记忆的细枝末节,都难以遏制的泛上来,将智远的种种好处绝无阙漏的放大调浓后,无比清晰而惨痛的铺展在眼前。
要而言之,智远虽比不上结发同枕的阿符。却是个温柔的,把她从濒死境地拯救出来,值得她落泪的人。
然而,萧绎再一次亲手毁了她的眷爱。
不可原谅。
昭佩抬起手,她的无名指上还戴着智远那枚细巧娇嫩的花戒,经过这番折腾,花瓣已然无精打采的枯蔫蜷缩起来,丧失了最初的美丽。
昭佩盯紧这枚戒指,有恶毒的光芒从红肿双目中迸射,“萧绎,你也别想好过。”
她身边那只毛猴不知是冷是惧,瑟瑟发起抖来。
建康。
庐陵王宫。
曾出现在荆州街面上打探消息的几个汉子,此刻一排林站在萧续面前。
络腮胡把几枚崭新发亮的铜板奉于桌案,“回殿下,奴等在荆州发现,市面有种新铸的铜钱,看这形制,并非官冶所出。”
萧续捻起一枚在眼前细审,“不错,模子打的厚了。”
络腮胡继续道,“还有一件怪事。荆州各府各县的差役到处拘押流民,奴等跟踪了三四处,发现押车都是往城外正通白雉山的路途而去。”
萧续冷笑起来,“白雉山是朝廷的官矿,七官这胆子可真是不小。”
黑瘦男子觑着萧续神色道,“可奴等未敢深入,不曾寻得证据,单凭这几枚铜钱,恐至尊不会轻信。那荆州的各级官吏也都被湘东王收买的服服帖帖,打听不出深浅。若要强行派人查矿,又会激起湘东王的警觉,到时只怕更难收场。”
萧续丢下铜板,蹙起了眉心。
“殿下!”
一个内侍快步而来,捧上竹筒,“殿下,湘东王妃有书信送与殿下。”
“湘东王妃?”萧续顿时把眉心蹙的更紧,有灰暗发黄,几乎被他完全遗忘的一张美人面,模糊的浮现在眼前,“她怎么会有书信给我?”
几个家奴悄悄交换个心照不宣的暧昧眼神,齐声道,“奴等告退。”
萧续根本没把眼神赐给快步离去的家奴,而是赶紧拔开竹筒盖子,从里头抽出信封。当初年少轻狂,曾颇为无礼的调戏过几次这泼辣弟妇,却总吃败仗,后来常年分隔,也就把她抛在脑后了。今日忽然来信,简直让萧续摸不着头脑。
信封拿在手里,却出乎意料的沉重,还隐隐约约能摸到几枚圆形硬物。萧续心中一动,赶紧抽出里头厚厚的信纸,将信封颠倒过来。
“当啷”数声轻响,五六枚崭新锃亮的铜钱就滚落在桌上,有一枚钱边竖落的,骨碌碌滚掉于地。
萧续看着这些和家奴所得一模一样的铜钱,不由得瞠目结舌–––徐氏是湘东王的正妃,二人虽因妾失和,却到底多年伉俪,为何会忽然送这对湘东王有害的证据来?
一念至此,他赶紧三两下展开信纸,仔细看读。
信中最显眼的几个字,当属“昭明太子”和“俞三副”。
萧续越读越觉目呲欲裂,来不及细想徐氏此举的用意因由,就猛地一拍桌案,起身吼道,“备车!去东宫!”
东宫。
建康的天儿虽然不及荆州冷雨渗骨钻心,却也阴寒难当。太子便闭门不出,窝在满是碳笼的殿内翻阅书籍。范夫人抱着快两岁的女儿,也陪伴在侧。
道德经,南华经,和几本乱七八糟的道家书籍堆在案上,任由主人挑选。
太子翻开一本南华经,默默看着。
萧妙绥反感的躲过娘亲喂她的糕点,挣扎着爬上了桌案,坐在南华经旁边,按着小手读道,“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小言言言。其。。。其未也,也云交,其见也开开。与妾为木,日以心斗。日者、口者、山者。。。”
太子朗声而笑,一个一个字指着教她,“妙绥啊,这个字念詹,这个字念寐,然后是魂,觉,形,接,构,缦,窖,密。。。”
“詹,寐,魂。。。”萧妙绥跟着太子奶声奶气的念,模样格外可爱天真。
等挨个认完生字,太子就把她抱进怀里,柔声问道,“妙绥啊,你懂得这些话的意思么?”
萧妙绥咬着手指,摇了摇头,“不懂。”
太子叹了口气,慢慢给她解释,“这就是说,有大智慧的人豁达神闲,耍小聪明的人却爱计较琐碎是非。合乎天地大道的高论如炎炎火焰,辉煌有力,拘泥于小节的巧辩却繁乱无章,说个没完。睡梦中心无杂念,所以能神游魂交,逍遥自在。可一旦醒来,见到外物外人,就会像打仗一样疲惫。因为世间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君子,都心藏奸险,或埋伏陷阱,或密结阴谋,时刻要将你置于死地。。。”
范夫人见太子越说越感同身受,越说越伤感,不禁撇过头去轻叹。
萧妙绥似懂非懂的拽着太子的胡须,瞪起水亮澄澈的眼睛,“人真的那么坏?”
太子尚未来得及回答,殿外就响起内侍的传报,“太子殿下!庐陵王求见!”
范夫人赶紧抱起妙绥,避入内室去了。
太子扬声道,“快请!”
殿门应声而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萧续快步而入,神色阴郁隐怒。
他看见太子案上摆的几本道书,不由气嚷起来,“都什么时候了,阿兄还有心思读老庄?”
太子失笑道,“五弟,你这是在哪受了委屈,怎么一副火爆样子?”
萧续将那书信自袖中取出,哗啦啦连纸带钱倒在桌案上,“阿兄自己看吧!”
太子展开信,越读眉心蹙的越紧。
萧续背着手转来转去,“如此看来,非但河东王所言不虚,从前想不通的事情,也都犯在七官身上!他也算做绝恶事,所以才连自己的正妃都要揭发这天杀的。。。唉!”萧续本想骂几句难听的话,可想到自己跟萧绎的血缘太近,倒一时不好出口,只能叹气而已。
太子细细读过,脸色自然不好看,却比萧续镇定的多,“此事来的蹊跷,我看不可尽信。”
萧续不忿的瞪起眼睛,“什么?阿兄糊涂了吧?七官害死长兄,作恶多端,难道阿兄还要替他开脱?”
萧续说着,忽然若有所觉,顿时怀疑的盯紧太子,语气满是质问,“难道果如河东王所言,你与此事也有牵连?”
太子轻轻摇头,“五弟别乱猜,我怎么会害死同胞兄长,到东宫受苦受难呢?”
萧续急切的上前一步,“那阿兄为何。。。”
太子捻着信纸,沉吟道,“七官自幼与你我友善,我又深知他的品性,所以相信他。河东王虽是你我的侄儿,可近日招兵买马,豢养死士,显然意在皇位,对他的挑拨不可不防。何况湘东王妃与七官早有嫌隙,如今又闹的天翻地覆,她的话不可尽信。”
萧续气急反笑,“你可真是在东宫闷糊涂了!这样的铁证在眼前,竟然还被七官迷惑!”
他说着抓起铜板,“那七官为何私铸铜钱!这些私钱,可都是从荆州军营流出来的!荆州那么富庶,收来的课税难道还不够他养兵?你说河东王招兵买马,怎么知道七官没有招兵买马?”
太子站起身来,拍拍萧续因喘息而起伏的肩膀,“这件事倒的确和我有关系。”
萧续愣住了,“什么?”
太子叹息着缓缓道,“我在边镇留有不少心腹兵马,为防将来生出不测,便让七官代为收理。他几次来信,都叫我不必担心军饷,可话语中却吞吞吐吐,隐含深意。我当时就猜到是七官做了什么违例的事,却没想到他竟敢私铸铜钱。”
萧续跺着脚,几乎要跳起来,“阿兄,你!”
“阿兄若相信七官,就恕小弟不能奉陪了!”他忽然又沉静下来,阴郁着脸色夺回信纸,“总之,今后我与七官有任何龃龉,都跟阿兄无关!”
萧续丢下这番气话,便转身大步跨出殿门。
范夫人抱着女儿从内室出来,“殿下,看这情形,五官七官已然结仇,可要如何是好啊?”
太子摇着头,只是叹息,“如何都不是好啊!听五官的意思,倒像觊觎荆州似的,这些兄弟叔侄,没有一个不在为权势奔忙。”
范夫人有感而发,“唉,看他们争得头破血流,有什么意思呢?或许是妾身妇人短见,可妾身真想不明白,就算做了皇帝,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太子垂眸看向火星明灭的炭笼,“是啊,能得到什么呢?”
银炭轻轻噼啪一声,裂开更繁密的纹路,似在作答。
净居殿。
武帝正与浑身缝缝补补,破衣烂袄的到溉下棋,棋盘间黑白交错,到溉步步紧逼。
殿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朱异华丽的身影,“陛下!仁威将军兰钦于广州大破叛蛮,又生擒俚帅陈文彻,陈文远二兄弟!如今二陈已降于广州刺史萧劢,正待安抚。”
武帝似听非听的,忽然在棋盘上落下反败为胜的一步妙棋,“兰钦进平南将军,封曲江县公,增邑五百户。”
对面的到溉不由眉心紧蹙,捋着胡须,仔细琢磨起局势来。
朱异连忙拱手,“是。”
武帝又道,“至于陈文彻兄弟,就随你处置吧。”
朱异眼珠一转,试探道,“他们是俚人,最懂得如何治理俚人。依臣看,就让他们留在广州,仍做俚人首领,好以俚治俚。”
朱异见武帝微微颔首,便继续道,“另外,陈昕近年屡有战功,又是陈庆之将军的儿子。。。”
武帝随口问道,“什么战功?”
朱异拱起手,“回陛下,当时魏国尚未求和,遣北间骁将尧雄,尧宝乐来犯,陈昕单骑交战,一枪挑杀尧宝乐,打的尧雄惊惧溃逃啊!”
“哦?”武帝把目光从棋盘移开,点头道,“既然陈昕如此神勇,就命他遥挂邵陵王常侍,出任文德主帅、右卫仗主,仍留豫州助防义阳。”
把陈昕这员猛将派给长留建康的邵陵王,为的恐怕不是丰满邵陵王羽翼,而是给台城多留个在外的援兵。
“是。”朱异明白了武帝的意思,赶紧应承下来,又有些惊奇武帝日渐恢复清醒的头脑,“臣看陛下眉目清朗,大有返老还童,千秋万岁之态啊!”
武帝受用的捋着白胡子,哈哈而笑。
第一百三十一章 现形
荆州。
湘东王宫。
午间的阳光挥洒下来,渐渐暖化了被冷雨冻住的树枝树叶。一块包裹着黄叶的寒冰砸在紧闭的窗棂边,碎渣四溅。
水裳灰裙的昭佩靠在软榻间,由着暖阳的光辉一点点笼罩而来,蔓延过发髻间的素银钗,和毫无胭脂痕迹,惟余冷清素白的面容。
她如今添了嗜睡的毛病,常常到午后才能醒,可还不等用晚膳,就又昏昏欲睡。梦里影影绰绰的,总是智远的影子。
恍惚细雨中,昭佩仿佛又回到桥边,正和智远携手而立,听他讲那个逝者已逝的故事。智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撒手而去,只剩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别走!”昭佩惊醒的时候,手里还挂着那串佛珠。她撇过头去,只把佛珠放在作痛的心口摩挲。
柳儿赶紧走上前来,“徐娘娘,用些茶吧。”
“吱吱!吱吱!”
毛猴蹲在满置点心的桌案边,一手抓糕,一手捏果,已然吃饱喝足。发出叫声的原因,是棉儿在拿彩色丝线给它绑毛发。
柳儿回过头去,不由责备道,“就晓得胡闹,还不快来伺候徐娘娘。”
棉儿吓得丢了丝线,赶紧垂下头去。
“她还小,正是爱玩的年纪,何必苛责?”昭佩无力的摆了摆手,轻声呢喃,“扶我起来。”
柳儿依言扶起昭佩,不由问道,“徐娘娘,您要去哪?”
“我哪儿也不去。”昭佩摇摇头,走近了仍在啃果子的毛猴,“是这猴儿,不能再多留了。”
柳儿尚未出言,棉儿就叫起来,“徐娘娘,奴再也不敢贪玩了,您千万别赶它走。”
昭佩摸着毛猴懵然无知的脑袋,轻轻叹息一声,“不是为你贪玩,而是为它可怜。这个王宫里,连人都活不下去,何况一只猴儿?留的久了,反倒害它性命。”
棉儿听的心里难过,低头不语了。
昭佩把毛猴抱起来,快步走到殿门,将它放在了门槛之外,挥手道,“走吧,回山林里去吧。”
毛猴吱吱叫唤两声,似乎很是不舍。
昭佩又摸摸它,催促道,“如此乌烟瘴气的地方,有什么可留恋的?快走吧。”
毛猴徘徊了片刻,终于呲溜窜开,顺着一棵大树爬上围墙,沿房檐远遁而去。
昭佩看着它消失的背影,忽然轻笑起来,“我若有它的本事就好了。”
听不出话中深意的棉儿扑哧发笑,“徐娘娘也要学爬树么?”
柳儿连忙回过头去瞪她,吓得棉儿立时噤声。
昭佩没有理会她们的小动作,只是盯着已然放晴的天空发呆。
书房。
桌案上换了个新的笔筒,雕刻着荆州山水,活灵活现。
鲍泉拱手立在案前,喜悦道,“殿下,如今魏国战乱,许多士人由北而归,光禄大夫胡僧佑也回来了。至尊将他封为镇西录事参军,眼前车马已快到荆州。”
“果真?”不论出于什么目的,萧绎的惜才爱士绝对是真的,闻听此言,立时站起身来,“快随我去城外迎接。”
“殿下且慢。”
鲍泉叫住了萧绎,更加喜悦道,“太子还派了徐陵前来,出任镇西湘东王中记室参军。”
萧绎听见徐陵二字,非但不高兴,还紧紧蹙起了眉心,“徐陵?”
鲍泉极会察言观色,见这情形,当即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萧绎重又坐下,叩了叩檀木桌案,“徐陵是太子的亲信属臣,怎么会舍得派给我?况且又来的如此突然,只怕有什么别的企图。。。”
鲍泉抬起眼睛,“难道太子已经发现端倪?”
萧绎的性格颇为谨慎,既然有所怀疑,便立即做出了决断,“徐陵此来,恐怕辅弼是假,监视是真。为保万全,先命各州县府衙停止收拢饥民,等我会会徐陵,再作打算。”
鲍泉拱手道,“是。”
恰巧一阵风过,吹散窗外冻成冰雕的竹叶,碎冰沙拉拉落地,掩盖住殿内低语,只剩得跌荡脱俗的缥缈逸致。
冬日的夜幕总是降临的格外急切,刚到酉时,天色已然尽黑。
湘东王宫外宫的大殿内,正坐着萧绎,徐陵和胡僧佑三人。
悦耳动听的丝竹声响彻殿内,明烛的光焰在灯树铜盘内微微晃动,照着舞姬落在墙上的媚影,迷离幻乱。
萧绎举起酒樽,向二人敬道,“早闻愿果之勇,冠绝三军,孝穆文才,当世颜回。今日能得二位在身边,真乃世诚之幸啊!”
胡僧佑哈哈一笑,“多谢湘东王器重!臣是武夫,说不出好话来,就以酒代意吧!”说着仰头饮尽。
徐陵没回萧绎的话,反倒对着胡僧佑打趣道,“胡参军此言可就是混赖了,陵远在建康时,便早听闻胡参军是个文武全才,最会吟诗作赋,怎么又自称武夫呢?”
胡僧佑摸摸后脑勺,脸上竟有几分羞愧,“嗨!我以前是最会吟诗作赋,可每次一作吧,他们都笑话我,所以我就不作了。再说,殿下和徐记室都满腹文章,我也不敢在你们二位面前卖弄。”
徐陵把酒樽一搁,“什么人竟敢笑话胡参军?陵想求胡参军一首诗还求不到呢!”
萧绎也附和道,“愿果但作无妨。”
胡僧佑捋捋胡须,轻咳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推辞了。听着啊!嗯。。。杯里有好酒,那个是,美人腰肢瘦。。。呃,再吃两口酒,夜里倒着走!”
萧绎刚喝进去的美酒全喷在案上,忍笑道,“好诗,好诗。”
向来以风姿容止着称的徐陵,此刻也毫无仪态,笑得捶着桌案,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胡参军的诗,果然名不虚传。”
胡僧佑不乐意了,“嘿!徐陵,你小子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告诉你吧,我的诗虽然听着不够文雅,但是实在啊!我就不爱整那些虚的,绕来绕去,还不都是一个意思!”
萧绎举起侍婢重新斟满的酒樽,深以为然的点头而笑,“愿果说的有道理,实工的确远胜华丽辞藻。来,我敬愿果一杯!”
“多谢殿下赏识!”胡僧佑得意洋洋,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谈笑声中,丝竹渐缓,夜色深沉。
胡僧佑好酒贪杯,早喝的醉如烂泥,正在殿门口歪歪斜斜的拱手,嘴里混着酒气和胡言乱语,“我们兄弟,改,改,改日再聚。。。嗝!”
家奴见状,赶紧扶着他出宫上车去了。
徐陵见胡僧佑远走,脸上微醺的酒气瞬间消散,稳稳当当的回步殿内,给自己倒了杯酒,“殿下,臣听闻荆州各府衙早在收归饥民,怎么臣一来,就全看不见了?”
萧绎攥着酒樽的手霎时一紧,“孝穆,你这话未免太捕风捉影了吧。”
徐陵哈哈笑起来,“难道殿下以为,臣是那等居心叵测,暗藏奸谋之辈?若说实话,臣此行的确是受太子之命,要查访荆州的。”
他看了眼萧绎阴沉莫测的脸,转言道,“不过,臣向来事一主,忠一主。如今身为殿下的中记室参军,自然不会对殿下不利。臣说这些,并无他意,只是想让殿下放心去做该做的事。”
萧绎放松了酒樽,忽然发笑,“徐孝穆啊徐孝穆,你可真是。。。”
徐陵接口自嘲,“反复无常的小人?”
萧绎摆摆手,反驳道,“卓识远见的仁人。”
徐陵笑着拱手,“多谢湘东王赞誉,臣惭愧,惭愧。”
他喝了口酒,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试探着发问,“恕臣无礼,只是想请问殿下,湘东王妃可好?”
萧绎瞬间沉了脸色,默然无声。
徐陵赶紧解释道,“臣与王妃亲在九族之内,所以不得不替徐太常问一句,还请殿下莫怪。”
萧绎勉强缓和过脸色,若无其事的尝了口酒,“徐氏很好。”
徐陵会意,当即见好就收,“是,臣懂了。”
说着站起身来,拱手道,“臣告退。”
夜色越来越暗,掺杂着浓郁如水的寒气。徐陵的背影隐入暮色,转眼不见。
酒席散后,萧绎仍无醉意,便召来一个侍婢,“告诉王妃,我要去看她。”
侍婢听萧绎重新称呼徐氏为王妃,略愣了片刻,才赶紧答道,“是。”
内宫。
一条曲折回廊中,元金风正身披厚斗篷,带着侍婢快步而行。两个开路侍婢手中的青铜灯摇摇晃晃,被风吹的忽明忽灭。
扶着元金风的贴身侍婢在冷风中低声抱怨,“夫人,下次可千万别在袁夫人那儿留这么晚了。”
元金风笑道,“怎么?你怕冷?”
侍婢颤声看了看四周,“不是怕冷,是怕鬼啊。”
元金风颇为不悦,“你怎么也说起怪力乱神的胡话了?”
侍婢加快脚步,低声道,“夫人,不是奴胡言乱语,是这王宫里的确有鬼。当初徐娘娘活活打死了一个有孕的舞姬,您想,一大一小,怨气能不重吗?王宫里许多人都见过那血衣女鬼,可渗人了。”
元金风从魏国流乱而来的时候,沿路见过无数死人,听了这话,根本不怕,倒格外留心起来,“是那舞姬死后,立刻就闹鬼吗?”
侍婢想了想,回忆道,“那倒没有。好像,好像是王夫人,袁夫人进王宫以后,才开始闹鬼的,王夫人身边的侍婢还撞见过一次。”
“王夫人?”元金风听见这三个字,顿觉咬牙切齿,“那个下流货色,尽会装可怜勾引王爷,表面温温柔柔,里头却一副坏烂了的肚肠。我看,这事儿八成是她捣的鬼。”
侍婢只听鬼啊鬼的,越听越觉得背后发寒,便扶紧了元氏催促,“夫人,咱们还是快些走吧,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有什么呢。”
元氏生来爱说话,边转过回廊拐角,边喋喋道,“你干脆承认自己胆小不就得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呢?”
侍婢倔强的回嘴,“奴才不胆小呢。”
“啊!”才下回廊,一个开路的侍婢就忽然尖叫起来,手中的青铜灯啪嚓落地,照出前方枯树后探出的半张带血鬼脸。
那鬼脸惨白发青,瞪着两只死气沉沉的眼睛,周围全是鲜血,正目不转睛的盯紧元夫人。血淋淋的双手抱在树干上,姿势诡异。
“鬼啊!”另一个开路的侍婢也尖叫起来,丢下铜灯,转身就跑。
贴身侍婢虽然也想跑,可腿脚已经使不上力,只得抖若筛糠的继续扶着元氏。
元金风初时也被吓得两腿一软,谁知定睛看时,却见鬼脸虽然可怖,后头带出的半截脖子倒明显颜色略深。那双眼睛即使已经尽力瞪大,可眼瞳眼白仍分的清清楚楚,不像死人。
电光火石间,元金风忽然灵机乍现–––如果这个鬼是假的,一旦抓到她,就等于抓到了背后作怪者的把柄,而这个背后作怪者,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争宠夺爱的王氏。
此刻元金风心中,对王氏专宠的怨恨已远远盖过恐惧。她不及多想,就挥开贴身侍婢,猛地冲了上去,“什么人!别跑!”
那“鬼”显然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胆气的女子,自己也慌了手脚,竟被树下的碎石绊倒在地,发出一声哀叫,“嘶。。。”
天下没有怕疼的鬼,元金风听见这声哀叫,不由分说,便整个人坐在了那“鬼”身上,压得鬼惨叫起来,挣扎的更加厉害。
元金风掐住鬼的脖子,万分喜悦的大喊道,“不是鬼,是人!快,快来帮忙!”
三个侍婢和听到动静赶来的小厮们一拥而上,连掐带按的,将这装神弄鬼之徒提溜起来,先抹干净了脸。
数盏灯火照映下,露出张秀气的面容。
有人叫道,“呀!这不是舞姬兰香吗?”
元金风冷笑着,亲手捏住她的下巴,“说!是谁指使你的!”
那舞姬并不抵赖,立时乖乖哭道,“王夫人,是王夫人指使奴的!求元夫人高抬贵手,饶奴一条贱命吧!”
元金风只觉今日气运非凡,简直乐得难以自持,“快,快押着她,随我去见王爷!”
能抓住作怪的“鬼”,无论如何,都算大功一件,绝对少不了赏赐。想到唾手可得的金银,侍婢小厮们心里也都暗自欣喜,一行人轰轰烈烈,向萧绎寝殿而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半妆
相思殿。
煌煌灯影里,昭佩正对着铜镜取下银钗,双眸因悲伤倦怠而微微下垂。
“徐娘娘!”棉儿急促的走进来,喜悦道,“快别解髻,王爷说要来看您呢。”
昭佩执着银钗的手顿住了。
柳儿生怕昭佩如戴孝般的清素再次惹怒萧绎,就试探着劝道,“徐娘娘,奴为您略加装饰吧。”
“呵。”昭佩冷笑一声,“不用担心,湘东王要驾临,这是喜事,我一定会好好打扮的。”
说着挥开柳儿伸来的手,吩咐道,“你们去外室等着。”
柳儿棉儿没有办法,只得唯唯诺诺的退下。
昭佩摸了摸手腕间的佛珠,终于拿起脂粉,看向铜镜中素白的面容。
外室。
柳儿扯紧腰间长绦,不安的揉弄着,“徐娘娘那模样,可不像回心转意,我总觉着害怕。。。”
棉儿笑起来,“怕什么?左右那和尚已经死了,徐娘娘除了跟王爷和好,还能怎么办呢?”
她说话的神色因年幼无知而显得格外天真,让柳儿又气又无奈,“你还小,你不懂。”
棉儿不满的哼着,探头向殿外看去–––有明晃晃一串青铜灯顺着大路而来,显然是萧绎的阵仗。她立刻抓住柳儿的衣袖,“王爷来了!快,快进去禀报徐娘娘。”
柳儿早就想看看昭佩究竟如何梳妆,只苦于没有理由,此刻听见王爷,便立时转身入内。
“徐娘娘,王爷快到了。”柳儿恭恭敬敬的禀报过,才偷偷抬眼窥看。
昭佩的衣裳还是白灰的颜色,发髻上仍簪着几支银钗,丝毫不见多余的装饰。而铜镜里映出的,是半张浓妆艳抹,风流妩媚,半张雪白素色,清净哀伤的脸。
柳儿不由惊叫起来,赶紧要上前帮忙,“哎呀,徐娘娘,您怎么还有半张脸没画呢?王爷眼见就到,您快些,快些呀!”
昭佩拂开她擎着胭脂盒的手,轻轻抚摸自己素净的半张脸,“这是留给智远的,不能动。”
“啊?”柳儿面如土色,简直要哭出声来,赶紧哀求道,“徐娘娘,您就别再跟王爷斗气了!好不容易王爷先低头,错过可。。。”
话还没说完,殿外便已响起脚步声。
柳儿见昭佩径自站起身来,立时拼命抓住昭佩的裙裳下摆劝阻,“徐娘娘,不要啊!”
“滚开!”昭佩我行我素的一脚踢开她,大步而出。
现在,是她要还击的时候了。
无论多不情愿,无论多厌恶昭佩,萧绎还是在踏入殿门前,难以抑制的想象出无数情形–––暴怒发狂的昭佩,醉如烂泥的昭佩,二人或是吵,或是打,总之是一定要敌对,要互相怨恨的。但他不能不理会徐家的施压,不能不来跟这个疯女人和好。
所以,当他跨入殿门的时候,脸上自然满布着沉郁的阴云。
然而眼前看到的场景,却让他如在梦中–––疾步踏出寝殿的昭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半张脸已然妆成,半张脸未施粉黛,发间只有几根银钗,似乎是手忙脚乱打扮到中途,又手忙脚乱迎接自己的模样。
而昭佩接下来的举动,更坐实了萧绎的猜测。她微微俯身,正正经经的行了个礼,“妾身见过湘东王。”
虽然想不通昭佩为何有此转变,但笑脸相迎总比恶语相向来得好。
忽然有一股久违的温情,从强行封锁多年的角落里崩溃溢出,瞬间盈满了整个心胸,逼迫萧绎扶住了昭佩的手臂,用十年前的语气轻声道,“看看,怎么妆化到一半就急着出来?难道我会跑了不成?”
昭佩根本没有听萧绎说话,在她看见萧绎那只薄翳覆盖的左眼时,更恶毒的想法就破土而出。
她决定不再提智远,而是用最温柔的语调,字字清晰道,“妾身哪里是着急,只是想起殿下眇目,化全了也是白白浪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满含难以压制的讥讽。
萧绎仿佛被一支冷箭戳进心口,箭上的倒刺勾扯着薄弱的脏腑,直扎到鲜血淋漓,肝肠尽碎。
他努力控制着眼睑,不让眼泪破堤而出,而他的手,还僵硬的留在原地。昭佩小臂上的热度隔着衣料,正源源不断的传过来。
二人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昭佩能明明白白,纤毫毕现的看清萧绎那受辱受伤的痛苦表情。可她的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怜悯,还生出汹涌澎湃的快感–––这次交锋,是她大获全胜。
作为最后的追击,昭佩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露出嘲弄的微笑,“你这副虚伪肚肠,真叫我恶心。”
没有人能打赢如此猝不及防的战争,所以萧绎输得很惨。他站在原地,空荡荡的手尴尬的留在冷风中。因为只顾努力压制泪水,却忘记了微张而发抖的双唇,和上下打颤,发出轻微交击声的牙齿,以至于暴露出全军覆没的凄烈。
周围被吓傻的侍从们全都噤若寒蝉,一个个恨不得就地消失,以免被之后的风暴波及。
良久之后,萧绎终于发出一声带着痛的颤音,“徐昭佩!你。。。”
一阵夜风吹过,让萧绎从内而外的发冷,竟想不出要如何有力还击,场面瞬间又陷入静寂的沉默。
“王爷!”
元金风大大咧咧的嗓门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僵局。
萧绎趁势抹了把脸,竭尽全力,用最平静的姿态转过身去,看向轰轰烈烈的一大群人。
元金风虽然被冲昏了头脑,可一旦走近,还是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妙。尤其在看到昭佩堪称诡异的妆容后,更立时压低声音,垂首肃目,“王爷,徐娘娘,妾身刚刚抓住了在王宫装神弄鬼的人,特意送来给王爷处置。”
萧绎怔楞了一刹,才理清元氏的意思,然而他真正关心的,却是如何从窘境脱身。
“把人押进来。”萧绎的嗓音还带着沙哑,不难听出隐含的虚弱–––他不是不想走,而是没有力气了。此刻他所需要的,是赶紧坐下来歇歇,直到他能恢复出支撑表象的威严。
可就在元氏带着人进门的刹那,本来一动不动的昭佩忽然冷声道,“站住!”
元氏畏惧的停下脚步,等候下文,萧绎却已然我行我素的坐在上位,用刻意延长的眨眼和呼吸缓和发黑的右眼,嗡鸣的头脑。
昭佩先拦住元氏,又对着萧绎低喝,“滚出去!”
萧绎却反其道而行之,“都进来。”
元氏略作权衡,还是垂着头,侧着身子,带着奴婢们进了殿门,“王爷。”
萧绎不理会门边横眉竖目的昭佩,只问道,“到底发生何事?”
元氏想起很快就能扳倒王氏,进殿前的惴惴不安就又烟消云散,赶紧上前半步,“妾身原本在语迟那儿下棋,一时斗的入迷,所以夜深才还。谁知刚下回廊,就见树后显出张鬼脸。妾身不信鬼神,所以要上前查看,谁知这鬼非但转身就跑,还被绊倒在地,分明就是个人啊。”
元氏说着,一指被小厮压在地上的舞姬,“就是这舞姬,她说是王夫人指使的。”
“什么?”萧绎蹙起长眉,只觉头疼更甚,但还是强压着问那舞姬,“是王夫人指使你的?”
叫兰香的舞姬却瞬间推翻了供词,摇头道,“不!是奴与素丝交好,看她惨死杖下,郁愤不能平,所以扮做鬼怪,要吓为非作歹之徒。”
元金风瞠目结舌的瞪着她,“你!你刚才明明说。。。”
舞姬伏在地上,看不清眼神,“那都是元夫人逼迫奴,想要诬陷王夫人的。”
“啊?”元金风气急败坏的跺着脚,“你怎么敢抵赖?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亲口承认的!”
她说着转向仆婢,“你们,你们不是都听见了么?”
仆婢们看不透其中纠葛,也难猜测王爷王妃的心意,谁都怕得罪人,谁都怕说错话,所以面面相觑,个个嗫嚅无言。
元金风百口莫辩,只能回头求助萧绎,顺便拉扯昭佩的支持,“妾身的性子,夫君是知道的,妾身所言,绝无半句作假啊!此事若真为王氏指使,当初徐娘娘肯定也是被王氏陷害的啊!”
昭佩被陷害的念头落在萧绎耳中,让他的手又颤了一下,“去,把王夫人请来。”
“不必了。”
仍靠在门边的昭佩忽然出声,制止了要转身的仆役。
她颇为体贴的微笑起来,“这个时辰,懿繁怕是早就睡了,起来再冻坏了身子,不是要惹殿下心疼?”
元氏盯着昭佩,不敢相信昭佩竟为王氏说话,“徐娘娘。。。”
昭佩抱着手臂,加深了笑意,“吵吵闹闹,争争嚷嚷的,又是何必呢?”
她说着,伸手指向那披头散发的舞姬,“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我闲着没事,让她扮鬼好玩。”
这下非只元氏和萧绎,连仆婢和那个舞姬都惊诧的看过来,被昭佩给弄糊涂了。
昭佩仿佛看见什么可笑的场面,咯咯笑了两声,又忽然冷下脸色,“既然有人认罪,就不必再审了。我困了,从我的相思殿滚出去!”
就算元氏再不服气,也不敢在这关头多留,只能与仆役舞姬一道散去。
昭佩闭了闭眼睛,下出最后一道逐客令,“包括你,萧绎。”
萧绎站起身,不肯服输的露出更冷的脸色,昂首阔步而行。
直到走过昭佩身边时,他才停下脚步,哑声问道,“为什么要承认?”
“为了让你滚。”昭佩抬起玉手,指向殿外的方向,语气陡然加重,“滚!”
那只纤细的皓腕上,赫然挂着一条佛珠,正随昭佩的动作猛烈晃动。
滚烫的血液席卷而来,带着猛烈的攻势烧红了萧绎的双眼。从这串刺眼的佛珠,到分作半面的妆,灰白色的裙裳,发间的银钗。。。所有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全都在爆发着呼之欲出的真相。
汹涌的耻辱陡然炸裂在眼前,冲起愤怒的力量。
萧绎掐紧了那只手腕,恨声逼近昭佩,“你在为他戴孝?”
腕间传来的剧痛让昭佩挣扎了两下,但她没有喊疼,也没有哀叫,而是放弃了无谓的抵抗,转而进攻别的方向。
她忍着疼痛娇笑起来,“是啊,我就是在戴孝。不过殿下也不必生气,好歹妾身还留了半张脸给殿下呢。”
经过滔滔岁月的折磨,昭佩仍保留着绝大部分美貌,尤其是在恍惚的烛影下,那半张艳丽的笑颜便如夜里挑灯看花,美的人眼前乱颤。
一种天然的,用再多诗书礼乐都难以压制的占有欲瞬间点燃了萧绎–––无论昭佩做过什么,她都还是湘东王妃,还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昭佩感觉到萧绎贴上来的薄唇时,她对于萧绎的最后一丝期盼,也完完全全的被这个人亲手扼杀了。
“啪!”她重重地撇过头去,抬手就赏了萧绎一个响亮的耳光。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混着冷笑的讥讽,“王氏应该还没歇息呢,就算歇息了,也一定很乐意爬起来伺候你。”
昭佩眉目间难以掩饰的厌恶刺穿了萧绎最后的尊严和耐心,激的他濒临疯狂。如果再和这个女人多说半句话,他一定会忍不住杀了她。而现在的萧绎,无法承受此举可能带来的后果。
权衡之下,萧绎终于松开她的手,故作潇洒的拂袖而去。
角落里的棉儿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傻,软着身子一动不能动。
柳儿赶紧跑上来,哭着抱起了昭佩青紫淤血的手腕,“徐娘娘,快坐下,让奴擦点郁金膏。”
说着疾步绕进内室,噼噼啪啪的翻出雪白小瓷盒,又对已然缓过劲来,正在喘气的棉儿道,“快,快去端热水来!”
昭佩的面容因痛楚而惨白到与瓷盒一色,柳儿又轻又缓的揉着,生怕碰碎了她。可抹着抹着,又忍不住劝道,“徐娘娘,您这是何苦呢?王爷能不计前嫌,您就该。。。”
柳儿艰难的咬了咬牙,继续道,“该顺水推舟,跟王爷和好才是。这样对您,对徐家,对世子公主,都有好处啊。”
昭佩露出个痛彻心扉的笑容,“可我一见到萧绎,就直犯恶心。”
她转而看向自己青肿的手腕,沉下声音,“从今后,不许再放萧绎进门。”
柳儿既不敢答应,又不敢拒绝,只能垂首无言。恰好棉儿端了热水进来,柳儿就趁势把热水撩拨的哗哗作响,拧出热巾,给昭佩敷手腕。
昭佩盯紧冒着白气的软巾,忽然问道,“给庐陵王的信,有回音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益壮
建康。
台城。
文德殿。
武帝难得出来议事,朝臣自然个个都有本奏,殿内不免熙熙攘攘,吵吵闹闹。
趁着何敬容在跟到溉就选官之事斗嘴,朱异赶紧抱着笏板上前,“陛下,皇基寺已开始重建,可民工不堪重役,常有造反。虽然暂时镇压下去,但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啊。”
武帝的双目比前些日子下棋时更加清澈,仿佛又回到了刚即位时的英明神武,“十几年来,劳役充配逐年繁重,的确要改一改。”
朝臣们已有三五年不曾听见武帝如此神志清明的话语,一时惊的惊,疑的疑,大殿便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武帝继续道,“不过怎么改,倒是件难事。”
说着把眼神落在太子身上,“太子,你说呢?”
太子赶紧应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民工造反,原因有二。一则民工皆是州府征发而来,远离故乡,难免情怯,二则民工终日劳作,得到的却只有粗陋饭食,因生怨怼。如果今后不再强征民工,而是付资雇用,那这两件事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朱异听见‘付资’,立刻便要出言反对太子–––这次倒并非意气权势之争,而是为国库着想,“陛下。。。”
武帝却摆手制止了朱异的话,反而对着太子颔首,“说的不错,就按太子所言,修改役法。”
武帝已表认同的事,朱异从不会违背,便只能低头称是。
而一边得到赞赏的太子,脸上非但没有喜色,还透出隐晦的担忧。
武帝虽然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瞧见,叹气道,“都去吧,朱异留下。”
太子和朝臣们惊疑不定的散去,殿内便只剩武帝和朱异。
武帝先开口道,“彦和啊,我知道你是在为钱忧心。可你知道,太子是为什么忧心吗?”
朱异怔楞了一刹,才试探道,“臣倒没看出太子有忧愁之态。”
“脸上的确看不出。”武帝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可我知道,他的心里在担忧。担忧我活的太久,碍着他当皇帝。”
朱异被这话吓了一跳,不明白武帝今日为何如此变化莫测,又为何提起如此隐晦的事,“陛下。。。”
武帝抬起头,透过冠冕的垂珠,去看修饰翻新后,愈加华丽威严的大殿,“这个位置,我已经坐了三十五年,早就看腻嫌烦了。还留在这儿,不是为了做皇帝,而是为了这群不成器的儿子。我在一日,大梁尚可保全,我若走时,国运定会被逆子断送啊!”
朱异抹了抹眼泪,劝慰道,“陛下何出此言?太子年纪尚轻,只要再历练个十年八年,就能,就能。。。”
可惜说到最后,连他这满口谗言谎话的人也编不下去了,只能抱着笏板,哽咽难当。
武帝站起身,从高位上走下来,拍着朱异的手臂,“我还没哭,你怎么就先哭起来了?”
朱异擦擦眼泪,握住武帝的手,抽着鼻子,“臣只是,只是在想,倘若陛下退位,臣就跟着陛下,到山林颐养天年。”
武帝点点头,长叹道,“是啊,彦和的胡子,也白了。”
朱异却忽然不满的捋起胡须,“陛下此言差矣,臣的胡子里还掺着黑呢。”
“不信臣数给您听,”他说着使劲往下垂瞥眼睛,细细分拨起胡须来,“一,二,三。。。”
武帝被他逗得露出微笑,“彦和啊彦和,你可真是。。。”
荆州。
湘东王宫。
一批快马停在宫门前,风尘仆仆的暨季江翻身下马,先抖抖衣袍,再捋捋胡子,才迈步而入。
书房内。
小厮快步禀报,“王爷,暨季江回来了。”
话音刚落,暨季江就出现在门前,拱手拜道,“殿下。”
等候已久的萧绎赶紧起身,扶住他问道,“如何?可都布置妥当了?”
暨季江微微摇头,“如今至尊不再浑浑噩噩,反而有日渐清明的征兆。此时下手,恐怕不易。”
萧绎愣住了,“什么?不是说早就行将就木,只剩一口气了?”
暨季江叹了口气,继续摇头,“不但没有老态,反而越来越精神。听说是整日与顾思远下棋,探求长生之道的作用。”
“长生?”萧绎背过手,语气不善,“太子怎么说?”
暨季江的神色更加忧愁,“太子虽然也为此事担忧,可臣却发觉,太子似乎开始对殿下有了戒心,好像是因为庐陵王从中作梗。”
“此事我已听徐陵说过,”萧绎慢慢转回身,“可庐陵王能作什么梗?”
暨季江压低声音,“听说庐陵王好像发现殿下私铸铜钱的事了。”
“天高水远的,庐陵王怎么会忽然发现此事?其中必有蹊跷。”萧绎蹙起眉心,嘱咐道,“你回去后,要格外留心打听,看看庐陵王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是。”暨季江连忙拱手,又继续道,“还有,岳阳王萧詧在郡蓄聚货财,招揽宾客轻侠,散布至尊衰老昏庸,朝政颠倒错乱的流言,已经有数千人慕名归附。至尊闻听此事后,并不稍加管束,反而听之任之。东宫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仿佛对岳阳王很放心似的。”
萧绎看向墙上挂着的王羲之摹帖,眼神沉郁。
相思殿。
经过那年冬天濒死的折磨后,昭佩越来越注意自己的身子,虽然仍为智远伤着心,吃睡梳洗却还按时守辰,是而除去苍白无妆的面容略带憔悴外,倒看不出如何消瘦。
此刻她正坐在靠窗的锦绣软榻上,翻阅一本维摩诘经,纤细的手腕间,已无佛珠的踪迹。
不远处的棉儿正顿着脚苦劝,“徐娘娘,您,您怎么能,怎么能把灵位设在殿内呢?”
顺着棉儿的目光,便见一块上等檀木灵位,刻着‘故瑶光寺后堂智远’几个朱砂字迹,明显是昭佩的笔墨。而智远的佛珠就供在灵位前,原本烧焦的几颗开裂佛珠,已经用新木补好,发着微微的光芒。周围另摆了鲜花果品,地上放着软垫香烛,简直就布置成了个小灵堂。
棉儿见昭佩非但不理会她,还把佛经哗啦翻了一页,不由继续劝道,“徐娘娘,您就赶紧撤了吧,这一来忌讳,二来就怕,就怕王爷看见。。。”
昭佩闻言,忽然突兀的笑起来,笑声带着满意,“就是要让他看见。”
棉儿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柳儿欢欢喜喜的进殿,走到昭佩身边,雀跃道,“徐娘娘,今日是徐参军的长子满周岁,刚派了人来问安请礼呢。”
“哦?君蒨的长子?”昭佩抬起眼睛,放下了佛经,“取名没有?”
“小公子叫徐彻,彳切彻。听来的家奴说,生的可灵秀了。”柳儿笑着答了话,又赶紧催促道,“徐娘娘看,要赏些什么礼物好?”
昭佩把眼神投向后室,略加思索,“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封一百两黄金过去吧。”
“是。”柳儿答应着,转身就往后室走。
不多时,便包了一包黄金出来,“徐娘娘,正好一百两。”
躺在榻上的昭佩忽然坐起身,抚了抚微乱的发髻,“我也要去看看小侄儿,叫他们备车。”
“啊?”柳儿和棉儿大惊失色,一齐上前阻拦,“不行啊,徐娘娘。那些禁兵早得了王爷的话,不会放您出去的。”“要是再撞上王爷,岂不更犯怄?”
昭佩冷笑一声,抬脚就走,“我想去哪就去哪,他凭什么管我?”
“徐娘娘!”柳儿和棉儿追在后头,暗自叫苦不迭。
昭佩一路疾走,片刻间便到了内宫门口。
她看也不看门边的禁兵,就要迈出脚步。
“铮”的一声,两道长戟交挥而下,伴随着禁兵恭敬却惹人厌恶的冰冷语调,“王爷有令,不许王妃出入内宫,王妃请回。”
昭佩怒视着这群萧绎的走狗,气得咬牙切齿,却不能抛却最后的仪态,同他们当众争吵。可这口气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直憋得人心胸郁闷。
昭佩就把双眼四处寻看,非要找到发泄的渠道不可。
巧的是,刚从萧绎书房出来的暨季江恰好从内外宫门前走过,正半低着头沉思某件事的对策,根本没发现宫门内的昭佩。
昭佩也是先怔愣了片刻,才认出蓄了胡须的暨季江。
她天性果断,见到旧相识,当即不做迟疑,就扬声喊道,“季江!”
暨季江忽然听到这声呼唤,立刻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寻找喊声的来源。可对上的,却是湘东王妃的眼睛。
早就耳闻昭佩失德行径的暨季江简直悔恨已极–––悔的是自己只顾沉思,错过了避开昭佩的好时候,恨的是这么倒霉的事情,怎么偏让他给遇到。
可无论再悔再恨,暨季江都不得不咬着牙上前行礼,“臣暨季江拜见湘东王妃,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其实昭佩也是气头上胡乱喊出声的,真问吩咐,倒没什么好吩咐的。可若是说无事吩咐,倒显得自己无事生非耍他玩,所以勉强找话道,“季江,你不是在建康吗?”
暨季江隔着仍在交叉的长戟道,“回王妃,臣是因为公务,暂时折返荆州的。”
昭佩听见这句话,瞬间蹙紧眉心,言语也不再草率,而是带着期盼,试探着问道,“公务?是不是湘东王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暨季江以为昭佩只是听到什么风声,一时未曾多想,就敷衍着回道,“这臣就不知道了。”
昭佩还欲再问,眼角却瞥见一抹玄色衣摆。那衣摆的云纹,还是两年前,她亲手绣上去的。
柳儿也看到愈行愈近,饱含怒意的萧绎–––萧绎是最不爱喜形于色的,如果能从他的脸上看见恼怒,那他心中实际燃起的分量就足够翻天覆地了。又惧又怕的柳儿只能赶紧扯住昭佩的衣袖,轻声道,“徐娘娘,快回去吧。”
昭佩非但无视这劝告,还变本加厉的提高了声调,“若问起来,我倒真有事相求,只望季江你不要推辞。”
暨季江也发现了正在逼近的萧绎,只能擦着冷汗道,“王妃请讲。”
她看向捧着黄金的柳儿,微笑道,“我二弟徐君蒨为长子徐彻满周岁,正在府中设宴,还请季江帮我去看看。”
暨季江跟昭佩非亲非故,更遑论和徐君蒨了。到时候进了筵席,若别人或问起缘故,或讨要请帖,岂非成了笑话?何况一旦代替昭佩前去,就相当于绞进暧昧的泥潭,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要命的差事压在头上,让暨季江瞬间又流出三层冷汗,可又不敢拒绝,只能反复嗫嚅道,“这,这。。。”
萧绎在远处看到昭佩和暨季江隔门而语时,本来是很愤怒的,可等走到近前,发现暨季江那布满前额的冷汗时,自然立刻明白了实情。他虽恼怒昭佩不顾廉耻的行为,但对暨季江这个跟随多年,忠心得力的臣子,是绝不会任意处罚的。
所以,当他停在二人面前时,吐出的话语就混合了忧愤和安抚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调,“季江,你回去吧。”
暨季江如蒙大赦,半句话也不敢说,立刻擦着汗转身就走。
而昭佩却不依不饶的冷笑起来,“萧绎,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连句话也不能说了?”
萧绎尽力压制着怒火,不愿在奴婢守卫面前爆发,“徐昭佩,回你的相思殿去。”
他提到相思殿时平静的语气,显然是完全忘却了当初那句相思夜不眠。
昭佩拼命追思着那个携手的深夜,却只能模糊拼凑出几个相依偎的碎片,而无法寻回半丝旧情。
时至今日,留存在她和萧绎之间的,惟余对面时掩饰不住的憎恨切齿,“萧绎,我要出宫。”
怕萧绎听不懂似的,昭佩继续丰满解释着前言,“君蒨的长子满周岁,我要出宫去祝贺。”
萧绎冷冷避开她的眼神,只对着柳儿道,“既然礼物在你手里,还不快去?”
柳儿不敢违抗,赶紧矮身从长戟下钻过去,一溜烟走远了。
昭佩瞪着双目,仍在倔强的对峙,“萧绎,这样关着我,很有趣么?不怕我跟你拼个焚舟破釜?”
萧绎却像忽然得了聋病,目不斜视的转身拂袖而去。
昭佩在他身后,渐渐握紧了双手。
第一百三十四章 桃夭
冬日轻软冰凉的初雪缓缓而落,覆盖在干枯枝头,好一似琼林玉树。
满是白雪的窗沿内,断断续续的传出缓慢轻诵声,“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女慕贞洁,男效才良。。。”
边读边临帖的方等忽然把毛笔丢开,骨碌碌在纸上滚下一圈墨迹。
负责教授世子学业的是中录事刘缓,他此刻背着手,自己在看一卷道德经。听见动静,连忙回过身来,却见方等垂着的双眸微微闪光,显然正在忍泪。
刘缓叹了口气,缓缓走上前去看纸面的墨迹。
方等向来勤学苦练,又生性聪慧,摹的这张千字文已有三分王羲之的笔力,如果不是最后那道乌黑混乱的墨痕,便堪称佳品了。而字迹停顿的地方,正是“女慕贞洁,男效才良”一句。
刘缓虽是外臣,对王宫内的事也多少有所耳闻。见此情形,心下虽然明了,却并不点破,反倒明知故问起来,“世子何故悲伤?”
方等转头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冬雪,颤抖着双唇,倔强道,“我没有悲伤。”
刘缓搁下道德经,坐在方等身边,拿起了那张中途遭毁的千字文,“世子可知,何为贞洁,何为才良?”
他也不等方等回话,就放下纸张,自顾自继续道,“坚静为贞,清白为洁。智略为才,善正为良。此四者乍听起来,的确是世人皆需坚守的美好品格。然而世子可曾见过襁褓婴儿?”
刘缓说着,伸出双手食指,慢慢并做一处,“把吃食玩物放在一男一女两个婴孩之间,他们只会争抢,而不会谦让;只知徒手厮打,而不知使用计谋;对面裸体触望,而不懂礼节避讳。从赤子身上,是看不出任何贞洁才良之处的。可偏偏就是赤子,才是未经尘世沾染污浊,举止最合乎天道之人。”
方等听到此处,盯着窗外的双眼转了回来,不明白先生为何要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
刘缓抬抬厚缎广袖,竖起左膝半坐着,露出他那股风流态度,“世子若不信,只看古往今来的帝王公侯,哪一个不是弑父杀兄,窃国篡位?可见凶暴残忍才是为人该走的正道,而标榜贞洁才良的,除了身陷浊流却自命清高的伪君子,就是高登宝座后愚弄天下的当权者。真正的大贤大德,根本不容于世。”
方等越听越瞪大双眼,已然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不由问道,“若我不愿如此呢?”
刘缓摇了摇头,“世子生在帝王之家,若不如此,就只能成为弱者,像昭明太子般,为虎狼所噬。”
又顿了顿话音,斟酌道,“恕臣无礼,可请世子细想,若说王妃失德失贞,那姬妾满宫的王爷德行何在?贞节又何在?归其根本,不过前弱后强而已。强者为所欲为,仍能四海称贤;弱者战战兢兢,依旧为世所逼。天道如此,谁又会管真贤假贤,有德无德呢?”
方等张了张嘴,似乎想反对,又找不出驳斥的话来,只能低声道,“先生想教我做个强者,可无论强弱高低,最后争来夺来的,不都是一个死字吗?”
刘缓看向那张纸,轻轻颔首,“世子说得对,臣也正有此意。”
方等若有所觉的抓住刘缓的衣袖,“先生所言此意,是指。。。”
“家兄刘绦已然挂官归隐,臣也正有此意。”刘缓拍拍方等紧握的手,“臣生于世,不须名位,所须衣食;不用身后之誉,惟重目前知见。而淹留在官场,所能得到的,只有名位和身后之誉啊。”
方等哽咽起来,“先生走了,我怎么办?”
刘缓本来欲提湘东王和王妃,可如今湘东王移情于宠妾,王妃弃夫子于不顾,都不是为人父母的模样。
如此一想,又把暂时抛开的怜悯拾了起来,顿时说不出绝情的话,“这。。。唉!也罢,臣就留到世子加冠之时,再行归隐。”
父弃母离的方等得到承诺,非但没有欢喜,反而更加自悲自伤,抱住刘缓的袖子大哭起来。
书房。
萧绎正伏案书写文字,忽见含贞裹着厚厚的绒衣进门,被饰有柔软绒簪的小发揪衬的格外玉雪可爱,便搁下毛笔,对她伸出手,“含贞,过来。”
等把含贞抱在怀里,又呵斥侍婢道,“这么冷的天,为何放公主离殿?”
侍婢唯唯诺诺,只是认错而已。
含贞却已经拿起案上墨迹未干的纸张看起来,看了两眼,就指着几个字问萧绎,“菩萨萧法车。阿父,谁是萧法车啊?”
萧绎恢复了温和的声调,“是为父当初舍身出家时,在寺庙起的法名。”
“为什么要出家?”
萧绎愣了愣,实话实说道,“因为你的阿翁,当今天子喜爱佛法。”
含贞忽然失去兴趣般丢下信纸,抱住萧绎的手臂,“出家没有意思,打雪仗才有意思。可是阿娘总把女儿关在殿外,阿父,女儿想和阿娘玩雪。。。”
萧绎侧过头去,掩饰着多余的情绪,“那阿父陪你玩好不好?”
含贞扁了扁嘴,泫然欲泣,“不好,女儿要阿娘。。。呜。。。”
“好好好,别哭,别哭。”萧绎挤出一个苦笑,边给她擦泪边宣告投降,“现在就去,好了吧?”
说着抱起含贞,向外走去。
相思殿。
昭佩躺在榻上,慢慢按揉隐隐作痛的心口。她的衣裳虽不再灰白,却仍是素净的浅杏色,映着发间几点珊瑚珠饰,倒很找回一点少女时的清水芙蓉之感。
端着药汤的柳儿慢慢走近,又是抱怨,又是劝告,“昨夜奴就说不能吃酒,徐娘娘倒偏要吃,一杯下去又怎么样呢?来,快喝药吧。”
或许是苦药喝得多了,昭佩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就撑着身子,仰头饮尽。
棉儿赶紧捧上漱口的茶,又向外催促道,“桃儿,快些打水,茶要见底了。”
“诶!”
殿外应声的婢女正低着头,使劲转着井轱辘,可无论如何用力,因天寒而上冻的井轱辘还是纹丝不动。她只得赶紧用绳子一头系紧木桶,另一头缠在手中,打了水慢慢往上拉。
等好不容易把木桶提溜出来,谁知才搁上井沿,就迎面看见抱着含贞的萧绎,和他们身后一群撑伞随侍的仆婢。
方才正咬牙用力时,根本听不见周围声响,如今猛地发觉,倒把桃儿吓了一跳,手中水桶便哗啦倾翻在地,浇透了脚上绣鞋,“啊!”
萧绎见这婢女面若桃花,眼含秋水,就算放进姬妾里,容貌也是上乘。而且眼前被纷飞落雪覆髻,冰冷井水湿鞋的模样,格外为她添上几分楚楚可怜,便不由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奇怪道,“你生得如此样貌,为何还做粗使?”
“因为,我不喜欢美貌的近前伺候。”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边的昭佩语气冰冷,根本看都没看正在喊‘阿娘’的含贞一眼。
萧绎闭了闭眼睛,忍住翻腾而上的怒火,“昭佩,我只是可怜。。。”
“可怜?是啊,她们都可怜。”昭佩打断萧绎说到一半的话,语气变得更冷。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勉强压制着心口隐痛,尽量挺直脊背,只把眼光落在手足无措的桃儿身上,“左右这奴婢连桶水打不好,留着也是无用,就做个人情,送给殿下好了。”
萧绎还没说话,桃儿就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徐娘娘!奴知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昭佩的语气却忽然平静温和下来,“你别怕,我说把你送给湘东王,绝不是赌气的话,而是出于真心。我把自己的婢女送给夫君,从此便可以摆脱妒妇之名,你跟了湘东王,也能荣华富贵,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可无论她的语气再温和,听进萧绎耳中,都带着刺人的讥讽,让他咬紧了牙关,“昭佩,今日是含贞想和你打雪仗,你不要太。。。”
含贞配合的哭起来,“哇!阿娘!”
昭佩看着眼前这对父女,顿觉头晕目眩,便仓促的结束了战争,“桃儿既然给了你,就让她陪含贞打什么雪仗吧!”
“啪”的一声,殿门应声而关,只留下硬梆梆的雕花门板。
萧绎怒极反笑,“好!好!桃儿,跟我走!”
桃儿不敢违抗,只能从方才跪倒的雪里爬起来,迈着冻到麻木的双脚跟在萧绎身后。
而萧绎怀里的含贞却不屈不饶,仍哑着嗓子朝越来越远的相思殿号哭。
时至今日,柳儿已经放弃无谓的妄想,不再劝昭佩跟萧绎和好。
等扶着紧捂心口的昭佩躺回榻上,便赶紧道,“徐娘娘,要不要召医正来瞧瞧?”
“我的病,都是心病。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地方,就全好了。”昭佩摆摆手,忽然问道,“庐陵王还不曾回信?”
柳儿斟酌道,“徐娘娘,您就算恨王爷,可也不能不顾世子公主啊。王爷若是犯禁遭贬,世子公主岂能不受牵连?”
昭佩哼笑一声,“听你这话,不但已有回信,你还偷看了回信。”
“庐陵王说,他要想想如何禀报至尊,才能,才能置王爷于。。。”柳儿无奈的从袖中抽出信纸,忍不住继续劝道,“徐娘娘,奴求您多想想世子吧,若是王爷丢了封地,世子今后。。。”
昭佩看了两遍回信,随手丢进不远处的炭笼中,直盯着蜷曲冒火的信纸,“独善一身都做不到,哪来的工夫想他们?等我得脱牢笼之日再说吧。”
柳儿咬紧下唇,默默无言。
章华殿。
金雕玉砌的寝殿内,王氏正靠在榻边出神。玉指间一副绣至半途,还在竹绷上的手帕几乎要被揉捏尽烂。
明蔷见此情形,不由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王氏将绣帕放在案上,端起茶盏轻抿,“你说,究竟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要陷害于我?”
明蔷叹气道,“夫人快别费神乱想,既然徐娘娘已然承认,就当做是她好了。”
王氏搁下茶盏,沉郁的眼光倒有几分像萧绎,“你懂什么?若不找出幕后主使,今后恐怕要吃大亏。难道下次还会如此好运,撞上徐娘娘和王爷赌气?”
正说着,却见明薇跑进殿来,呵着手跺着脚,“夫人!方才王爷抱着公主去找徐娘娘,结果徐娘娘送了个美貌婢女给王爷,叫什么桃儿的。王爷气得难受,在寝殿喝闷酒呢。”
明蔷听了这话,就赶紧问道,“夫人要去看看王爷吗?”
王氏微微摇头,“此时前去,倒招人疑心,还是算了。”
说着又颇为奇怪的看向明薇,“徐娘娘难得如此大度,怎么王爷不高兴,反而生气?”
明薇笑道,“听说是王爷正遇上那婢女打水,觉得可怜,随口问了一句,结果被徐娘娘听见,逮着王爷就是一通冷嘲热讽。那意思,仿佛王爷强占正妃侍婢似的。还当着公主的面,给王爷吃了个闭门羹。王爷能不生气吗?”
王氏听了这话,非但不像明薇般高兴,反而愈发蹙紧秀眉。
明薇仍在喋喋不休,“夫人您说,徐娘娘可不可笑?奴还听说,徐娘娘在相思殿里,给那野和尚摆了个灵位,故意恶心王爷呢。前些日子竟又在大庭广众之下,隔门叫住王爷的近臣,简直就是疯了。”
明蔷却发现王氏的走神,“夫人?”
王氏回过神来,叹气道,“徐娘娘心高气傲,早就和夫君水火不容了,我倒并不担心徐娘娘。我担心的是,那个叫桃儿的婢女。”
明薇闻言失笑,“这有什么值得您担忧的?桃儿是从王宫外买来的侍婢,又不是徐娘娘的陪嫁,就算再得宠,也只能是个婢女。”
“不。”王氏轻轻摇头,沉吟道,“此事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你说,她什么时候打水不好,偏赶在夫君面前打水,恐怕也是个难缠的麻烦。”
明蔷试探道,“那夫人是不是。。。”
王氏垂下眼帘,重新捞起竹绷,“如今为时尚早,且等些日子再说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行事
湘州。
梁国所置的湘州,并非晋朝置于临湘的湘州,而是设在伏牛山与天台山之间,管辖大活关城。
大活关城是魏国与梁国交界之处的重要边塞,武帝自然会派最信任的近亲宗室镇守。如今出任湘州刺史的,就是武帝的孙儿,故南康简王萧绩之子,已继为南康王的萧会理。
萧会理虽得武帝格外恩宠,可惜父母早亡,无人管束教导。加上年纪尚轻,阅历不足,武帝便遣刘纳为南康王行事,对孙儿加以约制。
南康王宫。
冬日寒风吹起衣摆,冻的人瑟瑟发抖。
此时的萧会理,却正踩着家奴翻身上马,欲要外出。
行事刘纳快步而来,牵住了缰绳,眷切问道,“殿下欲往何处?”
萧会理不耐烦的探过身子,想夺回缰绳,“去关外转转,两个时辰就回来。”
刘纳一听关外,当即反对道,“不行啊殿下,虽说如今梁魏通和,关外却依旧动荡。况且冬日风寒,再吹出病来,岂非臣的过失?”
说着就赶紧伸出手,把萧会理接下马,“殿下小心。”
又劝道,“殿下身为长官,一言一行都需再三思虑,切不可意气用事,否则铸成大错,悔之晚矣啊。”
萧会理一站稳,就恶狠狠的拍开了他的手臂,气恼道,“我都十九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能不能别再管我!”
刘纳道,“当初南康简王将殿下托付于臣,至尊又再三叮嘱于臣,臣不敢不尽心竭力。”
“哼!”听到祖父和父亲的名头,萧会理顿时气焰稍减,却仍不肯服输,赌气般仰起头,一甩斗篷里的衣袖,大步走回王宫。
燃着炭火笼的殿内,温暖如春。
一群所谓的谋士正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啪!”萧会理寒着脸往桌案前一坐,气恼的拍翻了案上茶具。
几个谋士见状,赶紧拱手上前,“殿下何故气恼?”
萧会理解开斗篷,露出仍显稚嫩的身形样貌,“还不是那个刘纳!这也要管,那也要管,简直把我当成三岁孩子。我要骑马出去转转,结果才到宫门,就被他给拦了回来。”
这些谋士早就发愁如何将那个刘纳逼走,好完全摆布南康王,听见此事,个个眼神发亮隐奸,七嘴八舌的跟着萧会理同仇敌忾。
“那个刘纳仗着是至尊指定的行事,根本不把殿下放在眼中,简直太放肆了!”
“殿下身为南康王,又是湘州长官,自然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凭什么要受他的管束?”
“殿下何不把他赶回建康?”
萧会理哼了一声,颇为郁闷,“他是官家指定的行事,平白无故的,怎么赶的走?”
谋士凑到近前,“殿下可以将无故变为有故。”
萧会理赶紧问道,“怎么变?”
谋士掂掂腰间的钱囊,“就说他收受贿赂,贪酷无度。”
“不。”萧会理略一思索,立刻摆手否决,“刘纳为人谨慎,怎么可能收受贿赂?这招行不通的。”
谋士胸有成竹的笑起来,“殿下未免太实诚,他有没有收受贿赂,还不是殿下说了算?”
另一个谋士跟着道,“殿下只管把此事交给臣等去办,保证万无一失。”
萧会理忽然又有些迟疑,“可,可刘纳跟随我多年。。。”
有人接言劝慰,“殿下无须忧虑,贪赃小节,至多解官贬职而已。只要他一回建康,殿下就能自由自在了!”
萧会理看着一群面带期盼的谋士,终于缓缓点头。
夜晚。
行事府邸。
刘纳背着手,在灯影前走来走去。
他的夫人边做着刺绣边劝告道,“夫君啊,既然南康王不肯听你的,你就干脆放开手,由南康王闹去吧,何苦出力不讨好呢?”
刘纳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南康王宫养着的那群谋士,个个不务正业,偏生邪谋。南康王又没有主见,一昧听信谗言。若我不加管束,只怕三两年内,就会出大乱子啊!”
他的夫人放下绣活,也跟着抱怨连连,“当初就不该出任这个行事,地方又偏僻,俸禄又微薄,还得管着倔脾气的半大小子。。。”
刘纳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别胡说!”
他的夫人挣脱开来,愤怒道,“怎么?你我夫妇在房里说话,还怕谁听见不成?我偏要说!”
又渐渐压低了声音,开始盘算后路,“那南康王又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何必总费神护着?你的兄长刘缓不是跟了湘东王吗?听说湘东王明理阔绰,若是转而投奔他去,定能。。。”
“嘭!嘭!”
两声巨响打断了刘纳和夫人的谈话。
府门被人大力踹开,身着甲胄的士兵哗啦啦持械而入,举着火把四处搜查翻砸。家奴护院们不敢与官兵正面相抗,都紧握棍棒,守在主人房前。
刘纳急急忙忙走出来,见状不由勃然大怒,“你们干什么!住手!都住手!”
为首的谋士迈步上前,皮笑肉不笑的拱起手来,“刘行事,有人告你收受贿赂,贪赃枉法,所以南康王命我等查办。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我收受贿赂?”刘纳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滑稽事,“呵,笑话!”
谋士勾起嘴角,“是不是笑话,一会儿就知道了。”
正虎视眈眈的对望,却见小兵从房中擎出个沉甸甸的包裹,“这里搜出金银细软并密信一封!”
谋士将那包裹举起来,“没有收受贿赂?那这是什么?”
刘纳瞪大双眼,又气又惊,“你们,你们怎么敢栽赃陷害?”
“少废话!”谋士目的达到,并不多做纠缠,当即把手一挥,“来人,将刘纳全家拘禁,立刻押送建康!”
号令一下,兵士们便开始拍打各房门窗,将家眷仆婢全部赶出来,逼迫他们登上马车。深夜的府邸乱成一团,到处是踩掉的鞋子,跌落的包袱,男女老少都面色惊惧,蓬头散发。
刘纳忍着暴怒,连连点头发笑,“好!好啊!你们这群小人,等我见到天子,再同你们理论!”
语罢将手一背,甩袖走出府门。
那谋士在他身后,缓缓眯起了眼睛。
夜尽后,拂晓的辉光慢慢笼罩湘州山川,却暖不去深沉的寒气。
萧会理刚打着哈欠走出殿门,就被一个满面惊惶的谋士拦住去路,“殿下!不好了!”
萧会理不耐烦的停住脚步,“什么不好了?”
谋士拱手道,“昨夜拘禁刘纳的时候,刘纳说,他要到天子面前告殿下的状啊!这刘纳颇受天子信任,万一反咬殿下,岂非糟糕?”
“啊?”萧会理听见这话,急得跺起脚来,“那可怎么办?都是你们出的好主意!”
谋士压低声音,“殿下若要安心,只能把事情做绝。”
“你的意思是?”
谋士将手一挥,“命一班心腹勇士扮成强盗,于路截杀。但是要先派人厚送给刘纳钱粮,假意安慰,以防有漏杀者逃走报信。”
萧会理大惊失色,“什么?”
“若不如此,怕刘纳一到建康,殿下就会大祸临头啊!”谋士连吓带劝,势必要得到首肯,“殿下,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啊!”
其他谋士也都凑上来,“是啊,请殿下速下决断!”“成事需狠心啊!”“殿下!”
萧会理扶住身边的廊柱,只觉束手无策,思来想去,唯有含泪点头。
湘州地界的湖泊数以千计,星罗棋布在广袤山川间。
朝霞映在结着薄冰的水面上,反射出熠熠辉光。
刘纳一行车马停在青草湖边,家奴们笼了干柴,正在生火做饭。
“驾!驾!”
有人赶着马车,从后方追上来,“刘行事!刘行事!”
刘纳见来人是南康王宫的仆役,立时露出喜色,迎上前问道,“可是南康王回心转意了?”
那仆役支支吾吾的,回身指向马车,“呃。。。是。。。呃,不是。。。哦,南康王说,此事并非他的本意。这车里的钱粮都是南康王送给刘行事的,请刘行事,呃。。。”
刘纳颇感欣慰,“替我谢过南康王。就说我到了建康,会禀报天子,先除去奸佞小人,再回来辅佐南康王。”
“是,是。”仆役神色紧张,片刻也不敢多留,赶紧胡乱答应两声,就牵过被家奴搬空的马车,绝尘而去。
刘纳的夫人端来一碗刚熬好的热粥,“夫君啊,我看就算如此,也是不回去的好。南康王反复无常,心志虚软,并非明主。”
刘纳喝了两口粥,蹙起眉心,“唉!我如此留恋,并非是为南康王。而是当初南康简王离世前,曾亲手把幼子交付于我,又万般叮咛嘱托。。。我没能辅佐好南康王,已然心中惭愧,怎么能再弃信忘义呢?何况南康王最是任性。。。”
他的夫人赶紧打断了这喋喋不休的表忠心,“好了好了,赶紧吃粥吧,一会儿该冷了。”
可惜刘纳才拿起勺子,便有隆隆马蹄声从四面八方而来,马背上满是挥舞着大刀的强梁。
为首的强盗头子大喊道,“哪里来的狗官?吃我一刀!”
可怜刘纳和夫人还没来得及叫上半句,便被强盗手起刀落,变成两具尸首。
惊逃四散的家眷奴仆,转瞬间亦被屠戮殆尽,惟余遍野横尸,成河血流。
怪的是,这群强盗并不去抢劫马车中的钱粮,等领头人一个呼哨,就急匆匆收队奔还来路。
荆州。
刘缓府邸。
连日落雪,非但不能覆灭绕屋而植的点点红梅,倒更映得香瓣含朱,娇蕊藏艳。
鲍泉身着厚毛大氅,正缓步踏雪寻梅。
他本就生得面如冠玉,粉肤朱唇,此刻又微蹙着眉心,添得几分愁态,再加上雪白风毛的衬托,倒不知是梅花更艳,还是赏梅人更艳。
鲍泉捻起一支红梅,略做思索,便叹惋着吟起诗来,“可怜阶下梅,飘荡逐风回。度帘拂罗幌,萦窓落梳台。乍随织手去,还因插鬓来。客心屡看此,愁眉敛讵开。”
几个在廊下等候吩咐的侍婢都挤在一处,远望着美男子轻声嬉笑。
“那是谁啊?”
“是新任王国常侍鲍润岳。”
“生得可真美,要是能。。。”
“能什么?嗯?也不害臊!”
“谁不害臊了?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鲍泉吟过这一首,正听见侍婢们的笑语,就走上前来询问,“怎么你们家主人迟迟不归?”
侍婢们脸红的脸红,转身的转身,却无人答话。
“润岳。”刘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久等了。”
鲍泉看他脸色发青,便迎上去问道,“合度兄为何郁郁不乐?”
刘缓长叹着垂眼摇头,“湘州传来消息,说吾弟刘纳为强盗所杀。”
“啊?”鲍泉不由惊楞,“令弟不是南康王的行事吗?强盗竟敢入城袭杀一州行事?”
刘缓拉着鲍泉进殿,“就因为是南康王的行事,所以竭尽劳苦,长相劝谏,希望能辅佐出个贤王。可南康王却忽然说他贪赃枉法,要押送建康受审,谁知又在路上遇见强盗。可笑的是,那些强盗竟然只杀人,不劫财。何况遭难前,南康王还派人送来钱粮。你说,这不是欲盖弥彰,昭然若揭吗?”
鲍泉瞠目结舌,赶紧问道,“那至尊如何处置?”
“处置?”刘缓冷笑起来,“南康王送了些金银给朱异,朱异就把事情给瞒下了。至尊懵然不知,更何谈处置?可怜一家百十口人,白白死于非命啊。”
刘缓说着,有感而发,“所以我常劝兄弟们不要对主上剖心挖肺,尤其是南康王那样年纪尚轻,性情未定的。你疼得直打滚,主上倒嫌碍眼,最后还不知落得如何下场,何苦来哉?”
鲍泉听的心有余悸,又忽然起了忧虑,“此事若传扬出去,只怕今后诸王长史,诸州行事,都不敢再管束王侯,上报异状了。至尊岂非更要闭目塞听?”
刘缓摇头苦笑,“至尊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些事,又何谈闭目塞听?”
“是啊。”鲍泉叹了口气,转而奇怪道,“可我看合度兄对湘东世子,倒也是剖心挖肺。”
刘缓怔了怔,看向窗外雪景,“因为,世子的性情不同于他人。”
又夹杂着一声长叹,“这也正是我所担忧的啊!”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为狂
建康。
邵陵王宫。
长史刘显正带着一群官吏幕僚,跟在邵陵王身后,查看几件崭新的兵械,“殿下,这些铠甲刀戟都是刚打出来的新样式,绝对坚固锋利。”
“待我试来!”邵陵王闻言,猛地提起一杆长戟,飕飕便挥舞起来,吓得众人退避四散。
等他试的满意了,便微喘着气,将长戟铛的一声砍在铠甲上,甲面顿时出现浅浅的凹痕,但并未破裂损毁。
邵陵王见状微微点头,“不错,就按这样式造甲胄五万,长戟五万。”
功曹史袁枢蹙起了眉心,“殿下,您如此大造器甲,倘若传扬出去,只怕。。。”
“哼!”邵陵王冷笑着昂起脖子,“七官八官,还有我那几个好侄子,全在外大肆练兵,他们怎么不怕传扬出去?将来就要靠我这些兵械抵御家贼,不多造怎么行?”
一个叫李素的幕僚低声提醒道,“可是银钱方面。。。”
邵陵王不在意的豪气挥手,“开府库查查,有多少都拿出来,要是不够,我还有金银器。”
正商议时,忽见邵陵王的次子萧确身着朝服,带着随从远远而来。
萧确在邵陵王五步开外停了身形,谦顺拱手道,“官家传儿子入宫,诏为改授封官事。”
邵陵王随意摆摆手,“去吧。”
萧确瞥了一眼父亲手中的兵械,默然而退。
台城。
文德殿。
武帝身着僧袍,坐在上位,正翻看一卷文籍。面前的桌案左侧,还摆着堆积如山的书卷,看厚薄材质,显然与武帝手中的同属一书。
国子助教皇侃恭敬的侍立在侧,略显忐忑的等待武帝评价。皇侃身边还站着个目光呆滞,双唇微张的官吏,正紧盯殿中燃起香雾的圆形铜吊炉,不知在想什么。
内侍快步而入,禀报道,“陛下,正阶侯萧确在外求见。”
武帝放下书卷,露出微笑,“宣。”
萧确恭谨的踏入大殿,行礼道,“臣萧确,拜见陛下。”
“免了免了。”武帝说着,和蔼的对他招手,“正好,快来看看皇侃新撰的礼记义疏。”
萧确脸上露出合适的喜悦,既不显得受宠若惊,又颇带对武帝的尊崇。他缓步行至阶前,接过了内侍奉上的书卷。
武帝看着认真审阅的萧确,略显骄傲的对皇侃道,“我的孙辈中,就属确儿最有文采。他若说你的义疏好,才是真的好。”
说话间萧确已然看过一卷,先奉还给内侍,才拱手道,“回陛下,皇侍郎所撰礼记义疏,既精且深,又大不同于汉晋时训诂俗论,堪为清玄新致之佳作。”
武帝赞赏点头,“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皇侃连忙跟着道,“臣谢陛下,谢正阶候赞誉。”
武帝捋捋胡子,言归正传,“确儿啊,你不是说想入朝为官吗?我看你很有文采,不如先出任秘书丞吧。”
秘书丞是掌管文籍,典阅奏事之官,地位高比尚书郎,职务却最清闲,堪称文职第一,是寻常人求也求不来的。
本该兴高采烈的萧确却似有不乐,斟酌迟疑道,“陛下,臣不愿在京作文,求陛下将臣封往边关蛮夷之地,为国除贼攘虏!”
武帝先是一愣,继而摇头失笑,“确儿啊,你有此雄心,自然是好。可看你身弱力薄,恐不能久受风霜啊。这样吧,我先改封你为永安候,到永安去历练历练,等今后再做别论。”
萧确不敢再辩,只能垂首称是。
这期间,皇侃身边的呆滞官吏却像着魔般,慢慢开始往台阶下走,直冲着那圆形镂花香炉而去。他也不知道看路,就把俯身拱手的萧确撞得一个趔趄。
萧确直起身来,却见这无礼之徒竟丝毫未做停留,已经开始围着香炉转圈,不由瞠目结舌,“陛下,这是。。。”
武帝无奈的摇摇头,亲自呼唤那官吏,“祖暅。”
谁知那官吏竟连武帝也不理会,仍痴痴傻傻的扳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
武帝猛然提高声调,“祖暅!”
“啊?”官吏如梦初醒,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回过神来拱手,“臣在,臣在。”
武帝嫌弃的瞥他一眼,“你方才撞到永安候了,还不快行礼赔罪!”
祖暅赶紧依言转向萧确,“臣材官将军祖暅,拜见永安候。请永安候恕罪。”
“无妨,无妨。”萧确素闻祖暅大名,此刻非但不计较,还赶紧问道,“你就是祖冲之之子,那个编纂《缀术》,修改漏刻的祖暅?”
祖暅拱手道,“正是。臣继承家父遗愿,誓要将缀术推行于世,令天下尽学之。”
武帝翻翻桌案右侧的一摞书卷,“这缀术也太晦涩了,我都看不懂,怎么能推行于世呢?”
祖暅比出四根手指,“一时半刻的确难懂,但臣之幼子用时四年,已然尽数学通了。”
“四年?”武帝听说如此耗时,便摇摇头,不再跟他多言,转而与皇侃研究他的礼记义疏。
萧确趁机询问祖暅,“祖将军为何总盯着那香炉?”
祖暅捋捋胡须,滔滔不绝的演说起来,“臣在想,如何为此炉计积。先假设此炉为实心,用开立圆术量外径,置积尺数,以十六乘之,九而一,所得开立方除之。后量内径,同法得积,与前体积相减。这样说来很是简单,可难就难在此炉的镂空花纹,纹路非方非圆,盘绕难缠,必须另有办法计算不可啊。”
萧确眨着迷茫的双眼,根本听不懂祖暅在念什么天书,“这。。。”
武帝在上面听见,也颇觉头痛,“好了好了,别啰嗦了。我就把那香炉赐给你,拿回去慢慢算吧。”
“谢陛下。”祖暅喜出望外,赶紧连香炉带吊着香炉的架子一起抱在怀里,“臣告退。”
萧确也赶紧道,“臣告退。”
邵陵王宫。
看见萧确回返,几个小厮连忙赶上来牵马车,递脚凳。
萧确下了马车,问他们道,“父王今在何处?”
小厮赶紧答道,“正在西殿饮宴。”
萧确便吩咐那小厮,“你去看着,待宴罢再来知会。”
等径直回到住处,也不进殿,就冲着左右服侍的随从道,“去!把我的兵书都找出来!”
说着自抽起木架上的一杆长枪,费力的挥舞起来。
左右随从惊得瞠目结舌,齐齐劝告,“侯爷,您这是怎么了?”“侯爷小心,别伤着自己!”“哎呀!当心啊!”
萧确喘着气回过头来,“总有一日,我要为国家破贼,你们等着瞧吧!”
几个随从看着状似癫狂的萧确,不由得面面相觑。
荆州。
湘东王宫。
蒙着厚毛斗篷的昭佩这次学的聪明多了–––她不再去闯守卫森严的内外宫门,而是悄悄带着柳儿,想从隐蔽的小门试试。
蹊径连着的偏门旁空无一人,只有毫无脚印的清净白雪,似乎很是可行。
昭佩尽量放慢脚步,扶着柳儿的手卸下门闩,欲行脱逃。
“王妃请回!”
门外忽然挥下两条手臂,伴随着猛烈的低喝,吓得昭佩和柳儿后退了半步。
昭佩又惊又气,惊的是士兵竟毫无声响的藏守在如此偏僻的门后,气的是被长久关押后的怨怼。
她被这一气一惊搅的怒火中烧,就由着脾气伸手指斥,“你们怎么敢拦我!告诉萧绎,他要是再不放。。。啊!”
一只白尾黑猫不知从何处扑来,伴随着“喵”的尖鸣,刺啦窜过昭佩的手背,在上面留下血淋淋三道伤口。
“徐娘娘!”柳儿连忙扶住昭佩,抽出手绢就先按在渗血的伤口上。
她看见熟悉的黑猫,不由恨声道,“是王夫人养的墨里藏针!”
那没眼色的黑猫抓了人竟不逃走,还徘徊在房檐上,趾高气扬的神态像极了王氏。正在气头上的昭佩捂紧自己的手背,咬牙切齿的瞪向黑猫,“欺人太甚,他们未免欺人太甚!”
柳儿觑着她的神色,嗫嚅道,“徐娘娘。。。”
昭佩将手一指那黑猫,“来人!给我把它打死!然后剁成肉酱,送给王氏!”
门外的兵士虽然奉命看守王妃,但对于昭佩,还是不敢多做违抗的。见眼下昭佩已经消却外出之意,自然乐得替她杀只畜生,多赚两个赏钱。
当即只留下两个看守小门,其余人等尽皆答应着,提械追逐黑猫而去。
柳儿不由规劝道,“徐娘娘,或许只是畜生发野性,王夫人并不知情呢?若真弄什么可怖的猫尸送去,万一吓坏了王氏,恐怕王爷绝不肯善罢甘休的。”
昭佩冷冷一笑,“就是要他不肯善罢甘休,就是要逼到他出妻为止!这次是猫,下次就是王氏!王氏死了,还有袁氏,还有其他的姬妾,要是萧绎再敢关着我,我就把她们全杀光!”
柳儿颤抖着肩膀,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椒兰殿。
殿内正燃着安神香,掺了甘草迷迭的怪异气味,说不上好闻,也并不难闻。
阮修容靠着软枕,由侍婢慢慢喂药汤。
萧绎坐在床侧,满面担忧,“阿娘怎么总是病魇?”
阮修容推开见底的药碗,轻咳着叹了口气,“唉,不知为何,近日总梦见丁贵嫔。她就那么站着,阴森森的看我,仿佛有很大怨气似的。”
萧绎闻听此言,手几不可见的颤动了一下。
阮修容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继续道,“我虽偶尔说两句贵嫔的小话,到底没有害过贵嫔,何至于招来怨恨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睁大眼睛,“思来想去,唯有当初贵嫔因永兴公主自尽而受官家叱责时,曾有人传言是我陷害贵嫔。可,可的确与我无干啊。。。贵嫔泉下有知,定能明辨是非,不会错怪我的。那还会有什么事呢?”
萧绎赶紧打断了阮修容的思索,“阿娘,别胡思乱想了。梦由心生,越是怀疑,越要梦见的。”
阮修容点点头,暂时将丁贵嫔抛开,又发愁道,“可眼见快到年下,我却常生病痛,实在难以打理王宫内事,你那王妃更指望不上。。。这要如何是好?”
萧绎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交给王氏好了。”
“胡说!”阮修容自己虽为妾妃出身,可对尊卑礼数是半点不肯妥协的,当即呵斥道,“虽说王氏乖巧讨喜,又诞育过子嗣,可到底不是正妃。让她操持内务,岂不要遭人耻笑?”
萧绎不敢与母亲犟嘴,只能唯喏称是而已。
阮修容看见他的消减模样,不由得心疼道,“唉,你这个年纪,正是要发壮宽腰的,怎么倒一天比一天瘦?你要知道,娘渐渐老了,不能一辈子照顾你,要同你度余生的,只有妻房而已。依娘看,没有个可意的正妃终归不行。既然徐氏已生外心,干脆你就放她回娘家好了。虽说这时候难再寻望族,娶一个门楣略低的也容易。况且年轻的好生养,你这二子一女搁到兄弟中,未免忒显寒碜了些。。。”
萧绎低着头,忽然轻缓却坚定的说道,“我不放。”
阮修容愣了片刻,才想明白萧绎的意思,“儿啊,都闹到这田地了,你怎么还是不开窍?你好心留着徐氏,她反倒要恨你呢!”
“我不放,”萧绎赌气般重复了这一句,又很快平复下神色,入情入理的解释道,“儿子是怕官家因此恼怒,再说,徐家或要为此生嫌隙,就更不值得了。至于年节,王氏虽为妾,帮阿娘料理些小事,总无妨碍的。”
阮修容闻言,忽然想起孙儿,不由叹的更悲,“是啊,还有方等含贞挡着,的确难打发徐氏。既如此,就依你吧。”
这里计议方定,便有个急匆匆,哭丧着脸的侍婢快步而来,“修容!王爷!不好了!徐娘娘把王夫人养的墨里藏针剁成了肉酱,血淋淋的送到章华殿,王夫人吓得昏过去了!”
“什么!”阮修容睁大双眼,赶紧就要挣扎起身,“快,快扶我起来!我要去看看,千万别出什么大事。”
萧绎立刻扶住阮修容,又是宽慰又是阻拦,“阿娘别急,没事的。您快先歇着,儿子去看就行了。”说着转身便走。
阮修容惴惴不安的捂住心口,慢慢抹起眼泪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迷藏
章华殿。
雕梁画栋,锦绣帷帐间,炭火笼的暖意烘起玉炉内的温香,舒适的让人如踏云端。
侍婢口中已被剁成肉酱的墨里藏针,正摇动着那根白尾巴,神气活现的窝在王氏怀中,张着猫嘴,眯着大眼打哈欠,“喵~”
而本该被吓昏的王氏,却轻缓的摸着膝头黑猫,颇为气定神闲。簇新的桃花色锦裘将她照的面颊红润,肌肤生光,好一似蕊宫仙娥。
殿外远远传来紧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明显是萧绎带来的动静。
王氏抱起黑猫,脸上转瞬布满令人疼惜的委屈慌张。
“懿繁!”萧绎喊着爱姬的闺名,急切的快步踏入殿内。可摆在他眼前的,却是好端端的王氏和活生生的黑猫。
萧绎不由得愣住了,“懿繁?不是说你昏。。。”
“夫君!”王氏丢开黑猫,扑上来抱住萧绎,就呜呜咽咽的恸哭起来,“夫君,妾身好怕。。。徐娘娘说,说她要把妾身和猫儿都剁成肉酱,妾身真是怕极了,才斗胆哄骗夫君的。。。呜呜。。。夫君救命啊!”
美人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轻颤在怀的哀哭恳求,无一不在撩动萧绎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让他油然生出保护之情。
于是萧绎并不责怪王氏的谎言,反而搂住她轻声宽慰,“别怕,有我在,徐氏不敢造次的。”
“可妾身还是害怕。。。呜呜。。。夫君千万别走。。。”王氏柔顺的靠在萧绎胸前,仍断断续续的抽噎着,用纤嫩素手攥紧了萧绎的外氅。
“喵~”
黑猫跳上桌案,乖巧的叫了一声,似乎很满意主人的得宠。
王宫另一角的雪地中,几个徒劳无功的士兵悻悻而返,“王妃恕罪,那猫窜得太快,根本追不上。后来它窜进章华殿,我们就不敢再追了。”
虽说没能办成差事,柳儿还是慷慨的解下荷包,掏出钱来,“辛苦了,拿去喝酒吧。”
“谢王妃。”士兵们接了赏赐,赶紧列队退出去,重新关门守卫。
昭佩根本没有意识到柳儿和士兵的行动,她正直着双眼,望向身边落满轻雪的枯枝,喃喃自语的问道,“章华殿?”
一阵冷风吹过,将枝头积雪拍的簌簌而落,柳儿赶紧替昭佩掸掸斗篷,轻声回话,“是啊,看来真是王夫人。。。”
昭佩回过身来,朝着章华殿方向,慢慢迈动僵硬的脚步。
“徐娘娘。。。”柳儿本来想要阻止,可话才出口,就委屈的哽咽而停–––王氏的确欺人太甚了。
昭佩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此刻已全数褪去,更显憔悴苍白。她边走边慢慢的张合双唇,回忆着陈年往事,“我第一次见到懿繁的时候,她只有这么高。”
昭佩伸手在腰部的位置比了比,忍不住苦笑,“乖乖的站在我面前,拍着小手说见过王妃。那模样,真是格外灵秀。还有一年的七夕,懿繁受了王常侍的委屈,竟然跑到王宫里来。我记得,她那天穿着件粉纱裙,又活泼又娇俏,简直就像画里的小仙娥。。。”
她说着,不知是自问还是问柳儿,“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今日的王氏了呢?”
柳儿听得心中难过,长长叹了口气,“世间的人,大都是恩将仇报,全无良心的。何况那王氏如今有了儿子,更要为她的儿子做打算,哪还想得起徐娘娘的恩情呢?”
“不。”昭佩摇摇头,攥紧斗篷的毛边,“我要亲口问问她。”
柳儿无奈的跟上去,扶紧了脚步虚浮的昭佩。
章华殿。
昭佩踏入章华殿的刹那,便有种进错家门的感觉扑面而来–––萧绎身上遮风的鹤氅还没来得及褪下,正抱着满脸是泪的王氏,软语温言,“别怕,徐氏不敢。。。”
萧绎看见满面冰寒的昭佩,话音戛然而止。
王氏偎在他怀中,也怯生生的望过来,水润微红的双眸闪着亮光,如弓箭下受惊的幼鹿。
昭佩看着这夫唱妇随的美满画面,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她好像一个呆头愣脑的强盗,误闯入一对恩爱夫妻的家里。现在那对恩爱夫妻,正以同仇敌忾的目光望着自己,似乎在思考如何将这煞风景的恶人撵出去。
不知为何,昭佩就觉得有点想哭。
“呜!喵!”炸着尾巴,虎视眈眈的黑猫忽然威胁性的尖叫两声,适时的止住了昭佩慢慢变红的眼圈,让她想起今日真正的来意。
昭佩抬了抬眼睛,逼回多余的水渍,才重撑起凛冽的寒意。她瞪着萧绎身边的美人,语气不善,“王氏,把你的猫交出来。”
“啊。。。”王氏更加恐惧惊怕,迷蒙着泪眼往萧绎怀里钻,“夫君。。。”
萧绎看不见昭佩隐在斗篷内的手,更看不见她雪白手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即使看见了,恐怕也无法阻止他对昭佩的厌恶,“徐昭佩,回你的相思殿去!”
昭佩昂起脖子,毫不示弱的冷笑一声,“凭什么?”
这副她面对萧绎时,惯常摆出的凶恶神气,让世间任何男子见了,都绝对难生喜爱之情,更遑论姬妾成群,个个温柔顺从的萧绎。
瞬间便有浓重的怒火顺着萧绎的脊梁冲进脑海,他气的涨红了脸,瞪大了眼,丢开王氏就站起身来,“凭你无理取闹!”
昭佩非但分毫不肯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的与之对抗,“一只猫而已,打死又如何?难道连畜生都归湘东王护着了?”
萧绎瞠目结舌,颤着双唇说不出话来。
躲在萧绎身后的王氏听见这指桑骂槐的话,不由得呜呜哭泣着,轻扯萧绎的长袖,“夫君。。。”
昭佩被她哭的头疼,厌倦的抬手蹭了下耳垂,“萧绎还没死呢,何必急着哭丧?快把你那畜生交出来,大家都清净!”
萧绎通红的眼睛落在昭佩手背上,三道赫然狰狞,还在渗血的抓痕止住了他几欲出口的呵斥。
萧绎总觉得,他身体里有根不听话的弦,在某些时刻,总会做出违背他心意的事。譬如现在,他居然下意识的抬起了手,仿佛要去查看昭佩的伤痕。虽然萧绎及时停住了愚蠢的动作,可留在半空的尴尬的手,却已经宣告他的失败。
昭佩被萧绎忽然转变的神态吓了一跳,才低头看见那几道血迹。她不想像乞丐一样用装可怜取胜,便猛地将手收回斗篷中,只留下数点沾在毛边上的鲜红。
王氏见情形不妙,赶紧弃车保帅,当机立断的抱起了黑猫,跪倒在昭佩面前,哀婉告饶,“妾身不知这畜生竟敢伤及徐娘娘,妾身有罪,请徐娘娘处置。”
她臂间的黑猫似乎有几分灵性,也一改前时嚣张,可怜的呜呜叫着,把头埋进王氏手臂,像在陪着主人哽咽。
萧绎极不忍心的出声,“猫儿无知,你。。。”
这二人一兽天衣无缝的唱和简直要让昭佩拍手叫好,她也的确如实做了,“好啊!真是太好了!我徐昭佩活到今日,才算明白畜生不如四个字。你们这亲亲热热的一家,我怎敢拆散?”
昭佩拍手时,那几道晃动的血痕就显得更加刺目。
萧绎的勇气,瞬间消散无影。
几个久远的,带着昭佩笑脸的片段忽然晃眼而过,晃得萧绎心里酸苦杂陈,只觉得片刻都呆不下去,便一甩袖子,认输般离开了是非之地。
昭佩无所谓的哼笑一声,乜向地上孤立无援的王氏。
王氏的态度并不因萧绎的离去而发生任何改变,仍然惹人疼惜的跪地捧着猫,断断续续的哭,“徐娘娘,妾身真的不知道。。。”
昭佩看向柔弱到直发抖的王氏,忽然嗤笑出声,“你以为我恨你,是不是?”
王氏猛地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妾身不敢这么想。”
昭佩不说话,伸出手去要摸那只黑猫,然而黑猫喵呜一声,呲溜就窜进了阴暗角落,只剩两只眼睛发着绿光。
于是昭佩转而摸了摸王氏的发髻,“其实我可怜你。”
王氏抖了一下,嗫嚅道,“徐娘娘。。。”
昭佩收回手,只盯着懿繁按在地上,染着金粉的指尖,“不必再用什么阴招,很快,我就会自己走的。”
王氏跪在地上,看着昭佩渐渐消失在殿外的背影–––那背影虽然依旧张扬,却总有什么地方,和从前不一样了。
寝殿。
萧绎稀里糊涂的停下脚步时,却发现眼前并非阮修容的椒兰殿,而是多日未归的正寝。
他有些恼怒自己走错了路,又有些庆幸自己走错了路。至少,躲过了要在阮修容面前强装平静的痛苦。
这么胡思乱想一番后,心绪更加浮躁的萧绎就抬脚踢开了寝殿的雕花门。
“啊!”
女子惊诧的低呼响起来,撞入眼帘的,是一个面若桃花,眼含秋水的美人。她见到萧绎,仿佛受了什么惊吓,赶紧伏身请罪,“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萧绎不禁蹙起长眉,“桃儿?你怎么在寝殿里?”
桃儿惴惴慌慌的低着头,“是公主,是公主要捉迷藏,奴四处寻找不到,才斗胆私入寝殿,请王爷恕罪。”
“含贞?”萧绎对这个有所缺陷的女儿,总是格外关切,听说含贞又不见了,立刻紧张万分,“那还不快去找!”
“是,是。”桃儿爬起身来,赶紧跑出殿外,其他侍奉在侧的奴婢们亦四散相寻。
“含贞!含贞!”萧绎跟在她们后面,一路从内宫到外宫,到处呼唤查看。
所幸近日落雪都未融化,只有路径被仆役扫的干净,周围的草地仍是白茫茫的一片,不多时,萧绎便看见了一串深深浅浅的小脚印。
这串脚印时断时续,终于连接到王宫的马场边。
裹着红锦厚绒斗篷的含贞站在间杂雪色的马场边,十分显眼。
更显眼的,是场中身着玄色斗篷,骑着白马,和身着青色斗篷,骑着枣红马的两个少年。
玄色斗篷的少年先发现了萧绎,赶紧翻身下马,恭恭敬敬的拱手,“阿父。”
萧绎看向跟着方等行礼的王琳,和根本不理会自己的含贞,略微舒了口气,“含贞,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含贞手里抓着支红梅花,缓缓抬起头,直盯着玉貌朱唇的王琳,“女儿听说,有比阿兄好看的人,比阿兄还好看。”
说着献宝般举起那支红梅,“阿父,阿父,他折给女儿的。”
王琳似乎怕萧绎误会自己攀附公主,便赶紧微微俯身拱手,欲要解释,“臣。。。”
可惜含贞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空着的那只手就抓起王琳半散的柔顺长发,“头发真好看,比我的都好看。”
又回过头来问萧绎,“阿父,他是谁啊?”
萧绎并不急着隔开二人,只微微一笑,“这是你姨娘王氏的弟弟,名琳。”
“嘶。。。”王琳忽然痛呼出声,因为含贞猛地扯紧了他的长发。
未及众人阻拦劝说,含贞便很快又放开王琳,冷着脸将那支红梅丢在地上,咵嚓咵嚓,既快且狠的踩着,直到揉染的雪地满错红痕碎枝,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暴行。
神色各异的三个人里,王琳是身份尴尬,不能出言;萧方等是惯常的面色平静,不显喜怒;最震惊的萧绎却碍于方等和王琳,不好当面喝止含贞,只能目瞪口呆的顺其自然。
他们既然不说话,侍奉的仆婢就更不敢多嘴,偌大的马场瞬间静如坟墓。
“公主!”一道温柔可人的声音似乎专为解围而来,快步赶上的桃儿笑着抱起含贞,那神情,好像她才是含贞的亲生母亲,“奴备下了公主最爱吃的糕点,公主快回去尝尝吧。”
或许是因为桃儿从前侍奉在相思殿的缘故,含贞对她的殷勤并无排斥,“嗯,海棠果。”
“诶,有,有刚渍的呢。”桃儿软言哄了两句,才大着胆子转向萧绎,“王爷可要一同回去?”
桃儿抱着含贞的模样,将萧绎彻底拽入阔别已久的回忆,他鬼使神差般露出微笑,“好,一同回去。”
被遗忘在身后的王琳望向地上破碎的梅花,垂下了眼帘。
方等拍拍他的肩膀,似乎并不像含贞般恨这个姨娘的弟弟。
第一百三十八章 忤物
建康。
东宫。
积雪早被仆役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平整的石地。惟余覆盖在宫殿石阕,墙头树枝上的莹白,折射着轻薄阳光。
光芒中,披挂绣线锦帘,垂饰铜铃玉珠的赫赫车马,正神气活现的云集于东宫前。
内外远近的皇亲国戚,五陵四姓的衣冠士子,个个面色红润白皙,行动或如风流云散,或似弱质纤纤,寒暄说笑着携友扶婢而来,生生将萧瑟寒风映成了得意春风。
一辆华丽的车驾边,年少俊美的都乡候萧韶刚刚站稳身形。他咬了咬红润的下唇,用明亮的眼眸望向窸窣往来的人群–––这里聚集着整个梁国最有地位,最具权势的贵胄金宾,有了他们作对照,萧韶就不得不清晰的看出了自己的处境。
归根结底,一个小小的都乡候算什么呢?如果没有庾信,他甚至迈不进东宫的门槛。
然而他所依仗的庾信,也只是看太子脸色行事,略有名望的朝臣罢了。更何况,庾信是个有家有室,有妻有子的人。这就意味着,自己终究会被抛弃。
如果他也能拥有象征着权力的旄节珥貂,麈尾犀杖,能得到一块富庶的封地,上万精锐的士兵,他的处境就会大不相同了。他会在宗室中争得一席之地,会到达比这些人都高明的境界,甚至可以轻巧的抛弃庾信–––权力,真是世间最伟大,最值得追探的无价之宝。
可惜求而未得时,对权力的渴望所能激发的,并非欢乐喜悦,而是顾影自怜的感伤和抓心磨肺的痛苦。
于是萧韶看向这恢弘盛美的场面时,眼中就不自觉的湿润了。
对萧韶心事毫无所觉的庾信跳下马车,傻傻携住萧韶的手臂,柔声问道,“在看谁呢?”
萧韶眨眨微红的明眸,状似平静的回过头来浅笑,“只是觉得檐上落雪很美。”毕竟,他现在还没到达梦寐以求的地位,仍需依靠这个有权有势之人。
庾信却立刻发现了他像小兔子般可怜的红眼睛,顿时把声调压得更温柔,“这是怎么了?”
萧韶软着嗓子,微带哽咽,“没事,冷风吹着眼睛了。”
庾信赶紧抽出手帕,轻轻给他揉着,“来,我看看。”
二十五六的年纪,正是男子脱去青涩,尽显风骨的岁月,加上庾信生得高大舒朗,对着萧韶时,神情又带着与平素傲慢所迥异的柔和,就看得萧韶攥紧他的袖子–––庾信的癖好也并不真令他如何难以忍受。
庾信正动情牵意的哄着揽着,身后却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寒暄声,“庾学士。都乡候。”
来人正是右光禄大夫谢举之子,秘书郎谢嘏。谢嘏像极了他的父亲,也是个追求高洁文雅,只知吟诗作赋,不理朝政俗务的文士。
等他走到庾信身前,庾信便问道,“如何不见令尊?”
“昨夜醉酒,至今未醒。”谢嘏叹了口气,反问道,“家父缺席是常事,可今日东宫盛宴,如何连徐陵也看不见?”
庾信笑起来,“含茂兄真是出脱尘世,竟不知徐陵已然去了荆州?”
谢嘏点点头,“西府盛集文学,倒是个好去处。”
庾信牵挂着‘吹了冷风’的萧韶,赶紧停了寒暄,把谢嘏往里让,“含茂兄请。”
谢嘏难得见庾信如此和颜悦色,就也让道,“请。”
殿内。
宴席未开,丝竹已起。
进殿的众人都不落座,有三五成群闲谈的,有围着太子和几位重臣奉承的,还有自斟自饮,不拘小节的,拼凑出闹哄哄的热烈。
太子身边人头攒动,其中最显眼的,当属衡山侯萧恭和定襄侯萧祗。
这二位侯爷论身份,皆为武帝的八弟,南平元襄王萧伟之子,是太子的从兄。论仪容,自然貌端须美,风度翩翩。虽无真才实学,却也懂些诗赋,能作几篇靡绮空洞的漂亮文章。
太子向来亲近这两个从兄,此刻正拉着衡山侯萧恭的手,说些知己之言,“敬范啊,我听说你整日在府中饮酒摆宴,酣歌醉梦。若有此闲暇,何不勤心着述,流芳于世呢?”
受了批评的衡山侯却从从容容,毫无愧色的反驳起来,“下官历观世人,多有不好欢乐者,整日躺床靠榻,盯着光秃秃的屋梁墙壁,挖空心肺去写书。可劳神苦思的写来写去,终究不能成名。千秋万岁之后,谁还会记得呢?倒不如临清风,对朗月,登山泛水,肆意酣歌也。”
定襄侯嘲笑道,“说白了,还不是你腹中空空,做不出永传后世的妙书?”
衡山侯反唇相讥,“少跟着起哄,你还不如我呢。”
太子对这两个不思悔改的从兄毫无办法,只能摇头苦笑。
周围的宾客见状,也都跟着笑语起来。
除了如众星拱月的太子,最热闹的便属中权将军何敬容眼前。
十几个朝臣挤在何敬容四周,围成密不透风的圆圈,“听说至尊有意改何中权为尚书令。”“这可是喜事啊。”“尚书令职轻权重,不知多少人眼红呢。”
何敬容摇头叹气,“我倒更想要个职重权轻的,好为国多效薄力。”
朝臣们纷纷奉承起来,“何中权真是鞠躬尽瘁的贤官啊。”“下官等着实仰慕。”“若有机会,定当。。。”
这个密不透风的圆圈并不大,难以容纳所有前来趋奉的官员,就剩下许多官阶略低的被挡在外头,难以接近何敬容。
有几个眼神机灵活泛的,就盯上了不远处的张缵和张绾–––张缵身边虽然也围了许多人,到底比何敬容少。
“听说张尚书要升任尚书仆射,这可是名副其实的丞相啊!”“如今张尚书为仆射,张中丞为御史,兄弟并列,真是前所未有的尊荣啊。”“下官在尚书省任职,今后还请张尚书多多指教。”“下官也。。。”
张缵的眼神并未分给这些人,而是直直看向了那几个刚从何敬容身边过来的官吏。
那几个官吏都拱手道,“张尚书。”
满朝文武中,最惹张缵厌恶的就属何敬容,自然没有好脸色对待这些从何敬容身边过来的宾客。当即把袖子一甩,侧过身去,“吾不能对何敬容残客!”
那几个官吏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退走。
一旁的张绾却劝告道,“阿兄何必如此?太得罪人了。”
张缵冷哼一声,蔑视何敬容的方向,“我向来直心直意,所以最看不起虚伪做作,外甜内毒的俗人。如今竟要同归尚书省,与之共事,真是想起来就欲作呕。你叫我如何笑得出口?”
他的声音并未刻意压制,何敬容自然全听在耳中。不过何敬容的确是个常带假面具的人,闻言非但不生气,反倒装聋作哑的扩大了脸上的笑容,继续跟官吏们酬酢周旋。
太子遥将此间抵牾收入眼底,赶紧和事般扬起声调,“开席,上歌舞!”
丝竹之声顿时由低缓转为欢快,掩盖了所有不和不悦。
舞姬的绣花软鞋踏在柔暖贵重的锦花红毯上,随着乐音款摆腰肢,摇展娇媚。蠲忿忘忧的歌舞渐渐引得席间开始推杯换盏,虚相敬酒。
太子素来知晓张缵天不怕地不怕,处处负才傲气的脾性,本不欲随便招惹张缵。
可若跟身边俗人说话,又觉得越说越无趣,便忍不住出言撩拨,“张尚书,你的从兄张谧,张聿现在何处?”
张氏兄弟虽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他们的从兄张谧,张聿却资质平凡愚短,自然不能来参加这文士的盛会。
可张缵并不为此惭愧,反而放下酒樽,把头骄傲的一昂,“缵虽有谧、聿,却比殿下的衡山侯,定襄侯强的多。”
“你!”定襄侯气得瞪起眼睛,却被衡山侯拦住了。
太子没想到张缵如此忤物,深悔不该招惹他,一时又尴尬又惭愧,只得端起酒樽掩饰。
而满座朝臣宾客,全都愕然的望着张缵,面面相觑。
“殿下!”
快步而来的内侍适时打破了僵局,脸上洋溢着讨喜的笑容,“殿下,湘东王从荆州送来金錞一枚!”
“哦?”听见七弟的礼物,太子立时展开了笑颜,“快抬进来,我与诸位同观。”
内侍答应着,快步而去。
俄顷抬进来一个赤金錞于,圆如椎头,上大下小,盖镶虎钮,身雕龙凤,模样奇巧华丽,看得众人啧啧赞叹。
太子不由笑道,“七官博物广识,最会弄这些精致古物。”
语罢看向众乐工,“谁会演奏錞于?再取面铜鼓来相和。”
两个乐工应声而起,一站立执鼓,一半跪抱錞,咚咚啴啴的拍击奏乐。长袖薄纱的舞姬退入帘后,换上另一班身着战甲的舞姬,随鼓錞分作左右,如两军交阵般矫健对舞。
太子看的兴起,不由吩咐道,“取笔墨来!”
侍从忙在案上铺纸研墨,片刻便摆置停当。朝臣们都围拢于前,要看太子的大作。而张缵却并不凑趣,只跟几个同好投壶取乐。
太子执笔挥毫,写下‘金錞赋’三个字,“有錞于之丽器,实军乐之兼珍。伊前古以为美,成名都之匠人。采赤鋈於蜀垒,求铜精於灌滨。。。。。。观云龙之郁郁,望威凤之徘徊。沛县留三日之饮,平乐有十千之柸。挥秦筝之慷慨,伐晋鼓之啴啍。。。。。日侵山而欲隐,雾陵空而不灭。望水色其如花,睹奔沙之似雪。。。。。。制六师之进旅,惊三军之武志。嗟吾弟之博物,实爱奇之已深。。。。。。况兹赠之为美,而古迹之可寻。聊染翰而操笔,终有愧於璆琳。”
在豪迈的歌舞声中,太子洋洋洒洒,很快写满一张。周围的朝臣诵的诵,赞的赞,口中啧啧称叹。
太子吹了吹湿润的墨痕,在一片热闹嘈杂中吩咐内侍,“去库房取紫貂暖额和金附蝉,再将此赋抄录一份,立即同送湘东王。”
“是。”
内侍恭恭敬敬的捧着纸张,退到后室。
后室负责抄录文书的小官不由笑道,“怎么?太子殿下又送何物到荆州去?”
“紫貂金蝉。”内侍摇着头抱怨,“我看还是快让湘东王回建康的好,否则整日快马来去,一月倒要跑死三四匹良驹。”
荆州。
湘东王宫。
从那日雪中抱回含贞起,李桃儿就莫名其妙的得了宠。
之所以说莫名其妙,是因为连萧绎都想不明白,为何会忽然倾心于一个侍婢。他只知道,李桃儿抱着含贞,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简直熟悉到让他想痛哭流涕。
桃儿进门的时候,萧绎正伏在案上,书写着几行文字。
“谢东宫贲貂蝉启。”桃儿虽然出身低微,可在萧绎身边,却好像并不太惧怕的模样。此刻也不行礼,就自顾自搭着萧绎的肩膀念起来,“东平紫貂之赐,非闻暖额;中山黄金之锡,岂曰附蝉。坐变仲尼之容,增晖允南之貌。”
桃儿看向托盘里的紫貂暖额和黄金附蝉,笑问道,“妾身知道仲尼是孔子,可这允南又是谁?竟能和孔子并列么?”
萧绎放下毛笔,淡淡而回,“允南是当世大儒顾越的字,他虽远不及孔仲尼,却得至尊和太子的喜爱。”
桃儿见他不欲多言,立刻伸手拿起了那条紫貂暖额,“这紫貂真好看,妾身为王爷戴上吧。”
萧绎动也不动的由着她摆弄,嘴里却反抗道,“殿内如此之暖,戴了要捂出汗的。”
“妾身就是来恳请王爷出去的。”桃儿扣紧暖额,拉扯着萧绎的长袖撒娇,“妾身想看角抵戏,戏奴都已经在台上等着了。快走吧~”
萧绎揉了揉鬓角,“演的哪一出?”
“是东海黄公。”桃儿搂着萧绎的臂膀,边走边道,“东海黄公,赤刀粤祝,冀白虎,卒不能救,挟邪作蛊,于是不售。”
萧绎这下就有些惊奇了,“怎么?你竟能诵西京赋?”
桃儿颇为骄傲,“哼!难道奴婢出身的人,就该不识字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少来诬赖。”萧绎带着几分宠溺跟她斗着嘴走出去–––王氏的一昧顺从可怜,看久了也会生厌。
而令萧绎开始生厌的王氏,此刻正攥紧了手中食篮,站在殿外不远的转角处,看着萧绎和桃儿远去的身影。
? ?南北朝以郡望或官位分为甲、乙、丙、丁四等,谓之四姓。
?
尚书、领、护而上者为‘甲姓’,九卿若方伯者为‘乙姓’,散骑常侍、太中大夫者为‘丙姓’,吏部正员郎为‘丁姓’。
第一百三十九章 脱壳
戏台搭在温暖宽敞的西北殿阁里,墙上垂着张细织的绒画,布满狰狞恐怖的奇山怪林。
台边围坐着邯郸来的鼓吹乐工,都身着彩衣,或敲皮鼓、或奏铜角、或吹芦叶笳。这些北方传来的胡乐雄壮嘹亮,再加上排箫横笛的辅助,最适合抖擞激奋的角抵戏。
轰轰烈烈的奏乐声中,一个红绸束发,身佩赤金宝刀,肥袍红衣的浓妆男子正踩着鼓点,怒目逼视眼前的毒蛇和山虎–––他扮演的正是东海黄公。
那毒蛇和山虎自然是假的,不过是人披着两张精致的毛皮鳞片,在里头虚张声势罢了。可被咚咚锵锵的乐声一衬托,就好似真跟着黄公,到了弥漫着瘴气的深山老林,要行降妖伏魔的厉害法术。
年轻体壮,风度翩翩的黄公张开筋肉遒劲的双臂,口中赫赫有声,脚下踢踏作响,吓得毒蛇山虎都抻着爪子,蜷着身子后退了半步。
鼓点在此刻猛然急切起来,黄公就随着鼓点,飞快的取出酒葫芦。
待喝进第一口,便呼的喷出一片浓郁云雾,迷得毒蛇山虎拼命揉抓眼睛;喝进第二口,再喷出来的竟是熊熊烈火,非但毒蛇山虎瑟瑟发抖,就连台下坐着的桃儿,都尖叫一声,扑进萧绎怀里,“啊!”
“别怕。”萧绎笑着安慰她,“吞云吐火的幻术罢了。”
说话间,台上的黄公已然喝进第三口酒,这最后一口,却没演化出任何幻象,而是直挺挺喷在了唰啦出鞘的明亮金刀上。
“呀呀呀呀呀!”黄公双目怒睁,头颈高仰,大叫着举起金刀,咔咔两下,就砍翻了为祸人间的毒蛇山虎。
一群锦衣毡帽的乡民,都从幕后冲出来,跳着欢快的舞步,捧着翠绿的美酒,把黄公围在中间,对他表示敬意。
黄公踢踢地上‘死’透了的尸首,得意大笑着,痛快的一杯杯喝尽美酒。
庆功舞跳罢,戏奴们就隐回幕后,换衣服的换衣服,换绒画的换绒画。
乐工的演奏渐渐低回婉转,互相调换着休息。
桃儿趁这时机喝了口茶,拍拍惊魂未定的胸口,“这戏虽然可怕,但也真有趣。等到明日,不妨也请公主来看看解闷,王爷说好吗?”
虽然萧绎对假把式没什么感觉,可他如今急于哄好含贞,又喜爱含贞对桃儿的亲近,自然无有不准,“好。”
此时的绒画已经从方才的奇山怪林换成一片茫茫大海,海上的银色波涛层层叠叠,上面悬着赤色艳阳。
歪歪斜斜,浑身酒气的黄公登上台面,频频仰头醉饮。
他的衣衫配饰分毫未变,可胡须和头发已经苍苍凌乱,灰白失色,脸颊也布满皱纹,显然到了力弱体衰的暮年。
而这东海的小岛上,正卧着头威风凛凛的巨大白虎。上场的山虎里只藏了一个人,眼前的白虎里却藏了两个人,顿时显得无比巨硕。
黄公按着年轻时的模样,先是颤巍巍的张开双臂,又软绵绵的跺了跺脚,和白虎绕场对峙一圈。
鼓点急促起来,黄公受了鼓点的催促,胡乱要摸腰间的酒葫芦,可摸了半天,才发现酒葫芦竟早就在自己手中。
他虽然惊诧的瞪大眼睛,却还是赶紧喝了一口,谁知喷出来的并非云雾,而是稀稀落落的酒水。本来略有惊怕的白虎见此情形,吼的一声,威胁般低叫起来。
黄公着了急,赶紧又喝一口,可这回也没能喷出火来。白虎挠起爪子,已然跃跃欲试。
穷途末路的黄公唰啦抽出金刀,跳上去就要砍这白虎。岂料反被白虎压在身上,拼命反抗也不得挣脱。
白虎得意非凡的仰天长啸一声,就将黄公吞吃入腹–––这张虎皮做的极为宽大,血盆般的虎口张开,果然顺利的将黄公也装了进去。
随着转悲的乐声,虎皮里套着的三个人顶起身形,白虎便大摇大摆,心满意足的转回幕后去了。
桃儿感受到难言的悲凉,不由得叹息起来,“这黄公真可怜。”
揽着她的萧绎却眯起眼睛,颇觉出几分有趣的意味–––这黄公,难道不是很像垂垂老矣的武帝吗?
窗外阴沉的天空又开始下起绵绵细雪,被冷风卷的四处零散。
荆州本不常落雪,可近几年却总是连连绵绵的吹着冰蕊,不知苍天意欲何为。
这一下起雪,地上就冷的人站不住脚。
等在书房前,有事与萧绎相商的暨季江忍不住跺跺沾了雪的鞋底,呵着手问小厮,“湘东王怎么还不回来?”
小厮看了眼天色,“王爷陪着新得的李姬去看角抵戏了,要是看的兴起,今日怕都不回外宫呢!要是事情果然紧急,奴可以进内宫通传一声。”
暨季江摆摆手,“算了,还是别扰雅兴的好。我改日再来吧。”
“诶。”小厮答应一声,又奉承的看向暨季江的马车,“要说能把车驾停进外宫的,您可真是头一个。”
暨季江微笑着,想要回句适当的话,可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见院墙后的内宫升起一股细细的黑烟。
紧随其后的,是仆役侍婢的尖声呼喊,和阵阵鸣锣,“起火了!起火了!”“快来人啊!”“临风亭烧起来了!”
守卫内宫门的士兵见得有火,赶紧都提着兵器,哗啦啦跑进去。
暨季江先是被吓了一跳,又慢慢镇定疑惑起来–––这样的雨雪天气,临风亭又是个没有灯烛的亭子,怎么可能忽然起火?
然而怀疑归怀疑,他一个外臣,也不好随意置喙王宫内的事情。于是把袖子一甩,吩咐那小厮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诶,诶。”小厮着急看火势,当即胡乱点头敷衍着,就一溜烟儿冲进内宫帮忙。
暨季江穿过细密的雪帘,到达自己的车驾前时,内宫的黑烟已然消散的全没影踪,明显是平安无事了。
他舒了口气,撩开车帘坐进去,吩咐车夫道,“回府。”
车夫一扬马鞭,车子便骨碌碌驶出王宫。
作为深得萧绎宠信的近臣,暨季江自然有许多弄钱的门路,他又不是十分清廉的人,所以车马宅邸一概办的华丽宽阔。
就拿眼前坐着的马车来说,外有两匹骏马,架框锦绣车帘;内里遍铺细软毛皮,描绘奇仙异兽;中间放着红木小案,上置茶水糕果;后面对半分开,左边是放置书籍的柜子,右边用细布隔出道紧窄的密间,能容得一人更衣。
暨季江坐在红木小案前,正盯着轻轻摇晃的茶水涟漪,琢磨王宫起的那场诡异小火。
方才刚上马车时心神杂乱,听不见细微的声音,可此刻一旦静下心来,就发现身后隔着细布帘的密间里,有低低的呼吸隐约传出。
暨季江猛地抬起头,“谁?谁在里头?”
他顺着布帘的阴影看下去,却见一片没藏好的绛色裙角还留在帘外,不由得屏住呼吸,迅速伸手扯开布帘。
昭佩未施粉黛,却依旧艳丽的面容出现眼前,吓得暨季江差点昏死过去,“王妃?”
他瞠目结舌的颤了两下身子,才赶紧拱起手来,“下官该死!下官竟不知王妃在此。。。呃,王妃可要立即折返?”
暴露行藏的昭佩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反而施施然矮身而出,坐到了暨季江对面,“我不想回去。”
暨季江连忙劝道,“王妃千金之躯,岂能淹留宫外?下官恳请王妃立即还宫。”说着就要探出身子去吩咐车夫。
可惜他还没碰到车帘,昭佩便抢先一步,敏捷的按住了他的手臂,“季江。”
暨季江连寒毛都僵硬起来,既不敢太过挣扎,更不敢去喊车夫–––如果让人看见王妃抱着自己的臂膀,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昭佩意识到自己的成功,立刻变本加厉的用盈满泪水的明眸看向他。这是昭佩从王氏那里学到的,最有用的招数。
“季江,我实在是不能留在王宫了。”昭佩眨眨眼睛,让泪珠布满面颊,哀声哽咽道,“你若送我回去,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倒落得痛快。。。”
她哭着去擦眼泪,手背上三道狰狞的疤痕就显露无疑。
暨季江做萧绎的随从时,跟昭佩有过些主仆情分,又见她哭得悲切,更不好严词拒绝,唯有叹息着败下阵来。
只是虽然可怜昭佩,却到底不敢把这烫手山芋留在自己身边,因问道,“那王妃欲往何处安身?”
昭佩思来想去,此刻还能收留自己的,就只剩送给王僧辩的承露。她虽不愿叨扰王僧辩,可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出路。便把朦胧泪眼抬起来,轻声道,“王僧辩府中。”
暨季江撩起车帘略作吩咐,马车就在雪中转了个弯,急急驶向另一条岔路。
王僧辩出任振远将军、广平太守的任期秩满,刚刚还为湘东王参军,府里正乱糟糟的一片,到处跑走着搬运器皿包裹的仆役。
正妻陈氏过世后,他再未续娶,府中内务全交给侍妾沈氏和承露打理。
此刻沈氏裹着厚斗篷,在外头指挥仆役们,承露就在屋内,抱着个粉嫩的小女郎玩耍,看模样,那小女郎不过三四岁年纪。
王僧辩虽然子嗣颇多,可最疼爱的,还是这个一出生就丧母的女儿。只要能在眼前,就片刻不许远离,生怕出了任何差错。
“阿父!阿父!”小女郎在承露怀里挣扎着,拼命抓向窗外雪色,“雪!女儿要玩雪!”
王僧辩无奈的放下兵书,“不行,外面冷,会冻着你的。”
小女郎哪里肯依?当即死命拍着承露的手臂,哭闹起来,“哇!”
王僧辩头疼万分,正要去哄她,却见仆役推开殿门,“主上,令史暨季江在外求见,说是有要紧的事。”
“暨季江?”王僧辩蹙起眉心,回想半日,才想起此人的身份,“好吧,让他稍作等候。”
承露很有眼色的晃悠小女郎,“夫君快去吧,妾身哄着女郎就是。”
王僧辩这才点一点头,大步出门。
屋内燃着的炭火盆虽也暖和,到底不如宫中那样温热。昭佩出来的急切,又怕斗篷碍事,身上便只有件半厚的缎衣,此刻自然觉得微冷,就忍不住摸了摸肩膀。
暨季江看在眼里,却不敢有所动作,仍保持着远远的距离避嫌。
王僧辩踏入屋中时,正看到暨季江带着个女子,不觉眉心微蹙,“暨令史,这位是?”
未等暨季江作出回答,昭佩就抬起头来,“王参军,是我。”
王僧辩大惊失色,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
暨季江赶紧斟酌着解释道,“下官今日到王宫去,谁知,谁知王妃竟惠顾车内。。。下官实在。。。”
昭佩看他一副难以启齿,吞吞吐吐的模样,不由笑道,“好了,多谢暨令史搭载,请回吧。”
暨季江如蒙大赦,赶紧拱手而去。
留在屋内的王僧辩却已然回过神来,赶紧对着昭佩低头拱手,不敢再做直视,“拜见王妃。”
昭佩叹了口气,颇为降低身份的温言道,“如今湘东王惑于嬖妾,我已无容身之处,所以想借将军贵府暂住数日。”
王僧辩的脸色既为难且疑惑,为难的是恐怕惹起流言,得罪萧绎,疑惑的是昭佩不寻庶弟徐君蒨,反来寻自己这个外人。
可即便心中万般困惑尴尬,脸上却挤出个苦笑,“岂敢,岂敢,王妃请便。”
昭佩也不与他多言,只问道,“承露呢?我想看看她。”
王僧辩赶紧侧身抬袖,“在东屋,王妃请。”
湘东王宫。
临风亭的火势本就不大,那黑烟只是从亭子里燎起的漆皮,此刻扑灭细细火苗后,亭子里除了几点碍眼的污迹和烧掉的一小滩黑渣外,再无别的毁损。
萧绎看着亭柱上明显是蜡烛烧出来的火痕和丢在地上,已然熄灭的蜜烛,不由勃然大怒,“究竟是谁在此纵火!”
仆役们面面相觑,都嗫嚅着摇头。
萧绎长出一口怒气,“各殿可有别的缺损?”
仆役们还是摇头。
“王爷!”柳儿急急慌慌的跑过来,差点被台阶绊倒。她勉强扶住亭栏,喘息道,“王爷,徐娘娘不见了!”
“什么?”萧绎目呲欲裂,一脚踢开了那根蜜烛,“还不快去找!”
“是。”柳儿和仆役们答应着,就要四散而寻。
“站住!”萧绎猛地掐紧亭柱,语气中带着无端怨怒,“不许找!由她去!”
第一百四十章 伶俜
湘东王宫。
腊月的末日,总是欢腾在王宫喧天震地,驱逐疫疠之鬼的鼓点中。
纷扬多日的细雪适时而止,惟余下浅紫暗红的炫目霞光,挂于冬季黄昏沉沉的暮色间,照映着草地枝头连绵的粉白积雪。
干净而微带湿迹的王宫石路上,正来来往往的疾走着各等仆婢,个个手捧美酒佳肴,香花绸缎,身上或饰新簪,或着新衣,都带着忙乱却喜悦的笑容。
王宫的大殿内,已然摆好筵席。
急吹猛打的鼓乐泱泱隆隆,敲的仙神震颤,鬼魅心惊。三十六个‘傩神’头戴青面獠牙面具,身披各色宽大锦袍,手执十八般兵器,踩着鼓乐开山辟路,击怪捉妖。
傩舞虽然是年年都有的旧例,可对于困锁深宫,常日无聊的姬妾们来说,仍旧是最值得一瞧的新鲜妙趣。此时无论有仇还是有怨,亲近或者疏远,都暂且抛开隔阂,边看边说笑。
元金风是最张扬爱闹的性格,席间就属她叫的最厉害,“呀!你看,那个戴红面具的,他的眉毛染着金色呢!”
袁语迟配合的笑笑,“是啊,就属他跳的最好。”
被她们排斥在外的王懿繁并不去搭话,而是把眼光掠过杂乱的舞裙,看向正偎在萧绎身边的李桃儿。
按理说,像桃儿这样出身低微,却忽然专房受宠的婢妾,应该会引发所有姬妾的厌恶才对。可奇怪的是,即使桃儿已然夺走了王氏曾经的宠爱,姬妾们的怨气却依旧聚集在王氏身上。
元金风看向桃儿的眼神虽说夹杂了三分妒忌,剩下七分却是全然的兴奋。她挑起眼角,对着王氏努了努嘴,“语迟,你猜今日谁最不高兴?”
袁语迟最拿手的就是装傻充愣,自然佯作不知,“哦?这么高兴的日子,居然会有人不高兴?这我可猜不出来。”
元金风讥诮一笑,“这你就不懂了,有的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王氏听着她们的嘲弄,看着面若红霞的桃儿,手里捧着的酒樽微微一抖,就随着因紧握而发颤的手指留下几滴酒液。
而座上的萧绎,根本没有发现王氏的眼神。他正微扬下颔,喝着桃儿敬奉的美酒。无论他心里究竟快不快活,被这热闹嘈杂的气氛一冲,就也糊里糊涂的快活起来了。
转眼间,傩舞已近尾声,各路‘鬼神’慢慢退下后,激荡的鼓乐就换成了悦耳的钟磬丝竹。
飘摇而来的舞姬轻转娇粉纱衣,舒展长袖,微张红唇,唱着沈约的诗歌,“寒闺昼密罗幌垂,婉容丽色心相知。双去双还誓不移,长袖拂面为君施。翡翠羣飞飞不息,愿在云间长比翼。佩服瑶草驻容色,舜日尧年欢无极。。。”
元金风早就将王氏灰败如丧家之犬,却仍强作欢颜的神色尽收眼底,只觉大大出了口恶气,心中难免万分得意,竟说出不该说的话来,“怎么空着三个席位?就算阮修容病了,徐娘娘走了,还有一个是谁?”
萧绎远远听得此言,原本微笑着的脸庞就瞬间冰冷下来。他一把挥开还在敬酒的李桃儿,忽然醉醺醺的对着舞姬发难,“什么双去双还!什么长比翼!滚!给我滚下去!”
‘哐’的一声,酒樽砸在茫然失色的舞姬面前,吓得她们赶紧唯唯诺诺的退回帘后。
自知失言的元金风赶紧垂下头,默默喝酒吃菜。
袁语迟见事态稍息,才慢慢道,“夏夫人也说她病了,不能来。”
元金风尴尬的微微颔首,“啊,是吗?”
虽不知为何招惹湘东王恼怒,但舞姬们还是转瞬换过衣衫,挑了一首好曲子,重新边舞边唱,“忆来时,灼灼上阶墀。勤勤叙别离,慊慊道相思。相看常不足,相见乃忘饥。
忆坐时,点点罗帐前。或歌四五曲,或弄两三弦。笑时应无比,嗔时更可怜。
忆食时,临盘动容色。欲坐复羞坐,欲食复羞食。含哺如不饥,擎瓯似无力。
忆眠时,人眠强未眠。解罗不待劝,就枕更须牵。复恐傍人见,娇羞在烛前。。。”
若说上一首不好,这一首就更糟糕了。沈约似乎是个多情种子,很解不能解的亲密,十句里倒有九句都刺进萧绎的心坎里,顺着伤口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或连绵或破碎的音容笑貌。
他胡乱挥了两下发昏的眼前,就想再度呵斥舞姬。
可还没等出口,座下的袁语迟便捂着嘴干呕起来,“唔!”
萧绎蹙着发痛的眉心,迷迷糊糊的问她,“语迟?你怎么了?”
袁语迟抚抚渐次平复的胸口,露出一抹娇羞的笑容,“妾身已有两月身孕了。”
‘身孕’两个字,仿佛惊天炸雷,轰鸣在每个姬妾的耳边。
元金风怔楞片刻,才想起自己素日与袁氏交好,赶紧收拢起惊诧,换上一副笑颜,“呀!那真是喜事啊。语迟,你真有福气。”
萧绎身边的李桃儿也赶紧跟着道,“恭喜元夫人。”
元金风闻言,轻笑着握住了袁语迟的手,“元的袁的,听起来倒像成了一个人,希望我也能沾沾你的福气吧。”
一向反应迅疾的王氏,呆滞的时间倒比元金风还久。直到元金风再次出言,都没能说出恭喜的话来。她第一次发现,违背自己的内心,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情。
袁语迟既不在乎姬妾们的恭贺,也不在乎王氏的神色。她敷衍的对着元金风和李桃儿笑了笑,就只把眼光落在萧绎身上。
而最应该欣喜的萧绎,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又灌下一杯酒,然后缓缓站起了身,看向万分期待的袁语迟,“既然有孕,就回去歇着吧。散席!”
袁语迟娇羞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可也只是一瞬,就收敛成苦笑,“是。”
李桃儿看着萧绎摇摇晃晃出门的背影,迟疑了片刻,很有眼色的未曾追上去,而是穿好斗篷,自往相反的方向回住处。
余下的姬妾或怀鬼胎,或觉无趣,也都分散而去。
王僧辩府中。
卧房。
承露虽然已经不再是昭佩的侍婢,可此刻仍旧做着做惯了的事情–––伺候昭佩梳洗。
好在如今的昭佩清装简饰,只把银钗一去,手脸一擦,就算收拾妥当了。
二人像从前一样,躺在承露的床上,并头夜话。
承露摸着昭佩手背的伤痕,不由落下泪来,“那些人的心也太狠了。”
“其实倒不疼。”昭佩把手收进锦被内,用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给承露擦眼泪,“真的不疼,别哭了。”
她见承露仍有些哽咽,就转过话头问道,“倒是你,王参军对你好么?”
承露点点头,“对妾身和沈氏都很好,可惜他常年在外,见不到几面。”
昭佩轻声笑起来,“这话的意思,是怪我打扰你们团聚了?”
承露窘迫的涨红了脸,“啊!徐娘娘,您怎么总爱捉弄妾身?妾身可要生气的。”
达成目的的昭佩拍了拍承露的肩膀,“好了,不说了。睡吧。”
油灯摇晃的红影被呼的吹灭,惟余冷月洒在寒雪上的灰白迷光,透过窗纸渗透进来。
承露半睁着微亮的眼眸,迷迷糊糊的看着黑暗的帐顶,“可是,您总不能躲一辈子。”
“确实不能。”昭佩眯了眯双目,里面落满阴沉雪光。
她回答过这一句,便默然的闭上眼睛,承露也不再出声,只缩在温暖的锦被内追寻睡意,室内随之陷入静寂。
昭佩刚刚触到梦境,就有轰的一声雷鸣由远至近,忽隐忽现的萦绕在耳边,逼迫她难受的睁开双眼。
眼前一团暗光挣扎着展开,将昭佩包裹进去,放在很多年前,西州府衙的红木椅上。承香和承露都侍奉在身边,等着雷雨过去,好登程还家。
奇怪的是,承香以诡异的姿势侧着头,看不清面貌,承露挽着妇人的云髻,竟然还簪着两三点珠钗。
昭佩想斥责她们各自的违礼之处,却发现根本张不开重逾千斤的双唇。
“轰隆!”
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惊心,陆离的电光转瞬出现在门前,击碎大柱,震的府衙摇摇欲坠,冲着昭佩而来。
“啊!”昭佩拼命叫出一声,抬起恢复自由的双手,胡乱遮着眼睛。
雷霆之声猛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柔和而轻香的暖风。
昭佩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手臂。
有南风自碧天高处而来,吹起漫漫飞花,牵动衣角。
一双熟悉的手臂从背后抱紧她的细腰,发出带着威胁的轻悄笑语,“又睡在风口,当心吹了头疼。”
昭佩转过身去,对上一张十八九岁,年轻俊美的面庞。
“看着我做什么?”萧绎温柔的笑着,捏捏她的脸颊,“嗯?”
他的背后,是一片粉白浅紫,各色杂植的香花林,有古朴的屋舍,绿竹的水榭穿林而过,搭盖的清雅脱俗。
“这是我们的家。”萧绎像是会读心术般,回答着昭佩的疑惑。
她莫名其妙的心头一酸,就趴在萧绎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萧绎慌了手脚,抱着她急切的轻晃,“徐娘娘,徐娘娘。。。”
这怪异的称呼渐渐变成女子的声音,让昭佩想要抬头看个究竟。可朦胧的泪眼越来越模糊,终究什么也没能看清。
承露遑急的面孔出现在跳动的灯影里,带着无限的疑惑和安抚,“徐娘娘,您做噩梦了,一直哭呢。”
昭佩恍惚的看着墙上灯影,慢慢摇了摇头,“是美梦。”
承露叹了口气,到底什么都没有追问。
湘东王宫。
“啊!”
湘东王宫的寝殿内,孤枕独眠的萧绎猛地坐起身,从同一片梦境中反省过来,满头都是冷汗。
外间侍夜的随从小厮听得动静,都提鞋整衣的冲进来,“王爷!”“您怎么了?”“用口茶吧。”
萧绎挥开茶盏,穿着寝衣,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忽然若有所失的问道,“王妃呢?”
小厮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子略大的低声道,“王爷不是说不许找么?”
萧绎的脊背僵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已经想不起来的命令。直等了半盏茶功夫,才格外缓慢而平静的吩咐道,“去找。”
小厮窥探着,迟疑的抬起脸,“现在?”
可是一接触到萧绎的眼神,就赶紧低头躬身,“是。”
建康。
朱异府邸。
同样在夜半惊醒的,还有远在建康家宅中的朱异。
朱异得宠的几十年来,贪贿聚敛无度,又格外钟爱奢侈享乐,家中装饰的比皇宫王宫更华丽,此刻正搂着左右两个年轻貌美的侍妾沉眠。
“咚咚!咚咚!”
朱异披头散发的从睡梦中挣扎起身,看向发出噪音的房门,懒声道,“进来。”
他身边的两个侍妾嘤咛抱怨着,也撑起身子。
家奴急切而喜悦的点燃蜜烛,“禀报主上,有个死囚犯在狱中发现一颗舍利子。”
另一个家奴就赶紧打开手中锦盒,露出里头发着微微佛光的舍利,“刚从东冶快马送来的。”
“好,好啊!”朱异又惊又喜的推开侍妾,连忙披挂衣衫,“明日是元日,正适合有喜事上奏,真是天助我也!”
说着风风火火的指向殿外,“快,快去找个金匠,给这舍利换个好匣子!”
家奴为难道,“再有两个时辰就该上朝了,恐怕来不及啊。”
侍妾在身后软语,“夫君的库房里,不是放着许多宝贝匣子么?还何必费事去赶造?”
朱异连连点头,“对!对!快,我亲自到库房去!”
被抛下的侍妾心不甘情不愿的对视一眼,“夫君多睡一会儿吧,天还早呢。”
“还睡什么,等着上朝吧。”朱异捋捋精神抖擞的胡子,边跨出房门边问家奴,“你刚才说,是谁发现的?”
家奴赶紧道,“是东冶的一个死囚犯,名叫李胤之。”
“死囚犯?”
“正是。他是东冶长官的亲眷,所以。。。”家奴答应着,压低声音,“不过那东冶长官很有诚意,送来了一箱金银。您看。。。”
朱异看向冬日的庭院,渐渐露出笑容。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元日
大同五年。
元日。
百官就列,秩序井然。使臣献宝,装发各异。
身着朱红新朝服的朝臣们列于殿下,听礼官一道道念着诏书。
“。。。。。。以护军将军庐陵王续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安右将军、尚书左仆射萧渊藻为中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权将军、丹阳尹何敬容以本号为尚书令。吏部尚书张缵为尚书仆射,都官尚书刘孺为吏部尚书!”
“臣谢恩!”
受了进封的朝臣们抱着笏板,出列谢恩。
而归列时,次序却随着新职发生了变化。
升任尚书仆射的张缵,此时已成名副其实的宰相,和身为御史中丞的张绾分在东西,坐位相对,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
朝臣们多用艳羡的目光看过去,就连朱异,也忍不住瞥了瞥张缵,和他那个让朱异梦寐以求的位置。
尚书令何敬容依然面不改色,上前奏报道,“陛下,东魏向我大梁求聘文士名臣,请陛下钦点。”
如今两国通好,少不得互派官吏往来。出聘魏国的臣子一代表大梁的脸面,需有文采见识,二要防魏国扣留,身份不能太过贵重。所以武帝看了一圈,最后把眼神落在最合适的两个人身上,“散骑侍郎刘孝仪。”
“臣在。”
“黄门侍郎柳豹。”
“臣在。”
“命你二人出使魏国,月后起行。”
二人虽然不情愿辛苦奔波,可也不敢做出反对,只能自认倒霉,“是,臣遵旨。”
等刘孝仪和柳豹苦着脸退下,朱异就紧接着上前,喜笑颜开的禀报,“陛下,各地来报,说灾情均已平息,处处风调雨顺,今年必为丰年啊!”
武帝满意的颔首,“善。”
朱异继续道,“另有东冶死囚李胤之,于狱中得降如来真形舍利一枚,奉送建康,如今已在殿外。”
“果真?”武帝听到舍利,立刻忘记了人君的喜怒之道,当即身子微微前倾,恨不得走下玉阶,连声道,“快,快请进来,我与众卿同观!”
“是。”
殿外等候已久的云光法师捧着个镂金镶玉的精美匣子,迈着庄严缓慢的步伐,走到玉阶前,将匣子高举过头顶,“贫僧仔细查验过,此确为如来真形舍利。”
语罢并不将金匣交给内侍,而是等待武帝亲自起身,恭恭敬敬的接过。
武帝颤着手将金匣打开,只见其中五色光华,晶莹如玉,不由得虔诚俯身而拜。
见皇帝俯身,朝臣们不敢不跟着顶礼膜拜,一时朝堂变佛堂,僧俗难辨。
云光趁机劝道,“大智度论有云,供养佛舍利,乃至如芥子许,其福报无边。请陛下建法身塔,结值佛闻法之因缘。”
武帝深以为然的直起身子,“准,准!先请此舍利于无碍殿供养,待宝塔建成,再送舍利入塔。”
扶南国的使臣名为竺当抱老,生得面色黄黑,一副老实面孔。但他久在中原,极会识时务,转风舵。此刻看武帝如此敬爱佛宝,不禁做出虔诚之状,合掌顶礼上前,“启奏陛下,我扶南国供奉有佛发一根,长一丈二尺,本为国中至宝。今见陛下礼佛之心,敬佛之德万般虔诚,臣愿启奏我扶南国王,将佛发献与陛下。”
武帝大喜过望,“使臣有此善意,我岂能拂之?”
说着看向云光,“便命云光法师的师弟,云宝法师随卿往扶南国恭迎佛发。”
云光和扶南使臣连忙答应着退下。
武帝便问朱异,“卿适才所言,是何人献此舍利?”
朱异少不得添油加醋,三分真,七分假的口若悬河起来,“启禀陛下,是东冶囚徒李胤之。这李胤之本是狱中死囚,判得秋后处斩,谁知睡梦中,忽见神佛从天而降,施此舍利。可见佛祖慈悲为怀,上天有好生之德,此人命不该绝啊!”
何敬容看见武帝就要点头,赶紧站出来制止,“请问朱舍人,这李胤之身犯何罪?”
朱异轻描淡写道,“因故杀人。”
何敬容早就对朱异这些藏奸徇私之行深恶痛绝,听得是杀人之罪,当即怒意更盛,“我倒不知天下有杀人者无故获免的。若说佛祖有慈悲之心,如何不可怜被那死囚打杀之人?若说李胤之命不该绝,受害之人难道就命该当绝吗!”
朱异微微一笑,并不与何敬容针锋相对,而是转而向武帝拱手,“何尚书所言也有道理,臣请陛下圣裁。”
武帝很满意朱异的识大体,略作思索后捋捋胡子,做出了决断,“民不教,君之过。天下罪犯众多,未必不是我的过失。若个个绳之以法,则断绝了改过自新之路。《尚书》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况且如今真形舍利现世,希有难遭。当因时布德,允协人灵。传旨,凡天下罪无轻重,皆赦除之。”
何敬容张张嘴,终究咽下了劝谏之言。
朝臣们见大局已定,都无可奈何的拱手,“陛下慈悲,臣等遵旨。”
朱异勾起一抹笑容,趁这机会,给主管土木之役的大匠卿陆晏子递了个眼神。
陆晏子是朱异府中常客,自然心领神会,竖起了手中笏板,“启奏陛下,臣以为如来真形舍利为难得的佛宝,忽然现世,必不止为救罪者。如果能重修阿育王寺,布庄严真经于世间,传陛下善德威四海,岂非功德一件?”
这次站出来反对的,不是欲言又止的何敬容,而是向来倡求节俭的贺琛,“陛下,如今皇基寺尚未完工,正是急缺劳役资费之时,若再修阿育王寺,恐怕过于靡费。何况阿育王寺多番修缮,已然十分华丽。。。”
“神佛之事,纵然施用万金,尚觉不足,怎会有靡费之说?”武帝抬起手,制止了贺琛的谆谆劝谏,又迟疑道,“至于资费。。。”
随着话音的停顿,武帝的目光开始依次扫过殿下朝臣。
经过武帝那几次舍身,朝臣们家中铜钱几乎都已消散殆尽,此刻简直欲哭无泪,赶紧避开武帝目光,个个低下头去。
一直默默无闻的皇太子忽然出列,朗声道,“陛下有心敬佛,臣岂敢不尽力供奉?愿谨上铜钱一百万,略表寸心。”
朝臣们震惊的看向太子,却看不出太子的用意,只能替自己府中的铜钱擦着冷汗。
武帝微微颔首,微笑道,“好,太子有此诚心,我怀甚慰。陆晏子,此事就交你督办。”
“是,臣遵旨。”陆晏子拱着手,从眼皮底下回给朱异一个眼神。
散朝后。
何敬容赶上太子,低声问道,“殿下为何不劝谏至尊,反倒随波逐流呢?”
太子盯着前方朱异的背影,面色冷峻,“劝谏?如何劝谏?昭明太子倒曾用心劝谏,可又落得什么下场呢?如今的当务之急,并非拨乱反正,而是扭转圣心,驱逐奸佞。”
何敬容点点头,跟着太子向东宫而去。
刚升任宰相的张缵接过内侍递来的武帝手诏,边走边看。
张绾在他身边读道,“缵外氏英华,朝中领袖,司空已后,名冠范阳。可尚书仆射。”
远近听闻的朝臣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什么司空范阳,张华道德深远,忠良传世,也是张缵能比的?”“谁让张缵是外戚呢?”“能当外戚也是本事,算了,走吧。”
张缵正当得意,也不跟这些人计较,仍执手诏,昂首阔步而去。
建康的城墙边上,又围聚了一群百姓,正推挤着要看今年第一道圣旨。
有人朗声念道,“诏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万物不得齐其蠢生,二仪不得恒其覆载。故劳逸异年,欢惨殊日。去岁失稔,斗粟贵腾,民有困穷,遂臻斯滥。原情察咎,或有可矜,下车问罪,闻诸往诰。责归元首,寔在朕躬。若皆以法绳,则自新无路。书不云乎,与杀不辜,宁失不经。易曰:随时之义,大矣哉!今真形舍利复现于世,逢希有之事,起难遭之想。因时布德,允协人灵,凡天下罪无轻重,皆赦除之。”
百姓顿时纷纷抱怨起来,“又大赦天下?”“赦来赦去,有什么用?”“白把贼子恶汉放出来。”“晚上记得锁好门户。”“饭都吃不起,赦了也是饿死。。。”“还不如在狱里吃牢饭。”“。。。”
百姓们气愤填膺的批判了一阵,到底对圣旨无能为力,也就都慢慢散去。
庐陵王宫。
参军谢宣融看着桌案上的新朝服,不由问道,“如今殿下已升任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位比三公,从此自置幕府,也不必再遮掩幕僚,可见天子恩遇之深。殿下何不趁此时,赶紧将荆州异状禀报天子?若湘东王败退,则荆州尽归殿下矣。”
庐陵王摇摇头,“你能想到的,官家未必想不到。正因为在这关头上,才不能无缘无故的发现荆州异状,否则倒像故意陷害七官。”
又斟酌道,“虽说有湘东王妃这封信,到底是私授而来,难以启齿。”
“那殿下更待如何?”
庐陵王想了想,转眼看向默默然的长史王冲,“你说呢?”
“殿下该等一个人。”
“什么人?”
王冲指了指荆州的方向,“一个从荆州回来,恰巧发现异状的人。”
荆州。
湘东王宫。
离京已有数月的暨季江正等在书房内,等着求见萧绎,提请回京之事。可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人影。
他背着手问小厮,“殿下为何久而不至?可是王宫有何急事?”
“奴告诉您,您可别说是奴说的。”小厮四下张望过,才谨慎的压低了声音,“王妃又丢了,王爷四处派人寻找呢。方才有人说得到王妃的消息,所以将王爷绊住了。”
暨季江听见王妃二字,心神就为之一颤,不由得胃热胆悬,斟酌着迟疑起来–––那日一时受了迷惑,竟冒险匿送昭佩,实在是绝不应该的事情。倘若等到被萧绎发现时受牵连,倒不如自己先禀报请罪,或许还能将功抵过。
小厮看他脸色青白,关切道,“您这是怎么了?哪不舒坦?”
暨季江摆摆手,正待说话,却见萧绎推门而入。
也不知是被殿外冷风吹的,还是被五内郁气滞的,萧绎的脸色倒比暨季江更难看三分,显然是徒劳无功,丧气而返。
只是萧绎向来公私分明,见了外臣,就闭闭眼睛,暂时散开两分阴霾,扶住了欲要行礼的暨季江,强自温和道,“免了虚礼吧。今日前来,可是为回京之事?”
“是。。。”暨季江迟钝的讷讷两声,忽然一狠心,从舌尖咬出几个吞吞吐吐的字来,“殿下,臣,臣。。。”
萧绎看他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不由问道,“你我久已置腹,何故吞吐难言?有话但说无妨。”
小厮很有眼色的退下,殿内转眼只剩二人。
暨季江这才把双眼一闭,视死如归的拱手,“臣该死,王妃是藏在臣的马车中出去的。。。”
萧绎果然又惊又怒,瞬间捏紧了双拳。但他很快压制住呼呼直冒的肝火,切齿隐恨道,“那徐氏如今身在何处?”
暨季江彻底豁出去,连根带底抖了个干净,“王,王僧辩府中。”
他自己把自己吓昏了头,竟又追加一句火上浇油的解释撇清,“是王妃命令臣载到王僧辩府中,臣不敢不从。”
萧绎气息猛的一滞,可还是迅速控制住脸色,潦草结束了这场耻辱尴尬的谈话,“要回建康,就趁早回去,多注意两宫变化,另防朱异倒戈。”
“啊。。。是,是。”暨季江悄悄松了口气,赶紧就往后抽身,“臣告退。”
殿门开了又合,带动冷热交替的温度,反复如两把冰火刀片,刺啦啦刮过心底。
“轰隆”一声巨响,萧绎踹翻了满是摆设书籍的桌案,物件或碎裂或摔散,哗啦啦滚落于地,吓得刚进门的小厮浑身一颤。
怒冲心肺的萧绎再想不起什么驭下之道,而是握紧佩剑,寒声发令,“传禁兵,给我围住王僧辩的府邸!”
小厮又惊又恐,哆嗦着劝道,“王爷息怒啊!那王参军身居要职,手握重兵,一但反目,就不可收拾了。。。不如。。。不如派几个家奴,好好把王妃请回来。”
萧绎已然过去气头,渐渐松了双拳,“去吧。”
第一百四十二章 针锋
王僧辩府邸。
清晨的阳光洒在门扉上,照耀着重新装饰起来的昭佩。
来投奔王僧辩时苍白瘦削的面颊已然变得丰润,再浅描黛眉,薄施胭脂,簪两支金钗绢花,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昭佩却并不满意,仍在死命往眼角扑粉。
承露摸摸昭佩身上的锦衣,又是对昭佩的复原感到欣慰,又是对昭佩的执着感到无奈,“徐娘娘还是一副天香国色,那点儿小枝节不要紧的。”
昭佩丧气的丢开粉盒,终于罢休–––岁月的痕迹不是轻易可以遮掩的。
她扶着承露站起身,望向落在窗棂上的朝霞,“要是人也能像日月般永垂不朽就好了。”
“徐娘娘。”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外头的沈氏抱着小女郎,颇为歉疚而头疼的走进来,“妾身叨扰了。”
小女郎看见承露,就立刻在沈氏怀中挣扎起来,“姨娘,我要徐姨娘。”
三四岁的孩子个头已不算小,光抱着就觉吃力,若再挣扎起来,就绝抱不住了。怕摔着小女郎的沈氏莫可奈何,只能把她放在地上,“去吧。”
小女郎飞快的扑在承露怀里,“徐姨娘。”
沈氏见状叹了口气,自哀自怨起来,“本来王妃驾临,是不该再劳烦承露照管女郎的。可妾身实在无用,根本哄不好女郎。昨夜好歹哄睡了,今早又不肯用早膳。妾身真无计可施了。”
昭佩就笑道,“能得女郎喜爱,可见承露有些本事。”
承露哼了一声,佯嗔佯怒,“是啊,能伺候好徐娘娘,还有什么人伺候不好呢?”
昭佩抬起手就要打她,“好啊,你拐着弯骂我难伺候是不是?”
承露还没来得及躲避开,她怀里的小女郎就挥舞着小手,胡乱拍着昭佩的手臂,“坏人,坏人!不要打徐姨娘!”
昭佩收回装模作样的手,笑得捂起了肚子,“这女郎真是可爱极了。承露,你白捡个好女儿,可真有福气。”
承露向来对女郎喜爱亲近,此时更亲热的搂紧她,只跟着昭佩喜笑。
昭佩又问道,“这小女郎叫什么名字?”
沈氏被她这一问,就叹起气来,“当初夫人为了生她,没能保住性命。她又是夫君唯一的女儿,所以家里格外疼惜珍视。可就因为太宠太爱,才选不出合心意的好名字,总是这个太俗,那个太凡,所以长到今日,还未曾取得名字。”
承露接口道,“既然徐娘娘问起,不如您为她取个名字吧。”
昭佩摸摸女郎的小脸,“世上为母者,大都只望儿女称心乐意,平安一生。若名为称意,必能如愿。”
沈氏笑道,“好虽好,倒像男儿的名字。”
“哐!”
一只浑圆的皮鞠砸穿窗纸和窗纸后薄薄的镂花木片,势不可挡的冲进房内。
窗纸破开大洞,冷风就顺着呼呼灌进来。
承露不由抱怨沈氏道,“都是你,说什么男儿,倒真招来个男儿。”
沈氏无奈的打开房门,迎进低着头的王颁,“就知道是二公子,蹴鞠怎么不到场子里?到来吓唬我们这班妇人。”
又看看空无一人的房门外,“小厮家奴们呢?也不知道跟着。”
王颁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就歉笑着自己去捡那皮鞠。
昭佩听见沈氏对他的称呼,不由半信半疑的打量着这小公子,“颁儿?”
“二公子,这是湘东王妃啊,您不记得了?”承露见王颁满面疑惑,赶紧解释着打趣,“您当年总爱咬王妃的头发,可淘气了。”
王颁更加不好意思,抱着皮鞠胡乱作了个揖,“拜见湘东王妃。”
“如今更淘气了,也长大了。”昭佩抑揄罢,又问道,“你的兄长王顗呢?”
王颁正不自在的玩着手中皮鞠,闻言颇为艳羡的抬起头,“长兄已然娶妻成家,搬出东街府邸,再不用受阿父的管束了。”
说着悄悄看一眼窗户上的大洞,开始往房门出挪动身形,“阿父这时候正习武呢,我,我要去看着学两招,就先告辞了。”
走到门边时,还不忘回过身来嘱咐,“姨娘可千万别说是我砸的。”这才一溜烟儿跑远了。
屋中三人望着脚底抹油的王颁,都摇头相视而笑。
院中的仆役在远处扫着地上似有若无的薄雪,神态闲适。
身着单薄冬衣的王僧辩,正提着青铜戟,挑刺勾啄,飒飒挥舞。
长戟既重且难,不但力气要用足,戟法也必须精湛,才能使的得心应手。
所以未及半个时辰,王僧辩就被耗得气喘沉重,不得不停了身形。
“王参军。”
陌生的人音让王僧辩回过头去,来者是几个身着王宫服制的仆役,面色恭恭敬敬。
为首者上前一步,“湘东王命奴等前来接回王妃。”
王僧辩将长槊丢回给侍从,接过帕子擦汗,随意而镇定的拒绝,“王妃不在我府中,诸位请回吧。”
萧绎是命令他们一定要带回王妃的,但看眼前情形,王参军却绝不肯放人。虽然知道王参军在抵赖,可仆役们身份低微,又无权搜查,此刻便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权衡之下,还是萧绎的命令更重。为首的仆役就咬了咬牙,略作威胁道,“王参军,奴等既然敢来,就是有确切的消息。王参军何必一定要为主母而得罪主上呢?”
王僧辩不屑与他们废话,当即挥手招来家奴,“送客。”
家奴们得了命令,管他是哪里来的贵客,就一哄而来,挥着袖子往外赶人,“诸位,请吧。”
仆役们没料到这王参军如此无礼,都气愤的转身就走,思索着怎么在萧绎面前狠狠告他一状。
“站住!”
东面的回廊后,忽然转出个披着斗篷的美人,分明就是湘东王妃。
仆役们眼前一亮,赶紧躬身迎上去,“王妃,王爷请您回宫呢。”“是啊,王妃快请吧。”
昭佩没看他们,而是先转头对王僧辩感激的笑了笑,“王参军,告辞了。”
她的笑容让王僧辩想起战场上的伤兵,躲在帐篷里,还没养好伤口,就要为下一次冲锋强撑着起身。
可就算再怜悯,王僧辩也只能垂下眼帘,缓缓拱手,“下官恭送湘东王妃。”
跟在昭佩身边,牵着女郎的承露红了眼眶,“徐娘娘。。。”
昭佩摇摇头,低声道,“放心吧。”
语罢不多停留,便随仆役出府。
承露望着昭佩远去的身影,不由哽咽。
身边的女郎却扯扯承露的袖子,“姨娘,早膳,吃早膳,我饿了。”
承露只得擦擦眼角,抱她回房用早膳。
“走了也好,免得湘东王记恨夫君。”走到王僧辩身旁的沈氏却似舒了口气,又略有些埋怨感喟,“其实夫君就不该接这烫手山芋。不过王妃也真可怜,妾身还是头一回见到在别人家里,比在自己家里更舒心的呢。”
王僧辩没有接话,只是忽然开始怀疑,萧绎是否真为明主–––关于昭佩不羁行径的缘故,他从承露口中所听说的,是湘东王不再需要徐家之后,始乱终弃,刻薄寡恩,以致王妃怨怒报复。
若萧绎在夫妻情分上都如此冷酷,那他这个区区臣子,又能得到什么下场?
或许他偏帮昭佩的原因,正是同忧相救。
湘东王宫。
快马而来的家奴疾入殿内,禀报道,“王爷,奴等已接回徐娘娘。不过,徐娘娘不肯来见王爷,先往相思殿去了。。。”
家奴说罢,快速的偷偷觑了一眼萧绎阴晴难辨的神色,迟疑道,“奴等看徐娘娘是从承露房内出来的,王参军府中仆役说,徐娘娘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承露房内,并未有。。。并未有出格之举。”
他见萧绎的脸色微微转晴,赶紧继续道,“其实,徐娘娘挺害怕猫狗的。。。那日,那日王夫人的猫的确出现的颇为奇怪。。。”
萧绎闭了闭眼睛,“知道了,下去吧。”
相思殿前。
昭佩下了马车,就直奔自己的寝殿而去,并未打算对自己的失踪做出任何解释。
萧绎不像别的皇族般喜爱装饰翻新庭院,所以王宫的一草一木,和刚到荆州时并无分别。
可这十年如一日的景象,落在久未还宫的昭佩眼底,却泛着无尽的陌生。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疑惑,疑惑是否进错了宫门。
“徐昭佩。”萧绎的声音出现在身后,顿住了昭佩的脚步–––看来她还是走对了。
昭佩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出现在视线中的暴怒面孔。她非但不觉得害怕,还有些恍惚难言。
萧绎没注意到她的神情,虽然家奴说昭佩并无出格,但他依然为昭佩的行径觉得耻辱,便恨声质问道,“为什么去找王僧辩?”
为什么?
昭佩迷惑的想了想,从最初开始,一点一点的想。
他把她关在王宫里,是从未改变的事情。
不同的是,以前这里只有她和萧绎两个人,王宫就显得宽敞而富余,萧绎陪着她的时候,自然无限欢乐,偶尔离开数日,她带着奴婢们斗鸡走马,也足够消遣时光。
后来虽说有了夏氏,来了阮修容,死了素丝,王宫到底还是平静而安和的。
直到某天起身时,昭佩在自己脸上发现了丝缕细纹。似乎就是从那日起,王宫里出现了流水般年轻貌美的姬妾。随之而来的,她的失宠,她的败退,也就理所当然了。
现在的王宫,已经不再是那个她能随意走动的家。虽然无人阻拦,可前进一步,会碰上有孕的千金之体,后退半寸,要提防暗里藏的针。高声笑一笑,是幸灾乐祸,偷偷哭一哭,便扫人雅兴。谁崴了脚,跌了杯,含了冤,受了屈,但凡半分差错,最后都会归结为她的罪过。
她无力反抗,唯有狼狈的逃开,逃到左突右撞,内躲外藏,终究还是落得头破血流。
最后只能丧失了一切高高在上的尊严,屈居在臣子府中,才换来几夜好梦,几声欢笑,来作为最后的避难处。。。
连她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可怜。
然而站在眼前的,亲手将她推进这绝境的夫君,竟然在气愤的质问她,质问她为什么做出如此行径。
她只觉得可笑。
于是她就真的笑了一声,带着万分的情真意切,“因为,我喜欢。”
萧绎果然被气得七窍生烟。
他咬紧牙关,握紧双拳,抑制住想掐死她的冲动,“徐昭佩,你还有没有廉耻?”
“没有。”
昭佩抬起眼睛,用更加冰冷的神色,挑衅的直视着萧绎,“能让你不痛快,我还要什么廉耻。”
她满足的盯着萧绎涨红发紫的面庞,忽然抬起长袖,晃晃结着疤的手背,“这是对你的报答。”
昭佩说着,高傲的迈出一步,凑近萧绎耳畔,“不必感谢我,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报答。”
仆役的话在眼前闪过,让萧绎慢慢软了心肝。他避开昭佩的双目,破天荒的做着晚到的关怀,“还疼么?”
昭佩仿佛听见什么滑稽事般,呵的一笑,“别惺惺作态了,你难道不觉得想吐吗?”
萧绎张了张双唇,却没能答上话来。
“可是,我觉得想吐。”昭佩用厌恶的语调,结束了这场交锋,又忍不住开辟新的战场–––她忽然对着萧绎,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其实,这些日子,我常梦见你。”
萧绎被她变幻莫测的无定喜怒绕的有些糊涂,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喃喃重复起来,“梦见我?”
昭佩的笑脸陡然变冷,凝固成恶毒的怨恨,“是啊。梦见你死了,我另当别嫁。”
萧绎如遭雷击,红着眼呆在原地。
昭佩心满意足的一提裙裾,以胜利者的姿态昂首进殿,嘭的摔上了殿门。
被这声响动砸醒的萧绎猛地清醒过来,然而既定的局面已无力扭转。他只能胡乱转过身,装作全不在乎般,慢慢往回走。
冬日的寒风吹不透厚实衣衫,却吹痛了迷蒙的双目。他昏昏沉沉的走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滑落–––他知道,一个年过而立,面生胡须的男子,绝不该作出贻笑大方的软弱模样。
可他就是难以自持,难以自持的咬紧下唇恸哭,又举起衣袖擦泪。
他不知道自己走在哪条路上,他只知道,有些珍贵的人事,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贪疆
建康。
台城。
春夜的风忽凉忽暖,挟带着花草沉眠时的清芬,杨柳绕长堤的细柔,酿成一壶最醇美的酒,直令闻者欲枕醉入梦,衔香长眠。
与内宫仅有一墙之隔的内省中,正晃悠着三两点灯影。
微微摇曳的灯影下,是中书郎谢几卿和他得意门生的醉颜。
谢几卿不愧为陈郡谢氏的子弟,非但秉承谢氏的风流蕴藉,更继承了曾祖谢灵运的放荡不羁。此刻身上穿的,只有一件薄薄裆裤,手里擎的,尽是灯影酒壶,如此半礻果赤脚而行,自在的踩踏着皇宫冰凉微润的石路,时而仰头豪饮,时而高声放歌。
谢几卿歪斜的头巾下,花白的长发披散,脸颊泛着诡异的潮红–––五石散的药效并非虚传,的确能令人神疏气朗,恍惚难言。
中书省内堆积如山的政务丝毫不能挽留他的心,因为,他的心,已随着春夜的清风朗月,一路飘飞到危楼高阁,欲乘风而去。
年轻些的两个门生,虽然不如谢几卿,却也都随着老师,痴痴疯疯,歪歪斜斜的登上高阁,扬声大唱大叫。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谢几卿咕噜噜喝了半壶下肚,这才抬起手来,“切莫再吟!曹阿瞒惟此数句可取也!”
又自己酣唱道,“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
“宫城禁地,谁敢夜半高歌!”
楼阁下忽然传来厉喝,来者自然是被惊动的禁卫军,此刻都哗啦啦提着武器,要来拿下狂徒。
谢几卿嘿嘿一笑,全不在意的继续饮酒放歌,“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歌声顺着高阁,随风传进内宫。
内宫。
净居殿。
武帝念了一日经文,难免困乏懒倦,早早便上榻安歇。
净居殿仍旧是古朴简素的模样,所谓的龙床,在几年前就已经换成了又硬又小的木板床。铺的褥子是百姓家中最常见的一种,粗麻布为面,薄棉花为里,根本挡不住木板床的冷硬。就连粗布被子,也没有半丝花纹绣线,只是光光的净面。
这样的床,别说是皇帝,凭谁睡上去都得硌得浑身酸疼,脖颈发麻。
好在武帝身康体健,又习惯了这样的清苦,所以往床上一躺,很快就闭目酣睡。
可惜刚刚入梦,某种熟悉的,挥之不去的阴影就如往常般蔓延上来。
一个模样肥壮的无头少年,身披前齐的龙袍,手拎七尺的长剑,浑身是血,冷恻恻的逼上前来。
有悲戚怨恨的声音,似从天上飘来,“为何篡我社稷,割我头颅?还来,都还来!”
武帝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跑,却像被什么法术钉住,分毫也难移动。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寒光利刃和少年身后的血色,不由得又急又惧,撑着硬气道,“我是杀了你,那又如何?是你自己昏庸暴虐,才招致亡国!我是,我是替天行道!”
无头少年嗬嗬怪笑数声,“萧衍,你这个忘恩负义,弑君篡位的逆贼,快还我命来!”
语罢不由分说,提剑便要砍来。
“啊!”武帝想要躲避,身体却不听使唤。情急之下,他只有紧闭双眼,开始求告神佛,“别杀我!我虽然弑君篡位,可我吃斋念咒,清苦度日,广造佛寺,多积功德。。。我赎过罪,我不该死!佛陀,救我!”
“善哉。”
一道慈悲沉静,声如洪钟的妙音传入耳中,让武帝立刻睁开双目。
万丈金光之中,佛陀正盘腿坐于莲花宝台,垂眸望着武帝。而那个血淋淋的少年,早已消散无踪。
武帝感觉禁锢住全身的力量消失,双腿就是一软,扑通跪伏于地,“弟子萧衍,拜谢佛祖救命之恩。”
又赶紧虔诚的合上手掌,“请问佛祖,弟子何时才得解脱?”
佛陀缓缓摇了摇头。
武帝不由大为急切,“弟子许身佛门后,诚造万数寺院,谨修无尽金身,难道还不足以赎罪?若弟子有迷途之像,惟求佛祖指点明路!”
佛陀无喜无悲,仍旧端坐莲台,不言不语。
“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
一阵带着烂醉酒气的纵诞歌声忽然潜入梦境,武帝微微一愣,佛祖就转瞬消失。
“佛陀留步!”
武帝喘着粗气,忽腾坐起身来,直伸的僵硬双手却什么都没能抓到。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放浪形骸的酣歌越来越清晰,让武帝猛地清醒过来–––这熟悉的声音,明显不是梦境所有。
“来人!”
武帝的怒喝刚出,就有内侍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奴在!”
一想到被歌声驱走的佛祖,武帝就狠狠拍起了木床坚硬的床沿,“是谁!是谁在禁宫高歌!”
内侍赶紧道,“听声音,像是中书郎谢几卿。。。”
“那还愣着做什么!把他给我逐出宫去!”武帝气恼的叫喊罢,又唤住将要转身的内侍,“再把谢几卿停职免官!让他回家好好醒酒!”
“是,是。”内侍唯唯诺诺,赶紧听从吩咐远去。
殿门轻轻关合,肆情歌声也彻底消失。
武帝环顾着净居殿,忽然披衣下床,重新坐在佛前,虔诚的祷告诵经起来。
宫门。
深夜的禁宫,非有大事,是不许随意出入宫门的。
可既然武帝有命,卫士们自然不敢违抗,执着谢几卿往宫门处走。
谢几卿醉的糊里糊涂,身上不知被谁披了件外衣,正胡乱挣扎着不肯离去,“你们,你们凭什么赶我走?嗯?”
卫士中有与谢几卿相熟的,赶紧压低了声音,“谢侍郎,快走吧!您把至尊都吵醒了,再不走,恐怕就是死罪了!”
谢几卿的门生侍从们都晓得惹了大祸,顿时哄着劝着,要把这醉鬼带走。
“老师,快回去吧。”
“夜色早已深沉,何不等明日再来尽兴?”
“是啊,走吧走吧。”
谢几卿虽然开始缓步而行,嘴里却仍不服气的嘟嘟囔囔,“凭什么赶我走?我犯了什么错?那些王啊侯啊的,贪封疆尺寸之利,全忘却君臣恩义,父子相算,兄弟为谋,也不见有人赶他们走。。。我就是吵醒了至尊,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惜禁宫内的武帝仍在虔诚礼佛,并未听闻这一番真言。
夜色消散后,旭日东升,霞光似火。
清晨湿润的微风吹动浮云般的槐柳,笼罩着弯弯绕绕的秦淮河,又是烟花三月,草长莺飞的时节。
城门。
从荆州而归的马车驶近秦淮河,就分成了左右两班,一往东,一向西。
向西的马车内,坐的正是暨季江。
暨季江虽为湘东王的近臣,出身却非高门豪族,自然挤不进东郊或是乌衣巷,只在西州城安家。
西州城虽非极贵,却也都住着有身份的人–––多半诸王的近臣幕僚,少半出自寒门,却身居要位的令史。
暨季江才下马车,便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迎接而来。
“暨令史此去荆州多日,怕是忘却故人了吧?”说话的杜掞是庐陵王麾下武将,跟暨季江有些私交。
“岂敢岂敢。”暨季江赶紧拱手寒暄,“看杜兄满面春风,似乎有什么好事。”
杜掞一听这话,顿时笑得更加开怀。他上前携住暨季江的手臂,指向不远处的奢华酒舍,“自然是好事。庐陵王升任骠骑将军,广开幕府,兄弟我虽不才,也勉强混了个骠骑府中兵参军。这两个月该请的人都请遍了,只差季江你一个,你可不许推辞啊!”
语罢不由分说,扯了暨季江便走。
暨季江本来便无急事在身,又是好友相邀,一时未及多想,就跟着他走进酒舍。
杜掞包的是临窗最好的雅座,点了一桌子佳肴美酒,最后还叫来两个唱小曲儿的美人作陪,兴致极其高昂。
而频频举起酒樽的暨季江却开始升起顾虑–––杜掞出身京兆杜氏,本为豪门,平常都是自己去拜访他,今日怎么会纡尊降贵,来等候自己?虽说有升官加禄之喜,喜的也略有些过火。
可杜掞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喝酒时说的都是些漫不经心的闲话,偶尔提到荆州,也无非两句耳闻的市井流言,“季江啊,此去荆州,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酒至半酣的暨季江浑浑噩噩,“唉,还是那个老样子,没什么新鲜的。。。”
“怎么可能?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杜掞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暨季江耳边,“我听说湘东王妃十分风流,你到荆州,必然见过王妃。也给兄弟说说,王妃究竟什么样?”
暨季江带着醉意摆手,“不不不,下官怎么见得到王妃呢?杜兄千万,千万别取笑我。”
杜掞不达目的,岂肯罢休,当即追释道,“并非我好窥探风流事,实在是湘东王妃常有书信给庐陵王,我才生了好奇。你是湘东王的近臣,说你不知道,谁会相信?”
暨季江听见书信,心里就先咯噔一声,攥紧了酒樽。可他迷迷醉醉的,也没能准确的分辩关键之处,只是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杜掞对他的异状似无所觉,继续道,“听说湘东王妃年过三十,已经老而无味,难道还有人愿为她得罪湘东王?”
“有什么关系呢?”暨季江被他一绕,暂时抛开不妙,想起了他所见过的昭佩,不由半醉半醒的揶揄嬉笑道,“柏直狗虽老犹能猎,溧阳马虽老犹神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啊。。。”
杜掞打趣道,“如此说来,季江你也多情过?”
“不不不,我这颗脑袋,还想多留几日呢。”暨季江先是连连摆手,又忽然反问道,“杜兄,你今日为何,嗝,为何总问湘东王宫的事?难道。。。”
杜掞放下酒樽,挥退了两个唱曲儿的美人,“实不相瞒,是湘东王妃写了封关系利害的书信给庐陵王,庐陵王才派我来的。”
“什么?王妃?书信?”
暨季江呢喃着重复了一遍,被酒气冲昏的头脑猛地清醒过来。
他瞬间想到了最坏的事情,不由得将酒樽一丢,大惊失色,“杜兄,你。。。”
“欸,你放心。”杜掞摆摆手,义薄云天的安抚道,“虽说是庐陵王的吩咐,可我向来杜掞最讲道义,岂能缉拿朋友?你只把身边的随从小厮送一两个过来,让我交差就是。”
他略停了停,很是周全的替暨季江设想起来,“至于湘东王那儿,你无论是写书信示警,还是亲自折返,我都不会阻拦的。其实我也不想得罪湘东王,不过应付差事而已。”
暨季江暗地里叫苦连连,面上却布满感激,“是,是,下官会将杜兄的好意转告湘东王的。”
又试探道,“难道说,庐陵王已然有了把握?杜兄可知,湘东王妃究竟写了些什么?”
杜掞看了眼四周,谨而慎之,“别的我不清楚,只知道,和钱有关。”
“下官明白了,多谢杜兄通融提点。”暨季江跳动的心略有安定,说着又举起了酒樽,“来,杜兄请。”
乌衣巷。
先时向东的那辆马车里,坐着的是回京探亲访友的湘东王谘议参军王籍。
王籍虽多年为流内官,祖父和父亲也曾居光禄骁骑,可在琅琊王氏这样的世族高门里,根本算不上显赫,也排不上名位。
所以王籍并不急着去王家大宅奉见主族亲眷,而是先跨过秦淮河,去寻好友庾仲容。
颍川庾氏虽然是败落的大族,门庭却依然维持着旧时煊赫。
庾仲容正扶着侍婢从门阶而下,手里还挂着个酒葫芦。
王籍赶紧迎上前去,拍了拍他的酒葫芦,听见哐当半满之声,才拱起手来,“子仲,意欲何往啊?”
“文海兄!”庾仲容如梦初醒,扶着王籍的臂膀连连快问,“文海兄别来无恙否?”
又道,“我正要去看望谢几卿,文海兄正好同往,我三人不曾共饮,今日必一醉方休!”
说着二人携上马车,碌碌而行。
第一百四十四章 流水
三两燕子低飞,掠过秦淮河上的朱雀桥。
马车缓缓而行,渐离乌衣巷。
王籍不由奇怪道,“既要寻谢几卿,为何反出乌衣巷?”
犹自浅酌的庾仲容打了个酒嗝,“文海兄久不在建康,自然不知道。谢几卿前月被罢官免职了,在家多遭同族耻笑。气愤之下,就搬出乌衣巷,到东郊白杨石井的私宅暂居去了。”
“罢官?”王籍更加疑惑,“因何罢官?”
庾仲容忍不住嘿嘿而笑,“这老儿日日在中书省饮酒,一夜喝得醉了,竟然穿着裆裤爬上宫中高阁,对着月亮大呼大叫,把至尊的好梦都给惊醒了。要不是看在谢家的份上,恐怕就不是罢官,而是斩首了!”
王籍闻言,也笑得胡子发抖,“妙!妙哉!夜穿裤衣,登阁酣呼,真值得罢一次官。”
“吁!”
马车驶进大道不久,车夫就发出一声呼哨,忽然在建康城中停下了马车。
他向前伸头看了一眼,才回身禀报,“前面围了好些人,把路给堵死了!”
“嗯?”庾仲容似醉非醉的,拉着王籍就下车,“走,看看去!”
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是一辆停于道边酒垆前,华丽非凡的三驾马车。
用三驾马车的,不是王公,就是贵族,这一辆自然也不例外。
坐在车里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着最时新长衫纱衣的老者。
百姓们从未见过造访酒垆的贵族,自然要围着看个新鲜,外加议论纷纷。
“听说是谢家的嫡系。”
“怎么可能?”
“嘿!我知道的清楚,他是康乐公谢灵运的曾孙,这还有假?”
“谢家高士,也喝路边的酒?”
“等着咱们也尝尝。”
一片议论声中,侍婢接过酒垆掌柜递来的美酒,从高高卷起的车幔递进去。
老者仰头喝了一口,不由拍手叫道,“好酒!好酒!”
又颇为不满的晃了晃酒壶,“如此好酒,岂能无人共饮?”
说着颤巍巍下了马车,一指三个车夫,“你们来,陪我尽兴!”
侍婢捧上托盘,里面放着三个酒樽。
老者将酒哗啦啦倒进去,“喝!一醉方休!”
车夫哪里敢违抗主人的命令,立时翻身下马,趋奉躬身前来,挨个抖着手举起了酒杯。
正喝的痛快时,却见有仆从们挥着袖子鞭子,从外围赶出一条路来。
庾仲容和王籍随之入内,看到的,正是这幅惊天动地的景象。
“几卿!”
见好友自降身份,与驺夫当街对饮,庾王二人并不觉得奇怪,反倒一起走上前来,左右携住了谢几卿,“叫我们好找!”“竟是在此处发狂兴。”
好友的打趣和围观者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中,谢几卿依旧怡然自若,只把酒壶一举,“至尊忒小气,在乐游苑摆的酒,根本不足醉人。。。我,我今日非醉不归!”
围观者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引来建康守卫。
庾仲容不习惯被人围观,又怕谢几卿再闹出大动静,连仅存的爵位都丢掉。便叹了口气,哄这醉老头道,“醉是要醉,可醉在大路上,未免泯于流俗。我有艘好船,正停在桃叶渡,我们三人舟中浅泛,置酒临波,岂不快哉?”
“哦?”谢几卿听的眼前一亮,醉意略消,“一舟一酒,人生复何求?好,就去泛舟!”
建康满城的烟柳,在秦淮河与青溪交流而过的地方,渐为繁密茂盛的桃树所取代,人来人往,桨声摇船的渡头,正是桃叶渡口。
渡口的石碑上,刻着两行楹联,“细柳夹岸生,桃花渡口红。”字迹古旧,难寻书者。
覆盖桃花粉瓣的流水潺潺涓涓,成无垠的轻粉浅红,春风却依旧源源不断的送来更多香蕊,笼罩满河,吹拂两岸。
画舫上等候的家奴慢慢接着或深醉,或浅酌的三位高士,扶他们入座船中。
木棹伸进河水,搅动起粉红波流,带着画舫缓缓而行。
身着桃花裙的歌女唱起晋时曲,一时分不清人面抑或花面,“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
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靠着船栏的谢几卿上了年纪,被这艳丽春光一晃,双目就更觉昏乱。于是只仰着酒葫芦,边喝边看被行船搅出桃花漩涡的河水,偶尔伸手一拂,便在水面划出长长的细痕来。
船板摆着个桌案,上置鲜果美酒,糕点小食。
庾仲容和王籍对坐案前,正琢磨诗兴赋致。
画舫渐渐划入人烟稀少之处,缠绵的飞花却犹带香风,簌簌落于衣襟长袖,鬓发酒杯中,自成桃花闲宴。
庾仲容随手捻住一片飞花,缓缓道,“发叶临层槛,翻英糅花药。风生树影移,露重新枝弱。。。”
“在仙境,岂可再做俗言?”庾仲容的诗被正从栏杆撑起身子,醉醺醺的谢几卿打断。
王籍不由笑道,“那该做何言?”
“嘘–––”谢几卿竖起手指,神神秘秘的放轻语调,“仙境不可闻人声。”
庾仲容和王籍不约而同的举起酒樽,相对高举,“却可闻酒香。”
佳酿入口,唇齿生津的庾仲容忽然看向仍在指间的花瓣,“满船酒载一叶香。”
谢几卿拍手大笑,“这才是天上之言!”
画舫春深,风高日暮。
四合的暮色铺盖而下,隐约着侍从手中忽明忽灭的灯盏。
船上的酒已然喝空,舱中的人全数沉醉。
撑棹的侍从前来询问,“天色已晚,可要回返?”
王籍拂开落在鼻尖的花瓣,撑起躺在船板上的身子,喃喃道,“今日正如,正如渊明醉梦桃源溪,刘阮持杯天台山。仿佛云烟之上,流连尘嚣之外。怡然有乐,何复言返?”
侍从听的似懂非懂,懵然不解,又问道,“既然不返,欲往何处?”
谢几卿扶着船栏,拍拍身边的庾仲容,“倘得遇仙灵,可乘风入桃源一梦,若尘缘未断,则随水赴始宁别墅,如何?”
庾仲容的半边袖子落在水中,已然尽湿,此刻动也不动,只在口中呢喃,“久闻康乐公山居始宁,有幸得见,自当从命。”
侍从有些着急,“可是从建康到东山六百余里,走水路也得两日光景。。。”
庾仲容拍拍船板,“这有何妨?我们三个闲人,还走不得二三日光景?”
侍从只得诺诺退下,重又撑起画舫。
王籍对着夜空甩甩衣袖,诵起谢灵运的山居赋,“夫道可重,故物为轻;理宜存,故事斯忘。古今不能革,质文咸其常。合宫非缙云之馆,衢室岂放勋之堂。迈深心于鼎湖,送高情于汾阳。嗟文成之却粒,愿追松以远游。。。”
漫天繁星银河,穿过迷离水雾,洒落在渐趋澄澈的河水中,映着满船灯辉,径入幽遐远游,空撒一路低吟浅唱。
荆州。
湘东王宫。
经过漫长冬日的休养,再甫添春风春雨的滋润,萧绎对着美景时,就忘却了曾深重的悲伤,转而又投入寻欢作乐之中。
如今萧绎地位渐高,很少再亲往督战,有叛贼或反臣时,都交给王僧辩,淳于量等将军,自然留出许多空闲。
打发空闲最好的消遣,就是美人和诗酒。
更何况眼前的美人不止一个,案上的诗酒远越数篇。
黄昏的暖风中,宴席过半。
有幸靠在萧绎身边同席的,仍旧是宠冠王宫的李桃儿。她一身浅碧春衫,更映得肌肤如玉,妙目生光,直把右侧首席,身着粉衫的王懿繁比衬成过季的发皱野花–––美人依然是美的,怕只怕有了更美的对照。
身怀有孕的袁氏颇为谨慎,没有来参加这水边的盛宴,夏氏不欲掺搅纷杂争斗,秉承着惯常的缺席。
左侧的首席,就落在元金风的头上,让盛装打扮的她好好虚荣了一把。
今日的宴席是桃儿安排的,堪称别出心裁。
荷花池里泛着五六小船,船头站着十四五岁,身着粉白莲衣的少男少女,柔婉唱着萧绎的采莲曲,“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同色衣裙的舞姬素足纤白,踏在贴刻花纹的玉石上,轻盈而灵动的拧转腰身,飞扬长袖。
桃儿看得有滋有味,正要回过头来讨赏,却撞见萧绎失神的脸色,“夫君这是怎么了?难道歌舞不好?”
萧绎闭了闭眼睛,轻轻摇头,“很好。”
桃儿不依不饶的搂住他,“那夫君怎么不高兴?”
萧绎收回旧忆,轻轻一笑,“只是忽然想起,已经许多年不曾泛舟采莲。”
“这也值得伤怀么?”桃儿脸上带着得欢受宠的姬妾惯常露出的娇痴表情,“妾身也陪夫君去采莲可好?”
说着不等萧绎答应,就扯起他的衣袖,快步走到莲池边去了。
钗金戴银的元金风盯着萧绎上船的身影,不由咬牙切齿。她好容易打扮一次,本以为能让萧绎多看几眼,却不料桃儿竟大摇大摆的将人独占,自然万分气怒难平。
元金风的气性从入王宫起就没有半分改变,此刻又心直口快起来,“什么东西,再得宠还不是个奴婢,呸!”
对面的王懿繁看着眼前精致点心,也没有半分胃口,闻言只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莲花池里,萧绎和桃儿的船已然隐入繁茂荷丛,转瞬不见。席前的舞姬却犹在欢歌快舞,乐此不疲。
失宠多日的元金风病急乱投医,听得王氏叹气,就赶紧趁机道,“王夫人,难道你就能忍耐着,看那下奴爬到你我头上?”
王氏温和的摇了摇头,“同为夫君的姬妾,纵然出身不同,又何分彼此?桃儿虽是奴婢,却美貌多才,能哄的夫君展颜。这样的好事,怎么元夫人要生气呢?”
元金风看着王氏不阴不阳的面容,气得猛然起身,“是啊,王夫人出身也不高,自然跟下奴情投意合,既如此,我就不奉陪了!”
说着提起华丽裙裾,傲昂转身而去。
明蔷不由困惑道,“夫人,您真的不管李氏?她整日霸着王爷,的确太过分了。”
王氏轻轻摇了摇头,“不管。”
明薇发出和元金风相似的疑问,“为什么呀?难道夫人果真怜惜李氏不成?”
“时机。”王氏缓缓转着手中茶盏,听白瓷和红木桌案摩擦的轻微声响,“时机未到。”
黄昏只是一刹,天色就转为脉脉的黑,浓似墨,静如水。直到明月高升,洒下清光。
舟中的萧绎和桃儿,正依偎在明月夜中,看灯影一点。
夜来花蕊引蚊虫,便躲在小小的船舱内,放下轻薄的纱帘帷帐,从容对酌。
桃儿喂过萧绎一杯酒,脆生生拍向桌案,“喝了酒要生酒兴,有酒兴便有诗兴,必得赋诗一篇,才不负妾身殷勤捧樽啊。”说着亲自研磨蘸笔,轻铺纸笺。
萧绎无奈摇头,失笑道,“你可真会算计,早知如此,我便不喝那杯酒了。”
话音虽自不满,手里却还是接过毛笔,挥毫泼墨起来,“沙棠作船桂为楫,夜渡江南采莲叶。复值西施新浣沙,共向江干眺月华。
月华似璧星如佩,流景澄明玉堂内。邯郸九枝朝始成,金卮玉碗共君倾。
交龙成锦斗凤纹,芙蓉为带石榴裙。日下城南两相望,月没参横掩罗帐。
七彩隋珠九华玉,蛱蝶为歌明星曲。兰房椒阁夜方开,哪知步步香风逐?”
桃儿轻轻柔柔的念出来,绕着缠绵情思,将诗更添三分韵味。
“好!作的好!”桃儿满意的吹吹湿润墨迹,这才斟酒捧上,“这杯酒权做赏赐。”
萧绎兴致正高昂,就也陪着她发疯,“多谢桃大王。”
桃儿掩唇娇笑一声,“什么大王,夫君才是大王呢。”
说着凑上前来,也扶住了酒樽,“还不快喝,我的萧大王。”
“王爷!王爷!”
酒樽才至唇边,水岸便传来小厮急切的呼唤,“王爷,建康急报!暨令史送来的建康急报!”
萧绎握樽的手微微一抖,美酒便浸湿衣襟,留下隐晦却扫兴的暗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沉醉
相思殿。
左右紫铜灯树上摇摇曳曳的明亮烛火,散发着奢侈的光芒。蜜烛是难得的贡品,这样点满两树七十二支,虽不及石崇蜡烛当柴烧的靡费,也能将华美的陈设照耀的更加鲜丽,再现几分金谷园的风光。
昭佩趴在绣榻的软枕上,直直盯着升腾的烛焰发呆。偶尔这一支火苗微窜,那一支倏忽轻晃,昭佩就跟着发出低低的笑声。
“徐娘娘,用盏茶吧。”柳儿捧来冒着热气的茶水,又劝道,“您别总盯着灯影看,当心把眼睛看坏。”
昭佩回过头来,眼前果然纷纷扰扰着炫丽的色斑,迷得她揉了揉双目。
棉儿赶紧上前替她轻按鬓角,“徐娘娘可别碰眼睛,这时候越揉越花的。”
昭佩依言丢开手,接过茶水慢尝。
她动作的时候,身上织了银丝的烟紫上裳和鹅黄色绣紫芙蓉的下裙就随之熠熠生辉。再加上簇拥的金钗宝饰,娇艳晚妆,尽皆清楚明白的写着,她已从智远的伤逝中恢复。
柳儿趁机看看那个碍眼的小灵堂,试探道,“徐娘娘,如今该守的也守满了,还是把灵堂撤了吧。”
她见昭佩微微点头,不禁大喜过望。自己叫了两个侍婢,就立刻来迁移牌位贡果,撤换白布蒲团。
还在给昭佩按揉的棉儿悄悄问道,“徐娘娘,您方才盯着那些蜜烛做什么呀?”
昭佩恍惚了片刻,神魂才飞还原处,她用和棉儿一样轻柔的低音作答,“我想起许多年前,一个人孤单的醉在寝殿,看一只傻傻的飞蛾,扑着灯火。我想救它,可惜却害了它。”
棉儿安慰道,“徐娘娘有善心,这就足够了,救不救得是天命,怎么能怪徐娘娘呢?”
昭佩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缓缓盯着浅碧的茶汤,“这茶淡而无味,越喝越难下咽。”
棉儿笑道,“这还不容易?徐娘娘想喝什么茶?奴就去换来。”
昭佩放下茶盏,缓缓摇头,“不,不要茶,茶都是一样的。”
“那徐娘娘想要什么?”棉儿一边明知故问,一边思索着如何回绝劝告昭佩接下来的要求。
昭佩抬起眼帘,却恰好撞见拿着佛珠的柳儿。她不假思索,便忽的伸出手去,“别走!”
柳儿赶紧停下脚步,“徐娘娘,还是让奴把这病根拿去吧,一则眼不见心净,二则也能为他立个衣冠冢。”
昭佩迷蒙的点头,怅然若失的心肺却紧紧揪成一团。
她盯着柳儿的背影,重新接上断在半路的前言,“酒,花根下埋的酒呢?”
棉儿闻听‘酒’字,顿时暗中叫苦不迭,挣扎着劝道,“徐娘娘,医正百般嘱咐不能喝酒,您就忍忍吧。。。再说,那酒刚刚埋进地里,此时强喝,不但伤身,而且味薄啊。”
“伤身?”昭佩喃喃重复一遍,就垂着眼眸低笑起来,“我就喜欢它伤身。”
棉儿急得直想蹦,“徐娘娘。。。”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昭佩抚着胸口,更加迫切的怀念起醉酒的滋味。
酒,只那么小小一壶,便能忘却世间万事万物,千劫百苦。
如此美好的仙液灵药,谁会不爱呢?
昭佩反复思量着,便未饮已先醉的耍赖撒娇,拽住了棉儿的衣袖,“棉儿。。。好棉儿。。。快取酒来。。。否则我就自己去挖。”
棉儿又无奈又惧怕,既扛不住昭佩的恳求,且深恐昭佩喝出老毛病,顿时进退两难,满面愁容,“这。。。”
交待好侍婢的柳儿方回殿内,就瞧见颠倒主仆的一幕。可她非但不跟着棉儿劝告,反痛痛快快的答应下来,“徐娘娘既然想喝,奴去取就是了。”
柳儿说罢,略作迟疑,“只是不能喝新埋的酒,棉儿,你去找全医正,他那里藏着好酒呢。”便对棉儿使了个眼色。
棉儿这两年长出不少机灵,见状先明白三分,就也换上笑颜,“是,奴这就去。”
医斋。
一丛不知名的野藤蔓缠绕在篱笆上,细小的白色小花已经随着夜色沉睡。
棉儿小心翼翼的踏进门口,看见灯火下执笔蘸墨的老人,赶紧止步道,“全医正,柳儿说您这里有好酒,让奴来取。。。”
全元起和蔼的摆摆手,“是,你来。”
又转身吩咐伺候在侧的药童,“快去取。”
药童很快带着几个奴仆,搬来三个大酒坛。
全元起依次看过,这才回头,颇为慎重的嘱咐棉儿,“这一坛松花酒益气养心,能舒缓腹痛,切记温服,饭前饭后皆可;这一坛玉露酒,酿以竹荪荷叶,能壮体润腑,要饭后温服;这一坛竹叶酒,另添栀子,防腹疾吐血,冷热时辰不忌。”
棉儿仔细的扳着手指,喃喃记下来,才掏出早备好的荷包,“多谢全医正费心。”
药童赶紧接过荷包,缓缓退后。
全元起却仍不放心,继续嘱咐道,“我酿这三种酒,可不是让王妃敞开大醉的意思。王妃若不能戒酒,喝这些是比喝烈酒好。可无论什么药酒,到底也都伤身,还是能戒则戒,能不喝就不喝啊!”
“是。”棉儿叹了口气,答应道,“奴会劝徐娘娘的。”
全元起这些年早摸透几分昭佩的脾性,见状叹息着,又自架中摸出一个瓷瓶,珍而重之的交给棉儿,“虽说医者医病不医心,可我总想痊愈每一个病者,就不得不破例了。这是舒心丸,能解胸中一切郁闷伤滞,化于温水即可饮。王妃服过,或许有些疗效,也未可知。”
棉儿想起昭佩的模样,不由眼圈微红,感激的点头,“多谢全医正。”
相思殿。
棉儿记得竹叶酒能防腹疾吐血,略一思索,便先打此酒。虽说冷热时辰不忌,她还是谨慎的隔水温过,才端进殿内。
百无聊赖的昭佩正在榻间翻来覆去,像幼时在娘亲身边的模样,又忽然蜷起膝盖,抱着双臂,将头枕在上面看窗外月光。
忽然一阵清新酒香飘过鼻尖,让昭佩皱了皱鼻子,“好香。”
“供给徐娘娘的酒,敢不香吗?”棉儿笑着把酒壶捧到昭佩眼前,“客官,您的酒来了,快尝尝吧。”
昭佩掂量掂量不算轻的酒壶,颇感满意的挥手道,“你们下去吧,我要对月独饮,才有情致。”
“是。”
侍婢们见昭佩神色平静,放心的退了出去。
终于孤身一人的昭佩,没有开窗邀月,而是拎着酒壶,翻身下榻。
榻边和墙角间的阴影,是明亮烛火照不到的灰暗。
昭佩慢慢缩进这狭窄却安静舒适的角落,也不拿酒杯,就抱着双膝仰头痛饮起来。仿佛,这些亮晶晶的液体,能消缺世间一切孤苦烦忧。
明月氤氲着浓郁酒香,渐渐高升。
殿外披月色而来的萧绎,刚刚处置完‘紧急’事务,脸上带着的自然是怒容。
他咬牙道,“徐氏何在?”
柳儿和棉儿对视一眼,心里都狂跳了两下,“回王爷,徐娘娘正在殿内独饮。。。”
萧绎闻言,抬脚就踢开殿门,又哐的回身砸紧–––他要跟徐氏说的话,虽然带着暴怒,却仍是不能宣之于众的秘密。
殿内燃至半剩的蜜蜡依旧光亮如初,清晰的照映出每一件陈设的精致轮廓。可怒气冲冲,急待发泄的萧绎来回看了两遍,却没见到半丝人影。
七情六欲,万千思绪,无论是喜怒哀惧,乐恶爱恨,还是忧思悲恐,恩意怨怼,都是短暂而随风易逝的。
萧绎这么乱糟糟的走上一圈,怒气就渐渐平复,转而升起疑心。难道,昭佩又从什么地方逃跑了不成?
内感一消,外感就灵敏起来,萧绎才开始思虑,便有竹叶酒的清香钻进四肢百骸,带着深沉的醉意。
酒气最浓的地方,露出金线攒花的一点绣鞋尖,紧随其后的,就是艳丽的裙裾,醉醺醺的娇颜。
隐在角落里的昭佩,正垂着眼眸,攥紧将空的酒壶发昏。她卸掉张牙舞爪的刺人,可怜的蜷缩起来时,倒很能引人心疼。
可惜萧绎一见到这谋害亲夫的罪魁祸首,满腹怒火瞬间就又被点燃,根本不可能分出一丝半毫的爱惜之情。
他粗暴的拽出昭佩,就拎着昭佩愤慨的低吼,“徐昭佩!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的夫君,我败了,与你有什么好处!”
昭佩嘿嘿一笑,喷出浓郁的酒香。
她毫无惧意的拍拍眼前人脸,疑惑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萧绎瞠目结舌的望着昭佩,一时竟无言以对。
昭佩却唯恐天下不乱,伸手就揪了揪萧绎蓄在上唇的胡子,“胡须?”
她轻轻揪过,就嫌弃的撒开了手,抑扬顿挫的呢喃道,“你好面熟啊。。。难道,是我的兄弟?”
又恍然大悟的指着萧绎,醉笑连连,“我想起来了!你是,萧绎。”
她摸了两把萧绎不再光洁的面颊,紧接着变本加厉的揉捏起来,“萧绎,萧绎啊。。。你怎么在生气?”
萧绎的手抖了抖,却没放开她。
昭佩歪着头沉思片刻,如梦初醒的用极讨嫌的,带着讥讽和幸灾乐祸的语气反问道,“哦,我知道了。是铜矿,还有昭明,都东窗事发了?”
未及萧绎作出回答,昭佩就自顾自在他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萧绎,我警告过你,是你自找的,自找的不痛快!”
她松开萧绎的脸,语气又转而变成了威胁,“告诉你,要是再不出妻,好事还多着呢。”
萧绎强忍怒气,咬牙道,“徐昭佩,你想离婚?”
“嗯,嗯。”昭佩乖巧的点了两下头,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想,做梦都想。”
“那你就做梦去吧!”萧绎狠狠丢开她,任由昭佩跌坐在地。
昭佩没有喊痛,反倒轻笑起来,“萧绎,你又生气了?”
过了半日,才盯紧仍不愿离去的萧绎,仿佛很认真的作出劝告,“你可不要再生气了。你现在,变得好老,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要是再一生气,就又老又丑。。。唔。。。”
萧绎虽然不多放心思在外表上,但也不代表他不在乎,尤其是,说他丑的这个人,是屡遭嫌弃的徐氏。
不知为何,就有一股怨怒冲头而上,冲走了他兴师问罪的本意。
萧绎重新抓起昭佩,恨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又老又。。。”
昭佩说到最后一个字,忽然诡异的静止片刻,然后痛苦的弯下腰,‘哇’的一声,哗啦啦吐了萧绎满身。
萧绎自然来不及躲避,也没有躲避–––昭佩吐出来的,除了酒,还是酒,显然没有用晚膳。
然而还没等他升起怜惜之情,昭佩就断断续续的直起身子,坚定的补全了没有说完的话,“又老又丑,令人作呕。”
萧绎气得七窍生烟,终于用力挥开她,转身就走。
昭佩歪歪斜斜的落伏在榻边,看着大开的殿门。被泄愤的猛关猛合后,仍连绵的轻碰着墙壁,发出哐当之声。
月色清亮如水,顺着门扉洒进殿内,竟然白的如同雪色。
昭佩模模糊糊的想,或许,是她嫁给他的日子不太好。
那样大的风雪,冰寒彻骨,他却骗她,是白头偕老。
王宫正寝。
桃儿坐在床边,做着针线等萧绎回来。
‘哐’的一声,殿门被猛然踢开,吓得桃儿浑身一颤,顿时刺到了手指。
半身酒水的萧绎怒犹未已,进得殿内,看也不看被吓呆的桃儿,就疾步走到铜镜前,去看自己‘又老又丑’的脸。
摇曳的暖黄灯火下,铜镜里映出的,是一个眼角生纹,唇边长须,虽然残存着些许风度,却早已不再年轻的男子。
有升腾暴涨的怨怒冲冠而起,刹那间充斥顶刺进萧绎的胸膛。
不明所以的桃儿怯生生走近,关切道,“夫君这是怎么了?衣衫都湿了,快先换换吧。”
“啊!”
萧绎陡然怒吼一声,拔起红木架上沉甸甸的大面铜镜,就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
铜镜虽然经摔,被带倒的妆台却满置着脆弱的瓷瓶瓷盒,金银眉黛,都哐哐嚓嚓,碎的碎,滚的滚,顿时满地狼藉。
桃儿吓得抖着身子后退两步,咽着口水不知去留。
“滚!给我滚!”
萧绎的吼叫给了她明确的指使,桃儿立刻如蒙大赦的绕开狼藉,提起裙裾便往殿门而去。
“回来。”
这一声的气势就虚弱的多,但还是止住了桃儿的脚步,她慢慢回过身,瞪着受惊的双目发颤。
萧绎踏过遍地狼藉,紧紧抱住她,如抱住浮木的溺水者,绝望的呜咽起来。
? ?‘离婚’一词最早出现在晋朝的《晋书刑法治》,晋朝之前说‘绝婚’。
?
另有南朝宋刘义庆的《世说新语》:“贾充前妇楚李丰女,丰被诛,离婚徙边。”
?
以及南朝梁沈约的《宋书》:“王藻尚太祖第六女临川长公主。。。。。。藻下狱死,与王氏离婚。”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博弈
建康。
净居殿。
欲落不落的白棋被武帝夹在指间,终于啪嗒而落。
对面的朱异并不急着落子,反而微微一笑,“陛下如此棋艺,简直是在欺负臣。”
武帝仔细看着棋局,随意打趣道,“彦和难得有空闲,不欺负岂非浪费。”
朱异无言以对,只能轻叹,“唉,臣为陛下终日操劳,陛下却毫不怜悯,真是。。。真是。。。”
他顿了许久,才想出合适的修辞,“真是臣之大幸。”
武帝哈哈大笑,“彦和啊彦和,偏生你这巧言令色的唇舌,真乃天地造化神奇也。”
朱异颇为不满的轻哼一声,“臣记得,巧言令色可不是什么好话。”
武帝指指他华丽的头冠,“我也没想用好话赏你。”
朱异报复般啪嗒落子,落在了最不该落的地方。
武帝定睛一看,不由苦笑,“长生劫?”
“倒也无妨。”朱异得意的捋捋胡须,毫不在意这无解之局,“若能对坐千百年,必能解此妙局。”
武帝轻轻摇着头,略有叹息,“何必千百年,短短数十载,便已斧柯烂尽,无复时人了。”
朱异稍一愣怔,奇怪道,“陛下何出此言?”
武帝望向窗外落满夏日阳光的树枝,“昨日谢藻来报,说谢几卿与友人醉归始宁墅,于梦中长逝。”
不等朱异接口,武帝便继续道,“老臣日渐凋零,旧友失散无寻,我这副形骸枯骨,早无可留恋。惟惧死时功德不足,堕于地狱啊。”
“陛下正身修法,自然千秋万岁,不入轮回。”朱异先以惯常旧言安慰,又别出心裁道,“若连陛下都要入地狱,地狱怕是早就装不下了。”
武帝果然展颜一笑,“也有道理。”
“陛下。”
内侍轻手轻脚的推开殿门,低头禀报道,“庐陵王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武帝看了一眼朱异,朱异立刻会意,却忙摆手拒绝,“臣就不去了,免得又遭怨恨。”
“这叫什么话?谁会平白无故的怨恨你?”
朱异委委屈屈的坐着,仍旧一动不动,“臣在陛下身边,本就遭人妒嫉。如今朝堂上下,哪个不骂臣专欲擅权,纷乱诸事?若敢再掺和诸王之间,恐怕臣就要变成贾谊了。”
“我又不是汉文帝,不会委屈你的。”武帝拍拍他的臂膀,“走吧,若要避嫌,先在屏后就是。”
朱异看了一眼棋盘上解不开的长生劫,这才缓慢起身,“是,臣遵命。”
文德殿。
殿内早早摆满冰鉴,散发着清远凉意,等候在殿内的庐陵王却依旧额带薄汗,心急如焚。
姗姗而来的武帝扶着内侍坐到上位,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由问道,“何事禀报?”
庐陵王拱起手,递给内侍一张供状,数枚铜钱,“回陛下,臣要报的,是湘东王私铸铜钱,广蓄兵马,意图不轨。”
“什么?”武帝微微失色,半信半疑的看向内侍铺开的供状和那几枚明显不是官铸的铜钱。
庐陵王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臣本也不愿相信。可人证物证俱在,臣只得秉公上报。”
又解释道,“太子与臣一向同七弟交好,是而从不查探荆州内政。可七弟身边,却有个叫暨季江的令史,常来往于荆州和建康之间,行踪诡秘,臣才派人稍加注意。谁知竟发现如此大事,真令臣痛惜顿足啊!”
武帝捻起铜钱看了看,面色阴沉,“暨季江何在?”
“就在殿外。”
武帝闭上眼睛,似乎在逃避什么般,不大情愿的吐出一个“宣”字。
殿门开了又合,随之而入的,是身着官服的暨季江。
暨季江到得武帝面前,脸上并无心虚之态,施施然行礼道,“臣暨季江,拜见陛下。”
武帝不等他行完礼,就急迫的问道,“此供状所言,可属实情?”
暨季江拱起手,做出全无顾忌的模样,“回陛下,湘东王的确在荆州私造铜钱。至于其他的事。。。”
他顿住话音,看了一眼庐陵王。
武帝就道,“五官,你先回去吧。”
“是。”庐陵王听说暨季江承认了私造铜钱的事,明白大局已定,便不多做纠缠,当即退下。
暨季江这才道,“可湘东王完全是被逼无奈啊。”
“湘东王在荆州,既要勤政养民,劝课农桑,少不了轻徭薄赋。可又要整顿军备,平反清叛,所需并非小数目。如此一来,入难敷出,再加上官吏贪贿,岁时朝贡,简直顾此失彼,穷于应付,才不得不出下策。”
他说着红了眼眶,“湘东王常对臣叹息此事,又布衣简食,望赎罪孽。如此捉襟见肘,前后顾盼之际,如何还会有精力私蓄兵马,图谋不轨呢?臣望陛下明鉴啊!”
相较于庐陵王的话,武帝自然更愿意相信暨季江–––他的八个儿子,如今只剩五个,不能再出差错了。
“好吧。”武帝半是失落半是轻松的叹了口气,“既如此,等有司查明坐实,再做处置。”
暨季江赶紧拱手,“是,臣告退。”
武帝扶住前额,头疼的支撑在桌案上。
叮咚一声轻响,伴着冰块融化后落入水中的闷音,然后是朱异走动时带起的衣物窸窣声,佩玉碰撞声。
武帝这才睁开眼睛,迟钝而疲惫的发问,“彦和,你说呢?”
朱异尽量舒缓的轻描淡写,显得自己既有人情味又不失公允,“庐陵王和暨季江各执一词,不能偏听偏信,还是该听听湘东王怎么说。臣以为,可先将湘东王调回建康,一则防患于未然,二则也能理清真相。”
武帝有些迟疑,“那荆州交给谁?”
“既然是庐陵王告发,干脆就交给庐陵王。左右都是陛下的儿子,给谁都是一样的。”
武帝苦笑着缓缓摇头,“若果真一样,他们这些兄弟就不会明争暗斗了。”
他沉思片刻,更加为难起来,“无论如何,要先召七官回建康。可怎么杜绝悠悠众口。。。”
“那就收回七殿下的持节,改任护军将军、安右将军,即日还京。”
这越俎代庖的决定,却得到武帝一个应允的颔首,和绵长的叹息。
东宫。
刚刚得到消息的太子,正满面阴沉的坐在上位,语带斥责,“五弟,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声,就私自禀报至尊?”
庐陵王梗着脖子,毫不在乎道,“要是和阿兄商量了,阿兄能答应吗?我就是知道阿兄的秉性,才自作主张的。”
“你!”太子气得无话可说,猛地站起身指着庐陵王,“你简直。。。唉!”
他气急败坏的背着手走了两圈,才稍微恢复理智,谆谆劝道,“七官丢了荆州,岂能不恨你?好好的兄弟,怎么就。。。”
“什么丢了荆州?”庐陵王毫无尊敬之意的打断了太子的话,语气满是愤慨憋怨,“我才是你的亲兄弟,荆州握在我手里,难道不是更好?”
又冷哼一声,继续嘟嘟囔囔,“我知道你跟他好,可也别太偏心了。”
太子颇为无奈,“我只是怕伤了兄弟情义。。。”
庐陵王极其不屑的撇撇嘴,“什么情义!要是真有情义,就不会为这些小事心生怨恨。”
“胡说!这也能叫小事?”太子呵斥罢,没好气的瞪了庐陵王一眼,咬着牙教训他,“孔融让梨,长谦幼恭,才是正道。。。”
“什么孔融让梨?我看是养虺成蛇,养虎遗患!”庐陵王脾气暴躁的反驳着,不欲再就此事多做纠缠,“别啰啰嗦嗦了,反正我已经是荆州刺史,说什么都晚了!”
太子一拂衣袖,也赌气道,“那就赶紧到你的荆州去!明日就走!”
“我不!”
“什么?你不?”太子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你是不是想造反!”
庐陵王气焰略减,却仍不情愿的反问道,“为什么赶我走?”
太子刚跟他吵了一架,心中闷弱,便脱力般坐下,狠狠拍着桌案,“是你自己要做荆州刺史,不是我赶你走!”
依旧梗着脖子的庐陵王嚣张道,“等七官回来,我当面问过话再走。”
“什么?你还要见七官?”太子捂住发疼的心口,缓缓顺着气,“你不闹的天翻地覆,心里就不痛快是不是?你就不怕七官给你一剑?”
“他打不过我。”
“你!”太子越说越气,重新站起身来,狠狠给了庐陵王一脚,“走走走!别让我看见你!”
庐陵王忿忿然走了,只留下高大却依然幼稚的背影。
太子坐在案前,无法不想起幼时的光景。
阮修容当年做采女的时候,是丁贵嫔帮衬了一把,才能从乌泱泱的美貌宫人里选出来,伺候在武帝近前,以至得幸有孕。
无论丁贵嫔的本意如何,都算有恩于阮修容。何况阮修容无根无底,也需要寻个靠山,自然而然的,就依附了丁贵嫔。
昭明太子自幼就不爱玩闹,只知道一昧趴在案前读书,读各种各样的书。
男孩子的游戏,两个人是玩不出花样的,于是萧绎就成了他和五弟的玩伴。
五弟从小就生的高大,脾气也不好,总爱欺负人。不敢欺负他这个三哥,就转而欺负年龄小又文弱的七弟。
有时是无伤大雅的打闹,有时就演变成高高在上的凌驾。
太子记得最清楚的,是某一年的宫宴。不知什么国家的使臣,供奉给武帝许多郁金苏合香,和几枚罕见的火齐珠。
武帝将香料分给了嫔妃,火齐珠则赐予儿子们。
他们三人,每人都分到了一颗。那是正好能握在拳内的玫瑰色宝石,云母纹路中发着皎洁的微光,虽然稀奇,却不算名贵。
庐陵王生来马马虎虎的性子,不知怎么,就把自己的那颗弄丢了。他未加思索,就把七弟的那颗抢了过来。
七弟什么也没说,只是双目泛起雾蒙蒙的水色,里面盛满显而易见的伤心–––那时候的七弟,还不是如今喜怒无形的模样。
太子到今日,都清晰的记得七弟的眼睛,以及其中泛着雾气的委屈隐忍。
太子忽然想起,最后,是他把自己的那颗,补偿给了七弟。
建康城。
一支欢欢喜喜,吵吵闹闹的迎亲队伍,正轰轰烈烈的过境。
夏日黄昏火烧般的赤色云霞,将挂幔结彩的赫赫车马,锦衣玉饰的吹打卤簿,挤在路边的行人,林立街旁的商铺,甚至两岸迷离烟柳,飞扬落花,都铺盖上一层甜美且朦胧的淡红色云雾。
坐在马车里的,是一位盛装女郎,看模样,约有十一二岁年纪,但已出落得粉雕玉琢,明眸善睐,不难想见今后的美丽。
她此刻正好奇又略带羞涩矜持的微微偏低着头,用眼角余光瞥向隔着纱帘的车外人烟。
拥簇着的百姓们议论纷纷,“这是谁家接亲,阵仗竟如此之大?”
“能不大吗?这出嫁的是散骑常侍杨皦的女儿,她可是天水杨氏里样貌最出众的,谁娶了她,可就有福气喽!”
“嘿!岂止是天水杨氏,全建康也找不出第二个。”
“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我没见过,可听人说过啊!好几位侯爷的儿子抢着求娶呢!”
“那娶亲的是哪个侯爷的儿子?”
“娶亲的不是侯爷的儿子,却比侯爷的儿子都贵重!”
“这个我知道,听说是河东裴氏的哪个眷房,嫡系子孙,还有什么来着。。。”
“是度支员外郎之子,叫做裴仁林。”
有人插嘴道,“虽然俩家贵重,却怎么在六月迎亲?六月有前无后,半路夫妻啊!”
“这些高门豪族不比你懂得多?我看肯定找术士算过,不会妨碍的。”
“。。。”
嘈杂的鼓乐声中,杨氏女郎根本听不清外面七嘴八舌的议论。落在她眼里的,是一张张带笑的脸,和随车侍婢们挥洒出去的铜钱,以及五颜六色,用彩纸包起来的糖包。
孩童们边跟着捡拾铜钱糖包,边喊叫着各种各样的祝福,“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恩恩爱爱!”“相敬如宾!”
杨氏女郎红了脸,悄悄咬唇浅笑。
发间华丽的金珠玉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出绮丽的光芒,映照着似锦的美好前路。
第一百四十七章 所失
萧绎到底丢掉了荆州。
好在勉强保住了声名地位,输得不算太惨。
然而湘东王宫内,仆役侍婢来来往往,搬运一空的景象,却是真令人心生凄切。
椒兰殿。
萧绎生性孝顺,这样的关头上,必然要亲自来迎接安慰阮修容,以免母亲受惊受惧。
阮修容看着陆陆续续抬出去的行囊箱箧,忍不住垂泪道,“七官啊,你跟娘说实话,你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面色平静的萧绎露出一个微笑,“阿娘别乱猜,儿子什么都没有做错。这次回京,不是贬黜,而是改授安右将军、护军将军,领石头戍军事。”
阮修容自然不会信他的鬼话,急切追问道,“都从镇西贬到安右了,怎么不是贬黜?你就别再骗娘了,你越不说实话,娘心里越害怕。”
“儿子怎么敢骗您呢?”萧绎非但不为所动,反而更拿旁的事来糊弄,“如今天气热,路上又存不住冰,只好走水路。水路凉快,还能看看沿岸风光。”
阮修容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下去。
萧绎又安慰道,“阿娘别担心,该收拢掩埋的都处置干净了,属吏十之八九还愿追随儿子,兵马也划归给王僧辩淳于量等人,没有丢失。不过忍耐一年半载,就会好起来的。”
阮修容无奈颔首,“既然你自己有谋算,我也没什么可担忧的。行了,去忙吧。”
“是。”萧绎答应着,就想起身。
“诶,等等。”阮修容忽然又叫住他,蹙眉问道,“难道那个李氏也要同去健康?”
萧绎怔楞一下,才明白阮修容指的是李桃儿。他略作思索后微微点头,“总不能把她丢下。”
阮修容又是焦急,又是不满,当即拒绝道,“这怎么行呢?如今营户禁重,非建康籍是不得入京的。那李氏是荆州户籍,带回去岂不犯禁?要是你真把她纳作妾室也就算了,可偏她出身又低贱,只能为婢。这一来一去的,恐怕要落人口实。美貌的女子遍地都是,没了李氏,自然有更好的,何苦涉险呢?”
向来最顺从阮修容的萧绎却异于常态的反驳道,“除却王宫内的姬妾,再没有旁人知道桃儿的户籍,只要不张扬,无人会深究的。再将建康的关隘略作打点,想来就无妨了。”
阮修容知道他是铁了心,又难得见萧绎身边有妥帖体己的侍婢,便姑且答允下来,“好吧,你去吧。”
岸边。
船队浩浩荡荡,引无数百姓围看。
光是湘东王的家眷就占了五艘船,阮修容单独一艘,湘东王和李氏一艘,湘东王妃一艘,世子公主一艘,其余的姬妾们共乘一艘。之后,就是随府的属吏,和他们的家眷。林林总总,覆盖了半个江面。
七月的秋水,已经足够冲散岸上的热气,一踏上船板,就有微微密密的凉,带着江风浮荡。
萧绎在前面和送别的荆州吏民寒暄,姬妾们三三两两,跟着搬运行囊的仆婢上船。
阮修容亲自抱着两岁的方诸,正欲登船。
“修容慢些。”婢女有的扶着阮修容,有的担心道,“还是把二王子给奴婢抱吧。”
阮修容迟疑间,方诸却忽然冲着后面伸出小手,软软叫道,“姨娘,王姨娘。”
一袭怯弱粉裳的王氏,在船边眼圈发红的望着方诸,脚步前行又后撤,踟躇不已。
阮修容缓缓回过头,莫名就生出一点怜悯之情。她把方诸交给侍婢,对着王氏招了招手,“你来。”
王氏规规矩矩的走近,“拜见修容。”
阮修容叹了口气,“你就抱抱方诸吧。”
“是。”王氏迫不及待的答应一声,赶紧伸出手将方诸从侍婢怀里抢过来,挨着小脸摩挲片刻,才哽咽着想起谢恩,“多谢修容。”
母子正情深间,一幅华美的海棠色裙裾逶迤而来,伴随着艳丽而倨傲的一张脸,和昨夜沉醉后残留的酒气。
“修容。”经过阮修容身边的昭佩,只是礼貌性的点了点头,就不咸不淡的自顾登船去了。
她身后跟着成片的仆从,搬运着小山般的精致箱箧,神态都带着主人的影子。
阮修容的脸色不大好看,却也没有发作,只是轻轻撇过头去。
王氏怀里的方诸却看的目瞪口呆,眼迷心热的盯着昭佩上裳坠着的碎珠流苏,“姨娘,她是谁啊?她的衣裳好美。”
王氏低声答道,“那是湘东王妃,你的娘亲。”
稚子大多不懂得看人脸色,就继续问道,“她就是阿娘?我还从没见过阿娘呢。”
此时昭佩的奴仆已经麻利迅速的放好行囊,开始收跳板。方诸不禁接着好奇,“阿娘一个人,坐一整条船啊?那船好大的。”
王氏说不出话来,阮修容便道,“因为她有许多珠玉赀财,衣衫仆婢,非得一条船才能装下。”
方诸咬着手指,回过头来问王氏,“阿娘有,姨娘为什么没有?”
王氏黯淡的垂下双眸,勉强微笑道,“别问了,快多看看荆州吧。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回返呢。”
方诸依言看过去,看到的,却只是黑压压的人群。
荆州真正的风景,仍然在烟波浩渺的湖光秋色间,泛着粼粼水纹。
相隔十步的柳树已然腓黄,偶尔几片黄叶纷扰过眼帘,和高天孤鸿一样凄清。
显怀的袁语迟扶着侍婢,挺着肚子,在柳树下抬头仰望长空。
元金风不由问道,“语迟,你看什么呢?”
袁语迟低回头,若有所失,“我在想,那只大雁是不是要到衡阳去。孤苦伶仃一个,多可怜。”
按理说,袁氏如今身怀有孕,后半辈子都有了指望,正该一昧高兴才对。突如其来的发出悲音,简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元金风想来想去,最后便以为袁氏是怕夫君获罪,牵连到自己和未出世的孩儿。可这件事又忌讳直言,所以只能草草劝慰道,“别看了,小心脖子疼,快上船吧。”
袁氏很听话的跟着元金风上了船,王氏也被迫交回方诸,夏氏早在船上,她们这艘船的跳板就收了起来。
四个姬妾中,当属夏氏的行囊随从最少,只有四个侍婢,三个箱子,一个包袱,和被她抱在怀里的名贵鸟笼。
这还是元金风入王宫之后,第一次见到‘隐居’的夏氏,不由得多看了夏氏几眼,自然很快就发现那金丝玉枝的鸟笼。
元金风最贪慕奢华奇趣,见到如此炫丽的鸟笼,不由猜测起里面装着什么名贵的鸟雀,顿时想看的直犯痒痒。
可惜夏氏是从不理会宫中姬妾的,平日若有哪个没眼色,少机心的莽撞搭讪,得到的只会是或拂袖或转身的背影,这性格又令跃跃欲试的元金风望而却步。
元金风踟蹰了半日,最后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冒着被嫌恶的风险来跟这个孤僻的夏氏搭话,“见过夏夫人。”
夏氏看她一眼,冷淡的点了点头。元金风就趁这机会,赶紧顺着半开的银丝笼布往里看。
金线拧转而成的精致宝笼内,根本没有什么名贵美丽的鸟雀,只有两只掉光了毛,飞都飞不起来,蔫头耷脑的老鸟。
元金风忍不住奇怪道,“这么老的鸟,羽毛都掉光了,怎么夏夫人还如此爱惜?”
夏氏却破天荒的露出笑颜,似缓缓融化的冬雪,“这是徐娘娘送给我的。”
话音刚落,船身就忽然开始摇晃。
原来萧绎已经一一辞别过相送的吏民,臣属也都陆续登船收板。船夫解开青丝缆,船队就缓缓远离了江畔,趁风势向东北方向而行。
元金风站稳身形,顺着夏氏不受外物所扰的目光望去,就看见临近的船只上,正倚栏远眺的昭佩。
昭佩的眼神,显然也落在那两只秃毛鸟身上,可她匆匆瞥了一眼,就很快收回眼波,将紧握的酒壶举到眼前,畅快痛饮着进了船舱。
“徐娘娘。。。”夏氏看见那酒壶,焦急的想要提醒,却在昭佩转身的刹那停下了欲言又止的脚步,也红着眼圈低头入舱。
元金风看着她黯然的背影,再想起袁语迟的悲叹,还有王氏追随阮修容船只的怅惘眼神,不由大为疑惑。
她莫名所以的哼了一声,就自顾自拍着微晃的栏杆抱怨,“今儿一个个都是怎么了,好像谁都不高兴似的。”
前方萧绎的船舱内,李桃儿正为他铺纸研墨。
“寄言谢桀黠,无乃气干云。
安知霸陵下,复有李将军。
莫言江汉远,烟霞隔数千。
何必黄丞相,重应临颍川。”
李桃儿缓缓读罢,不由笑道,“夫君此诗好虽好,比喻却不恰当。什么李广黄霸,都只是臣子,如何能与夫君并肩?”
萧绎摇头苦笑,“我也只是个臣子而已,就算有更好的,又怎么敢拿来作比?”
李桃儿怕继续多言会惹萧绎伤感,赶紧把眼神一扫,想要找到点儿能转移视线心绪的东西。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萧绎腰间磨了边的香囊上,一针一线都费尽心机的海棠花依然盛放,却有杂乱的抽丝和细毛,给它蒙上陈旧的阴影。
桃儿伸手碰了碰那个香囊,低笑道,“夫君也太简朴了些,这香囊多少年了,怎么总也不换?这花样妾身也会绣,绣的还更好看呢。”
萧绎怔楞片刻,缓缓搁下了手中的毛笔。
桃儿看他的神色不对,便有些惧怕的后退了半步,“夫君。。。”
萧绎没有理会她,而是一把揪掉那个香囊,扬手就顺着大开的窗扉丢了出去。
他心满意足的收回厌弃的目光,对桃儿虚浮一笑,“再给我绣一个。”
“是。”桃儿谨慎而恭敬的应声,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捉摸不透萧绎的脾气了。
萧绎似乎要证实桃儿的猜测般,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不要海棠,要一朵桃花。”
桃儿赶紧扯出因受宠而欣喜的表情,适时抱住了萧绎的手臂,“是,妾身遵命。”
大多数时候,江流都是滔滔不息,奔腾而覆灭一切的。
可在这夏末秋初的阳光,和离岸还不算远的双重削弱下,依然算得上平静。
昭佩的船方才行的略快了些,此刻竟险险追上萧绎的船,前后只差半个船头。
在舱内对壶痛饮的昭佩并没有发现谁和谁的远近,她喝着醇美的药酒,越喝越觉得热气冲脸,就趴在窗棂边,任由拂面的风轻掠而过。
柳儿送上一壶温酒,不死心的做着明知无用的劝告,“徐娘娘,您既然觉得热,就少饮些吧。醉酒伤身啊!”
昭佩吐出一口酒气,醉醺醺的驳斥她,“翻来覆去,总是这两句,你没说腻,我也听腻了。。。唔。。。”
她扯了扯燥热的衣襟,拎着酒壶勉强站起身来,晃晃悠悠的往舱外走。
“徐娘娘,您要去哪?”柳儿急切的追上来,欲要制止,“外头风凉啊,吃了酒不能吹风,小心头疼风热。”
昭佩挥开她的关切,依然我行我素,磕磕绊绊着出了舱门,朦胧着醉眼轻声呢喃,“就是风凉才舒坦。。。”
今日天气晴好,尚未入夜时,凭栏的江风总是温柔的,还带着丝缕湿润的水汽,沁人心脾。
昭佩慢慢靠在船栏上,重新举起酒壶,对江影独酌。
江水映出的,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而且比真实的昭佩更美–––潺潺晃动的影子,因为距离和水流,完全抹平了她的细纹,还附带上三分迷蒙的飘飘欲仙。仿佛她没有经过崎岖岁月的磋轧,依旧是少年模样。
昭佩越看越喜爱,越看越高兴,就哗啦啦往江水里倒酒,“你也喝,你也尝尝这好酒。。。”
酒水倒下去,一路划出连绵的波纹,氤氲着砸乱了水中的美人面。
昭佩疑惑的低着头,想看清究竟是为什么。
恍惚间,对面的船舱内飞出一个小小的黑影,落在凌乱的美人面上。
昭佩忽然看的清清楚楚–––那是一个磨了边的香囊。
香囊是很轻薄的物件,所以没有立刻被江水吞没,而是随着行船,转眼被抛在船后。
昭佩正在醉生梦死,根本想不起来这香囊是谁一针一线绣的,更早已忘记是谁送给谁的。
她只是觉得眼熟,令人心痛的眼熟,而且珍贵。
于是,她不假思索,就啪地将酒壶丢在船板上,纵身跃入川流的江水。
? ?萧绎诗中将自己比喻为被贬的李广和重新出任后大有作为的黄霸,既有对荆州的不舍,对被贬的不满,也有复起的雄心,可谓被贬诗中的佳作(请以语文老师的口吻阅读,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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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战败被俘,逃脱回国后被贬为庶人,某天夜里,李广带着一名骑兵外出饮酒。回来到了霸陵亭,霸陵尉喝醉了,呵斥阻止李广。李广的从骑说:“这是前任李将军。”霸陵尉说:“现任将军尚且不能夜间通过,何况是前任的呢!”就让李广住宿在霸陵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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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霸因为有过失而被贬,后来再度出任颍川太守,任职八年,郡中大治。
第一百四十八章 水寒
“徐娘娘!”
被酒壶破碎声惊动的侍婢们一齐奔上前来,却连昭佩的衣角都没能抓住。
柳儿抓着虚空嚎啕大哭,“快来人!快来人啊!徐娘娘落水了!”
棉儿前奔后跑着呼喊,“停船!快停船!徐娘娘落水了!”
前后船只缓缓而停,还没稳当,便已有两个昭佩船上的家奴,仗着熟悉水性,解了衣衫就噗通跳下去摸寻。
随行的官吏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窥探,却都派了家奴,缩头缩脑的打量着前边的动静。
萧绎的船离得最近,自然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哗变。
他鬼使神差般跑出船舱,紧盯着川流的江水,莫名攥紧了船栏。
追出来的桃儿看见萧绎直欲掐进栏杆,因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之色的指节,生怕他也跳下去,便赶紧扯住萧绎的袖子劝道,“夫君,快多派些人下去搜寻要紧,这样的大江大河,可不是闹着玩的。区区两个家奴,根本无济于事啊!”
萧绎却咬紧牙关,忽而发出冷笑,“她不是想死吗?正好随她的愿。不许救!谁都不许救!”
湘东王妃不慎坠江而亡,这是多么体面,又能掩盖一切的死法。
她死了,那些耻辱仇恨就都会烟消云散了。
萧绎这么想着,手却忍不住越攥越紧,泪也在眼眶里越聚越多。
江水里狼狈而费力挣扎着摸索的家奴远远听到这命令,不知该装傻充愣的继续寻找,还是该乖乖回船,一时都愣在水中,蹬着双腿面面相觑。
“徐娘娘!”疾步冲出来的夏氏满脸横泪,扒着船栏就也要跳下去,却被侍婢和别的姬妾拽住不得脱身。夏氏靠着栏杆哭了两声,忽然用极恨的目光对准了萧绎。
可惜还不等她说出什么放肆的胡言乱语,就有比她更着急的人冲锋在前。
“阿娘!”几欲冲出船舷的方等听见父亲的话,再难忍夺眶的眼泪,当即不顾自己究竟会不会泅水,就也噗通一声,投入江中。
“世子!”
“方等!”
“方等!”
混合了无数焦急声线的叫喊合成一处,都被阮修容撕心裂肺的嚎哭掩盖下去。
最疼爱孙儿的阮修容哪能见得方等白白送命,当即换下旁观的冷眼,急切大哭道,“还不快找!世子要是有事,我也不活了!啊!我的方等啊!”
她喊完这几句,就连累带急的跌坐在船板上,攥紧前襟恸哭不止,“啊!方等啊!”
这回家奴们都很有眼色的听从阮修容的吩咐,下饺子般扑扑腾腾全跳了进去,个个拼尽全力找寻。
冷。
噬肌浸骨的冷。
昭佩睁开双眼,眼前是方等湿漉漉的,滴水的发,通红的眼,以及惨白而急切的脸。
“阿娘!”
见昭佩终于反醒,方等不由得松了口气,搂着她又哭又笑。
昭佩一眼也没有看这纯孝的儿子。倒不是因为厌屋及乌,而是她正被窜进鼻腔喉胃的冷水,和从头到脚的麻痛折磨的眼前发昏。
“呃。。。”她捂住作呕的心口,从鼻腔反出一大滩冷水。好在江湖澄澈,并无脏污之物,所以难受了一阵,就渐渐恢复些许知觉。
方等正不顾礼节,殷勤而体贴的给昭佩拍背。在水里的一番折腾,早把昭佩的上裳全数打湿,若有似无的贴在身上,颇失体统,因而方等的手,就等于直接贴上昭佩的肌肤,这简直全乱了套,错了数。
隔着半条船的阮修容本欲呵斥,可眼圈一红,就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颤巍巍的扶着侍婢避入自己的船舱。
“阿娘,您好些了吗?”
昭佩咳得稍稍舒服了,才枕在方等膝头,露出一个狼狈的笑,“冷。”
方等立刻胡乱的抬起头,寻找能御寒的东西。
恰好柳儿从舱里急急忙忙的扯出一张薄毯,方等就赶紧接过来,边给昭佩盖上,便吩咐侍婢,“都愣着干什么!快把阿娘移到内室去!”
他说着,却忽然触到昭佩紧握的右手。那里面紧紧攥着的东西,正露出一点湿透了的流苏。
侍婢们踟蹰片刻,都停下了上前的脚步。
昭佩顺着方等的目光看过去,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指。
一个被水浸泡后失却原本色泽的,陈旧而皱巴巴的海棠香囊,正难堪而濒临死境的躺在昭佩惨白的手心。
“阿娘。。。”方等认出那个香囊,语气中的哽咽就加重了几分,“值得吗。。。”
“不值得。”
昭佩含混而惺忪的笑了笑,“我只是,看到它掉下去。。。以为是什么珍贵的宝物。谁想到,是不要了的旧杂碎。。。”
方等看了一眼萧绎的方向,把昭佩搂得更紧,哭声肝肠欲断,“就算是宝物,也比不上阿娘的性命啊!阿娘要是没了,儿子也不愿再活着。。。”
昭佩没理会他,而是费力的抬起臂膀,把这个用性命救回的‘宝物’又轻轻松松,毫不在意的丢回江水。香囊打了个旋,转眼泯没于洪流。
萧绎攥紧栏杆的手缓缓松开,他不去看另一条船上的母子情深,也不去听方等近似于威胁的哭声,只晃了一下摇摇欲坠的身形,就挺直脊背,若无其事的揽着桃儿回身。
“要是怕我死,就别搂的这么紧。。。我快被你勒死了。。。咳。。。”
昭佩强撑气力的说笑声从背后传来,萧绎的背影顿了顿,终于消失在船舱口。
大局既已定,放下心的夏氏就不再挣扎,白着脸被侍婢们扶回去。
从始至终,含贞都没有半点动静。
无论船上如何翻天覆地,鸡飞狗跳,她仍旧撑着小脑袋,靠着临江的窗棂发呆,仿佛那江水能开出一朵炫丽的花般,紧盯不放。
侍婢急急忙忙的走进来,低声道,“公主,您快去看看徐娘娘吧。”
含贞缩了缩身子,以恨不能藏进角落里的抗拒姿势摇头,“我不去。”
“公主。。。”
“我害怕。”
侍婢连忙安慰道,“公主别怕,徐娘娘已经没事了,世子正在那船上照顾呢。现下放了跳板在两条船间,您只管放心去就是。”
含贞眼里的泪啪嗒掉在地上。
“我不去。”她再次摇了摇头,睁着泪眼呢喃,“我害怕人。”
侍婢惊楞的僵住脚步,良久后,才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默默而退。
日色偏西的时候,江上无可避免的起了带着寒雾的冷风。
跳板已然收罢,船队继续缓行。
方等没有回自己的船,固执的留在昭佩身旁尽孝。
此时他起身关好进风的窗扇,就迅速坐到昭佩床边,重新捧起了药碗,“阿娘,药快凉了。”
裹着被褥,缠着抹额,正在捂汗的昭佩靠着软枕,缓缓转过脸,映入眼帘的,是方等已经干在身上,皱皱巴巴的衣衫。
和生方等时一模一样的痛苦揪起了昭佩昏乱的心,逼她露出一丝身为人母应有的关怀,“我会喝的,你快去换衣裳。”
“儿子没事,儿子年纪小,身体壮,阿娘快吃药吧。”十一二岁的少年,眉宇间已经有几分萧绎年轻时的影子,然而这只有徒增昭佩的疏离而已。
方等傻傻的错过了这点昭佩迷迷糊糊中施舍的温柔,于是昭佩的头脑很快重现一丝清明,随之复苏的,自然是残酷的冷峭。
昭佩先推开药碗,又撇回头,她不再看狼狈的方等,声音亦变得淡漠,“走。”
方等咬住泫然欲泣的下唇,“儿子不走,儿子要侍奉阿娘。”
昭佩嗤笑出声,“等你迎接我做王太妃的那天,再来侍奉吧。”
方等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放下药碗,终于还是起身拱手,“是。”
脚步声渐渐消失,又渐渐出现。
出现的,自然是柳儿和棉儿,她们一个来给昭佩敷额,一个来给昭佩擦冰冷的手心。
柳儿想起世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劝道,“徐娘娘,您这是何苦呢?世子真太可怜见了。”
可惜柳儿选择的时机不对。醉酒又浸冷水,头疼自然会到欲裂的程度。在这样难耐的痛苦中,是凭谁都听不进任何说教劝告的。
于是昭佩在枕上晃晃脑袋,就避而不言的昏睡过去。
当最后的晚霞也一缕一缕消失殆尽的时候,明亮的月色随之洒满江面,簇拥着其中最耀眼的冰轮。
用罢晚膳,闲来无事的姬妾们就在船中对坐吃茶,消遣苦闷。
元金风盯着夏氏敷衍后匆匆而去的背影,不禁奇怪道,“我看她总是一个人窝着,难道不怕闷么?”
袁语迟摸着自己的小腹,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眸,“听说夏氏出身书香门第,很懂得诗词歌赋,能读会算的,自然不愁消遣。况且我总觉着,夏氏不太看得起你我,仿佛就因为你我学问浅呢。我想着,确实该多认识几个字,一则权做排解,二来更免得夜夜对孤灯。”
“那些黑乎乎的字,我看了就头疼,还是算了吧。”元金风拒绝罢,又将目光转向一言不发的王氏,仿佛很不满意她的逗留般,阴阳怪气的出声,“我们这些失宠的弃妾说闲话,怎么还有宠姬肯纡尊降贵的旁听呢?有些人本领通天,连正经王妃见了都害怕,怎么如今竟抢不过一个下奴?”
“你!”王氏气急的哽了哽嗓音,本欲发作,可又想起自己一贯摆出的逆来顺受,便猛地提起裙裾,快步离去。
袁语迟向来爱和稀泥,当好人,此刻不由劝道,“何苦与她为难?看着也怪可怜的。”
元金风露出个隐晦的笑容,凑近袁氏,压低了声音,“我就是故意赶她走呢,她在这儿,有些私话不好说。”
“什么私话?”
元金风不好意思的笑笑,颇有些尴尬神色,“我也是乱猜,要是说的不对,你可别笑我。”
袁语迟更加好奇,连忙催促道,“哎呀,我不笑你。你倒是快说呀!”
元金风左右看了看,“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自己老爱琢磨。我总是想,为什么徐娘娘会失宠。开始我觉得,是因为徐娘娘脾气不好又爱嫉妒,外面也都是这么传的。可后来王氏也失宠了,我就开始奇怪。你说那王氏惯会做小伏低伺候人,而且从不嫉妒,怎么也失宠了?”
“对啊。”袁语迟受了这番启发,不由得恍然,“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这一说,真是挺奇怪的。”
她顿了顿,忽然猜测道,“诶,会不会是王氏哪里得罪了夫君,但是得罪的轻,所以咱们都不知道。”
元金风否决的摇摇头,“猜错了。”
袁语迟更加着急,“你就别逗我了,快说吧。”
“我问你,徐娘娘和王氏有什么相像的地方?”
“相像?”袁语迟困惑的蹙紧眉心,前思后想,左顾右虑的继续猜测,“徐娘娘和王氏的性情容貌都天差地别,家世出身更云泥之分,她们怎么会有相像的地方呢?若硬要说有。。。一,都是女子,二,都生育过。”
元金风赞同的猛点着头,把声音压到最低,“对了,就是第二条,猜的太对了。”
袁语迟纳闷的问道,“有子嗣不是该更得宠吗?怎么反倒会失宠呢?”
“哎呀,你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连这个都想不明白?”说着贴在袁语迟耳边,窃窃私语道,“生。。。”
“啊!”袁语迟自幼生长在衣冠礼教的南方,哪里听得如此粗鲁的浑话,当即两手捂住脸,又急又气,“你怎么总说疯话?也不怕闪着舌头!”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你有着身孕,可不能着急的。”元金风扯扯她的衣袖,“我也是闲极无聊,漫天乱想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呢?我只是担心,你有了这个孩子,怕就更不得宠了。”
袁语迟笑着摇头,“我倒真不在乎得宠失宠。”
元金风惊奇道,“怎么可能不在乎?你不就想多陪着夫君么?”
“如今不想了。”袁语迟摇摇头,“出嫁前,我总以为嫁给谁,就会对谁有情。所以我也用过手段争宠,可如今细想起来,简直没意思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态极像看孤雁时的神态,都透着某种元金风理解不了的悲怆。元金风便谨慎的试探道,“是不是,你在家的时候有情郎?”
袁语迟莞尔失笑,“怪不得都说你是野蛮的北人,我们家门禁森严,连兄妹姐弟间都难见面,到哪里去找情郎呢?”
“北人怎么了?”元金风不满的哼了一声,这才继续道,“我们北方的女子,若不喜欢夫君,便都是因为有情郎。可你既没有情郎,又不喜欢夫君,那我就猜不透了。”
袁语迟叹了口气,试图说服她,“你难道不觉得孤独吗?和夫君在一起,根本就不快乐,反而更觉得孤独,因为,他也是个孤独的人。”
“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元金风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地瞪大了双眼,“一个人才会孤独,两个人怎么会孤独呢?就比如现在,你和我在一起,肯定不孤独呀!”
袁语迟呼吸微顿,既无奈又好笑的叹道,“真是对牛弹琴。”
元金风不乐意了,“什么?对牛弹琴?人家好心好意开解你,你反倒骂我是牛。你才是牛呢,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袁语迟指向自己,“我是牛,行了吧?”
“不行!”
“。。。”
侍妾们的私语笑闹声渐渐平息,惟余满江月影,空照人间。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亲疏
船队日夜兼程,又恰好顺风顺水,于两日后就抵达了建康。
然而搬迁一个偌大的王宫,再从简也是无比艰巨的差事,正需要有人妥善布置。可湘东王急着会见旧友心腹,走动关节,湘东王妃疯疯癫癫,异于常人,都难以指望。所有大事小节,竟全数落在白发苍苍的阮修容身上。
虽说阮修容还算硬朗,但人年纪大了,总有顾不周全的地方,管事仆婢们自然要多受劳累。
朝阳下,仆婢们或搬扛行囊箱箧,或牵引马匹车驾,或搀扶姬妾家眷,或整治清单点算,个个腰酸背痛,暗地里叫苦不迭。
但无论周围的人如何忙乱,都跟昭佩扯不上分毫关系。
自前日落水之后,她就发起了高热,昏昏沉沉的,也不知自己究竟置身何处。
一阵重一阵轻的颠簸恍惚,一片明一片暗的光影缭乱后,就是温暖而平静的被褥,更加苦涩的药汤。
昭佩抬起重逾千钧的眼帘,四周被重重叠叠的帐幔掩去光影,分不清是昼是夜,只有隐约几句忽远忽近的窃窃私语,随着建康犹带暖意的风拂过耳畔。
说话的人,正是对着药罐子,急得直掉眼泪的棉儿,“药早吃了五六服,却半点没有起色,这可如何是好?”
柳儿叹了口气,“可惜全医正不愿离开荆州,要是有他在,何至于会受庸医耽搁?只恨竟连冯医正也被王氏抢了去。”
“那有什么关系?左右都是王宫医正,难道还请不动他?我这就去。”
“站住!”柳儿气急的略提高声调,又很快压低,恨铁不成钢的呵斥道,“你懂什么?请的动也不能请。”
“怎么不能请?”
柳儿叹了口气,“既然他跟了王氏,心自然向着王氏。如今徐娘娘说是病重,其实也就是头疼脑热,就算治不好,总不至于有碍性命。可要是被有心人钻了空子,把冲药胡乱开一副,反倒坏事。”
棉儿急得直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办?”
柳儿看着咕噜噜的陶罐,忽然灵光一现,“咱们是在建康啊。天子脚下,还怕没有好医者?王宫里的靠不住,徐娘娘家里的总靠得住。”
“你的意思是?”
柳儿把手往外一指,“去徐府请。”
棉儿深以为然,赶紧点头答应,“诶,我现在就派人去。”
“唔。。。”
昭佩迷蒙间,只听见她们要往徐府请人,就拼命想撑起身子阻止。
可惜她病的真是不轻,即便用尽全力,也挪不动一根手指,发不出半丝声音。这挣扎带来的唯一结果,只让本已沙哑的喉咙如吞刀般刮痛万分,更折磨的她眼前发黑。
昭佩胡乱折腾了这几下,就认输般失力的躺回枕上,慢慢散开聚着的那股气,忽然不觉得着急了–––或许,她早就该见徐家的人,应了未了的事。
台城。
文德殿。
身着朝服,等候觐见的萧绎面色沉静,看不出是喜是怒,不过任谁换到他的位子上,都不可能喜,所以他的眼角眉梢,仍微微流露出几分阴翳。
正巧庐陵王踏出殿门,这份阴翳就随着越走越近的庐陵王渐渐加深。
庐陵王的脸色也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他经过萧绎身边的时候,缓缓停下了脚步,切齿恨问,“长兄究竟是不是你害的?”
萧绎微微一笑,“五兄的话,我听不懂。长兄不是病逝的吗?”
“少跟我来这套。”庐陵王不屑的仰高头颅,一字一句威胁道,“最好不是你,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语罢拂袖而去。
原安看了眼庐陵王的背影,偷偷低声提醒萧绎,“也不知道庐陵王方才跟至尊说了些什么,七殿下可千万小心啊。”
萧绎吸了口气,略点点头,终于踏进殿门。
于龙椅磨练沉淀几十年后,武帝隐藏喜怒的功夫早就炉火纯青,眼光也从老辣的明亮变成死水的寂然。
他暂时搁开庐陵王方才送来的状纸,端坐在上位,平静的看着这个阔别多年的儿子。
等萧绎慢慢走近行礼,武帝才稍一抬手,语带感慨,“免礼吧。”
萧绎谨慎道,“谢陛下。”
“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武帝对他招招手,脸色浮现些许和蔼,“多少年过去,我都快认不得你了。”
萧绎依言停在玉阶前,却仍旧微微垂首,不敢直视。
武帝的声调开始掺杂严厉,“抬起头。”
萧绎抬起头,一明一暗的双目和历经沧桑后不再年轻的脸就落进武帝的眼底。
武帝忽然拍拍龙椅,“我问你,你现在看见的是我,还是这张宝座?”
萧绎闻言,心里顿时惊得漏了一拍,但他很快平静下来,试图做出无懈可击的回答,“是陛下。”
“你说的是真话?”
“臣不敢欺君。”
武帝稍微松了口气,语重心长的叹息道,“其实我知道,你们这些兄弟,虽然嘴上不说,暗地里却都在动心思。站在堂下的臣子,未必不想登临。我是从你们这条路上走过来的,怎么会不明白呢?”
武帝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可万人之上,并非你们想象中的滋味啊!”
萧绎根本没有把武帝的话听进心里,他只是在思索,思索该如何打消武帝的疑心,好重出藩地。
武帝切入了正题,“庐陵王说,你私铸铜钱以充军费,意图不轨。可有此事?”
这是计划之中的发问,萧绎便按着早就想好的对策,行云流水般应答起来,“回陛下,臣的确私铸铜钱,但绝无不轨之心。若有此意,天地不容。”
又周密而煽情的追加道,“瓜田李下,古人所慎,臣既不慎涉足疑窦,确实该受责罚。为释疑心,臣愿在京陪伴阿父,永不再出藩。”
武帝看着萧绎发红的眼圈,一时也分辨不出真假,只好再次叹息,“这就是气话了,怎么可能不再出藩呢?”
萧绎闻言,知道事情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暗自松了口气。
武帝略作斟酌后,却并不给萧绎准话,欲言又止的挥手道,“好了,你去吧。”
“是。”这个结果和萧绎预想的类似,所以他也并不很失望,赶紧拱手而退。
但他总觉得,武帝似乎言而未尽,有什么想说却没告诉自己的话。
因而等到踏出殿门时,就难免嘱咐了原安两句,“你小心打听打听,看庐陵王是不是动了别的手脚。”
原安连忙答应,“是,奴一定留意。”
湘东王宫。
徐家派来的,是一位年近不惑的医正,也姓徐,出自东海徐氏的旁支。
柳儿赶紧迎上来,“徐医正里面请,徐娘娘她。。。”
柳儿话到半路,就瞠目结舌的骤停–––昭佩的父亲,太常卿徐绲竟然也随之而来,进入了内宫。
自古只听说有儿女还家拜见父母的,还是头一次见父母登门看望儿女的,柳儿自然诚惶诚恐,替昭佩谢罪道,“拜见徐太常。怎么敢劳驾徐太常来看视王妃呢?真是天大的罪过。”
徐绲烦躁的摆摆手,“别讲这些虚礼了,我是知会过湘东王才来的,有几句话要当面告诉湘东王妃。”
又吩咐那医正,“你先去诊治。”
徐医正应声随侍婢而入,柳儿就赶紧引着徐绲到偏殿用茶。
约摸一刻钟后,徐医正开好方子出门,先交给药童抓配熬煮,才来禀报道,“回太常,湘东王妃是外感湿邪,内困郁结,心火又旺盛,所以迟迟未愈。下官已对症用药,喝下便可略有好转。”
徐绲蹙紧眉头,“还要等多久?”
医正想了想,“约摸一个时辰,药效便可发散。”
徐绲轻轻摆手,“知道了,去吧。”
寝殿。
棉儿一勺勺喂着昭佩喝药,另一个侍婢在旁边给昭佩擦药汁。
昭佩把剩着碗底的药汤推远,沙哑道,“唔。。。不喝了。。。”
棉儿大喜过望,“这徐医正真有些本事,才喝下去,徐娘娘就能说话了。”
又趁机道,“徐娘娘,徐太常在偏殿等着见您呢,既然能说话了,奴现在就去请。”
昭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一眼正放下纱帘的侍婢。
徐绲的脚步声很快出现在殿内,和着滴漏的哒哒轻响,甚至有几分悦耳。
他隔着纱帘,微微拱起了手,“湘东王妃。”
昭佩不冷不热的回叫,“徐太常,请问有何要事?”
徐绲咬了下牙根,不再避忌的直言道,“下官听闻,王妃行事多有出格。”
昭佩沙哑一笑,“的确出格。”
徐绲被她的阴阳怪气激怒,语气就越来越差,“你知不知道,你丢的是徐家的脸面!你简直就是胡闹!”
昭佩厌倦至极的翻过身去,面对描花墙壁,“徐太常若只是想要训诫我,就请回吧。”
徐绲气急败坏的提高两分声调,“我知道你任性惯了,根本不服管束,你若是小打小闹,我也不愿意管你。可你怎么就闹到出妻的地步?你是不是疯了?”
昭佩顺着他的意思,磨蹭着软枕表示赞同,“我的确疯了。”
徐绲不料她油盐不进,震惊的抬起头,又飞快的撇过头去,“湘东王妃,你若听不进我的劝告,最终只能自食苦果。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如果湘东王真的出妻,徐家不会再让你进门。你最好先想想无处容身是什么滋味,再决定是不是继续发疯!”
“要我不发疯?可以,”昭佩抑扬顿挫的语调,透着令人火冒三丈的执拗,“除非我死。”
她紧接着连连冷笑,嘶哑着嗓子反击,“我知道,你就是想让我死。让我和我娘一样,静悄悄的去死。放心吧,很快就会让你如愿的。”
徐绲忽然失去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语带叹惋,“是因为你娘,所以你才恨我?”
昭佩一言不发。
徐绲缓缓叹了口气,似乎有满腹难言之隐,“我和你娘,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走吧。”昭佩闭上双眼,仿佛早已听够这苍白的解释,“你不配提我娘。”
这半分不留脸面的驱赶让徐绲大为羞恼,他终于拂下衣袖,毫无留恋的转身而去。
守在殿外的柳儿见他出门,赶紧问道,“徐太常可要回府?”
徐绲闻言,刚踏过门槛的脚步瞬间停顿,他抬起袖子,擦擦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轻声道,“不,我要面见湘东王。”
远在王宫另一头的寝殿前,阮修容正拄着拐杖,看仆役悬挂椒兰殿的牌匾。
侍婢扶着阮修容,打趣道,“一块牌匾,也值得您从荆州大老远的带来。只要您想要,王爷写多少块都是愿意的。”
阮修容苦笑着摇摇头,“这时候七官正艰难,恐怕没有心思理会我。”
侍婢转转眼睛,把徐绲的事拿出来权做安慰,“听说徐太常不顾礼节,亲自来看徐娘娘,还从徐府带了心腹医者,似乎对徐娘娘很是关切。既然如此,徐太常肯定不会对王爷的难处坐视不理。徐家虽然没了简素公徐勉,势力却还大得很,只要愿意帮衬周旋,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阮修容却更加思虑深重,“我倒不希望徐太常帮忙。一则是怕徐氏今后更加得意妄为,二则受的恩惠多了,怕今后要受外戚挟制。就算无人伸手,七官到底是官家的亲生儿子,过两年自然也就好了。”
侍婢只有诺诺称是,“还是修容思虑周详。”
阮修容忽然又道,“明日早些备上车马,我想试试能不能面见官家。或者官家会念旧,也未可知。”
“是,奴一定记得。”
侍婢答应罢,阮修容却陡然转头四顾,“方诸呢?方诸跑到哪去了?如今刚搬回建康,王宫里杂乱,可别让他乱跑。”
侍婢赶紧答道,“修容别急,二王子让奶娘抱去花园玩了,很快就会回来。”
她见阮修容舒了口气,趁机劝道,“修容正该享福的年纪,却总是为儿孙担忧,奴也觉着怪累的。何不把二王子交给王夫人养呢?王夫人是二王子的娘,肯定尽心尽力的。”
“哼。”阮修容冷冷而笑,“是不是王氏给了你金银,让你替她说好话?”
侍婢浑身一颤,赶紧低下了头,“修容恕罪,奴知错了。”
阮修容的猜测一经验证,就颇为不屑的讥讽道,“看看,这种敢在长辈面前耍花招的小妇,也能教养王子?再好的孩子放到这种人手里,也要养的七扭八歪,短见浅识。这王氏原先也乖巧,如今怎么越来越不像话?可见是恃宠而骄。”
那神态,似乎忘记了自己同为妾妃的出身。
她喋喋不休的数落过,又吩咐侍婢,“她再来找你,你就把我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她,让她也收敛收敛。还有,不许她私自见方诸。”
侍婢不敢违抗她的命令,惟有诺诺称是而已。
第一百五十章 重游
书房。
桌案前站着一个小内侍,样貌忠厚,眼神却机灵,一看就是老成的人。说起话来,更头头是道,“回殿下,原内侍说,那日庐陵王送给至尊的,是一张诉状。诉状中,告殿下私带荆州奴婢,有违禁制。至尊虽未动怒,可听原内侍说,脸色不大好看。”
李桃儿的事属于内宫秘闻,忽然传到庐陵王耳中,不禁令萧绎疑惑万分,“庐陵王是怎么得到的消息?”
内侍迟疑片刻,才低声道,“听说去给庐陵王报信的奴婢,自称是湘东王妃身边的人。”
萧绎维持了一下即将崩裂的平静神态,勉强摆摆手,“去吧。”
内侍才踏出殿门,侍婢轻红就忍不住道,“王爷,徐娘娘病的昏天黑地,连话都说不出口,怎么可能再派人去见庐陵王呢?这准是谁借着徐娘娘的名头,要与李姬为难啊。”
萧绎微微一怔,忽而又加冷笑,“不是她,还会是谁?”
轻红方才那两句话已经出格,此刻自然不敢再辩驳,只能试探着问道,“那王爷要将李姬如何处置?”
李桃儿虽然得欢受宠,却不过是个消遣愁闷的玩意儿,到底没什么深厚的情谊。何况萧绎天生的薄情重权,和眼前难容半步行差踏错的处境,早已替他做了决定。
“即刻收拾行囊,明日就将李氏送回荆州。”
“。。。”轻红张了张双唇,终于还是顺从的听命,“是。”
刚刚做出冷酷决定的萧绎,却好像丢了什么似的,忽然迷茫的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才忍不住问道,“徐氏果真病得厉害?”
“是,高热一直不退,有时还胡言乱语。”轻红说罢,又安慰似的提起不该提的事,“王爷倒无需担忧,徐家遣来的医正高明极了,徐娘娘很快就会好的。”
萧绎闻言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把长眉蹙得更紧,“病着就如此嫉妒,好起来还了得?”
轻红听这话的意思,仿佛萧绎已认定昭佩是罪魁祸首,怎么辩驳都毫无用处了。她虽不明白萧绎为何总要归罪于徐娘娘,可秉着明哲保身的习惯,便打定主意,今后不再为徐娘娘出言。
萧绎烦躁的走了两步,目光却忽然落在摆放陈设的木架上。
近底靠右的一格中,放着个眼熟的锦盒。虽然有仆婢每日各处擦拭,这样的角落总是最容易忽略,锦盒便落了薄薄一层细灰。
有带着腥湿雪尘味的旧忆随之翻涌而上,让萧绎亲自俯身,拾起了遗忘多年的锦盒。
里面做衬的绸缎依然鲜亮如新,将并排而立的两个玉人映的更加精致水润,色泽明透。
萧绎看着看着,就醍醐灌顶般,忽然想通了他加罪昭佩的原因–––如果有一个人,总是做出无法原谅的恶行,你却情不自禁的想要原谅时,就只能不断的增重恨的筹码,以阻隔情的催促。
更何况,昭佩嫉妒的‘实据’,未尝不能当做她对他仍有情意的信证。
可他既然决定要恨,掺杂着恨之外的物件,就绝不能保留。
于是萧绎将那锦盒咔哒合上,随手便丢给轻红,“扔掉。”
轻红赶紧劝道,“王爷,您这又是何苦呢?当年耗得两三月才刻成,又大老远的从荆州带来,怎么说扔就扔呢?与其扔掉,倒不如送给徐娘娘。”
萧绎的眼神陡然变冷,“你的话太多了。”
“是。”轻红连忙垂下头,只是抱着锦盒出门前,仍旧无用的停留了片刻。
她前脚才出殿门,后脚便有一个小僮进殿禀报,“王爷,徐太常在外求见。”
萧绎微微一愣,沉吟道,“请他进来。”
徐绲敛了敛衣袖,迎进门见礼,“殿下。”
虽然和昭佩恩断义绝,萧绎对徐家却不能不依旧笼络,神色自然如常缓和,“徐太常不必多礼。”
又问道,“徐太常亲自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徐绲仿佛下定决心般,毫无羞愧之态的坦然问道,“听说殿下意欲出妻?”
他的言语之中,并未提及半分昭佩的所作所为,发出的质问惟针对萧绎而已。
“我并无此意,都是无稽流言而已。”萧绎不料他一反常态,应对的虽无差错,却难免有谎言自带的隐约慌乱。
徐绲并未拆穿他,只是露出悲伤的神情,“殿下若无此意,臣自然感激不尽。可臣方才拜见王妃时,看她的情形,似乎很是不好。”
他的话至此微顿,便将锋芒突兀却不失威胁的转换成封地,“殿下如今失去封地,臣自然应该尽心。前日去看望司空袁昂时,他的意思,仿佛也觉得殿下冤枉。只是如今富庶州府早已分尽,一时未有合适的地方为殿下求取。袁司空的意思,是想请殿下稍作等待,一年半载间,必有出路。”
萧绎先是三分尴尬,又升起五分轻松,两分感激,“多谢徐太常为我奔走。”
“臣不敢当此谢。”徐绲说着,忽然深深揖拜,“臣只求殿下一件事,就是我那娇纵的女儿。臣虽有数子,生平却只得此女,即使自幼疯癫无状,可也是臣的心头肉。臣不敢求殿下忍耐这无礼之妇,惟求殿下能给她个容身之处,就算不能保存体面,也千万别伤了她的性命。。。若殿下应允,臣必当结草衔环,以报重恩。”
萧绎一向公私分明,何况出妻的话,是最先从昭佩口中说出来的。他的心底里,本也不想出妻,自然乐得应承,“徐太常快快请起,我答应就是。”
徐绲被他扶起来,又侧过头去拱手,“多谢殿下成全,臣告退。”
他离去的背影被阳光拉的瘦而长,仿佛又恢复了几分昭佩记忆中的模样,可惜看着他的,并非不成器的女儿,而是另有所思的女婿。
王宫侧门。
两个仆役正凑在一处,对着个锦盒窃窃私语。
“这么好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是王爷身边的轻红,拿了要丢掉的。”
“好端端的,怎么说扔就扔?”
“管他呢,反正现在是没主的东西了,咱们悄悄卖了,也能换两口酒喝。”
“看这成色,两窖酒还差不多。”
仆役计议已定,果然步出侧门,寻相熟的人售卖而去。
台城。
净居殿。
宫装盛饰的阮修容停在殿外,苍老的脸上掺杂着期盼,畏惧,以及近故情怯的退缩。
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对内侍道,“修容阮氏求见至尊,请代为禀告。”
内侍露出颇感棘手的表情,“阮修容,您这真是为难奴。至尊如今不见任何嫔妃,连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换成了内侍,就算奴去禀报了,至尊也不会见您的,奴倒还得白挨顿训斥。”
阮修容身边的侍婢递给他一个荷包,坚持道,“请代为禀告一声吧。”
内侍将荷包收入袖中,勉强笑了笑,“好吧,奴尽力而为。”
殿门开了再合,很快又重新打开。
内侍脸上颓丧的神色不言自明,更兼摇头叹气,“回禀修容,至尊说他正在礼佛,谁都不见。”
又似是安慰道,“可至尊说,修容若想在宫中留居几日,这是可以应准的。昔日封存的旧物,也一概随修容取用。”
阮修容失望的垂下眼帘,莫名觉得悲哀,“留居就不必了,倒烦扰各处使司。我就在这宫里走走看看,日落前就离开。”
内侍恭敬的送道,“修容请便。”
秋日的阳光半燥不热,包着熟悉的宫殿,围着黄绿的树叶,将四处都覆盖成金辉朗朗的高华。
阮修容没有用肩舆,而是双脚着地,一寸一寸实在的走。
后宫这片地方,说起来很大,可只要朝着不变的方向,总是很快就能走到尽头。
她昔日栖居的宫殿,如今早已空落上锁。小内侍躬身开了铜锁,阳光就随着吱呀而开的门扉遍洒而入,照出殿内飘摇的浮灰。
这宫殿也曾有过小小的辉煌–––在遥远的前尘里,她还怀着萧绎的时节,总有眷顾的帝王,来往的嫔妃,各色筵席补品,种种香花佳赐,可喜的构成她一生荣耀的顶点。或许,这正是她如此疼爱萧绎的原因。
昔年旧景恍惚而过,如今剩下的,唯有空旷而清伧的几件大摆设,泛着常年闲置后的荒凉。
侍婢一张张推开窗扇,便迎进更多更暖的阳光。
阮修容眯起双眼,慢慢走到妆台前,去看她最熟悉珍爱,却没有带走的铜镜。
侍婢掀开盖在上面的遮布,铜镜里就出现了一张褶皱而模糊的衰老容颜。岁月残酷的碾压后,竟连半分风情也未留下。
阮修容看着镜中枯败的面目,恍惚间只觉得陌生–––始安王战败的时候,齐朝灭亡的时候,她都是以绝世美色得充新帝后宫的。
“我今年几岁了?”
侍婢被阮修容突如其来的叹问惊了一刹,才回想道,“修容已六十有三。”
阮修容还想说些什么,铜镜里却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仿佛是簪钗的光芒。她顺着那方向看过去,便见窗外露出半张粉白可爱,约摸三五岁的娇小面庞,发间一支晃动的垂珠金钗明明如月,显然就是始作俑者。
阮修容和蔼的对这小女郎招招手,“来,孩子,进来。”
小女郎轻快的绕到正门,一路跑到阮修容面前,仔细的打量着问道,“你是谁呀?”
“我是你七叔湘东王的生母,修容阮氏。”阮修容答罢,又反问道,“那你是谁,嗯?”
小女郎仰着脑袋,天真可爱,“我是当今太子的女儿,萧妙绥。”
“真是好名字。”阮修容轻轻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妙绥嘟着嘴,十二万分的不快活,“我不想吃饭,他们非逼我吃,所以我就躲起来。”
阮修容矮下身子,谨慎的更正道,“不能说吃饭,要说饮膳,说进食。”
“为什么?”
“因为皇家忌讳反字。”阮修容略作解释,很快又劝道,“你看看,怎么这么瘦呢?不用膳可不行。”
“别说这个了,”萧妙绥厌烦的撇过头,只盯着那面铜镜上美丽的花纹,“修容刚才在看什么呀?”
“在看镜子。”阮修容有片刻的失神,“这面镜子,是前齐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物件。”
“前齐?”
“是啊。”弯着身子的动作并不剧烈,可对老迈的身躯来说,仍旧是不小的负担。阮修容就干脆坐到铜镜前,慢慢回想,“从前住在这里的皇帝,叫做萧宝卷。这面铜镜,是他一时兴起,随手赐给我的。可惜那时候,我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宫人,没有好地方摆它。等后来有了,皇帝却已经变成你的祖父。”
萧妙绥无法理解阮修容脸上因追忆而逐渐凄凉复杂的表情,只逮着自己感兴趣的追问,“萧宝卷?”
“是啊,他那时候年纪很轻,对嫔妃也很好。其中最得宠的,是一位美貌多才的潘贵妃。”阮修容说着说着,忽然笑出声来,仿佛想起什么滑稽的事情,“潘贵妃恃宠而骄,非但不怕皇帝,还敢杖责皇帝呢。”
萧妙绥惊叹道,“打皇帝?她的胆子好大呀。那她是不是被赐死了?”
阮修容摇摇头,“皇帝依旧很喜欢她,还给她盖了三座新宫,神仙、永寿、玉寿。当时的后宫里,没有人不眼红,我也偷偷看过一眼。”
萧妙绥急忙问道,“是什么样子?”
阮修容轻轻笑起来,“我不会形容,左右比仙宫还好看。我只记得,殿角有九子玉铃,风一吹,就叮铃铃的响。地上贴着一朵朵金莲花,真华丽极了。我那时候就想,能在里面住上一日,折寿十年都愿意。”
她的笑容又渐渐隐去,“可惜,潘贵妃还是死了。”
“怎么死的?”
阮修容小小的撒了个谎,“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当初武帝继位后,就把旧宫人全数收纳。只有身为亡国祸水的潘妃和嬖臣茹法珍被缢杀于狱。就连后来妨碍朝政的佘妃,也被赶出宫去,赐给了王茂–––武帝是个不困于私情的人。
可惜这样的话,是不能告诉稚气孩童的。
萧妙绥也没有再问,而是捂住了开始咕噜噜叫饿的小肚子。
阮修容闻声失笑,“公主快回去用午膳吧。”
萧妙绥倔强的摇头,“不,那些吃食都不合我的胃口。”
阮修容不禁打趣,“难道公主想用天上的玉露金风?”
“公主!”
寻找萧妙绥的侍婢终于发现她的踪迹,成群结队而来。为首者敷衍的行了个礼,“阮修容。”
阮修容赶紧把萧妙绥送过去,“公主快请回吧。”
萧妙绥这才不情不愿的闷哼一声,被侍婢抱着远去。
阮修容回转身,摸着铜镜古旧的花纹,轻轻叹了口气。
第一百五十一章 西归
桃叶渡。
秋日的桃花已然落尽,惟余水面零散漂浮的枯叶残枝,和断人愁肠般萧瑟的凉风。
浅碧色衣衫,粉面含泪的李桃儿站在一艘小舟上,对面是前来相送的轻红。
轻红与桃儿很有几分旧交情,此刻便殷殷切切的嘱咐道,“你千万别泄气,如今只是权宜之计,王爷很快就会再接你回来的。”
桃儿苦笑一声,只望着秋日的金陵风光不舍,“我心里明白,你就不用骗我了。”
轻红微微叹了口气,难免还是劝慰,“就算你不来,王爷也会再去荆州的。总之要仔细保重才是。”
又从袖内取出一张叠好的桃花色笺纸,探身递给桃儿,“王爷给你的信。”
深粉浅红的雅致纸面上,是几行流畅的笔墨,“秋气苍茫结孟津,复送巫山荐枕神。昔时慊慊愁应去,今日劳劳长别人。”
这诗虽好,可惜只写昔日欢,不提来日约,唯有别离意,无从寻重逢。桃儿看过,更多了一层失望伤悲。白皙的指尖忽然一松,信纸就辗转飘零于水中,和晶莹滚落的泪珠,瞬间模糊了氤氲字迹。
“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孔雀东南飞,恐不任我意。”
桃儿擦去眼泪,像嘱托后事般握住轻红伸来的手,“我今日一去,遥遥无归期,令我难舍难分的,却并非欢乐荣华,而是含贞公主。徐娘娘早已脱离儿女之累,怕是指望不上。只能请你多看顾两分,我自感激不尽。”
轻红紧紧回握着她的手,愈说些宽解言语,“今早夏夫人已求过阮修容,将公主抱到她的殿中教养。夏夫人温柔和善,必会好好对待公主的。”
桃儿闭目掩去伤悲,松开轻红,撤身回退,“我去了。”
“且慢。”轻红忍不住挽留道,“去既去,可有留给王爷的念想?”
桃儿闻言,自袖中取出一个香囊。
粉色的柔软锦缎上,惟妙惟肖的绣着一支艳丽春桃,盈盈娇娇,欲嗔欲诉。反复勾绕的细腻针路间,满满缠绵着主人的心灵手巧,用情良深。
桃儿却没有把香囊交给轻红,她摩挲了一下桃花粉瓣,就抬手丢在那张早已湿透的信纸边,“真有情,何须信物?”
轻红可惜的看了眼入水的锦囊,不由叹息。
远处画舫内取乐的歌女遥遥清唱,“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桃叶复桃叶,渡江不待橹。风波了无常,没命江南渡。。。”
然而船夫已撑起木棹,划出层叠摇曳的波纹,将桃儿倏忽带远,一去无踪。
湘东王宫。
这个阔别多年的王宫里,景致虽与荆州相差无几,情韵却大不相同。
寝殿外没有了海棠枝,楼阁亦失却‘相思’二字,只剩奢华如常的装饰,绮丽更甚的摆设,仍在锲而不舍的坚持着高贵的象征。
徐医正的药才喝过两副,昭佩就迅速的转好,三两日间,便可下地走动如常。虽说嗓音还略有沙哑,面色仍微带苍白,可若非凑近细看细听,是绝难发现的。
再加上昭佩所穿所戴,是用银线绣着大朵盛放菊花的鹅黄内裙,包着精致绣边的水红上裳,发间娇嫩的赤色芙蓉,明珠金饰,都熠熠生辉的抹艳了气色。打眼望去,倒与惯常的张扬丽容丝毫无异了。
此刻的昭佩,正浑浑噩噩的坐在铜镜前,随手拨弄成堆的脂粉盒子。金玉铜瓷互相碰撞,发出凌乱却清脆的声音。
柳儿在旁边低声禀报,“徐娘娘,桃儿已经从桃叶渡西归了,想来三两日便可到荆州。”
又迟疑着提起流言,“可王宫里都在传说,是徐娘娘容不下她,所以。。。”
昭佩烦躁的拂开最近的脂粉盒,厌倦而急切的对着铜镜转头,“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了!你快看看,我的脸是怎么了?”
柳儿左右仔细看过,却并未发现异状,不明所以道,“您的面容好好的,没有什么呀。”
“什么好好的!怎么会好?”昭佩鼓着气,发急的拍掉数个精致的描花瓷瓶,“不中用!还说是好脂粉,连几条纹路都遮不住!”
柳儿恍然明白过来,却更加束手无策,只能想尽办法安抚昭佩,“徐娘娘也看得太仔细了,和您一样岁数的人,都不如您脸上光洁呢。”
继而又灵光一现,“徐医正还没走,要不奴去问问徐医正,看他知不知道什么秘方。”
虽然未知有无,可仍能挽救的希望却令昭佩悄悄松了口气,“那还不快去。”
“是,是,奴这就去。”柳儿无奈的笑着,转身欲行。
“徐娘娘。”
棉儿疾步进门,手中还拿着张雅致的帖子,“徐娘娘,永康公主今日在府中大设筵席,叫做秋露金风宴,请您前去呢。”
“永康公主?”昭佩接过帖子,大略一扫,不由笑道,“难得公主总愿意眷顾我,岂有不去之理?柳儿,再给我添两件首饰,棉儿,吩咐人备车。杏儿朵儿,去把那件贡品雀羽帔盛起来。”
“是。”侍婢们答应着,各行其是。
柳儿给昭佩添了两支金丝花钗,棉儿出门去寻车夫,杏儿朵儿则捧着装好的华丽锦盒,期盼的凑上来相问,“徐娘娘,奴能随您去吗?”
“自然。”昭佩点点头,“否则侍婢太少,招人笑话的。”
杏儿朵儿年纪尚幼,听说能出去长见识,都喜出望外的拜谢,“多谢徐娘娘。”
昭佩得了能光明正大出王宫的名头,早就急不可耐,不等她们俯身,便随手扯将起来轻笑,“别拜了,快走吧。”
永康公主府。
缀锦悬玉的门庭前,端立两行迎接贵客的侍从,个个身着绫罗,面容清秀。
昭佩才扶着柳儿下了马车,就有侍从迎接而来,“湘东王妃请。”
昭佩却停住步伐,看向想象中本该门庭若市,却只有稀稀落落三五车驾的府门,奇怪道,“怎么?筵席尚未开?”
侍从赶紧道,“回湘东王妃,今日是小宴,本没请几位,所以车马稀少。筵席却是正要开,王妃快里面请吧。”
公主府虽然奢华,建的却很有情致,这里一块奇石,那里一丛香树,花叶分拂,胭脂淡染,转的人直欲迷眼。
昭佩随着引路的侍从,片刻便入内庭。
如今虽已八月,气候却还不算冷,日色又正向暖,筵席便排布在庭院之中,四周满布奇花异树。
说是奇花异树,真是不虚的奇花异树–––沿墙铺就的白翡沙内,遍植着让昭佩眼熟的高大玉树,珊瑚枝,碧翠叶,还有几只惟妙惟肖的金雀;绕着筵席的白瓷净瓶内,全插着黄粉赤青的珠玉花朵,上落琉璃宝蝶。就连桌布坐席,也绣花坠珠,光彩熠熠。案上银碟玉盘,象牙雕箸,珍馐美味,琳琅至未及暇接。
永康公主虽已年近五十,却不知是终生不嫁,还是保养得宜的缘故,望之仍如三四十岁,犹呈壮年之态。
公主虽然年纪渐长,服饰却丝毫不肯服输,仍要与年轻女子媲美般明丽。艳黄的衣裙缀着玄色绣凰镶边和白玉流苏,发间九尾金丝凤钗和红珠玉步摇清光尽发,晃动间流转贵韵。唯独丝丝缕缕遮掩不住的白发,稍微泄露出几点残酷的岁月痕迹。
此刻公主歪在上位的胡床边,正依靠着给她捏肩的俊美内侍,二人窃窃低语。周围还有两个脸生的贵妇,装饰也颇有身份。
昭佩笑着上前见礼,“湘东王妃徐氏,拜见永康公主。”
永康公主露出和蔼的笑容,对她招招手,指间宝石戒指闪烁着美妙的光芒,“昭佩,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等握住昭佩的手,又指指那二位贵妇,对着紫衫凤钗的道,“这是太子妃王氏。”
又对着年纪略轻些,三十余岁,身穿牡丹裙的女子道,“这是司空袁昂的女儿,故豫章王的正妃袁氏。”
昭佩连忙依次见礼,“太子妃,袁妃。”
太子妃笑着抬手,袁妃却向永康公主抱怨道,“公主您瞧,果然还是得徐妃,才能把红色穿的最艳。妾身看了她,今后再不敢穿红了。”
“袁妃真太过誉了,我要脸红的。”昭佩羞涩一笑,又对柳儿道,“快呈上来。”
柳儿连忙趋身上前,打开精致的锦盒,“公主殿下,这是前宋时西域进贡的雀羽帔,请您笑纳。”
西域织造衣衫的样式针法本就与中土大不相同,更何况这是进贡给前宋皇帝的,自然极尽巧奢亮丽,玉珠银线连结的羽帔用金丝嵌上琥珀勾勒的雀羽,晃得人直欲迷醉。
永康公主虽然见惯华服美饰,此刻眼前也是一亮,伸手抚道,“还是从前的贡品精致,如今虽说西域仍有进贡,跟这件比起来可差远了。”
太子妃亦笑,“还是徐妃最有存货。眼下连我们琅琊王氏,也找不出这样积厚流光的好东西了。”
说笑间,忽然见内侍轻手轻脚前来,“禀报公主,有袁府家奴求见袁妃。”
袁妃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让他们走,就说我宁死不去。”
又见众人好奇的看着自己,不由解释道,“如今不是梁魏通和吗?官家就命使臣悄悄把二殿下的尸首从魏国挖了回来,要送到皇陵祔葬。阿父闻讯后,便催促妾身去送夫君棺椁,妾身这才抵死不从。”
紧接着抱怨连天,“说什么夫妇,他既另娶魏国公主,就是魏国人,我才不跟魏国人做夫妇呢!”
见内侍依言而去,永康公主就压低声音,靠近袁妃耳边问道,“听说二殿下的生母不许你们圆房,是真的吗?”
袁妃听见如此私密的问话,非但没有羞涩闪躲,反倒气愤的伸出手臂,“当然是真的。后来有天半夜,他偷偷从窗户翻进我的房里,好容易圆了房。结果第二天清早,就被吴淑媛一顿好打。看看,现在还有疤呢!”
她出身陈郡袁氏,是袁昂最幼的女儿,在家受尽荣华宠爱,难免深恨胆敢欺负自己的外人,“吴淑媛也奇怪,不去管那些闹翻天的妾室,偏来管我这正妃。如今夫君死了,我竟连个子嗣也没有。”
太子妃便笑道,“子嗣有什么好?终日烦心操劳,净是带累人的。”
见昭佩正在饮酒,就也牵扯上她,“湘东王妃有一子一女,定然也晓得其中滋味。”
昭佩放下酒樽,微带醉意,“当然还是公主这样干干净净的好,我虽从不管教儿女,可有他们,连改嫁都不自由了。”
永康公主一向可怜失宠受欺的正妃,加上萧绎又不是公主的同母兄弟,公主便自然而然的偏向昭佩道,“什么自不自由,徐家的女儿还愁嫁?要想改,我做主替你改。”
昭佩想起徐绲的话,唯有一声叹息。
永康公主见她有隐情的模样,知趣的不做逼问,而是转向袁妃,“你这疤倒也不难,我这里多的是好药膏,有一味白玉蟾,专祛疤痕的。”
说着拍拍身边的内侍,“你去床头的小柜里拿来。”
内侍应声而去,太子妃就盯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睛,“公主身边总有美色,可惜竟不是男儿。”
永康公主嗤笑出声,“男儿有什么好,我倒嫌他们的胡须脏,还是这样白白净净的顺眼。”
太子妃无言以对,便只是跟着发笑。
昭佩盯着永康公主犹自妩媚的风流面容,忍不住赞道,“公主还是当年初见时的模样,真羡煞妾身。”
永康公主得意的摸了摸自己还算润滑的脸,“何必羡慕?这办法倒也不难,我现时教给你们好了。每年用二月二的露水梨花,三月三的南枝桃花晒干,与白蜜相拌,调成桃梨香蜜,盛以玉瓶,晨昏敷面即可。”
又抓住刚刚回到身边的内侍,先把玉瓶赐给袁妃,才拉着内侍的手摩挲,“就数他最会调这些瓶瓶罐罐,瞧瞧,多好看的手。”
内侍面色微红,恃宠而骄的嗔笑着轻挣一下,“公主。。。”
永康公主又摸摸他的脸,“像不像才出水的莲花?”
又醍醐灌顶般睁大双眼,“说莲花呢,我真差点忘了,前月才引进一湖温泉水,我命人在里头植了翡翠莲叶,红玉荷花,正好带你们也去沐浴。”
公主说着,就雷厉风行的站起身,凑近内侍吩咐,“今日有客,你就别去了。换几个妥帖的侍婢来。”
“是。”内侍将眼角微微一挑,露出些许风情,才顺从的退下。
太子妃和昭佩随在公主身侧,慢慢移步。
边抹香膏边走的袁妃奇怪问道,“今日难道只有这里的四位不成?”
永康公主叹了口气,“否则还有谁呢?三个嫡出的姐妹,如今只剩下我一人。诸王的正妃又死的死,散的散,能凑出在场的四位,已经很难得了。”
太子妃似乎觉得这话太过悲伤,便转言道,“好在诸王的儿女渐渐长大,再过三五年,就会再热闹起来的。”
“不错。”永康公主微微颔首,似笑非笑,“人生代代,岂有穷尽之时?”
氤氲暖烟的温泉近在眼前,众人便都抛却闲言,说笑着携手而入。
满池宝莲,一室馨香。
? ?其实南北朝公主成年(南北朝成年的界限比较混乱,最早有十岁,然后是十二岁,最晚十四岁)之前是不能称为公主,应该叫皇女(皇帝的女儿)或王女(太子及诸王的女儿),但是我觉得太难听了,而且王女听起来好像姓王名女。。。所以。。。
?
并且南北朝对公主的界限很宽,近亲宗室出身的成年女孩子都统称公主,无论是皇帝的女儿,王爷的女儿,侯爷的女儿,乱糟糟一团公主。
第一百五十二章 知寒
阴湿的秋露一起,百花便萧萧尽落,连傲骨凌风的清菊,也蜷缩着枯萎成一团。
宫殿内却正摆着数盆盛放的香花,芙蓉妩媚,金盏明艳,团簇在亭亭玉立的瓷瓶间,芬芳轻散而四溢。
肚子高高隆起的袁氏偎着暖炉厚毯,正舒适的窝在软榻内。她看也不看那些反季的鲜花,只一昧捻了核桃松子等干果来吃。
侍奉在侧的安藿称赞道,“夫人您看,这花开得多美,芙蓉金盏都是富贵花,意头更好呢。也就是夫人有着身孕,否则平日哪里得见呐。”
刚刚进门的安荔听见此言,不由感叹道,“美虽是美,可又哪里比得上徐娘娘那些玉树?难怪夫人不稀罕。”
说着走到袁氏身边,替她剥着一旁还带壳的干果,啧啧闲话,“方才奴在膳房遇见了伺候徐娘娘的杏儿还有朵儿,她们正讲前些日子到公主府赴宴的事呢。说是公主府竟用黄金做鸟雀,琉璃当花蕊,温泉里居然种着红玉荷花,翡翠莲叶,那儿的玉树可比徐娘娘的高大贵气。。。还有许许多多奴听都没听过的奇物,真算涨了大见识了。”
袁氏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的慢慢嚼着松子仁,“徐娘娘是什么身份?我怎么敢妄想能同她一样呢?”
又摸摸自己硕大的肚腹,“我倒不是不稀罕那些花,而是近些日子总厌倦香气,闻见就头疼。这时候暖炉再一烘,味道就更浓了,还是搬到偏殿吧。”
安藿答应着,叫过几个侍婢赶紧就搬动。
安荔笑眯眯的盯着袁氏的肚子,“夫人眼看快生了,鼻子确实会挑剔些。不过且忍耐忍耐,只要有了孩子,尊荣富贵自然会随之而来的。”
提起孩子,袁氏立时恢复几分精神,眼中也有了光芒。
可惜光芒中,难免掺杂进隐隐约约的担忧,“可这孩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安荔忍不住打趣,“夫人这两个月吃的越来越多,孩子自然越来越大啊。您放心吧,肯定是位壮壮实实的小王子。”
袁氏笑了一下,又低声问道,“夫君这些日子在哪里?怎么总也不见人影?”
安荔冷哼着抿起双唇,露出刻薄的弧度,“还不是那个狐媚的王氏?桃儿一走,她可又得了宠了。只盼什么时候再来个大美人,好好挫挫她的锐气。”
袁氏却没有口出恶言,反忧心忡忡的顾虑起来,“她现今连方诸的面都见不到,未必不可怜。恐怕阮修容也不肯放过我这孩儿,到时候如何是好啊。。。”
安荔微微轻叹,“可惜徐娘娘不肯与王爷和好,否则养在她膝下,倒还比养在阮修容身边强些。”
“啊!”
话音未落,正物伤其类的袁氏就忽然痛叫一声,捂住了肚子,“好疼!”
殿门边刚处置完花盆的安藿转过身来,见袁氏倒在榻上,满脸冷汗,立刻扯住已然吓傻的安荔,急切的又叫又喊,“愣着做什么!快去叫医正稳婆,夫人怕是要生了!还有你们,热水,干净被褥,软巾,都去准备啊!”
反应过来的侍婢们开始杂乱奔走,殿中瞬间乱成一团。
章华殿。
玲珑的白玉骰子落在银盅内,发出悦耳的声响。两只骰子上,一个四点,一个六点。
“十点。”粉面含春的王氏莞尔一笑,动人心旌,“夫君,你快输了。”
说着轻抬玉指,捻起温润的玄玉金丝纹黑马,哒哒哒在紫檀棋盘上跑动,转眼长行千里。
“未必。”萧绎微微一笑,接过装着骰子的银盅轻晃,“若我摇出双六,可就战无不胜了。”
王氏盯着他的手,做出提心吊胆的模样。
萧绎放下银盅,却不打开,只笑道,“输赢该设个赌注才有趣。”
王氏难得见萧绎如此高兴,哪有不顺从奉承的道理,当即搂住他的臂膀,娇声道,“要是夫君赢了,妾身就随夫君处置如何?”
“我若输了呢?”
王氏垂首一笑,用指尖轻点萧绎的面颊,“那就任妾身处置。”
“好。”萧绎抓住她的手,放在盅盖之上,“你来开。”
王氏深吸一口气,如临大敌的猛然掀开银盖,却见入目处,竟真是两个鲜艳的六点,不由发急撒娇道,“夫君骗人,怎么可能是双六,夫君肯定作弊了!这局不算,重来重来。”
说着伸手哗啦一搅,局中的黑马白马就乱糟糟倒成废墟。
萧绎捉住她作怪的手,“你这小无赖,愿赌服输知道吗?”
“王爷!”
一个慌慌张张的侍婢打破了难得的欢乐,急切道,“回王爷,袁夫人午间胎动,说是要生。可折腾到此时,依旧生不下来,医正都说是难产,请王爷快去瞧瞧吧!”
正在兴头上的萧绎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脸色自然不会好看。
可无论如何,还是子嗣比贪欢来的要紧,于是未及思索,便立刻放开王氏,起身疾步而出。
明蔷看见被抛开的王氏脸色阴沉,赶紧趋前问道,“夫人,要不要奴去探探风声?”
王氏轻轻摇头,“不必奔忙,自然会有风声的。”
她说罢,将秀眉一皱,随手拍开了犹自碍眼的银盅。
无故受罪的玉骰子滚落墙角,一只撞上铜炉,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啊!”
萧绎刚刚行至殿前,便被里面撕心裂肺的喊叫吓得脚步一顿,略作后退。
周围神情或紧张,或惊惧的侍婢营造出惶惶不安的气氛,让萧绎也忐忑起来。他抬手召过凑成一团的医正,勉强镇定道,“怎么会难产?”
满头大汗的医正迎上来,艰难的露出半喜半忧的苦笑,“回王爷,袁夫人怀的是双胎。可正因为如此,才安危难定,眼下只能看天命了。”
“双胎?”萧绎微微一愣,就有些乐的意思,可又想起里头要看天命的母子仍生死未卜,便重添加倍的愁。一时也不知该愁该乐,只张口无言。
幸而跟着萧绎的侍婢极有眼色,赶紧劝道,“外头风冷,王爷还是到偏殿等候吧。”
“啊!”
凄厉的惨叫连续不断,让萧绎闭了闭眼睛,连连摆手,“不,不等了。我先回去,一有消息快来禀报。”
伺候袁氏的婢女赶紧答应,“是。”
萧绎扶着侍婢,转身便走。
其实并非萧绎对袁氏无情,而是此情不及昔日对昭佩和王氏的深重。再加上刚从温柔乡抽身,就猛然撞在最骇人的当口,好坏升降的太过明显,所以避了开来。
端着水盆的安藿从殿中出来,只看见门前秋日夕阳的辉光,不由急问道,“王爷呢?”
安荔攥紧手帕,轻轻摇头,“来了,又走了。”
安藿气得差点扔掉水盆,“凭什么王氏生产的时候,王爷就等在偏殿。到了咱们夫人这儿,看一眼就走了?那王氏可没有双胎,况且咱们夫人还难产呢。”
安荔叹了口气,“算了,谁让人家得宠?”
安莘从后头迎上来,悲切喊道,“快别说闲话了,夫人更不好了!”
殿内。
鬓发散乱,脸苍色白的袁氏正紧紧抓着被扯破的床单,惨叫一声比一声更无力,渐渐有撕裂的血气弥漫出不详的意味。
她挣扎着张开泪眼,虚弱的问道,“夫君呢?”
安藿嗫嚅着尽量温和道,“王爷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后来因为风冷,所以先回去了。”
其实袁氏不过疼得紧了,随口抓住最合适的人胡问一句。所以听见这话,竟不觉得伤心,反而更用足了气力–––冷落痛苦所激发的斗志,更胜虚软轻浮的关怀。
孩儿,只要有了孩儿,她就不再孤单。
袁氏昏乱的想着,又是狠狠一咬牙。
日升月沉。
天际破晓时,殿内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
袁氏强撑着的气息在此刻消散殆尽,因拼命抓扯锦被而青筋突显的手也立刻放松,只把头一歪,就要昏睡过去。
生出来的,是一个面色青紫,又小又皱的孩子。
稳婆又哭又笑,急切的边报喜边催促喊叫,“夫人!夫人不能睡啊!您快看,是位小王子!可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呢!您再加把劲,很快就好了!你可千万别睡啊!”
说着连忙将孩子递给侍婢包起来,就又回身帮忙。
袁氏已经睁不开沉重的眼帘,她隐约听见这话,手指勾了几勾,终究没能抓住床单,只似有若无的继续用力。
“啊。。。”侍婢忽然惊呼一声,“小王子,小王子怎么不动了?”
“嘘–––”年纪最大的稳婆打眼扫过,赶紧示意那婢女噤声,又飞快的对她摆了摆手。
她颤巍巍的探探小王子完全消失的鼻息,侧着眼觑了下毫无所觉的袁夫人,这才将婢女扯到一旁,用极低的声音隐晦道,“先别喊,小心夫人气滞。你悄悄的,快去请王爷和修容。”
“哇!”第二个孩子的降生要顺利得多,哭泣也颇为有力。
耳边传来稳婆哽咽的笑,“恭喜袁夫人,又是一位小王子。”
袁氏终于放心的牵起唇角,沉沉睡去。
殿外冉冉而升的红日,似乎预示着好兆头。照映出的,却是侍婢们混杂着悲伤和喜悦的诡异神情。
更漏滴滴答答的响了数声,却分不出究竟是哪个时辰。
悠悠转醒的袁氏恍惚着盯了片刻帐顶绣花,才意识到身在何处。
初为人母的喜悦让她强撑着身子,在侍婢扶持下半坐起来,也不顾喝药,就急忙问道,“孩儿呢?”
被阮修容抱在怀里的小王子似有所觉,蹬动着腿脚‘哇’的叫起来。
阮修容看了一眼双目犹红的萧绎,强撑笑颜上前,“在我这里呢,你快看看吧。”
皱皱红红的襁褓稚子生的有几分滑稽丑态,袁氏看着看着,却忽然落下泪来,只顾喃喃轻抚他的小脸,指尖似触非触,仿佛怕伤着脆弱的生命,“真好,真好。”
她逗弄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个因乏力而虚浅的笑容,拿眼睛四处逡巡,“这是兄长还是弟弟?另一位呢?”
阮修容动了动双唇,叹着气没能出口。
安藿戳了戳身边的安荔,努嘴示意她去说。
安荔忍不住落下泪来,微忍哽咽道,“这是四王子。。。三王子他已经,已经短折了。。。”
“啊。。。”袁氏如遭雷击,瞪大双眼,半天都没有动弹。等她能够恢复知觉时,随之而来的,就是悲痛的泪水。
不哭不叫,惟有两行流不断的泪水。
侍婢怕袁夫人顾此失彼,赶紧将四王子重新抱了起来。
阮修容看的伤心,也轻轻擦了擦眼角,抚慰道,“这都是命,快别哭了,会落下病根的。”
袁氏虽悲恸的不能自已,到底还算明白眼前的处境–––身为妾室,能得到阮修容和湘东王亲来探视宽慰,已经算是格外的恩宠。她该奋力争取些东西,比眼泪更有用的东西。
“修容。。。”袁氏哭了两声,忽然翻身下床,跪倒在凉浸浸的地上,“妾身命薄,二子已殇其一,追惜无计。只求修容准许,让妾身亲自看顾四王子。”
说着就开始叩首。
刚刚生育过的憔悴模样,再做出这副可怜形容,真是说不出的凄惨。阮修容心头一酸,唯有点头,“好吧。”
又吩咐侍婢,“快把袁夫人搀起来。”
袁氏如蒙深恩,迷蒙着泪眼躺回床榻间时,萧绎的位置上,却早空空如也。
她四顾而去,惟见打在窗纸上,举袖拭泪的人影。
王宫另一角的雅致院落内,并未沾惹分毫惨淡愁云,依旧闲云野鹤。
深秋的枝头下,正徘徊着清装简饰的身影。
到了这时节,漫说梨花,便是最晚的一季梨果,也早就不见踪迹。
当美人抬起手心,接到的便是片干枯而布满洞眼,色泽黄黑的破碎枯叶。
旁边舀水的千衣,掀土的千帛都累得浑身香汗,对着悠闲的美人连连抱怨,“夏夫人,这才几月,何必急着养树呢?就算等到腊月,也绝对来得及。”
如今由夏氏教养的含贞抱住她的腰,甜甜糯糯的重复道,“来得及呢。”
夏氏转动着落叶的茎秆,似是而非的轻语,“徐娘娘要用二月二的梨花。”又摸了摸早起时亲手为含贞梳的发髻。
千衣抬起袖子擦了擦汗,“知道,奴当然知道,可离二月还早着呢。再说,这梨树年年都开许多花,养不养也没有分别啊。”
“有分别。”夏氏闲闲转身而笑,带动腰间宫绦轻飘,“分别就是,终于有事可做了。”
又一片寂寞的黄叶被风吹过,随寒气倏忽而落。
? ?双陆有棋盘一个,黑白棋子各十五枚,六面的骰子两枚。棋盘刻对等的十二条竖线;首先掷出二骰,掷出几步就前行几步,白马从左向右,黑马从右向左。先将全部己方十五枚棋子走进最后的六条刻线以内者,即获全胜。其胜负全在骰子,而行止之间,贵善用之。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万国
建康。
三月春暖,暖化了夹道的御柳,盛开的蔷薇,氤氲成温柔而热烈的画卷。
从满列禁军的城门,一直到细民止步的朱雀航前,尽是熙熙攘攘,推推挤挤的百姓,都蹦着跳着要看外国使臣–––今日万国来朝,番客入都的空前盛景,一旦错过,下次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各国各邦奇装丽服,车驾各异的使臣,和他们五花八门的贡品看得百姓们眼花缭乱,喊叫说笑着议论纷纷起来。
“哟!快瞅那边那几个,怎么黑不溜秋的?”
“头发也是卷的,真难看。”
“那个倒不黑,可是个秃顶。”
“嘿!笼子里那是什么异兽?咋长了三个角?”
“那是生犀,没见识了吧。”
“这个倒像中原人,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
“百济国本来就离得近,使臣又都精挑细选,自然好看。”
浩浩荡荡的使臣,足有三十多国,每国又有几十辆车马,直从清晨走到过午,才缓缓尽入禁城。
随着使臣拥挤前行的百姓终于停在天火后翻倍增扩重修,檐雕龙凤麒麟,鹿鹤祥云,琉璃瓦顶,悬挂铜铃的朱雀门前,依依不舍的望着远去的使臣队伍,仍自意犹未尽。
湘东王宫。
窗外的春莺蹦跳在生出嫩叶的枝头,扇着艳丽翅羽争唱新曲。
昭佩用过午膳,就坐在铜镜前繁复而不知疲倦的大作装饰,虽然王妃有按制的朝服金冠,但若多添几支簪钗,几件首饰,收到的只会是赞赏,而非苛责。
柳儿仔仔细细的为昭佩描画着已然精致万分的眉眼,笑得格外欢喜,“徐娘娘真美极了,自从调好桃梨香蜜,连粉都不必施了。”
棉儿在旁边跟着奉承道,“果然像二八年华。”
昭佩笑着拍她们,“少胡说!也太过火了,像二十有八还差不多。”
“那到底也年轻了好几岁呢。”杏儿端着茶水进门,也围过来看昭佩的打扮,“这朝服穿在徐娘娘身上,真比天上仙子都好看。”
“难道你见过天上仙子?”昭佩捏捏她的俏脸,又催促道,“好了好了,快走吧。再胡说就赶不上筵席了。”
湘东王宫门口,正停着三辆马车。
侍婢扶着颤巍巍的阮修容上了马车,萧绎才放心的回过头来,谁知竟堪堪撞见艳丽至刺眼的昭佩,不由瞬间沉下脸色。
昭佩兴致正高,也不去理他,自顾自上了停在最后的马车,只和侍婢们说笑。
马车骨碌碌行动起来时,棉儿似乎想到什么,低声对昭佩道,“徐娘娘,奴听说袁夫人自从痛失一子,总是啼哭,结果落下了病根,现在身体很是不好,所以王爷才不高兴。”
昭佩冷笑一声,“他这种人,怎么会为姬妾伤心,他是可惜他那个儿子呢。”
柳儿赶紧道,“好了,今儿这么高兴,何必说那些晦气事儿?”
昭佩深以为然的点着头,伸出带满璀璨宝石戒指的玉手,腕间镂刻海棠的嵌宝金镯便熠熠生辉,“这两件是新鲜花样,正好跟太子妃还有袁妃比比。”
柳儿打趣道,“您怎么不说跟公主比比呢?”
昭佩笑着点点她的鼻子,“得了吧,那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自取其辱吗?”
台城。
神龙仁虎二阙巍峨接天,过之又入太极殿,十三间浩瀚殿宇极尽华丽,显尽天子威贵。
或昂首阔步,或举头四顾的使臣带着礼物,随引路内侍依次而入。
分列殿侧的舞女随着欢快的丝竹,舒展长袖而舞,以助佳兴。
礼官拿着书帖,扬声高念,“林邑国国王高戍律陀罗跋摩,遣使贡献玳瑁贝齿沉木香,并金铜珠玉,璎珞佛像一尊,白猴一只–––”
十数个腰绕干漫,耳贯小环,褐色皮肤的使者上前行礼,“我等奉国王之命,祝大梁天子贵重万年。”
他们不伦不类的打扮和言辞引得女眷们纷纷发笑。
“林邑的使臣那么黑,猴子怎么那么白?”
“人和畜生,自然大不相同。”
公主扯扯坐在身后的昭佩,“你看他们,怎么不穿衣裳?”
太子妃插言道,“腰上围的就是他们的衣裳,听说林邑国极热,除了这个,什么都穿不得。”
袁妃道,“我也想问他们讨一件。”
昭佩就逗她,“讨来给谁穿?”
袁妃哼了一声,“喝你的酒吧!”
礼官仍在扬声高念,“扶南国国王留陀跋摩,遣使贡献安石榴酒十瓮,孔雀十只,五色鹦鹉十只,珊瑚佛像一尊–––”
扶南国的使臣跟林邑国的模样相差无几,并不再令人感到新鲜。只是一听到美酒的名号,昭佩便不由得看向公主,“妾身想尝尝那酒。”
永康公主掩唇而笑,“行了,我一会儿就向阿父讨来,要多少都管够。”
周围庶出的公主们听见永康公主毫不在意的恃宠而骄,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永康公主却对她们不屑一顾。
“盘盘国国王遣使贡献沉檀菩提詹糖香,画塔二躯,佛牙一枚,菩提舍利一枚–––”
“丹丹国国王,遣使贡献金银琉璃,宝石香药,牙像一幅–––”
“干陀利国国王毗针邪跋摩,遣使贡献斑布古贝,玉盘一百,金芙蓉一百,槟榔十笼–––”
永康公主听见槟榔,立时露出喜爱的笑容,“这些出槟榔的小国里,就属干陀利国的最精最好,冠绝诸国,我非弄一笼回府不可。”
又笑道,“你们年纪轻,应该都不知道。这干陀利王之父本不与大梁往来,可后来梦见神人,说道,‘中国今有圣主,十年之后,佛法大兴。汝若遣使贡奉礼敬,则土地丰乐,商旅百倍;若不信,我则境土不得自安。’又引着他于梦中来大梁叩拜官家,从此描摹了官家的画像,日日礼敬,这可真是怪事不是?所以他们的贡品才最多最好。”
袁妃便跟着发笑,“妾身只听到了好槟榔,公主为我也讨一笼吧。”
公主点点她的侧脸,“想得美!”
“狼牙修国国王婆伽达,遣使贡献栈沉婆律香,云霞布,金绳络–––”
“婆利国国王频伽,遣使贡献文螺紫贝,青虫兜鍪,琉璃螺杯,白鹦鹉,璎珞七宝剑–––”
“中天竺国国王屈多,遣史表献玳瑁火齐,金罽琅玕,水晶真盐,郁金苏合香,琉璃唾壶–––”
“师子国国王迦叶加罗诃黎邪,遣使贡献神玉佛像一尊–––”
如今除了远在益州的八殿下萧纪之外,武帝的儿子尽数在席。正襟危坐的皇太子,刚从荆州回来,满面春风的庐陵王萧续,仍放纵不羁的邵陵王萧纶,再到接连失意的湘东王萧绎,甚至武帝的侄儿萧正德。
使节渐渐走过,皇子们聚坐的地方就跟着有了动静–––萧绎站起身来,对着武帝拱手,“尼丘乃圣,犹有图人之法;晋帝君临,实闻乐贤之象。今天子君临天下四十载,垂衣拱手,德化四海,所以万国来朝,单于伏拜。臣不才,愿当席为贡职图,留画此盛世江山。”
“好!”上位的武帝微微颔首,满意而笑,“诸王中就属七官画工最妙,便由你来作。”
“是。”
萧绎开始作画的时候,东夷或相熟或依附的诸国正一一来拜,殿内便更加热闹嘈杂起来。
萧绎虽然年过而立,幸而皮肤白皙,还存着几分曾经的玉树风流。不知内情的命妇贵女们,纷纷以艳羡的目光投向默默饮酒的湘东王妃。座中诸王却神色各异,暗流涌动。
“抚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高句丽王高延,遣使贡献金银锦绣,金刀银弓,并佛像一尊–––”
“都督百济诸军事,绥东将军,百济王余明,遣使贡献金银锦绣,金刀银弓,并佛像一尊–––”
“都督六国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倭国王武,遣使贡献真珠青玉,倭锦绛缣,狝猴黑雉–––”
“都督河、凉二州诸军事,安西将军,东羌校尉,宕昌王梁弥泰,遣使贡献甘草当归,宝马百匹–––”
“宁西将军,河南国王佛辅,遣使贡献白龙驹一匹–––”
“都督西凉州诸军事,安北将军,邓至国王象舒彭,遣使贡献黄耆四百斤,马四匹–––”
“东益州刺史,仇池王杨智慧,遣使贡献桑麻丝绢,布漆蜡椒–––”
这些在大梁领有封诰官职的国王,所派使臣就都顺眼的多,说起汉话也格外流畅,都满面笑容的行礼拜见武帝。
公主忽然瞪大眼睛,却不是为这些司空见惯的近邻使臣,而是看见了波斯国使臣。
袁氏不由笑道,“这些白是白了,可惜毛发怪异,眼睛也蓝蓝绿绿的砢碜。”
昭佩看了一眼犹自作画的萧绎,只默然不语。
“波斯国王,遣使献琥珀玛瑙,真珠玫瑰,并佛牙一枚–––”
“高昌国王曲坚,遣使献鸣盐枕,蒲桃良马–––”
“滑国国王厌带夷栗陀,遣使献黄师子,白貂裘,波斯锦–––”
“白题国王支史稽毅,遣使献粟麦瓜果,真珠宝石–––”
“龟兹国王尼瑞摩珠那胜,遣使奉表贡献毛毡骆驼–––”
“于阗国王,遣使献波罗婆步鄣,琉璃罂,并玉佛一尊–––”
“。。。”
口干舌燥的礼官终于停下冗长的念诵,各国使臣也一一参拜奉献后,天色已然近晚。
萧绎将画好的图卷奉给内侍,长长的展阅于武帝的桌案。画中高古游丝,间描兰叶,三十余国的使臣,竟个个生动流畅,一见既能分辩。
武帝不由赞叹,“七官的画技更见精湛,可见平日用功。”
萧绎谨慎的拱手,“谢陛下称赞,臣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武帝仿佛因为在使臣面前,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儿子感到骄傲,便挥手招来内侍,“送与诸国使臣传阅。”
使臣们见武帝似乎很喜欢这个儿子,当然都赞不绝口的跟着称羡起来。一时嘁嘁喳喳,各地口音混成杂团。
萧绎隔着如山的人海,忽然对上双熟悉的妙目。
女眷席间的昭佩,正向萧绎投来含情脉脉的眼神,其中的深情毫无破绽,一如年少。
萧绎的心,却猛地揪成一团,抽搐着痛起来–––昭佩一反常态的原因,是武帝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探询的目光。
于是萧绎也不甘示弱的扯出更加美好的笑容,就像他们还是当年的新婚夫妇一般。
可惜的是,他虽然勉强捏造出笑脸,却要收着长袖,以防因心痛而颤抖的十指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武帝终于感到满意般收回目光,对着刚趁热闹来到身边的朱异笑道,“看这两个孩子如斯恩爱,真像我与阿徽年轻时的光景。”
朱异赞同道,“陛下慧眼如炬,臣也这么看。”
幸而座下的歌舞已然换上更加热闹的丝竹,很快引走了众人的注意,让萧绎与昭佩可暂缓着重新冷了脸色。
扶南国的使臣竺当抱老酒至半酣,忽然驾轻就熟的站起身来,举樽道,“回陛下,我扶南国此次另献有生犀一头,已用铜笼谨锁,请陛下观赏。”
武帝笑着允准,“我虽见的多了,但少年人多未得见,又是使者一片盛情,便运进来同观吧。”
使臣得了允准,立刻就有早早准备好的扶南奴仆从殿外推进一个巨大的铜笼车,内里果然锁着个庞然大物。
这异兽体态似牛,又比牛壮大两圈;皮毛如猪,却是黑不黑,灰不灰的怪异颜色;头脑像马,更生有三角,鼻头之角最长,额前之角次之,鼻梁之角最短;粗壮的四蹄上,每只分成三甲。偶尔烦躁的低叫,竟是和粗犷外形丝毫不符的温柔奶细,平添几分可怜可爱。
一时朝中官员,前后女眷,便都聚起来说笑围观。
袁妃笑道,“这又是个什么怪物?又怕人又滑稽。”
永康公主指指跟在朱异身边的一个狗腿子,“你看,像不像那个太市令陆验。”
陆验出身贫寒,是靠巴结贿赂朱异才慢慢爬上太市令的位置,加上容貌极为丑陋,所以在朝中向来为人所不齿。
是而经公主这么一说,听见的人都跟着窃笑不已。
就连正和萧绎比脸冷的昭佩,也在看见陆验的刹那,忍不住被酒呛了一口,边笑边轻咳起来。
上座的武帝兴致高昂,见众人如此喜爱着生犀,便下旨道,“也拉到城内,给百姓们乐一乐。”
“是。”内侍们答应着,赶紧去差遣扶南奴仆。
武帝便缓缓起身,把玄色朝服一抬,“走,各位使臣与我同上城楼,去看看建康的夜景!”
“谢陛下!”
万盏明亮灯火,一路照应着太平盛世的君臣,辉煌而出。
第一百五十四章 时雨
烛烟从灯火通明的连绵宫殿内轻散,如绣雾,似蜜云,充盈高宇华阁,仿佛人间瑶池。
太极殿内,满身香汗的舞女仍在随着钟磬之声旋转,繁花媚红的水袖带动钗环叮铃作响,让东倒西歪,酒气四溢的宾客使臣醉意更深。
刚从城楼回来,仍旧乐呵呵的武帝多饮了几杯,此刻已然忘却端肃的仪态,正在使臣堆里嬉闹着教他们五禽戏。朝臣们也跟着不拘小节,或是左摇右晃的跟着舞女踉跄,或是射箭投壶取乐,殿中场面便是乱作一团的欢腾热切。
终于熬到武帝劳累回寝时,月色已然西斜至将要看不见的地方。
昭佩早醉至将昏,散席时只得扶着大打哈欠的侍婢,以绵软的脚步挪出殿外。
恍惚间,也不知挪出几步,便有春夜里挟带透衣寒气的风吹醒头脑,昭佩迷离的醉眼中,就出现了一个半生不熟的身影。
她糊涂的冲动喊道,“庐陵王?”
面颊微红的庐陵王显然也喝了不少酒,但并未醉倒,此刻听见身后声音,便稳稳当当的转过身形,“湘东王妃。”
昭佩歪歪斜斜的扶着侍婢走近,“多年不见,都快认不出五兄了。”
借着月色和周围殿宇溢出的烛光,庐陵王终于看清如今昭佩的模样。因沉醉而疲惫消沉的艳丽容色,莫名笼罩上惹人怜惜的迷茫无助,圈住了庐陵王本待避嫌后退的脚步。
他虽生就是个直性的武夫,比不上文士的细腻,可也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她的孤苦,以至言语中带上几分想要将她解脱出来的故作奉承,“湘东王妃却仍如当年。”
昭佩绞尽脑汁的想说些什么,却有一阵冷风拂过,将发麻的肌肤撩起颤栗。
扶着昭佩的柳儿见状,赶紧就要趁机结束这场不合时宜的攀谈,“徐娘娘,快回去吧。”
其实自从结束那场各取所需,联手让萧绎失去荆州的合谋后,昭佩和庐陵王就没什么别的好说了。她方才不过醉酒时发昏,才胡乱唤住庐陵王,这会儿也正想脱身,闻言便要依从柳儿的话,与庐陵王别过,“如此。。。”
可惜话音才起,即戛然而止。
停住昭佩言语的,是遥远夜色中渐渐从庐陵王背后走近,面色阴沉的萧绎。
于是才出口的告别就变成箭在弦上的调情,“如此寒夜,竟忘记了锦帔。”
昭佩说着,抚了抚发冷的双臂,含笑看一眼庐陵王。
庐陵王似乎也已发觉身后的动静,虽然好色的本性尚未发作,但他乐得让萧绎不痛快,自然会意的解开了身上锦帔,将昭佩包裹进去。
温暖袭来的刹那,昭佩恍惚想到一件旧事,便生怕冷场般笑起来,“五殿下还记得那两只雀鸟么?”
庐陵王从久远的记忆中扯出几点思绪,先是恍然,又是惊奇,“自然记得。这么多年,居然还活着?”
昭佩轻轻点头,“活着是活着,可惜已经掉光了毛,模样很是可笑。”
庐陵王真切的叹息道,“没想到你还留着它们。”
“我哪里敢留着?”昭佩装作没瞧见已然走近的萧绎,继续笑道,“不过给一个交好的侍妾当玩意儿罢了,亏她会养,才拖了长久性命。”
庐陵王闻言失笑,“何必拖命?我那里刚得了更有趣的两只雪羽红顶,明日就送给你。”
“妾身可不要。”昭佩盯着从身边走过,连眼神都不斜的萧绎,忽然便觉得十分无趣。
她脸上扯出的笑容渐渐消失,草率的结束了这场好戏,“告辞了。”
“慢走。”庐陵王看了眼随萧绎而去的昭佩,便悠然往相反的东宫方向而去–––太子毕竟才是亲兄弟,如今多日未见,自有一番别的衷肠要诉。
湘东王宫。
车马到达王宫门口时,天色已然蒙蒙亮,烧成红紫色的朝霞高悬远际,又暖又寒。
王宫一角的院落中,夏氏早早起身,正对镜做着家常装饰。
千衣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慢慢给她簪发,“夫人何必起这么早?就算要照顾公主,公主也还睡着呢。”
夏氏抚抚刚系好的袖口,“公主是睡着,可我得赶紧下厨,才好做早膳。王宫膳房做的虽然也妥帖,但总不如小灶细致。”
扶夏氏起身的千帛便笑道,“夫人这是好容易逮到件事,所以止不住的忙活。”
“咣!”
殿门被猛地踹开,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萧绎暴怒的脸出现在门外,再找不出之前压抑的平静。
夏氏从未得过宠,也没有子嗣,更少与人来往,按理是不该有招惹萧绎之处的。
左思右想下来,能让萧绎主动登堂的,就只有含贞,于是千衣便趋前半步道,“王爷是来看望公主的?公主还睡着呢。”
萧绎并不与她搭话,只将因熬夜醉酒又嫉妒癫狂而发红的双眼,盯上以铜链悬挂在梁下的金鸟笼。
里面垂垂老矣的秃毛鸟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拼命地拍动着翅膀,却再也无法翻飞,唯有抖索扑棱着往后移爪子。
夏氏的神情已从疑惑转为防备,“王爷?”
庐陵王挑衅的言语,昭佩放纵的失德,缭绕覆盖在萧绎眼前,捂住了所有声音。此刻的萧绎,只想做出发泄的破坏。
虽然因为徐绲的要求,他不能再对昭佩报复,但这个一向为昭佩爪牙的夏氏,他却半分不惧。
萧绎忍无可忍,便随着心意一步上前,伸手拽下叽叽喳喳的笼子,先是狠掷于地,后又抽剑欲砍。
一双手用力抓住了剑柄,“不!”
夏氏不知道萧绎如此愤怒的原因,但绝不能允许萧绎毁掉这相伴多年的爱物,当即半求半拦的跪在萧绎脚边,“王爷何苦与畜生为难?妾身求您。。。”
“滚!”萧绎踹开她,我行我素的劈开了金笼。
金属相砍磨时发出的可怖声响,弥漫在侍婢的惊呼和雀鸟的惨叫中。
一只雀鸟随着锋利剑刃瞬间殒命,另一只凄惨的染着血从缺口蹦出来,想要逃离既定的死亡。
萧绎不再用手中提着的剑,而是用鞋底狠狠碾过毫无反抗之力的雀鸟,然后一脚将尸首踢进角落,正滚到夏氏身边。
意犹未尽的萧绎抬起剑尖,直指伏在地上的夏氏,“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再敢掺在徐氏和庐陵王中间,它们就是你的下场!”
语罢收剑而去,徒留满地狼藉。
侍婢们哭哭啼啼的从飞来横祸中反省过来,都赶紧一股脑去搀地上的夏氏,“夫人。”“夫人没事吧?”
夏氏动也不动,直到萧绎怒犹未已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啪嗒落下一滴泪来。
千衣又是擦又是劝,“夫人千万别伤心,王爷这一看就是喝醉了,正发酒劲呢。”
夏氏抱起全无气息的雀鸟,哭得更加悲切,“怎么会。。。怎么会是庐陵王的。。。”
侍婢们面面相觑,顿时一片寂静。
建康。
贺府。
春风吹过如绵似雪的柳絮,轻飘在宽敞雅致的庭院内,仿佛闲愁亦能随之而消。
白发苍苍的贺革坐在棋盘前,正自攻自伐,排布着作古的旧局。
“阿翁。”
拱手行礼的少年约摸十六七岁,已生得长身玉立,粉面风流,包裹在一袭青衣中,望之竟如神仙公子,翠竹列松。美中不足的,就是长眉下似隐秋水的含情目犹带丝缕悲伤。
贺革招手让他上前,叹息道,“如今你阿父的孝期已过,该想着定亲的事了。否则我这个阿翁再一去,不知又要拖上你几年。”
说着叫过侍从,“把名帖画像都拿来。”
贺徽听见结亲并不高兴,而是赶紧拱手拒绝,“孙儿还不想提亲事。”
贺革两眼一瞪,“这一脉如今就剩下你了,若是不看着你结亲,我死也不能瞑目!无论如何,今日非得给我定下不可!”
贺徽立刻就落下泪来,语带哽咽,“先父逝世才三年,孙儿岂能有心思结亲?”
向来宠爱他的贺革不由叹气,“唉,好吧,那就改日再议吧。”
贺徽抬起袖子拭拭眼泪,“是。”
贺革又叹了口气,“好了,索性今日不必上学,你就出去散散心吧。”
“是。”
烟柳如雾,落红似剪的春城内,无处不花飞成霰,清溪生烟。
秦淮河畔遍布游人,不乏广袖如仙,施朱傅粉的王孙公子和名门贵胄,都三五结伴,扶婢携僮的迎着香风寻春。
一辆双驾马车停在绵绵如雪的梨花树下,偶尔数片白瓣落下,映的车中人亦如芝兰玉树。
贺徽撩开车帘,望向河畔春花满眼,忽而轻叹。
两个从近处经过的少女看见,便红着脸频频回头,笑语低悄。
贴身小厮奇怪问道,“公子,这春景多好啊,您怎么反倒叹气呢?”
几片桃花粉瓣从车窗飘入,旋而落于发间。
贺徽轻轻拈起花瓣,“看这繁花虽盛,却朝生暮死,艳质转眼随风入泥,岂能不为之一叹?”
小厮哪里听得懂这样的无端烦恼,顿觉如坠云雾,“唉,公子怎么总为无关的东西伤心?这本是出来玩的,公子好歹开怀些才好。”
当即换了喜气的话来说,“对了,公子。奴听说那些媒人保来的女郎不是出身贵胄,就是模样俊俏,您赶紧娶一个回来,又能持家又能顾着您,奴们也跟着高兴啊!”
语罢想起贺徽的孝顺,便赶紧转圜着补充道,“若说是为孝顺,先大人在天有灵,必然也希望公子早些成家,以传祖业啊。”
贺徽将花瓣随风而去,轻轻摇头,“我不喜欢。”
“不喜欢?”小厮楞了一下,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大惊失色,“公子,奴看您非但无意娶妻,更连侍婢都少沾惹,该不会是,不会是有断袖的意思吧?”
又思索道,“可平日也没见您跟哪位公子来往过密啊。。。”
贺徽无奈的斜了他一眼,“少胡说!”
紧接着迷茫的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
这话说的模模糊糊,让人猜不透究竟是指断袖,还是指娶妻,小厮便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斟酌着是否要追问。
“轰隆!”
小厮还想说话,却忽闻一声雷鸣由远至近,滚滚乌云随之袭来,天色瞬间阴沉黯淡,现出风雨欲来之势。
未及河畔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少作出反应,哗啦啦的大雨便倾盆而下,浇散了或狼狈抱头而走,或急忙登车而去的游人。
熙来攘往,欢乐悠闲的笑语一作鸟兽散,纷扬冠盖的飞花芳树就随之受暴雨所袭,也湿黏黏的皱在雨水河水中,神采尽失。
贺徽望着眼前仿佛盛景从未存在过般,繁华流散的场面,心里就莫名起了一阵悲寒,竟没感觉到瓢泼而入的大雨。
“诶哟!”小厮替他放下风中哗哗作响的车帘,急忙擦起他洇湿的长袖,“公子,这雨下的太大,车里都湿了,还是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见贺徽点头,赶紧吩咐浑身湿透的车夫,“快找地方避雨!”
“是,是。”车夫早被淋得苦不堪言,听见这话,当即如蒙大赦的催动马蹄,往最近的商铺聚开之处走。
建康是大梁的都城,自然浩大繁华,便不得不按贵贱门第,分成更小的城池。就连每个城池内的街巷商铺,也随之按贵贱划分。
譬如车夫现在驶去的这条街,就是建康有名的,只接待王孙贵胄的地盘。其间店铺无不装饰华丽,门庭簇新。
车夫虽然是粗使奴仆,跟着主人久了,心里却都通透。因想到贺氏祖孙都爱文玩书画古器等物,便将车缓缓停在一家用贵重紫楠为招牌的‘集源斋’门前。
小厮边扶着贺徽下车,边抱怨着替他理衣衫,“这雨来的也太奇了,好好的晴着,怎么说下就下?”
“风云变幻莫测,于人则奇,于天却平常。”
接话的集源斋主人是个年届半百的老者,兼顾文士的儒雅,僧道的超脱,和两分生意经间的精明。此刻说上两句,便趋前迎接,“贺公子多日未至,斋中又添了许多珍玩,请公子一顾。”
贺徽想起沉迷围棋之道的祖父,秉着孝心问道,“可有上等棋具?”
“有。前月才得的香榧、紫檀棋盘各一件,请公子入内细观。”集源斋主人说罢,便将长袖往里一抬,“请。”
第一百五十五章 善舞
集源斋的前庭布置的很是清雅,却只有寥寥数件文玩。称得上珍贵之物,都摆在内室,甚至相连的后苑。
本来如此贵重的棋盘,该置于后苑才妥帖。但大梁因武帝好围棋,国风皆崇尚围棋,前来询看棋盘的客人就最多,所以为求方便,棋盘只放在内室。
内室不过数步之遥,片刻便已入内。
集源斋主人便命小僮奉茶,又亲自捧出两面棋盘,分置长案。
左面崭新的香榧棋盘淡黄清香,色泽纹理皆细腻悦目。右边的紫檀棋盘已有几点轻微的旧痕,外相却愈加温润,因为使用日久,已然失去香气。
集源斋主人捏起一枚黑玉子,在香榧棋盘上轻落,“这香榧木清芬袭人,落子清脆,可称难得。”
又将玉子移落在紫檀棋盘上,“不过香榧是新做出来的,没有来历。这紫檀虽说木质略逊一筹,却为前宋皇宫流出来的御用之物,反要更珍贵些。”
贺徽用白皙指尖轻抚过香榧的纹理,又看向紫檀的旧痕,不由发笑,“如此甚好,竟可两全其美了。”
集源斋主人不解道,“两全其美?”
“祖父喜爱积古的旧物,且不爱香气,该奉与紫檀更合心意。我惯使新物,又不忌香,用这个香榧倒正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集源斋主人听他这意思,是两个都要买下,立时加深了三分笑意,“是,是。公子孝心雅意,正可谓无双矣。”
贺徽便道,“明日送到府中领钱。”
“是。”集源斋主人无不答应着,又赶紧道,“公子看看,可还有合心意的?”
说着侧身示意墙边精雕细刻的红木古架,和期间形形色色的文玩物件。
方才定下的两个棋盘,已然是贺徽欲买的全部,所以一时片刻,倒不愿再做他想。
不过既然集源斋主人盛情难却,就也敷衍着随便看了两眼。
木架间琳琅满目,尽是些小件的文玩,或是前朝古物,或是本朝珍品,壶盅酒樽,宝瓶佛像,面具灯盏,还有些叫不出名号的杂件,散发着各朝各代的互异色泽。
贺徽飞快扫过的眼神,忽然就定在一对玲珑剔透,栩栩如生的白玉小人上,再不会转动半分。
说是一对,真正让贺徽定睛的却唯有那个花容月貌的女子–––虽然是浑然净白的玉,却好像有透粉的面容,含情的妙目,艳丽的朱唇般勾人魂魄。
“公子?贺公子?”
集源斋主人顺着贺徽呆滞的眼神看过去,立刻就弄清了他看的究竟是哪一件。脸上浮现的却并非喜悦,而是隐藏的为难,“这玉人据说是前朝内宫流出来的,辗转多次才到斋内,公子可真有眼光。只是,只是安东亭侯王冲来看过,似乎也很是喜爱。。。”
贺徽便问道,“他可定下了?”
“倒未曾定下,定下的物件是不会摆出来的。只是那日匆忙,说是要改日再来细看,所以不敢擅自别售。”
集源斋主人迟疑片刻,转念又道,“公子若有意,不妨等在下知会一声安东亭侯。。。”
“谁在背后念叨我啊?”
侍从打起帘子,宽袍广袖,风度翩翩的王冲便迈步而入,捋着胡须道,“原来是贺小公子。”
唯有他衣摆处的几丝水迹,暴露出与贺徽同样的遭遇。
王冲乃皇亲国戚,又出身琅琊王氏,是有高官在身的长辈,贺徽便连忙起身见礼,“安东亭侯。”
王冲和气的摆摆长袖,“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集源斋主人在旁笑道,“安东亭侯来的正巧,贺小公子也看上了这玉人,想要定下呢。”
王冲虽喜爱此物精巧,却也没有什么必争的执念,自然乐得对后生做个顺水人情。于是不在意的挥手道,“既然贺小公子已然定下,我岂可夺人所爱?”
贺徽显然极为中意那玉人,也不稍作谦让,便当即拱手,“多谢安东亭侯。”
又迫不及待的对集源斋主人道,“此玉人不必送到府中,我即刻便取。”
“是。”集源斋主人答应着,赶紧唤小僮取锦盒来装。
贺徽得了爱物,也不多做停留寒暄,便拱手辞别而去。
集源斋主人这才对王冲道,“您前次定的金笼实在太细巧,匠人日夜赶工,才刚刚做出来,还未及精修打磨。”
王冲难免有所催促,“还是快些的好。”
又叹了口气,“倒不是我发急,而是庐陵王等不得。眼看使者各自返国,庐陵王和我就也要回荆州了。若三五日间再不成,只怕要误事啊。”
“不敢不敢,怎敢拖三五日呢?明日便能送到庐陵王府。”
集源斋主人说罢,见王冲微微点头,便试探着问道,“只是庐陵王向来不爱这些细巧玩意儿,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王冲虽然高官贵爵,却生就不爱摆架子弄玄虚,偏喜交际各方,很知道些各处秘闻,此刻便摇头道,“哪里是庐陵王要,实在是送给湘东王妃的。”
集源斋主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奇怪道,“庐陵王如何会送这样物件给湘东王妃?”
王冲低声失笑,“你难道不曾听过?徐娘半老,犹尚多情啊。”
会意的笑声附和而起,流言真假传送,渐随风闻。
暴雨总是来得快,去得更快。
不过几刻钟间,放晴的天色便驱动着湿润而微暖的浅色阳光,照散满天乌云。
水汽从马车一路经过的石板间缭绕而上,顺着车窗钻进来,让人既舒坦又清醒。可马车内捧着玉人的细看的贺徽却似乎依旧迷蒙。
被他捧在手中的,自然是那个姿容绝世的女玉人。锦盒内,便只剩下孤苦伶仃的男玉人,静静被撇在原处。
小厮见贺徽看得入迷,不禁疑惑而略带抱怨的开口,“公子向来不爱金玉,怎么忽然买这么个玩意儿?刻的虽说挺精致,到底不是活人啊。”
这话果真令贺徽颇受打击,他丧气般微微垂下手,轻叹一声,“是啊,到何处去寻她呢?”
小厮瞪大眼睛,“公子,您可别是中了邪,让野魂迷去心志了?什么到哪里找谁,世间哪会有和玉雕一样的人?您还是赶紧听贺公的话,早些娶妻成家,也免得胡思乱想。”
“娶妻?”贺徽着魔般重复一句,才直直看向前方,“现在我知道了,这正是我所欲妻者的模样。”
小厮见越劝越糟糕,干脆不再劝告,而是仔细打量起那一对玉人,想看看究竟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出笑来,“公子,您还真别说,这男玉人倒有点儿像公子的模样呢!”
带着凉意的微风被马蹄轻踩,弯弯绕绕的吹过街巷,渐次带远了车中的言语,只留下踏过积水时溅起的晶莹水花。
湘东王宫。
雨停后,打扮的花枝招展,正欲外出赴宴的昭佩在内宫门口,很不巧的撞上了萧绎。
自从回到建康,萧绎倒不太管束昭佩了。一则徐绲有言在先,让他存了些许顾忌,二则昭佩赴的都是各路宗室女眷的宴席,于萧绎并无太大坏处。于是偶尔知晓昭佩出门时,萧绎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
昭佩早习惯了形同陌路的冷面相对,所以此时看也不看萧绎,就提着裙裾跨过门槛。
“站住!”
这次,萧绎却一反常态的喝止了昭佩–––她格外繁盛华丽的妆饰,和半醉半醒的妩媚醉颜,根本不像是去赴什么女眷的宴席,倒有些私会的嫌疑。
虽说如今已然分的清清楚楚,互不干涉,但萧绎总要为自己的名声担忧一二,所以还是忍住一见到昭佩就冒上来的怒气,只向柳儿问话,“这是去往何处?”
昭佩抬手制止正欲回话的柳儿,把头高傲的一仰,“我想去哪就去哪。”
萧绎气急败坏的指着她,“你!你。。。”
萧绎强忍愤怒的表情逗乐了昭佩,她咯的笑了一声,忽而又大大方方道,“不就是想问我的去向吗?告诉你就是了。”
昭佩说着,把含醉的目光一转,便有流光溢彩的暧昧直戳人心,“庐陵王今日回荆州,我要与他送行。怎么,夫君可要同往?”
萧绎被她混杂着不屑与轻浮的模样气得瞠目结舌,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等他稍稍平复,昭佩已然走的连影子都不见分毫。
萧绎便只能一甩袖子,泄愤般咬紧牙关,“不知羞耻!”
一个侍从匆匆跑入内宫,“王爷,东宫派人来催促了。”
想起东宫的宴席,萧绎终于深吸一口气,强忍不悦而出。
王宫内不起眼的角落里,是一泓被春风吹皱的清泉。泉边香花芳草,围砌杂色碎石,颇为雅致。
窗内辗转反侧的美人,却毫无欣赏的情趣。
说是美人,却是个苍白到几乎脱色的美人。因头疼而在枕上辗转反侧,以至凌乱的长发呈现干枯之态,开裂的双唇一时紧抿,一时又因膝盖和腰腹的酸痛寒冷而虚张气喘。
露出如此可怜之态的,不是别人,正是早已出月的袁氏。
安藿在床边给袁氏又按又揉,安荔就边给她擦冷汗边含泪安慰道,“已经派人去请医师了,很快就回来。夫人忍一会儿,吃了药就好了。”
袁氏因痛苦而颤抖的声音带着干涩,“月内落下的病根,哪是那么容易好的。。。哎。。。哎呀。。。”
正翻来覆去的呻吟着,便有疾速的脚步前来解救,“夫人,医师到了。”
安藿立时放下床帐,“快请。”
“唔。。。”袁氏赶紧咬唇压抑住痛呼声,勉强伸出手腕。
医师隔着侍婢搭上的轻纱按压片刻,便捋着胡子起身,“夫人的症结颇为复杂,一时倒不敢断定。先吃两副药看看,再做打算。”
袁氏难受的答不上话,安藿就赶紧替她道,“如此快请开药方吧。这边请。”
语罢一路引过医师,由他斟酌着到偏殿写药方。
不多时,安藿拿着药方回来,脸上的神色却更加难看。
安荔急切道,“怎么不赶紧拿去熬药啊?你看看夫人疼的,怕是坚持不住了。”
安藿眉心紧蹙,又是为难又是惶惑,“不是我不想去,而是药方凑不齐。你看看,这糊涂医师,竟在药方写有一味血珀。如此珍贵之物,别说糟蹋了入药,就是拿来当首饰,也是弄不到的啊!”
她说着焦躁的跺了跺脚,声音却只往低处压,“可我又不好当着他的面驳斥,倒显的夫人吃不起似的,受人笑话。”
安荔转念道,“或者再另请个医师,另开个方子?”
安藿不赞成的摇头,“夫人本来就怕张扬,能偷偷请到这个,已经很不错了。更好的医师都在修容还有徐娘娘那儿,真要去求请,肯定会弄得风风雨雨。”
袁氏在帐中隐约听见几句,便强撑着身子道,“别去!千万别让阮修容知道。。。要是我病了,就不能亲自抚养孩儿。。。”
侍婢怀里抱着的四王子仿佛有所觉般,就呜呜咽咽的跟着哭起来。
安藿急切的把她按回枕上,“可是夫人的身子。。。”
不待袁氏反应,安荔忽然灵光一现,“咱们悄悄去求王爷,有了四王子,王爷总会眷顾夫人两分的。”
“别!别去!”袁氏喘着气在枕上摇头,“更不能让王爷知道。。。”
安荔一听就急了,“夫人,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病总得治啊!月内的病最怕拖,越拖越治不好,若真落了病根,往后几十年就都毁了!”
袁氏坚持道,“不能让王宫里的人知道。。。你拿我的私房,去城中的首饰铺,还有药铺。。。唔。。。慢慢去问。。。无论再贵,买它一点血珀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安荔对这个爱子情深,又总要强撑脸面的主人毫无办法,只得不情不愿的屈了下膝盖,“是。”
殿门开合恍惚间,袁氏通红的眼角就瞥见侍婢怀中正在号哭的稚子,心头不禁又是一酸,“抱来。。。抱来给我看看。。。”
侍婢在床侧半蹲下身,将四王子抱在袁氏眼前,露出他那张满是泪水的小脸。
袁氏挤出一丝笑容,继而也落下泪来,“别哭。。。娘很快就会好的。。。别哭了,你哭的娘心里也疼。。。”
婴儿抽抽鼻子,哭得更加磨人起来。
? ?王冲善晓音乐,熟能歌舞,善于交际舞袖,在高门贵胄士子的交游之中,声名很大。(暗搓搓的说一句,大约就是男版交际花)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夜姝
东宫。
脉脉丝竹声中,宴席过半,天色向晚。
随风收散长袖的舞姬媚眼如丝,旋身如回雪遥扬。
四散的侍婢开始依次点燃灯树上的蜜烛,明亮的摇曳光辉渐渐弥漫而来,闪烁着歌女发间的明珠彩饰,照耀得满堂生辉。
萧绎的眼神,却没有盯在美貌动人的女子身上,而是一杯杯接连不断的灌酒,至此已先醉三分。
酗酒最是伤身,所以才有酒令酒官,常与席间督促限制,可像这样只有两人的内宫小宴上,根本没有令官。
于是,上位心思沉重的太子就开始充当酒令的角色,缓缓劝道,“七官,你今日怎么也开始酗酒了?”
萧绎醉醺醺的抬起眼睛,像是看陌生人般,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的盯着太子,一寸寸从头到脚看了半日,才将酒樽啪地一放,晃悠着站起身来。
“七官?”太子疑惑的看着他越走越近,不由也扶着侍婢起身,趋前携住了歪歪斜斜的萧绎,“你究竟怎么了?”
萧绎却一改昔日恭敬之态,竟无礼的直视着太子,攥住他的前襟,“庐陵王难道没有告诉阿兄?难道阿兄不怕我有异心?”
“唉。。。”太子长叹一声,轻轻摇头,又转而扶住萧绎的肩膀,“五弟也是糊涂,为了几座州府,竟弄的兄弟反目。他如今一意孤行,再怎么苦劝,也终究不肯回转。恨只恨我这个太子无用,连兄弟间的纷争都不能平息。。。”
萧绎一副酒气上头的模样,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太子的话,只把沉重的前额往太子身上倒,“阿兄,我不是为荆州。。。不是。。。”
“我明白你的心。”太子安抚的拍拍他的背,“你我自幼知己,你的为人,我最清楚。要说你是心内藏奸,腹中纳垢的贪婪之辈,天下便再无亲兄弟了。”
萧绎忽然就落下泪来,“我是,是为桃儿。。。”
他哭着伏在太子肩上,带着醉意呢喃,“昆明夜月光如练,上林朝花色如霰。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
“唉。。。”太子扶起长流热泪的萧绎,很是难受的叹了口气,“未料五弟竟如此赶尽杀绝,连个侍妾也容不得。。。”
太子和庐陵王是一母所出,到底与旁人有所不同,这时候说过几句表面斥责庐陵王,实际却毫无用处的淡话后,便息事宁人的吩咐侍婢,“去叫夜姝来歌舞。”
言罢亲自携了萧绎,同席而坐。
萧绎伏在案上,迷糊的呢喃道,“夜姝?”
太子微微颔首,“夜姝是东宫最美貌多才的舞姬,本出身太原弘氏,不似寻常微俗伎妾。”
似乎要印证太子的赞赏一般,顷刻间便有七个粉衣舞姬随着悦耳丝竹旋步而出。
被围聚于正中的美人艳丽过于霞光,丰玉纤腰,翩跹轻盈,挥袂长拂朝云,低袖凌乱暮雨。带着欢媚的粉靥娇柔欲语,弯弯的秀眉如山峦叠翠。
时而回眸转眼,便有秋水妙目盈盈多情,似嗔似笑。偶一顾盼扬裾,又恐随风飞天逐向惊鸿,愁难捉留。
如此绝色女子真堪称世间罕见,漫说东宫,便是寻遍山川内外,南北诸国,恐怕也不能求来三分神韵。
就连将要醉死的萧绎,也开始恍然转醒般盯着她,移不开分毫目光。
那美人似乎早就得到过太子的命令,此刻并不把神采挥洒向别处,只一昧朝萧绎回送暗波。
乐曲渐次低回,众星拱月的六个舞姬悄悄退下,只留这美人捧起金樽,移步奉与萧绎。
“殿下请用。”柔软的嗓音微微轻喘,美人带着香汗停在萧绎眼前时,含羞隐情的一颦一笑就更加清晰的勾人魂魄。
萧绎被她发间香气呛的呼吸一滞,倒很像受惑于美色的模样。让太子以为他是个为侍妾儿女情长的庸人,反而对他的前路大有裨益–––闲散浮艳的兄弟,总要比野心勃勃的兄弟,更能令太子放心。
于是他接过酒杯,并不一饮而尽,反倒捉住了美人酥手,轻轻摩挲,“你叫什么名字?”
“妾身弘氏,名夜姝。”
“夜姝?好名字。”萧绎使劲睁着沉重的眼帘,磕磕巴巴的继续赞叹,“芳姿艳逸,确为姝色。。。”
“若喜欢,我就将夜姝送与你,也可略解解你那百结的愁肠。”太子看见萧绎痴迷的神色,稍稍放下悬着的心,大方的说笑着,便将美人拱手相让。
庐陵王赶走了一个侍妾,太子重新补偿一个更美的,两兄弟前脚后脚,搭配的天衣无缝,一入幼时旧景。
萧绎似乎仍醉的深重,连客气也不稍作客气,便胡乱拱手道,“多谢太子殿下赏赐。。。”
夜姝服帖的偎到萧绎身边,上挑的眼角边,一颗妩媚的泪痣更添风情,“殿下。。。”
宫门外。
筵席散后,太子亲自送出东宫,给足了萧绎风光体面。
弘夜姝是姬妾,自然不够与萧绎同车的资格,只轻移莲步,往后面一辆入坐。
萧绎情真意切的辞别过太子,也孤零零的坐进车内。
只是车轮一旦滚动起来,那双混沌的醉眼就随着哒哒的马蹄瞬间清晰。其中隐含的,却并非欢喜或衷情。
青溪。
九曲青溪弯弯绕绕,连绵流淌数十里,雨后更加浩渺迷深的烟波将秦淮笼罩于内,如梦似醉。
“买支花吧!”河边有卖花的民女走走停停,时而叫卖,时而唱着旧年传说,“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你这花,我全买了。”悠扬的歌声被俊俏的锦衣侍婢打断,侍婢带着高高在上的傲然,把装着钱的荷包整个丢给卖花女,就抬手接过提篮。
卖花女打开荷包一看,顿时喜上脸颊,“多谢,多谢!”
侍婢提着花篮,径直上了一条华丽而宽阔的画舫。
“袁娘娘,徐娘娘,花买来了。”侍婢对上二位王妃,语气就带着十分恭敬和奉承的温柔,“您瞧,多新鲜娇艳啊!”
袁妃正喝着白皙少年喂到唇边的美酒,斜眼瞧见姹紫嫣红的各色香花,就勉强直起身子道,“虽不如府中的,也还不算差。”
又捻起一支犹沾露水的芙蓉,对窗边独饮的昭佩摆摆手,“我给你戴上。”
昭佩微张着红唇,慢慢打了个哈欠,才不疾不徐的走到袁妃身边,边歪过满是金翠的发髻,边伸出玉手在花篮里翻捡。
等袁妃为她簪好芙蓉,昭佩就一手一朵,举起了艳紫芍药和鲜红的金蕊茶花,“你喜欢哪个?”
袁妃为难的蹙起眉心,低头看了看自己艳紫金线绣花的衣衫,“唉,这要怎么选呢?芍药合衣裳的颜色,金蕊的茶花却更难得。。。”
说着拍了拍身边的美少年,“你说呢?”
不等美少年回话,昭佩就嬉笑着一边一朵,全按在袁妃发间,“何必问他?我看着两个都好,就都给你簪上吧!”
袁妃先是气急,又绷不住发笑,也用剩下的大朵鲜花做出同样的反击,“来,让你也更美!一会儿好去送庐陵王!”
昭佩闪躲间跌进袁妃养的美少年怀里,就毫不避忌的笑道,“谁要去送他?你少胡说!”
又似想到滑稽事般,笑的更加璀璨,“不过湘东王听见这话的时候,脸都气绿了,亏得你没见着。”
袁妃便气喘吁吁的停下身形,只扯了美少年的衣袖交给昭佩,半真半假的打趣道,“你既如此厉害,我便把他送给你,好助助湘东王妃的威风。”
夹在中间的美少年也不反对,就站在远处跟着她们微笑,随人送来送去。
昭佩非但没接那翩翩广袖,反倒戏谑的将美少年往袁妃身上一推,“你自己玩去吧!”
袁妃轻哼一声,搂住美少年就问,“你愿不愿意跟着湘东王妃?”
美少年用委屈到发红的眼角撇着袁妃,圆滑而不失余地的置气道,“您要是舍得,我就愿意。”
“别做苦情了!看把你的小郎君急的,眼泪滴溜溜转呢!快哄哄吧!”昭佩啐他们两个一口,愈发把二人按在一处,“就算你舍得,我也不要。”
袁妃搂着她那小郎君,穷尽极事的追问道,“为什么不要?是看不上他?还是怕你的湘东王?”
“谁会怕他?”昭佩这么一闹,醉意全冲上头脑,说话也失了分寸,拎着酒壶昂首道,“怕他就不是好汉!”
袁妃被她逗得咯咯疯笑,许久才忍着腹痛抬眼,“既然是好汉,怎么不敢要?”
昭佩打了个酒嗝,又嘬了几口酒,才泛起迷离而久远的眼波,“你别看湘东王在外面文文弱弱,一回王宫,可就厉害得很呢!我若得了这小郎君,湘东王虽不敢把我怎么样,却会害了小郎君的性命。。。”
说罢晃悠着拍了拍少年的粉面,“唔。。。这细皮嫩肉的,我怎么忍心呢?”
袁妃也上了酒意,便跟着她调笑道,“这就怪了。你不是因为嫉妒才失宠的吗?凭什么你能嫉妒,反不许人家湘东王嫉妒?”
昭佩昏昏沉沉的,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就耍赖道,“不许。。。我就不许!”
袁妃奇怪的反问,“怎么不许?难道你还稀罕他,想着他不成?”
昭佩闻言,只觉莫名的发急,仿佛受了天大的诬陷般跺起脚来,“都成老头子了,谁还稀罕他?呸!不够我恶心的!”
袁妃回复两分清明,给她出谋划策道,“既然不稀罕了,干脆一刀两断岂不好?虽难以明离,你们可以暗中约定啊!从此他不管你,你不管他,岂非人间乐事?”
又暧昧的压低了声音,“想来你总不至于缺金少银,到时一去藩地,就在外头置个宅子,想养什么人养什么人,不比牵牵扯扯的受拘束好?”
昭佩恍惚间觉得很有道理,立刻深以为然的点头,“对!说得对!等,等我回去,就和湘东王商量。。。”
袁妃说完正经事,便叫还在吹奏采莲曲的乐工,“咿咿呀呀的难听,换支痛快的来!”
说着推动紫金盘,对撞白玉碗,在更加悠扬缠绵的曲调中斟酒欢笑,舟中酒气亦随之开始弥漫。
繁盛华丽的游船和窗边露出的美人面自成一景,很快引得行人追逐争看。
溪边的行人中不乏眼尖之辈,很快就有好事者认出了这两位大名鼎鼎的美人,单纯仰慕欣赏的赞叹便逐渐变成嘁喳的指指点点。
“嘿!艳的是徐妃,娇的是袁妃,一个养和尚,一个养面首,风流放荡的很呐!”
“早知道我也去做和尚面首了。”
“哪那么容易?看看你那张丑脸吧!”
“真奇了怪了,袁妃守寡,是难免风流,怎么徐妃也没人管?湘东王难道又聋又瞎不成?”
“谁知道呢?说不准湘东王不能人道,只有吃哑巴亏。”
“诶诶,快看,那可不就是个小白脸儿么。。。”
“真别说,长得的确万里挑一。”
“。。。”
这些琐碎难听的市井杂言,根本飞不进簪花载酒,悠哉游载的船舱。此刻的船中,袁妃又开始嫌弃听腻了的乐曲,“不好不好!再换!”
美少年捉住她的手,柔声道,“别难为他们了,想听什么,我来奏。”
说着径自接过乐工奉来的琵琶,叮叮咚咚,如落玉盘般屈指拨了两下,才追问道,“快说呀!”
袁妃靠在他肩上,正醉的将入幻景,随口低语,“你弹什么,我都喜欢。。。”
少年略一思索,便对春风,慢捻低唱一曲咏春风,“临春风,春风起春树,游丝暧如网。蝶逢飞摇扬,燕值羽参池。扬桂旆,动芝盖,开燕裾,吹赵带。赵带飞参差,燕裾合且离。既为风所开,复为风所落。摇绿蔕,抗紫茎。迎行雨于高唐,送归鸿于碣石。。。”
男子低柔的歌声更要温婉动人许多,直听得袁徐二妃都昏昏欲睡。
昭佩半梦半醒间,恍惚盯着少年白皙的侧脸,柔顺的长发,纤长的十指,似乎真升起几分心动,便低声呢喃,“我也得,找个会弹琵琶的。。。”
清波徐来,春风拂去,吹得画舫渐远,惟余乐声偶然飘散。
第一百五十七章 疏萤
迟暮时,天边燃起了彤彤红云,给万物都披上一层温暖而美好的假面纱。
萧绎携着弘氏,以微醉的步伐迈入宫门时,忽然又晃着身子停下了脚步。
因初来乍到而略显怯意的弘氏正悄悄抬眼张望,此刻赶紧扶住萧绎,柔声道,“殿下小心。”
让萧绎定住身形的原因,是拐角处躲躲藏藏,欲要逃走的管事。这管事从前一见到主上,总爱殷勤的迎上来,今日一反常态的举止,自然令人怀疑。
萧绎便低喝道,“什么人,出来!”
管事眼见躲不开,只得缩着脖子,背着双手上前,“王爷。”
萧绎看他这副明显有鬼的模样,不禁蹙起眉心,“手里是什么?”
管事为难的左右看了看,才结结巴巴道,“是,是庐陵王昨日遣人送来的。。。”
他说着,将背过去的双手伸到前面,只见精致奢侈的金玉鸟笼里,赫然是一对乌翅白羽红顶额的美丽鸟雀。
鸟雀见到萧绎身边花枝招展的弘氏,便争相齐鸣着,发出嘈杂而令人厌烦的叫声。
管事继续嗫嚅道,“王妃说她不爱这些,就又送给夏夫人。可,可夏夫人说她也不要,让,让丢出去。。。”
弘氏在侧旁听得什么王妃夫人庐陵王,只觉云里雾里,纠葛疑惑。但她善能察言观色,一见到萧绎阴沉发青的脸色,就不禁瑟缩着将头低下,半点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萧绎听见庐陵王,垂在身边的手立刻狠握成拳,骨节咯吱吱的作响。
管事瞧这模样,哪里还敢多留,当即一矮身子,提着鸟笼就要溜。
“站住!”萧绎咬牙切齿的喝止了他,“徐氏呢?”
“徐娘娘还没回来。。。”
“什么?”
萧绎忽然想起昭佩临出门时,似是赌气又似是认真的说过,要去为庐陵王送行。
不知为何,他的心就猛地一沉–––如果昭佩也像萧正德的柳夫人一般,改名换姓,跟庐陵王远走。。。
萧绎再也不敢往下想,而是伸手捉住管事的衣襟,满面急切,“庐陵王可已出京?”
管事支支吾吾的低声答道,“庐陵王出京,都,都好几个时辰了。。。”
如遭雷击的萧绎呼吸瞬间急促,他一把拍开管事,厉声喝道,“快去问城门守军,庐陵王带着几个女眷!”
“是,是。”
管事已经隐隐约约的察觉到萧绎所忧为何,便当即领命,飞也似地往外跑去。
“殿下?”
美人略带颤抖的怯弱声线传入耳中,才惊醒仍沉浸在思虑中,杞人忧天的萧绎。他意识到身边还有太子耳目的刹那,就重新换上了一张无端平静的脸。
弘氏过于妩媚华丽的装扮,此刻看在萧绎眼里,忽然闪的他头昏眼花,至于作呕。但萧绎反而露出个安抚的微笑,仍旧揽了弘氏往里去,“走,先回我的寝殿。”
弘氏并未敢抬头观察萧绎的表情,只是顺从的垂眸轻笑,“是,殿下。”
萧绎似有若无的勾了勾唇角,面容浮带三分言不由衷的戏谑,“错了。”
“错了?”弘氏终于得到抬头的借口,便用盛满天真的妙目疑惑的看向萧绎。
有未及眼底,却尚算真诚的含情笑容,以半真半假的姿态攀爬上萧绎的眉梢,“不是殿下,是夫君。”
美人面瞬间涨红,带着几句轻柔的娇嗔,飘散在暮光中。
天色将黑,灯影初上的时刻,王宫门前才又停下一辆马车。
昭佩醉的迷迷糊糊,时而拉扯半敞的衣襟,来回抚着滚烫的胸口打了个酒嗝,手里却仍不肯丢开酒壶。
柳儿边扶着她下马车,边忧心忡忡的盯着酒壶劝告,“徐娘娘,您可千万别再喝了。如今全医正不在,徐医正也回去了。万一发病,恐怕神仙难救啊。”
“不让我醉,那还是死了的痛快!”昭佩颠三倒四,毫无避忌的发着酒疯,扶了柳儿,歪歪斜斜往重影的宫门移步。
侍婢们便只能担惊受怕的看着她继续灌酒,小心的左扶右搀。
柳儿又催促道,“你们快些,好歹先劝回寝殿,弄些解酒汤为妙。”
可惜天意总难从人愿,游离于幻境的昭佩在看到内宫大门的刹那,猛地停住了脚步,半分不肯再移动,只在嘴里胡乱的嘟囔,“这是哪儿?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柳儿赶紧道,“这是湘东王宫啊,徐娘娘,快走吧。”
“不。。。不要王宫。。。”昭佩晃着更加迷乱的醉眼,挣扎着开始推打身边侍婢,“不是我的家!滚!都给我滚!”
一时侍婢们拉的拉,劝的劝,可哪里制得住醉酒发疯之人,场面便渐渐难以控制。
内宫门口其实有许多守卫,但他们碍于大防,谁都不敢上前帮忙,便个个一动不动,仍旧整整齐齐的停在原地。
昭佩这副仪态尽失,威严全无的模样实在不成体统,尤其周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就把柳儿急得直掉眼泪,当即搂着昭佩的腰,噗通就跪倒在地,“徐娘娘,奴求求您,别再闹了。。。呜。。。”
柳儿这一哭,昭佩反倒笑了。
柳儿抹着眼泪跟她笑,“徐娘娘,回去吧。。。”
昭佩将她扯起,伸出冰凉的玉手,接住一滴晶莹泪珠,“你哭了?”
不待柳儿哽咽完,就奇怪的反问,“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啊!”
一声低低的轻呼打断了这场闹剧。
发出低呼的,是在城中奔走一日,失望而归的安荔。
她刚从斜刺里转弯而来,正撞见眼前混乱场面,吓得的趔趄了一下。
昭佩的眼神带着昏暗灯影的迷离光线,让安荔浑身一抖,就忽生记起昭佩的积威,和许多带血的前例。
她扑通跪倒在地,连连求饶道,“徐娘娘恕罪,徐娘娘恕罪!夜里灯暗,奴只顾低着头,才冲撞了徐娘娘。。。”
柳儿在昭佩耳边低声道,“这是袁氏身边的侍婢。”
昭佩打了个酒嗝,浑浑噩噩盯着安荔,前言不搭后语的呢喃,“侍婢?你怎么在我家里。。。”
柳儿赶紧替她纠正着追问,“徐娘娘是问你,为何如此匆忙?”
这不问则已,一问倒将安荔今日受到的奔波劳累,委屈伤心都连根带叶的勾起,让她再顾不得任何忌讳,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呜。。。是袁夫人。。。她自从出月,就落下了浑身发疼,畏寒怕冷的病根,十日有九日不得安生。。。好容易请来个医师,偏又开出什么血珀的名贵药材。。。奴跑遍全城也没能买到。。。呜。。。”
柳儿叹了口气,“这也难怪,血珀从来是贡品,连王宫库房都没有。”
“唔。。。”
昭佩晃晃见底的酒壶,灌进最后一口美酒,才打着酒嗝胡乱开口,“血珀。。。算什么好东西,也值得哭哭啼啼。。。”
说着一把扯下颈间澄净微亮的上等血珀,随手丢在安荔身上,“快滚吧。我今日高兴,不与你计较。”
“谢徐娘娘,谢徐娘娘的恩德。”
安荔慌忙拿手捧住,如得至宝般疾步而去。
昭佩迷糊的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后知后觉的奇怪道,“袁夫人?袁夫人是谁?”
柳儿若说是萧绎的妾室,只怕昭佩再要发疯,勾起更多的麻烦,便支支吾吾的转过话头,“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徐娘娘,快回去吧。夜风凉了,一吹又该头痛。”
似通人言的夜风果然吹拂而来,带着透衣的微凉,倒很吹去几分因酗酒而蒸腾的燥热。
昭佩舒服的扯了扯衣襟,露出白皙的肩头,却半步不肯移动,“你刚才说,这是哪儿?”
柳儿边手忙脚乱的替她遮盖衣裳,边迟疑着低声道,“是,是湘东王宫。”
“对,对!”
恍然大悟的昭佩提高音调,用从未有过的期待和欢乐扬声而笑,“对,就是湘东王,我要去找湘东王!”
侍婢们拗不过昭佩,最终只得无奈的随她远去,只留下夜风中仍旧目不斜视的守卫。
王宫正寝。
经年沉淀后的旧居,无论再如何翻新,即使所有的摆设换的点滴不留,也无法抹去洇在墙缝地角,甚至呼吸气息中的回忆。
一刀一刀,似温热的血,渗进骨头里。
萧绎被这种难得的,熟悉至心惊肉跳的感觉浸泡其中,连一根手指都不想移动。于是他就真的靠在床畔,半散了发静静而坐,仿佛出离世间。
“殿下?”弘氏尴尬的望着似乎是神不守舍,又似乎是对自己毫无兴致的萧绎,顿觉进退两难,便犹豫着改换了称呼,“夫君?”
萧绎依旧恍惚而失神的坐着,弘氏就大着胆子走近,想看看是否能窥得天机,“夫君?”
“嗯?”萧绎如梦初醒,有些不情愿的坐直了身子。
弘氏舒了口气,娇嗔的依偎在他身边,“夫君在想什么?妾身叫了您好几声呢。”
萧绎宠溺的搂住她的肩膀,“很久之前的事。”
弘氏知趣的没有追问,而是继续她那妩媚的撒娇,“夫君,妾身为您宽衣吧。”
萧绎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弘氏也不觉难堪,反而自得其乐的伸出纤纤十指,要先为他解腰带,“想是夫君今日饮的多了,才这样恍恍惚惚呢。”
“咣!”
指尖离腰带仅剩毫厘的时候,门被猛地一脚踹开,灌进微凉的夜风。
有稀疏的萤火自来人身后升起,星星点点,缠绵于夜色。
夏日的暖风吹过来,也似吹进骨头里,让昭佩颤着手抓紧了几欲滑落的外裳。
那外裳本来张扬着,被风吹的鼓起来,倒看不清其中人丰腴或消瘦。可如今一旦扯的裹在身上,便无比清晰的勾勒出风吹便倒的纤影。
萧绎呆呆望着,忽然生出从未有过的迷茫。平日只知王氏虽很娇小可怜,身上却也丰润的,而总是张扬跋扈,撑着重叠衣裙,貌似艳丽丰腴的昭佩,如今看来,竟比王氏还瘦弱得多,惟因那虚张声势,使人难以注意到其本来面目罢了。
灯烛萤光中,奴婢们仍跟着衣衫不整的昭佩苦劝,“徐娘娘,快走吧。。。”
被打断兴致的萧绎却似乎没有生气。
非但没有生气,脸上居然还露出某种失而复得的笑容。那一刻,弘氏甚至能感觉到他陡然凌乱急促的心跳。
弘氏早就听闻过这位正妃徐氏的鼎鼎大名,当即收拢神态,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妾身弘氏,拜见湘东王妃。”
“什么红氏绿氏。。。嗝。。。的怪名字。。。”昭佩将浓郁的酒气喷在她脸上,凑近抬起她的下巴,摩挲着年轻而柔嫩的皮肤,又忽然眯眼一笑,“不过长得可真好看。”
弘氏被她摸的浑身发颤,却惧怕的不敢挣扎移动,“徐娘娘。。。”
萧绎腾的站起身,迫不及待的对弘氏挥了挥手,“你出去。”
“是。”弘氏如蒙大赦,赶紧从昭佩身边退步,走前还不忘掩上了门。
昭佩回头盯着慢慢合拢的门扉,发出疑惑而迟钝的叹息,“美人怎么不见了?古古怪怪。。。”
有人将她抱进怀里,然后是微温的液体,一滴滴顺着哽咽的嗓音流落颈间,“你到哪里去了?”
“买花载酒,泛游青溪啊。”昭佩昂着脖子回答过,又不忿的反悔道,“你是谁?凭什么管我的事?”
萧绎却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你没有跟他走。。。”
“什么他?什么走?”昭佩烦躁的死命挣开这增加热度的怀抱,发间娇艳花朵便顺着松散的发髻掉在地上。
昭佩使劲晃晃沉重隐痛的脑袋,将酒壶丢进萧绎怀里,才醍醐灌顶般看清了眼前的人,“萧绎?”
既认出萧绎,昭佩便忽然笑着指向他,“原来你藏在这儿,让我好找啊!”
“你找我?”
“是啊。”昭佩使劲点点头,又艰难的用力回想道,“是啊,我找你做什么?”
刹那间,袁妃掏心挖肺的指点就重现于眼前,让昭佩笑着拍起手,依葫芦画瓢,“对,我是为了告诉你。。。告诉你。。。呃。。。哦。。。既然不稀罕了,干脆一刀两断岂不好?虽难以明离,你我可以暗中约定啊!从此各自东西,岂非人间乐事?”
“徐昭佩!你又发什么酒疯!”萧绎抬起含泪的眼,先是咬牙切齿,又颓然无力道,“我们不是,早就一刀两断了?”
昭佩打了个酒嗝,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怎么能叫一刀两断呢?”
她终于一字不落的想起袁妃的话,就竹筒倒豆子般照样而言,“想来我总不至于缺金少银,到时一去藩地,就在外头置个宅子,想养什么人养什么人。。。不比,不比牵牵扯扯的受拘束好?”
萧绎瞪大双眼,只觉压抑已久的暴怒被推进一大车干柴,然后浇上了油,添上了火,熊熊之势再难抵挡。
他抬手就掐住昭佩的脖子,咬牙切齿的将她按到墙上,“你再说一遍!”
第一百五十八章 流光
“咳。。。咳咳。。。”
身后冷硬的墙壁和颈间渐渐收紧的虎口,让昭佩难受的低咳起来。
昭佩并没有如何挣扎,而是努力回想着,真的再说了一遍,“我现在,记性不太好。。。咳。。。你听清楚,别再问。。。要一刀两断。。。去藩地置宅子,郎君。。。郎君。。。”
又似是恨极了的攥住他的手臂,“你为什么。。。还不死。。。”
萧绎听着一句比一句刺心的断续言语,却忽然认输般松了劲–––这么多年过去,本就纤细的脖颈虽然生出几道纹路,却更加细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似乎再稍一加力,就会咔嚓折断在他手中。
昭佩捂着脖子喘过气来,仍在悍不畏死的絮絮叨叨,“我,我才不怕你。。。怕你就不是好汉。。。”
即使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萧绎也忍不住笑了一声。然而只是刹那,就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所替代。
他正要抬袖拭泪,却有个模糊的人影跌进怀里。
“唔。。。酒。。。”
昭佩呢喃着,倒在似哭非笑,面色怪异的萧绎身上,带着温暖到过分,以至于微烫的体温。
萧绎先是接受内心的驱使,紧紧抱住了她,又仿佛想起这女人如何放荡失德般,迟疑着想丢开她。
如此寂静而进退两难的呆立中,满室惟余昭佩沉重绵长的呼吸声。
良久后,有细微的风挤进窗缝,带着暗凉拂过衣摆。
萧绎动了动因紧箍昭佩而开始发麻的手臂,又做贼似的看一眼紧闭的殿门,直到确定无人窥见,才将她打横抱起。
有些人的清瘦,会随着年月的流逝日渐丰腴,有些人却更添消减。昭佩非但是后一种,而且消减的比看上去还厉害。抱在臂间时,竟似没有重量。
萧绎把她放在层层帐幔掩映的床榻间,以曾承载过最纯粹情意的姿态。
他不叫侍婢,就吹灭了灯烛,为她解衣去鞋–––他和昭佩仿佛有许多年,没有共枕而眠了。
醉梦正酣的昭佩任由摆布收拾后,乖顺的躺在枕上,面色平静而柔和。
萧绎怕惊醒她一般,先是极轻的抚了抚混沌醉颜,才渐渐靠于昭佩身边。温暖的被褥唤醒了困意,他却半睁着眼不肯睡去,犹自眷恋这短暂而难得的假象。
迷蒙中,忽有零散几点萤火,扑朔而陆离的幽幽于窗外。
流萤渐聚渐多,隔着纱窗,摇曳如暖黄轻烟,翩熠似月华流光。
因注目于窗外而愈发清醒的萧绎缓缓坐起身,像少年人般屈起双膝,枕于其上静看。
那一年,还在建康。
依稀是什么闺中花会,昭佩喝的醉了,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他既不舍得叫醒她,也不愿意命侍婢来搅和,就亲自给她脱了鞋,解了衣,洗过手脸,才并肩而卧。
十几岁的昭佩,是美到醉颜亦惑人的。纤长而微蜷的睫毛,和侧脸妩媚的弧度,在月色下发出惊心的艳光。
他在黑暗里目不转睛的看了半晌,才依依不舍的渐闭双眼。
最后一丝视线的残留中,有点点光幕,纠缠离合着映醒睡意。
他偏头细看时,窗外正流连着万千萤火。
夏深处,暖萤缭乱了点点星空,偶然绕于树间,枝头便也生出无尽的夜明花,揉弄的满院清辉。
他叫了昭佩两声,却只得到酒气浓郁,嘟嘟囔囔的不满回应。
他不舍得再叫,便将昭佩抱在怀里,蹭着柔软的脸颊低声呢喃,“你看,窗外起了萤火。”
美人虽没有回答,这样的盛景在夏夜却不难重遇。等改日再并肩而看,料也应相差无几。
那年的萧绎这么想着,到底没有叫醒昭佩。
然而之后的许许多多年里,他们再也没能遇见,如此夏夜。
萧绎从故梦中辗转回神,缓缓擦过泪痕,只去看身边所睡着的,今夜的昭佩。
昭佩依然是那副沉醉模样,他便也醉极似的,默默将她扶入怀,“你看,窗外起了萤火。”
怀中人发出口齿不清的半点呢喃,再无动静。
萧绎的双臂却越抱越紧,眼泪亦愈流愈多。
原来,相似的绮丽景致,再见时终竟痛不欲生。
湘东王宫遥远的另一角,夜色中飞舞着同样的流萤。
建康这座宫殿,没有了章华殿。
王氏的宠爱虽未尽,却与当年相差甚远,如今所居之处虽然雅致,到底远不及荆州让她心心念念的章华殿。
明蔷试探着叫了一声坐在窗边看流光的王氏,“夫人?”
王氏微移玉指,端起白瓷的茶盏轻啜,“何事?”
明蔷不高兴的咬着下唇,“听说,今日徐娘娘去送别庐陵王,还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入夜才回来。”
“我知道。”王氏嗤笑一声,“把夫君吓得,还以为她跟庐陵王跑了呢。”
片刻后,又似怨似恨的加上一句,“她为什么不跟庐陵王走?”
明蔷撇撇嘴,“肯定是为世子啊。”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凑近王氏耳边,“听说坐船来建康的时候,徐娘娘对世子说过,她早就急着做王太妃呢。”
“哦?”王氏闻言,竟如天降宝物般,微露喜色。
她其实像萧绎一样,很少张扬真实的心绪,但当听闻与世子之位有关,或许能益于方诸的言语时,便难免露出几分马脚。
“夫人可得想好了,要不击则已,一击即中啊!”明蔷说罢,转而催促道,“而且要快。”
王氏蹙起眉心,“何必如此着急?”
明蔷这才忽然想起,仍有重要的事尚未禀报,“夫人还不知道吧?听说王爷见徐娘娘回来,非但没有发怒,还跟徐娘娘关在寝殿,不知商量什么,似乎很有和好的迹象。”
她见王氏面色逐渐阴沉,便继续道,“啊,对了。今日徐娘娘还在内宫门口,给了袁夫人的侍婢一块什么血珀,看样子在拉拢施恩呢。”
王氏长出一口气,拿起手边绣到半路的并蒂莲,缓缓抚摸细密的纹路,“那确实,是该快些了。”
眼神落处,更漏点点而滴,似带得几分长夜熬至将尽的隐悦。
草间流萤不知何时散去,曈曈曙光取而代之。
娇小玲珑的鸟雀蹦跳在枝头上,叫醒了窗内绵绵沉梦。
阳光被层层帐幔隔的柔和而惺忪,萧绎睁开因前夜哭泣而微肿的双目,下意识的就去摸枕边。
空空如也的软枕上,竟残忍的连半分温度也无。唯余缭绕不散的酒香,清清楚楚的告诉他,那并不是一场梦。
“来人!”
沙哑的嗓音过后,成群侍婢或端铜盆,或执漱具,依次而入。
萧绎像没事人般匆匆洗漱过,才用不在意的口气问道,“徐氏何在?”
侍婢低声嗫嚅,“徐娘娘天未亮就走了。”
萧绎的长眉瞬间紧蹙,“走去哪了?”
侍婢赶紧解释道,“王爷放心,徐娘娘只是回自己的寝殿,并未离宫。”
萧绎先是几不可闻的舒了口气,才更加恼怒的呵斥道,“多嘴!”
侍婢垂首敛目,果然再无一言。
“王爷!”
管事一大早就急急忙忙的跑进内宫,脸上神色却是欢欢喜喜的。只不敢入内,在寝殿门外道,“禀报王爷,至尊命人传旨,说要召见世子。此刻世子已然收拾整齐,等着辞王爷呢。”
萧绎仍旧不悦,“非是远路,何必来辞?让他自去!”
管事猜不透萧绎为何有怒气,只以为徐娘娘昨夜又生了什么新的惹祸招数。便在殿外把头一缩,赶紧脚底抹油。
台城。
净居殿。
初次入宫的方等身着世子服制,正襟肃容,并不四处乱瞟。可当他停在净居殿,武帝的寝殿前时,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内侍微微躬身,“湘东世子请。”
方等没有依言进殿,而是谨慎的核问道,“怎么是至尊的寝殿?”
内侍赶紧笑道,“没错,就是至尊的寝殿。这会儿朱舍人也在里头,正等着世子一同用早膳呢。”
方等更加添了三分疑惑,却不好再追问,只得忐忑的踏入殿内。
净居殿的规制并不算狭隘,可惜里头并无皇宫该有的华丽装饰,所以难免显得太过寒素简单,竟颇具寻常百姓家的清苦韵味。
起身不久的武帝未着朝服,身上披的是洗旧了的僧袍。因过于老迈而瘦小的身躯,以及布满皱纹的面容,与方等想象中的祖父简直天壤之别。
朱异坐在武帝案边,正跟他说笑,“瞧陛下的打扮,便知今日免朝。”
一转头看见方等,立刻恭恭敬敬的起身行礼,“臣散骑常侍,中书舍人朱异,拜见湘东世子。”
方等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武帝就笑道,“啰啰嗦嗦一大串,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官衔?”
“臣知罪。”
武帝见朱异讪讪而笑,便对方等和蔼的招招手,“急着入宫,还没用早膳吧?来,和我一起用。”
方等暗自揣摩武帝的心思,并不称陛下,而是上前道,“多谢阿翁。”
武帝果然捋着胡子,高兴的拉着他的手,左右细看一番,“这孩子生得真俊,像湘东王妃的模样。”
方等听见母亲的名号,脸上扯出的喜悦就夹杂了几分若隐若现的愁绪。
武帝似乎并未注意,又继续问道,“今年十几了?”
“十三。”
武帝颇为感叹,“几天前我还是十三,今日我的孙儿竟都十三了,岁月真是不饶人啊。”
朱异适时的阻止了武帝大发慨喟,只劝道,“陛下既知岁月转瞬,怎么还不请世子入席呢?小心岁月再流一流,早膳可就冷了。”
“对,方等快坐。”武帝拉着方等坐下,才不肯认输向朱异回嘴,“你早就吃到嫌弃的菜色,今日竟也着急了。”
趁他们斗嘴的时刻,方等终于有机会看一看案上的早膳。
粳米白粥三碗,香油拌萝卜丝,水煮白菜,素什锦,青菜鲜菇四样小菜,另有一碟精致的莲花卷,如此而已。
虽说早就在各方听过相似的传闻,但真到眼前时,武帝仍旧简朴到令方等不得不讶然。
朱异捉住了方等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奇,赶紧就笑道,“陛下平常的早膳,从来只有粥和萝卜白菜。今日是怕世子吃不惯,所以才多添了几道。”
语罢带着几分庆幸夹起一块莲花卷,“臣托世子的福,终于吃得上莲花卷了。”
武帝便道,“你若早说,每日给你添一碟就是。”
方等早就恢复了平淡的面容,顺着朱异的话道,“白粥已经很好了,许多百姓家,都只有黄米粥吃。”
武帝欣然微笑,“好,好孩子。生于皇室,却不骄奢,真是难得啊。”
这里才说着话,和和睦睦的吃了几口,窗外就出现一张粉玉团似的小脸,“阿翁!”
武帝扭头看见着小女郎,脸上就浮现出不同寻常的珍爱微笑,“妙绥啊,快来快来。”
又吩咐内侍,“给公主添碗粥。”
妙绥颠着小脚跑过来,坐在武帝膝头,指着方等问道,“阿翁,这是谁呀?”
“这是你七叔的长子,叫做方等。”武帝说着,亲自接了内侍奉上的白粥喂妙绥,又问道,“东宫到此虽不算远,可也不近,一大早的跑来,难道不觉得累?”
妙绥得了白粥,香甜的咂着嘴,又指了指那碟萝卜丝,顾左右而言他,“不累,要那个。”
等吃到口中,才慢慢抱怨道,“东宫的早膳太油腻了,一点儿都不好吃。”
方等接言微笑,“我有个妹妹叫含贞,也和公主一样,只爱食素净。”
妙绥便问道,“那她有我美么?”
方等并不正面回答,而是机巧的避开正题,模模糊糊道,“含贞生得像阿父。”
“小女郎只知道爱俏。”武帝点点妙绥的鼻尖,又对朱异道,“七官本就像阮修容,含贞定也像阮修容,今后必为美人。”
“难为陛下还记得阮修容当年的模样。”朱异吃的很快,此刻碗已见底,便夹走了最后一块银丝卷,转而对方等道,“湘东王画技超凡,世子也必定不俗。何不请世子为含贞公主画幅像,省的再召公主入宫。”
武帝深以为然的点头,也放下给妙绥喂空的陶碗,看向方等。
方等赶紧拱手,“臣就只好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临窗的桌案上,内侍铺开笔墨。
方等最擅长的便是人物写真,此刻执笔作画,挥洒自如。
武帝怀里的妙绥常在东宫陪太子作画,对这样的事司空见惯,就边看边无聊的揪住武帝的胡子玩耍,“阿翁,你有时候真不像个皇帝。”
武帝并不生气,反倒笑眯眯的问她,“那要如何才像皇帝?”
妙绥摇着小脑袋,天真而向往道,“要身穿龙袍,威武的走来走去,见到的人都瑟瑟发抖的跪下。”
童言无忌,反倒让武帝失笑,“那会很累的。”
妙绥更加不解,“皇帝是天子,天子也会累吗?”
说笑间,方等已随宜点染,自成一图,“图画已毕,请陛下御览。”
武帝和朱异本未期望方等能做出非凡的画作,只要大概有个像样的笔法形貌,便已经难得。
谁知此刻定睛看时,画上女郎却栩栩如生,连眼角发梢,都似乎能活过来一般。
朱异叹道,“世子此画直欲出神,真该让张僧繇来点个睛。”
武帝怀里的妙绥却赶紧拒绝,“那怎么得了?岂非要有两个含贞?”
武帝开怀而笑,“你呀你呀,真是会俏皮。”
又对方等赞赏道,“不错,日后要勤加练习,必能有所成就。”
“是,臣遵旨。”
方等面无骄色,更让武帝大为满意。他似乎想到什么一般,转头问朱异,“我记得,内府有把流光剑。”
朱异连忙应道,“正是。此剑为吴少帝孙亮所铸,文曰流光。”
“快去取来。”武帝吩咐罢内侍,便看向方等,“春秋云,德厚者流光。如今我将此剑赐予你,可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孙儿矢志不忘。”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仪贤
净居殿。
方等与妙绥告退后,殿内只剩下武帝和朱异相对。
今日免朝,自然不必着朝服。朱异向来喜好奢侈,而且对武帝并无诸多忌讳,所以总爱随心所欲的穿些崭新华服伴驾。
譬如眼前,便正着一袭都下最时兴的大袖宽纱袍,朱红耀眼,绣线璀璨。
武帝看见朱异华丽的衣衫,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露出不悦的神情,“彦和啊,你可知,前日有人奏了你一本。”
“臣不知。”朱异眉毛一挑,装傻充愣,“请问陛下,是何罪名?”
武帝抬手指点他两下,才薄怒道,“说你用卤簿绵延于市,延误城门关闭。还收受贿赂,广置田宅部曲。”
朱异微微一笑,并不告罪求饶,反而大方承认,“确有此事。”
武帝被他的直白气得瞪起眼睛,吹着胡子,立刻呵斥道,“你啊你啊,哪里都好,就是太爱风光。你说你也一大把年纪了,要那么多产业有何用处?若说旁人是聚财留给子孙,偏你又不舍得留给子孙,到时候还能带进墓里不成?”
朱异毫不畏惧的拱手一笑,“臣花钱一向大手大脚,只三五年内,恐怕就能散的将尽了。陛下是知道臣的,何必苛责呢?”
武帝转而叹息,“不是我苛责,而是你这样明目张胆,难道不为我想想?我若处置你,于心何忍?若不处置,旁人必要说国君昏庸,纵容臣子。。。”
朱异在旁察言观色,赶紧及时制止武帝的数落,主动服软道,“臣知道错了,今后一定收敛。”
说着转移视线般,从袖中取出一卷书轴,置于案上,“陛下若生气,不如罚臣到仪贤堂,为百官讲解陛下所着老子义如何?”
“好吧。”武帝无奈的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从轻发落,又奇怪道,“可你整日批阅奏折,处理国事,已然分身乏术,岂能得空闲宣讲?”
朱异泰然自若的看着铺开的老子义,满面胸有成竹的悠哉神情,“臣会将奏折也带到仪贤堂,在前堂讲授,往后堂批阅,只要手脚快,即能两全其美。”
武帝捋着胡子点点头,“如此便依你去吧。”
朱异露出如愿以偿的笑容,“谢陛下恩典。”
“别急着谢恩。”武帝抬起手,似有所觉的开始打量朱异,“你今日颇多怪异之处,好像心里在打什么小筹算。我说的对不对啊?”
朱异的笑容终于出现一丝尴尬的裂缝,“陛下英明,臣拜服。若说怪异,陛下不是常赞臣朱异实异么?”
“你以为那是夸你?”武帝瞪他一眼,又叹了口气,“有话就直说,少来拐弯抹角的一套。”
“咳,咳。”朱异清清嗓子,言语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闪躲,仍旧抗旨般拐弯抹角道,“臣。。。臣。。。唉,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啊。”
武帝眉心紧蹙,仿佛要抬手揍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咬牙道,“所以呢?”
“呃。。。”朱异顿了顿话音,终于下定决心道,“臣看湘东世子都这么大了,臣是不是也该升一升官职。。。”
武帝嫌弃的看着他,“说的什么胡言乱语?湘东世子再大,跟你升官又有何干系?”
朱异立时笑道,“陛下怎么不懂?就算没有前朝,陛下只看后妃,也都是按资历年月晋升的。臣熬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是个小小的散骑常侍,实在拿不出手。。。臣方才拜见湘东世子的时候,都不好意思开口。。。可惜陛下竟毫无所觉。。。”
武帝终于忍不住驳斥道,“自古只有臣子对帝王察言观色,难不成我还要对你有所觉?”
朱异既然入了正题,就直拽着不撒手,避重就轻的继续追问道,“那陛下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你既然说出来了,我若不准,岂非落你这张老脸?”武帝说笑归说笑,还是深思熟虑道,“你整日留在宫闱之内,不妨就做个右卫将军,执掌宿卫,也算合适。”
朱异颇为失望的垂下眼帘,嘟囔道,“才十二班。。。”
武帝换上威严面孔,瞪视而来,“你说什么?”
朱异赶紧摇头,“臣没说什么。。。臣是说,不愿意和那些武夫混在一处。”
武帝气道,“不愿意也得愿意!难道如今竟纵得你胆敢抗旨了?”
朱异立刻见好就收,“臣不敢,臣领旨。”
他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看得武帝稍稍顺气,方才继续道,“好了,右卫将军是一定要做的。若说不愿与武官同处,就再改加你为侍中,这可是有实无名的丞相了。若再敢说二话,看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侍中虽然也在十二班,但在执掌机密的加官中,已然最是位高权重,的确可称之为有实无名的宰相。朱异虽然志在尚书仆射,但闻听此言,依旧兴奋的只差手舞足蹈。
这次的谢恩,听起来就是真的欣喜若狂了,“臣谢陛下隆恩!”
建康。
城门。
百姓们正头顶炎夏烈日,推挤成一团看告示。
“谁认字啊?快念念!”
“。。。侍中朱异于月十二日,将临仪贤堂奉述御笔《老子义》。。。朝士道俗,皆许临听。。。”
“侍中朱异?”
“就是那个寒门出身的权臣,听说天天横征暴敛的太市令,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如今竟也加封为侍中了。”
“听说他常留内宫,与皇帝格外亲狎。”
“谁知道呢?”
“怎么寒门也能当官?”
“你不懂了吧,人家那是士族中的寒门,跟咱们这样细民里的寒门能一样?再说,皇帝怎么看得上细民?”
“既然他这么得宠,说不定到时皇帝会驾临啊!”
“有道理。”
“不是说朝士道俗皆可临听么?咱们也去听听。”
“得了吧,说是朝士道俗皆可,可你也不想想仪贤堂在哪?咱们这群人,谁能接近宣阳门啊?”
裴府。
盛夏时节格外闷热,幽深的府邸内却小桥流水,花荫映香,别是一番天地。
嫁为裴府新妇的杨氏发髻高挽,斜坠玉钗,已有两分出离少女的妩媚。
朱门绣户,时有燕雀飞掠,翅影来来回回,打在开轩闲卧的苍白公子面上,拉长了他本就纤密而微颤的睫毛,更照出惊心的病弱美态,让人从心底里疼惜。
杨氏正端着瓷碗,给鬓发半散的少年公子喂药,“夫君,这是新换的药方,或许真有用呢。”
“咳。。。咳咳。。。”
裴公子难耐的轻嗽数声,才勉强喝下半碗,又安慰她道,“我自觉近日有所好转,卿不必忧虑。”
杨氏给他擦擦因肺病而愈显红艳的薄唇,垂眸遮掩了一下心绪,强撑出虚浮的笑颜,“那妾身就放心了。”
“三公子。”
轻手轻脚的侍婢低头而入,“三公子,明日侍中朱异要于仪贤堂讲至尊所着老子义,这可是都中盛会。裴太府让奴请问公子,是否要随去?”
裴公子摇摇头,“不去。”
“是。”
侍婢答应过一声,立刻退身而去,重新掩好了门扉。
仆从的活计虽大多忙乱,但有趣的事端却寥寥无几。常日寂寞中,难免说两句主人的闲话,在裴府自然也不例外。
这侍婢出了房门,便与另一个要往茶房取新茶的侍婢一路偕行,正适合窃窃私语。
“我刚才进门时,见杨家新妇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呢。”
“她那副标致容貌,竟然嫁给病歪歪的三公子,也算白糟践了。听说当初定亲时,杨家根本不知道三公子的病,否则杨氏要嫁给一个什么乡侯呢。”
“可我瞧杨氏倒很喜欢三公子的模样。”
“风一吹就倒的画里人,喜欢也没用啊。”
侍婢们交头接耳,渐渐走远。
华屋内的杨氏并没有听见这些琐碎言语,而是正侧身推开精致的雕花窗,引进一丝轻缓的风。
舒适的凉意吹动纱衣,带着微风慢敲疏竹的清响,霎时驱走半室闷热。
杨氏稍觉热散,却没露出惬意的表情,反倒十分担忧似的坐回榻边,去看浅卧的裴公子,又探手摸摸他透着病态微红的白皙面颊,“夫君,会不会太凉了?”
说着执起素丝团扇,似有若无的打了两下,“若觉得凉,就把窗子关了,我给你慢慢扇风。”
裴公子哑然失笑,“我又不是风吹便倒的画里人,何来如此娇气?吹一吹倒好,整日闷着,不病也病了。”
他说了这么长几句话,难免有些气喘,便显得全然似反话般可笑。
杨氏并不与夫婿做无谓争辩,只轻轻抚着他的胸口道,“如此不去那盛会也好,一来人多,二来也怕累热了你。”
裴公子捉住她的手,忽然要求道,“扶我起来。”
杨氏微微失色,连忙按着他阻拦,“夫君快躺着,要做什么,和妾身说就是了。”
裴公子喘了两口气,终究还是挣扎着下了地。
其实裴公子并未病至膏肓,虽说虚弱,走几步路还是没有困难的。
此刻扶着杨氏慢慢出了房门,便被花叶间透进的阳光照得眯起双目。半散的长发落在纱衣上,衬着白皙如玉的美丽容貌,果一似画中仙人。
竹林边是一泓清泉,泠泠流过碎石,碎石旁杂生着几株茉莉,摇曳着清雅的素白色。
再走数步,便是一株繁华正盛的栀子。
绿竹边种花本是很俗气的布置,可因为裴公子常年肺病,喝药饮茶中多有栀子一味,所以种在近处,也借一借药性。
栀子树下立有一块大石,侍婢拂去雪白落花,以丝帕铺开,杨氏便扶着裴公子依坐。
裴公子看着那几支茉莉,轻声道,“仿佛从前未见过这花。”
“似乎叫做茉莉,是外域偶然进贡的花种,妾身觉得不种就可惜了,所以随手种在此处。”杨氏解释罢,又怕裴公子生气似的小心转言,“若是夫君不喜欢,我明日便命人拔去。”
裴公子握着她的手轻轻摇头,“是你种的,我怎么会不喜欢?”
杨氏的面色微微一红,“夫君。。。”
也不知是虚弱还是诉衷情的缘故,裴公子的声音便越来越低,“我虽然躺在里面,却总能看见你独自坐在此处,仿佛在望着什么,原来竟是这些花。。。咳。。。咳咳。。。”
他喘过气,才继续道,“嫁给我,一定很苦。。。世间哪有夫君,连赏花的几步路都走不动。。。咳。。。”
杨氏慌忙摇头,“不,妾身,妾身从未作此想。。。”
裴公子闭了闭眼睛,长睫便在面上添延出姣好的阴影,如梦似幻,“其实,你不必待我这样小心。。。若想另当。。。”
“不!”杨氏打断了裴公子的话,急切的抱住他的腰,“我生死都在裴家,你别想赶我走。。。”
“可你每次坐在这里,仿佛都很寂寞。。。”裴公子眷恋的摸摸她的发髻,似乎在忍着心痛安慰,“你放心,阿父那里,我会亲自去说的。”
杨氏心头一酸,眼泪就顺流如雨。她抱着眼前人纤细的腰身,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我不走。。。我喜欢你。。。我不要嫁给别人。。。”
裴公子微微一愣,不敢置信般睁开了双目,“什么?”
杨氏哽咽着,哭得伤心却坚决,“我就喜欢你这样,哪里都不能去,可以总在房里陪着我。。。我总坐在外面,是因为,因为。。。”
裴公子有些急切了,“因为什么?”
“反正不是因为讨厌你。”杨氏抬起朦胧的泪眼,鬓边发也因为刚才的磨蹭而微乱,模样格外清丽可怜。
裴公子理理她的鬓发,拂去一片飘落的残花,“若是不说,我就只当做是讨厌我。”
杨氏咬咬下唇,难堪的撇过头去,“因为,因为在这里,可以看见你躺在窗内,像一幅画的样子。。。”
她听见裴公子的笑声,才吸着鼻子转回身来,边哭边用玉指轻抚眼前俊俏面容,“怎么能这样好看。。。”
裴公子用前额抵住她的前额,露出一抹安抚的浅笑,“别哭,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几缕茉莉的香芬缭绕而上,似等君来,看取簌簌粉泪,秾艳芳心。
? ?‘亲狎’,在古代亲狎是指有肢体接触,比如拉个小手,搂个小腰,摸个小脸之类的,并不指实质性关系。而且梁武帝因为修佛修道而戒色,所以不会跟任何人有实质性关系。
第一百六十章 士林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侯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谓地无以宁,将恐发;谓神无以灵,将恐歇;谓谷无以盈,将恐竭;谓万物无以生,将恐灭;谓侯王无以正,将恐蹶。。。”
“。。。”
仪贤堂宾客云集,熙熙攘攘,直欲千人,都坐在大堂内静听经典。
从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武帝宠信的僧道,再到衣冠士子,个个面带痴意,态似沉迷。
但若仔细看去,却不难发现其中异状。
文武百官里,因张氏二兄弟和到溉等人向来与朱异交好,所以很是捧场的边听边颔首;其余或是像太市令陆验徐驎等与朱异同乡,又或是因朱异提拔而官居要职的人,就算听的云里雾里,脸上也都洋溢着溜须拍马的微笑。
然而,以何敬容为首的官员里,却多面有不屑。若只是朱异一人之名讲学,这些人恐怕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今日不过是碍于武帝的名号,才略作敷衍罢了。向来恃才傲物的庾信,也不管会不会因此得罪武帝,听着听着,竟然还发出了一声冷笑。
就连没有官职的僧道士子中,也隐隐以相似的势头分作水火。
堂上咿咿呀呀的讲经仍在继续,似对堂下各种小动静毫无所觉,“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夫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而邦家滋昏;民多智慧,而邪事滋起;法令滋章,而盗贼多有。是以圣人之言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
直到铜炉的香片换过三次时,朱异下首的学士才缓缓开口,“讲义暂歇,诸位自便。”
堂内的暗流涌动,至此暂且告一段落,众人便或扶侍者,或呼朋伴,趁机寒暄起来。
国子祭酒到溉穿着新纱衣,风度翩翩的捋着胡须,上前与朱异打趣,“你今日可算风光了,全建康数得上名号的高士,尽成你的学生了。”
“这是圣恩浩荡。”朱异朝外拱了拱手,谦虚的话却掩不住得意之色,“再说,老子义是至尊所作,我如何敢居功?”
朱异说罢,忽然又惊奇的扯了扯到溉的宽袖,“到祭酒竟换了新衣裳,啧啧,真是百年难遇啊!”
“知道是新衣裳,就少用你的脏手碰!”到溉一把拍开他,佯怒后又露出笑容,“还不是为了给你面子?”
“诶呦,那下官真是感激不尽。”朱异露出个不知是嫉妒还是讥讽的笑容,就把手伸给到溉,誓要争这口气,“你看我的手,白白净净,哪里脏了?”
到溉拍拍他腰间价值连城的佩玉,似有所指,“你心里明白。”
听见朱异赌气的冷哼一声,才搭着他的肩膀劝慰道,“你这个侍中虽说比我的国子祭酒仍低一班,可胜在权重。再说,是你自己没本事,求不来高位,要撒气也该对着至尊,与我何辜啊?”
“阿朱!阿到!”
一声咋咋呼呼的喊叫隔空而至,打断了到溉朱异你来我往的擂台。
出声的是个大胡子武将,看模样五十岁上下。此人的貌相本就粗犷,再加上一身脏兮兮的衣袍,因数年不洗而散发出浓烈气味的脚,非但不像身居高位的朝臣,就连街边的贩夫走卒恐怕也比他干净顺眼的多。
尤其在衣香鬓影,粉面朱唇的风度朝臣,俊美士子间,就像野鸡跳进凤凰窝后,还招摇的拍撒着臭羽毛,既格格不入,且倍惹厌恶。
于是此人一路经行之处,朝臣们纷纷转身掩鼻,熏香退步,都用恨不能立刻把他按进水里搓洗搓洗的眼神相送。
“都督梁秦华三州诸军事,信威将军阴子春,特来恭贺朱舍人荣加侍中。”
“唔。。。”朱异艰难的屏住呼吸,强做热情的抬起手,“阴将军快无须多礼,我可真不敢受阴将军的礼。”
阴子春哈哈大笑,“我随手一拱,你这老儿也忒认真。”
朱异细细轻轻的缓住呼吸,强忍着不适跟他寒暄,“阴将军何时回京的?我竟懵然不知。”
旁边的桌案上正好摆着供宾客解暑的清凉瓜果,阴子春就拿起一个红皮的贡梨,咔嚓咔嚓嚼起来,“刚回来。本待一跟魏国议和就撤军的,结果拉拉扯扯,竟耽搁到前月。”
朱异身边的到溉终于忍受不住,试探着开口道,“阴将军,你来听朱侍中讲学,怎么也不沐浴更衣?”
阴子春拍拍胸脯,“不能洗啊!洗了就要失财败事的!”
说着抬起自己的脚,“这回好容易攒了三年没洗,可千万不能沾水啊!”
“三年?”到溉瞪大双眼,又赶紧掩住口鼻,从新衣内嘤嘤嗡嗡的反驳道,“沐浴乃人之常理,怎么就会失财败事?”
阴子春被他一问,当即眉飞色舞的抖落开话匣子,滔滔不绝道,“嘿!这一说起来,我就生气啊!你们都知道,我阴子春上了战场,那是百战百胜!若问败绩,只有当年在梁州的时候,吃过一回败仗。你们猜为什么?”
朱异守住心神,勉强敷衍着胡乱一猜,“胜败乃兵家常事,还能有特别的原因?”
阴子春提起此事,恨得直跺脚,越说越开始连声叹气,“当然有原因!就是因为我家那个无知恶妇,她老是嫌我不洗脚不沐浴,说不洗就不让进房。嘿,我没有办法啊,那洗就洗吧!谁知道前天刚洗干净,后天就把梁州丢了!光丢了梁州还不怕,只是这一弄,百胜将军的名号也跟着丢了,你说气不气人!”
他数落完,又渐渐恢复几分高兴,“后来我攒了仨月没洗,然后一鼓作气杀去,非但弄回了梁州,还把魏军打的屁滚尿流,都滚回了老家!”
朱异开始转动眼珠,思索如何摆脱掉这位得罪不起的大将军,“可如今边疆安定,鲜有战乱,洗一洗料也无妨。。。”
阴子春如梦初醒般,这才摸了摸后脑勺,“对啊!不打仗了啊!”
他叫完这一句,忽然眼角瞥见那头的贺琛与周弘正,便赶紧向他们招手抬脚,“贺左丞,周博士!”
无论贺琛周弘正二人要面临何等凄惨境地,朱异和到溉却好歹得了解脱。
阴子春一走远,到溉便长舒口气,扒住朱异的手臂,“终于走了。。。快!我的香囊。。。”
语罢赶紧去摸腰间的香囊,谁知左摸右摸,竟是空空如也,“香囊呢?朱老儿,赶紧把你的给我用用。”
当即不由分说,就一把夺下朱异的华丽香囊,放在鼻尖轻嗅。
朱异哪里能答应,伸手便要去抢,“嫌我脏还用我的东西?快还来!”
到溉攥住不放,“自从见到他,再也不嫌你脏了,行不行?”
说着仔细闻了闻,“嘶。。。气味像沉香,淡淡的,可又不是沉香。。。”
朱异瞪他一眼,“是至尊所赐,外域的贡香。”
到溉恢复了不屑的神情,猛地把香囊丢还在他怀里,“御赐就御赐,有什么好得意的!”
“天子驾到!”
礼官高扬的声调远远传来,惊得众人纷纷敛衣回头。
伴随着礼官传报的,正是浩浩荡荡,威风八面的銮驾。
其实武帝鲜少如此铺排场面,看今日的模样,倒仿佛专为朱异撑腰而来。
武帝扶着内侍从銮驾而下后,堂内顿时布满拱手时带起的衣物窸窣之声,“拜见陛下!”
可惜紧随其后的,就是朝臣们谨慎的万籁俱寂。
朱异向来善于逢迎,岂能容得就此冷场?于是便当即向前一步,受宠若惊的迎接道,“陛下亲屈舆驾,臣等未及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武帝微微一笑,“我亲屈舆驾,可不是为了看你战战兢兢的。”
这才扬声道,“众卿随意即可。”
“谢陛下!”
话虽如此,到底无人敢继续肆意交头接耳,场面难免冷清不少。
朱异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立刻就对武帝笑道,“陛下来得正好,臣休憩已毕,愿即时开讲,恳请陛下指点。”
武帝此来,本就是为了给朱异增添光荣,自然无不允准,“准。”
朱异请武帝上坐正位,自己坐于下首,重新开始讲授,“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何以言此?非为真言福祸也。福则阳,祸则阴,阴阳守恒,一升俱升,一降俱降。如政宽则人和,政苛则民黠。极灾必转浅,大喜引伏哀。正变为邪,善转为恶。孰能究知其终极,详参其定准?固为久之惑也。。。”
迂迂回回的长诵响彻仪贤堂,伴随着缭绕升起的香雾茶烟,济济洋洋,果如大道之行。
东宫。
内侍急切的快步入殿,“启禀太子殿下,至尊舆驾已至仪贤堂,正亲听朱侍中讲义。”
他说完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劝道,“殿下,至尊既然亲临,您岂能不往呢?”
太子郁闷的拍着桌案,眉心紧蹙,只问道,“诸王中可有去听讲的?”
内侍想了想,轻轻摇头,“这倒未曾听闻。如今在京的诸王中,邵陵王与一向朱侍中不和,肯定没有去。湘东王以太子殿下为马首是瞻,自然也不会去。可宗室的其他诸侯多数到场。。。来报信的人说,朱侍中就讲时,朝士道俗洋洋洒洒足有千余人,已成一时之盛事了。”
太子眯起眼睛,“再热闹,也不必捧朱异的场。既然至尊喜欢讲学,我们就也讲学。朱异既有仪贤堂,那就另立士林馆。”
“士林馆?”
“对,就是士林馆。”太子微微点头,说着一扬广袖,“取纸笔来,我这就上书至尊,广集文学,开立士林。”
“是。”内侍答应着,赶紧上前铺纸磨墨。
太子略一沉吟,便深思熟虑,字斟句酌的慢慢写起来。
落笔方行至半路,太子却像想到什么似的,忽然抬眼问道,“我记得世家大族中,当属会稽虞氏的虞荔最有风度,美仪表,又清白淡泊,不参与权枢纷争。若命他为士林馆制碑文,至尊定然欣喜。”
内侍担忧道,“可若是虞荔得了至尊喜爱,恐怕朱侍中又会像对付徐摛一样对付他。。。”
太子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会的。会稽虞氏虽然淡泊,却个个精明。朱异毕竟老了,这一次,我就是要看看,他还能不能斗的动。”
言语来往间,奏表已然落成,只等着风干呈进。
这里的墨迹尚未消去水意,太子便又重新执笔欲书,“我亲自写一封信给虞荔,他不会不答应的。”
可等笔尖在纸面晕开墨痕时,太子却改变了主意,“虞荔素来跟七官交好,派人告诉七官,让他去劝说虞荔出仕。”
“是。”
虞府。
木栏细雕竹叶的临水露台边,一个风度翩翩,三十五六的白皙男子正手执书卷,凭阑静阅。
水里几条红鱼时而游聚,时而倏散,带得潋滟水波层叠密溅。
趴在小案前作画的,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此刻画出一聚一散两副红鱼图,就高高举着手,跑到父亲身边献宝,“阿父阿父,你看我画的好不好?”
“哦,世基啊。”男子回过神,握着书卷俯身点评,“好虽好,却远远不足。你看,鱼的表形虽然有了,神采还差得远。这里,看它的眼睛。。。”
虞世基只听见前头的夸奖,却听不进后头的指点,一昧走神的碰了碰虞荔手中的书卷,“阿父,你在看什么呀?”
虞荔将书封翻给他看,“孔子家语,是从汉书拓下来的。”
“大公子。”
一个刚从外头进来,汗湿衣衫的小厮将书信交给侍婢,低声言语几句,侍婢就快步而入,“大公子,湘东王有书信来,说是请公子为士林馆制碑文,出任士林学士。”
“称病辞官不过数月,竟又要出仕。。。”虞荔叹了口气,根本不愿接过那封信,而是转而看向自己手中的书页,似是念诵又似是感叹,“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 ?虞荔生二子,虞世基,虞世南。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厉害,就不用介绍了,会生也是本事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千里
袁府。
夏末秋初时,两株乌桕树在窗外随风摇曳,这季节不寒不暖,树叶亦半绿半红,挣扎着张开濒枯前的绚丽。
窗内鬓发皆白的老翁虽然仍撑着健朗的神情,不扶侍者也实在下不得床了。
“取我的朝服笏板来!”
袁昂刚一颤巍巍的站稳,就努力聚满中气,挺了挺脊背。
侍从不敢有违,只能一面依言去照办,一面悄悄去叫几位公子。
铜镜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衰老面目,即使用朱红色的朝冠朝服拼命装点,也难掩风中残烛之态。
袁昂眯了数次眼睛,才勉强看清楚镜中人的样貌,不由长长一叹。
急匆匆赶来的公子们也都有四五十年纪,此刻听见父亲的叹息,顿时吓得一齐停住将跨过门槛的脚步。
袁昂扶了扶簪缨珥貂的朝冠,忽然问侍者道,“我今年多大岁数了?”
侍者小心翼翼的平衡着语气中的趋奉,“司空大人已经八十耄耋,可以拄杖于朝了。”
袁昂从喉咙里发出闷笑,“可惜拄的并非齐朝。”
他的几个儿子听见此大逆不道之言,吓得赶紧上前打岔,“拜见阿父。”“阿父,儿子们正商量要为您办八十大寿。”“遍请王侯公卿。”
袁昂用陡然凌厉的眼神扫过他们,失望的呵斥道,“尔等徒生何惧?我纵见当朝天子,亦不改此言!”
诸子面面相觑,一时哑然。
最终还是长子上前问道,“阿父,您穿戴朝服,可是要入宫面圣?”
袁昂微作颔首,“正是。”
二子担忧道,“可您的身体。。。”
“正因残年将尽,才要面见至尊,全故友所托。”袁昂抱住笏板,似有回溯之意,“昔日简素公临终前,曾嘱咐我照看湘东王,如今少不得为之一谏了。”
几个儿子大惊失色,连忙劝道,“那湘东王是因罪受贬,阿父若执意为他求情,恐惹至尊不快啊。”“何况湘东王交游广阔,外有张氏兄弟,内有朱异到溉,哪里非阿父不可?”
袁昂摇头嗤笑,“暗箭岂能明放?也只有我这样行将就木的人,才可无惧圣意。”
长子仍在苦苦规劝,“可儿子听说,湘东王的罪名近似谋逆,万一将来于江山有不轨之处。。。”
“大梁江山,与我何干?”
袁昂说话间,已然抬起脚步。活动站立了这些时候,他腿上的颤栗便稍有减轻,语气中的陈念却越来越重,“我本是,齐朝旧臣啊。。。”
诸子苦劝无果,只得蹙眉敛目,心事重重的看着父亲远去。
台城。
文德殿。
脱下僧袍,重穿朝服的武帝正端坐上位,展阅定立士林馆的奏表。
太子拱手于阶前,边等待回音边试探道,“启禀陛下,会稽虞荔前时因病隐退,近来病愈后恰闻士林馆将立,特新制碑文一篇,正候于殿外,愿呈陛下御览。”
“哦?虞荔?”武帝听见这名号,不禁微笑,“快宣。”
内侍急忙传信殿门,引进一位着布衣,戴白纶巾的士子,仪态优雅,风度翩翩,自有欲仙之飘然神采。
“会稽虞荔,拜见陛下。”虞荔微微拱手,将一卷文章递与内侍,“臣特为士林馆碑文一篇,望陛下不弃。”
“卿切莫多礼。”
武帝爱士重才,见隐士愿意再出,自然欣喜万分。当即展阅文章,啧啧赞叹,“久闻卿才思聪敏,仪表不俗,今日一见,果真非凡。此文字字珠玑,当立于士林馆,以供观瞻。”
又思索着问道,“卿可愿为士林学士,着作属文?”
虞荔早就与太子和湘东王通好风声,加上士林学士官职清闲,便无不从命的拱手道,“臣领旨谢恩。”
武帝心中一喜,便张口欲言,要再与他探讨些学问之事。
“陛下,司空袁昂在外求见!”内侍急急忙忙进来,封住了武帝的后话。
袁昂生历三朝,官高两殿,在朝在野都德尊望重,声名显赫。如今更位居三公,礼加特进,是最有分量的开国老臣,自然比作几篇文章来得要紧。
武帝闻言,便赶紧道,“太子与虞卿暂退,快宣司空来见。”
袁昂未扶侍从,脊背挺得一如往昔坚直,手中却终于拄上了拐杖。
他尚未行至阶前,武帝就先一步出言,“袁司空万勿多礼,来人,快快赐座。”
“谢陛下体恤。”袁昂拄着拐杖落座后,也不拐弯抹角,昭然直奔正题道,“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要劝谏陛下。”
“司空请讲。”
袁昂早已心中有谱,此刻便道,“臣听闻陛下将邵陵王与湘东王久留建康,不知原因为何?”
武帝叹了口气,“难道司空果真不知?六官自幼放肆,非但数次对我诅咒无礼,在藩地更是为所欲为,闹得民间怨声载道。若不留在身边多加管制,恐生祸事啊!至于七官。。。”
说起萧绎,武帝不由得更深的叹了口气,“我剩下的这几个儿子里,本属七官还像样,可偏就是最让我放心的儿子,却做出最忤逆的事情。五官到荆州之后,查出不少蛛丝马迹,条条件件,皆指谋逆啊!”
袁昂轻轻摇头,“陛下何苦对老臣也有所相瞒?”
他说着,露出恢恢间游刃有余的神情,“老臣若没有猜错,陛下其实最信任六殿下邵陵王,将他留于京中,明为管束,暗则为防诸侯不测,不知老臣所言对否?”
武帝尴尬一笑,“不错。”
袁昂似是叹惋,又似是提醒道,“恕臣直言,陛下此举并非明智。陛下难道不知,邵陵王近日在京中大造甲械之事?”
武帝懵然失色,“什么?”
袁昂的猜想一被印证,便露出忧虑之容,“果然不出臣所料啊。。。”
武帝犹自喃喃不信的追问道,“六官何时造的甲械,造了多少?”
袁昂比出四根手指,“据臣所得消息,少说也各有四万。邵陵王从一两年前就开始打造,建康城中早已人尽皆知,风闻满处了。”
武帝震惊难平,“怎么我竟丝毫不知?”
袁昂微微前倾挺直的身子,直言不讳道,“一则陛下显露过信任邵陵王的征兆,所以下臣拿不准是否为陛下授意,不敢擅自禀报;二则诸王皆有亲信眼线在朝,哪有不为之欺瞒的道理?况且邵陵王久居建康,未必心中不生他念啊。”
武帝丧气的颓下脸,“司空言之有理。”
袁昂转言切入萧绎,“至于湘东王之事,未必无有冤屈。陛下请想,若湘东王真有谋逆之意,何不在陛下召其回京时举兵?反倒散尽兵权,只带家眷属臣而归?庐陵王既得荆州,陛下又怎能不怀疑是为争权夺利的陷害?”
他顿了顿话音,继续道,“臣以为,除太子外的诸王都不宜久留京中。堪当重任者,使持节外放;有所顾虑者,可给一州为刺史,不予持节。也好令太子安心,诸王安分。”
又见武帝若有所思,便退步避嫌道,“臣说这些,并非是为私心,而是肺腑之言。无论如何,都请陛下不要久留二王在京为妙啊!”
武帝微微颔首,“司空的话,我明白了。等过些时日,我自有安排。”
袁昂便不再就诸王纷争多言,而开始为己身绸缪,“除此之外,臣另有私事相求。”
“司空但说无妨。”
袁昂垂了垂眼帘,方痛下决心般丢掉拐杖,拱手起身,“臣年事渐高,自知天命不久,不能再为社稷尽力。幸而四海升平,至尊安乐;家门得全,子孙俱在。臣即使老病,亦无挂碍。唯今只有一事,令臣日夜悬心。”
武帝蹙眉道,“司空请讲。”
袁昂吸了口气,朗声道,“臣恳求陛下,准许臣辞去所有官职爵位,死后以布衣入殓,不作追封。”
武帝闻言,非但并不允准,反而怪异的冷笑了一声,“司空所言,日夜悬心的事,就是不要当朝的赠官?”
武帝说罢,到底没能忍住怒气,便将手一拍桌案,站起身呵斥道,“袁千里!我告诉你,你一日为大梁臣子,终生为大梁臣子!就是死,也不能辞去!你想做回前齐旧臣?门都没有!”
袁昂无所畏惧的回眸瞪视,“天下只有不许人求官的天子,哪有不许人辞官的天子?臣做不做前齐旧臣,又干陛下何事?陛下不也曾为前齐旧臣?”
武帝气得直吹胡子,“你!”
袁昂为防气急生变,就稍微缓和言语,企图打动武帝,“陛下!臣一生为官,只求忠节,不求富贵。当年忠于齐朝,为之抗衡陛下,幸得陛下宽宥,才再次入梁。臣虽仍存故国之心,却深怀陛下恩德,辗转于情义两难间,生不如死。。。所以朝廷每每兴师北伐,臣都万般祈求,愿领军出征,战死于沙场。虽陛下殊恩,不准臣前往,但臣留于朝中,也是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时至今日,臣自问已报答尽陛下当年活命存荣之恩,即使辞官,亦问心无愧!求陛下允准!”
“胡说!”武帝更用力的拍了一下桌案,将眼睛瞪的比袁昂还大,“君恩深重,岂是你说报答尽就报答尽的?”
袁昂不忿道,“那臣也尚未报答尽前齐君恩。”
武帝怒极反笑,“那是你的事!就是你把自己劈成两半,我也不许你辞官!”
袁昂岂能善罢甘休,便上前一步,仍欲争辩,“陛下!臣。。。”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武帝拍桌案拍到手心发麻,气色自然更加难看,“如此固执己见,是想气死我不成?”
他见袁昂暂时被噎住,便挥了挥衣袖,“好了,你走吧!”
袁昂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内侍赶紧拾起被遗忘在盛怒下的拐杖,快步追出,“袁司空,您的拄杖!”
袁昂一把拍开他,“我不要了!”
又恶狠狠的加上一句,“别再叫我司空!就算至尊不准,我也已经辞官了!”
武帝遥遥闻得一二,忍不住又发起笑来,脸上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伺候在身边的原安大惑不解,“陛下,袁司空如此无礼,陛下为何仍做宽纵?”
武帝斥道,“你懂什么?前齐溃散时,仍慷概存义,坚守孤城的,只有袁昂一人。这样的忠良若能遍布朝堂,大梁才可万代无虞啊!”
语罢不免长叹,“可惜啊。。。”
原安想问武帝可惜什么,但终于没敢问出口,反倒转而想起另一个人的嘱咐,“陛下,朱侍中说,秦郡和平阳县各进贡白鹿一头,另有始平太守崔硕,表献嘉禾一茎十二穗,均为罕见的祥瑞。朱侍中特请陛下旨意,是否要移驾观看?”
武帝摆摆手,“这些年的祥瑞未免太多了,不看也罢。”
“是。”
武帝又敲敲桌案,思忖着对执笔待书的文史道,“依袁昂所言,让六官出为平西将军,到郢州做刺史去吧。至于七官,嗯。。。我想想再说。”
文史提醒道,“六殿下一旦离京,丹阳尹之职恐怕会空缺。”
武帝翻开案旁一卷新书的潇洒字幅,微微眯眼近看,“就让萧子云补任吧。”
中书省。
耳报神的脚步总是转瞬即至,又轻又快。
一个小内侍悄声道,“朱侍中,陛下好像看腻了近年的祥瑞,说不来呢。嗯,至尊还跟袁司空吵了一架,仿佛因为袁司空要辞官。另外,太子引入了一个叫虞荔的士子,很得至尊欢心。”
朱异无所谓的挥挥袖子,“知道了,去吧。”
内侍走后,朱异侧旁的小吏不由出言担忧,“朱侍中,那虞荔可是有名的。。。”
“诶–––”朱异捋捋胡须,摆手而笑,“虞氏小儿,还不值得烦心。”
“哦?朱侍中有何对策?”
“记得太学博士顾野王么?此人虽方及弱冠,却天文地理、蓍龟占候、虫篆奇字,无所不通。就让他也去陪伴至尊好了。”
小吏不由拜服,“朱侍中高明。”
朱异却忽然蹙紧眉心,“只是至尊看腻了普通的祥瑞,需得想些新鲜点子。。。”
小吏灵光乍现道,“朱侍中难道忘了?百济使臣曾送给侍中十箱五彩琉璃珠,颇为奇美。此物是单独奉与侍中的,至尊并未见过。”
朱异眼前一亮,微微而笑。
? ?关于大臣拄拐杖这件事,《礼记·工制》有云,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
?
我就想知道,没到年纪但是走不动路的怎么办。。。
第一百六十二章 求索
深秋的残叶由枝头坠落后,寒意和萧瑟便追随的理所当然。
街头来来往往的行人,熙熙攘攘的百姓,都瑟缩着将脖子藏进了衣襟,双手掖回了长袖。在如此情态的熏陶下,便不凄切,也自觉体冷。
台城。
一辆宽敞舒适的崭新马车正停在宫门,候着新任丹阳郡丞–––与朱异同为侍中,却丝毫不理政务的萧子云登程。
萧子云虽年过五十,但仪表风采犹在,一旦身着朱红朝服,缓步舒行时,倒依旧神形雅量,不减当年。
此时行至车前,便扶住侍婢,欲上马车。
“萧侍中!萧侍中请留步!”
一道稍显耳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看其服制,竟是百济国的使臣。
萧子云见是外国使臣,为求礼节周全,便不得不稍作等待。
那百济使臣急急追往而前,却在离车马仍有数十步时,开始一步一拱手,连连拜行,“百济国使臣,拜见萧侍中。”
此举尽显尊崇敬仰,给足了萧子云体面。萧子云见他如此多礼,便和声问道,“不知使臣所为何事?”
百济使臣拱手而笑,“当日蒙天子圣恩,赐御笔亲书之古今书人优劣评。我百济国王读后,见天子评萧侍中之书‘如危峰阻日,孤松一枝。荆轲负剑,壮士弯弓,雄人猎虎,心胸猛烈,锋刃难当。笔力骏劲,心手相应。巧逾杜度,美过崔实,当与元常并驱争先。’不禁心生向往。”
如此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的乱夸一通后,又趋前半步,作求告状,“侍中尺牍之美,远流海外,今日国王派小臣所求,惟在侍中之名迹。”
说着示意身后人奉上礼单,“愿以奇珍异宝,并百万酬钱,求侍中作书一幅。”
萧子云见他说的诚恳,不由捋须而笑,“百济国王既有此盛意,我岂能推却?只是这酬谢未免太多。”
百济使臣连连摆手,“不多不多,请侍中笑纳。”
随从们见到百济使臣故作滑稽的模样,不由哄笑。
萧子云轻咳一声,“如此我虽却之不恭,但也要投桃报李。请使臣随我同车来,我手书三十幅为赠。”
百济使臣听说一幅变成了三十幅,顿时欣喜万分,“多谢萧侍中!”
湘东王宫。
繁花尽落的草丛被风吹黄后,透出浓郁的朽败气息。
殿外的竹林偶飘绿叶,便是最后一点翠色。
殿内的人却没有心思伤春悲秋,吟诗作赋。
侍从在桌案前禀报,“袁司空入宫后,至尊便将邵陵王派至郢州为刺史,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提殿下的藩地。”
萧绎急上心头,却并不发作,只轻轻摆手道,“好了,你下去吧。”
侍从走后,坐在案边的鲍泉便猜测道,“邵陵王的所作所为俱有实证,怎么至尊反倒更向着他?会不会就因为殿下的事仍不分明,所以至尊犹存疑虑?原安不是说,至尊得到了庐陵王的密报么?或者密报中有何不利,也未可知啊。”
萧绎也觉得莫名其妙,就越来越蹙紧了眉心,胡乱思索。
鲍泉又道,“如今太子也不敢开口相劝,可殿下总不能坐以待毙。否则庐陵王得寸进尺,步步相逼,事情就麻烦了。”
说着便开始慢慢出主意,“下官听闻,有百济国使臣以百万钱向侍中萧子云求书,萧侍中本就为都下楷法,引爱书者倾慕。此次更声名大噪,求书者车马盈门,络绎不绝。殿下素来爱书,此时若是不去,恐怕又徒惹至尊疑心。”
萧绎握紧双手,微舒郁气,“我也许久不曾散游建康了,去一去也好。”
“殿下请。”
其实萧绎交游广阔,很少有数月不出宫门的景象,此次回建康后,却不知是何缘故,总是更愿意闷在王宫,纵有筵席或密友相邀,也或是推辞不去,或是书信致答。唯独武帝及太子宫宴等不得不敷衍的时候,才勉强出席,次次更无欢颜。
于是二人离殿后,小厮们便开始对萧绎的一反常态进行窃窃私语。
“我看王爷从前出门时,总是神情舒畅的,怎么刚才那模样,好像很不情愿?”
“你懂什么?还不是因为徐娘娘。”
“这官场的应酬,跟徐娘娘有何干系?”
“徐娘娘的事,早就闹得都中人尽皆知了。王爷哪回出去赴宴,不得被暗地里嘲笑几句?换了你,你还有脸出门啊?”
“怎么没脸?如今当乌龟的男人多了去了,也不单只王爷一个。。。”
“嘘嘘嘘!你不要命了!”
“。。。”
袁府。
窗外乌桕红尽,艳色欲夺丹枫,却更衬的窗内人枯槁褶皱,灯油将枯。
一个太医正坐在床侧,满面凝重的把脉。
良久过后,太医缓缓起身,却不说病情,不开药方,只摇着头悄悄叹了口气,便提药箱退走。
袁氏诸子见状,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顿时齐齐跪倒在袁昂床前,开始呜咽着抹泪。
半昏半醒的袁昂被他们发出的声响惊动,慢慢靠着软枕转过眼神,语气混沌不清,“你们都。。。看过。。。我的遗疏了?”
床头的桌案上,果然放着一张黑字白纸,上书“吾释褐从仕,不期富贵,但官序不失等伦,衣食粗知荣辱,以此阖棺,无惭乡里。往忝吴兴,属在昏明之际,既暗于前觉,无识于圣朝,不知天命,甘贻显戮,幸遇殊恩,遂得全门户。自念负罪私门,阶荣望绝,保存性命,以为幸甚;不谓叨窃宠灵,一至于此。常欲竭诚酬报,申吾乃心,所以朝廷每兴师北伐,吾辄启求行,誓之丹款,实非矫言。既庸懦无施,皆不蒙许,虽欲罄命,其议莫从。今日瞑目,毕恨泉壤,若魂而有知,方期结草。圣朝遵古,知吾名品,或有追远之恩,虽是经国恒典,在吾无应致此,脱有赠官,慎勿祗奉。”
一行行飘忽不定,显然是年迈力竭之人颤抖的手笔所留。
袁昂见诸子哭着答是点头,便略有放心的断续喘息道,“千万。。。谨记。。。我不受赠谥。。。也不许。。。不许你们立墓志。。。我虽降梁。。。臣节无改。。。拒梁帝之命,方可存义烈。。。义烈之名。。。”
诸子连忙哭应道,“儿子谨遵父命,绝不敢忘。”
袁昂听见他们满口承当,便不再多言后事,只迷茫的瞪视着彩梁飞花,荣光久盛的屋顶,沉入往昔旧梦。
齐武帝萧赜刚毅的面容似乎尽在眼前,正笑着对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袁千里。”
“楚辞曰,昂昂千里之驹,我今便赐你名为昂。”
呼呼的寒风挟裹阴云,一吹而过,袁昂眯了眯眼睛,齐武帝的脸就换成了当今天子的脸,和蔼道,“袁昂道素之门,世有忠节,天下须共容之,勿以兵威凌辱。”
阴云又渐渐掩埋当今天子,只留下一句怒喝,“不准你再做齐朝臣子!”
袁昂的神智忽明忽昧,终于要至归处,他挣起身呢喃道,“昂昂千里之驹,怎奈泛泛终于水凫。。。”
诸子想凑近些听清楚这低弱的乱语,却唯闻最后一句长叹,“世祖,老臣无颜见你啊!”
这句话耗尽了袁昂的气力,他猛地合上双眼,就歪倒在了枕边。
“阿父!”
几个儿子悲痛欲绝,纷纷趴在床畔,解开鬓发嚎啕大哭。
“阿父!”
又一声悲号从门边传来,带得半张袁妃难得素净的脸。
窗外阵风急过,吹得乌桕红叶萧萧而落。
如霞光,似血色。
台城。
净居殿。
缭绕满殿的檀香中,武帝正细细研读净名经。
“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是身如响,属诸因缘;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是身无主,为如地;是身无我,为如火;是身无寿,为如风;是身无人,为如水;是身不实,四大为家;是身为空,离我我所;是身无知,如草木瓦砾。。。”
袅袅嗡嗡的诵经声一如过往每个日夜,惟难算究竟赎得几分罪孽。
“陛下。”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伴随着内侍几近于无的脚步,“启禀陛下,司空袁昂逝世。”
说着递上一封书呈,“此为袁昂诸子所奉表奏,说是袁司空的遗命,不许言行状,立墓志,受封谥。”
武帝从佛经中回神,若有所失的接过表奏,细看一番,却终究还是悲叹着拒绝,“传诏,赠袁昂为本官司空,谥曰穆正公。”
内侍连忙答应,“是。”
武帝招手叫来原安,“给我铺纸研墨,我要亲书赠诏。”
原安知道武帝这是在跟死人赌气较劲,当即不敢多言,立刻捧砚磨墨。
武帝提起毛笔,思索着慢慢写道,“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司空昂,奄至薨逝,恻怛于怀。公器珝凝素,志诚贞方,端朝燮理,嘉猷载缉。追荣表德,实惟令典。可赠本官,鼓吹一部,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二十万,绢布一百匹,蜡二百斤,即日举哀。”
诏书写好时,方才出去传命的内侍却又满面苦色的回来,手里还拿着另一封表奏,迟疑着小心道,“启禀陛下,袁氏诸子说,不敢违抗袁司空的遗命,请陛下收回追赠。”
武帝也不恼怒,而是将墨迹半干的手诏交给内侍,才渐渐提高声调,“你命礼官执此手诏,到袁宅亲自监督,一定要让袁昂穿着大梁朝服,用东园秘器下葬!若袁氏家人敢有违抗,通通以忤逆论处!”
内侍满头冷汗,也不敢擦,一昧诺诺应声,“是,是。”
武帝这才又展开袁昂的遗疏,叹息着静看。
城西。
石头津。
秦淮河本就是长江的一段流水,石头津旁,便有长江渡口。
于奔流江水上,隐约可见天际来烟,邈邈飞鸿。
此季水势正盛,邵陵王萧纶去往郢州,又是逆流西渡,难免更添艰险,自然不会有好脸色。
他看着悠悠江流,不知为何,就忽然想起正妃临死前说过的话,“如今妾惟有一事,不能放心。。。君素日轻躁,得罪良多。。。妾去后,望君擅自避嫌,切莫忤逆于上,招惹祸端。。。”
于是将广袖一挥,当即吩咐道,“全部倒掉!”
邵陵王的属吏们脸色却更加难看,闻言纷纷劝阻。
“殿下!难道果真要丢掉不成?”
“这么多甲械,所费可不少啊!”
“虽说有些风声,可至尊并未怪罪。。。”
引起属吏们争论的,是成千上万明晃晃的崭新兵甲,看样子,仿佛刚出了铁匠炉,还不曾穿过用过。如今一朝要付诸流水,岂能不令人心疼?
两个王庶子也都面带郁色,只是不敢相劝。
邵陵王却满不在乎的把手一抬,“不必多说,都给我倒进江里!”
面面相觑的军士们终究不敢违命,便都苦着脸开始指挥小兵倾倒。
推甲械的木车沿长江排开,哗啦啦的铁器便倾泻入水。
金石互相撞击的争鸣,秋末阳光下刺眼的反光,混合成浩浩荡荡的毁灭景象,顿时引得不少人在远处探头探脑,争相议论观看。
新任的邵陵王功曹史,是出身陈郡袁氏,容仪白皙美丽的袁枢。他此时才过弱冠,经历尚浅,不由被此情形震住,呆呆静望着叹息。
长史韦质见状,也跟着他叹息了一声。
邵陵王见他们的模样,难免出声而笑,“何必感慨?一则此去郢州路遥,船只带不走如此多的兵器,二则既涉声论,还是早早撇清,才能够安心。今后若有用时,再想办法重造就是。”
袁枢敬服道,“殿下散尽千金,也不过一笑,果然洒脱。”
只是这话配上叮叮当当的甲械声,倒有些分不清是赞赏还是讽刺。
邵陵王转而垂眸,“如今兄弟间明争暗斗,互相诬害。若不洒脱,只怕要无事涉疑,再陷囹圄啊。。。”
说话间,甲械已倾倒的七七八八,邵陵王便招手叫来一个侍从,“我一登船,你们就把这消息散布出去,明白吗?”
侍从连忙点头,应声而去。
邵陵王这才看向江面船队,命众人起行。
滔滔江水流不尽,奔腾英雄气概。
只是独立船头,回首遥望渐行渐远的建康时,英雄亦难免潸然泪下。
第一百六十三章 隐霜
湘东王宫。
凝霜降后,疏黄草叶归于泥土,嗡嗡蜇虫寒翅难飞,任凭怅望觅遍阑干,惟可寻几丝空阔西风,于梧桐间萧萧入木,吹得秋事尽。
暮秋的天色本就沉郁,近晚时更添阴霾,即使处身金碧辉煌,层层罗绮的温暖下,只消向窗外看上一眼,便也会攥紧衣襟,瑟缩肩膀。
这季节早过去了应酬繁多的好时候,无人再行邀约。昭佩便懒洋洋的埋在三层绣褥里,微眯了双目看书。
柳儿捧过一壶刚沏的热茶,几碟新鲜的精致糕点,放在榻间的小几上,“徐娘娘,用些点心再看吧,您晚膳用的特别少,这会儿肯定饿了。”
茶汤是澄润的浅碧色,泛着清幽的茶雾,将本就香甜的糕点衬的更加诱人。
旁边侍立的棉儿见昭佩只是看,却并不尝饮,连忙道,“这是八殿下三月里从蜀地进贡的雪芽,先因为路远,后又在禁中耽搁,才辗转到这时候。本来湘东王宫也没分到多少,王爷全叫给王妃喝,别人都没有呢。”
昭佩微微瞥过,便挨着软枕略一摇头,“我不爱喝,你们拿去分了吧。”
柳儿闻言,不由得张了张嘴,似乎想劝,可又很快低下头去。如此辗转迟疑数次,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徐娘娘,您这是何苦?”
昭佩根本未接她们的话,而是蹙紧眉心,似有薄怒,“难道没了别人的恩惠,我连口茶都喝不起?以后不许再要他一丝一毫东西!”
棉儿被柳儿瞪了一眼,自己也深悔方才的多嘴,此刻不敢辩驳,只能暂且应承道,“徐娘娘别恼,奴一定记在心上。”
昭佩生罢闲气,自觉胸口更添郁闷,便在枕间翻了个身,面朝窗外。
紧闭的窗棂被风吹得偶尔微动,发出咝咝轻响。昭佩勉强再拿起书来时,眼前看到的就是黑压压一片模糊,头也开始疼的厉害,唯有耳边风吹窗棂的细微声音越来越响,搅得人头疼欲裂。
昭佩缩了缩寒浸浸的冰冷手脚,丢开书吩咐道,“柳儿,去煨个火炉来。”
柳儿非但没有依言去办,反倒语带震惊,“徐娘娘,您觉得冷么?”
不怪她这样问,实在是虽则秋深,殿内却仍自温暖。立在殿中的侍婢们都还穿着不厚不薄的罗衫,尚未换过棉衣。况且昭佩本来已盖了三层毯褥,若说觉得热实属正常,觉得冷就大为稀奇了。
昭佩将双手在褥内紧握,气息略浮道,“有些寒意。”
柳儿赶紧来摸昭佩的面颊脖颈,“呀!徐娘娘,您这是发热呢!快,快去请个太医来!”
“站住!”
昭佩陡然聚起精神,先喝止住侍婢,才放低了声音,“哪里是我发热?怕是你的手冷。这么晚了,请来太医也是白折腾。”
柳儿又摸了摸昭佩的前额,神色果然不似方才那么急切,但仍忧虑道,“虽然不算烫,但多少总有些发热。既然今日晚了,就明早再请。”
“徐娘娘!”
杏儿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徐娘娘,徐府传来消息,说是二公子喝多了酒,又吃了什么丹药,猛然受风,就,就。。。就驾鹤远游了。。。”
“什么?君蒨死了?”
昭佩扶着柳儿坐直身子,接过信纸草草一阅,不由得怔然。
徐君蒨是庶出,又是在昭佩远嫁后才生长的,和昭佩连面都未见过几次。虽说时有些礼节来往,却遑论可笑的姊弟之情。
然而亲缘实在是一种奇怪的连结,即使情谊浅薄的眷属,互相听闻噩耗时,也总有种似是而非的伤悲。
昭佩便轻轻一作叹,“徐太常知道了?”
杏儿赶紧点头,“徐太常很是悲痛,要亲选灵柩发丧呢。”
又追加道,“二公子的夫人问过徐太常,便把二公子的库房略作了清点,说是比王宫的库房还富余呢。二公子又只留下一位小公子,就是七八代也尽够挥洒的。”
“可惜他竟葬在建康。。。”昭佩靠回软枕,发髻已渐凌乱,眼神却在发直后趋于涣散。她盯着飞罩的绮丽雕花,忽而风马牛不相及的吩咐,“我若死时,只望归于东海,得葬旧家。。。”
侍婢们被她的胡扯乱谈吓了一跳,顿时面面相觑,静寂无言。
“啊。。。”
昭佩游离的神思忽然被腹间翻涌而上的猛烈痛意打断,她难耐的呻吟一声,便卷着绣褥向内侧蜷缩翻滚,“疼。。。”
“快取药和温水来!徐娘娘怕是老毛病。。。”柳儿以为昭佩的腹疾发作,便连忙取了丸药,欲回身来喂她。
可才端起茶盏,便听棉儿忽然尖叫,“啊!血!”
柳儿急忙上前时,却见榻间赫然几点血迹,正留在昭佩身后。
她顿时面如土色的退了半步,低喊道,“快!快请太医!”
棉儿抓住昭佩的衣袖,小脸惨白,“徐娘娘!徐娘娘!”
柳儿看一眼昭佩满是冷汗的容色,赶紧把棉儿扯回来,“别叫了,快去禀报王爷,王妃这,这好像是。。。唉。。。”
“啊?”棉儿反应过来,眼圈一红,转身就要走。
“站住。。。”
迷迷糊糊的痛吟夹杂着无端的倔强,从紧咬的苍白唇齿间溢出,“不许去。。。不许。。。啊。。。”
棉儿依言停了脚步,却忍不住哭出声来。
夜色中,王宫最灯火通明的地方,自然是弘氏的寝殿。
“嗖!”
一支羽箭从美人素手中轻轻掷出,带起不轻不重的破风声,咣当撞在彩雕的铜壶外壁,继而啪嗒落地。
今日虽未起歌舞,弘氏却依旧绫罗金银加身,直照得艳光四射。
她连投四五箭,却无一入壶,不由急的微微跺脚,重新依靠进萧绎怀中,“夫君,妾身总是投不中。。。”
萧绎似笑非笑,“你的力气太小了。”
弘氏不满的轻哼一声,“那夫君来投。”
萧绎眨了眨稍显困倦的双目,被她拉扯着起身,“好吧,我来。若是投的好,你可别哭。”
双耳的投壶连耳带口,共有三进处。
萧绎连掷五箭,三箭散入正壶,两箭连中贯耳,惹得侍者奴婢们纷纷喝彩。
弘氏不由含笑又佯嗔,“夫君也太厉害了,简直就是欺负妾身嘛!”
“殿下。”
萧绎听得来人如此称呼,明白并非王宫内从,便放开正在怀里撒娇撒痴的弘氏,回过身细看。
来者是东宫一个眼熟的内侍,“殿下,太子听说殿下赐了品号给弘夫人,特赐金爵花钗,以示祝贺。”
侍婢见萧绎微微颔首,便赶紧接过托盘,奉到弘氏面前。
弘氏打开锦匣,只见内里躺着两支耀目的精致花钗。金钗之上,嵌以明蓝的翠鸟羽毛作底,点缀南金刻丝花蕊,美玉为瓣。奇巧艳丽,不可细数。此时经由烛火一绕,刹那间熠熠生辉。
为示喜爱感恩,弘氏立刻捻起花钗,簪于发间笑问,“殿下觉得如何?”
萧绎晃了下因过于璀璨而微疼的眼神,撑出一点虚笑,“非人间所有也。”语罢又看向内侍。
萧绎对待东宫的人一向过分有礼,此刻即使是个内侍,萧绎也很是和气,“我为蔽妾谢过太子恩赐。且请稍待,我即修启一封,还请送呈太子。”
内侍赶紧躬身,“是。”
仆婢连忙铺纸研墨,弘氏则亲为萧绎蘸笔。
萧绎略一思索,文不加点的写道,“为妾弘夜姝谢东宫贲合心花钗启:
未得投壶,先应含笑;不因鸾凤,自能歌舞。
夜姝昔往阳台,虽逢四照,曾游沣浦。惯识九衢,未有仍代爵钗。还胜翠羽,饰以南金,装兹丽玉。
修靡夫人,本分章华之里;中山孺子,独荷春宫之恩。
有志当能,无期投阁。”
桃花纸的颜色因潇洒的墨迹更显艳丽,仿佛要提醒什么似的,让内侍茅塞顿开,“奴在东宫,看太子最爱用殿下进贡的这种书纸,直说有雅意。”
萧绎抖了两下桃花纸,但笑不语。
侍婢接过干透的纸张,装进封启之内。
内侍得了回书,并不敢多做停留,立即复命而去。
弘氏摸了两下华丽的金钗,磨蹭着重新搂住萧绎,“夫君那张谢启哪里都好,就是最后一句不好。”
萧绎挑起长眉,“哦?”
弘氏便道,“为妾身谢恩的书启,做什么要写扬雄投阁?”她的神色十分天真,似乎真的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萧绎也不深究弘氏的作态是真是假,只敷衍道,“同病相怜而已。”
“唔。。。”
弘氏正待追问,却忽然捂住胸口,发出一声强压的干呕。
她勉力喘着气平顺下去后,脸上露出的却并非尴尬,而是羞涩。
萧绎张大双目,“怎么?难道。。。”
弘氏面颊嫣红,万分羞怯,“妾身本来也拿不准,可昨日请医正瞧过,都说约摸两月了。”
萧绎纵然对她有所提防,也不由得露出真心的笑容。
“王爷。”
今夜仿佛注定不能平静,内侍离去不久,轻红便又前来,扰的人心生怒意。
萧绎正在高兴时,猛然被打断,语气便不太好,“何事?”
轻红看了一眼弘氏,才低声道,“是徐娘娘身边的侍婢们,开了王宫侧门,请进两位太医来。”
“什么?”
晚间请医,必定是格外严重的病。萧绎闻言,心中难免一急,就脱口惊问出声。
但他很快平静下来,就瞬间恢复了寻常神色,冷冷道,“徐氏为何请医?”
轻红的声音顿时压得更低,踟躇着支支吾吾,“听徐娘娘身边的宫人说,好像,好像是徐娘娘忽然腹痛。。。似乎,似乎是小月的征兆。。。”
她见萧绎猛地变了脸色,也不敢确定那小月的孩子是否属于萧绎,便赶紧模糊的回旋道,“可,可听那两位太医说,只是癸水。。。至于究竟如何,奴也不得而知。。。”
萧绎并未发怒,而是紧紧蹙起了眉心–––因连他自己,也不能作出明确的判断,于是便叹道,“没了就没了。你记得嘱咐那些太医,此事不许外传。”
轻红连忙答应,“是。”
萧绎见轻红似乎因弘氏在场而多有避忌,便挥袖对弘氏道,“你去吧。”
弘氏有些不高兴玩乐被打断,面色略带郁郁,可到底尚未能拿捏住萧绎性情,便只得暂退。
轻红这才吞吞吐吐的嗫嚅道,“禀王爷,听膳房和守卫的人说,徐娘娘有一个多月不思饮食,不出宫门,应该是身孕无疑。。。”
萧绎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言语,“无论是什么,让徐氏好好将息。再从府库找些药材送过去。”
轻红迟疑了刹那,方小心回道,“徐娘娘说,不收王爷的东西。。。徐娘娘的宫人去请太医之前,还把王爷上次送去的茶全部丢了出来。。。”
萧绎闻言,立刻拍案而起,语带急怒,“要不要是她的事,送不送随我的意!你只管送,凭她扔去!”
轻红咬了咬舌尖,没敢再提任何别的事,只一昧诺诺道,“是,是。”
她向来善于察言观色,此刻答应罢,就轻轻挥手,召得周围侍婢都默默而退。
空无一人的大殿内,萧绎捂住前额,颓然跌坐于位。
秋日寒夜,一夜更凉一夜。
如此凉时,本应早依枕席入梦的袁氏,却仍独立门边,悄望院中分不清是月色还是冷霜的白光。
安藿从身后给她披了件外袍,“夫人快睡吧,夜来霜重,您刚有些好转,当心再受风寒。”
袁氏轻轻摇头,“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动静?”安藿不知所以然的呆道,“没有啊。。。”
袁氏轻缓一笑,寥落堪与落霜比冷,“你听,是弘氏欢笑的声音,还是徐娘娘哀哭的声音?”
安藿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些本非夫人可以扭转的,何苦又去想它?弘夫人乃东宫所赐,自然非同一般,王爷也得敬着她。徐娘娘那是自作自受。。。”
安藿说到半路,似乎想起了昭佩赠血珀的恩情,便勉强止住话音,转而道,“徐娘娘是个好人,但未必太糊涂,这是命。”
如此胡乱敷衍一通,便重新催促道,“夫人别想了,自己的事还想不过来呢。快睡吧。”
袁氏拽紧手臂裹着的外袍,终于离了凉夜,走向暖床。
床榻间的四王子正咿咿呀呀的半睁着大眼睛,亮晶晶的喜人。
袁氏便伸出指尖去逗他,“是啊,何苦呢?”
襁褓间的稚子不懂母亲高深的话语,只呀的一笑,天真而稚嫩。
更漏滴答数声,伴随最后一点灯影倏然熄灭,惟余满院寒霜,愈结愈深。
? ?扬雄投阁:汉代扬雄校书天禄阁时,刘棻曾向扬雄请教古文奇字。后来刘棻被治罪,株连扬雄。狱吏抓捕扬雄时,扬雄怕被杀,就从高阁跳下,几乎摔死。京师纷纷传语:“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
?
比喻无故受牵连而获罪,走投无路。
?
其实简单点说,就是你弟弟我快被逼的像扬雄一样去跳楼了,你快管管我吧。。。但是真的好突兀啊。。。
第一百六十四章 江州
江州。
十二月的大雪遮断云深,茫茫掩去岁华。
丛丛艳丽红梅正凌寒而放,可惜尽被深重的寒雪泯灭积压,落入眼中时,只隐约可见覆盖于白雪下的模糊花形。直至‘咯啪’一声,纤弱的枝头被雪压断,才落得一支抖净了雪色的梅花,孤然明媚于地。
一只小手捡起那支红梅,随即笑着举起来,边叫边跑进殿内,“阿父!”
萧栋年仅数岁,眉目间的神色还极为天真稚嫩,小脸也被吹得红扑扑的,以可爱又可怜的模样停在萧欢床前,“阿父你看,这红梅多好看啊!看了病就会好的。”
“咳。。。咳咳。。。”萧欢听见动静,艰难的抬起眼帘。
常年病弱而惨白的面容,因入冬后陡然加重的病势更添憔悴支离,连颧骨都隐隐凸显出来,下带不祥暗青。
萧欢咳过两声,便颤抖着抬手,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栋儿。。。你过来。。。”
萧栋把红梅递给身后正在抹眼泪的侍婢,便赶紧走到床前。
满室油尽灯枯的朽败气息中,任何明媚香花,都唯有格格不入的古怪。侍婢却还是将红梅插进花瓶内,任其吐绽幽香。
萧欢提了口气,缓缓将萧栋搂在怀里。他用自己的脸磨蹭着儿子的脸,忽然便泪流满面。
萧栋慌忙用小手去给他擦眼泪,胡乱劝道,“阿父别哭,儿子以后都听话,阿父别哭。。。”
萧欢从力竭的伤悲中勉强勾了勾嘴角,却终于想起果然正在弥留之际般,开始诉诸后事,“你阿娘才去未满三年,如今连我也要离你而去。。。今后这世上,就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你,你要好自为之。。。”
萧栋被他一吓,也惊慌的哭了起来,“阿父要去哪里?儿不要你走。。。呜。。。”
萧欢轻轻挪了挪脖颈,却没能挣动半下,唯有继续喘气道,“谢征曾遗言,要我好好教养于你,将来以嫡嗣继立。。。可皇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断绝六亲。。。如今,我只望你,望你平安一世,终至。。。”
头顶的人渐言渐低,终至无声。
萧栋奇怪的抬头看去,萧欢却不知何时,已然紧闭了双目。
萧栋张大满含泪水的眼睛,呆呆的想伸手,“阿父。。。”
侍婢赶紧把他往后拉了半步,低声啜泣道,“世子,豫章王已经去了。”
片刻压抑而沉缓的凝滞后,嚎啕的哭泣瞬间抖颤寝殿,“阿父!”
奴婢的呜咽渐随稚子的悲啼,将豫章王宫内一草一木,片冰片雪,都避无可避的笼罩进切切哀声。
建康。
台城。
今年的都城并不似往年湿冷,虽然下着薄如月华的细雪,可被腾腾炭炉一烘,仍似柳絮般轻柔温暖。
入夜后升起点点烛光,从殿内照出万点飞雪,竟如千瓣飞花。
殿内棋局暂歇,茶烟如雾。
武帝负手立于半开的窗边,缓缓吟道,“风闺晚翻霭,月殿夜凝明。愿君早流眄,无令春草生。”
棋局另一头的朱异抬眼道,“陛下所吟,可是徐孝嗣的白雪歌?今日怎么忽然想起文忠公了?”
武帝扶住窗棂,细看其上花纹,“阿徽曾经很喜欢这首诗。”
朱异叹道,“陛下又想念德皇后了。”
武帝似是而非的动了动眼皮,就迈动脚步,临时起意的向外走去,“我去化龙殿看看,你们都不许跟着。”
朱异见雪意未消,赶紧从原安手中接过厚棉帔,追随着加在武帝肩上,急切劝道,“夜来天寒路滑,陛下好歹让内侍提个灯。。。”
“陛下!”
朱异话音未落,就有个满脸悲切的小内侍手执信筒,急急而入,“陛下!不好了!”
武帝止住欲迈过殿门的脚步,蹙眉而停。
内侍赶紧递上书报,哀声道,“江州刺史豫章王,已于十二月壬子薨于州。。。”
“啊。。。”武帝刚接到手中的书报陡然坠落在地,被一滴眼泪晕湿了字迹。
萧欢是昭明太子的长子,武帝的嫡孙,无论宗族地位还是在武帝心中的分量,都和寻常子孙不同。此刻闻听噩耗,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岂有不伤心的道理?于是泪一破堤,就哽咽着再难止住。
朱异见此情形,正待斟酌着劝说两句,武帝已颤巍巍的拭过眼泪,缓缓开口道,“这孩子病弱,也非一两年间的事。我虽早有知觉,今日却不得不伤心啊。。。”
朱异赶紧趁机道,“唉。。。御体要紧,还请陛下节哀。”
“陛下!”
武帝尚未来得及答应,便又有小内侍苦着脸来报,“启禀陛下,金华宫敬妃闻听豫章王薨逝,过于哀毁恸哭,已然,已然气绝身亡了!”
武帝的长子长媳和嫡孙,至此都尽数归于尘土。
然而,却还有更令武帝痛心的消息,“启禀陛下,另有会稽签帅传来的消息,说岳阳王以陛下年老昏聩为由,在郡蓄聚财货,招募轻侠,已有千人之众。。。”
武帝气力殆尽般向后跌坐,身上的棉帔就掉落于地。
“陛下!”内侍们堪堪扶住武帝,搀着他坐回榻间。
武帝怔楞良久后,长长叹息,“我枉为天子,尚不如田间一老翁啊。。。”
朱异赶紧拐弯抹角的搜罗奇论,做着惯常的安慰,“田间老翁的儿孙尚为几件破盆烂碗争得头破血流,何况天子乎?”
武帝看了一眼朱异,终于颓废的摆手道,“不过千人,由他去吧。”
内侍赶紧应声,“是。”
朱异又迟疑道,“只是豫章世子年幼,恐难以领袖江州。。。”
武帝仿佛厌倦了这场充斥着不悦的谈话,便随意指派道,“既如此,先命他回豫章继嗣。至于江州刺史之职。。。就让七官到江州去吧。”
种种安排妥帖后,武帝方得了空闲,重新看向窗外白雪。然而适才要去的地方,却早被全然忘净。
他坐在由凌冽渐趋松泛的温暖殿宇内,眼前浑浑噩噩的,尽浮现些迷乱的旧日光景。
想着想着,喉咙还是忍不住,哽咽般滚动了一下。
湘东王宫。
冬日本就夜长昼短,如今年关将近,天自然亮的更晚。晓光完全冲破暮霭,照得万物敞亮时,更漏已然滴至巳时,竟是过了早膳时分。
满满混绕着熏香和苦药气味的寝殿内,美人犹卧枕沉眠。
可美人这个称呼,或许已不该用在昭佩身上–––过了三十岁,又诞育过一子一女,小月伤身后,再顽强的美人也一定是全然脱色,甚至尽失人形的模样。
即使昭佩仔细而反复的将养过数月,却无论如何,也赶不走面容上的苍白,眉宇间的疲惫,以及陡然增多的,仿佛阴影般顺着眼角弥漫的纹路。
之所以仍称为美人,多为她举手投足,顾盼流转间犹带的神韵。即使在沉眠中,那一脸梦中闲愁,也是令见者痴醉,愿意为她抚平的。
“唔。。。”
昭佩动了动指尖,发出一丝转醒时的低吟。
侍婢们赶紧围过来,等着她慢慢睁开双眼,撑起身子。
昭佩迷蒙的看了一圈,只按着包裹陌额的太阳穴,蹙眉沙哑道,“外面乱糟糟的,是什么动静?”
柳儿赶紧取了软枕给她垫在身后,又捧上茶水漱口,才斟酌着回答,“是,是至尊命王爷出任江州刺史,仆婢们正收拾行囊呢。”
昭佩吐出茶水,眉心却蹙得更紧,“江州?”
棉儿赶紧接言解释道,“江州离建康不远,坐船至多两日便到得。今年冬天格外暖,这一路的水面都没有结冰,所以还是走水路呢。”
昭佩推开了柳儿送来的粥碗,只缓缓喘着气发问,“那你们怎么不收拾行囊?”
杏儿笑道,“回建康时带的行囊大都还没解呢,不用如何收拾。”
“的确不用收拾。”昭佩重复过这一句,病的模模糊糊的眼神就清晰起来,“去告诉萧绎,就说我要留在建康,哪儿也不去。”
“啊?”侍婢们惊得面面相觑,张着嘴想要劝告,却谁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柳儿强笑着,再次递过粥碗欲喂,“徐娘娘,您先用了早膳,再决定去留不迟。”
“我没有胃口。”昭佩撇过头去拒绝罢热粥,照旧我行我素的倔强道,“总之,我不再跟着萧绎了。或是留在建康,或是回东海旧家。。。”
她停了话音,只决然的疾声厉色道,“还不快去?”
宫门。
浩浩荡荡的车队正等着向江边开拔,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湘东王妃的身影。
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跑来,面带难色的停在萧绎车前,“禀报湘东王,王妃说她不愿去江州,要留在建康。”
萧绎闻言自然勃然大怒,却还是因顾忌周围的属臣而压低了声音,只咬牙切齿道,“徐氏若不肯来,就把她给我绑来!”
小厮分不清萧绎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迟疑着进退两难,“这。。。”
“殿下。”
徐陵的声音慢慢接近,目的显然是为了解围,“下官听闻王妃身体欠佳,实在也不宜舟车劳顿,不如等过些时日再接往江州为宜。”
萧绎忍住心头的羞恼,攥紧袖中的双手,蹙起长眉,“过些时日?”
徐陵微一颔首,“如今贺革刚刚过世,他的嫡孙贺徽本该出任王国侍郎,却要留在都中守孝一年,不得随府。等到贺徽孝期满时,再与王妃同至江州,岂不两相便宜?”
其实萧绎哪里能放任昭佩孤身在建康风流,可徐家既然有人开口,他也不好当面拒绝,转念亦有眼不见为净的意思,便勉为其难点了头,“好吧,启程。”
渡口。
常言道,落雪不冷化雪冷。此刻轻雪一停,地上湿漉漉的,尽是被来往侍从踩踏为暗色的雪泥,偶尔溅起一两滴落在车畔,全带着寒冷肮脏的阴郁。
元金风今日穿了一双新绣鞋,难免也被泥水沾成了花脸猫模样。
她正又是心疼又是气急的停在枯树边欲擦,却有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飞快的掠过身边,竟更溅起数点污迹,赫然落在新裳的裙裾之上。
“啊!”
元金风恨得咬牙跺脚,抬头就要看是什么人如此无礼。
那马是一匹乌黑的高头骏马,人是一个未及而立的白面士子,扬眉展眼,意气风发,“殿下,殿下留步!”
元金风见他是冲萧绎而去,便知有些身份,当时只得隐住怒气,撇头上船。
士子从马背翻身而下,雷厉风行的对萧绎拱手,“武威阴铿,拜见湘东王!”
“不必多礼。”萧绎赶紧抬手,思忖着问道,“阴铿?可是信威将军阴子春之子?”
阴铿抬头一笑,“正是。家君得知湘东王将出镇江州,特命下官随府,望殿下不弃。”
徐陵想起那日见到阴子春的场景,忍不住在旁打趣道,“阴将军那等粗犷豪迈,谁知竟生得如此容貌的公子。”
阴铿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官生得像家母。”
其实萧绎真正想要的,是阴子春那个能征善战的将军,而非阴铿这个白面书生。但既然得了阴铿,离阴子春也就不远了。
萧绎心里一想明白,就微笑道,“阴将军不嫌弃我,我又怎能嫌弃阴将军的公子呢?如此,便先屈任你为法曹参军,等我写过封奏呈与至尊,再议后事。”
这职位和阴铿想象中的差不多,算是如愿以偿,他就当即将手一拱,朗声道,“谢殿下赏识。”
萧绎扶住他的手,作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无须多礼。来,登船吧。”
阴铿赶紧稍一躬身,“殿下先请。”
徐陵看着姗姗来迟,正往大船搬运行囊的阴家奴仆,又瞄了一眼径自先去登船的萧绎,才自来熟的拍了拍阴铿的肩膀,似真似假的低声道,“连我都没资格跟湘东王同船,子坚,你可真是受器重啊。”
阴铿扯扯嘴角,半笑不笑,“孝穆兄言重了,我倒以为,同舟未必共济。”
他看徐陵怔愣住了,才继续道,“遇到风浪时,才能见谁会弃船,谁会同沉。”
徐陵勉强将笑容挂回脸上,不依不饶的搭住阴铿的肩膀,“子坚,你这话,是说你自己,还是说我?”
阴铿却松了神色,哈哈而笑,“孝穆兄何必着急?见风使舵,才是人之常情嘛。”
徐陵望向起着冬雾的浩浩江面,忽然换言道,“起风正好行舟,快上船吧。”
一阵寒风拂过,吹去岸边人影,惟余几点邈邈船帆,远扬天际。
? ?白雪歌
?
徐孝嗣
?
风闺晚翻霭,月殿夜凝明。
?
愿君早流眄,无令春草生。
第一百六十五章 传酒
江州的冬雪仍是萧欢死时的厚重凄冷,然而当明烛的光辉重新照耀于上,打落一片摇曳温暖的热影时,人们所记起的,就只能是眼前歌舞飘摇,丝竹欢快的金殿。
虽然萧绎不再持节军事,辖地也从九州变成了一州,但能重出建康,终归是件喜事。既有喜事,萧绎便不得不摆酒为庆,属臣们也不得不敷衍些祝贺参谋之言。
“恭贺湘东王!”
这一声属臣们齐刷刷的祝酒过后,萧绎微笑着仰头饮尽,“诸位同饮。”
虽然萧欢的死将江州如愿以偿的让了出来,萧绎倒全无半分对侄儿去世的悲痛。甚至于舞姬长袖拂过时,独眼内还露出了欣赏的喜悦。
既然湘东王已是如此,席间众属臣就更不会为死人伤怀。寒暄过后,便只在钟磬丝竹声中举杯畅饮,朗声说笑。
“殿下既然起复,总有云开见日的时候。”
“难道庐陵王就没有错处?只往后等着他。”
“快别说闲话了。今日这支舞倒是不错,仿佛从前没看过。”
“听说是弘夫人带着舞姬新排的。”
“我这是第一遭来江州,未知州中有何玩乐,可有哪位熟知地理的愿意指教一二?”
“城西有个舞坊。。。”
“南溪还有。。。”
煌煌一片嘈杂琐碎,俗人俗语里,坐席靠前,却独身自酌,安安静静的王僧辩就显得出淤泥而不染。
徐陵跟身边的鲍泉作着闲谈,却只把眼神盯向王僧辩,“润岳啊,我看王将军怎么孤零零的?”
鲍泉摸摸新长出来的胡须,低声道,“王君才为人怪僻,对谁都不冷不热,跟他搭话简直是自找没趣。怎么?难道孝穆兄想试试?”
徐陵微微一笑,“正有此意。”
鲍泉露出看好戏的神情,“若你不能完命,该当如何?”
徐陵睁大眼睛瞪他,“这算什么难事,还要立军令状不成?”
这里胶着计议尚未定,热闹往来的筵席间,却渐渐有人将眼神落到了徐陵身上,“久闻孝穆文采风流,今日夜宴,正该赋诗一首,以助佳兴啊。”
徐陵回过头去,便撞上宗懔带笑的脸和满满的酒樽。
徐陵以一笑一饮回敬,“宗记室才思敏捷,一夜便为南越写就龙川庙碑,怎么反来夸我这半壶酒?”
周围的属臣闻言,便七嘴八舌的起哄道,“徐参军太过谦了。”“是啊,再敢推脱,我们可要罚酒了!”
徐陵本已被奉承的几分飘飘然,又实在推辞不过,便举樽望向殿外影影绰绰的飞雪,“琼林玄圃叶,桂树日南华。岂若天庭瑞,轻雪带风斜。三晨喜盈尺,六出儛崇花。明朝阙门外,应见海神车。”
一诗念罢,迎来的却并非意料之中的喝彩,而是高低不满的蹙眉指点,“唉!这酒喝到半醉时,怎么还来祥瑞之言?”“诗是好诗,就是这喜贺的太俗。”
萧绎也出言道,“什么天庭海神?快把这些华而不实的应景抛开,好好作你的绮思。”
徐陵端着酒樽站起身来,四下顾盼着奉酒的美貌侍女,依言重新笑道,“卓女红妆期此夜,胡姬沽酒谁论价。风流荀令好儿郎,偏能傅粉复熏香。”
到傅粉熏香句时,他便伸出指尖,一个个指点过席间粉面朱唇,衣袖生香的属臣们。
“妙!”
“好一个留香荀令!啊?”
“果然风流诗才!来,我敬孝穆一杯!”
属臣们纷纷叫好打趣,蜂拥而上给徐陵灌酒,殿内瞬间乱成一团。
萧绎拊掌笑道,“你们小心,别把傅的粉,熏的香染在徐孝穆身上。”
属臣们闻言,不由灌得更狠起来。
徐陵醉醺醺的从人群中脱身而出时,已经过了半柱香时辰。他胡乱挤开两三个朝臣,就正正好趴倒在王僧辩案前。
徐陵抬起醉眼一看,立时借酒笑道,“王君才?你可叫我好找啊。。。”
王僧辩半垂着眼帘,似醉似睡,并未接言。
徐陵酒气上头,又有周围丝竹哄闹声做掩饰,所以丝毫不觉得尴尬。只把身子一歪,坐倒在王僧辩案边,就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王将军睡着了?”
“未曾。”王僧辩吐出这两个不冷不热的字后,就斜了徐陵一眼,似乎在等他的后文。
徐陵非但毫不气馁,还更过分的凑近,故作亲热道,“君才啊,你看。。。我是文臣,你是武将,我有诗情,你有韬略,这正是天生的朋友缘分。。。嗝。。。来,我敬你一杯!”
徐陵敬酒的姿势难免带着醉意和用力过猛的豪爽,胳膊一抖,竟有几分弯弓拉箭的意味,“君才啊,实不相瞒,我其实跟人打了赌。你只要喝了这杯,我就赢了。。。嗝。。。到时候你想我怎么谢你,我就怎么谢你。。。”
又胡乱伸出根手指,在王僧辩眼前晃悠一圈后,慢慢指向自己,“我徐孝穆生为天上石麒麟,难得对人献殷勤,你错过可就没。。。没有。。。”
王僧辩实在听不下去他胡言乱语的絮絮叨叨,便仰头一饮而尽,只把空樽搁回桌案,“喝过了。”
徐陵举起自己的酒樽,晃晃悠悠道,“君才如此爽快,我岂可落后?来!我也喝!”
话虽如此,徐陵那杯酒却有半杯抖着洒进衣襟,瞬间内外浸湿一片。
“啊!”徐陵揪着衣襟,心痛的叫起来,“这么冷的天,若湿了衣衫,竟如何回府。。。”
其实这些属臣哪个没有宽敞温暖的马车,几件备换的衣裳等候在外?可王僧辩生来未带许多弯弯肠子,就呆呆的安慰他道,“若不嫌弃,可着我的外帔。”
徐陵打着酒嗝笑道,“如此多谢君才。。。唔。。。”
他迷迷糊糊的扒着王僧辩的肩膀,暗地里却对鲍泉挤了挤眼睛。
鲍泉则举起酒樽,从案下竖起拜服的大拇指。
酒席另一头,也正有滑稽的插曲。
传酒的侍者从温酒小炉内提起热酒壶,既轻且快的小步而来。
阴铿倒了一杯热酒,却不倒进自己口中,而是举杯赐给了那衣衫单薄,正袖着冰凉双手的侍者,恻隐道,“天怪冷的,你也喝一杯暖暖。”
“是。”侍者又奇又异,受宠若惊的接过珍贵美酒,颤着手赶紧饮尽,“多谢阴参军赐酒。”
等侍者小心翼翼的退至外殿继续温酒后,周围注意到此节的属臣们便不由纷纷而笑,“子坚啊,你今日是怎么了?”“竟与侍者对饮,我看他真是醉糊涂了。”
刚刚自降过身份的阴铿却全不在意同僚的讥讽,反拎出典故驳道,“我辈终日酣饮,而持酒器者却不知酒味,岂合人情?”
王宫书记刘珏便环顾解围道,“子坚此言,倒甚似晋时顾荣的风采。真是昔有顾荣施炙,今得阴铿赐酒,啊?只是顾荣有善报,未知子坚是否亦可得。”
阴铿摆手一笑,“我可不图什么回报。你们想想,要是沦落到需要侍者报答的地步,得有多惨啊!”
刘珏跟着浑说道,“以子坚的出身,就算再起战乱,我看也不至于吧。”
众臣被他们一唱一和,绕了这通诙谐,便各自附和而笑,无人再当真。
欢声流入殿外风雪,挟裹于琼花间吹吹停停,回旋渐浓。
建康。
湘东王宫。
连日沉沉的昏暗笼罩在殿内,望之不像清晨,倒似薄暮。
柳儿正絮絮叨叨的伺候昭佩起身,“今年都中天气格外怪异,雪没下多少,屋里却又阴又湿,徐娘娘可得多穿点儿。”
她说着罩了件略显臃肿的短狐毛镶边金红厚锦衣在昭佩身上,软软的狐毛围着脖颈,微痒又温暖舒适,让昭佩不由得轻笑一声。
柳儿赶紧跟着喜道,“徐娘娘笑了,这就好了。医正说,您这样消瘦,都是因为心里郁闷的缘故。”
昭佩静静的养息到年关,身体已然恢复过七八成,便有了反驳的力气,“胡说,我哪里瘦了?”
柳儿摸摸锦衣的腰身,轻叹道,“这么厚的衣裳,徐娘娘穿着还显纤细呢。”
语罢却似想到什么,赶紧回头吩咐侍婢们,“天寒,多加两个炭笼来。再叫膳房午膳多添几道。”
昭佩扶着她坐到铜镜前,顾盼道,“千金难买瘦,我倒不怕纤细。”
柳儿没有接话,反倒忽然露出胆战心惊的表情–––昭佩的手,已经顺着落于铜镜中的视线,缓缓抚在几缕明显的白发上。
打眼看去,那白发起底也有三五十根之多。
柳儿飞快的观察了一下昭佩震恸的神色,就赶紧小心翼翼的拿起个瓷盒,“徐娘娘别怕,奴们早就熬了黑豆糕,奴用这个给您一梳,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瓷盒中的乌黑膏体隐隐散发出黑豆特有的苦涩香气,似乎真有自欺欺人的功效。
柳儿立刻边抹边梳,又尽量捡些宽心有趣的话来讲,“奴听医正说,当年王莽篡汉时,都年近七十了,还能用这个把发须都染黑呢。”
昭佩本已强作镇定洒脱的放下手,可当看见眼角愈深愈密的纹路时,还是忍不住悲戚道,“纵得染黑发须,又岂能抹平面容?”
柳儿微微一愣,赶紧继续道,“膳房炖了首乌白凤汤,这个内服的,肯定更有用。徐娘娘快别想了,想得越多越劳神。”
她嘴里唠叨不休,手下却翻飞不停,转眼间已经挽好重现乌黑的高髻,“您瞧,果然看不出吧。”
又拿起脂粉盒往昭佩脸上施用,“这是新制的群玉粉,建康的王孙公子,夫人女郎都争着用,奴们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如此叽叽喳喳的浓妆盛饰一番后,镜中人果然顺眼了三分。
柳儿赶紧扶起钗环叮当的昭佩,往前殿而去,“早膳刚摆好,都是徐娘娘爱吃的。”
满桌珍馐美味,色香味浓,直看得侍婢们都眼馋起来。
昭佩缓缓坐在案前,勉强拿起银筷,却又忽然叹气,“如今王宫的人大都去了江州,膳房满算只剩五个庖役,难免忙乱。即使做了,我也多吃不下,就不必太丰盛了。”
柳儿忙劝道,“徐娘娘怎么也体恤起奴仆来了?您的身体要紧,就算吃不下,摆在眼前看看也是好的。”
说着就开始给昭佩盛粥夹菜。
昭佩抿了口热羹,便重新放下勺子,只问道,“还有几日是月望?”
柳儿欲要答话,外面却跑进个呼着白气的侍婢,急急乱乱的呈上一封请笺,“徐娘娘,永康公主说您一个人在王宫难免冷清,公主已经向至尊禀报,让您后日也入宫赴宴呢。”
柳儿接过信笺传给昭佩,便笑道,“正是后日。”
昭佩搁下信笺,先吩咐那侍婢,“回公主的话,就说湘东王妃谢恩准至。”
“是!”
侍婢欢快的答应着远去后,昭佩彻底失了胃口,便只偏头看向柳儿,“如今,王宫很是冷清么?”
柳儿愣了愣,才强笑道,“殿阁都空着,自然会有些冷清。”
昭佩却陡然来了精神,扶着侍婢起身道,“难得有无人而干净的时候,走,陪我踏雪寻梅。”
她说着看到殿外湿漉漉,并无半分雪色的地面,不由更正道,“原来没有雪,那就是,踏寒寻梅了。”
柳儿迟疑着不肯答应,“可是,您尚未痊愈,外头又正风冷。。。”
昭佩哪里顾得她是否允准,当即趁着兴头,抬脚就跑了出去。
“哎呀!徐娘娘等等,快穿上锦帔!”
侍婢们一时取锦帔的取锦帔,拎铜炉的拎铜炉,都乱作一团,叫喊着追出殿去。
王宫的殿宇依旧煊赫,虽有几分人去楼空后的萧瑟,到底抹不掉行行处处的辉煌。
尤其是不必再担心会遇到谁,引起什么不快后,在如此琼楼玉宇间冬游,就瞬间变成了真正的风雅乐事。
唯一略显格格不入的,是王宫一角早已结冰的荷花池。冰面落着不知何处飘来的枯叶,在反复湿冷融化的薄雪后,非但连分毫菡萏旧影未曾留存,更讨嫌的腐烂成点点黑斑,蔓延出碍眼的污迹。
昭佩提着裙裾匆匆路过的动作仍带着两分少年娇俏,然而某些久远而模糊的记忆,在历经岁月冲刷流淌后,连当初最刻骨的踪迹也已渐渐空白,更遑论早就刻意忘却的部分了。
于是她将眼神一翻,脚下未作停顿,便视若无睹的直冲梅林而去。
梅花被花奴照料的很好,在枝头开出繁盛的两三种名贵色泽。
昭佩折下最美的一支金蕊白梅,对侍婢笑道,“香的清远,回去插瓶正好。”
说话时,昭佩被寒风刮至微红的面颊便带上真切的笑意。
难得流连置身于冬景时,倒怪不得无人再忆及夏风。
? ?顾荣施炙:顾荣在洛阳时,曾应邀赶赴宴席。宴席间,他发觉执炙的侍者脸上微微流露出对烤肉的渴求,于是顾荣就把自己的烤肉赐给他吃。侍者低微,顾荣高贵,同席的人便都耻笑他有失身份。顾荣说:“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后来战乱四起,晋朝大批人渡长江南流,顾荣在乱中被敌军捉住,欲要处死。但此时当年的执炙者如今已为督率,想起当年恩情,救了顾荣,顾荣所以免于一死。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元宵
大同七年。
正月十五。
建康。
一年更始,永远是最繁盛的时候。从古至今的朝廷,无不自正月初一至正月十五,在宣阳门外连亘戏场,敲打歌舞。从昼至昏,通宵达旦的热闹。
即使武帝生性简朴,也绝不会添减如此喜事,再加上许多外国使臣仍淹留在都,因而反更好体面的增加了许多。
于是扯锦挂绸,敲锣打鼓的歌舞场直绵延过御街驰道,百官府舍,太庙盐市,近乎到了朱雀门才稍有停歇。
东西城的亲胄是带着重重心事,径往内宫应酬赴宴,对这些嘈杂歌舞不屑一顾的。但对忙活一年,终于能好好闲乐几日的百姓来说,推着凑着挤在朱雀门外,秦淮河边看皇家歌舞,就成了难得的欢娱。
虽然正月仍残存寒气,好在天公作美,非但并无落雪,枯枝也钻出了新芽。
轮班歌舞吹奏的近万舞乐,脸上都带着既累且喜的薄汗,若再添得摩肩接踵的喝彩,轰轰烈烈的杂笑,春意就陡然变得极为浓郁了。
台城。
华光殿。
过午后祭祀外宴已毕,刚喘过气的武帝方移步内宴。
因着月望节的旧俗,殿内铺张排布,尽置宝烛香灯,连绵如星月交辉。其光芒万丈的灿烂神采,倒正应华光殿之名。
没了诸国使臣,各地外吏,华光殿内坐着的,就只有皇室贵戚,高官命妇。这些人多与武帝沾亲带故,侍奉相熟,氛围自然比外宴和睦。
武帝因出家的缘故,便以茶代酒,先饮后命众人随意。
殿内歌舞丝竹络绎不绝,朝臣命妇各分两边,或说或笑时,冠上珥貂金簪就发出熠熠光芒。
浓妆艳抹,华服丽饰的昭佩坐在永康公主近前,却左右无寻袁妃影踪,难免怪问道,“阿袁如何不见?”
永康公主便道,“前些日子袁司空逝世了。虽说嫁出去的女儿不必守孝,欢乐场还是少来的好。又因为你病着,所以也没有告诉你。”
昭佩微微一叹,便识相的撂开哀事,想趁嘈杂间说些别的笑话。
她用眼神在席中逡巡而过,却忽然定在一个身高八尺,仪容英朗的武将身上。
这武将浓眉星目的俊俏不同于南国士子粉面朱唇的俊俏,所以在朝臣中格外显眼。
昭佩见他在辉煌的灯影下更显得仪表卓群,行动风流,便低声道,“公主且看那处。”
永康公主顺着望见,不禁嫣然一笑,“怎么?你看上他了?”
昭佩未置可否的眨眨眼睛,“妾身只是看他容貌雄伟,不像梁国人士。”
永康公主对坐在太子身边的太子妃举了举酒樽,才接话道,“你真有些眼力,这杨华可是魏国出了名的美男子。”
“杨华?”昭佩微微蹙眉,“听着倒十分耳熟。。。”
永康公主并不明言,只缓缓转着酒樽吟道,“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昭佩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杨白华。”
永康公主颔首打趣道,“难道你也喜欢他不成?当年胡太后可是百般相逼,杨太仆都未曾屈意,甚至投降我大梁以求脱身。如今胡太后已死,说不定你一试,能把他再逼回魏国,亦未可知呢。”
昭佩嗤之以鼻的掩袖一笑,“妾身可不喜欢这样的,生得也太粗糙了些。”
永康公主半是好奇,半是揶揄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昭佩重新摸排着朝臣贵戚,眼前浮现的,却莫名其妙,成了萧绎十七八岁时的秀气面庞。
可惜她尚未来得及感伤,就正对上徐绲复杂而微沉的脸色。
昭佩当即撇过头去,勉强对公主浅笑,“妾身也说不清楚,或许,要等遇见才能明白。”
永康公主未曾看透其中曲折辛酸,只随意饮酒道,“你怎么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了?”
昭佩端起金樽,但笑不语,这场闲谈就被殿内来来往往的喧嚣瞬间覆灭。
丝竹鼓噪声中,朱异无视周围或妒或恨的眼神,违禁的行至武帝身边,“陛下怎么总盯着永康公主?”
武帝回过神来,轻轻一叹,“永康今日的打扮,竟有三分像阿徽。”
历来内宴,多为帝后同席,如今武帝孤零零的坐在上位,思念德皇后自然是难免的。
朱异虽察言观色,已经看出了武帝的心事,可若顺着武帝追思德皇后,又实在不适合今日的欢欣气氛。
他如此左思右想一番,便只擦边歪引道,“世间诸多美人,未必没有更加倾国倾城的。”
武帝垂眸去看杯中绿酒,“倾城非人美,千载难重逢啊。。。”
朱异闻言微楞,正不知该作何劝慰,却听武帝抬手召过内侍,已然换了言语,“七官不是去了江州?怎么湘东王妃还在都中?”
朱异赶紧插言道,“陛下难道忘了?湘东王妃是身体抱恙,所以暂留都中休养。”
武帝醒悟过来,难免又是一叹,“果真年老健忘。既如此,等过了节,派个好太医给她诊治。子辈里,如今可就剩这一对和睦夫妇了。”
“是啊。。。”朱异咬了下舌尖,尴尬的顺着武帝而笑。
宴席的另一侧,庾信趁着席间稍有混乱,正凑在都乡候耳边说了句笑话。都乡候虽则避嫌的稍微远离了分毫,却还是忍不住莞尔嗔笑。
这一来一往,泄露出的秘密就没能逃过武帝的眼风。
朱异见武帝蹙紧眉头,似有不悦,便赶紧劝道,“少年轻佻,过两年自己就会好的。”
武帝只问道,“看服制是个乡侯?”
朱异恭谨的慎言,“是陛下长兄,长沙宣武王的庶孙。”
武帝正欲说话,恰巧内侍及时的快步而来,捧上一张墨迹未干的纸笺,“陛下,太子殿下为今日佳节作列灯赋,请陛下御览。”
被打断在半路的武帝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终于未做追究,只收回目光看那篇列灯赋,“何解冻之嘉月,值蓂荚之尽开。草含春而动色,云飞采而轻来。南油俱满,西漆争然。苏征安息,蜡出龙川。斜晖交映,倒影澄鲜。九微间吐,百枝交布。聚类炎洲,迹同大树。竞红蕊之晨舒,蔑丹萤之昏骛。兰膏馥气,芬炷擎心。寒生色浅,露染光沈。”
见武帝微微颔首,朱异就赶紧赞道,“太子果真文采斐然,颇有陛下当年风采。”
太子遥听得朱异隐藏祸心的夸赞,不由得皱起了眉心。
歌舞数场后,月色渐升渐高。
永康公主捂着朱唇打了个哈欠,迷蒙起半醉的眼眸,对身边的昭佩道,“你虽独自在京,也别总是发闷。等春暖时,我再邀你同游。。。”
昭佩虽然喝的不少,却无论如何都没能带来醉意,只微醺着脸应声,“谢公主体恤。”
永康公主拍拍昭佩的手臂,就扶着内侍缓缓而去,漫说告辞,竟连别意也未留给武帝半分。
太子虽然眼观六路,却不敢掺和他们父女间的事,便只做未见。
太子妃王氏却斜了他一眼,“怎么不叫你那个范氏的妙绥去填上空缺?她不是很得官家宠爱么?”
太子攥紧酒樽,晦涩难明的扯出个苦笑,“灵宾,你喝醉了。”
公主走后,武帝也失了兴致,便提前离席而去。
太子妃摸摸因酒意而泛红的眼角,对武帝的背影执着道,“我没有赌气,我是说真的。。。官家喜爱妙绥,未必不是想起了永兴永康姊年幼的时候。。。要是把你的范氏一齐送去,才更好呢。。。”
太子抽走她的酒樽,示意婢女去搀扶,“太子妃醉了,快送回东宫。”
再欢乐的筵席,再轻快的管弦,该散的时候终究会散。
皇帝和太子一旦离去,席间众人就渐渐索然无味,开始三三两两的散返。
昭佩抬起眼帘,想找昔日相熟的命妇同行,“柳儿,你看可留有旧识?”
柳儿张望了两下,便扶着她缓缓摇头,“奴倒不曾瞧见。”
昔年在都中的闺友虽然多有悲欢零散,然而长城公主和安吉公主是自幼与萧绎交好,且都罗列在席的。可惜昭佩的失德早就传进她们耳中,此时便都对昭佩刻意的视而不见,所以柳儿未敢出言提醒,生怕多惹出事端。
幸得昭佩已然尽兴,不过随口一问,既未寻到故人,也就凑合着扶了侍婢,随波逐流的散席出宫。
昭佩秉承高门的作风,一惯爱好奢华,虽然周围有王谢袁萧等望族的车马,昭佩这辆铺锦缎,坠玉铃的宝马香车依旧丝毫不输场面,叮叮当当的驶出宫门。
宫外的歌舞仍在夜色中不眠不休的煌煌继续,被奢侈飘散的烛烟照得灯火通明,欢乐异常。
车夫调转马头,就要穿过嘈杂的秦淮河,回东城的王宫。
昭佩靠在车内的小榻间,正打起车帘仰望明月,此刻感觉到车马变向,就如梦初醒的立刻道,“别回王宫!”
柳儿不知她意欲何为,心头一惊,便赶紧劝道,“徐娘娘,夜来风寒,还是快回去的好。”
昭佩看着帘外万千灯火,连袖乐舞,似天宫临凡般的繁华夜景,不由失笑,“你别怕,我只是想到城里转转,看看民间的佳节。这会儿时辰尚早,你就是把我绑回去,我也是睡不着的。”
车夫在外头听见,赶紧小心翼翼道,“徐娘娘,今日城中放夜,细民一涌而出,又是迎紫姑,又是观灯火的,恐怕路上拥簇不好走。”
昭佩反而更起了兴致,微笑道,“观灯火倒是很好,就慢慢随着人群走,不必着急。”
“是。”
车夫与柳儿都不敢多拧着昭佩,只得催动马蹄,缓向灯会而去。
秦淮河两岸灯影,密密麻麻的照映在临水栏边,光亮了来来往往,摩肩接踵的人群,隐约还可见花灯下垂挂的彩色纸条。
车驾行至桥头,正值烟火旺盛之处,嬉笑游冶的攒动民众渐如潮水般密集,直欲隘路。就算闹市挥鞭,恐怕也驱赶不散。
车夫为难的禀报道,“徐娘娘,人太多了,马车实在移不动。”
“移不动就不必移了,你且候在此处。”昭佩吩咐罢,便伸手去捉柳儿和几个侍婢,“你们陪我去走走。”
侍婢们难得见昭佩有兴致玩乐,虽知不妥,也只得再三迟疑磨蹭着扶她下车。
各色的花灯争奇斗艳,在无数小摊前流散绛彩光辉,眼睛一落在灯面,便即刻也跟着隐隐发亮,似蕴繁星。
周围的人潮虽然拥挤,可百姓一见到携奴扶婢,金装玉饰的昭佩,便都小心翼翼,唯恐惹祸上身般尽量绕着她走。因此沿路行来,竟未受推攘之苦。
昭佩东游西走,漫不经心的闲逛了片刻,就渐渐发现民众正朝着同样的方向而去。
她此刻恰好停在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柳儿便代她问道,“请问大娘,怎么人都往东边挤?”
那大娘赶紧道,“东边的桥上要放孔明灯,好看着呢!这时候正能赶上。”
又偷偷觑了一眼非富即贵的昭佩,“夫人可要买盏灯应景?”
昭佩既然问了她话,就不好不买她的灯,于是伸出玉指,在排排紧挨的花灯中挑出最精致的一个莲花油灯,“就要这个。”
大娘喜出望外,“夫人真有眼光,这一个最好最贵,要一贯钱呢。”
柳儿从荷包内掏出一小块银子,大娘就皱起更深的笑纹递过花灯,“多谢夫人,夫人慢走。”
灯影随行动时窸窣衣物带起的微风明明灭灭,发出迷离而美妙的光线。
柳儿边走边拽住灯下坠着的彩纸,解到昭佩眼前细看,“徐娘娘快猜猜吧,否则怪可惜的。”
“二形一体,四支八头,一八五八,飞泉仰流。”昭佩缓缓念罢,不由摇头失笑,“这鲍照的字谜连街边稚子都知道,未免也太俗太古了。”
柳儿也是叹气,“是啊,连奴都见过三五次,左右谜底是‘井’字而已。。。”
“诶?”棉儿正从另一侧偏头来看,便叫道,“背后还有两句诗呢。”
昭佩翻过彩纸,却见跳动灯辉下,写着隽秀的一行小字,“莫作瓶落井,一去无消息。”
柳儿忙啐道,“这是什么诗,一点都不好。”说着从昭佩手中抽出彩纸,团团揉皱,隔着石栏丢进了秦淮河酝酿着寒雾的流水中。
棉儿觑见昭佩若有所失的神色,赶紧打岔道,“徐娘娘,东桥快到了!不是说有什么诸葛孔明的灯么?”
棉儿年纪小,模样娇,说起笑话来自有一股不同于旁人的天真可爱。昭佩便果然被她逗得一笑,点点她的粉颊道,“好吧,那就去看诸葛孔明的灯。”
柳儿搂住昭佩提灯的手臂直抱怨,“徐娘娘真偏心。”
又对棉儿皱了皱鼻子,“等着瞧吧,过两年你也长大了,看你拿什么跟徐娘娘撒娇。”
昭佩夹在她们中间,一时笑个不住。
遥遥仍在吹奏的丝竹箫鼓飘过秦淮河,更为混入人群的脚步平添几分欢快。
夜风吹得人影衣香,绣鞋踏过委地罗帕,满路参差灯影,真好一个月望佳节。
? ?杨华,武都仇池人。父杨大眼,魏国名将。杨华少有勇力,容貌雄伟,魏胡太后逼通之,华惧及祸,乃率其部曲来降。胡太后追思之不能已,为作《杨白华歌辞》,使宫人昼夜连臂蹋足歌之,辞甚凄惋。累征伐,有战功,历官太仆卿,太子左卫率,封益阳县侯。
第一百六十七章 燕泥
东桥。
待昭佩到得桥头时,满是游人的秦淮河畔却未有半点孔明灯影,惟可见春水夜雾的数十摇船内,正来来往往,忙活着采扎灯帛的男女。
柳儿向路人问询清楚,便回报昭佩道,“徐娘娘,人都说还有两刻才开禁放灯呢。那几条船是卖孔明灯的,若是未及自带,可以向他们去买。”
昭佩还没说话,棉儿就顾盼道,“两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如何消遣是好呢?”
“糖芋艿!蜜苏糕!牛羊羹!”
有年迈老妪的声音穿云而过,瞬间指点出一条明路。
昭佩便笑道,“走,尝尝她的糖芋艿,牛羊羹。”
柳儿赞成的连连点头,“方才内宴上,徐娘娘只顾着跟公主说话,什么都没吃呢,也正该垫垫。”
摆着几盏招客花灯的小摊,就在离桥不远的庙墙边,位置得天独厚。
可惜此刻人群多挤在桥边,纵然老妪的喊声中气十足,摊前却依旧半空半满,只坐了五六个食客。
老妪见得昭佩一行的装扮,赶紧上前殷勤问道,“几位快请坐,吃点什么?”
昭佩看她形容干净,便放心吩咐道,“每样各来五份。”
“是,是,客官稍等。”
老妪去准备吃食的当口,旁边的小庙忽然开了侧门,由四个道童从里头抬出一位‘紫姑’,径直放在外头新砌的土坛上。
这‘紫姑’当然不是真的神仙,只是个从头脸脖颈,到手脚耳际,都打上厚厚一层玉铅粉,白如秋霜的清秀女子。
道童将她放正后,又取了求卜问卦的香檀箸在雕花筒内,并一只索取供奉的陶碗于身前,便赶紧默默而退。
这女子一看就惯会装神弄鬼,当时在土坛盘腿坐定,也不多做言语,就闭目捻指,嘴里咿咿呀呀的唱些鬼画符,瞬间引得一片围观。且逐渐有三三两两的善男信女开始求占吉凶,供奉银钱。
围观‘紫姑’的人多了,近处小摊的生意自然跟着转好。
有妇人带着个幼童坐到摊前,也点了一份吃食。
幼童坐在妇人怀里,却不断挣动着看向‘紫姑’,“阿娘,她是谁啊?”
“是紫姑。”
“紫姑又是谁?”
“紫姑是个善良的美人,后来嫁与一位刺史做妾。可刺史家却有一个心肠恶毒,酷爱嫉妒的大妇,竟然在正月十五这日害死了紫姑,所以世人都在今天祭祀紫姑,向她求占吉凶。”
“啊,那大妇真坏!我以后当了将军,先把她杀掉!”
昭佩带笑的脸愈听愈生阴沉,等到老妪端来冒着香气的碗碟时,已经变为横亘的郁色。
灯影下,剥得雪白的芋头遍撒红糖,如棠花覆雪般风流,配上热腾腾的牛羊羹,的确不失为春夜渐寒时的美味,可昭佩却已全无品尝的胃口。
柳儿见状,赶紧抚了抚昭佩的手背,“徐娘娘别去听市井闲言,快尝尝这芋艿,香甜的很呢。”
昭佩推开她盛在勺中奉来的嫩芋,只摇头道,“我心里烦躁,还是你自己吃吧。”
那老妪尚未走远,偏又是个爱搭话的,此刻不由笑着夸道,“看夫人生得如此美貌,穿戴又富贵,难道也有烦心事?可见普天底下,再没有真快活的人了。”
她的话虽然不通,却满溢市井小民的滑稽气息,不禁逗得昭佩莞尔一笑。
柳儿见昭佩重新发笑,也跟着摇头晃脑的作怪道,“阿婆说的在理,可见老人言真堪听也。”
昭佩点点她的鼻尖,“快吃你的吧,柳大学士。”
这样小摊前的吃食经不得认真嚼裹,若放开去吃,十口八口也就见了底。
等柳儿付过钱时,竟然还不到放灯的时辰,昭佩便吩咐杏儿朵儿道,“你们俩做伴儿,去买几盏孔明灯来。”
“是。”
杏儿朵儿才依言而去,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就从小庙里状似无意的晃悠出来,捋着胡须经过‘紫姑’面前盆满钵满的钱碗时,却悄悄露出满意而笑的神情。
昭佩转眼瞥见这道士,心头陡然升起一股久别重逢,万分熟悉的感觉,便不由扬声,“道长留步!”
那道士从人群中回头见了昭佩,略一回想,顿时露出尴尬的笑容,“这位夫人,真是多年未见啊。”
昭佩附和道,“多年未见,道长的容貌却分毫未改,否则我还认不出呢。”
她说着极为奇怪的示意那道士明亮的双目,“怎么?道长的眼疾治好了?”
道士摸着自己的眼角,讪讪一笑,“是啊,是啊,治好了。。。”
这样的谈话本已难堪,再加上道士记起当年信口骗酒钱的事,更平添几分愧色窘态,就补偿般将昭佩往庙里让,“外头人多杂乱,请夫人进来坐坐。”
又赶紧吩咐道童,“快上好茶。”
昭佩察觉到这道士颇有几分滑头世故,装模作样的本事,却非但未感厌恶,反觉极为有趣。何况她难得遇到故人,就继续与他说笑,“道长竟收得如此多高徒,还盘了座庙宇,可见近些年阔绰了。”
道士此时略有镇定,便轻咳数声,干脆大方承认道,“夫人真折煞贫道,贫道昔时穷困,所以四处拐骗,近来已经改邪归正,改邪归正了。”
他为了阻止昭佩重提旧事,就献宝般拿出一桶三十六支灵签,“当年那卦钱收得略贵了些,今日就免费再为夫人解一签。”
又赶紧补充道,“这是周公姬旦之后人传下来的签文,百试百灵。”
昭佩却不先抽签,而是对柳儿道,“多拿些香火钱奉与道长。”
“诶,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道士见柳儿摸出一块金子,不由得眼中发亮,嘴上连连拒绝,手里却忙接住,立刻就塞进怀里,“贫道真是太贪财了,惭愧,惭愧啊。。。”
昭佩被他的滑稽做派逗笑,便取过签筒,哗哗抖了两下。
‘啪嗒’一声后,地上落出一支签文。
柳儿赶紧捻起,缓缓念道,“冲风冒雨去还归,役役劳身似燕儿。衔得泥来成迭后,到头迭坏复成泥。批曰:燕将独守聊城。”
“千般用计,晨昏不停,谁知此事,到底无成。此签乃孤燕衔泥之象,凡事空心劳力,家宅凶,婚姻离散。”
道士先说一通凶兆,吊足了人的胃口,才觑着昭佩脸色道,“然此签先难后甘,反复无常。家宅凶,另辟家宅则吉,婚姻散,运至更逢君子。离合虽有缘分注定,夫人也要留心才是。”
柳儿本欲呵斥这胡言乱语,招摇撞骗的老道,可见昭佩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堪堪停住了滚到嘴边的话,转而言及他事,“夫人,外面该起孔明灯了。”
道士很通混迹江湖的进退有度,当即起身送道,“如此贫道不敢多留,夫人珍重。”
东桥。
秦淮河畔十里月明,一步一人,满隘于桥畔的百姓们,几乎都在点燃孔明灯。
灯海如山而起,掺杂着灯帛上形形色色的文字,飞向遥远天际。
柳儿就问昭佩道,“徐娘娘,咱们的灯上可要写心愿?”
昭佩望向夜空中星汉接逐,明明如玉的亮点,眼眸却落满迷茫。
若是很久以前,她可愿阿娘身体康健,愿夫君平安顺遂,愿自身早得贵子,愿。。。可及至今日,她已落得两手空空,愿无可愿。
于是昭佩微微摇头,“我没有愿望,你们各自书写就是。”
侍婢们从近前置笔墨的书摊一一写罢,便趁微风正好,燃灯推向明月。
绚烂灯影照亮夜空带起的震撼在仰的脖颈发酸后渐次消散,周围就开始传来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今年怎么格外热闹?”
“朝廷老儿各地搜查流移失桑梓者,命各还田宅,免赋役五年,所以建康也添了不少人口。”
“听说免赋役的文书用的是最贵的蠲纸。”
“啧啧,几张纸算什么?你们怕都不知道吧?听说今夜台城内宴,光是蜜烛就烧了一万支。虽说光动天地,可少说也烧掉百万钱。”
“这你就没见识了,朝廷动动手指就是金山银山,百万钱连根寒毛都不值。。。”
酸唧唧的市井流言很快又为别的声音所掩盖,寻其来源,最早是一个骑在父亲肩上的稚子,然后就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阿父,那灯能飞,我也要坐上去飞!”
“阿娘阿娘!你写好了么?”
“愿与卿白首之约。。。”
绛纱灯影间,尽是家家户户,夫妻儿女无限欢乐的笑声。昭佩立身其间,就忽然发现,人群以某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心翼翼的在她们身边绕成一个似是敬惧,又似是冷漠的圈。
她被孤零零的隔在圈外,点检所余时,唯剩一身孑然于繁华间的孤单。
帝都今夜良宵,争奈无人与共。
小庙。
内室。
‘紫姑’和钱碗被道童重新抬回庙内,庙门一经关闭,那‘紫姑’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就消散殆尽,转而为笑意所取代,“师父师父,今天收了好多钱!”
道士盯着赚的盆满钵满,被堆积如小山的铜钱所掩埋的钱碗,不由喜上眉梢,“既然走了财运,就给你们都扯一身新行头,明日再吃好酒好肉!”
道童顿时欢欣雀跃,“多谢师父!”
道姑撒娇道,“今日徒儿最累,在外头坐的腰酸背痛,师父多给徒儿做一身吧。”
“好,好。”道士摇头晃脑的允准,又摸摸怀里的金块,得意的吩咐道,“快把这钱都抱到为师榻间。”
道姑是个女孩,难免偏爱干净,就赶紧劝道,“师父快别睡在上头,那些信徒里什么人都有,怕是钱不干净。”
道士摸着她的脑袋笑道,“你这孩子忒傻气,哪有人嫌钱脏的?”
道姑不服气的撇过嘴,便引起一院笑声。
月过中天后,戏场灯辉转眼消散,从朱雀门内传出的丝竹也渐闻渐远,终至不见。
人影愈稀的街头,只剩老妪的一盏孤灯,仍试图招引最后的食客。
“糖芋艿!蜜苏糕!牛羊羹!”
深夜。
何府。
马车缓缓停在门前,小厮们就赶紧迎出来。
朝服珥貂的何敬容从车内落稳脚,边往里走边吩咐道,“拿解酒汤来。”
小厮尚未来得及答应,阁内便走出一个美艳的妇人,正是何敬容的宠妾费氏,“夫君回来了,妾身已经备好解酒汤,此时凉热正好。”
说着上前扶住他,就往屋里带。
何敬容坐定舀了两口汤水,忽然又问道,“都快五更了,你怎么还没睡?”
费氏摆手示意婢女退下,这才回身自案边取出一张书帖并一份礼单,“今日夫君前脚入宫,后脚就来个什么谢夫人,说是儿子年纪渐长,却没有个体面的官职,所以想为子求官。妾身见是谢家的人,料夫君应该答应,这才自作主张收下了。”
何敬容见礼单丰厚,且书帖上的人名有几分熟悉,便细问道,“她要求什么官?”
“并未指明,只说随意给个体面清闲的就好。”
费氏答罢,便好奇的凑近细看名帖,才读两行,却不禁怪问,“既说姓谢,如何又姓裴?”
“他是夷陵烈侯,左卫将军裴邃的从侄,父裴氏,母谢氏。”
何敬容放下礼单,揉揉微涨的侧额,费氏就很有眼色的赶紧替他轻按。
何敬容这才思索着渐蹙眉心,“清贵的官衔不是没有,只是不由我召辟,还得走动吏部尚书刘孺。。。”
费氏忙接口道,“谢夫人说她已经打点好刘尚书,如今就缺夫君一句话了。”
“好吧。”何敬容轻轻哈欠一声,半睡半醒的将此事拍板,“过几日就给她办。”
费氏生怕何敬容真的睡着,误了自己的正事,就赶紧趁他还残存着两分清明的时候拿起礼单,“那这礼单。。。”
何敬容不在意的微作摆手,“你拿去吧。”
费氏喜上心头,立刻将礼单往袖中一塞,殷勤道,“多谢夫君。夫君,宽了衣再睡。”
这里扶了何敬容入眠,前后左右收拾停当,才悄悄迈出房门,抬手招来个小厮。
小厮虽然早就替她办惯了差,但还是佯作不知的恭敬道,“费夫人何事吩咐?”
费氏拿出那张礼单,指指几样最显眼的,“先把这些钱兑出来,全都送到城西费府,我二弟手里。”
“是。”小厮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去。
“且慢!”费氏却又叫住他,极为不放心的叮嘱道,“若是一次全给了他,难免又大手大脚的挥霍。你先送一半过去,等他不够了来要,再给另一半。”
“是。”小厮这次答应罢,就没急着转身,而是略等着看还有没有后话。
费氏果然又道,“等等,你告诉他,就说不许酗酒赌博,不许到花街柳巷,更不许见那些狐朋狗友。若再让我发觉,从此就别想问我要钱了。”
三四次下来,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干净,费氏这才放心的重新回房,紧紧关上了门。
第一百六十八章 捉刀
台城。
中书省。
三台五省外,悉列种高大的槐树良才,以示三公九卿之槐望岳蝉。
此季正是春暖,槐花开处,尽引娇莺恰啼。
殿内的朱异本来正为一大早就堆积如山的政务而烦躁,此刻拿起一本奏表,却忍不住发起笑来。
吏部尚书刘孺恰好踏进门槛,听得笑声,不由也笑道,“朱侍中何事可乐啊?”
朱异把书表递给他,“西魏丞相宇文泰刚颁布的六条诏书,你看看可不可笑。”
又吩咐侍者道,“给刘尚书上茶。”
“六条诏书?”刘孺接过看时,却见洋洋洒洒满纸黑字,共分为六大条,“其一,先治心;其二,敦教化;其三,尽地利;其四,擢贤良;其五,恤狱讼;其六,均赋役。”
朱异听罢,捧腹笑道,“何用之有?大梁不正在实行一样的诏命?可上不行,下不效,最后不过一纸空文罢了。”
刘孺叹了口气,“或者西魏不像大梁,也许真能言出必行呢。”
朱异摆摆手,“不说这些了,刘尚书何故一早前来啊?”
刘孺看了一眼小吏,沉吟道,“是吏部的事。”
朱异摆手而笑,“无妨,他是自己人。”
刘孺略一迟疑,随即直言不讳,“我接管吏部之后,发现许多不妥之处。”
“哦?有何不妥?”
刘孺斟酌着尽量委婉道,“许多明经求第时对答如流,三九公宴中连赋佳篇的新官,到了省台内却忽然变成一窍不通的酒囊饭袋。。。这,这实在匪夷所思啊。。。”
朱异不由哈哈而笑,“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三九公宴,则假手赋诗。你是刘孝绰的从弟,难道也不懂捉刀行贿的关节?我看你是项庄舞剑,另有所指啊。”
刘孺听见过世从兄的名讳,不觉微有尴尬,“朱侍中真慧眼如炬,那我就直话直说了。”
朱异喝了口新茶,露出惬意的神情,“刘尚书请讲。”
刘孺也勉强抿了一点,才踌躇道,“其实,其实是有人告朱侍中徇私渎职,卖官鬻爵。”
朱异放下茶盏,眉宇间仍是毫不在意的神色,只随口问道,“何人所告?”
刘孺自袖中取出一封奏表,“是数十人联名,先告到了吏部,听说还要密奏至尊。”
朱异展开奏表,草草看过后,神情就更加轻蔑,“又是太子的花样。由他们告去,难道我会害怕不成?你也不用怕,一切只照旧行事,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
刘孺闻言稍稍安心,就接着取出十来张名帖,“这些都是近日托请我代呈朱侍中,想州郡实在官职,督钱督粮的人。”
又特别指着其中一张道,“这是安西刑狱参军何之元的家人所送,礼物最为厚重,说是益州偏远,想及早回建康。”
朱异大略一翻,当即抽出三张来,“把这三个打回去。”
刘孺低头细看时,却见最上面就是何之元那张,不由奇怪道,“若说其余二人是因为礼物不够丰厚,朱侍中又为何不与何之元方便?”
朱异冷冷一笑,“就是为何。”
“嗯?”虽然朱异咬重了‘何’字,刘孺却仍然听不懂朱异的哑谜,瞬间满头雾水的看着他。
朱异斜着眼睛点了点那张纸,“这何之元是何敬容的五宗族人,我没有记错吧?”
“我明白了。”刘孺幡然醒悟后,立刻将三张失败的求官收回衣袖,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竖起食指,“一说何敬容,我倒真记起来一件事。”
说着压低了声音,“何敬容虽然不再做尚书仆射,可仍旧参掌佐史,手里大权未曾旁落,所以多有向他求官的人。前日他竟卖了个八班的散骑侍郎给裴家公子,也是从我这儿走的路数。”
朱异闻言先是一喜,又沉吟着微微摇头,“此事虽易举证,却不能从内里入手,否则恐牵连刘尚书和裴家。。。唉,行不通啊。。。”
刘孺却笑道,“其实也不难。”
“哦?还请刘尚书赐教。”
刘孺见朱异开始着急,反而变得气定神闲,故弄玄虚的问道,“朱侍中可知那贿赂是送到谁手中的?”
朱异连忙追问道,“是谁?”
刘孺低悄一笑,“费夫人。”
“嗯?”朱异大惑不解道,“何敬容娶的不是前齐公主么?又从哪里钻出一个费夫人?”
刘孺胡乱摆摆衣袖,“什么公主,早就作古登仙了。何敬容自公主死后,就只有费氏这一个宠妾,不是正妻,胜似正妻,所以也叫一声夫人。”
他说着喝了口茶润润喉咙,才继续道,“妙就妙在,这费夫人有个无所不为的二弟。”
朱异眼中慢慢泛出老谋深算的暗彩,“哦?”
刘孺言尽于此,便拱手告辞道,“多谢朱侍中的茶,吏部公务繁忙,我就不久留了。”
朱异既得了他的指点,忙屈意而送,“刘尚书慢走。”
小吏见刘孺离去,不由笑道,“刘尚书所言,果然醍醐灌顶。”
朱异坐回案后,边翻阅奏章边问他,“你也知道什么费氏的二弟?”
小吏提起这个费家老二,似乎很是轻蔑,“此人名叫费慧明,可惜却无半分聪慧明知,整日游手好闲,聚赌偷盗,幸而有他长姊供给开销,才没有沦为匪类。”
朱异扬起嘴角,微微而笑,“不错,这费慧明可真是不错。”
小吏跟随朱异日久,常能揣摩出三分心思,此刻便试探道,“朱侍中的意思是。。。”
朱异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先猜测道,“依此人行迹,定有地痞流氓常和他往来了?”
见小吏点头称是,不禁笑意更深,“恐怕他没有见识过好赌坊,不如寻个可靠的人,带他去领略领略。”
小吏心领神会,“是。”
台城。
吏部。
刘孺刚一跨进门槛,就迎面遇见抱着一摞文书的台吏,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台吏边将文书置于案上边答道,“是新近的答策文章,刘尚书可要阅览?”
刘孺没心绪再多言,只叹了口气,就坐回案后,对着那三张打回来的求官符发愁。
台吏连忙趋前询问,“刘尚书何故叹气?”
“这三位都是一再托请求告过我的,如今虽说是朱侍中不答应,我却要夹在中间,难以做人啊。”
台吏瞬间明白过来,就出主意道,“他们又不知道内情,刘尚书只说是朱侍中见了何之元的帖,盛怒之下全数打了回来,您也无能为力。”
“如此也算勉强。”刘孺纾解过愁容,就有了心情闲话,“不过这何之元可真是无辜受累。”
台吏附和道,“刘尚书所言极是。当初何敬容实力最盛的时候,何之元就不登他的门,还说什么,‘昔楚人得宠于观起,有马者皆亡。夫德薄任隆,必近覆败,吾恐不获其利而招其祸。’可见何之元真有先见之明。”
他见刘孺赞同的颔首,便赶紧重新提醒道,“刘尚书,您还是看看这些文章吧,都是吏部候选者所作。”
刘孺随手翻捡过三五卷,却越看越是凝眉叹息,“论语本有云,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可现在看来,后生倒一代不如一代了。当年的文书大手,莫过于徐勉,周舍,刘之遴,朱异,裴子野。。。虽说如今只剩下刘之遴和朱异二人,可随便扯出一个,就能全败此等庸俗文章了。”
又问道,“怎么不见通直郎裴謇的文章?他倒颇继承了几分裴子野的才气。”
台吏摇头道,“裴通直不愿入官场,隐居多时了。”
刘孺不禁先失笑,后失望,“性情也像他的父亲。。。唉。。。”
东宫。
“自昔以来,州郡大吏,但取门资,多不择贤良;末曹小吏,唯试刀笔,并不问志行。夫门资者,乃先世之爵禄,无妨子孙之愚瞽;刀笔者,乃身外之末材,不废性行之浇伪。若门资之中而得贤良,是则策骐骥而取千里也;若门资之中而得愚瞽,是则土牛木马,形似而用非,不可以涉道也。若刀笔之中而得志行,是则金相玉质,内外俱美,实为人宝也;若刀笔之中而得浇伪,是则饰画朽木,悦目一时,不可以充榱椽之用也。。。”
太子的桌案上也放着一份西魏的六条诏书,他非但没有嗤笑,反倒越读越深以为然,“可惜写这诏书的苏绰在魏国,不在大梁,否则我定为之呈见至尊,以肃朝纲。”
说着招手命庾信近前,“你看,写的真是太好了。末曹小吏,唯试刀笔,性行浇伪,饰画朽木,这可不正是朱异的形容?”
庾信脸上显现出某种隐忧,但还是附和道,“是啊。。。”
太子没有发现他的神情,反倒像受了鼓励般站起身来,“我要去面见至尊,将此诏书上呈,你们静候佳音。”
“是。”
太子走后,东宫学士不免都围成一团,纷纷议论。
有人凑近了犹自沉思的庾信,“庾学士最懂得太子殿下,你看此去可成否?”
庾信微微摇头,“至尊的意思,分明是用朱异权衡太子,弹压士族,可也留下何敬容,以钳制朱异。如今两方平衡,太子不会看不明白。我倒想不通,太子为何执着于除去朱异。”
“是啊,真要除去朱异,太子不就和至尊正面为敌了么?”
“会不会太子正有此意?”
“慎言,慎言。”
庾信听着耳畔嘈杂而无用的闲话,忽然就有些想念远在江州的徐陵。
建康。
城西。
一间人来人往,混乱嘈杂的柜坊内,正开着紧张的赌局。
左边的锦衣公子将手叩在自己的铜盅上,虚张声势道,“你先开。”
右侧的布衣细民一副工于心计的老练模样,直视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费公子不再加注了?”
没等费慧明决定,此人就招手叫来侍僮,“我再加一倍。”
周围的旁观人群顿时响起惊叹,“那就是五万钱啊!”“真阔绰。”“费公子恐怕不会加了吧。。。”
费慧明顿觉脸面受损,便强撑道,“我也加一倍!”
赌坊派在费慧明身边的美人就边替他斟酒边娇笑道,“二公子可真豪爽。”
“再加三万。”细民脸上泄露出一丝讥讽,仍在继续加价。
费慧明豁出去般,咬牙切齿道,“我加五万!”
旁观人群面面相觑,都惊得捂住了心口,“这一注可是十万钱啊!”“真是豪赌!”“以费公子的身份,也难怪一掷巨万。”
对面的细民终于不再加价,而是盯着费慧明额上的冷汗,缓缓道,“我先开?费公子先开?还是同开?”
这是费慧明有史以来赌的最大的一注,况且十万钱搁在谁手里都不是个小数目,他就难免会有些紧张过头,当即抓紧盅盖道,“一齐开!”
叮当两声后,费慧明的盅内露出一个五一个六,细民的盅内却赫然是红彤彤的两个六。
细民拱手一笑,“多谢费公子相让了。”
费慧明不由身子微软,擦着汗靠倒在美人身上。美人赶紧殷勤的给他擦汗倒酒,“公子,您没事吧?”
费慧明最爱脸面,虽然心里又虚又怕,脸上却赶紧遮掩出满不在乎的神气,“不过十万而已,就是一百万,我也输的起!”
周围便又响起稀稀落落的叫好声。
赌坊的侍僮趁机问道,“费公子可要再开局?”
连上几盘统共输的八万钱,再添这盘输的十万,不过半日,已然十八万钱生生打了水漂。费慧明早输的两腿直抖,不过隐在衣内看不见罢了,此刻就赶紧摆手道,“今日已然尽兴,改日再来。”
侍僮便恭恭敬敬的问道,“那请问费公子,是给现钱,还是。。。”
费慧明身边的美人就赶紧骂他,“你好没眼力见,我们费公子还能赖账?就是等十日八日,十年八年,也亏不了你。”
侍僮赶紧把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
费慧明反倒大义凌然的替他解围,“诶,我是什么人?能欠你们的钱?得了,一两日内我还再来。”
美人莞尔一笑,亲自屈意送他出门,“是,多谢费公子。费公子可别忘了妾身,千万早来呀。。。”
第一百六十九章 空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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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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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桃红
江州。
湘东王宫。
一处虽不算偏远,却也不甚华丽的宫殿内,正传出女子惊喜的笑声。
“什么?我有身孕了?”
元金风睁大双眼,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医正看准了,不会错?”
鬓发斑白的医正捋着胡子,连连颔首,“绝不会错。元夫人近日干呕恶食,并非脾胃失调,而是身怀有孕。”
元金风赶紧笑道,“好,好,多谢医正。”
侍婢立刻拿了些铜钱为赠,将医正送出门去。
等到回来的时候,元金风却已经站起身子,急切切的在殿内转圈。
侍婢连忙担忧的扶住她,“夫人小心,今后可千万别大动了。”
元金风正乐的找不着东西南北,哪里听得进去她的劝告,只一昧欢喜道,“夫君呢?夫君在哪儿?我得先告诉他去。哼,这下我也有了孩儿,看她们还怎么得意!”
侍婢迟疑道,“王爷正跟几位学士赏花作诗,恐怕,恐怕一时半刻没有空闲。。。”
“什么诗不诗的,能比我的孩儿重要?”元金风提起裙裾,抬腿就向外疾走,“正好,我也去听听那些的酸诗。”
“诶!夫人!”几个随身侍婢忙抓着染香提炉追出去,着急的跟在她身后唤喊,“夫人慢些!”“当心啊!”“千万慢些!”
元金风我行我素的加快了脚步,对她们的劝诫充耳不闻。
春风微动她轻扬的裙裾,似吹拂人间好时节。
花园。
远处数株或紫或白的玉兰沁吐幽芳,近旁几枝清丽淡雅的栀子徐展雅逸;去水有蜂蝶绕萱草,临阁无蚊虫敢簇蕊;沿路嫩黄结香,随道丛叠山茶;似锦禾雀吊挂回廊,如霞紫藤攀援疏木。闻则生香,望则艳色,新茶添味,旧酒浮绿,更有鸟雀充作乐舞,飞伏啁噍。只在这一处小小楼台,却似将瑶池春色尽皆收纳,使人望之不足,观之不尽。
如此盛景在目,席间诸人便都啧啧赞叹,欲展诗情。
为首的萧绎当仁不让,提笔未加思索,便作一首重字春日诗,“春还春节美,春日春风过。春心日日异,春情处处多。处处春芳动,日日春禽变。春意春已繁,春人春不见。不见怀春人,徒望春光新。春愁春自结,春结讵能申。欲道春园趣,复忆春时人。春人竟何在,空爽上春期。独念春花落,还似昔春时。”
属臣争相传阅墨迹犹未干的纸张,顿时七嘴八舌夸赞起来。
“妙哉!妙哉!”
“二十二春,春春花样,真可谓绝矣!”
“啧啧,好诗!好诗!”
“春愁春自结。。。有味,有味。。。”
“。。。”
萧绎听了这些惯常的奉承,却并不受用,反倒眉间愁绪更密。
然而这一点刻意隐匿的愁绪,无论再如何增加,也盖不过嘴角扯出的微笑。
萧绎遮掩住心绪,只看向席间众人,“诸位个个文采非凡,定有更高明的诗赋。今日一人一首,谁都不许推脱。否则。。。”
他说着端起了案上酒樽,“罚酒三坛!”
众人面面相觑,尽皆失色,“这这这。。。这寻常的诗也罢了,重字下官可不行。。。”“诗也做不出,酒也喝不完,怕要贻笑大方了。。。”“怎么好。。。”
宗懔忽然出主意道,“殿下可否略作通融,让我们找一个笼全局的高才为替?”
“哦?”萧绎似乎来了兴致,“是谁?”
宗懔给席间众人打了个极为明显的眼色,于是一片齐刷刷的广袖挥起如云,尽数指向面如冠玉的鲍泉,异口同声道,“润岳是也!”
“啊?”鲍泉大惊失色,不由摆手抗议,“我?我实难担此重任,诸位,诸位饶过我吧。。。”
他见席间众人只是笑,并不收回成命,便望向萧绎,“殿下。。。”
“你们可真是一群滑头,推举出润岳,真是要比下我的拙作不可了。”萧绎显然也不肯放过鲍泉,当即拍板定案道,“润岳啊,既然众望所归,那就非君莫属了。”
鲍泉起身拱手,“下官从命献丑,万望勿弃。。。”
众人凑过去看时,只见鲍泉落笔顺畅,未见停顿,借着酒兴洋洋洒洒,片刻亦成佳作,“新莺始新归,新蝶复新飞。新花满新树,新月丽新辉。新光新气早,新望新盈抱。新水新绿浮,新禽新听好。新景自新还,新叶复新攀。新枝虽可结,新愁讵解颜。新思独氤氲,新知不可闻。新扇如新月,新盖学新云。新落连珠泪,新点石榴裙。”
这一篇情有意,意动情,重字更远多于萧绎,可谓佳作无疑。
然而此作更胜萧绎,却让众人一时难以开口赞叹–––若说真话,恐怕湘东王不悦;若说假话,恐怕湘东王发觉,会更加不悦。所以进退两难,谁也不敢先出言。
萧绎是第一个打破僵局的人。
他环顾了一圈属臣,立时笑道,“怎么?润岳写得太好,把你们都吓傻了?”
众属臣听明白湘东王的意思,立刻炸开锅似的说笑杂赞起来。
萧绎反复读那首诗,不禁越读越爱,直拉着鲍泉的手叹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荀况诚不欺我。今日之前,是我文之外无出卿者,今日之后,可就要改成卿文之外无出我者了。”
一片附和称赞声中,鲍泉涨红了脸,急称不敢,“下官卖弄文采之辈,岂敢与殿下相较?真折煞下官矣。”
“何必过谦?来,我为你斟酒!”
庭中热闹繁喧,一时风光极盛。
庭外的美人驻足倾耳,正暗窥其间觥筹交错。
元金风拉住犹在喘气的侍婢,扶着花枝低声道,“那个润岳生得又好看,还得夫君器重,果然风流才子。”
又笑道,“难得王爷高兴,我也进去凑个热闹。。。”
“嘘!”侍婢大惊失色,赶紧拼命制止她,“夫人快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另一个侍婢也道,“自从徐娘娘不安于室后,王爷格外忌讳内妃外臣相见,您可千万别进去,否则只怕惹恼王爷。”
元金风扫兴万分,随手就折下枝头香花,揪扯着抱怨,“徐娘娘,徐娘娘,遇见徐娘娘就什么都忌讳,什么都恼。他既是如此,倒不如把我们都打发回家,只抱着他的徐娘娘过日子。”
侍婢听她越说越过火,立刻打岔道,“夫人略等等吧。一会儿宴席散了,正好趁王爷高兴的时候说有孕的事,那不就更高兴了?”
另一个侍婢张望道,“诶?好像筵席已经散了。夫人快拾捯拾捯,准备进去吧。”
花枝隐匿处,美人自顾慵整衣。
近水庭台内,却有桃花悄入幕。
似醉非醉间的懒困顺着动帘微风攀爬入骨,在宫人撤去残席后愈发招困。
萧绎靠在栏边,一手撑着侧脸,一手轻抚伸进栏内的桃花枝叶,反复细看。簇簇深红浅粉,未知究竟是哪张美人面。
宫人奉来醒酒汤时,恰对上萧绎含泪的明暗眼眸,不禁惊惧道,“王爷。。。您,您没事吧?”
萧绎并不回答,只忽然兴至心头,又是询问又是吩咐,“从前西归的李氏,如今在何处?既离了建康,就不必管什么禁制,快派人把她接来。”
宫人却神色悲恸,吞吞吐吐的嗫嚅起来,“李姬。。。李姬她。。。”
萧绎浑身骤紧,不由急切的坐直道,“她怎么了?”
宫人咬牙横心,终于实话实说,“回王爷,李姬的船在江上遇到风浪,翻的连尸骨都找不到了。。。因为,因为修容怕王爷伤心,所以吩咐奴等不许告诉王爷。。。”
萧绎怔楞良久,难免又是落泪。
正将往事忆到伤心处,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自远而近,打断了萧绎的愁绪,“夫君!”
元金风张张扬扬的走来,搂住他的臂膀,“一个婢女值什么,夫君快别伤心了。”
说着不待萧绎反应,就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恭喜夫君,又要有一位小王子了。”
元金风今日穿了一身极显气色的嫩红金花衣衫,本就明艳动人,此刻再笑起来,更衬的一团娇媚喜气,倒比桃儿还像盛开的桃花。
萧绎思的虽非桃花,爱的却是桃花颜色。况且他向来讨厌剖露心意,就收起泪光,转而温和的抚上元金风的粉颊,微责道,“看你跑的这满头汗,将为人母了,也不学着小心谨慎。”
元金风毫不在乎的扬起下巴,神色颇为骄傲,“这有什么?家母怀着妾身的时候,还骑马到处颠簸呢!”
萧绎被她说不出是直率还是憨傻的模样逗笑,便点点她的鼻尖,打趣道,“怪不得这么疯,原来在娘胎里就骑马。”
“夫君~”元金风不满的嘤咛一声,开始搂着他撒娇撒痴,想多讨得一点宠爱。
欢声随着笑语裹进香风,直缓出亭阁,拍在亭外人沉郁的脸上。
“夫人,您还进去吗?”
明蔷小心翼翼的觑着王氏的面容,替她不平道,“今日是夫人的生辰,王爷早就答应陪着夫人过的,谁知元夫人一来,竟全给忘了。”
又试探着悄问,“夫人可要进去提个醒?王爷看到夫人,肯定能想起来。”
王氏扶着明显缺了一朵的花枝轻轻摇头,“生辰本非大事,就算想起来,也比不上有孕的欣喜。我又何苦自取其辱呢?”
她仿佛在压抑什么似的顿了顿,才继续道,“好了,回去吧。”
美人的背影袅袅婷婷,一路分花拂柳,轻柔转淡。
眼底的霾霾阴云,却渐趋浓重。
建康。
中书省。
“啪!”
一封奏表被朱异狠狠丢在地上,吓得小吏颤了两颤,赶紧拾起奏表,拂过沾尘,才看清上面的特殊颜色,“这可是紧急军报,朱侍中如此发怒,难道。。。难道北边有动静?”
朱异挥挥袖子,气急道,“北边是早就消停了,可南蛮又总闹事,今天起义,明天造反,简直没完没了!”
小吏不敢擅自查看奏表,只能略作猜测,“难道丢了城池?”
朱异蹙眉摇头,“不是失地!是缺粮!缺钱!唉!整天军备军费军粮,一要就是十万百万千万。你说说,这叫我到哪去弄这么多钱?”
小吏听明白原因,便出主意道,“若说没钱是真的,近时年成总欠,各地供奉日渐减少,至尊又要成百上千的盖寺庙。。。可怎么会没粮呢?太仓丞不是说,官仓的米都多到溢出来了?”
“官米是防患于未然的,岂能轻动?”朱异按按发涨的侧额,左右顾虑难定,“况且调取官米需要至尊手诏,如今天天报祥瑞,这些乱七八糟的反叛怎么能让至尊知道?再说,百姓只知道从外向太仓运粮,一旦见到从太仓往外运,人心恐怕浮动。。。不妥,不妥。”
正转来转去,愁无门路时,却听内侍忽然来报,“朱侍中!禀报朱侍中!湘东王从江州送来春粮十万担,即将运抵建康!”说着递上一份奏表。
“哦?”朱异愁眉乍解,赶紧接过奏表细看,“上谷充军粮启:臣闻金城千仞,必资守粟;革车千乘,其在馈实。原武车绥旌,列飞鸿之行陈;奉辞受脤,揜挚兽於貙虎。贾逵渠水,虽曰难踪;梁习劝农,窃知自勉。”
朱异看奏表写的不过寻常套话,就赶紧丢到一旁,只吩咐道,“派兵接应粮车,不必进城,立刻送往前线。”
等内侍应声而去,小吏就笑道,“湘东王这些军粮,真如及时雨一般。朱侍中这下宽了心,可以回府略作歇息了。”
朱异摇摇头,“歇什么息?歇息也是宾客盈门,来往烦密,倒不如在宫里批奏折自在。”
刚说罢这一句,便又有个内侍快步而入,“朱侍中,您府中有家奴来报,说湘东王送来金银器皿十箱,珠玉十斗,鄱阳王送来赤金一百斤,玛瑙珊瑚两车。。。”
朱异捋捋胡须,非但没有发笑,反而面生忧虑,“无缘无故,何以如此厚赠?”
内侍低声道,“是有几句话想托朱侍中美言。”
“哦?”
第一百七十二章 瑞雨
建康的烟雨季,总是反复而缠绵,仿佛没有止境的一直下。
缱绻雨滴落在阶前,溅起潮湿而朦胧的水雾,浸润肆意蔓延的青苔。
多日不见阳光后,半明半晦的天色裹满深重的迷蒙,似一缸新启的旧酿,将人浑身的骨肉都浸泡得懒倦酥软,欲醉欲昏。
温软绣榻间,昭佩正趴在堆起的软枕上,从微开的窗缝斜看天空。
屋檐的铜铃被风吹动,带起一串不知是铃音,还是侍婢腰间环佩发出的叮当之声。
柳儿沏了杯热茶,茶烟就混着窗外水雾,不分彼此,“徐娘娘,那雨灰蒙蒙的,有什么好看?”
她见昭佩回过头来,赶紧捧上清透的白瓷盏,“喝口茶吧,这是专驱湿气的药茶。”
昭佩才抿了半口,棉儿就凑到跟前,手里端着菱花糕,糖莲子,蜜海棠之类的小点,“徐娘娘再尝尝这点心,都是新制的,格外香甜。”
白蜜渍出的海棠果晶莹透亮,泛着浅浅的金色,入口亦甜而不腻,昭佩就多吃了几个。
棉儿不由笑道,“徐娘娘近日胖了些,胃口也好了。”
柳儿赶紧就去拍打她,“快别胡说!否则徐娘娘怕胖,又该少食了。”
昭佩抬起骨节分明,几乎挂不住金镯的手腕,莞尔摇头,“如今倒不怕增。只是怕再减,衣衫首饰就要重做了。”
她说过笑话,便想起什么似的问询柳儿,“去江州的人可曾折返?”
“已经回来了。。。只是。。。”
柳儿迟疑片刻,才吞吐着劝道,“徐娘娘,您虽不愿见湘东王,可也该为世子想想。。。若是您久离王宫,怕有人图谋。。。依奴看,明年春天还是先去王宫住几日,再做打算也不迟。。。”
昭佩根本没听进半个字句,只转头望着窗外霏霏雨幕,强调般重新发问,“找到了没有?”
柳儿无奈,只得答道,“找到了,是一个尼寺,唤作普贤尼寺,修造的干净整齐。那里的住持原也出身世家,很愿意接待徐娘娘,说是能单独辟出三间房来。”
“那就定在此处。”昭佩满意的颔首,又吩咐道,“记得多给寺庙供奉。”
“是。”
柳儿既劝说不动昭佩,也就不敢再劝,连忙答应着出门。
离寝殿不远的回廊檐下,站着几个三十开外的老婢,正低眉垂首的等候。
柳儿停住脚步,低声安排道,“虽说徐娘娘明年春天才动身,可绝住不惯寺里的房屋。既要重新修葺,又得换置摆设,少说也得五六个月。你们到了江州,千万催赶些进度,别耽误事。到时我把所有需费钱财都交给尼寺的住持,你们用钱时,一条条写清楚,归总之后再领,别来回烦扰住持。”
等那些老婢称过是,其中一人便又问道,“徐娘娘不是还有钱在江州的库房放着?去王宫取用岂不方便?”
未及柳儿说话,一个年轻些的婢女就先指点她,“唉!你怎么这么糊涂!放在那儿的钱物,徐娘娘难道还肯要?再说,一旦去取,湘东王不就知道了?”
柳儿被她一提醒,立刻提高了声调,“徐娘娘要住尼寺的事,谁都不许乱传。”
“是。”
柳儿这才挥挥手,“好了,都去吧。”
眼前才清净,就有人从背后拍拍柳儿的肩膀。
回头一看,果然是端着碟菱花糕的棉儿,正鼓着腮帮子边嚼边道,“柳儿姊,徐娘娘嫌这个不够甜,赏给我了。你尝尝,其实挺甜的。”
柳儿叹了口气,靠着廊柱坐在栏杆上,“你自己吃吧。”
棉儿困惑的眨眨眼睛,“你怎么也不爱吃东西了?”
柳儿盯着打在栏外,水花四溅的雨滴,叹气更深,“说是不让湘东王知道,可岂能瞒得住?天长日久,总有找着的时候。况且徐娘娘和湘东王的脾气,一个比一个怪异。若再闹出事,恐怕不知要如何收场啊。。。”
棉儿把芙蓉碟子塞到她怀里,自己爬上栏杆去接雨,“闹就闹吧,左右不干你我的事。再说,徐娘娘那么厉害,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在柳儿身边笑道,“其实我挺羡慕袁妃的婢女,主上死了,只留下主母。非但成日风流快活,偶尔还能沾沾主母的小郎君。。。唉,虽然这样想不好,可湘东王要是也。。。那咱们就不用愁了。”
柳儿看看四下无人,便忍俊不禁的一笑,“小声点儿,不要命了你。”
又猛地瞪大眼睛,“好啊,你才多大年纪,也开始想小郎君了?真是不学好!”
棉儿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是是是,就你不想,就你学好!唔。。。”
话尚未说完,嘴里就被塞进一块菱花糕。她也不恼,就慢慢嚼着,仍回身去接漫天水晶珠幕。
台城。
连绵的烟雨一歇,蝉鸣与荷香就蒸腾于渐浓的暑气中,愈演愈烈。
然而再厚重的炎热,一碰到乐寿殿内缭绕白雾的冰鉴,就瞬间消散无踪了。
垂珠幔边,钟磬丝竹;歌酒席前,舞乐翩跹。其间一尊圣明天子,满目貂蝉贵臣,都欢声笑语,兴致正浓。
如此喧盛的场面,一看便知是御席内宴。
武帝即位之初,倒是常常排布内宴,不足为奇。
然而近十年沉溺于佛理后,武帝对杂音杂色都有嗤之以鼻的征兆,除却年节或邦交相关时,平日极少再见到筵席。
何况今日文臣武将难得凑的齐全,自然要趁机攀谈走动,各尽欢洽。
与魏国通和后,南北边境无事,武帝就渐渐把几员大将撤回了建康。在座的大将,先是羊侃、羊鸦仁、兰钦,其后间列阴子春、徐文盛、杨华、柳津等将。至于开国老将韦睿裴邃的子侄后代,诸如韦黯韦粲,裴之礼裴之高等人,座次自然更加靠前,身边都熙熙攘攘,挤满了朝臣。
上位的武帝左右,照例凑着风度未减的朱异。
武帝却并未与朱异攀谈,独独盯着席间的陈昭陈昕兄弟默然。
朱异虽则察言观色,心内已明,却仍佯作不知般举樽,“如今四海安乐,众将还朝,正是前所未有之太平盛世。”
见武帝微微颔首,才转而轻叹道,“可惜陈将军已然病故。。。”
还没等武帝露出怀想神色,朱异就又绕了个弯,“幸而陈将军的长子陈昭,五子陈昕都是将才,陛下何愁不继?”
武帝摇头道,“他们尚在少年,还难当大任。”
朱异的眼神浮光一动,就落在兰钦席间,“陛下且看兰钦。”
“嗯?”武帝把眼神落在三四十岁,姿容仍年轻的兰钦身上,模模糊糊的呢喃,“我记得,他好像屡立战功。。。”
朱异连忙提醒道,“正是。兰将军在战场的威名,已堪与陈将军相齐。况且尚未及不惑,至少能再为大梁征战三十年。”
“嗯。。。”武帝摸摸愈来愈长的白胡须,略作思索,“那你看,该如何改封?”
朱异试探道,“兰钦之父兰子云,与羊侃羊鸦仁二位将军一样,都是从魏国而来。既然羊侃如今为都官尚书,恐怕不好厚此薄彼。再说,当初西魏之所以求和,全赖兰钦的战功。他在衡州为平南将军时,州民还请立碑颂德。。。可到如今,仍是个曲江县公。。。”
武帝虽然年迈多忘事,可被朱异一提醒,顿时全想了起来。当即深以为然的颔首,又斥责朱异道,“既如此,为何不早作提醒?亏待功臣,日久岂非离心?”
朱异这才压低声音,实情以告,“兰钦出身不高,是魏国中昌的兰氏小族。。。”
武帝沉吟片刻,只问道,“羊侃,羊鸦仁现任何职?”
“羊侃为司徒左长史,十二班,封高昌候;羊鸦仁是北司州刺史,封广晋侯。”朱异说罢,继而补充了一句,“羊鸦仁只是回京述职,旬日即返还司州,镇守悬瓠。”
“那就征兰钦为左卫将军,加散骑常侍,列十二班。”
“是。”
朱异眉宇微动,藏去瞬息无影的喜色,悄悄给兰钦抛了个眼风。
他的眼神还没来得及全收回来,就听武帝又问道,“江州的签帅是谁?可曾禀报七官近日作为?”
朱异含糊一笑,企图蒙混,“湘东王一向安分守己,在江州更是勤政爱民,并无差错。”
武帝未置可否的沉默片刻,才蹙眉道,“可是五官刚刚送来密奏,说七官在荆州时,曾经焚毁佛寺。”
闻听烧佛寺,朱异的肺腑就是一紧,尚未想出应答之策,便听武帝开始不悦的喃喃,“七官向来顶礼参佛,当初还随我出家。。。难道,全都是另有所图?”
朱异权衡片刻,依旧为萧绎出言道,“陛下若说此事,臣最清楚不过了。”
他说着略顿话音,偷觑一眼武帝,才继续天衣无缝的辩驳,“那寺院唤作瑶光寺,因年久失修,所以湘东王出资重建。偏工匠清理寺基时,有许多木桩入地,不好挖掘,况且新修的寺基也要铺炭,是而才引火烧灼。这是常有的事情,并非庐陵王所言焚寺。”
武帝抿了口茶,眼睛盯着乱哄哄的朝臣,“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朱异神情坦然,“当初湘东王为重建瑶光寺一事,曾亲书奏章奉上。只因每月都有许多重建或新建佛寺的奏章,所以未曾转呈陛下。陛下若想看,臣命他们翻出来就是。”
武帝这才释怀的摆摆手,“算了,不必麻烦。”
朱异正愁没有理由提起湘东王,既得了这个机会,便趁势劝言,“湘东王到镇数月,却仍未有持节,实在不便。何况豫章王年幼,又丁父忧,根本无力处置政务军务。。。陛下何不派两名心腹之人,一往豫章,一往江州,权作辅弼约束。”
武帝扫过朝臣们的脸,却发现大半都只是面熟,根本叫不上名字,只得向朱异问道,“你看谁合适?”
吴郡张氏是武帝生母张太后的娘家,向来备受恩宠信任,朱异便单单打量张氏子弟,“散骑常侍张嵊,是开国老将张稷之子,为人公允端正,一定能约束湘东王;至于豫章王。。。豫章王实在年幼,须长辈悉心看护,臣以为御史中丞张绾可当此任。”
武帝点点头,“那就让豫章王把江州持节交给七官,再派张嵊为湘东王长史,张绾为豫章内史。”
条条件件都顺了朱异的心,他自然答应不迭,“是。”
“轰!”
殿内歌舞正欢,殿外却忽然响起一道炸雷,直直盖过乐声。
雷电交劈不过刹那,哗哗的雨点即随之而盛。
夏日的阵雨来去凶猛,不似春雨温和,噼里啪啦,颇为扫兴。
武帝正待早散筵席,却忽见一内侍疾步而入,“陛下!瑞雨!天降瑞雨啊!”
“什么?”本来昏昏欲睡的武帝猛地站起身,急切问道,“是何瑞雨?”
内侍眉开眼笑,“雨中夹杂五彩实珠,光华闪耀,尽落于殿前!”
武帝一听,哪里还坐得住,当即扶住原安,快步而出。
朝臣们闻言也各自诧异,一时尽随武帝身后,都想看看神乎其神的祥瑞。
乐寿殿前。
骤雨仍在哗啦啦的打着玉阶,溅起无数水花–––然而溅起的却不只是水花。
从天而落的无数杂色宝珠光芒明亮,混着雨滴砸在阶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动。武帝的眼神有些昏花,这情景落在他眼中,就更多了几分神奇的迷散。
内侍用丝帕垫手,恭敬的拾起滚至檐下的几颗,捧到武帝近前。
这些‘宝珠’是新鲜贡品,除了朱异和数名同谋,并无旁人见过。所以武帝眯着眼睛左右一看,果然面露喜色,“好,好啊!”
又挥手道,“众卿同观。”
见武帝难得表露喜色,朝臣们自然七嘴八舌,变着花样的夸赞奉承。如朱异到溉等素来亲近武帝者,已经围在驾前放言天命,重提封禅。
捧着宝珠的内侍很快走进武将堆里,恭敬的矮着身子。
武将里虽也有才学卓群的,却终归不如文士,所以多只在嘴里啧啧称奇,并不吟诗作赋。
羊侃和羊鸦仁本同出泰山羊氏,多少较旁人略有亲近,此刻便站在一处。
羊鸦仁正盯着宝珠惊叹,却听羊侃忽然发笑。
等内侍走后,羊鸦仁才奇怪的问道,“祖忻因何发笑?”
羊侃往上抬抬眼睛,对此等雕虫小技颇为不屑,“我若踏壁而上,定能捉住几个身披蓑衣的阉人。”
又转而示意众星拱月的武帝,“只是不愿扫了至尊的兴致。”
羊鸦仁恍然悟过劲来,不禁笑道,“这朱异虽然是个谗臣,还真有几分奇妙滑稽之处。亏他想得出来。”
乱糟糟的文臣中,唯独新得宠的虞荔没有凑上前去,只对弟弟虞寄道,“你的文采最出众,何不作赋以歌?”
虞寄有些不乐意,“我兄弟向来以清白着称,岂可为小人行径?”
虞荔摇头一笑,低声道,“清白之士也加以称颂的祥瑞,才是真祥瑞。”
又指指跟在朱异身边的弱冠少年,“若此赋可成,你的声名就能盖过顾野王了。”
虞寄斜乜一眼世称奇才的顾野王,缓缓颔首。
第一百七十三章 登楼
台城。
御湖的莲花繁茂盛开,清芬绵绵随风,辗转飘入净居殿。
炉内的檀香染了荷香,丝缕氤氲如仙雾。
夏日午后本就易困,虽时有蝉鸣,亦转瞬即被宫人麻利的捉去,留得一片安谧。
案上的佛经翻到半路,正是高深精妙的篇章。
武帝却大反勤慎的常态,非但未读经书,反倒手支侧脸,恍惚于迷梦。
如今天气虽仍炎热,可殿内的冰鉴犹冒冷气。武帝年老畏寒,睡在此处恐怕着凉。然而内侍们既不敢叫醒武帝,也不敢擅自移动武帝至床榻,便只得蹑手蹑脚的给他披了件外袍。
“。。。朱侍中来了。。。不巧。。。至尊。。。睡着。。。”
一点似有若无的声音穿过殿门,让武帝的两道白眉在睡梦中逐渐紧蹙。
“嗯。。。”
武帝从鼻子里发出一点动静,慢慢将双目睁开缝隙,“谁在外头?”
内侍赶紧拧出素帕给武帝擦手脸,又边奉茶边低声道,“是朱侍中。”
武帝理理微乱的衣襟,抿了口茶,“让他进来。”
殿门吱呀而开,带进一阵夏末的温风,荷香便愈加浓郁。
“拜见陛下。”
朱异拱手后,发觉武帝脸上犹带睡意,就赶紧接着道,“叨扰陛下清梦,臣实在该死。”
武帝忆及梦中情形,不由重新蹙起眉心,“非是清梦。”
朱异闻言,立刻关切的抬起眼帘,等着武帝的后文。
武帝按住手边的青龙摆件,面色沉郁,“诸王之中出了个逆贼,先杀戮兄弟,又提刀欲弑我。”
“啊?”朱异大惊失色,不禁立刻追问道,“陛下可看清是哪位殿下?”
武帝缓缓摇头,“一团迷雾绕身,模糊不清。”
朱异听见武帝做了噩梦,便把抽到袖口的奏章又飞快地塞回去,只斟酌提议道,“想是殿内过于憋闷,所以如此。难得今日暖而不热,臣愿陪伴陛下到华林园散心。”
“也好。”
武帝扶着内侍站起身,晃悠了一下脚步,才缓缓向外走去。
华林园。
自吴晋以来,此园都是御园,建造的本已十分清美,宋齐又扩加琼楼仙台,武帝再增建瑶殿云阁。五朝迭金堆玉,累木积石之后,其绮靡丽色,真堪称举世无双。
时气交接之际,景色盖揽初盛二夏。
重重浓荫缭绕波光处,遍地芳草脉脉,香翻重檐;奇山底生绿苔,池塘偶跃红鱼;一阵风过,飞花随水无数,间多情蜂蝶,共流莺展翅。
花草树木尚且如此,至于殿阁楼宇如何华丽,就更不必多言。
这种种人间仙境,横生妙趣,却未能拽住武帝匆匆的脚步。
他并不说要去何处,只一路向内,愁容未减。
朱异跟在武帝身后,不禁猜疑难止。与其说武帝此刻是在游园,倒不如说是在疾走,既然看不见景色,又何言散心?
正左思右想时,重云兴光殿忽然过眼。朱异未加思索,就赶紧指着殿前两座高楼道,“陛下多日未曾出游,何不登临朝日,夕月二楼,一览园中风光?”
朝日夕月楼外,各有九转阶道环绕而上,皆用檀木栏杆,珠帘纱帐点缀,又刻嵌华图丽饰,檐坠奇纹铜铃,四周烟环水绕,花药相依,的确是赏景的好去处。
武帝却微一摇头,“不够高。”
“不够高?”朱异并未听出武帝的言外之意,而是放眼四顾,遥遥指向山上的亭台,“园中当属北顾亭最高。。。”
当初北顾亭新建之时,武帝曾登临观望,因亭高足以瞰望四方山河,武帝便赐名为‘北顾’,以求早日平定北朝,一统天下。
如今虽则年暮志衰,再次登临时,胸怀也不免激荡。
恰逢天清气朗,武帝拍着栏杆,一眼竟似可远观千里。
入目处,尽是广袤川穹,高天云海,昭昭可鉴日月。
武帝方才的噩梦被阳光一照,也几乎烟消云散。
朱异此刻已多少窥得端倪,便趋前笑道,“陛下只看这晴空万里,盛世太平,何愁不能安心?”
武帝也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不禁捋须而叹,“是啊,我近日。。。”
谁知才说了三五个字,武帝的话音便戛然而止在数片云间,眼神震颤。
西南方的远空不知何时,骤然萌升出灰紫发暗,狰狞扭扯的几道云影,状如闪电般横亘天际。在近处明晃晃灿阳白云的映衬下,格外诡异刺目。
朱异顺着武帝的眼神望过去,心头也猛地一跳。
但他很快镇定住虚惊,只安慰道,“或许。。。是江右要下雷雨了。”
武帝攥紧栏杆的手泛出骨节的暗痕,伴随着一声忧叹,“如此妖异凌行之状,怕不是雷雨,而是反气啊。”
“反气。。。”朱异沉吟着,不禁摸摸袖中奏章。
武帝虽老,眼神却还灵动,见到朱异时常抚袖,便不悦道,“彦和,你今日怎么遮遮掩掩的?”
朱异只得硬着头皮,取出了那份奏章,“回陛下,是庐陵王的密奏。”
“嗯?五官?”武帝立时接过,展书细看。
朱异觑着武帝的脸色试探道,“庐陵王所告鄱阳王之罪,正是谋反。”
武帝越看越是蹙眉,语气中却并无责怪,“世仪和九弟一样温和懦弱,况且秉性又仁孝。。。他怎么会谋反?”
朱异听明白武帝的意思,就赶紧取出另一份奏表,“是啊,臣也疑心其中有所误会。陛下请看,这是鄱阳王送来的辩表。”
他窥见武帝眉宇稍纾,便随武帝的心意偏向鄱阳王道,“庐陵王所述,共指鄱阳王养士马,修城郭,聚军粮于私邸,燃龙烛于内殿等四事。。。但据鄱阳王的辩白来看,前三者俱为诬告,只有龙烛是真的。”
“龙烛?”
朱异赶紧答道,“是鄱阳王平定叛蛮时,从蛮王处搜得二百支描金龙烛,就私自留用了。如今鄱阳王已将龙烛尽数送来,并上表请罪。”
武帝心不在焉的摆摆手,“此等小节,何必请罪?拟旨恕他无罪。”
“是。”朱异答应一声,又问道,“那龙烛该如何处置。。。”
“佛前不燃尘物,就赐给你了。”
“啊?”朱异大惊失色,立即拱手推脱道,“这。。。这臣实在担当不起。”
他急切中眼神转弯,就豁然开朗般想起一个人,“赐给东宫太子,才是名正言顺。”
“也好。”
天边的异云须臾散去,武帝脸上的愁霾却未随之隐匿。
随意发放过什么无关紧要的蜡烛后,原本和畅的园林落在武帝眼中,也似失去了该有的色泽。
他反复过着几个子侄的旧事,慢慢忖道,“会不会,是七官。。。”
朱异猛然听见这句呢喃,本想替湘东王出言,可又怕触犯武帝的忌讳,便只旁敲侧击,“湘东王的封地确实多在江右。。。可庐陵王如今的封地不也在江右?”
见武帝微有色动,就赶紧继续道,“陛下请恕臣直言。如今诸王俱为持节都督,多存守疆扩土之志,又年轻气盛,左右为邻,难免时而龃龉摩擦,将小事大化。虽言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不得不防。但若一昧严苛,吓得胆都破了,还如何为陛下镇守四方?”
武帝缓缓松开抓着栏杆的手,轻拍了数下,方才点头,“卿言之有理。”
朱异舒了口气,露出松泛的神色,“是陛下圣明仁德。”
“陛下。”
朱异尚未及别话,一个内侍就低声入内通报,“陛下,司文郎虞荔求见。”
武帝已然看到等候于亭外的虞荔,当即颔首道,“传。”
虞荔生就美姿仪,眼前又着夏日薄纱衣,微风过处,更显翩然。
他将手里的书表递与内侍,才对武帝拱手道,“舍弟虞寄,因感前日瑞雨盛德,拙作瑞雨颂一篇,请陛下赐教。”
他见武帝展书细看起来,方才转向朱异寒暄,“下官未知朱侍中在此,擅自打搅,请朱侍中万勿介怀。”
朱异拉住虞荔的手,露出亲热的假笑,“虞司文何出此言?你我同为陛下臣子,岂会有打搅之说?数日未见,正想与虞司文探讨古籍。。。”
“彦和啊,你也看看这瑞雨颂。”武帝忽然出言,打断了朱异装模作样的折讽。
朱异忙接过书纸,似读非读的慢看。
武帝则示意虞荔近前,神态颇为赞赏,“虞寄此颂典裁清拔,可谓卿之陆士龙也,将如何擢用?”
朱异见状亦笑道,“如此说来,虞司文就是陆士衡了。”
虞荔赶紧替虞寄推脱,“舍弟作此赋,实为美盛德之形容,以申击壤之情,并非希求仕进。况且舍弟常年病弱,不宜入朝为官。”
武帝果然不以为忤,反而向朱异道,“虞寄虽然病弱,虞荔却难得与你相合,便兼任中书舍人,也好落落你的重担。”
朱异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里虽悔得咬牙切齿,脸上却依旧溢满笑容,“多谢陛下体恤。”
又对虞荔扯扯嘴角,“虞舍人,可喜可贺啊。”
虞荔精明通透,早看出内里三分平衡之意。他既无法推辞帝命,也不欲真得罪朱异,就折中道,“臣谢陛下眷顾。只是臣凡识拙见,恐怕白担舍人之名罢了。”
武帝似未发觉暗里的刀光剑影,又似重起兴致,已将神魂飘至莲池般微微招手,“二卿随我赏荷。”
见虞荔如此识相,朱异便暂且不与为难,惟答允道,“是。”
左右两道华服,以侍奉之名将武帝拘在中间,步步缓行园林,自成一景。
江州。
湘东王宫。
初秋的草仍是深绿,随风凋尽的落叶却已翻飞如蝶,辗转杂落于上。
枯黄落叶与浓翠草丛杂糅处,若再添染上夕阳余晖,秋的悲凉就直刺入心,缠附于骨,莫名勾扯出无尽的旧事来。
临水的高楼内,萧绎正凭栏执笔,无从而落。
“夫君。”
身后一道小心的声音传来,萧绎回过头去,正对上满面担忧的元金风。
他连忙去拭眼泪时,却忘记搁下毛笔,就铸成怪异的姿势。
元金风见这情形,也不敢像往常般说笑,只能边给他披外裳,边谨慎的劝说,“高阁风冷,夫君又站了好几个时辰,要当心受寒啊。。。”
她见萧绎微微侧头,并不答话,便转而抚上案间写坏的数十张纸笺,“夫君向来文不加点,怎么今日竟如此为难?”
萧绎略微压抑住感伤,长眉却又紧蹙,唯有默默无言。
元金风忍不住催促道,“别看妾身不通文章,只要夫君说出来,妾身准能应答如流。”
萧绎重新望向栏外远山平原,脉脉流水,直望到尽头一道天地交接,才慢而轻的开口,“离家久未归的男子,多称为荡子。可若是女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元金风把头一扬,立刻大言不惭道,“这多简单啊,男子是荡子,女子就是荡妇啊。”
纵然萧绎正在伤心深处,怔楞片刻后也忍不住失笑,“你。。。你真是。。。唉。。。”
见非但萧绎发笑,周围的奴婢也都偷偷笑她,元金风顿时嘟起嘴,“难道妾身说错了?”
萧绎笑出的眼泪越聚越多,悲伤的神色却忽然消弭。
他重新取过一张笺纸,边落笔边颔首道,“没说错。”
元金风虽然得到肯定,却更觉难安,她凑近了想看萧绎写些什么,可一见到黑压压的字,就头疼的难以为继。
萧绎很快挥毫而成,未等字干就交予侍婢,吩咐道,“送给她。”
侍婢立刻明白萧绎指的是谁,当即半句无敢多言,唯有快步领命而去。
萧绎眼中仍红,面容却已如常。此刻正事既毕,便把注意转向元金风,“你怎么来了?”
元金风摸摸显怀的肚子,凑到萧绎身边,“难道夫君忘了?今日是秋夕,妾身可不想孤零零一个人。”
萧绎随口笑道,“你怎么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元金风搂住萧绎的手臂,边磨蹭边跺脚,死拧活缠的耍赖,“妾身不管!夫君到底答不答应?答不答应?啊?”
萧绎正被她闹得头疼,眼前却忽闪过一段残年故月里恍惚的灯影。
两岸的暖光,天上的星河,明灭着久远至泛黄的美人。
可惜很快被冷风吹散,不知飘往何方。
萧绎回过神,自顾呢喃道,“七夕。。。”
元金风稀里糊涂的反问,“是啊,难道夫君竟然忘了?”
萧绎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望向孤空,凭栏惘叹,“今年的七夕,冷的未免太早。”
? ?朝日、夕月楼位于台城华林园内,上下二层高阁“重云殿”“兴光殿”前。梁武帝萧衍建,阶道绕楼九圈方可登临,巧丽绝伦。
?
陆机,字士衡,吴郡吴县人。西晋着名文学家、书法家。出身吴郡陆氏,为孙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第四子,与其弟陆云(字士龙)合称“二陆”。
第一百七十四章 策马
建康。
深秋枯落的枝头光秃而寂寥,被风吹得一摇三晃,伸在阴恻恻的霾空中。似某种鬼怪的利爪,将本就孤清的王宫恣意碾压。
时至此际,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气已不足为惧,倒是地面升腾的冷意,直冻得人手脚寒凉,心肺微缩,十分之难捱。
柳儿将玉瓶内的舒心丸化在氤氲热茶内,搓着手呵了口气,才端着清透的白瓷杯上前,“徐娘娘,您略歇歇,喝口茶吧。”
昭佩依言放下绣至半途的香囊面,接过白瓷盏慢饮。
柳儿趁机劝道,“虽说还是秋日,今年却冷得特别早。不如把炭火笼摆进来,略驱驱寒湿。”
昭佩怔愣了片刻,才迷茫的放下茶盏,“冷?”
柳儿瞪大双眼,不明所以的反问,“是啊,难道徐娘娘不觉得冷?”
织金的厚缎裳泛出华丽的光泽,将昭佩惘然的脸衬的更加苍白。她摸摸宽广的衣袖,想去感觉究竟是热是寒。
可惜触手所及,无论是衣衫首饰,抑或桌案茶盏,都像隔了一层朦胧的纱雾,难辨冷暖。
昭佩重新拿起撑在竹绷上的香囊面,绣了一针,才缓缓摇头,“我觉不出什么冷暖。你们若是冷,就摆上火笼好了。”
柳儿闻言微微失神,但很快就又答应而去,“是。”
棉儿天真的凑近昭佩,关切道,“徐娘娘的话真奇怪,世上哪有冷暖不自知的道理?哎呀!不会又风寒发热了吧?”
她说着伸手去探昭佩的额头,可左摸右摸,都没有病痛的征兆,便只得喃喃自语,“好好的呀。。。”
昭佩半笑半恼的瞪她,“少来咒我!既然好好的,怎么会生病?”
棉儿也不欲在忌讳上长久纠缠,便讪讪一笑,转而去看昭佩的绣的花朵,“徐娘娘绣的是什么呀?”
浅粉的底绸之上,一白一紫,绣着两朵盛放的辛夷。
白是纯净的白,如香山玉面的姑射神人,临水低婉回首,羞照幽姿;紫是由浅入深,娇柔绰约的紫,媚蕊连卷如盏,仿佛芳心郁郁,含情无限。
昭佩手底所绣的,正是最后一片半舒的碧色花叶。
棉儿不由笑道,“原来是辛夷。”
想了一想,又继续赞道,“这个花真好,辛夷望春,春暖花开。况且徐娘娘绣的巧丽,若再填进辛夷花瓣,到时戴在身上,冬天也像春天呢。”
棉儿话音才落,便有孤鸿的嘶哑悲鸣自窗外苍苍入幕,直伤断肠。
昭佩将针线递给棉儿,欲推窗去看时,重新进殿的柳儿却赶紧阻止道,“一只孤雁而已,没什么好看的。窗外风冷,徐娘娘当心受寒。”
柳儿一片诚挚好意,本已令人难能拂逆,何况这又的确是秋深后司空见惯的情景,看与不看皆为两可,昭佩便依言收回了刚碰到窗棂的指尖。
回眸处,婢女已摆好烧着银炭的铜笼。偶尔一点暗红火星,在其间轻微的‘嗞啪’作响,反添几分舒适的静好。
柳儿接过昭佩刚绣成的香囊面,摩挲着花瓣前后翻看,“徐娘娘的针线可真绝,就像花要活过来呢。”
她说着略作停顿,又劝道,“只是徐娘娘何苦劳累自己?奴绣的虽然不好,也不算很差的。”
“我闲着也是无聊至极,打发时间罢了。”
昭佩语罢,慢慢斜倚至软榻间,等棉儿上前盖毯捶腿,才捞起早先丢在枕边的诗集,随意翻看。
柳儿摸到袖内的信笺,不由得咬咬下唇,迟疑着继续绕幌子,企图切入正题,“徐娘娘看刚才那只孤雁,多可怜啊。”
这话突如其来,说的瞻前不顾后,实在可疑。
昭佩果然诧异的转眼盯着柳儿,失笑道,“这可真是离奇。方才你不让我瞧孤雁,这会儿又说什么可怜。我既未看见,怎么能知道可不可怜?”
柳儿被呛得不知如何接口,只得在原地嗫嚅。
昭佩已然发觉她袖内的猫腻,就对棉儿使了个眼色。
“嘿!”棉儿淘气的学着强盗叫了一声,跳到柳儿身边,猛地抢过了那张信笺,“快别藏了,一封信,又不是什么宝贝。”
说着不顾柳儿的反应,献宝般跑到昭佩面前,“徐娘娘您看。”
那外封并无署名,空落落一片素色。信封又极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显然只有一两张纸。
昭佩更加疑惑,边抽出内里装着的笺纸边蹙眉道,“谁会给我写信?真是怪事。”
那是一张清雅的桃花笺,仔细的对折起来,留下浅浅的压痕。
可昭佩才翻开笺纸,就立刻飞快的丢开,任其飘落于地–––那带着三分逸少笔力的字迹,显然出自某个她最厌恶的人之手。
昭佩忍不住怒从心起,指着柳儿斥喝道,“谁准你接他的信!也不怕脏了我的手!”
柳儿未料昭佩反应如此激烈,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徐娘娘息怒,当心气急伤身啊。”
又赶紧扒着榻边解释道,“奴本也不想接,只是。。。只是怕湘东王有正经往来知会徐娘娘,所以才。。。徐娘娘,您还是看看吧,万一真有什么急事。。。”
昭佩压制住怒气,勉强挥挥手,“起来吧。”
柳儿爬起身,顺带捡过信纸,送到昭佩面前。
昭佩斜睨一眼,冷声道,“我不想碰,你给我念。”
“是。”柳儿清清嗓子,为难的低声念起来,“荡子之别十年,倡妇之居自怜。登楼一望,唯见远树含烟;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几千。天与水兮相逼,山与云兮共色。山则苍苍入汉,水则涓涓不测。谁复堪见鸟飞,悲鸣只翼。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况乃倡楼荡妇,对此伤情。於时露萎庭蕙,霜封阶砌,坐视带长,转看腰细。重以秋水文波,秋云似罗。日黯黯而将暮,风骚骚而渡河。妾怨回文之锦,君思出塞之歌。相思相望,路远如何?鬓飘蓬而渐乱,心怀愁而转叹。愁萦翠眉敛,啼多红粉漫。已矣哉!秋风起兮秋叶飞,春花落兮春日晖;春日迟迟犹可至,客子行行终不归。”
“呵。”昭佩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平淡问道,“没了?”
柳儿哪里想到这信只是首酸赋,并无别字,顿时悔的肠子发情,双唇发抖,“没。。。没有了。”
昭佩却像被针扎入心腹般猛然起身,一把拽过信纸,发疯似的揉成团,就用力掷于地面,边反复的碾踩践踏,边厉声叫道,“什么倡妇荡妇!谁是倡妇!谁是荡妇!他萧绎算什么东西!敢这样指着鼻子骂我!”
可惜软绵绵的纸团跺在脚下的感觉并不过瘾,根本难解心头之恨。
昭佩狂躁的老毛病一旦激起,就非发泄殆尽而弗可。此时意气难平的怨愤找不到归宿,只能往旁的物件转移。
常言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于是昭佩手边清透的白瓷盏第一个遭了殃。
“啪!”
晶莹洁白的碎瓷混着茶水在地面炸开,像一朵艳烈的花,震得满殿侍婢纷纷跪倒,“徐娘娘息怒。”
昭佩正恨不得掐死眼前能见到的每个活物,哪里肯听她们半个劝字?
当即噼噼啪啪的摔着手边其他的盏碟,嘶哑如裂帛般尖吼,“滚!都给我滚!”
“怎么?连我也要滚么?”
一道不急不缓,带着戏谑的笑语传入耳畔,让昭佩再次扬起的手猛然停驻在半空。
她惊诧的回过头去,正对上袁妃浓妆艳抹的脸。只是那繁盛的装饰中,刺目的掺进一朵因袁昂过世未满三年,而残留在发侧的白花,显得颇为诡异。
袁妃见昭佩不再发作,就谨慎的绕行迷宫般的锋利碎片,近身接过昭佩仍紧攥于掌内的瓷瓶。
她将瓷瓶搁回桌案,便对着满地狼藉啧啧摇头,“阿徐可真是阔绰,这样的上等白瓷也舍得拿来出气。瞧瞧,地上少说摊着五万钱呢。”
昭佩方才已发泄过七八成怨怒,何况于闺友前一向爱面子,就梗着脖子坐回榻间,硬邦邦道,“我没有生气。”
袁妃也不跟她较真,只示意自己的侍婢捡起那张纸团,在手里徐徐展开,“看来这是惹我们阿徐动气的根本,可得好好揣摩揣摩。”
殿内奴婢见局势已稳,赶紧麻利而飞快的收拾狼藉,又给袁妃这位贵客上茶。
那纸团虽有脏皱洇湿之处,其上的字迹却还能辨认。
袁妃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起来,“这是湘东王写的?难怪酸唧唧的刺人。”
她觑见昭佩阴沉的神色,便转言道,“你别气呀。你看,这赋里所说,堪见鸟飞,悲鸣只翼,相思相望,路远如何,不正是想念你的意思么?况且你原定明年春天起行,所以这里又写春日迟迟犹可至,客子行行终不归。我看来看去,他这是自比倡楼荡妇,将你比作远行客子呢。”
昭佩纵使气得七窍生烟,此刻听了她的笑话,也忍不住莞尔,“你收了湘东王多少好处?竟这样替他说话!”
又厌烦的挥挥手,“别再提无关的人了。你今日贵步临门,可有要事?”
袁妃随手丢掉那张信笺,环顾了一圈寝殿,才微微叹息,“我是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总待在这荒凉的王宫里,怕闷得难受,所以想请你去乐一乐。”
昭佩迷茫的睁大双眼,“乐?如何乐?”
袁妃压低声音,凑到昭佩耳边,“现在先父离世,兄长们又都不愿意管我,所以府内新添了个能歌善舞,年轻貌美的郎君。年纪最小的十五,最大的十七,比花还好看呢。”
昭佩忍不住笑道,“什么郎君,不就是面首么?你这样朝三暮四,不怕旧爱伤心?”
“哎呀!你就别啰嗦了,快走吧。”袁妃越说越着急,赶紧拽起昭佩,立时就往外移步,“待会儿随便你挑。”
昭佩跨过门槛,假作唾弃道,“我才不要呢。”
柳儿忧心忡忡的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沉默的扶住昭佩,随袁妃留下一串笑声。
江州。
湘东王宫。
新建的马场广阔辽远,偶尔几声嘶鸣远传天际,足见栏内非是凡品。
马夫恭谨的半弯着身子,牵出一匹乌黑油亮,神形俱佳的骏马,“王爷多日不来,绝云都快望眼欲穿了,这两日总踏着蹄子不吃草呢。”
河曲所出华骊黑马并非极品,却胜在毛色纯净,又高大健壮。这匹更是忠心实意的怀恩恋主,所以最得萧绎喜爱。
萧绎爱惜的摸摸它顺滑的毛发,才翻身而上,于场内驱策驰骋。
绝云四蹄翻动,踏地不留尘烟,似能御空而行。然而它的脚步虽然迅疾,身形却尽力在保持稳当,仿佛解人意般照顾着近时疏于骑射的萧绎,并不用费心驾驭。
因此萧绎绕场又骑射数圈后,精力依旧旺盛。
他微喘着停下马蹄时,眼前正是一匹傲然白马的木栏。
这白马本就格外精瘦健硕,又披挂着紫玉银花的鞍佩,猛一望去,简直俊到极致。
萧绎顿时停住视线,轻抬马鞭为指,“此马是何来历?”
马夫赶紧答话,“这是大宛进贡的白龙驹,王爷数年前赐给世子的。世子为它起名追霜,平日很是爱惜。”
萧绎仿佛略微记起些什么,就继续问道,“世子常来骑射?”
“正是。”马夫稍一回想后,状若无意的谈起闲话,“世子本不好骑射,可后来徐娘娘说要文武兼修,所以世子就格外用心。”
萧绎的神色不辨喜怒,只是言语带上了冷笑,“他倒听徐氏的话。”
说着一指栏内悠哉自若的白龙驹,“牵出来。”
“是。”
马夫顺从而谄媚的笑着去牵白龙驹,只是在萧绎看不见的地方,手从鞍内的缝隙间晃了一下,似乎夹带着什么闪亮纤细的东西。
他笑容丝毫未改的扶着萧绎上马,又貌似忠诚的关切道,“王爷当心,这追霜性子烈得很,怕不受训啊。”
然而话音未落,萧绎已然挥起鞭节,将追霜驱策出数丈之远。
白马矫健腾空之姿,果然堪称白龙。
“嘶–––”
一道长长的鸣啸冲破长空,伴随着因剧痛而高扬的马蹄。
追霜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猛地发疯般开始满场窜跳。
萧绎的身体早不复当年,难以压制住如此暴烈的反抗,顿时四肢一轻,被狂躁的撂下马背。
痛意夹杂着渐趋浓重的昏暗袭来时,依稀有马夫紧张的高喊,“来人啊!快来人!王爷落马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乘龙
霜降后,总有冷雾凝结成水珠,欲坠非坠的悬挂于枝头,在暮光下散出晶莹而透亮的寒芒。
一旦来来往往的脚步和着层叠衣袖带起的暗风经过,冷露就开始点点滴滴而落,转瞬隐没入泥。
这些脚步里,有满面愁容的家奴,忧心忡忡的婢女,还有捋着胡须,高深莫测的数名医士。
若略去他们的异样脸色时,热闹人群齐聚于寝殿的场面,倒不像询病问诊,反似华堂盛宴。
秋末的残阳带着最后的明煌,格外灿烂的透过窗棂。然而其冰冷的本质,却不会因蛊惑的外表添改丝毫暖意。于是炭火笼就在角落早早点燃的灯树旁劈啪作响,烘人欲睡。
“唔。。。”
榻间昏沉的萧绎微动眼帘,发出一声低喃。
元金风和弘夜姝本正挺了大肚子,在床侧较劲似的比着抹泪。此刻见萧绎有转醒之态,便一齐拥上前来,连声轻唤,“夫君。”“夫君醒醒。”
萧绎的长眉越蹙越紧,双目却终于如愿以偿的睁开。
他恍惚的左右看了一眼,才勉强凝聚起几分神智。
从左腿开始蔓延的痛觉顺着股胯腰背,直攀附到左肩的位置,让萧绎几欲呻吟出声。
然而薄唇才翕张出近似于无的缝隙,满殿的人影就将他堵回沉默。
浑身的剧痛已然难熬,元金风却还在口不择言的添乱,“夫君怎么不说话?哎呀,可别伤了内里。”
“少胡言乱语!”
弘夜姝没好气的瞪她一眼,赶紧叫医士道,“几位快看看,王爷究竟如何了?”
又呵斥侍婢,“你们还不倒茶!”
温热的茶水下肚后,痛意也跟着略有活动,至少变得可以忍耐。
萧绎缓过气,就尽量平缓了声线,问向正在给自己搭脉的医士,“如何?”
医士仔细的斟酌过言语,方收手沉吟道,“王爷是跌损骨节,内里又有血瘀。虽无大碍,可至少要休养三五个月,才能照常行走。而且。。。而且今后怕都无缘于骑射了。”
萧绎闻言,心底顿时一沉。
然而他并不在医士面前表现出来,只是淡漠的微阖双目,“知道了。”
医士赶紧拱手起身,“下官告退。”
元金风听医正的意思,好像是说萧绎会落下腿疾,不禁暗叫倒霉。
可看萧绎那幅愁眉深锁的模样,显然也在忧虑。
元金风迟疑片刻后,慢慢近前安慰道,“夫君自有天佑神助,定能恢复如初的。再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若说元金风平日不合时宜的胡言乱语是直率可爱,此刻的直率就堪称可恨了。尤其在萧绎刚刚落马后,仍旧扯出什么马的典故,简直让萧绎疑心她是否在讽刺自己。
只是萧绎虽脸色更加阴沉,却在瞥到她隆起的腹部后,终究未发一言。
元金风根本看不出如此细腻的心绪变化,见萧绎如此沉默,还以为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就更进一步,再欲出言。
弘夜姝素知萧绎刻薄多疑,是而暗自冷哂斜睨着浑身冒傻气的元金风,只等看她的笑话。
一直静静坐于角落的袁氏到底与元金风有过两分交情,此时就赶紧起身接过侍婢刚端进来的药碗,边上前喂与萧绎,边打岔道,“听医士说里头搁了玉柏,妾身也正吃这味药。。。”
殿门吱呀而开,断绝了袁氏的圆场。
进殿的侍婢面带难色,低声道,“回禀王爷,驯奴们查检那匹白龙驹时,发现。。。发现鞍内藏有一枚钢针,已然刺入马股半寸,所以白龙驹才会发狂。。。”
“什么?钢针?”
萧绎尚未出言,元金风就先大惊小怪的叫起来,“夫君,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啊!”
又追问那侍婢道,“你们查出来没有?究竟是什么人,竟如此恶毒!”
“已经审过所有接近过马场之人,可,可并无半点头绪。。。”
侍婢摇着头,暗自觑了一眼萧绎的神色,方才迟疑道,“若说还有没审到的,那,那就只剩世子了。。。”
袁氏见萧绎陡然抿紧双唇,便立时搁下未尽的药碗,悄悄回到角落。
“故意为之。。。”
萧绎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前就浮现出在江心时,方等抱着昭佩号哭的模样。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便挥手道,“把世子身边的奴婢带来,我自有话问。”
“是。”
侍婢掩门而去后,殿内的气氛刹那间降至阴沉的极点。
萧绎虽然默默无言,他心里那股强烈的恼怒却早已蔓延开来,如乌云压顶般盖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即使元金风再缺少应有的眼色,此刻也察觉到气氛的极端压抑,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身子。
好在伺候世子的奴仆来的很快,虽则个个凝神敛目,垂首低眉,可衣物窸窣,鞋底过地的声音,好歹驱散了两分寂静的暗霾。
萧绎用不善的眼神扫过这片抖抖索索的奴婢,冷声问道,“世子近日常去马场?”
众奴仆相互对觑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婢女才小心回话,“是。因世子说入冬后雪泥脏污,所以想趁着落雪前多习骑射。。。”
萧绎严峻至冰封的神色逐渐裂开阴森的纹路,重新拼凑出盘根错节的怒色。
能令方等生出谋害之意的,恐怕就唯有他那个好生母–––湘东王妃徐氏。
于是萧绎就继续问道,“徐氏是不是对世子说过什么话?”
奴仆们有的摇头,有的就杂七杂八,胡乱抖落起来。
“徐娘娘好像对世子说过想做王太妃。。。”
“世子当着徐娘娘的面没有答话,可是后来总心事重重的,奴也不知世子究竟有何打算。”
“自从世子面见至尊,又得褒赏后,似乎果然有些异样。。。”
听奴仆的意思,显然是这对母子串通一气,要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快。
萧绎一念至此,立刻切齿深恨,“把那个逆子给我押过来!”
“不许去!”
凌冽的喝声从殿门处响起,非但止住了欲依然行事的奴仆,还引来一片屈膝。
未知何时而到的阮修容拄着拐杖,噔噔的跨过门槛,就继续喝道,“都给我出去!谁都不许惊动世子!”
“是。”
等殿内诸人走的走,散的散,阮修容才上前按住欲起身相迎的萧绎,“好好躺着,我不用你这时候尽孝!”
萧绎只得靠回床榻间,讪讪一笑,“阿娘怎么来了?”
“你要冤枉我的孙儿,我岂能不来?”阮修容责怪的瞪罢他,又气道,“徐氏再不好,和方等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落了马,反倒转圈去怪方等,真是糊涂至极!”
萧绎争辩道,“可那白龙驹。。。”
阮修容叹了口气,满含苦口婆心,“我知道,那马是方等的坐骑,又被人藏了钢针,才至发性。可是无论此人是谁,都不可能是方等啊!你想想,天下哪有子欲父死的道理?难道你也要害官家不成?”
萧绎闻听此言,神色猛的一变,不禁泄露出两分心虚,“儿子不敢。”
阮修容的眼神已经开始昏花,没能发觉萧绎的异状,仍旧喋喋不休的继续数落,“这就对了。你不敢,方等自然更不敢。要是官家也像你一样听人挑唆,你们几个兄弟都别想活到今天!”
萧绎怕被阮修容看出端倪,就赶紧顺着她道,“是,儿子糊涂,错怪方等了。”
“真是一点没有身为人父该有的模样。”阮修容意犹未尽的嘟囔了两句,这才坐到床边,转而关切道,“伤的如何?疼得厉害么?唉!你这孩子就是多病多灾。。。”
“不疼。”
萧绎随口敷衍着阮修容,沉郁的眼眸却落在渐渐后退的夕阳残光上,愈加森然。
建康城西。
士林馆。
扑面的寒潮凛冽刺骨,可无论如何肆虐,都吹不透厚重华丽的马车帘幕。
今日适逢士林馆文学盛会,引得众多朝臣旧贵群集纷至。
暗自比拼风姿仪态的衣冠士子们,行动间香云如袖,粉面施朱,像丛丛开在凄冷冬日的反季鲜花,格外煊赫而耀眼。
可若仔细望去,纷纷攘攘的花丛中也不乏异类。
首当其冲的,就是国子祭酒到溉这朵打了补丁的老鲜花。
都官尚书刘之遴的马车恰好停在旁边,他颤巍巍的扶着侍从,才一落地站稳,就招呼道,“到祭酒,多日不见,神采依然啊。”
到溉了然而笑,带得尽白的胡须微颤,“刘尚书言下真意,是破服依然吧。”
刘之遴赶紧携住他的袖袍催促,“别在冷风里说笑话了,今日可是周弘正登台讲坐,你我岂能在后生面前迟到?”
到溉边跟着他往里走边继续斗嘴,“都迟了半个时辰,再多迟些也未尝不可。”
“平时不怕迟,今日却片刻也迟不得。”
到溉微微一愣,“这是为何?”
刘之遴凑近他耳畔,压低了声音,“听说皇太子可能驾临,好像要从年轻的学生里给南沙公主选驸马。”
“啊?竟有此事?”到溉一听,顿时不再慢慢吞吞,而是比刘之遴更加着急的迈步入馆,“快走快走,若去晚了,恐怕会错过一桩美谈。”
馆内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华衣美服的学士才子,三五成群的清谈论坐。
可左看右看,既找不到周弘正,也没有皇太子的身影。
到溉情急之下,赶紧拦住尚书左丞贺琛,“贺左丞,不是说今日由周弘正登坐,要释周易讲疏么?为何不见人影?”
贺琛正与得意门生沈洙说话,闻言先吩咐沈洙道,“你替周博士讲几篇。”
等沈洙依言而去,才转头与到溉闲言,“方才陈郡袁宪在此清谈,周弘正看他年幼,就想挫挫他的锐气。谁知发难数次,袁宪都随问抗答,剖析如流。周弘正自觉脸面挂不住,所以带着几个弟子,将袁宪请到偏室,想上演舌战群儒。”
贺琛说着,拍了拍到溉的衣袖,“我正要去看好戏,到祭酒可愿同往?”
到溉连连点头,边走边笑道,“童稚幼子,竟能斗败周弘正?真好戏也。”
一行人到得偏室时,围观者已经里三层外三层,重重纷沓的密不透风。
只见中央一个眉目端秀,手执麈尾的少年,虽望之不过十二三年纪,却神采疏朗,气度不凡。三言两语,便将周弘正的得意弟子张讥说的满头虚汗,讪讪而退。
案前的周弘正再也难以安坐,便对当世名儒谢岐、何妥激将道,“二贤虽深通奥赜,恐怕也要忌惮此后生啊!”
谢岐站起身来,向周弘正拱手,“后生虽可畏,未必无疏漏,待下官细细问来。”
见周弘正微微颔首,谢岐便向袁宪问道,“易曰,天尊地卑,动静有常,方才小友所言动静无常,不知是何道理?”
袁宪一挥麈尾,神色自若的应辩,“天落雨雪于地,地蒸霞蔚与天,动变易而有道,静无为而隐则。山高终将颓,海深犹可枯。乾坤大势。。。”
这里洋洋洒洒,往复酬对间正战的火热,围观的到溉却一眼看见袁宪之父,吴郡太守袁君正,便近前寒暄道,“袁吴郡。”
“到祭酒。”袁君正虽出身豪族,却不得不对深受皇宠的到溉显露殷勤。
此时场内的谢岐已然败阵,何妥便接替他恣意发难,并未因袁宪年幼而稍有留情。可惜袁宪依旧行云流水,毫不怯战。
到溉见此情形,真心的向袁君正赞道,“令郎神采超凡,如蛟龙得云雨,必非池中之物啊。”
“哪里哪里,到祭酒太过赞了。”
到溉摆手道,“袁吴郡何必谦虚?昨日萧敏孙、徐孝克来见我时,虽也对答得当,非不解义,但若论风神器局,可比贤子差的远了。”
中领军臧盾在旁闻言,不由看向徐孝克的生父徐摛。
臧氏虽为东莞郡望士族,可在大姓林立的建康,根本排不上名号。尽管徐孝克是庶子,却出身东海徐氏的主支,又是徐陵的弟弟,若能与之结亲,倒算一件难寻的美事。
于是臧盾就赶紧向徐摛寒暄道,“我有一女,年方十二,尚未婚配。久闻孝克贤侄聪敏过人,愿以爱女妻之。”
徐摛素知臧盾有个嫡出女儿,听说他要以嫡配庶,也就不计较门楣上的差异,亲热笑谈起来。
各色喧嚷嘈杂繁布,辗转传入偏室后的内阁。
皇太子正和几位东宫学士列坐内阁,听着袁宪的长篇大论。
沈文阿近前笑道,“袁宪出身旧贵,仪容风度又俱佳,真可谓乘龙快婿也。”
太子亦颇感满意,便对赖在怀中的妙绥笑语,“回去告诉你南沙姊,驸马已择定为袁宪。”
萧妙绥早透过帘幕看见袁宪的风采,却似乎并不买账。此时咬着下唇,小声嘟囔道,“他也没有很好嘛。。。”
太子闻言失笑,“那什么样的才算好?”
萧妙绥便扬起小脸,向往的盯着半空,“得要古往今来,四方宇宙中最厉害的,才能做女儿的驸马。”
稚子童言,顿时引得满阁欢笑,徜徉徘回。
第一百七十六章 廉颇
江州。
湘东王宫。
殿内淡妆浅饰的美人玉指染金,正往食篮内装碗盏。
银碟内仔细排布着各色雕成精致花样的小点,红豆团,山药糕,绿玉酥,芙蓉卷。。。中间还围了一盅热腾腾的桂花酪,香气四溢。
她捂捂盛着酥酪的青瓷盅,感觉到还算烫手,才放心的加上盖子,吩咐侍婢道,“悄悄的,快去送给二王子,这桂花酪凉了就不好吃了。”
侍婢接过食篮,还不忘奉承几句,“夫人真厉害,连北方的酥酪都会做。又白又香的,二王子一定爱吃。”
语罢微微一矮身,疾步而去。
明蔷扶着王氏坐下,边给她捏肩边劝道,“看夫人忙乱了一晌,实在辛苦。二王子虽说不在夫人身边,阮修容却肯定不会亏待他,夫人又何苦总悬心呢?”
王氏叹了口气,碎碎呢喃,“虽说阮修容那儿什么都有,到底和我亲手做的不一样。况且外事我能替他筹谋,他的身体却不由我照管,怎不叫我一万个担忧。。。”
明蔷安慰道,“夫人别担忧,您想的这么周全,今后的世子之位,肯定是二王子的。”
王氏却仿佛受了什么提醒似的,忽然抬起头来,“那个马夫处置妥当了?”
明蔷见四周都是心腹,就悄悄比了个抹杀的动作,“是,在城外的三里的地方,绝无错漏。”
“夫人!”
主仆正私语间,却听明薇忽然跑进殿内,气喘吁吁道,“夫人,不好了!听医正说,王爷会落下腿疾,今后虽走路无恙,可再也不能骑马了。”
明蔷闻言,不由低声抱怨,“这人下手真没轻重,早说不要太伤着王爷的。”
气定神闲的王氏却无丝毫震惊伤心,反倒露出几分喜色,连连追问道,“腿疾?那岂不是很严重?有没有发现那枚针?”
“是,王爷知道后震怒非常,要叫世子去问话。”
王氏喜色更甚,还带上几分急切的希冀,“世子被废了?”
明薇却颓丧的摇头,“没有。世子还没到,阮修容就先到了。修容她十分偏袒世子,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明蔷觑着王氏变冷的失望面容,也忍不住唉声叹气,“那我们岂非做了无用功?”
“未必无用。”
王氏似乎打定了什么更久远深长的主意,玉手摩挲着镂刻芙蓉纹的红木桌角,缓缓道,“看阮修容的模样,三两年内必死无疑。等到阮修容身后,再做功也不迟。”
明蔷明薇对视一眼,都跟着颇以为然的点头。
明薇又问道,“夫人要不要也去看看王爷?如今除了夏夫人和您,全都去看过了,您还是去应应景,避避嫌疑的好。”
王氏一手支着侧脸,一手拨弄盘内的各色干果,“不去。若要避嫌,就只说我病了。”
“是。”
明薇答应着,又上前道,“对了,夫人。您前日要玉山香榧来做香脂,可管事说本来到年尾就没剩下多少,已经全被弘夫人拿去了。”
“弘夫人?”王氏的指尖停在一颗开了口的榛子上,轻轻往下按着炒制后半硬的果壳,“她现在很得宠?”
“是啊,谁叫人家是东宫送给王爷的呢?就连元夫人那口无遮拦的直性,也不敢说弘夫人的闲话。”
明薇絮絮叨叨的说完,明蔷又赶紧接口道,“弘夫人还有着身孕,若将来生下小王子,恐怕就更得意了。”
王氏松开那可怜的榛子,陡然站起身来,“给我梳妆。”
“是。”
明蔷明薇答应着,赶紧先扶她到铜镜前,又奇怪道,“这不早不晚的时候,夫人怎么忽然梳妆?”
王氏盯着铜镜中依旧娇嫩婉转的容颜,似是而非的捻起一支珠钗,“去看湘东王。”
侍婢面面相觑的疑惑间,珠钗流转出星点昏暗的天光,照亮了王氏眸中的笃定。
寝殿。
玉炉内已经从寻常时定神清心的檀香换成安魂止痛的沉香,里头还掺了几味别的木药,都是同沉香相似的效用。
如此一炉香的熏染下,人应该很快就会松泛易眠。榻间安静躺着的萧绎却双眼大睁,毫无睡意。
其实无论是身还是心,此刻都已经痛乏到极致,争相叫嚣着休憩。可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萧绎越想不起来,就越无法释怀,唯有默默对着香炉的烟缕发呆。
薄雾缓缓弥散入空,消散无影的景象自有另一种不同寻常的昏昧。
盯得久了,不知是独目先开始模糊,还是黑暗先围裹而上,极静的寝殿内便蔓延开轻浅而微促的,来自于跌宕噩梦的呼吸。
交错的,泛黄的噩梦。
梦醒时,耳边有女子低低的啜泣。
呜呜咽咽的悲声揉成伤心的团霾,将香雾混的乱暧不清,令人头痛。
他勉强睁眼看时,床侧是一张淡妆素抹的柔婉丽容。泪珠滴在她嫩粉的裙间,再加上玉指捻起丝帕,轻轻沾拭微红眼角的模样,梨花带雨般惹人怜爱。
“。。。”
萧绎从干哑的喉中发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声音,王氏就赶紧捧来茶盏,“夫君醒了?来,先用口茶。”
等萧绎喝过两三口,王氏已迫不及待的问道,“夫君觉得怎么样了?”
王氏说话的时候,顺带着体贴的接回了茶盏,交给侍奉在侧的轻红。
发侧簪着的银花粉蝶钗坠下两三颗细碎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
萧绎的目光落在那支钗上,似听非听般神思游离,许久才不咸不淡的磨出两个字,“无妨。”
王氏虽然侍奉萧绎已有数年之久,可还是难以窥破他忽冷忽热的奇怪性情。此刻也不敢直言,先旁敲侧击道,“妾身听说,此事与世子有关。。。”
见萧绎眉心微蹙,依旧一言不发,王氏便柔声转言,“妾身以为,世子一定是冤枉的。”
萧绎的视线终于从那支钗上转开,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投向了替方等说话的王氏,“哦?”
“无论是王宫还是皇宫的妇人,大都是面慈心狠的,这夫君不是最清楚么?妾身想,必是有人看到徐娘娘失宠,所以千方百计的图谋世子之位。世子既聪慧又孝顺,竟也要遭到如此陷害,真是令人心寒。。。”
王氏娓娓婉言一通后,又握住萧绎的手思忖道,“如今王宫的姬妾中,夏夫人与世隔绝,断然无辜。金风生性直率,也不像有此心机。语迟和妾身就算觊觎世子之位,又怎么忍心如此伤害夫君?剩下的弘夫人。。。”
她话到此处,难免开始嗫嚅,“。。。弘夫人自东宫而来,妾身不敢随意置评。”
东宫两个字像是一把大锤,猛地砸在萧绎犹自昏沉的五脏六腑内,点醒了某些不该点醒的猜疑。
萧绎心肺发颤的同时,王氏却仿佛并未感觉到他越握越紧的手,还在继续煽风点火,“可夫君与太子向来友善,不会有什么令太子疑忌之处啊。。。”
萧绎闭了闭双眼,浑身都蔓延上浓郁的沉重。他想独自捋清乱糟糟的思绪,就放开王氏的手,淡淡道,“我累了。”
王夫人也不纠缠,立刻识相的站起身,“妾身告退。”
只是走的时候,未曾忘记照常的回眸一顾。发侧泛着熟悉光彩的钗珠就随之倏忽轻碰,脉脉含情而去。
萧绎眼前全是晃动的钗影,越来越乱的心便仿佛要冲破什么似的突突而跳。
轻红见萧绎仍望着空荡荡的中门,又是觉得好笑,又是想让萧绎散散内郁,就戏言道,“王夫人已经走了,您怎么还盯着看呢?”
萧绎缓缓呢喃,“那支钗。。。十分眼熟。。。”
轻红回想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萧绎所指的究竟是哪支钗,便赶紧回道,“那是近几年最时兴的花样,徐娘娘也有一支,不过是紫蝶金钗的。”
轻红对昭佩的称呼,让萧绎终于记起那件遗忘了的,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要事–––他寄给昭佩的信。
萧绎仔细的斟酌了一下,方拧出漫不经心的神色,“徐氏可曾说何时会来?”
轻红心里十分清楚,依昭佩的脾性,要是看到湘东王如此狼狈的模样,定然又要大兴嘲讽之能事。退一万步讲,即使昭佩不羞辱他,他也不会愿意让昭佩撞见现在的样子。
于是轻红露出了然的微笑,絮絮安慰道,“徐娘娘收到信后似乎很气恼,肯定不会提早过来的,王爷尽管放心。等春天徐娘娘来的。。。呃。。。”
这次萧绎虽未斥责她多话,但极其不善的眼神还是刹那间逼停了轻红的下文。
她识趣的把嘴一闭头一低,赶紧就要后退。
可没走出半步,头顶却忽然传来萧绎冰冷的声音,“派人看着弘氏,尤其是信件往来。”
轻红诧异的顿住身形,边暗自赞叹王夫人的高明,边低声称是。
她离去的时候,还不忘悄悄带走其余的侍从,留给萧绎片刻难得的孤独。
一阵飞扬的暮风擦过窗外寒空,初冬的天色就愈发阴沉,如殿内不闻人声的静寂。
萧绎偎在温软的丝枕间,模模糊糊的复又迷蒙。
临入梦境前,他无意识的搂住身边斜乱的,绣着精细海棠纹的半旧软枕,用侧脸轻轻磨蹭了两下。
若忽略掉留蓄已久的胡须和逐渐蔓延的细纹,那神情,便一似柔和的少年时光。
春日迟迟犹可至,客子行行何时归。
建康。
台城。
尚书省。
人来人往的贺喜声将冬的阴沉一扫而空,复填满各色嘈杂的逢迎。
“恭喜羊公升任都官尚书。”
“是啊,真是喜事啊。”
“羊公素来明正,今后执掌军狱,风气必能为之一清。”
“羊公之贞正,无愧为当朝廉颇啊。。。”
“。。。”
被围在中间的,是刚刚迁任都官尚书,新朝服加身的羊侃。
羊侃虽不喜官场应酬,但绕身的官员都是尚书省的同僚,不可太过冷淡。此时便只得应景的对付几句,“哪里哪里,今夜府中设宴,还请诸位不吝往顾。”
“一定一定。”
“羊公政事繁忙,下官等就先告辞了。。。”
“告辞。。。”
“。。。”
熙熙攘攘的人群来了又散,如风卷残云。
属吏见士臣都走的无影踪了,方才上前提醒道,“如今羊公到了尚书省,该去造访造访尚书令何敬容才好。。。”
羊侃不屑的摆手,“哼,一个依附太子的小人,不造也罢。”
“是。”属吏素知羊侃的直率脾气,便将此事略过,只恭敬道,“那请羊公先查阅军狱公文。”
新官加迁时,这的确是必不可缺的一步。况且羊侃虽已远离前线,心中却依旧向往行军生涯,就坐到案后慢慢翻看起来。
军部的公文并不像想象中枯燥,羊侃这卷瞅瞅,那卷瞧瞧的,脸上竟然还偶尔有点微笑。
可惜似有若无的笑意还未停留片刻,就很快为深深的蹙眉所代替。
他把手一挥,奇怪的责问属吏道,“去年刚围剿过东扬州的匪盗,怎么还说东扬州有张彪作乱?”
属吏面带难色,吞吞吐吐的嗫嚅道,“这。。。这。。。”
羊侃极其不耐烦的催促道,“这什么这!快说!”
属吏压低声音,凑近羊侃道,“这张彪在朝中有贵重的亲眷,所以当地军府围剿时只是做做样子,并不敢真把他怎么样。再说,这张彪已经聚拢了近万部曲,若是冲突起来,恐怕。。。”
羊侃蹙眉更深,“贵重的亲眷?”
属吏露出你知我知的表情,挤眉弄眼道,“他是左卫将军兰钦的妻弟。。。羊公您想,若非依靠兰左卫的名声,张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么能收拢住大片山头?”
羊侃气得把公文一拍,起身怒道,“兰钦算什么贵重的人物?安得如此猖狂?等我去问他!”
属吏生怕羊侃太过得罪人,便待阻拦相劝,“可兰左卫如今巴结上了朱异朱侍中,您。。。”
“羊都官!”
一个满面喜色的小吏匆匆进殿,来解围似的恰合时宜,“羊都官,今日大寒,至尊在披香殿设宴,遍请群臣。再有半个时辰就开宴,羊都官可千万别迟了。”
羊侃冷笑一声,正中下怀,“好!待我到席间问他!”
第一百七十七章 禁断
台城。
披香殿。
纵然武帝有心入菩提净土,皇城中真正简素的殿宇也只有寥寥几处,况且都在内苑深处,少有外臣得见。何况在节庆时,更要挑极尽奢丽的繁华胜境布置宫宴,方可彰显天子气度。
是而这座仿照汉世而建的披香殿,就成了灯火深处的煊煊韶光,赫赫明辉,一时遍聚内外重臣,楚楚衣冠,涌动的热闹非凡。
玉炉内袅袅香雾,仿佛是柔软丝毯上满织的奇花异卉所散发,再被沿墙铺排的紫竹火笼一熏,就温暖而缠绵的依附在舞姬妩媚的笑颜,飞扬的锦袖间,令人不饮自醉。惟余殿外一两片些微雪花,偶尔随风散落,还在倔强的坚持着大寒。
朝臣们或三五人觥筹交错,或聚成堆投壶射覆,混乱的席间时而传出数句薄醉,闲雅自在。
“此殿虽言披香,可惜却无飞燕。。。”
“此言差矣。君且看殿中美人,俱可谓飞燕之姿啊。”
“诶?至尊怎么昏昏欲睡?”
“年老多梦寐。”
“我看是昨夜又通宵弈棋了。你们瞧,那散骑侍郎顾思远不也在打盹?”
“说起弈棋,似乎真是夜里易有妙手神思。”
“。。。”
比起文臣群里的嘈杂,武将处倒要安静几分。
其实大梁的武将十之八九都是兼通文武,不乏文采之辈,若比起弈棋赋诗,高谈阔论,倒未必肯输文士。此刻之所以略显安静,多为某种暗地里滋生的诡异氛围。
这诡异的中心,就在相邻而坐的羊侃和兰钦身上。
羊侃出身高华贵重的势族,陈庆之死后,在武将中又最得皇宠,才能入列十三班都官尚书。兰钦虽有与羊侃齐名的军功,家世却不值一提,何况着实年轻。若非仗着朱异做靠山,是绝对没有资格同羊侃平起平坐的。
是而羊侃看到身边悠然自得的兰钦时,心里就先有一层不忿。他又向来看不起朱异欺上瞒下,邀宠弄权的嘴脸,自然更连带着不待见兰钦。再则还有张彪作乱的事压在心里,对兰钦就绝无好脸色了。
可若直接发难,未免太过突兀,所以羊侃先找了个台阶,按着酒樽沉声对兰钦道,“兰左卫可知东扬州的若邪山?”
兰钦正看着舞姬绚丽的裙摆,闻言随口而答,“如何不知?听说若邪山溪旁仍留存有西施浣纱之石,堪称天下名迹。”
羊侃见他回话时连眼神都未转,对自己的态度显然颇为轻慢,心里愈发不痛快起来,就顺势敲开正题,“兰左卫如此清楚若邪山的风景,必然更清楚若邪山的贼寇了?”
兰钦执酒樽的手微微一顿,显然已经明白羊侃的目的,却只装傻充愣道,“太平盛世,何来贼寇?羊都官未免言过其实。”
“可我听说,那贼寇是兰左卫的妻弟。”
武将大多脾性急躁,兰钦也不例外。平日他就没少受羊侃等一众士族武将的气,此时又被当众揭短,一时羞怒上头,也不管羊侃是何身份家世,当即冷声呛道,“这干羊都官何事?”
羊侃也把酒樽一搁,怒目而视,“小子!你以铜鼓买朱异作父,韦粲作兄,才乞座于此,安敢对我无礼?”
此言一出,顿时四座皆惊,四周的朝臣都眼巴巴看过来,要瞧难得的热闹。
目瞪口呆的兰钦则反应不及,张着嘴无法反驳。
虽有歌舞相隔,对面坐着的朱异却已经清清楚楚的听见此处龃龉。他跟羊侃二人,一个是权臣,一个是直臣,本就天生的不对盘。何况羊侃非但折辱兰钦,还连带着讽刺自己,朱异当然难咽下这口恶气,就反唇相讥道,“哼!有的人想买我作父,我还看不上呢!”
羊侃跟朱异的年岁相差无几,这话就完完全全是在骂人了。羊侃哪里能善罢甘休,拍案就要发作,“你!”
“嗯。。。”
上位歪着头打瞌睡的武帝忽然发出一声梦呓,缓缓半睁眼帘,看着案上琳琅满目的清素菜肴呢喃,“和羹。。。”
“是。”伺候在侧的原安连忙捧起白瓷盛着的盐梅羹,侍奉武帝慢饮。
下头大眼瞪小眼的朱异羊侃不敢再造次,便冷哼斜乜着对方,各自撇过头去。
武帝咽了两口和羹,才缓过劲似的转动眼神,“彦和,祖忻,你们也尝尝。”
“谢陛下眷顾。”
“是。。。”
朱异和羊侃截然不同的对答响起,终于宣告战争的结束。
朝臣们见没了热闹,也都各自回眸,继续方才的谈笑。
“至尊竟偏帮朱异。。。”
“巧言令色,取媚于上的小人罢了。。。”
“听说令止禁断以后,土豪贵族都怨声载道,人心思变。”
“那令旨是朱异帮至尊拟的,要是真出了事,看他还如何得意。。。”
“。。。”
七嘴八舌的低声议论淹没在愈发欢乐的舞乐中,随飘飘衣袂,叮当环佩,渐化作醇酒佳肴,芳花美馔的馥郁香气,融融四散。
南海。
龙编。
交州府衙。
时虽早近年关,地处偏南的交州却全无落雪,仍留春秋气候。地上的草木亦尽为翠绿,在细雨间微微摇曳。
可惜凑在廊檐下的几个小吏却个个面若寒霜,如凛冬之色。
为首的州监李贲眉心紧蹙,连连摇头,“不妥,不妥。”
年逾天命,须发半白的并韶低声急劝道,“还有何不妥?禁断一止,土豪大族的田地山林全被收走不说,就连家中财宝也被半搜半抢,几近空空,弄得州内怨声载道。就算李州监不反,早晚别人也会反。”
“李州监,你就快答应吧。”
接话的是个年纪比李贲还略轻些的皂袍小吏,看乌青面相便知不善,“不瞒李州监说,如今交州德州已经暗聚起数万人众,只待首领而已。若是李州监不愿意,我父便要起事了。到时李州监可莫怪刀兵无情。”
并韶赶紧瞪他,“不得对州监无礼!”
赵光复冷哼一声,倔拧的转过头去。
并韶这才缓和颜色,重新劝李贲道,“交州德州一代的俚族中,就属您所在的李氏最有名望,只要登高一呼,帝位就全在掌握了。”
又指了指赵光复,“他的父亲赵肃也是您的熟识,英勇善战,堪为大将之才。现在要将有将,要兵有兵,正是绝佳的时机。难道您愿意永远做一个低微的州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李贲沉吟片刻,轻轻按手道,“等我进去拜询过刺史,探探口风,再做打算不迟。”
恰好有侍者缓步而来,三人便都适时的止住了言语。
侍者面上犹带睡意,哈欠着瞥了他们一眼,“李州监可确有要事?刺史小憩方醒,吩咐无事不见人。”
李贲审慎的微垂眼帘,“确有要事,烦劳引见。”
侍者便迤迤然一摆长袖,不情不愿的在前带路。
待到得厅室时,侍者入内禀报,李贲则兢兢立于室外,拱手而候。
李贲虽在士族内算不得什么人物,但在俚族土民间也颇有声威势力,并不是个惯于做小伏低的人。今日之所以如此行状,只因这位贵为武林侯的交州刺史萧谘,是鄱阳忠烈王萧恢之子,鄱阳王萧范之弟,当今天子的亲侄儿。其来历之匪浅,地位之悬殊,让李贲不得不格外的慎重行事。
至于那两个比李贲官职还低的小吏,则被远远隔在外头,根本不得踏入内庭半步。
然而他们悄悄对视时的眼神,所透露出的却并非是怨愤,而是某种隐笑而尽在掌握的默契。
房内燃着名贵的降神香,香气幽微入骨,令人神魂俱轻。
侍者小心翼翼地低眉近前,“州监李贲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白面长须,一看即知文弱的萧谘正手握半卷经书,绵绵侧卧于榻。闻言微微哈欠着,似看非看的半阖眼眸,“既有要务,传他进来就是。”
侍者忙劝,“可这是您的内室。。。”
萧谘实在不愿起身,就轻一摆手道,“无妨,让他进来。”
“是。”
侍者答应着出门,很快引进脚步刻意放轻的李贲,旋即躬身而退。
李贲停在锦榻五步之外,拱手行礼,“刺史。”
“嗯。”
萧谘从鼻间含混一应,眼神却仍定在书卷中,痴醉文字。
李贲正满心满肺的挣扎急切,此刻却难以尽数言说,只能斟酌着,勉强用他所能想出的最恰当的话简短截说道,“下官冒昧叨扰,是为禁断一事。自从绝止禁断后,交德二州的土豪贵族都怨声载道,人心思变,下官实在担忧。若是在旁的州府还好说,可交德二州的豪族多是像下官一样的俚越之士,同汉民本就不相友善。虽然政令上说,是为了让百姓打樵采捕,便于生计。可落在土豪眼中,无异于要夺走本属俚越之物。长此以往,恐生祸端啊!”
萧谘擎着书卷,缓缓转眼看向李贲,“听你的意思,是有豪族图谋不轨?”
“这。。。”李贲此刻答是也不是,答不是更不是,只得后退半步,嗫嚅无言。
萧谘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绝了豪族禁断,他们势必心怀不满,密相谋逆。可若不绝豪族禁断,细民生存无计,也要揭竿而起。事必如此,我又有何法可解?”
李贲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盯着萧谘发愣。
萧谘摆了摆手,“左右都是反,随他们去吧。”
李贲被他这么一绕,竟也生出点儿赞同的意思。何况他本就是来探口风的,如今见萧谘荏弱不理事,再细算算土民的实力,当下心中已有决断,就拱了拱手,待要回去另作打算,“是,下官告退。”
方才李贲进门时,便正赶在萧谘没睡足的困头上。此时李贲要走,自然是遂了萧谘心之所愿。
萧谘就随意挥挥手,转身面朝内,偎向本来半靠着的软枕,轻移书卷而卧。
李贲此刻已行至门边,却在手搭上门扉的刹那回过头来,似乎在做着什么挣扎。可一见萧谘的背影,到嘴边的话不免再次踟蹰着打住。
正在欲言又止的时刻,外头却不合时宜的传来急促慌乱的叫喊。
“什么人!竟敢擅闯府衙!”
“站住!”
“你们想造反不成!”
“啊!”
“啊!”
伴着紧随其后的兵器交击和阵阵惨叫之声,李贲心里瞬间咯噔一响,大呼不妙。
然而他并不在脸上表现出来分毫知情的模样,只是赶紧回身,扶住了仓皇中挣扎起身的萧谘,“刺史。。。”
‘咚’的一声,门被大力踹开,露出为首的三张脸,除却方才劝李贲造反的并韶和赵光复,还有赵光复的父亲赵肃。这三人和他们身后的土民,此刻都手握利刃,衣染鲜血,虎视眈眈的盯着萧谘。
俚人的相貌本就较汉人凶恶不少,倘再稍作狰狞,落进萧谘眼中时,便与虎狼全无相异了。
萧谘内里怯惧,犹自懒慵的身体就更添一层发软,此时已全然动弹不得,只在脸上虚张声势的怒目斥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府衙!还不速速退去!”
其实以萧谘之文弱,就算暴起反抗,也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呵斥。
是而为首的俚人并不搭理萧谘,只瞥一眼李贲还扶着萧谘的手,半是威胁半是劝诫的向李贲道,“李州监,您的部曲已经攻破了交州城门,斩杀守将。如今交德二州尽在掌握,您何必还向这汉官卑躬俯就?”
李贲见事已如此,再无回天之力,便果真从榻边抽身,向萧谘拜了一拜,“还请刺史恕罪。”
面如土色的萧谘微张双唇,指着他磕磕巴巴道,“李贲!你。。。你。。。你这是谋反!是必死无赦之罪!若迷而知返,尚可以免。。。啊。。。”
赵光复脾气火爆,哪里能按捺住性子听这文绉绉的指责,当即抽出明晃晃的钢刀,‘唰’的就架在萧谘脖子上,“还废什么话!干脆杀了完事!”
李贲忙呵斥道,“不可鲁莽!快退下!”
赵光复不服气的双眼一瞪,就要发作。
并韶赶紧从身后扯扯他的衣裳,“听李州监的。”
“哼!”
赵光复鼓着气被并韶拉到一旁,李贲就赶紧又拜道,“当今朝廷昏聩,我等也是被逼无奈,才冒险举兵。若刺史有意,我等愿推刺史为首,共襄大事。”
这一前一后,先是恫吓再是恭敬的,分明就是看中了萧谘这个宗室身份的幌子,要拖他下水。
可惜萧谘虽言文弱,却绝非会屈于胁迫的懦夫。此刻便把脖子一梗,直骂道,“我岂可与尔等逆贼为伍!若要杀剐,悉听尊便!”
“这。。。”
李贲蹙眉沉吟片刻,只得闭目道,“来人,把刺史带下去,严加看管。”
第一百七十八章 紫叶
建康。
台城。
中书省。
今冬气候融和,只落了几场细细的雪丝,转眼便化为乌有。徒留洇在砖缝里的湿迹,和昏蒙天光掠过枯枝的乱影,还透着冬日的阴沉。
虽然摆着暖烘烘的竹火笼,寒气仍无孔不入的从紧闭的门窗,厚重的墙壁慢慢渗进来,叫人非裹上几层棉衣不可。
小吏们都时不时的将手缩进袖子或凑近火笼取暖,唯有埋头伏案的朱异似感觉不到温度般,刷刷落笔的手丝毫不停,脸上还时不时闪现出兴奋的红光。
“朱侍中好神采啊!”
门边忽然传来一声称赞,紧跟着翩然而入一位白面长须的文臣,“看侍中成日与奏章苦战,倒反而越战越年轻,真令人羡慕啊。”
朱异正好写完落款,抬头看见来人,立即将笔一搁,起身笑道,“原来是王太仆,哎,我这哪里是奏章,其实是文章。士林馆刚刚建成,虽然碑文已由虞荔写好,我也少不得卖弄卖弄文采。来,王太仆,请坐请坐。”
话说到一半,又转而吩咐侍从,“快上茶。”
“朱侍中太过自谦了,您的笔墨可是连至尊都大加称赞的。”那王太仆奉承完,又露出一点苦笑,“唉,其实下官今日是来辞行的,太仆寺的文书已然交接完毕,从此下官再不是太仆卿了。。。”
朱异顿时也装出些伤感在脸上,跟着叹道,“贺琛这穷酸老儿,什么事都要精打细算,如今连官职也由得他削减。大将军跟太仆乃是要职,哪有说停就停的道理,可气至尊竟还顺着他。。。好端端的十二卿变成了十一卿,从此夏卿比春秋冬三卿都少一个,成什么体统?”
朱异说着,又悄悄转过话头,“听说令弟在湘东王手下做参军,多年来立功不少,也是罕见升迁,其中是不是。。。”
“君才成家立业后就与下官来往渐疏,他的事情,下官知道的也不多。”王尊业敷衍过两句,忍不住掩袖咳了起来,双颧亦泛起潮红,“咳咳。。。”
朱异忙关切道,“王太仆可是抱恙在身?”
“唉,老毛病了,什么名医都治不好。就算不停太仆卿,下官这身病骨怕也难再支撑。如今能回家将养,或许算是好事。”王尊业苦笑着掩袖起身,朝朱异微微拱手,“下官告辞了,朱侍中留步。”
朱异还是跟着走了两步,亲热的嘱咐道,“多多保重身体,他日得闲,一定登门拜访。”
如此这般客套过,终于将王尊业送走。
王尊业前脚才出门,小吏就跟着问道,“朱侍中怎么忽然问起王僧辩来?”
地面的冷光微微摇晃,晃得朱异眯起眼睛,“这些年调到湘东王那儿的府臣,都是有去无回。偶尔还朝的,除了顾协刘之遴那样行将就木的老朽,就剩些才学平庸之辈。我看,湘东王这是有自立门户的打算呐。。。按理说,王僧辩如今成了湘东王的左膀右臂,他们兄弟的消息应该最灵通。可惜王尊业油盐不进,是个老滑头。。。”
小吏附和道,“是啊,虽说王侯里有能耐的就那么几个,但世事无常,谁都说不好将来会如何。至尊年岁已高,侍中早些做打算,总没坏处。”
朱异却慢慢摇起头来,“至尊虽说年岁已高,身子骨却越来越硬朗,我倒未必能撑到至尊化佛的时日呢。唉,我这不是为自己做打算,是为至尊做打算呐。。。”
来往间,朱异方才所作的文章笔墨已干,小吏就边小心的卷起来,边似懂非懂的跟着点了点头。
“啊?”
另一名小吏正在分类奏折,却猛地惊叫了一声。
朱异忙回头看时,那小吏正哭丧着脸,满面愁容的递来一封奏表,“朱侍中,这是南方传来的急报。说有土民造反,已攻陷交州德州,还生擒了武林侯萧谘。。。”
善言殿。
盘腿而坐,手握经书的武帝仿佛真的越老越强健,只一层僧衣,一层袈裟,单单薄薄的套在枯瘦身子上,好似春日装扮。
尚书左丞贺琛刚禀报完密奏,缓缓退出殿外。
侍奉在侧的云光法师见武帝得了闲,就捧着早就备好的新鲜花卉,绕向武帝献宝,“回陛下,此花名为紫叶,乃西域一头陀所进,愿献与天子菩萨座前供奉,以圆满因果,修达福田。”
武帝眯眼望时,却见玉盆内翩翩紫叶,簇簇翻飞如蝶,萦绕于浅紫的娇小芳花边,倒显得叶比花更生光艳。
若是百花齐放的春夏时节,这紫叶未必能脱颖而出。可偏值隆冬腊月,四处都是寸草不生,光秃秃的一片,其纷郁媚态就不能不引人注目了。
武帝虽凡心皆淡,万念俱空,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善哉。”
云光见势正好,便趁机进言道,“如今阿育王寺重修既毕,佛发业经宝云迎回,陛下御制之一百三卷涅盘般若金光明讲疏亦散赐万国。若陛下能再设无遮大会,行清净大舍,功德必将无量。”
武帝听见舍身,自然是乐意非常,正待答应时,却见一个内侍疾步而入。
“陛下,朱侍中在外求见,有紧急军情启奏。”
武帝在兴头上被泼了冷水,脸面就瞬间转沉。然而再不乐意,国事终究难以推诿,于是只得先对内侍颔首,“宣。”
又继而对云光道,“舍身之事,改日再议。”
“是。”云光的目的虽然暂时落空,脸上却也不失望,依旧高深莫测的微微合掌而退。
云光走后不到片刻,满面愁容的朱异就手执奏报,快步而入。
他胡乱拱起手,语气急切的要命,“启禀陛下,交州土民李贲聚众造反,已经攻陷交德二州。交州刺史,武林侯萧谘为李贲所擒,如今生死未卜啊!事态紧急,请陛下速速裁决。”
武帝眉心稍蹙,却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只缓缓搁下佛经道,“仔细说来。”
“李贲出身俚人势族,颇有私兵,这才一呼百应。如今各地豪族都因禁断之事深恨于心,倘若不能立即平叛,恐怕士族皆效仿之,将来处处揭竿,人人谋反,天下必将大乱啊!”
武帝深以为然的颔首,“那依卿看,该当如何?”
朱异擦擦头上冷汗,略微和缓道,“陛下既决心要打压士族,就万不可半途而废。为今之计,只有杀一儆百,方能镇服四方。”
他话至此处,不禁又作迟疑,“可。。。可朝中无兵无将,如何出击啊。。。”
“无兵无将?”武帝闻言,颇感惊诧,“怎会无兵无将?”
朱异长叹一声,历历细数,“若论大将,羊侃杨华羊鸦仁,韦黯韦粲裴之礼等人,都可堪为大将。可陛下难道要用士族去打士族?怎保他们不生唇亡齿寒之惧?正因如此,臣得到这战报,并不敢同任何朝臣商议,只能来面见陛下啊!”
武帝睁眼道,“你保举的那个兰钦。。。”
朱异不禁摇头,“兰左卫年少有为,又确非士族。但正因如此,在朝中常惹人嫉恨。倘若再用他去平叛,恐怕。。。”
武帝也顿感为难,就掠过此事,转而问道,“那兵呢?”
“兵倒有的是。可。。。可边关驻军事关重大,诸王侯的属兵也各有用处,都不宜轻动。而交州德州附近的郡县安泰经年,兵卒久不黯战事,老的老,弱的弱,别说临阵对敌,恐怕连提起兵器都难呐!”
朱异越说越愁,就开始慢慢踱步,颦蹙眉头。
正深苦无计策时,忽听武帝问道,“交德二州之南是何地界?”
朱异虽觉这话问的奇怪,却还是立即拱手作答,“回陛下,是林邑国。”
武帝摸着佛经微涩的内页,下意识的似问非问,“林邑不是常相示好,频以属国进贡么?”
朱异顿觉醍醐灌顶,“陛下的意思是,命林邑国出兵,以夷制夷?”
见武帝微微点头,朱异立时展眉而笑,又赶紧顺口奉承道,“陛下英明决断,臣拜服。”
武帝听了这话,却没像平常般开怀展颜,反倒盯着朱异半弯下去的腰背,缓缓皱起了眉头,“彦和啊,你这中书舍人,当了多少年了?”
朱异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心中立时警惕起来,“回陛下,已经三十七年了。”
武帝果然开始叹气,“虽说我对你没什么不放心的,可整日礼佛,难免有倦怠国事之嫌。偶尔空闲时,还是想听听民心民意。”
朱异恐怕武帝继续说出更要命的话,连忙笑着趋前道,“公车府早已开立肺石函,台外更另有悬钟与专司官吏,如今细民皆可鸣冤直奏,陛下还愁听不到民心民意么?”
“可呈来的奏表却日益减少,里面所述,也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武帝说罢,心血来潮般轻叩一下桌案,“我看这些奏表多来自建康城内,想是各州郡刺史多有阻挠所致。彦和啊,你说呢?”
朱异见实在拦不住武帝,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往另一边转起了脑筋,“以臣愚见,或许并非各地刺史阻挠,而是山高路远,远方百姓缺少路费行囊的缘故。陛下若真有意,不妨特建驿馆,凡是进京上报的百姓,都能安排食住。。。”
话到半途,朱异又将话锋一转,更加尽心尽力,忧国忧民起来,“可各省各部的人手多是不足,一时间难以抽调出官吏来。不如就将此事交给臣来办,臣府中的家仆和钱财本就是陛下所赐,理应用来为陛下分忧。。。”
武帝神色微动,欲要开口,可还没来得及说话,朱异就吸吸鼻子,忽然变得哀怨起来,“唉。。。”
武帝奇怪道,“爱卿何故叹气?”
朱异吸了吸鼻子,“臣只是想到,此事交给臣,恐怕不能真正令陛下放心,还是交给贺琛贺左丞的好。”
武帝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彦和,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好端端的,为何提起贺琛?”
朱异又吸了吸鼻子,“除去檀香和花香,臣还闻到了贺左丞香囊的味道,和臣所佩的御赐之香截然不同啊。”
武帝的神色更加尴尬,只得轻咳两声掩饰,“咳。。。爱卿办事从来周到,就不必假手他人了。”
既然武帝稍有让步,朱异自懂得见好就收,“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办。”
大局已敲定,武帝便淡淡垂眼,重新去看佛经。
惟余角落里呆立的内侍们强撑困意,偶尔偷偷打个低不可闻的哈欠。
交州。
府衙。
南海边的冬日仍旧是绿莹莹的,四处都徜徉着生机。
可惜兵变后城内外都是乱哄哄的一片,无人肯用心赏景流连。
被扣押的刺史萧谘正坐在内府光线昏暗的偏屋内,显然成了叛军的阶下囚。
说是阶下囚,但偏屋内该有的桌椅床铺,文房四宝,倒是一样不缺。木条胡乱封起来的窗边还有瓶半蔫的杂花,显然是对特殊俘虏的小小优待。
过了刚被关押时的焦虑,萧谘淡漠无为的本性就开始显现。手底将要收笔的画卷上,那瓶杂花可谓栩栩如生–––没有增加丝毫美好的额外修饰,也并未因落笔者的处境稍添凄怆。由盛开而渐萎的,是一种平静而真实的,天工造化所赋予的消亡。
萧谘正沉浸于画作最深处时,墙外却传来他最讨厌的,甲胄与兵器的清脆碰撞声。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的打开。
“刺史好雅兴啊。”
萧谘手底一抖,纸上最亮丽的花瓣就拖沓出厚重的诡异形状。
不知是佳作被毁的愤怒,还是想表达自己誓守忠节的决绝,他腾的就站起来,将笔一放,袖一拂,虚张声势的背过身去,“哼!逆贼!”
李贲握紧剑柄,盯着萧谘的背影停顿了片刻,才松劲般发出低笑,“武林侯果真气节非凡,下官也就不便强留了。门外已备好仆役马匹,武林侯若还想走,即刻就动身吧。”
被这始料不及的馅饼一砸,萧谘不禁有些头昏脑涨。
他诧异的回过身去,见李贲的表情不像开玩笑,顿时大喜过望。
不过喜悦归喜悦,对反贼露出感激或者谢意是绝对不行的。于是踌躇片刻后,萧谘仍旧冷着脸,只微做拱手,便片刻不停的拂衣出门而去。
城楼。
紧闭的城门开了又合,萧谘和仆从们的马匹带起一阵向越州的尘烟,转瞬不见。
赵光复按捺不住暴脾气,狠狠拍着手边的砖石质问,“李州监,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可是我们的筹码啊!”
其父赵肃的态度虽然温和一些,但亦有不满,“若得萧世恭,便可借宗室之名引军北上,图谋大业。如今没了他,我等俚族岂能令汉人投诚?”
李贲轻轻摇头,“此人表面柔弱无能,内里却刚直。强留非但不能如愿,反倒徒增烦恼。”
语罢又略作安抚道,“人虽然走了,钱财粮草却没带走,又添一大笔军费资耗。”
赵光复冷哼一声,“有军费没地方花,还不如没有!现在怎么办?北边有汉人,南边有蛮人,咱们给夹在中间,那叫腹背受敌,腹背受敌懂不懂!”
并韶见势不妙,赶紧上前圆场,“诶,赵将军先别冲动。我等贸然起兵,能争得交德二州的地界已属幸运。急进并不利于长久,还是先巩固势力,日后再慢慢图谋为妙。”
赵氏父子不再说话,李贲紧蹙的眉心却没松开,“可光复说的没错,消息早传到建康,恐怕很快就会有大军压界,到时要保住这两州都艰难。。。”
并韶也有些发愁,但想来想去,一时也没有好主意,最后只得缓缓叹了口气,“要是再有几个豪族起事,替我们分担分担就好了。”
? ?紫叶,即为今之紫叶酢浆草。
?
另外,关于更新过于缓慢这件事,实在有必要解释一下。。。
?
拖稿断更呢,其实是一件很复杂,很纠结,很无奈的事。主要原因嘛,因为花生是一个质量第一,写多少放多少,从来不存稿,而且保证永不弃坑(只是会长时间断更而已)的好人(这不是断更,而是对各位看官深沉,真切,毫无保留的爱啊?(????))
?
好吧,事实是,花生已经构思完所有剧情,只是没有时间打字而已。。。所以,想尽快知道结局的看官,请今夜入我梦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金龟
江州。
安成郡。
刘氏虽不复数百年前的汉世风光,祖上的老本钱却还没吃净。放眼望去,丰沃的田庄山林如星罗棋布,无价的奇珍异宝堆满库房,在郡中仍旧是头等得意的名门望族。
府外寒冬未消,府内便已被巧手花匠装点的花柳芳菲,再用轻纱帘幕半遮亭台,便成了饮酒享乐的好去处。
挂在檐下的笼中燕雀偏头盯着弱质纤纤,花下吹笙的美人,偶尔啁啾叫唤两声。
刘敬躬一手轻叩桌案,与那美人的笙曲相和,另一只手则搂着旁的姬妾,任她给自己喂酒。偎红倚翠,可谓自在之极。
一曲终了,刘敬躬只觉如若置身云端,舒服的不想动弹,口中直道,“吹得好!近日真是大有长进。说,想要什么奖赏?”
那吹笙的美人自花下而来,靠近了他娇笑,“妾身想要一对紫金钗~”
“这算什么?过会儿就让库房送来。”
美人喜出望外,连忙拜谢,“多谢夫君。”
被刘敬躬搂在怀里的姬妾听见金钗,顿时万分眼红,轻提着飘逸的新纱裙,扶髻弄姿道,“妾身近日学了段汉舞,已失传上百年。夫君若不嫌弃。。。”
“主上!”话尚未完,亭外忽然走进一个家仆,满面焦急,“主上!不好了!郡里派来许多兵马,要把南山的田地林木都收走!”
“啊?谁给他们的狗胆!”刘敬躬气得满面通红,一把挥开身边的美人,拍案而起,“备车!备车!”
南山。
冬末春初半寒的风吹过,到处都嘶嘶作响,像草里盘着毒蛇。
常年养尊处优的刘敬躬正被马车晃悠的骨头疼,再一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就加倍不痛快,“怎么还没到?”
“吁!”车夫骨碌碌的停了马,不住的陪笑,“这就到了,主上当心,田里路难走。”
好容易扶着家奴们站稳,可一抬起头,刘敬躬就连脑仁也开始跟着疼,“人呢!田里的人呢!都到哪去了!”
如今正到春种早苗的时节,按理农田里该全是忙碌的部曲佃客才对,谁知看来看去,竟连半个人影也瞧不见。
家奴低声道,“都叫撵回田庄里了。”
刘敬躬气得直跳脚,“谁撵的?谁撵的!”
“我撵的!”
一群手执马鞭的乡兵从后头绕过来,为首者马鞭一甩一甩的,神态竟有几分傲慢,“还请刘公见谅,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也不敢违背啊。”
家仆指着他的鼻子就嚷,“命令?什么命令?这是我家主人的田地,岂能说收就收!”
为首的乡兵不以为然,“您家主人的田?您家主人的地?有什么凭据?”
刘敬躬怒道,“这是汉高祖赐的封地,我族世代居住,何须凭据!”
“汉高祖?”乡兵们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纷纷捧腹不止,“您怕还不知道吧,汉高祖都死了七百多年了。如今是大梁,大梁天子要收你的地,就是汉高祖活过来,他也不顶用啊!”
“你!”刘敬躬怒急攻心,猛地握上了腰侧佩剑,“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家奴见势不妙,赶紧悄悄拽他,“主上息怒,息怒啊。先忍了这口气,留待日后慢慢讨还也不迟。”
“哼!”刘敬躬勉强吸了口气,拂袖欲走。
为首的乡兵却唯恐天下不乱,还在背后叫嚣,“刘公莫急,您请留步。这去年的赋税,您还没上交呢。”
刘敬躬已然气得说不出话来,扶着他的家奴就喝道,“田都收走了,还交什么田租!你们讲不讲理!”
“诶,怎么不讲理?征收田租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为首的乡兵摇头晃脑,得寸进尺起来,“您刘氏虽说已非皇族,在郡里也是大族,要是连您都不交田租,平民百姓就更不肯交了。没有田租,何来军费?没有军费,那边疆就不稳。到时候北边的蛮族打进来,您还能像今天似的尊贵?”
“行了,不就是几个田租吗?还能欠着你?改日就送过去。”
说这话的并非刘敬躬,而是匆匆赶到的一个刘氏族老,面目相当和善。
乡吏们得了准话,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走前还不忘嘱咐,“这以后都是官田了,可不许再来乱种。”
刘敬躬胡子都在发抖,瞪着马蹄留下的烟尘,恨不得瞪出个窟窿,“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又将怒火转移到那族老身上,“你也看到了,田也收,钱也收!长此以往,我拿什么养活全族?”
族老并不因他的态度懊恼,反倒似图谋已久般上前劝道,“刘公暂且息怒,我方才所言,不过缓兵之计。如今朝廷昏聩,全凭奸臣为所欲为,各地豪族都多生不满,只苦于无人领事而已。刘公乃汉室子孙,天潢贵胄,倘若登高振臂,定能一呼百应啊!”
“啊?造反?”刘敬躬忘了生气,吓得瞪大眼睛,“这可是死罪啊。。。”
族老眯起浑浊的眼睛,“那萧氏老儿分毫不留情面,明摆着要清扫士族。您想想,没了田地粮草,您还养得起这么多部曲佃客?若是任凭萧氏打压下去,今后就是想造反,也造不起来了啊!”
说着一甩袖子,跪地相求,“请刘公以天下为念,复我大汉正统!”
周围的家奴和忿忿不平的佃客们也跟着跪下起哄,“请刘公以天下为念,复我大汉正统!”
刘敬躬仍在犹疑,“可也得先找个名目才行啊。。。平白无故的,总不能说是为了禁断吧?”
族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金灿灿的物件,举到刘敬躬面前,“这就是名目。”
建康。
东宫。
雨丝细密的敲在窗上,透进阵阵阴冷的潮气,再引了冬末混着初春的轻寒,一浸就浸到人的骨头里,绵绵漠漠的难受。
太子坐在案前,正蹙眉盯着一张书信,仿佛上面有朵花般翻来覆去的看。
忽然间有温暖的外裳落在肩头,伴随女子柔和的声线,“夫君纵然勤于政务,也该爱惜自身才是。近日雨雪霏霏,还穿的这样单薄,小心着凉。”
范夫人说罢,又赶紧为他沏了杯热茶,“先歇息片刻吧。”
太子接过茶水饮尽,朦胧的热气缭绕而上,却没能抚平他眉心的皱纹。
范夫人见状不由追问,“夫君如此愁眉不展,可是朝堂又有什么烦心事?”
“我倒宁愿是朝堂。”太子放下茶盏,将方才的信纸交到范夫人手中,叹气不止,“是七官。”
“七殿下?”
“七官来信说近日卧病在床,是腿疾。你说他好端端的,怎么就从马上摔下来了?江州天气本就阴湿,如今又正是寒雨连绵的季节,这病不知要如何难熬。我心里实在担忧,可偏被锁在东宫,半步不能离开。。。”
太子越说越着急,就有点坐不住的架势。
范夫人善能察言观色,连忙安慰道,“夫君不必忧心,七殿下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还有阮修容在身边,肯定能照顾好自己。”
“唉,你不懂。”太子拍了下桌案,仿佛要发泄一点心事,“七官从小就爱生病,又讨厌吃药,若无人盯着,恐怕十碗药得让他偷偷倒掉九碗。阮修容年纪大了,怕不能得力。湘东王妃如今疯疯癫癫,只顾得自己逍遥快活。。。所以我才送了弘氏给他。可这弘夜姝更是奇怪,当初分明交代清楚,要十日一来信,好知道七官的起居饮食,可她这一个月都没有消息传回来,不知出了什么岔子。”
范夫人心里颇不以为然,话里就难免露出点对太子杞人忧天的抱怨,“雨季车马难行,兴许书信在路上耽搁住了呢?况且夫君自己都焦头烂额的,何苦再为他人悬心?依妾身看,湘东王吉人自有天相,无惧小病小灾。”
太子却摇了摇头,慢慢捂住前胸,“可我这几日,心口总是乱跳。当年四官就是因为久病不愈。。。”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殿下!不好了!”
侍从着急忙慌的跑进来,气喘连连,显然是有大事。
范夫人轻斥道,“什么事?慢慢说。”
那侍从缓过气来,拿手指向内宫方位,“安成郡传来消息,说有个什么刘敬躬造反了!郡里的百姓全跟着他起事,已经打到豫章郡了!至尊急召朝廷重臣,正在文德殿商议对策呢,殿下快去吧!”
如此紧急的军情,太子却一点不着急,反倒迟疑着缓缓起身问道,“是至尊传我过去的?”
侍从惶惑的摇头,“至尊并未传唤。。。可,可这么大的事儿,您不该过去么?”
太子仍旧迟疑着来回踱步,“不,不。。。我去做什么?若是请求出战平叛,至尊又要怪我不安分,倘再有了战功,恐怕事情更糟;若是不请求出战,木木呆呆的站着,也是惹人厌烦。况且又没有传唤,何必自讨无趣?算了吧。”
范夫人仗着得宠,听见讨论政务也不回避,反倒在旁指点,“夫君何不推荐湘东王?他本就是您的左膀右臂,此刻立了战功,对您也有好处。”
“不行。”太子当机立断的拒绝,“七官还病着,怎么能去打仗?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差这一次。。。”
又吩咐侍从,“好了,你去吧,记得传话给何中书,让他多多留意此事。”
“是。”
侍从无可奈何,只得缓缓退去。
文德殿。
大梁的皇位虽然比北魏稳当的多,但民间也免不了常有动乱,数月之内接连两次造反,其实是件寻常事,本不必兴师动众的聚集重臣商议。可这次谋反的刘敬躬是个棘手货色,非但实力雄厚,还是‘名正言顺’的汉室后裔,不得不谨慎对待。
中领军臧盾这两年明显见老,连举笏板的手也变得颤巍巍的,眉心更满是纹路,“回陛下,那刘敬躬自称汉室后裔,是世袭的汉王,还有一只黄金铸成的乌龟,只要百姓对金龟祈祷,就有求必应,百试百灵。他依仗妖术聚集起万余人众,占领了安成郡城,自称汉皇帝,改元永汉。。。民间追随刘氏反贼者越来越多,兵锋极盛,如今庐陵,豫章二郡已经失守,反贼正向北进逼新淦、向东进逼柴桑。。。若是再不平叛,恐怕,恐怕建康就危险了。。。请陛下速速决断啊!”
武帝攥着佛珠,眉宇微微一动,“庐陵和豫章失守?那庐陵王和豫章王呢?”
一身赤色朝服,满面红光的朱异仿佛并不着急,在旁心平气和的回话,“启禀陛下,庐陵王兵败后退守长沙郡,暂时没有动静。豫章王年纪还小,内史张绾已经带着豫章王回京休养。”
又不怀好意的加了一句,“臣听说豫章王路上见了死人,吓得直哭,现在还病着呢。”
“豫章王年纪尚幼,自然容易受惊吓。”中书郎蔡彦熙虽不愿得罪朱异,但还是怯怯的为自己的外甥孙辩解,辩解完又故意卖给朱异人情,“倒是庐陵王,兵败后毫无动静,实在奇怪。”
庐陵王向来与太子兄弟情深,同心同德,太子一党虽然都明白庐陵王是为了保存实力,不愿与反贼硬碰,但照样要出言维护他。
何敬容一马当先,解围道,“陛下!如今情势危急,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先派兵镇压反贼要紧啊。”
朱异讥讽的盯着他,“何中书说的容易,派兵,派兵,兵在何处?李贲上个月造反,还是请林邑国出的兵,现在还没能剿干净呢!”
何敬容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难得参加议事的谢举正愁没处表现,趁机挺身而出,“朱侍中此言差矣,虽说建康的禁军不能轻动,可石头城还有数万驻军。那些反贼都是乌合之众,碰到精兵,必定一触即溃。”
朱异抖抖袍袖,满面鄙夷,“谢詹事怕是酒还没醒吧,石头城驻军撤了,魏国打过来怎么办?还是说谢詹事早有准备,不怕魏国趁机翻脸?再说,石头城的驻军不熟悉远方地形,再长途行军,人困马乏,恐怕还未碰到反贼,自己就先败了,这简直是下策中的下策!”
劈头盖脸的一通教训极有朱异滴水不漏的特色。谢举若固执己见,就是怀有异心的叛臣贼子;若承认错误,就是一窍不通的酒囊饭袋。所以左思右想,到最后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指着朱异发抖,“你。。。”
武帝是被急报从净居殿硬扯出来的,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僧衣,浑浑噩噩的捻着佛珠听他们吵架。
听到半路,才发现下头的重臣们纷纷攘攘,闹的厉害,便轻轻咳了两声,“那依彦和看,可有上策?”
朱异刚赢了漂亮的一仗,也不恋战,赶紧朝武帝拱手,“臣以为,除非附近郡县的宗室诸王出兵,否则是行不通的。”
“那诸王中谁离得近?”
中领军臧盾赶忙应声,“回陛下,当属长沙郡,可长沙王并不善战。。。”
武帝揉揉银白色的鬓角,似乎有些厌倦,“唉。。。我头疼,此事改日再议吧。”
何敬容急得上前半步,“陛下。。。事关重大,恐怕不能拖延啊!”
武帝已经扶着内侍站起来,双眼浑浊而倦怠,“我觉得头疼!还有什么事比我头疼重大不成?好了,都退下吧!”
语罢一拂袖,仍捻着他的佛珠回佛堂,完完全全的老糊涂模样。
重臣们虽恨不能伸手阻拦,到底没有胆量同武帝对着干,只得摇头叹气,无可奈何而去。
第一百八十章 深算
“朱侍中!”
朱异才迈出文德殿,小吏就赶紧趋奉上前,身后还跟着抬桌案的侍从,“您只顾着忙于政务,到现在还未用膳,实在辛苦。这是府中刚制好的烤嫩鹅烧泥鳅,正热乎着呢。”
宫里因武帝礼佛戒荤,鲜少见到肉食,朝臣们又为着奉承武帝,多跟着茹素,即使吃肉,也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只有朱异仗着武帝宠爱,敢带着荤腥四处招摇。如此行径,自然引得远处几个没走远的大臣都频频侧目,低声议论。
朱异看也不看他们,自顾自捻起一片填进嘴里,嚼的极其享受,“哼!早就气饱了!我现在看见何敬容就想揍他,实在没法同朝为官。这都几个月了,他那个妾弟还没上钩?”
小吏连忙道,“朱侍中别急,已经搭上线,很快就有消息。只是。。。只是有一桩难事。。。”
“什么难事?”
“就是替您办事儿的虞公子,他想求个官儿,指名要做新州刺史。”
“嗯?”朱异抽出手帕擦嘴,随口问道,“何必非去新州?也不是什么富庶地方。”
“虽不富庶,却有难得的汤堰温泉。其实虞公子有位爱弟,天生体弱,医士说得常泡温泉才能医好,所以。。。”小吏左右看了看,继续道,“虞公子说,只要能得到新州刺史的位置,不仅包把何敬容的事儿办成,还另外送您三百两金做谢礼。”
朱异最爱金银财帛,闻言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便闲庭信步的晃悠起来,“这倒也不难,现任的新州刺史是谁?”
“是卢子雄,平常跟太子走的挺近。”小吏说着有些发愁,“而且在当地势力不小,恐怕不容易处理。”
朱异冷哼一声,背着手向净居殿走,“没什么不容易,你告诉姓虞的,转月就叫他上任。”
“可,可那卢子雄。。。”
“等着瞧吧,我自有办法。”
净居殿。
案上摆着云光奉献的那盆紫叶,舒卷自然,生机勃勃。
武帝刚捻着袈裟坐定,便有内侍传报,“陛下,朱侍中求见。”
“让他进来。”
“是。”
不到片刻,一身朝服的朱异急急而入,“拜见陛下。”
“你我君臣,就不必虚拜了。”武帝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恢复几分清明,还掺杂着若隐若现的忧虑,“外头的局面还能控制吗?”
“陛下无需多虑,一切尽在掌握。”朱异往前两步,压低了声音,“林邑王接到旨意,已经整军待发,准备从南突袭李贲。至于刘敬躬,臣已将消息散布出去,想必诸王侯早就收到。可据各地的签帅说,殿下们都想保存实力,全在观望。。。陛下看?”
武帝眯起眼睛,泄露出一点罕见的狠厉,“若只是保存实力,就不必理会他们;若有异动,立刻诛杀。”
朱异蹙紧了眉头,“可陛下,那刘敬躬兵锋甚盛,万一一发不可收拾,岂非要酿成大祸?”
武帝怔楞刹那,忽然笑了,“彦和啊,你这就是杞人忧天了。我这些子侄少说也有近百人,难道里头没有一个愿意救驾的?就算都靠不住,总还有正德。正德这孩子虽然顽劣,但极有孝心,否则我也不会命他都督京师诸军事,驻扎丹阳。。。”
如此念叨了半日,才好歹止住话头,又问道,“对了,朝中如何?”
朱异欲言又止,思来想去,还是忌讳着德皇后,避开了关于萧正德的话题,“回陛下,朝中情势复杂,重臣们多是各怀鬼胎,现在还不好说。”
“你多盯着点,别出乱子。”
“是。”朱异漫不经心的答应着,眼神忽然落在那盆紫叶上,难免劝诫道,“陛下,是否云光法师来过?以臣愚见,于此非常时刻,您还是暂且留在宫中,才好安定人心啊。”
“我自有分寸。”武帝摆摆手,仿佛有些疲倦,“若无他事,爱卿就先回去吧。”
朱异听了逐客令,脚下却仍是稳如泰山,一动不动,“回陛下,臣确有他事,且有两件,还都是相似的难事。”
武帝只得强打起精神,“说吧。”
“武林侯萧谘已被反贼李贲放归,刚到建康,要向陛下请罪,领兵收复失地。还有安成内史萧说,也从安成郡逃回,只是路上颠簸又受了惊吓,如今病的不轻。”
“萧说。。。唉,算了。这孩子生来单薄,哪经得起颠簸,就叫他在建康安心休养吧。”武帝按上经书,心神都镇静不少,便继续思虑道,“至于武林侯萧谘。。。身柔体弱的,怎么能领兵?让他也休养一段时间再作打算吧。”
朱异赶紧道,“可臣看武林侯心志坚定,恐怕不能轻易劝寰。听说他近日常被宗室取笑为懦夫,看样子是非要争这口气的。况且林邑国只是从南方出兵,恐怕难以一举肃清叛逆。倘使南北夹击,形成合剿之势,何愁反贼不灭?陛下要试探各地王侯的真心,用一个刘敬躬就够了,何必多留李贲?交德二州偏南,诸王侯有心也无力啊。至于武林侯。。。若陛下担心武林侯不善领兵,可安排大将同行,权做辅佐。”
武帝被朱异的口若悬河说动,不疑有他,“那依卿所见,安排谁合适?”
朱异微微一笑,眼角尽是暗藏的玄机,“臣听闻新州刺史卢子雄有勇有谋,善于排兵布阵,可谓是不二人选。另外为保万全,应令广州刺史萧暎,高州刺史孙冏助战。”
“好,就依卿所言,速速拟诏。”
广州。
刺史府。
江南春水碧波,潋滟风光正好,府内更是青枝嫩绿,花叶粉酥,一片盎然生机。
新渝侯萧暎侧身立于柳岸,拂面的香风吹动须发襟袖,竟较枝头新蕊还柔美三分。
闻讯而来的众府臣七嘴八舌的吵嚷了半日,萧暎才缓缓回头,“好了,不过是寻常的督战,不会出岔子的,你们都散了吧。”
又补充道,“直兵参军陈霸先留下。”
“咳。。。”许是常年体弱又吹了风,萧暎略有些气喘,扶着侍从缓缓坐下,方才叹道,“近日腹疾又添春病,可见人上了年纪,定是一日不如一日。”
恭敬立于五步外的陈霸先会意,赶紧拱手道,“督战不过应景而已,您大可不必亲自前往。只要做几日样子,后面的事下官愿意代劳。”
萧暎满意的点头微笑,朝陈霸先挥了挥衣袖,“你来,我有话吩咐。”
陈霸先连忙拱起手,跨步上前,“下官洗耳恭听。”
“此次督战,胜败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盯住新州刺史卢子雄,务必催促他日夜行军,片刻不得稍停。”
“啊?”陈霸先瞪大眼睛,一时摸不着门路,“这是为何?”
“你也算我的心腹,有话我就直说了。”萧暎捋着胡须,满面惋惜之色,“那卢子雄不知怎么得罪了朱侍中,朱侍中的意思,是非除掉他不可的。到时你切莫顾及战况,只需严命军队前进便是。”
陈霸先生来直性,一听就急了,“但平叛是大事,若因此耽误军情,岂非要酿成大祸?况且一旦被至尊知晓。。。”
“兴国啊,你入仕的时日也不短了,难道还不明白?朱侍中的意思,从来就是至尊的意思。朱侍中一向滴水不漏,不会酿成大祸的。”萧暎说着,忽然难受的叹了口气,“再说,非但我这个广州刺史的位置,就连先前的吴兴太守,都是向朱侍中求来的。倘若开罪了他,恐怕要引火烧身啊。”
陈霸先听得无可奈何,只得勉强答应,“下官。。。遵命。”
“嗯,你去吧。收点行囊,明早大军就要出发了。”
“是。”
待陈霸先走得远了,萧暎却还在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刺史?刺史?”身边的侍僮轻唤数声没得到回应,不由笑道,“刺史真是看重陈参军。”
萧暎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此人必将前程远大,只可惜,我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建康。
城西。
街头的一间酒肆熙熙攘攘,客来客往,时不时还传出歌声。暖风阵阵,吹得酒香四散,不饮也醉人。
临窗的好位子上瘫着个醉醺醺的男子,桌上七七八八,全是半空的酒瓶。他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嘟囔些什么,又忽然高声嚷起来,“来人!上酒!上酒!”
店里的伙计躲得远远的,面带嫌恶的在柜台边议论,“真把自己当公子了,要不是长姊当了何敬容的小妾,他能这么威风?”“就是,上回的酒钱还没结清,今天又喝这么多。”“听说刚在赌坊输了个一干二净,找他要钱也没用,干脆先别上酒,明天去他家里要去。”
“他欠了你们多少酒钱?”
身后冷不丁有个大汉发问,把伙计们吓了一跳,领头的伙计随口答道,“少说五六百钱了。”
那大汉笑了,起身走到费慧明桌旁坐下,豪爽道,“不过几百钱,算得什么?我给你们一千,再给费公子上十壶好酒!”
伙计们拿了钱自然高兴,忙不迭的摆酒布菜。
费慧明醉的迷迷糊糊,隐约看见那大汉面熟,像是以前在赌馆认识的朋友,便歪歪扭扭的拱了个手,“这,这是李兄吧?多谢李兄,小弟来日定当。。。嗝。。。十倍奉还。”
“费公子这就见外了,一点小钱,我还能记在心里?”大汉摆摆手,自己仰头饮了一杯,又关心道,“只是费公子向来风流洒脱,今日怎的在此借酒浇愁?”
费慧明正满肚子牢骚怨气无处发,听见有人问,立刻开始大吐苦水,“还不是那个丧门星?我才输了三十万钱,就哭着闹着跑回娘家去了!呸!我也不稀罕她!”
“费兄言之有理,大丈夫何患无妻嘛。”大汉敷衍着奉和他两句,又故意试探道,“话说回来。。。三十万虽非小数目,可您的长姊是何中书的夫人,这点钱应该不算什么吧?”
费慧明气愤的拍起了桌子,“她当然有的是钱,可就是不给我!还把我骂了一顿,你说气不气人?”
嚷嚷着更是抱怨连天,“我如今不名一文,拿什么去玩?几天不上赌桌,都快憋死了!”
大汉已经把他的虚实刺探清楚,便凑近费慧明,故作神秘道,“费公子无须苦恼,我倒是认识一位大庄家,出手阔绰,爱结交朋友,不计较得失输赢。就是虞寄虞大学士的同族,住在东府城,人称虞大公子。如今这虞大公子把府中临街的一座楼改成了赌场,金雕玉饰,仆婢成群,只要是世家子弟,统统可以入场。您这样的人品和赌技,不玩玩岂非可惜?”
费慧明听得心醉神迷,又是怀疑又是向往,“竟有此等好事?”
“我怎敢欺骗费公子?您去一看便知啊。”
城东。
虞府。
东城里住的全是达官贵人,不同于寻常市井的嘈杂。就算有座奢华的大赌场,门前也是清清静静,雅致非常。
费慧明和那大汉才走到门前,便有六个身着绫罗的美貌婢女迎上前来,“不知二位公子名姓,好容奴婢们通传。”
大汉扶着酒气冲天的费慧明站直,偷偷朝婢女打了个眼色,扬声道,“这位是西城费公子,听说虞公子的美名,特意前来拜访的。”
话音未落,赌坊内就忽然走出一人,三十上下,面皮白净,气度不凡,“啊!原来是费公子!”
大汉赶紧扯扯费慧明的衣袖,“这位就是虞大公子。”
虽说虞大公子和费慧明都被人叫一声公子,可身份却是天差地别。人家虞公子是高门贵胄,建康巨富,跺跺脚地都要抖;他费慧明不过是仗着长姊,狐假虎威的破落户。说的难听点,人家是天上的仙鹤,他就是泥塘的王八。
所以费慧明一听,酒瞬间吓醒了大半,连忙拱手见礼,“虞大公子。”
这虞大公子却没有半点架势,竟笑着上前挽住了他的衣袖,“费公子不必多礼,快请进去叙话。”
边走还边称赞,“久闻费公子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好一副人品相貌啊!听说费公子赌技绝伦,正可一较高下。”
费慧明半辈子都没受过如此抬举,自尊心瞬间膨胀到极点。又看楼内雕梁画栋,美婢成群,一时乐得飘飘然,好似升了仙宫,真把自己当个人物起来。
虞大公子也故意供着他,抬手便道,“我与费公子一见如故,好似旧友重逢,今后费公子只管把这里当做自己家里,不要见外才是。”
又吩咐侍者,“快开一局樗蒲,我好与费公子尽兴。”
等赌局摆好,又取了好酒佳肴在侧,被美婢环绕的费慧明抓起掷具便待施展。可不知怎的,心里总觉得莫名发慌。
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问道,“还未请教虞大公子,这里一局多少钱。”
虞大公子不在意的拍拍棋盘,“不多,五十万一注。”
“啊?”费慧明平时不过二万三万的赌,便已输的囊中空空,此时听得五十万,好似从云端坠到了崖底,说话都有些发虚,“这,小弟一时怕凑不出这些钱。。。”
“诶,区区五十万钱算什么?你我一见如故,就当是我请费公子玩的。朋友之间,谈钱岂不俗气?”
虞大公子满面轻松,挥挥衣袖,尽是挥金如土的豪恣,“来!我先掷!”
? ?樗蒲:古代一种游戏,像后代掷骰子。所用的骰子有五枚,有黑有白,称为“五木”。
?
“五木”有“黑、白、雉、犊”四种花色,能产生十二种组合,各有两个组合视为同种采,故采名十种,为“卢”、“塞”、“秃”、“雉”、“枭”、“撅”、“犊”、“塔”、“开”、“白”。
?
以“卢”、“雉”、“犊”、“白”此四采为“贵采”;其他采为“杂采”。
?
掷到贵彩的,可以连掷,或打马,或过关,杂彩则不能。
第一百八十一章 善慧
建康。
春雨绵绵,温和细腻,酝酿着杨柳般的水雾,笼罩在台城上,如梦似幻。初春的青草气息弥漫,使人沉醉其中,忘却所有烦恼忧愁。
寿光殿。
今日新得宠的善慧大士傅翕登坛讲经,武帝也要亲自聆听。朝臣们不敢不给面子,虽然个个心里为叛军发愁,仍都当做上朝一般,恭恭敬敬的跟着武帝来聆听“教诲”。
此刻时辰尚早,大士还未驾临,首座的武帝距离朝臣们的席位也有距离,朝臣们就趁机交头接耳起来。
“这个傅翕真有些本事,他一来,至尊连云光都不召见了,天天就听他讲经。”
“那自然,人家可是双林树下当来解脱善慧大士,白国主救世菩萨。云光那个只会要钱的妖僧怎么能比?”
“儒释道一切经典都了然于心,要什么有什么,至尊自然不用见旁人了。”
“最妙的是半分钱都不要,连吃饭都回自己家吃,简直是活菩萨。我每回见了他,都忍不住要跪下。”
“说起来,最神的还是他头回入宫,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至尊明明传令紧闭宫门,谁知他在门外轻轻一敲,门就哗的全开了,真有仙法不成?”
“岂止?我看是有大神通。”
朱异偶然听得几句,不由窃笑。
旁边的兰钦不由奇怪,“朱侍中因何发笑?”
朱异见四周没人注意他们,就低声凑近兰钦,“这个傅翕是我弄来的,里头的缘故我最清楚。当时那宫门啊,不过提前命人做了手脚,在暗处一牵绳就开了。至尊离得远,没瞧见机关。”
兰钦一听,也忍不住笑了,“无论如何,我看这傅翕很好,能说会道,还不要钱,比那些只会劝至尊舍身的和尚强多了。如今国家内忧外患,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侍中可得看紧点,绝不能再叫至尊到寺里去。倘再舍一次身,军队可要挨饿了。”
又好奇的追问,“可他为什么不要钱呢?”
朱异无奈的摊摊手,“这我也搞不懂。据他自己讲,是想传正道开化至尊,挽救国家。我看实属杞人忧天,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也不是他能救的。”
正闲话间,外头宫人开始高声传报,“善慧大士驾到!”
首座的武帝本来昏昏欲睡,顿时打了个激灵,忙起身整理衣冠,姿态十分恭敬的迎接。
天子都如此,朝臣们自然要加倍恭敬,刹那间殿内鸦雀不闻,庄严非常。
所谓的大士悠然踱步入殿,面貌干净平和,体态清静自然,看起来倒真像世外高人。只是头上梳着道家发髻,手中持着儒家戒尺,身上还披着袈裟,僧不僧,儒不儒,道不道,令大臣纷纷侧目。
只有武帝仍旧心悦诚服的望着大士,施了个佛家的礼。
大士并不理会那些怪异的目光,安然升座后,看了一眼武帝,同时把手上的戒尺凭空挥了一下。
武帝若有所思,但并不说话,只盯着大士,看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大士见武帝的反应,当即起身,还未开讲,便要退下。
武帝忙纳闷的叫住他,“大士今日不是要讲金刚经?”
大士微一摇头,又微一点头,问道:“陛下懂否?”
武帝心里虽明白他的意思,却坚持不看他三教合一的服饰,躲避着大士的目光,“不懂。”
大士忍不住叹气,“我讲经已经结束。”
说罢便要走。
这下武帝没有阻拦,朱异倒先忍不住了。他生怕傅翕开罪武帝,弄到失宠的地步。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庄严,上前便拜,“大士道法自然,佛法高深,至尊虽已了然,我等愚痴之辈却仍懵懂。还求大士不吝赐教,为我等再讲解金刚经。”
傅翕毕竟受过他的帮衬,无法拒绝,只得忍气回坛开讲。
武帝也跟着坐下聆听,只是这次并不像从前听得入迷,眼神飘忽,似在想些别的东西。
江州。
湘东王宫。
连绵的阴雨怎么下都下不完,仿佛天漏了个窟窿,简直不像初春,更像黄梅时节。此时才到傍晚,天色便已黯淡如夜。
仍在床上躺着养息的萧绎正在看一沓信纸,脸色比天色更加阴沉,“就是这些?”
事关东宫,轻红不敢贸然回话,斟酌道,“是。按主上的吩咐,悄悄把这几个月的信都截住了,只有这些。看样子,弘夫人是每月同东宫联络。其中将主上一举一动,一餐一语,事无巨细,都禀告了东宫。就连,就连主上不肯喝药,都写了进去。”
话虽如此,她最清楚弘夜姝没安坏心思,不想害了她。于是又觑着萧绎的脸色,想替弘氏婉转回旋少许,“王夫人果然聪慧,看出弘夫人有所不轨。只是她也就能得到些后院的消息,并没任何事关州政军政的。”
萧绎已经将信纸握的皱皱巴巴,几乎要攥出血来,“这还不够吗?可惜我太大意,没有提前防备这贱人。若能截获所有信件,岂容太子害我至此!”
轻红不料他竟想得这么远,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呢?也没有证据,就是太子指使的呀。再说,太子自幼待主上亲厚,比亲兄弟还亲呢。”
萧绎却不屑一顾,“非一母所生,算什么亲兄弟!我可太清楚他的心思了。”
目光便落到自己那条伤腿上,笃定了是太子指使弘氏所为,“我已眇一目,无缘帝位,太子却仍要加害,非要我永绝心志,为他屯兵养将,当马前卒,手段何其狠毒!”
越说气血越翻涌,眼睛都发了红,“枉我对他剖心挖肺,他竟如此害我,全无半分兄弟之情。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轻红害怕极了,想趁机开溜,却仍担忧弘氏,只好忍着害怕追问,“那,那主上要怎么处置弘夫人?”
萧绎看她一眼,眼中并无半分感情,“让她去死。”
“啊?”轻红哪想到因为这种空穴来风的怀疑,萧绎就要杀掉枕边人,以为他在气头上,忘记了谁是弘氏,连忙提醒,“可,可弘夫人乃东宫所赐,若无故横死,如何向东宫交代呀?”
她见萧绎果然沉默了,以为能有转机,立刻又道,“何况弘夫人正怀着身孕呢,主上好歹看在孩儿的面上吧。”
“孩儿?”不说孩儿还好,一说这两个字,萧绎的眼睛就亮了起来,竟没头没脑的笑了一声,“好啊,孩儿好啊。”
轻红被他弄糊涂了,傻傻的看着萧绎,“好?”
萧绎的神情已经逐渐平静了,看不出后面隐藏着什么,“她难产而死,还能算无故横死吗?”
轻红浑身发颤,“这。。。”
萧绎没理会她的迟疑,脸上隐隐浮现出喜色,仿佛在为自己的聪明洋洋自得,“几个月了?”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奴婢能够扭转的了,左右不是自己的孩子。轻红认命的闭了闭眼,唯有替弘氏祈祷,“已经快九个月了,应该,应该就在下月。。。”
“那还不快去准备?”
轻红明白是让她去准备害死弘氏,事情并不用她亲自做,找个稳妥的接生婆,下黑手就解决了。可脚步如同灌了铅,心里也难受的厉害,“那,那孩子。。。”
萧绎连眼睛都没眨,“我已有三子,要它何用?”
不知想到些什么,脸色更加难看,“夏天才进王宫,春天就要生了,贱人!”
“是。。。”轻红一听,这是怀疑连孩子都是太子的,彻底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向门外走去。
还没走两步,萧绎又叫住她,“等等。”
轻红以为萧绎良心发现,要放过孩子,连忙答应,“是!”
谁知萧绎竟已坐起身来,正冲她不阴不阳的冷笑,在昏暗中愈发骇人,“你说,会不会有其他人?”
轻红看到他眼中的杀意,吓得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稳住发颤的双腿,“怎么可能呢?除了弘氏,夫人们都出身清白,绝无可能。”
萧绎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他心里堵着一股怨气,要是不发出去,会把他活活憋死。
“主上,主上是想。。。”轻红嗫嚅着,浑身都抖起来。她服侍萧绎许久,此时虽看出点端倪,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让她多活片刻,都是我的无能!”萧绎扶着床栏站起了身,眼神更加压抑,“上次徐氏病重,给她冲喜的棺材还在不在?”
轻红咬咬苍白的下唇,声音都恐惧起来,“在。。。只是那棺材是王妃的规制,十分奢华,弘氏恐怕不配。。。”
“东宫所赠贵妾,又因难产而亡,母子俱损。。。多些哀荣是应该的。”萧绎学着她的话,又来了一句,“否则,如何向东宫交代?”
说罢才好像出了口恶气,又能呼吸了,“立刻将弘氏装殓,让她们都到弘氏院中观赏。我倒要看看,谁还敢私传消息。”
“是。。。”
轻红再也不敢多嘴,战战兢兢的领命而去。
湘东王宫。
后院。
怀孕最怕寒潮,所以即使入了春,弘夜姝殿内还燃着许多火炉,烘的暖洋洋的。
她身着时新的锦袍,正懒懒的卧在榻间喝补药。
“啧,好苦。”
侍婢连忙又哄又劝,“夫人快一饮而尽,苦味就不明显了。眼看要生了,最后几碗药,忍忍吧。”
弘夜姝摸摸高隆的腹部,孩子轻轻踢了她一下,让她忍不住微笑,“是啊。”
转念又道,“还没收到东宫的回信么?好几个月了,不会出问题吧。”
侍婢摇摇头,“奴也不清楚,确实都送出去了。可能最近四处叛乱,道路不通,耽搁在路上了也未必。”
说着又催促她,“夫人快先喝了药再说。”
“不必喝了!”
突然一声低喊,吓得弘夜姝两手发抖,剩下的半碗药全扣在身上,大片精致的衣裙被药汁染成褐色。
“啊,夫人!”
侍婢忙帮她擦拭,转头便要呵斥来者,“什么人在此放肆,惊到夫人担当得起吗。。。”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两个中年壮妇,横眉竖目,明显是奉命而来,登时哑了声音,瑟缩到弘氏身边,“你们,你们是谁。。。”
那两个壮妇并不答话,上前就将弘夜姝架住,往院中拖去。
“啊!不要碰我!你们要做什么!来人!快来人!”
弘夜姝吓得拼命挣扎,却像个小鸡崽子,根本挣不开钳制,被强硬的拖进还落着细雨的院内。
然而一到院内,弘氏就忘了挣扎。
夏夫人,王夫人,元夫人,袁夫人,还有满脸倦色的轻红,几个仆役,都站在廊下,或同情或惊惧的望着她。而院子当中,赫然摆着一具华丽的楠木描金棺材。
壮妇见弘氏不再挣扎,暂时松开钳制。
轻红将几张信纸扔在她脚下,被点点细雨打湿,“弘夫人,你,你私自传递消息,阴谋陷害主上,主上实在不能容你。你,你请上路吧。”
弘氏扑过去一看,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尚有爱子在腹中,岂肯引颈就戮,哭着抱住轻红的腿,哀求切切,“妾身冤枉,妾身只是向太子禀报湘东王的饮食起居,以免太子担忧,并无阴谋陷害之事啊!让我见见湘东王,我真的冤枉。。。”
轻红最怕这种事,眉头都皱起来,“你,你不要这样。。。主上已经下了决心,你。。。”
弘氏见她不肯松口,忙转向另一边,朝夏氏她们磕头,“几位姐姐,求你们,求你们帮帮我。。。我腹中尚有孩儿,它是无辜的呀!若能活命,我来生当牛做马,报答姐姐们。。。”
夏氏叹了口气,并不作声。王氏恨不得她快点死,也强忍笑意,跟着叹气。袁氏虽可怜她,却没什么地位,自身都难保,只得含泪撇过头去。
唯独元金风有些仗义,加上她也怀着身孕,想为孩子积阴德,便对轻红道,“无论什么罪,只罚她就是,稚子何辜?不如让她见一见湘东王,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嘛。”
轻红瞥她一眼,“元夫人,事关东宫,我劝你不要惹祸上身。”
元氏再傻,也看清了轻红眼里的警告,顿时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况且她多少算尽力了,便闭上嘴退到一边。
轻红深吸一口气,对伏地哀哭的弘氏义正严词,“你也不要哭了,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你看,这还是当年给徐娘娘冲喜的棺材。能用王妃的规格,主上对你也算厚待了。还是早些装点好,体面的上路,以求来生。”
弘氏哪里听得进去,就算为了孩子,也得拼一拼。她猛地抬起头,趁众人不备,连滚带爬就往前头跑,边跑还边叫喊,“湘东王!妾身冤枉!冤枉啊!”
可她身子笨重,力气又小,没跑出几步,便被抓了回来,死死压住。
她这次却不再叫喊,反倒痛吟起来,“啊!”
原来这番折腾早动了胎气,羊水已破,她往地上一滚,竟是要发动了。
虽然痛到极致,她还是不忘伸出手哀求,“孩子,孩子,求求你们,救救它。。。”
一个壮妇略微撩开衣裤去瞧,孩子竟已生出了半个脑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这怎么办。。。”
众人见此惨状,纷纷转过头去,都不忍再看。
轻红摇摇头,“快趁她没力气,赶紧装进去。主上说了,孩子也不要。”
两个壮妇对视一眼,连拖带抬的开始动手。
好容易弄进棺材,弘氏已经痛的几近晕厥,还不忘从棺材里伸出手来,“救救我的孩儿。。。”
壮妇忙将她的手按回去,好合上棺材盖子。
这场面实在悲惨异常,轻红只做没瞧见,对几位夫人道,“几位夫人该看的也看到了,主上希望以后人人谨言慎行,安分守常,再也没有吃里扒外的事情。”
那边已经开始钉棺材板,嘭嘭的敲击声混合着里面隐约传出的指甲抓挠声,连最胆大的元金风都脸色刷白。
尤其当里面开始传出婴儿闷闷的啼哭,吓得元金风捂住了自己的腹部,“我,我记住就是了。我,我能不能先回去,肚子不太舒坦。”
轻红怕她惊吓太过,动了胎气,又见袁氏冷汗如雨,站立不稳,便点头应允,“诸位夫人都请回吧。”
恰巧棺材此时钉好,轻红便带着仆役抬出去套棺椁下葬,“奴也告辞了。”
又吩咐原来伺候弘氏的婢女,“你们也跟我走,湘东王另有任用。”
元金风如蒙大赦,顿时跑得连影子都见不到。
袁氏病恹恹的扶着奴婢,边走边抹眼泪。
只剩王氏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再想想跟自己争宠时趾高气扬的弘夜姝,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很得意?”
清寂的声线吓了王氏一跳,原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夏氏并未离去,正冷冷的望着她。
夏氏虽非名门望族,也非宠妃,却是书香仕宦出身,资历也老。连湘东王都让她三分,不肯轻易招惹,王氏更不敢顶撞她,何况还有把柄落在她手里,立刻就低眉屈膝,“妾身不敢,妾身知错。”
“呵。”夏氏似乎不想为难她,只是阴恻恻的望着她,“萧绎是什么人,你也看清楚了。小心离的太近,下一个就是你。”
不待王氏回应,便转身而去。
她人走了,王氏却还依着礼节,对她的背影俯了俯身,“是。”
王氏虽然做小伏低,侍婢明薇却十分不忿,“这夏夫人仗着王妃撑腰,屡屡羞辱夫人,夫人何不给她点颜色瞧瞧?”
王氏直起身,微微摇头,“夏氏无宠无子,又与王妃亲近,得罪她有什么好处?”
明蔷凑得近了些,低声附和,“是啊,夫人精力有限,还是先对付了阮修容再说。”
“不错。”提起阮修容,王氏的美目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像要把谁生吞活剥,“她多活一日,就多霸占我的方诸一日。方诸再大些,还能认我吗?”
“夫人要怎么做?”
“阮修容虽然有心机,胆子却小,最怕神神鬼鬼,此事正是机会。”王氏扶紧廊柱,指甲在漆面上划出几道深痕,“我立刻就要她死。”
第一百八十二章 烟雨
建康。
东宫。
二月莺飞草长,春意渐浓。
万物生发时节,连鸟雀也受了感召,来回在枝头蹦跶,炫耀鲜艳的羽毛。
太子正端坐案前,在看好不容易从江州送来的书信。
范夫人抱着妙绥侍奉在侧,对太子的愁容很是不解,“殿下为何不乐?往常得了湘东王书信,都乐得合不拢嘴。”
太子深深叹了口气,很是惋惜,“唉!七官信上说,弘氏拼死为他诞下第五子,可惜天不作美,才生下来,就,就母子俱损。。。佳人薄命啊。”
“唉。”范夫人听了也是叹息,又赶紧开解道,“妇人生产多是九死一生,弘氏身子单薄,自然更加受难。此乃天命,非人力能解。”
太子难受一阵,又回过颜色来,“其实也好。”
“好?”范夫人顿觉惊诧,“人都没了,怎么会好?”
太子望了望窗外新枝,开始捋自己的长须。妙绥这两年懂些事了,不再揪他的胡须,拢的又长又密,“春来和暖,百病消融。我听说湘东王妃近日恢复精神,准备去往江州,与七官团聚。她那个妒性,若见了宠妾新子,又要大闹。如今弘氏母子俱损,她心里必定高兴,见了七官也有好脸色,二人多少能和睦些。”
“那可得快点启程,刘氏反贼兵锋极盛,就要打到建康了。万一水路失守,去江州就难了。”范夫人说罢,又热心的建议,“还需多带些仆从守卫,路上若有差池,尚可变通自保。”
太子摇头失笑,“永汉反贼不过乡里乌合之众,说什么兵锋,能推进如此之快,皆因诸王都不发兵,任由他们胡闹罢了。真要剿匪,三五日的功夫。”
又道,“至于仆从守卫,更不必担忧。七官嘴上不服软,却早给王妃安排好了,贺革的嫡孙贺徽守孝已满一年,正要出任王国侍郎,与王妃同往江州。贺徽与湘东世子从小一起长大,交情甚笃,自然会尽心侍奉湘东王妃。”
范夫人听了这话,反而更加忧虑起来,“殿下说诸王都不发兵,倒叫妾身害怕起来。”
“怕的什么?”
“诸王若怀异心,放任反贼围攻都城,再借平叛对至尊和殿下不利。。。”
太子嗤笑出声,“妇人之见。就算旁的兄弟可能如此,七官也断然不会的。他还不出兵,只是怕遭到猜忌。你若实在不放心,我再修书一封,交代他便是。”
想了想又道,“太子妃近来也有些糊涂,不知她会不会去送湘东王妃。到时谴人替我送一份礼物送别,免得她忘记。礼多人不怪嘛。”
“是。”
江州。
初春的细雨如轻烟般转眼即散,只留下高墙花枝畔浅淡的湿润,令人心醉神迷。
萧绎仍懒懒的躺在床上,不肯动弹。
其实那条伤腿早好了十之七八,可他趁没人的时候,悄悄下床试了两步,只觉跛的厉害。他生平最在乎仪表,有只看不见的眼睛就够受的,如今又伤了腿,心里难免抑郁。就这么懒散的躺着,仿佛能安慰自己还在养病。只要养的够久,一切就都能恢复成从前的模样。
反复数月下来,伤没养好,反把人养的浑身都发霉,许多经年旧梦也跟着添乱,总活生生的飘在眼前。
百无聊赖间,忽听房门响动,传来侍者的声音,“阮修容。”
萧绎连忙起身,想要迎接母亲。
阮修容却早一步进门,赶紧阻止他下床,“快别动,快躺好。”
说着坐到床边,握住萧绎的手,脸上带笑。
萧绎听话的躺着,却忍不住询问,“阿娘如此高兴,不知有何喜事?”
“还不算喜事。”阮修容迟疑一下,才又笑道,“方等和含贞都大了,不能总不成家。算起来,新任王国侍郎就要到任,他可是你跟徐氏都中意的女婿。娘想着,干脆把兄妹俩的婚事一处定了。”
“哦?”提起婚事,萧绎也来了兴致,“含贞与贺徽定了,为方等说的又是哪家女郎?”
阮修容眉飞色舞的,笑容忍都忍不住,“是谢家,故鸿胪卿谢征之女,年方十岁,已生的美貌多才。因其父早逝,才一直没能定下婚事。这才叫缘分啊。”
陈郡谢氏向来眼高于顶,虽是个孤女,能做湘东世子的世子妃也属屈尊,萧绎没道理不满意,也跟着一笑,“不错。”
笑罢却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门边侍立的轻红,“徐氏呢?一年了,怎么还不来江州?”
“奴遣人再去催。您放心,应当会同贺侍郎同来的。”
阮修容忍不住嘟囔,“你催她干什么?不来才好呢,来了又是闹。”
萧绎眼睛盯着虚空,目光却格外坚定,“她还是湘东王妃,既要给方等含贞定亲,她就一定得在。”
阮修容看儿子这模样,不知如何相劝,唯有叹气,“唉!”
还想说些什么,一个内侍已经跑了进来,手里攥着卷战报,神色慌张。
“湘东王!不好了!这才半个月,刘敬躬的叛军已经快打到建康了!”
萧绎瞥了他一眼,仍是气定神闲,“急什么,把府臣都传来。”
又安慰阮修容,“阿娘不必惊慌,反叛是常有的,小事而已。”
阮修容哪里懂得这些,懵懂的点点头,“虽然是小事,也属军国事宜,娘是个妇人,不宜在此,就先回去了。你千万不要太累,好好将养,知道吗?”
“儿子知道。”
阮修容又絮絮交代半晌,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不出片刻,王国的几个重臣便都到齐了。
萧绎今日觉得格外疲累,也顾不上朝服衣冠,左右都是心腹,就这么躺着同他们商议。
“至尊怎么说?”
现任镇西湘东王中记室参军的徐陵先道,“至尊还是那个意思,豪族都得拔根儿,没得商量。现在只是苦于刘敬躬兵锋正盛,李贲又没平息,两头调不开兵。”
“要是殿下能在此时出力,至尊必定对殿下刮目相看。”阴铿想了想,又迟疑道,“可东宫太子那里,怕是要忌讳殿下。。。”
鲍泉理理漂亮的胡须,凑近了建议,“张绾来信,说刘敬躬一路往东,兵锋直指建康,此乃天赐良机。可静待数月,到兵临建康城下,即将攻破建康时再行诛除,岂非水到渠成?”
“至尊那儿。。。”
“去年回京述职时,至尊已颇有年迈体衰之兆,殿下无须忧虑。只是东宫太子。。。”
后面的话越说声音越低,终于听不见了。
密谋正当如是。
建康。
如今正是二月,殿内应景的摆着几盆娇嫩豆蔻,零散的沾着晶莹雨露,颇惹人怜爱。
昭佩恍惚的攥着件衣裳,旁边是凌乱的衣箱。
最后一丝残留的少女神态也被消磨殆尽,尽管美貌还保存着七分,可无论远近,看上去都完完全全是个年过三十的妇人了。
或许花朵太过娇嫩,就注定难以经受风雨摧残。
柳儿在外头指挥仆从搬运细软,只留棉儿和几个幼年侍婢伺候昭佩。
棉儿年纪小,进王宫晚,不认得昭佩手里那件衣裳,只以为昭佩又在神游天外,便轻声唤她,“徐娘娘,徐娘娘?您抓着这衣裳许久了,是不是回去的时候要穿呀?可上面好像有几处丝断了。”
昭佩被叫了几声,才如梦初醒,茫然问道,“回去?回哪儿去?”
棉儿天真的笑起来,“当然是江州呀,明早便要启程了。贺侍郎才派人传话来,说已经万事齐备,就等徐娘娘动身了。”
说着又捧了碗燕窝来劝她喝,“多数病症都是春季发,冬季隐。徐娘娘倒奇怪,总是冬天重些,春日转好,看这气色,倒又像二十多年纪了。”
昭佩稍微回神,并不接那碗燕窝,又开始抚摸手中的衣衫,“说起二十年纪,我今日正想找件俏皮些的衣裳,冬衣总暗沉沉的,把人都穿老了。这件的样式是旧了,但也不算过时。何况料子是前朝留下来的,如今再没有了。记得年轻时,只有年节才舍得拿出来穿。”
她当没看见棉儿因她不喝燕窝皱起的小脸儿,只哄道,“好了,来,给我引线来。”
棉儿到底年纪小,经历少,将燕窝一放,就欢欢喜喜来引线。
昭佩便补着断掉的几处线边感慨,“这裙子过时了二十多年,都没人会修了,有些事,还得自己动手。”
棉儿看她玉指翻飞,看的入了迷,“徐娘娘,您的手真巧,还好看,比奴的好看多了。”
昭佩的活儿已近尾声,闻言忍俊不禁,“傻孩子,你的才是真好看。年轻就好看啊。。。”
棉儿听得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摇摇头,望着昭佩的手陷入了沉思。
江州。
书堂。
刘缓刚刚为方等解答完疑惑,正准备休息片刻,却瞥见门边一角衣衫,喝道,“何人鬼鬼祟祟?”
一颗古灵精怪的小脑袋探进来,却是萧方诸,“刘先生。”
他向来由鲍泉教导,与自己并不熟悉,忽然到此处来,弄得刘缓摸不着头脑,“二王子?”
“是。”方诸眨巴眨巴漂亮的眼睛,谎话张嘴就来,“我虽跟着鲍参军读书,但阿父说,刘先生学识深厚,应该也多向您请教。”
刘缓摆摆手,“湘东王真过誉了,下官不过一个只会读书的闲人,岂敢在王子面前卖弄?”
如此反复的客套着,方诸嫌不耐烦,就一股脑抖出大实话来,“嘿嘿,其实我也没什么问题要问,只是已经来了,先生就让我在这儿躲一天懒吧。”
刘缓见他直率可爱,也跟着笑了,“这倒没什么,唯有一条,可不许打扰世子读书。”
方诸连忙答应不迭,刘缓便乐得自在,往后堂去小憩。
他前脚离开,方诸后脚就爬到案前,支着下巴唤方等,“阿兄。”
方等对他略笑笑,便又回过头去看书。
方诸觑着他的神色,怯怯的问,“阿兄,你读的是什么书?”
方等正看得入神,没工夫搭理他,随口道,“三德。”
谁想方诸竟更好奇了,“什么三德?我怎么没读过?阿兄,让我也看看。”
方等无奈,由得方诸挤到了身边,磕磕巴巴的念,“天哉人哉,凭何亲哉,没其身哉。。。阿兄,我读不懂。真奇怪,每个字我都认识,可合到一起,我就什么都不认识了。。。”
说着眼睛滴溜溜的转,又看向案上那几碟精致的茶果点心,便忘了书,一昧去扯方等的衣袖,把他当成阮修容似的撒娇,“阿兄,我饿了。”
方等正愁没法打发他,便赶紧道,“那快吃吧。”
方诸抓了块黄金酥在手里,正要吃,又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阿兄可别告诉别人啊,修容不许我乱吃点心的。”
方等微微一点头,便不再注意他了。
待方诸吃够了点心,又拿茶壶自斟自饮,惬意的半趴在案边,支着手瞅方等。
时近黄昏,阳光染了点带浅红的金,打在方等的侧脸和衣衫之上,衬的好似神仙模样。方诸就盯着他睫毛下的阴影看,也不嫌累。
直到天色擦黑,方诸才不情不愿,悄悄溜回阮修容的椒兰殿。
“站住!”
才进门,身后就传来阮修容的声音,显然守株待兔多时了。
“祖母。。。”
阮修容恨铁不成钢的走上前,抬手就想教训他,“又跑到哪去了?鲍参军都派人告诉我了,说你今天没去上学!”
“孙儿。。。孙儿去了。。。”方诸拼命转着眼珠,好准确判断巴掌会落在哪里,“只不过去的是刘先生那儿。。。真的,兄长也可以作证的。”
“哦?”
阮修容听他这么说,竟把手收了回去,“方等读的书都深奥,你也能读懂么?”
“读,读不懂。。。”
“那你去上学,学的是什么?”
“呃。。。嗯。。。”
“说啊!”
方诸这下只能破罐子破摔,“我。。。我没学。。。嗯。。。就是看看兄长。。。”
阮修容果然大怒,“方等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该罚抄一百遍庄子!”
挨打方诸倒不害怕,阮修容隔代亲,既然他是庶出,也没有丝毫亏待,偶尔气急了打两下,根本不用力气。可抄书就不同了,真抄一百遍庄子,他这手还能要吗?顿时急切万分,嘴上没了把门的,“谁说阿兄不好看,阿兄长得不像阿父,倒像画上的美人。。。”
阮修容闻言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神色不禁大变,极严厉的呵斥道,“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可见平日不学好!快去抄书去!再不许说这样的话了!”
“是。。。”
方诸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垂头丧气的去抄书。
后宫。
自从到了江州,萧绎权势不比从前,王氏也日渐失宠,桌上的菜色颇为平常,让人看着就没胃口。才勉强用过晚膳,明蔷就又带来坏消息,“回夫人,二王子今日又受训斥了。”
王氏叹了口气,用丝帕擦着手,“为的什么?”
“听说,听说是因为二王子当着阮修容的面,说世子长得不像湘东王。”
明薇也添油加醋道,“奴看着,也觉得世子生得不像湘东王,倒更像徐娘娘。”
说着将声音压得极低,凑在王氏耳边私语,“况且如今越长越高大,又善于骑射,竟带点庐陵王的影子。还有人说,像王僧辩。”
“胡说!这种事也能捕风捉影吗?”
王氏瞪她一眼,语气却缓和了,“再者,你我觉得有什么用?要湘东王也觉得才有用。”
第一百八十三章 再嫁
二月朔,风和雨细,万物生发,春耕由此而始。经历了去年的大旱大饥,农家早早的下田播种,祈祷上苍见怜,更企盼动荡的兵灾不要祸及自己的州县。
建康。
张宅。
新落成的宅邸宏伟气派,今日更张灯结彩,处处舞乐动听,院内院外各色人等奔忙,正在张罗喜事。
说是张宅,门口迎送宾客的却是左卫将军兰钦和妻子张氏。此刻天色尚早,前来恭贺的宾客还不多,兰钦夫妇便说些悄悄话打发时间。
张氏有些不高兴,瞪了兰钦一眼,“彪弟迎亲的日子,你也不高兴点,瞧你那脸色。”
“哼。”兰钦正满肚子怨言没处发,顿时来了劲,“你要我怎么高兴?你这弟弟都几岁了?天天在外胡闹,什么规矩礼节都不懂,迎来送往靠姊夫,像话吗?这先不提,那羊侃仗着出身常与我为难,没毛病还挑毛病呢。他倒好,不知道低调行事,让我在朝中难做人。”
叨叨着来了个宾客,夫妇二人寒暄一下,宾客进门,兰钦又接着道,“就像这次交州叛乱,正是立功的好时候,他要是早几日入朝廷,此刻在前线效力,能挣多大的功劳?我这个姊夫的话他是从不肯听,只有你赶紧劝他回归正道。我本非势族,在朝中本就步履维艰,若再让他长此以往的闹,总有兜不住的时候,那就麻烦了!你是不知道,我被朝臣逼着给那羊侃请罪,又辑又拜,有多屈辱。”
张氏不肯服气,反唇相讥,“谁要你兜?我们张家怎么说也是外戚,太后的娘家。”
兰钦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们家身为外戚皇亲,却私养部曲,迟早叫至尊发觉,看你们怎么收场。”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张氏就急了,“我们?谁是我们?我们张家怎么了,亏你了还是欠你了,不然你能搭上朱侍中,韦将军?”
见兰钦被镇住,说不话来,又横眉竖眼的挑起新妇,“你也就这点本事。还说给彪弟找了什么天仙贵女,散骑常侍的女儿,谁知竟是个二嫁的寡妇。虽说嫁的是个病秧子,那也。。。”
“妇人之见!”兰钦气的不行,“他恶名在外,又过了定亲的年纪,能娶到杨氏已是天大的福分。要不是裴家那个短命,以杨氏的容貌出身,能轮得到他?就这,还是我陪了无数金的银的,说尽好话,人家才答应的。要是不满意,这会儿就退了亲,让你们自己去找!”
张氏见他真有些恼,赶紧软和了声音,“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
恰巧远远来了一群宾客,夫妇便又迎了上去。
“哎呀,大喜大喜。”
为首的宾客扶婢携奴,步履生风,隔了好几步就开始祝贺,“天上龙露头角,地上宜春时节,真是好风好时好日子啊。”
说着还示意奴仆将带来的几株鲜艳桃花抬近前,都以白玉盆装,“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点薄礼,叫兰左卫见笑了。”
此人正是直阁将军欧阳頠,长沙郡中豪门大族。曾随兰钦出征过几次,所以并不像旁的士族看轻兰钦,反倒欣赏兰钦领兵打仗的本领,常在朝中为其美言,平日也称兄道弟。
所以兰钦见了他格外亲热,无论礼物厚薄,先拉了手叙话,“原来是靖世,多日不见,更添风采啊。如今天气犹凉,并非桃花时节,难为你寻得如此娇艳的桃花,怎么说是薄礼呢?”
欧阳頠闻言哈哈大笑,命奴仆将玉盆抬的更近,“休明兄,请细看,此花可不拘时节。”
方才奴仆站立在墙下的阴影里,兰钦瞧的并不真切。此时抬近了,阳光普照,株株桃花竟光华璀璨,晃得他一时睁不开眼睛。
原来那花瓣尽是晶莹剔透的美玉制成,极品的桃花玉与芙蓉玉错落,深深浅浅,雕工天然舒展,几可乱真。那花蕊尽是极细的白翡翠嵌了颗颗碧玺,耀目非常。就连盆内的沙土,也是墨玉碎屑堆砌。只有枝干淳朴些,似乎是棕黑色的玛瑙。
见兰钦看的张大了嘴巴,欧阳頠颇感得意,拍着胸脯道,“自从永康公主仿造什么天宫仙境,又送了湘东王妃一车玉树,这些宝石花草就大行其道起来。如今士族高官都想办法搞几件摆在家里,我思来想去,只有此等宝物,才配到张府门前献丑啊。”
又道,“这可是仿照永康公主府内的桃花所制,绝对不落俗套。”
兰钦好不容易合拢了嘴巴,果然喜欢非常,嘴上却还是要谦让谦让,“哎呀,如此厚礼,外弟一个乡野小儿,怎么担当得起?”
欧阳頠亲热的拍拍他的臂膀,“太过谦了吧。兰左卫的外弟,自然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再跟我假客套,我可翻脸了。”
说着就催促他,“我看吉时将近,兰左卫还不快将新郎官请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
许多宾客也都到了,闻言全凑过来起哄。
张氏很有眼色,忙在旁笑道,“已经派人去叫了,岂有不先拜见诸位长辈的道理?”
永昌县侯,太子左卫率韦粲是兰钦的大靠山,又爱热闹,自然也来了。只是他生性散漫荒诞,虽年近半百,仍不肯服老,听见“长辈”就急了,“什么长辈,我还未老如此吧。”
曲江乡侯萧勃从定州回建康述职,今日也在场,忙呵斥他,“宴席尚未开,君倒已醉三分。”
说罢又看天色,“嘶,吉时将近,怎么还不见送亲的队伍?”
杨宅。
簇新的车马停在府外,披金挂彩,喜气洋洋,正等着新嫁娘。
数十仆婢已经将箱箱盒盒的陪嫁手捧肩扛,整装待发。
而杨氏房内却一片雪白,清寂异常。堂内竟摆放着亡夫的牌位,还燃着香。杨氏披麻戴孝,正穿着素服跪在灵前落泪。
杨氏的父母在她身后急的团团转,额上全是汗珠。
她的父亲,散骑常侍杨皦气的脸都变了色,恨恨的拊掌,“这可怎么好?都这个时辰了,再不起程,错过吉时怎么好?”
又指着妻子训斥,“看看你教的好女儿,固执如此,全不念父母恩情。”
杨氏的母亲生来胆小,这种时候不敢说话,只能坐到女儿身边,红着眼睛握她的手。
“阿父何苦为难阿娘?为夫守节,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杨氏回过头来,一张俏脸梨花带雨,更显得清美脱俗,“女儿自幼熟读女诫,岂肯生再嫁之心?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这是圣贤的教训,难道父亲要违背吗!”
“唉!女儿啊,这怎么能算你有二心呢?”杨皦白了眼短命女婿的牌位,继续好言相劝,“是那裴仁林自己福薄,再说,你守节一年多了,也算尽了情礼。你才十几岁,总不能对个牌位蹉跎一辈子吧?”
见杨氏还不动心,又引诱道,“为父知道,你喜欢那个姓裴的长得漂亮,可他就是个画上人,风吹吹就倒,中看不中用。这个张彪不但长相端正,高大威武,和你年纪相仿,对你也很诚心诚意啊。你看看,送来的金银绫罗都快堆成小山了。”
不提聘礼还罢,提起聘礼,杨氏更加怨怼,忍不住还嘴,“父母大恩,女儿本不该口出怨言。可如今父母为几两金银,便要毁我名声,坏我贞节,岂能不令女儿寒心!裴氏舅姑待我如同亲生,夫亡以来,送了多少钱粮给你们?你们如今背信弃义,为得张家的钱逼女儿再嫁,怎么对得起天地良心!何况那张彪乃山中一强盗,阿父迫我与强盗成亲,还有公道王法吗!”
“你!”杨皦急怒攻心,抬手就要打她。可这些话说的半点不错,终究是自己理亏,只能又讪讪放下了手,“唉!”
杨皦气急败坏的来回踱了几步,脑筋一转,又笑了,软和了言语来哄劝,“女儿啊,你可不要听信外头的闲话。这张彪出身襄阳张氏,与尚书仆射张缵,御史中丞张绾乃是本家,均属外戚皇亲。何况他又是兰钦兰左卫的妻弟,未来不可限量。说强盗,那是障眼法,哪有几万精兵良将的强盗?官府竟不去围剿?不过在山里养张家的佃曲私兵,以待来日。如今时局动荡,四处揭竿,咱们家也得找个靠山。万一发生变故,将来还未知是谁家天下呢。有兵在手,比什么都强。你小时候,不是有个术士说你生的皇后之相?”
杨氏对父亲的话十分震惊,瞪大了含泪的眼睛,难以置信道,“身为外戚,竟勾结东宫,豢养私兵,岂非意图作乱?女儿更不能嫁与此等贼子为妻!父亲乃朝廷重臣,深受官家恩典,不去检举揭发此等逆贼,反倒欲要合谋,真是枉食俸禄!”
杨皦这回非但没有生气,还被逗笑了,“女儿啊,瞧你说的,倒像个朝堂上的忠义之臣。真是孩子气,官家?连官家怎么得的天下都不知道。”
又转换话题道,“不说这些了。那张彪驻军的若邪山风景十分秀丽,正是西施故居所在,你小时候不是还常闹着想去玩耍?”
看杨氏冷着脸不理会他,也不气馁,继续道,“你瞧,张彪才回建康,就做了临城公的防阁将军,成了东宫亲信。临城公可是当今太子的嫡子,跟着他,将来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杨氏被逼的忍无可忍,将头一扭,“女儿宁死不肯!”
杨皦夫妇对视一眼,均觉无可奈何,只得暂时出门,背着女儿悄悄商议。
想起前女婿,杨皦后悔的捶胸顿足,“这孩子单纯,太死心眼,再不起程,可就错过吉时了,叫我怎么跟兰左卫和张家交代啊?都怪我,当初只顾攀河东裴氏的门楣,没打听清楚,竟把她糟蹋给个短命的病秧子,唉!”
“实在不行,捆起来塞进车里吧。那么多金银绫罗,难道能退回去?”杨皦的妻子看了眼屋内,压低了声音,“再说兰左卫认了朱侍中做义父,朱侍中必定亲临道贺。若是事情闹大,得罪了朱侍中,夫君还如何在朝中立足?”
屋内的杨氏隐隐听见父母谈话,竟是要像贩卖牲口般,将自己捆去张家,不由悲从中来,泪如泉涌。心气一冲,就想撞死在夫君灵前,以保贞节。可转念又感怀父母养育之恩,怕死在家中,惹父母惊惧伤感,担上不孝的骂名。
而那张彪是个匪类,自不必顾及他的感受。何不待到他府中,再一头碰死来的干净?如此父母得了聘礼,自己既全名节,又全孝道,还惩罚了乱臣贼子,可谓四全其美。
主意已定,便站起身来,对外道,“娶嫁衣我换。”
等候已久的侍婢如闻圣旨,忙将华丽的衣冠捧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
杨皦夫妇虽不知女儿为何突然改变心意,但还是迫不及待的将她送上马车,生怕慢半步再出岔子。
谁也没有注意,杨氏在一片忙乱中,长袖微掩,将裴仁林的牌位悄悄藏在了怀里。
夜幕四合,万籁俱寂。
张宅。
席间宾客逐渐散尽,兰钦夫妇交代张彪两句,也回自己家中去了。
留张彪站在灯火通明的廊下,望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惴惴不安。
他幼失父母,少人管教,今日忽然成婚,也算多了个家人。但未知此女品格样貌如何,尝听闻乃建康第一美人,可又听闻是二嫁之妇,前夫出名的画中俊秀,所以有喜有忧,踟蹰不前。
奴仆们见他神情紧张,都窃笑起来,闹着把他往里推,“快呀,新妇该等急了。”
“别推,别推!”张彪一时站立不稳,差点碰开门,吓得噔噔后退两步,低头查看自己的仪表。又是抿头发,又是理衣裳,怎么都不满意,最后还忍不住打听起杨氏的亡夫,“你们谁见过那个裴仁林?比我怎么样?”
仆从顿时都不敢笑了,你看我,我看你,诺诺无言。
最后为免尴尬,还是个年纪大些的出来奉承道,“那怎么能比呢?裴家的是风吹就倒的纸人儿,岂有这般英武气度?再说都入了土了。依奴看,如今整个建康,论美貌,除了贺家的小公子,就属您了。”
“去去去,少在这儿瞎说。都走!”
那贺家小公子出了名的姿容美,拿自己这粗糙的大高个跟他比,也不知奴仆是夸是贬,气得张彪够呛,把众人都轰走了。
这种时候,进也是进,退也得进,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他索性不想那么多,眼闭心横,吱呀推开门。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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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阵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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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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