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剑歌》
第1章 白衣
三月三,清风徐徐,桃花正艳,不像是一个会有坏事发生的日子。
哐、哐、哐。三声干硬的敲门声响起,没有一丝余音。
正翻着账本的王贵皱了皱眉头,大声喊道:“二狗子,赶紧开门去!”
王二狗拔下门闩,刚将大门打开半面,一个白影就从他身旁闪了过去。
“你这人…”王二狗忙大喊:“你找谁?干什么来?说清楚啊…四叔,四叔!”
听到侄儿呼喝,王贵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看,不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来者一袭白衣,头戴斗笠,身影飘飘忽忽犹如鬼魂一般。
王贵江湖豪杰见的不少,但这白衣怪人却叫他心中莫名生出一阵恐惧。他强作镇定,迎出去拱手施礼道:“不知这位大侠来庄上有何贵干?吩咐一声,小的这好帮您通传。”
那人不发一言信步而来,看似缓慢,一眨眼却已站在王贵面前。王贵冷汗涔涔,腿肚子不由自主打起颤来。
白衣人道:“叫李元出来受死。”
短短一句,直令王贵烦闷难当。这声音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不光难听至极,还一直萦绕在耳中久久不散。更可怕的是这人说话时嘴唇紧闭,动也没动一下。
“鬼啊…”王贵大叫着连滚带爬朝里奔去。
王二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蜷着身子瑟瑟发抖。
此地名为剑水庄,庄主李元师从剑圣风不停,以一套流水剑法闻名江湖。
扑通一声,王贵跪在地上大喘粗气。
“慌张!”正在写字的李元将毛笔搁置砚台。
王贵抹了一把额头冷汗,说道:“庄主,大…大事不好,来人怪的紧。”
“嗯。”李元沉声道:“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王贵心中稍稍安定,大门离这书房少说有一百来步,前院里说话常人在这万万是听不到的。
李元问道:“来者何人?”
王贵道:“那人没报家门。”
李元又问道:“相貌如何?”
王贵摇头道:“那人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楚相貌。”
“哼,故弄玄虚。”李元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本事!”
“可是…那人当真古怪…”王贵颤声道。
李元道:“既然来者不善,我正好拿他试试最近新成的剑招。” 又道:“对了,将那四个小子也去唤来。”
一行六人来到前院,李元面带微笑,远远抱拳,问道:“不知这位朋友姓甚名谁,来我剑水庄有何赐教?”
“取你狗命。”白衣人道。
“哈哈哈哈!”李元拂须大笑,旁边徒弟四人早已开骂。
身材高大的大徒弟郑仁杰厉声喝道:“放肆!你这家伙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来时也不好好打听打听我家师父何等人物,竟敢口出狂言,不怕闪了你的舌头!”
矮小精悍的二徒弟张生冷冷道:“装神弄鬼你算来错地方了,一会儿便教你滚回阴曹地府去!”
浓眉大眼的三徒弟钱永强挽起袖子,道:“师父!你莫要出手,让徒儿取这贼人狗命!”
口齿结巴的四徒弟孙义骂道:“我干…干你先…先人,敢…敢说我师父的…的命…是狗…狗命,你娘咧!”
李元竖起手,徒弟四人立时住了嘴,目光都十分凌厉的射在白衣人身上,恨不得将这狂徒千刀万剐。
“印象中我与阁下并无交集,能否求个明白?”李元嘴角半斜,面带讥讽道。
白衣人向李元慢慢逼近,边走边道:“十一年前,狼牙锋上。”
李元倒退两步,险些一个踉跄,指着白衣人惊声道:“你…你是陆空什么人!”
白衣人不再答话,他走的极轻极慢,但每走一步,就教李元窒息一分。
“弱水三千!”李元大喝了一声,霍地高高跃起,挥剑在空中挽出数个剑花,庭院之中仿佛有千百条湍急溪流奔涌而出,白衣人顿时被剑光笼罩…
“好!”徒弟四人同时喝了一声采。
但见白衣人身形一阵模糊,只听锵的拔剑一响,李元身子一滞,从半空中软塌塌的坠在地上。不时,喉间鲜血淙淙流出,染红了身下一块块青砖。
王贵哀嚎一声,朝李元尸体扑去。徒弟四人面面相觑,恍如做梦一般,师父竟就这般轻易被人宰了?
孙义率先醒悟,爬起身拼命磕头,其余三人一看,争先恐后,嘭嘭有声。
白衣人还剑入鞘,渐渐去的远了。
…
…
…
六月六,将夜,大雨倾盆。
万剑楼大堂内灯火通明,胡庆年阴沉着脸,在衣摆上抹了抹手心的湿汗,又紧紧握住剑柄。
杨乐道:“师兄,消息可靠么?那索命的鬼果真已经来了?”
胡庆年道:“白衣斗笠。赛千里蔡兄传的信不会有错。”
杨乐环看满屋豪杰,发狠道:“也好。今日便教他有来无回,替师兄弟报仇!”
胡庆年思绪不宁,道:“机关暗器都布置好了么?”
杨乐道:“师兄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一人插口道:“杨兄弟,要我说这暗箭伤人的东西还是算了罢,传出去可不大好听哩。”
胡庆年道:“罗兄有所不知,这鬼人剑法实在可怖,我那李元师兄和几个师弟武功名气如何,大伙也是晓得的,他们却都没能挨过一剑的招。我老胡死不足惜,但五师弟既然请了这么多好兄弟前来助阵,倘若行事不周,连累了各位性命,我二人九泉之下何以瞑目。”
众人一听,纷纷赞道:“早闻无敌斩胡庆年义薄云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乐心中骂道:“好你个贼师兄,这主意还不是你出的,把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不说,还赚了名声回来。”
那姓罗的道:“怕什么!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老子就不信他一个人还能把咱们一窝给撂了!哼,左右三城的兄弟全都在这,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众人情绪高涨,皆道:“罗兄所言不错!今日神来杀神,鬼来斩鬼!”
姓罗的神气更加十足,冷哼一声,道:“眼下呀,老子就只怕一件事。”
一人奉承道:“天底下还有胆包天罗大宁怕的事?”
罗大宁笑道:“老子就怕那鬼人暗中闻到风声,早夹着尾巴跑路喽!”
“哈哈哈哈!”堂内兀自哄笑,却见万剑楼一名守门弟子拖泥带水,急慌慌的跑进来道:“来了!来了!白衣鬼真的来了!”
众人面色一凛,各按兵器,鱼贯而出。
雨势愈发猛烈,惊雷一声接着一声,闪电一道接着一道。街口的白衣人走的很慢,来的却很快,电闪之下他忽明忽暗,显得异常诡异。
白衣人望着眼前百来号人,发出怪声道:“不相干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罗大宁哈哈大笑:“怎么?看咱们人多,你怕了?”
白衣人道:“我只是不想你们这些人白白送死。”
“呸。大言不惭!”一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出一杆长枪,道:“你有何通天本事,姓汤的倒要领教领教。”
这人当先出头,却有自己打好的算盘。既然剑圣几个徒弟都没接下这白衣鬼人一招,只要他拼尽全力,撑上两招,便足可扬名立万。
汤姓汉子飞身一枪,好似一条浪中蛟龙。
“好一个神枪太保!啊?”众人方赞了一声,霎时又惊。
谁也没看清那白衣人发出怎样的招式,便见一条手臂从空中砸下,染红了一大片雨水。
汤姓汉子滚在泥里,不住的叫嚎,直叫的人心惊肉跳,嚎的人毛骨悚然。
白衣人又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罗大宁叫道:“大伙一拥而上,与这鬼人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众人冲杀上去,一人却在暗中扯住罗大宁的袖子。
罗大宁回头一看,道:“张兄,何事?”
那姓张的道:“罗兄,有古怪。”
罗大宁道:“啥古怪?”
姓张的道:“你仔细瞧瞧那人,这么大的雨,他身上怎么一点儿都没打湿。”
罗大宁定睛一看,果真如此。心中快速计议一番之后,悄声道:“咱们跟在大伙后面,见机行事。”
白衣人在人丛中有如穿花蝴蝶,几个起落,便已血肉横飞。胡庆年见状不对,招呼众人道:“退!大伙退回堂中去!”
众人听令,急退如潮。
罗大宁与那姓张的对视一眼,乘乱逃脱。
好家伙,方才这一番恶斗,别说伤敌了,那白衣鬼的毛都没人能摸得一下…一百只羊面对一只老虎,那还不都是待宰的份。
白衣人步入门厅,箭矢、毒镖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乱射而来,他避也不避,径直前行。那些暗器尚不及身,纷纷落地,白衣人毫发无伤。众人大骇,都往后退步,不敢上前。
杨乐见状不妙,急声许下重诺,叫道:“谁能杀得此人,杨某愿将万剑楼家业相赠…”
话没说完,一道白影闪过,杨乐已倒在血泊之中。
众人当即作鸟兽散。
白衣人道:“迟了。”随即化作一道魅影,将散逃之人尽数截杀。
胡庆年缩在角落,望着满屋横七竖八的尸体,两腿酥软,通的跪在地上,求饶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您大人大量,就把小人当个屁,给放了吧!”
“呵呵。”白衣人笑了笑,滴血的剑尖,指向胡庆年的心口。
胡庆年慌道:“当初我几人师命难违,身不由己,你怎能乱算旧账?有本事,你去找我师父报仇啊!”
白衣人道:“当然,我当然会找风不停。”
又一阵电闪雷鸣,万剑楼寂静无声,就像一座死墓。
第2章 黑衣
阳光洒进山谷。茅舍外,立着一个青衣少年和一个白发杂乱的老头。
少年道:“老怪物,你还有什么要教我的?”
老头道:“没了,可以滚了。”
少年道:“小爷凭这身本事,能不能在江湖上横行?”
老头道:“不闯大祸,倒也无妨。”
少年道:“啥?这些年小爷勤勤恳恳,到头来闯祸还要事先掂量大小?”
老头道:“天下之大,人外有人。况且饭要自己吃,路要自己走。”
少年道:“废话真多,再见!”
少年离去,天上慢悠悠飘下一片树叶,老头侧出一步,右手在胸前绕了一个半圆,一指点出。树叶在空中打了个转,急速坠落下来。他伸手一揽将树叶捻在指间,看着树叶正心的小孔,叹了一口气:“不纯,还是不纯…”
山谷越来越窄,两侧岩壁齐齐整整,只相距不过一丈之余。
“是这里了。”林皓白身子横在半空,踏在连壁虎都可能无法攀爬的光壁上,如履平地的向上走去。十年了,他在这里足足待了十年…林皓白想起往事,恨恨骂了句:“老不死的!”
记得那年是他七岁生日,林晓将他带到后山一口水井旁。
林皓白不解的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林晓不发一言,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蓦地抱起他一跃而下。
冰凉的井水让林皓白惊慌不已,他紧紧搂住林晓有些瘦弱的腰杆,心里怒骂:“老不死的,自尽还要拉个垫背的,你活够了小爷我还没活够呢…”
“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这几日我也没惹他呀,怎么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不行不行,我不能死啊,花家二小姐还约我今晚上她家捉迷藏去呢…”
林皓白悠悠转醒,见一旁燃着篝火,身上也换了干衣,但却不见了林晓的踪影。借着火光他环顾四周,原来自己身处在一个黑漆漆的洞穴之中,不远处是一潭清水,想必与那水井相通。
“他上哪去了?”林皓白从篝火中抽了一只柴火出来,映着路往山洞深处走去。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来到一扇大石门前,门是开着的,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灯旁隐约坐着个人。
林皓白怒气冲冲,边走边骂:“林晓!你个老不死的!玩笑不带这么开的…”
“妈呀,怪物!”林皓白本能向后一跳,走近了才发现石凳上坐着的并不是林晓。这人身穿灰布长袍,满头白发遮住了面目。
“你是谁!林晓呢?”林皓白双拳一前一后架在胸前。
“这个起手式可攻可守,不错。”白毛老怪冷不丁说道。
“老东西,不想早死的话就赶紧告诉我林晓在哪!否则小爷我可不客气了!”林皓白昂起头,气势汹汹道。
白毛老怪道:“你爹已经回去了,你以后便跟着我。”
林皓白道:“你骗人,林晓怎么会平白无故把我交给你这怪物?”
“你自己看。”白毛老怪手一挥,一柄桃木短剑塞入林皓白怀中。没错,这正是一直悬挂在他床头的那把剑,他很小的时候林晓送给他的,上面还有一条红眼黑身的恶龙栩栩如生的缠在剑上。
一滴、两滴、三滴…泪水滴滴答答的落在木剑上,林皓白一抹眼睛:“去哪?走罢!”
“不想知道为什么?”白毛老怪有些诧异。
林皓白黯然道:“他自有他的道理。”
白毛老怪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里面的石壁推出一掌。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啊!”林皓白张大嘴巴,这怪老头竟有徒手开山的本事。
山风从豁口中呼呼灌了进来,明媚的阳光几乎要刺瞎林皓白刚刚适应黑暗的双眼。石壁外空空荡荡,只能看见远处的高山。
“原来他是要我跟去练武。”林皓白登时明白过来。
白毛老怪一把抄起林皓白,朝外走去。
“你干什么!我操!”白毛老怪居然就这么顺着峭壁,一步一步的走了下去…
跋山,涉水,赶了许久的路。白毛老怪道:“到了。”
“呃,这里?”攀到山顶,林皓白不由暗暗震惊,眼前这条裂谷深不见底,长不可测,两边岩壁整整齐齐没有一点突兀,好似是被古神拿大斧劈出来的一般。
“不必惊叹,这条谷是老夫一剑劈出来的。”老怪物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洋洋自得道。
林皓白一脸鄙夷,道:“你劈的?不吹牛会憋死你么?”
“知道江湖上都怎么称呼我吗?”不等林皓白说话,白毛老怪续道:“剑神…嗯,还算贴切。”他又将林皓白扛在肩上,朝谷下走去…
思绪回落。林皓白登上谷顶,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摊开双手欢呼道:“自由了!哈哈哈哈!”笑着笑着,却忽然有些伤感,真到了离开时候的他竟有那么一丝不舍。
“你他妈清醒一点!”林皓白用力拍着自己的脸颊。
“啊哟!”林皓白脑勺吃痛:“咦,怎么回事?”他四面查看。“啊哟,啊哟!”天灵盖上又被什么东西砸了两下。
“呃!”看着地上滚落的松子,林皓白邪魅一笑,提气一脚踹向身旁的老松。
“啊…”砰!一个黑影从树上坠落,平平趴在林皓白面前。
林皓白得意道:“哼,叫你装神弄鬼!”
黑衣人摔的七荤八素,却不忘骂人,一字一顿道:“你-大-爷-嘞!”
林皓白咂咂嘴:“你说你没事儿爬那么高干什么,多危险!”
缓了一会儿,黑衣人慢慢爬起身。林皓白看她灰头土脸,笑嘻嘻道:“小娘子,还敢暗算小爷吗?”
黑衣人大惊失色,忙将头上的斗笠压了压,又把罩在脸上的黑布往上提了提,盘在地上粗声粗气道:“小鬼头,谁他妈是小娘子?小心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不是女的?”林皓白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朝黑衣人的胸脯戳了戳:“你看,软软的,你还嘴硬…”
啪!
“臭流氓!”黑衣女子双手抱胸,欲哭无泪。
林皓白吃痛道:“谁叫你扮男人来着…”
话音未落,但见蓝光一闪,林皓白惨呼一声,浑身酥麻不已。
“哇呀呀,这是什么邪魔妖术?”林皓白翻滚在地。
“哼!我这招闪电箭专门教训你这种卑鄙下流的无耻之徒!”黑衣女子双手叉腰,一下子趾高气扬了起来。
不打不相识,反正都要下山,林皓白便与女子一起结伴前行。
“你叫啥名儿?”黑衣女子问道。
“林皓白。”林皓白回答的很老实。
“好白?我看你也不白啊。”女子格格笑道。
林皓白问道:“那你叫什么?”
黑衣女子一蹦三跳,乐道:“偏不告诉你。”
“调皮。”林皓白撇了撇嘴,伸长脸问道:“小娘子,你方才逗我,是不是看小爷长得帅气,有什么非分之想?”
黑衣女子骂道:“我呸!老子睡的正香哩,被你个臭流氓神神叨叨的吵醒了。”
林皓白还口道:“放屁!我那只是疏解一下情绪罢了。”
“你说什么?”黑衣女子瞪着他,双手开始结印。
林皓白猛然想起山顶上被那道蓝色电光击中之前女子的古怪手势,忙一把攥住她的手:“女侠息怒,别一言不合就电人啊!”
黑衣女子用力一甩,羞道:“死性不改!”
别说,这一双素手柔弱无骨,握上去还真他娘过瘾呐,一双眼睛看起来英气十足,长得当不会差。林皓白越发好奇,于是激道:“小娘子,你为啥要把自己捂得这么严实,难不成你是个丑八怪?”
黑衣女子没好气道:“你才丑八怪,你全家都丑八怪!”
林皓白道:“难道你是江洋大盗?通缉要犯?还是采花贼什么的?”
“滚。”黑衣女子飞起一脚。
林皓白侧身躲过,叹道:“你我萍水相逢亦是缘分,可我却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日后想起来,只道与一个蒙面人行过一段路程罢了。”
黑衣女子道:“这不也挺好么。”
林皓白不甘心道:“不成,小爷我可不能留下遗憾。”说着张牙舞爪,誓要见庐山真面目。
黑衣女子拍掉林皓白伸过来的手爪,佯怒道:“你看了我会闯大祸的。”
“无妨,无妨。这天底下还没有小爷不敢闯的祸。”林皓白嬉皮笑脸的道。
黑衣女子那对极好看的眸子一瞪,凶道:“不能看就是不能看,我电你哦!”
“看来要想个办法才行。”林皓白暗自思忖。
走了一阵,脚下传来一阵窸窣之声,成百只老鼠不知要去干什么好事,一堆一堆从两人身旁的矮草上溜过。
黑衣女子惊叫着跳起脚来,林皓白顺势将她抱起,讥笑道:“这些小东西忒没眼力劲儿,竟敢让咱蒙面女侠堕了威风。”
黑衣女子的脸红上眉梢,却又不敢落地,直等老鼠全部走光,她才挣开林皓白,小声道:“你又占我便宜。”
林皓白道:“你若是个丑八怪,那便是你占我便宜。”
黑衣女子争辩道:“自古都是男人占女人便宜,哪有女人占男人便宜一说。”
林皓白道:“你可知彦祖?”
黑衣女子道:“当然知道,他是前朝一个绝世美男子。”
林皓白又道:“你可知凤姐?”
“凤姐?”黑衣女子咯咯笑道:“人人都道她的容貌能驱灾辟邪。”
林皓白问道:“假如彦祖和凤姐结成一对儿,是谁吃亏?”
黑衣女子不假思索道:“那还用问,肯定彦祖吃亏。”
林皓白道:“那你说,这男人的便宜可算便宜?”
黑衣女子侧过头:“油嘴滑舌,从小我娘就告诫我一定要离你这种人远点儿。”
“有娘真好。”林皓白莫名叹了一口气。
黑衣女子自打遇到这小登徒子暗亏吃的不少,听了这话,立马抓住机会嘲弄道:“怎么,莫非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林皓白神情落寞,半天也不答话。
“难道他也如二丫一般,是个孤儿?”这般一想,黑衣女子顿时心生愧疚,见少年一脸肃哀,只好又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孤儿?”还没等回答,她便匆匆道起歉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起来林皓白从小跟着林晓长大,连他娘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每每问起,这老不死的总会转移话题,后来也懒的再问了。那时他顽劣不堪,到处惹是生非,周遭的小孩儿几乎被他欺负个遍。“你个没娘的野种!”这种恶语林皓白也听得耳朵生出老茧,早就习以为常,哪会在意女子方才那话。只不过刚刚心中念头一闪,有点失神罢了。但无意间,他貌似已经发现这刁蛮女子的弱点…
林皓白索性停下脚步,慢慢在草坡上坐了下来,强挤出的几滴眼泪恰到好处的挂在颚下久久未落。
黑衣女子到底是心地良善之人,直怪自己揭了人家心头疮疤。她跟着坐到一旁,轻声道:“你怎么了…”
故事很快便在脑中成形,林皓白擦拭了几下眼角,长长哀叹一声:“没什么,只是想起往事而已。”略微顿了顿,他抬头望着天,缓缓说道:“从小我便住在这山里,我爹是个猎人,我娘是个织妇,生活平平淡淡,却很快活。那时陪伴我们的还有一只黑不溜秋的小狗,它叫蒙蒙。”
林皓白偷偷瞄了黑衣女子一眼,悄然一乐,接着说道:“可是有一天,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一伙山贼闯进村子,烧杀抢虐,如恶魔一般。我家住的偏僻,听到响声便连夜往山上逃去,可最终还是被那帮恶徒发觉。爸爸身强力壮,可妈妈身子很弱,再加上我这个拖油瓶,根本跑不快。眼看就要被山贼追上,爸爸从靴子里抽出短刀,头也不回的冲了下去…妈妈早已泣不成声,但仍还拉着我拼命往山上爬。我曾回头看过一眼,爸爸倒在血泊中,眼睛一直望向我和妈妈…”
黑衣女子两只春月般的弯眉拧的很紧,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渐已湿润。林皓白见状,将语调压得更加低郁:“后来,就在这个山坡上,我累极了,蒙蒙很懂事,它从我怀里挣脱,跟着我和妈妈努力的跑,可它实在太小了,就这样离我们越来越远…再后来,我和妈妈终究还是被那山贼赶上,他们一步步逼近,妈妈很美,几个山贼的眼睛好像快要喷出火来,而我们身后却是那万丈深渊。妈妈流着泪,摸着我的脸说:‘我们去找爸爸好吗?’风呼呼响,妈妈紧紧抱着我,我没死,但她死了。从绝壁中斜生出来的一截树干勾住了我的衣服,妈妈及时松开了手,她怕那颗树经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最后一眼,我记得她是笑着的…”
黑衣女子单薄的身躯不住抽动,呜咽道:“对不起…你爸爸妈妈真的好伟大…蒙蒙也一定不会死,说不定它正在哪里等你呢…”
“可真不禁骗。”林皓白偷偷一笑,随手轻轻摘掉黑衣女子头上的斗笠,见她沉浸其中,并无什么反应,于是又抚着她乌云般的黑发,悄悄解开埋在发里的系子。
林皓白一手指着远处的山洼:“以前,我们的村子就在那边,那里本来很静,很美。”
黑衣女子哽咽道:“你若想去,我便陪你去…”
“不了,不去了。”林皓白生怕露馅,连忙摆手道:“村子里怕也只剩残垣断壁了吧,看了只会教人徒增伤悲…”
林皓白拭去女子眼角的泪痕,假意安慰道:“别哭了,只是突然想起一些陈年旧事,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他轻轻一拉,女子脸上的黑布掉了下来,林皓白呆住了,那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美貌。
“现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林皓白从未如此认真,也从未如此正经。
“程曦。”黑衣女子又抹了一把眼泪。
“好听,好美!”林皓白直勾勾盯着尚不自知的女子低声呢喃道。
“你怎么啦,为什么这样看我。”程曦伸手在林皓白眼前晃了晃,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幡然醒悟:“你大爷!”
啪!又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3章 霜族
程曦迎风疾走。
“不至于生这么大气吧!”林皓白紧紧跟在身后。
程曦转过身一把攥住林皓白的脖领,火冒三丈:“你知道我们霜族的规矩吗,我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霜族,你是燕北人啊!”林皓白兴奋的道:“我听我爹以前说过,你们族人能白掌生冰火,召引天雷电是不是?对了,你之前电我那一下就是你们霜族的秘术么,教教我好不好!”
“教你个屁!这东西只有我们程家血脉才能修习。”程曦白眼道。
“哦,这样啊。”林皓白一脸失落,又道:“方才你说你有两个选择,啥选择?”
程曦气不打一处来,狠狠道:“一是剜出你的狗眼杀了你!二是…哼!”
“二是什么,是不是要嫁给我呀!”林皓白讪皮讪脸道。
程曦涨红了脸:“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这臭流氓!”
“嘿,还真被我说中了!”林皓白不由喜出望外。
程曦板着脸道:“老子看你身世可怜的份上,且让你多活几日!”她脑中一片混乱,真要杀了他吗?可她连杀鸡都不敢,何况杀人。
“你怎么舍得。”林皓白贱贱一笑。
“这个无赖!回家可怎么交代啊!”程曦看了眼右手手掌,掌心的痣眼果然淡了三分。
“娘子,你孤身一人跑这么远,要去干什么?”林皓白如同苍蝇一般,在程曦耳旁左右嗡飞。
程曦扬起掌,威吓道:“谁是你娘子,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林皓白忙道:“别冲动,别冲动。你看我把身世经历都告诉你了,你也说说你嘛。”
程曦叹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走的越远越好。”
林皓白道:“这又为何?”
程曦支支吾吾道:“嗯…那个…那个…因为…因为我闯了祸,有人要杀我。”
林皓白鄙夷道:“编。”
“是真的!”程曦眼珠滴溜溜打转。
“真的你干吗吞吞吐吐。”林皓白道:“咱们也算是朋友了,难道就不能坦诚一点儿么?”
沉默半晌,程曦叹了一口气,道:“实话跟你说吧,我妈要我嫁给燕王,所以我才逃了出来。”她真的不擅长扯谎。
“原来你是在逃婚啊!”林皓白道:“你这人眼光倒是挺高,居然连皇帝都看不上。”
“老子才不要给人当小妾。”程曦嘟着嘴,气哼哼道。
林皓白竖起大拇指:“好!有风骨!”
程曦傲然道:“那是自然,我的事需我自己做主才行。”
林皓白挺起胸膛,笑嘻嘻道:“这不,你眼前就有一个十分不错的人选。”
“讨厌!”程曦娇咤道:“鬼才选你!”
林皓白调戏道:“你本来就是鬼,一只勾人心魄的女鬼。”
程曦抡起拳头,正要给这口无遮拦的小子一点颜色,却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临近八月,傍晚的山风已有些许凉意,林皓白将外衣解了下来,披在她身上。
“谢谢。”程曦停下脚步,怔怔看着天边刚刚升起的月亮,说道:“你知道吗,我们霜族女子自打出生起,每人右手中间都有一颗夜神赐予的黑痣,若是被外族人看了面貌,痣眼就会越来越淡,我若不在消失之前杀了你,便要与你…”说到这,语气忽然含含糊糊,细若蚊吟,之后才又听她说道:“否则就会散去魔力,这辈子再也没法修行我族法术了。”
“什么?什么‘调和’?”虽然没听清关键几个字,但见程曦的脸红如秋桃,林皓白顷刻便明白过来,说道:“你说的是阴阳调和吧。”他解下腰带,边脱衣服边道:“不就是将生米煮成熟饭嘛!算小爷吃亏,我这人敢做敢当,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
“啊!”山野上一道蓝色电光又闪了一闪…
行至山脚平坦处,眼前映入一片杨树林,林子很大,一颗颗白杨又高又直。月下树影婆娑,泥土上浅浅铺着一层落叶松松软软,踩上去异常舒服。
“天不早了,咱们在这休息一晚吧。”林皓白心怀不轨的提议道。
程曦道:“你靠那坐下。”
“干吗?”林皓白质疑了一声,依然坐到树下。
“老子怕你这臭流氓居心叵测。”程曦双手结印,一指林皓白:“缠。”
黄光一闪,林皓白被捆在树上。
“你就这么睡吧,我去树上睡。”程曦开始爬树。
林皓白道:“你会的戏法还挺多嘛!不过,树上有蛇!”
“啊!在哪!”程曦连忙跳下树,一脸的惊恐。
“我只是提醒你,树上可能有蛇。”林皓白贱兮兮一笑。
“哼!”程曦顺着树干又爬了上去。“妈呀!”树枝上居然真的盘立起一条小黑蛇,吐了吐信子又游上树梢。
“蛇兄弟,仗义!”林皓白暗暗朝那条小蛇拜谢。
程曦哭丧着脸,这下她是真的不敢去树上睡了。
林皓白见机道:“娘子,反正我都被你捆住了,你靠着我睡,我来帮你驱赶蛇虫。”
“臭流氓,我宁愿…”程曦的表情突然凝固:“程云…你…”
“黑天半夜的,什么云啊…我操!”林皓白惊呆了,他旁边不远的一棵大树中居然慢慢显出个人来,这人同样穿着一身黑衣,细眉细眼,一脸妖气。
“小妹,记不记得小时候捉迷藏无论你躲在哪里,我都能找的到。”黑衣男子微笑着走了过来。“咦?你怎么…是他吗?”程云皱起眉头,指着被捆住的林皓白道。
“不…不是…”程曦结结巴巴,连忙从袖兜里掏出黑布蒙在脸上。
“从小你就不会说谎,玩儿够了就跟我回家罢。这人既然看了你的面貌,杀了便是。”程云双手结印,大喝一声:“燃!”
一个巨大的火球朝林皓白飞了过去。
“不要…”程曦扑向程云,但还是晚了一步。
“什么!结界?”程云诧异道。
“小爷这招叫作虚空象!”大火球在林皓白身前三尺炸开,好像被一堵无形气墙挡在外面。
“娘子,这树妖定是你哥哥吧。动不动就给人变戏法,你们肯定是亲兄妹!”林皓白嘟囔着站起身,身上泛着黄光的绳索早已消失不见。
程曦吃了一惊,这少年竟有如此神通,轻轻松松便化解了二哥苦练已久的炎爆术,白日里自己那些小术法…
“娘子,你是跟我走呢?还是跟你哥哥回家去。”林皓白背着手踱步过来贴着程曦耳朵大声说道。
程曦眉头紧锁,过了半晌,对程云道:“我不回去,我就算嫁给他也不要嫁给魏恒。”
林皓白闻言大喜,将程曦揽入怀中,撇撇嘴:“什么叫‘就算啊’!”接而脚下轻轻一错,施展起老怪物教他的魅影步法。
只见满树林的青影向四面八方奔逃而去,微风一吹,影子逐渐虚无。
“大舅哥你莫心急,回家告诉老丈,他日小爷我一定会携一份厚礼登门提亲…”留下空飘飘的一句话,林皓白和程曦便这样在程云眼皮底下消失了。
“有两下子。”程云将一块上面刻有猪像的竹板放在地上,嘴中念念有词。
“来!”程云低喝一声,一只小白猪哼哼哼的摇头晃脑,凭空出现在地上。
程云道:“继续。”
第4章 劫匪
“看不出你还挺厉害的嘛!我知道了,先前你说自己被挂到树上了,后来肯定遇上了高人对不对?”踏着月色,程曦叽叽喳喳的追问道。
“这都被你猜中了。”林皓白只好应承下来。一个谎就要许多谎来圆,他硬着头皮,继续胡编乱造:“当时虽说捡回来一条小命,但如果没人救我,悬在那半壁上不被摔死也非饿死不可。好在吉人自有天相,恰逢有个老神仙住在那谷中,他发现我之后不仅将我救下,还教会了我武功。可就在几天前,他突然不辞而别,我找遍整个山谷也没找到他,后来才想起之前偶有提及,他在…呃…天州,在天州有一个非常厉害的仇家…”顿了一顿,绞尽脑汁道:“因为最近他刚刚悟得一门神功,肯定是找仇家算账去了。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一定要找到他,就算拼了命也要帮他化解这番难事!”
“没想到你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得啦!大不了不学那些艰涩难懂的法术了,反正我也是半吊子水平。”想明白这些,程曦心中猛地轻松了起来。
林皓白贼笑道:“学呀!咋不学!那么好的东西我想学都学不了呢。这样吧,咱俩简单拜个天地,然后…”
“滚你娘的蛋!”
追闹间,忽听“呔”的一声大喝。一个黑塔般的壮实少年手持长棍,从一颗树后跳了出来,拦住二人去路,念道:“此树是俺栽,此路是俺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真是没有新意!”林皓白道:“如此烂俗的劫词,不要妄想小爷赏你半文钱!”说完拉起程曦愤然就走。
“大家打劫不都这么说么?”黑少年挠着脑袋自语道。
走了半程,程曦憋不住哈哈大笑:“世上竟有这般笨贼,真是笑死我了!”
林皓白哼道:“想劫小爷的财,门儿都没有!”一摸口袋,暗道:“糟糕!出门怎么没问老怪物要些过路的盘缠。”
程曦道:“那人长的又黑又壮,但看面相貌似年纪不大,可能和咱们差不多…咦?你听,是不是有哭声?”
林皓白停下脚步,竖起耳朵道:“听声音好像是刚才路过的地方,难不成是那毛贼?”
两人又折返回去,只见那黑少年打滚在地,喊叫道:“哇呀呀…又失败了…俺好蠢!俺好饿呀!”
林皓白蹲下身子,拍了拍黑少年道:“喂,不至于吧。”
黑少年睁眼一看,坐起身哭的更凶了,边哭边道:“你们咋又回来了哟,可俺还没想好新的说词啊。”
林皓白又气又笑,道:“得了,看你又蠢又可怜的份上,以后就跟着小爷混吧,应该不会叫你饿了肚子。”
黑少年霍地起身,两眼发出光道:“说话算话?”
林皓白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板,又改口道:“呃…我只能保证你不被饿死。”
黑少年顿时不乐意了:“这叫什么话。”
林皓白笑了笑,道:“你看你,开个玩笑而已。”
黑少年抱着拳一本正经道:“大哥只要能叫黑牛不饿肚子,啥话不说了,受俺一拜!”说罢便实实在在磕了两个响头。
程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将黑少年拉起,道:“你可真是个活宝!”
黑牛站起身,偷偷瞄了身旁女子一眼,登时满脸绯红。借着月光,女子斗笠下那半面侧颜直叫他神魂颠倒。
黑牛害羞的低头呢喃:“姐姐真好看。”
程曦乐的灿若桃花,道:“姐姐越瞧你越顺眼。”
这时黑牛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两声,他似乎有些难为情,看了看程曦,又看了看林皓白,又挠起头来。
程曦从包里掏了掏,却只掏出一小块点心,递上去道:“我身上带的干粮都吃完了,给你先稍微垫一垫肚子吧。”
“这怎么好意思…”话是这样说,手却抢了过来,一口吞进嘴里。吃罢,又向林皓白道:“大哥,你就没带点儿吃的?”
林皓白笑道:“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不都是吃的么。”他飞身入林,不一会儿就拎着两只野兔回来道:“傻牛,去水边把这两只兔子处理干净,我去生火。”
“呃…这个,我不敢杀生啊大哥!”黑牛怯生生道。
“你他娘的,有胆子打劫,没胆子杀只兔子…去!捡柴去!”林皓白踢了黑牛一脚,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片刻后,林皓白将除去毛皮内脏的野兔穿在两根木棍上走了过来,看到眼前景象不禁气结。
“他真是太有意思了。”程曦捂着肚子笑的直跺脚。
林皓白冲到黑牛身旁,揪住他的耳朵大骂道:“你是装傻还是真傻?就他娘只会干饭是不是?我让你捡点柴禾,你拔颗树放这什么意思?显得你力气大吗?”
黑牛委屈道:“俺娘从小疼俺,俺素来没做过这些…”
程曦不合时宜的插口道:“那你娘去哪了?”
哇的一声,黑牛放声大哭。
程曦懊恼道:“又说错话了…”
黑牛边哭边道:“上个月不知生了什么事,俺娘出去下地就再也没有回来…十里八乡俺都寻遍了,家里米面也吃光了,又要了好长时间饭…俺食量大,乡亲们都不敢给俺开门…”
“好可怜。”程曦扁起嘴同情道。
林皓白心道:“他娘的,不会是学我编故事吧…”但也只好道:“得了得了,别嚎了,小爷伺候你俩还不行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出来啥事儿没干,先认了两个祖宗!”
天上繁星点点,清风微拂,肉香四溢开来。
“来来来,尝尝小爷的手艺。”黑牛早已急不可耐,只等林皓白发话,一招恶狗扑食就将两只烤兔夺入怀中,正要享受人生快事,转念一想,挠头权衡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撕下两只兔腿递给林皓白和程曦一人一只,道:“那个…大哥、大嫂,这些你俩就够了吧?”
“黑牛,叫姐姐,大嫂多难听呐。”程曦蹙额道。
“是,是!姐姐,好姐姐!”黑牛点头哈腰。
林皓白故意板着脸道:“傻牛,做人要讲道理。兔子我抓的,我烤的,分我一只不过分吧。”
“呸呸呸呸呸。”黑牛忙在烤兔之上唾满口水。
第5章 义庄
夜已经很深了。
林皓白问道:“黑牛,这一带你可熟悉?有没有歇脚的地方?”
黑牛道:“前面不远便有一个荒弃的庄子,俺们可以去那将就一晚。”
走了半个时辰,明月下果然见着一处独家独户的大宅院。院子周遭杂草丛生,似是许久没人住了,两扇木门横在地上,上面长满青苔。
方一进门,程曦尖叫一声,战战兢兢拉着林皓白的袖口道:“我不要住这儿。”
院落中央赫然放置着几口棺材,原来此处乃是义庄。
黑牛道:“俺以前跟俺娘去郭家庄赶集,经常在这借宿,姐姐不用害怕。”
林皓白心中计议道:“这般地方她今晚定是离我不得,正是增进感情的大好时机。”于是道:“有我在,怕啥!咱们权且在这住上一晚。”拉起程曦,大步朝里走去。
进了厅堂,堂中挂着一面白布,上面大大写着一个“奠”字。布下放着一张供桌,桌旁散落着几个脏兮兮的蒲团。
这时从外向里吹来一阵阴风,白布摇曳摆荡起来,气氛更加诡异可怖。程曦紧紧贴着林皓白,只觉心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林皓白心中窃喜:“黑牛找的这地方真不赖。”
突然间,白布上蓦地扑来一团白影。
“鬼啊!”林皓白拔腿就跑。
程曦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动也不敢动,只是尖叫。
那团白影在门口立住脚步,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四下打量着几人。
黑牛嗤鼻道:“大哥,不过是一只猫而已。”
林皓白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又走了回来,嘿嘿笑道:“你当我不知道?小爷我早就看清楚了,不过吓一吓娘子罢了。哈哈,哈哈。”
程曦将手从眼上挪开,呜咽着骂道:“林皓白,你混蛋!”
林皓白没脸没皮的道:“你看你,胆子忒小,一只猫就把你吓成这样。”
那只白猫扭过身子,大模大样的走到一个蒲团上卧了下来,好像并不害怕他们几人。
“小东西有点儿意思。咦?它怎的生有两条尾巴。”林皓白蹲下身,仔细端量着这只胆大妄为的白猫。
“还真是。”黑牛也惊奇的瞪大眼睛。
程曦哽咽道:“这鬼地方,老子打死也不住!”
林皓白大言不惭道:“娘子莫怕,只消小爷在此,孤魂恶鬼也得绕着走路。”
程曦抹着眼泪,骂道:“去你大爷的,真要有鬼,你跑的比狗还快!”
正说着,院外无故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便听到一阵急促促的脚步声。蒲团上的白猫立直身子,噌的又跃上房梁。
林皓白道:“有人来了。”
程曦躲到林皓白身后,怵道:“不会是鬼吧?”
林皓白道:“鬼走路哪有声响。”
黑牛道:“怕也是来借宿的路人。”
俄顷,便见两只黑狗飞也似的从大门闯入,一个赤膊汉子紧随在后。奔至厅前,见到林皓白三人,汉子喝问道:“你们干什么的?”
黑牛道:“俺们是山里的村民,刚走了一趟郭家庄,天色晚了,便进来歇息一晚。”
黑狗跳着脚狂吠不止,汉子冷冷道:“闪开!”
两只狗嗖的从林皓白和黑牛身旁掠过,跑到挂有白布的房梁下叫了几声。汉子大喜,一蹬足抓着白布翻到梁上,身法甚是矫捷。与此同时,白猫又从梁上射下,在程曦头上蹬了一脚。
程曦惊叫一声,挥手胡扑乱打,不小心打掉了头上的斗笠。天上一团黑云散去,皎洁的月光从门里照进来正好洒在她的脸上,映衬着芙蓉般的面庞显得更加雪白…自被林皓白看过容貌之后,她索性再未蒙面。
此时又有三人闪入厅堂,当中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两侧各立着一条大汉。
那白猫见大门被三人堵住,回身又往里堂跑去,却被梁上跳下的赤膊汉子截去退路。汉子飞身一扑,将白猫捉在手中,高兴的向刚进门的少年邀功道:“少爷,我抓住灵猫啦!”
谁知那少年睬也未睬他,眼睛直怔怔的望向一旁的黑衣女子。
“这位姑娘宛如天仙下凡,真是美的不可方物。”锦衣少年眼神迷离,不由看的痴了。
程曦置若罔闻,自顾自跑去捡回斗笠,又戴在头上。
少年身左一个脸如金纸的汉子喝道:“你这丫头莫非是个聋子?我家少爷说话怎的理也不理?”
程曦还未答话,少年右侧一个削瘦汉子又道:“我山河帮威震四方,富可敌国,我家少爷文武双全,年少有为,看上你这妮子乃是天降大福,你怎还不识好歹!”
“山河帮?”程曦不屑道:“没听说过。”
脸如金纸的汉子踏前两步,挽起袖子道:“只要少爷喜欢,咱们将她擒走便是,掉进福窝窝,以后她欢喜还来不及!”
“不得无礼!”锦衣少年厉声斥道:“我山河帮堂堂名门正派,岂能干这种强抢民女的下作勾当!”之后又朝程曦温言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家住何处?等小生回去禀明父亲,他日明媒正娶,绝不怠慢。”
程曦小声骂道:“又一个臭流氓!”
林皓白戏道:“只怪娘子生的太美。”
锦衣少年听见这话,蹙额道:“娘子?”
“不错。”林皓白嘻嘻一笑:“公子生不逢时,我与娘子不久前刚刚完婚。”
程曦恶狠狠的瞪了过来,却也没开口争辩。
锦衣少年失落之情溢于言表,心想:“如此如花似玉的姑娘怎就落到这等穷酸小子手里。”
削瘦汉子伸首过来附耳了少年几句,少年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半晌,心有不甘道:“你和老北留在这里,大强先跟我回去交差。”
两人心领神会,暗暗把住门口。
锦衣少年与赤膊汉子正要动身,两只黑狗乍然又吠了起来。义庄门外有人远远的道:“今日吹的什么好风,这死人庄里怎的这般热闹。”
只见来人身材弱小,肩上却架着一只肥鹰。
“不好!”赤膊汉子将白猫塞进腰间布袋,低声对少年说道:“是神鹰教的人。”
那人步入门厅,扫了众人一眼,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山河帮的朋友。哟!连孙仁杰孙少帮主也亲自来了。”
锦衣少年拱手施礼:“恕小侄眼拙,不知前辈是神鹰教哪一位高人?”
那人道:“区区贱名,不足挂齿。江湖上人人称一声无眼郎君是也。”
一听这话,孙仁杰几人大惊失色。一旁的林皓白道:“无眼郎君?我看你两只眼睛不是好端端的镶在脸上么?”
那人冷森森一笑,道:“待会小兄弟便要知道咱这名号的由头。”
两只黑狗兀自吠叫不止。
“真是吵死人了。”无眼郎君皱起眉头。
赤膊汉子手掌一挥,骂道:“不开眼的东西。”两只黑狗登时毙命。
无眼郎君赞道:“山河帮的人果然开窍。”
削瘦汉子将手悄悄按在刀柄上,说道:“神鹰教与我山河帮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还望前辈看在孙老帮主的面上不要为难咱们这些小的。至于这两个人…”一指林皓白和黑牛道:“任前辈心意便是。”
无眼郎君指着自己肩头的猎鹰道:“我这宝贝儿饿的久了,一两双招子哪能够吃。”
林皓白恍然大悟:“原来你专挖别人眼珠,所以才得了一个这种名号。”
无眼郎君笑道:“不错。一来我这人心肠软,不喜伤人性命;二来胆子又小,怕人寻仇;三来我这宝贝一日不食人眼,便一日不乖。所以…你明白了吧?”
程曦藏在林皓白身后,小声嘀咕:“世上还有这等恶人!”
黑牛怯道:“俺与你无冤无仇,你可不要挖俺眼睛啊。”
无眼郎君摇了摇头,说道:“不成,不成。你几人的招子我要定了,但如果乖乖交出灵猫,我兴许会饶过你家少主。”显然他把黑牛也当成山河帮的下人了。
孙仁杰冷冷道:“前辈要这灵猫作甚?”
无眼郎君反问道:“你山河帮要这灵猫作甚?”
孙仁杰正气凛然道:“近日战州鼠灾泛滥,瘟疫肆虐,我山河帮千辛万苦寻到这只双尾灵猫还能为何,当然是为救黎民苍生于水火之中!”
“好一个为国为民的山河帮!”无眼郎君哈哈大笑。
林皓白随口道:“一只小猫还有如此能耐?”
削瘦汉子道:“只要灵猫逮住鼠王,群鼠无首,鼠患自便消散。”
“哼!救黎民于水火?”无眼郎君讥讽道:“你当我不知道,孙万载费尽心机,还不是为了巴结欧阳止那个老匹夫。”
孙仁杰道:“我爹与欧阳总督乃是至交好友。好友之托,定当全力以赴。”
“好友?”无眼郎君道:“我看是人家的走狗还差不多。”
孙仁杰长剑出鞘,怒道:“不许你侮辱我爹!”
三个汉子纷纷拔刀,同少年一同抢攻上去。
无眼郎君一甩袖口,亮出一对铁爪,冷哼道:“找死!”
几人缠斗在一起,无眼郎君以一敌四,丝毫不落下风。他肩上那头猎鹰倒也奇怪,如此激斗之下竟稳稳而立,连翅膀都没扑腾一下。
“啊!”斗了一阵,削瘦汉子手捂着右眼惨呼一声,鲜血旋即从指缝中渗了出来。不时,脸如金纸的汉子也同样中招,不过他换成了左眼。
林皓白道:“这头恶鹰下嘴倒是又快又准。”
程曦道:“要不然帮帮他们?”
林皓白道:“都不是啥好鸟,教他们吃点儿苦头再说。”
脸如金纸的汉子见他家少主渐渐力不能支,咬着牙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包住左眼,持刀又攻了上去。
孙仁杰被无眼郎君一爪抓破衣衫,退了两步,叫道:“别近这人右肩。”
还未落音,赤膊汉子也捂着眼睛扑倒在地。
孙仁杰长剑一抖,喝道:“落花流水剑!”
厅堂中登时剑光闪耀,但无眼郎君显然技高一筹,一眼便瞧出破绽所在,避过剑锋横腿一扫孙仁杰下盘,铁爪随即索住咽喉。
一见少主被制,三个汉子忍住剧痛又抢刀攻上。无眼郎君倒身腾起,照胸口一人一脚,手上铁爪依然牢牢锁在孙仁杰喉头上。
三人各被踢中膻中大穴,不禁气血翻涌,手足酸软,已无再战之力。
“灵猫拿来。”无眼郎君手上使了两分力气,铁爪隐隐已勾透孙仁杰颈上的皮肉。
“给他!”孙仁杰悔不该方才气冲上脑,撕破脸皮。现下胜负已分,只好从长计议了。
赤膊汉子呲着牙,将装有白猫的布袋乖乖递了出去。
无眼郎君道:“好,现在把你们剩下的眼珠掏出来给我,我便饶了这小子。”
脸如金纸的汉子丝毫没有犹豫,弯起手指将右眼抠出,甩手抛了过去,哼也没哼一声。
“啊!”程曦吓出一身冷汗,埋着头不敢再看。
削瘦汉子正犹豫之际,却见那赤膊汉子挣起身,朝门外撞了出去。
“张大强!”孙仁杰咬牙切齿的喝了一声,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最信任的人却最先背叛了他。
“跑不了。”无眼郎君肩上大鹰振翅一扇,掣电般扑到赤膊汉子脸上,将他另一只眼睛也啄了出来。
张大强翻滚在地,痛声哀呼。
脸如金纸的汉子双目虽盲,却也猜到发生之事,唾骂道:“败类!”
削瘦汉子见左也是一刀,右也是一刀,只好横下心将眼睛剜下。
无眼郎君目光朝林皓白这边扫来,说道:“你三人还不快快动手?”
林皓白耸了耸肩:“我们又不是山河帮的人。”
孙仁杰开口哀求道:“还请前辈放过那个戴斗笠的姑娘。”
此话一出,脸如金纸的汉子不由心下一寒,自己忠心耿耿跟了少主这么多年,没想到他竟给一个外人求情。
无眼郎君大笑道:“死到临头孙少帮主还不忘怜香惜玉,我这便成全你,教你做一只风流鬼!”
孙仁杰怒道:“你敢杀我?”
“有何不敢?放了你,岂不让神鹰教和山河帮结下好大一个梁子。”无眼郎君道:“唯有杀了你们,再放一把火烧光这里才是上策!”
孙仁杰心知不妙,高声疾呼:“老北救我!”
脸如金纸的汉子纵然心里悲苦难过,却还是勉强立起身子,跌跌撞撞的扑了过来。
无眼郎君伸出铁爪,眼看就要将那汉子开膛破肚,蓦地疾飞来一颗石子,打在他左肘小海穴上。
无眼郎君手臂一麻,猝不及防下被汉子一头撞在胸口。他一脚将汉子踢得滚了出去,又惊又怒,四下张望道:“何方神圣!”
厅堂里一时鸦雀无声,貌似并无他人形迹。
孙仁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救命稻草就在眼前,岂有不抓之理。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声喊道:“英雄救命!山河帮上上下下定会铭记大恩!”
“神仙也救不了你!”无眼郎君竖起铁爪朝孙仁杰脖颈插去。
又一颗石子飞来。
这下无眼郎君早有防备,急忙挥袖一拂。谁知这石子半道里一分为二,只听“哎哟”一声,半颗石子拂落在地,另外半颗却钻过来打碎了他两颗门牙。
“何人装神弄鬼!有胆便现出身来!”无眼郎君虽喝的大声,却明显底气不足。仅凭方才那一手功夫,来人武功绝对在他之上。
程曦噗呲一笑,道:“怕不是这里有鬼。”
无眼郎君顾不得杀人灭口,起身倒飞就走。忽地腰间一痛,被人又一脚踹了回来。
“想跑?”林皓白吟吟笑道。
“果然是你小子捣鬼。”无眼郎君旋身退了两步,一双三角眼中恶气凌凌。
孙仁杰爬起身,不敢相信救他命的居然是这穷酸少年。
林皓白道:“留下眼珠再走。”
“做梦!”无眼郎君脚下一蹬,一只铁爪撩下阴,另一只铁爪取腋下。
林皓白负着手巍然不动,无眼郎君心道:“你小子未免太托大。”谁料手未及身,自己却被一股气浪弹飞出去。
“什么歪魔邪功?”无眼郎君一脸惊骇。
林皓白道:“真是大言不惭,你这种阴险小人还有脸说道旁人?”说话间举手一挥,无眼郎君肩上那头猎鹰赫然一分两半,直挺挺的掉在地上,稍许,才冒出一大滩黑血。
无眼郎君顿时傻眼,这记横掌成刀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练出来的,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位年轻高手?他壮着胆问道:“阁下出自何门何派,姓甚名谁?”企图套一些江湖关系来讨性命。
“林皓白,没门没派。”林皓白道。
无眼郎君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愣了一愣,连忙俯下身边叩头边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想竟在此地遇上林大少侠,还望林大少侠高抬贵手,饶过小人狗命!”
“林皓白?”孙仁杰心中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却实在陌生的很。
三个瞎了眼的汉子心中纳闷,究竟是什么人,能教无眼郎君这个魔头磕头求饶?
“林大少侠?我很有名么?”林皓白呵呵笑道。
“岂止有名!”无眼郎君信口道:“武林中谁人不知林大少侠武功盖世,气度不凡,从不胡乱杀人。”
“不错。”林皓白道:“小爷我的确从不胡乱杀人。”
无眼郎君一见送出的高帽起了效果,赶紧继续说道:“只要林大少侠今日饶过小人,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脸如金纸的汉子冷冷讥道:“猪狗不如的东西,谈何‘犬马’!”
孙仁杰随即叫道:“此人作恶多端,恶行累累,林少侠断不可心慈手软!”
“林少侠行侠仗义,请为武林除害!”削瘦的汉子也随声应道。
林皓白对这几人没啥好感,没好气的喝了句:“闭嘴。”
无眼郎君借机道:“少侠明鉴,山河帮假仁假义,没他娘一个好东西!小人此番进庄杀人,本也是奉命而行,而非心恶。”
“哦?奉谁的命?”林皓白好奇道。
“不久前,燕北一位大人送来两只黄灵鼠,叫我神鹰教分别带入金刚、春水二城引发鼠灾,并须护得灵鼠周全,不能叫人从中作梗。”无眼郎君命在旦夕,便一股脑全盘托出。
“燕北?”林皓白不由看了程曦一眼。
“好啊!”一听无眼郎君这么说来,孙仁杰怒目圆睁:“原来看守灵猫的护卫,是你们动手杀的!”
“不错。”无眼郎君道:“尾金未付,我神鹰教自然不能让你山河帮坏了事。不过当日你爹来的太快,我们的人来不及杀掉这只灵猫,只好放它跑了。”
孙仁杰道:“你知道我们要出来寻猫,所以便一直在暗中跟踪?”
无眼郎君道:“你们寻不到也就罢了,既然寻到了,我只好连猫带人一齐杀了。”
林皓白道:“是谁下得这等缺德令?”
无眼郎君道:“具体是谁,小人确然不知。我神鹰教一向拿钱办事,从不问因由。”
林皓白见再问不出什么,便道:“把灵猫给我。”
无眼郎君不敢违抗,从怀中掏出布袋双手奉上。
林皓白接过,感慨道:“这一来一去,竟要如此大动干戈…”
孙仁杰道:“燕北没安好心,将来恐怕要有大事发生。”
“上善伐谋,估计要打仗了。”林皓白将灵猫还给孙仁杰,又对无眼郎君道:“留下眼珠,你便可以走了。”
无眼郎君连连磕头求饶:“您大人大量,饶过小人吧,小人今后退出教会,从此做个好人。”
林皓白道:“我不相信。”
无眼郎君又道:“小人只是和这几个山河帮的犯难,自打进门也未得罪了您,咱们无冤无仇,少侠何要一再为难?”
“那是没到时候。”林皓白道:“你料理完他们几人,自然要来料理我们。”
“正是如此。”山河帮几人纷纷附和。
虽明知不是对手,但见对方执意不肯放过自己,无眼郎君心一横,亮起铁爪,索性殊死一搏。
林皓白一拳击碎迎面刺来的铁爪,拳势下沉,重重印在无眼郎君心口上。拳劲之下,衣衫尽被震碎。
无眼郎君晃了两晃,翻身气绝。
孙仁杰看的呆若木鸡。
林皓白道:“娘子,咱们还是换个地方住罢。”
程曦愣了一愣,看着林皓白的眼神似乎有点儿发怯。
林皓白柔声道:“这种恶人若是放出去只会害了更多的好人。”
孙仁杰连道:“一点儿不错,咱们练武之人就该如林少侠这般行侠仗义,为民除害!”
脸如金纸的汉子也道:“林少侠深明事理,这才是真正的侠义之士。”
这几句马屁教林皓白大为受用,只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对先前之事既往不咎,说道:“孙公子,灵猫既已捉到,这便赶紧回去消了鼠患罢。”
孙仁杰磕头谢礼,道:“林少侠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少侠何时若得空闲,一定要与朋友们来春水城游上一游,到时我山河帮大摆宴席,好好谢过少侠天恩。”
“好。”林皓白笑了笑,随意应了一声。
孙仁杰扶起三人,从怀中摸出一瓶丸药,一人一颗,唯独没给那叫张大强的赤膊汉子。
孙仁杰揖了又揖,这才带三人退出门去。
第6章 行侠不易
骄阳似火,阳坡村里炊烟袅袅,正是午饭时分。一群孩童嬉戏于田间,老黄头弓着腰站在田埂上喝着自己的小孙女:“朵朵儿,疯够了没,疯够了快跟爷爷回家吃饭。”
一个扎着羊角辫,面庞黝黑的小姑娘抬头瞅了老头一眼,扁着小嘴嘟囔道:“天天都是苞谷糊糊儿,我不要吃。”
老黄头脸一黑,抄起一根竹棍迈起罗圈腿奔了过去,嘴里骂道:“挨千刀的小畜生,没饿死你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成什么话。”
朵朵撒丫子就跑,几个伙伴各耍各的,早就习以为常。
别看老黄头年逾古稀,身体却好的不得了,两条弓形腿跑起来步步生风,一眨眼就提住了那丫头片子。他扬起手作势要打,竹棍却迟迟未落,当爷爷的自然下不去手。
老黄头扔掉竹棍,将孙女揽在怀中,故意黑着脸道:“饿坏了身子骨,小心长不高将来没人要你。”
朵朵撇过头,噘着嘴道:“我不吃糊糊儿,也不要嫁人。”
老黄头抹了一把满是褶子的老脸,蹲下身又和煦道:“你跟爷爷回去吃上一碗,明儿我就让你爹把家里那只老母鸡卖了,给你换几个油圈圈。”
“真的?”小姑娘转念却又老气横秋的叹了一口气:“算了,娘刚生完小弟弟,该没鸡蛋吃了。”
老黄头抚着孙女的小小的脑袋,干枯的眼窝里瞬时有些湿润。
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老黄头和一群孩童不约而同向西口望去。只见两骑在先,后面跟着二十来号人闯进了村子。
上次才在地窖躲过一劫,这次小凤刚生完孩子,估计已经来不及了。老黄头心慌意乱,抱起孙女赶紧朝家奔去。
果然还是晚了。小凤被一胖一瘦两个卒子拖出大门,跟邻居张大脑袋家的媳妇儿胡巧儿用麻绳缚在一起,黄大平怀里抱着一个满是血迹的襁褓,跪在院里痴呆道:“我儿子死了…我儿子死了…”
老黄头心口一凉,扔下朵朵冲进院里。
辛辛苦苦盼来的孙子脑瓜儿稀碎,已死的不能再死。老黄头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朵朵哪里见过这阵势,手足无措的先喊了一声“娘”,又望着院子喊了一声“爹”,见爷爷昏倒又喊了一声“爷爷”,没一人应她…她一跺脚,朝徐小凤跑去,可还没跑到跟前便被人拎住羊角辫摔了出去。
没满月的小儿子就是这么被瘦子随手摔到墙上…徐小凤歇斯底里的喊道:“别过来朵朵!走!快走!”
另一骑与十来个卒子也汇了过来,队伍中间同样用麻绳缚着三个女人,还有七八个汉子背着一袋袋粮食跟在最后。
马上的汉子粗眉大眼,腰悬短刀,吆喝道:“二哥,这几个娘们儿的质量虽吃不住上次,但凑合着还能用,你那边如何!”
被叫二哥的这人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脸上几道刀疤触目惊心。那人手一招,一名马前卒心领神会,将徐小凤和胡巧儿推上前来。
刀疤脸拨了一把胡巧儿的脑袋,自言自语道:“这个一般。”又弯腰揪住徐小凤的头发,将头往后一掰,一把撕掉胸前衣裳,淫笑道:“这个娘们儿刚生完崽子不久,奶水足的很,正对你口味。”
“妙!妙的很!这对大白兔,啧啧…够我玩半年的!”粗眉汉子望着徐小凤白花花的胸脯两眼冒火,又道:“上次来咋没发现呢,狗日的!”粗眉汉子抽出短刀,瞪向院子里痴痴呆呆的黄大平。
“啊!”一声惨呼。
粗眉汉子坠下马来,好像中箭一般。两名马前卒急忙将他扶住。
刀疤脸调转马头,眯起眼睛,看着路口刚刚出现的三人。
“曦姐姐厉害啊!”黑牛拍着手叫道。
程曦一脸傲然,道:“这帮坏人,只会欺负老百姓,看姐姐把他们全收拾了。”她嘴中念念有词,双手先是结了一个古怪手印,之后将手掌朝天慢慢托起,只见万里晴空上竟凭空显出一团黑云。
粗眉汉子从肩上拔出一根冰刺,又见天空异样,惊道:“这人会妖术!”
众人闻言惊慌不安,生怕一道闪电落下来突然劈死自己。
程曦轻喝一声:“暴风雪!”
一阵冰锥从天而降,不过却稀稀拉拉,毫无杀伤力可言。
程曦瞧了自己右手手掌一眼,气不打一处来,转身狠狠踢了林皓白一脚。
林皓白委屈道:“关我什么事。”
程曦瞪着那对极好看的杏花眸,怒道:“若不是你害老子气机外泄,会是这个样子么?”
林皓白凑近程曦耳朵,小声问道:“要不今晚给你调一调身子?”
程曦将林皓白一脚踹翻,骂道:“调你妈个头!”
原来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刀疤脸阴恻恻一笑,抽出腰间佩刀,率先策马杀了上去。
“你娘的!敢偷袭老子!”粗眉汉子刚刚在自家小弟面前失了颜面,急急翻身上马,誓要找回场子。
一众人纷纷抽刀拔剑,跟着两位当家发起冲锋。
“这可咋整。”黑牛悄悄退到两人身后。
程曦又结了一个法印,林皓白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他身形一闪,就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一众恶人放倒在地。
黑牛夸道:“厉害啊大哥!”
刀疤脸爬起身,自知遇到武林高手,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见来人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刀疤脸捂住气血翻腾的胸口,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山贼走了,阳坡村的村民慢慢聚了过来。
啪!程曦斗笠上挂了一片烂菜叶子…随即土疙瘩、烂草根纷纷砸了上来。
程曦懵在原地,他们明明是替这些人解了围,却又为何遭如此对待。
林皓白苦笑一声,替程曦挥手遮挡。
徐小凤挣脱麻绳,扯了扯衣襟,护在三人身前骂道:“你们这群狗日的还有没有良心,有你们这么对恩人的么?”
“那是你徐小凤的恩人,可不是大家伙儿的恩人。”一个干巴巴的老庄稼汉道:“他可把咱们害惨喽,惹恼了这帮山贼,下回不得把全村都屠了。这几个年轻人,还能一直守着你不成?”
胡巧儿和另一面三个女人解开麻绳之后悄悄退进人群。
徐小凤气的嘴唇发紫,指着刚刚说话的老庄稼汉道:“老赵头,你忘了你闺女是咋死的!”
老庄稼汉眼神污浊,黯然道:“花花呀,怪她性子烈。这世道,寻常老百姓能活下去就不错了…你们这些女人,脊梁骨挺那么直干么?有命总比没命好。”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朝三人吐了一口口水,骂道:“你们几个毛头小子,还当这是行侠仗义?我呸!不知害死多少人哩!”
人们闻言,都跟着黄面汉子跳脚骂了起来。
老黄头此时醒转过来,听到院外骂声,得知事态。他拾起身,抄起一把锄头挥骂道:“杂种!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杂种!老天开眼!下回就让贼把这村子屠的一干二净才好!一个都别让跑!一个都别留…”
村民散去,老黄头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黄朵朵怯生生走到林皓白身旁,抬头道:“谢谢你们。”
林皓白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转身道:“我去给那些人讲讲道理,叫他们以后做个好人。”
徐小凤连忙道:“贼寨子人多!恩公去不得!”
“放心,如果他们不想做好人,我便叫他们也做不成坏人。”一眨眼,林皓白便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程曦对黑牛道:“咱俩慢慢先走,在前面等他。”
徐小凤拦住路,定要留二人住一晚才行。
程曦扶起快要跪下的徐小凤,只好同意。
两口子含泪草草掩埋了儿子,黄大平杀了家中唯一一只老母鸡。
天色渐麻,徐小凤在灶房里正要将一盆热气腾腾的鸡肉端给恩人,黄朵朵却传来一声惊叫。
老黄头上吊自杀了。
程曦站在院里,看着雪上加霜的一家人心头五味杂陈。她掏出身上银钱,塞给哭成泪人儿的黄朵朵,拉起黑牛跑了出去。
天黑的瘆人,连一颗星星都没有。一只不知哪来的野狗悄悄溜进院子,喜滋滋的吃着屋檐下的一盆鸡肉,许久也没人赶它。
黑牛跟在程曦身后,听她喃喃自语:“这样的江湖,我不喜欢…”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村西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装的全是人头,有刀疤脸的,也有粗眉汉子的。
第7章 生计
远处的金刚城崇墉百雉,楼宇森严。
黑牛嘱咐道:“大哥,战州一道民风剽悍,俺们少惹闲事。”
果不其然。城门处狭挤,两人肩头稍有触碰,一人便口出恶语:“你瞎啊!”
“怎么地!”另一人扬起脖子,推了那人一把。
“操你妈!”
两人一共说了三句话,便干起仗来。
“俺没说错吧。”黑牛悄悄道。
没走两步…
一人道:“你瞅啥!”
对首一人道:“瞅你咋!”
这次只说了两句,又打了起来…
三人一路小心翼翼。进城之后,黑牛摸着肚子,叫道:“大哥,一早上没进食了,好饿啊!”
程曦道:“可是咱们三个身上好像连一文钱都没有。”
林皓白道:“小爷有一个法子,能挣些银钱来。”
黑牛道:“不愧是大哥,什么法子?”
林皓白狡黠一笑,示意他俩靠近,如此如此。
黑牛皱着眉头,不情愿道:“非得这样吗?”
林皓白一摊手,无所谓道:“随便你,反正我不饿。”
程曦安慰黑牛:“别怕,你这么壮肯定没事。”
黑牛思忖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好!那就按大哥意思来!”
他们在城中寻了一个人多的地方,林皓白手里拄着从附近铁匠铺借来的大锤,卖力吆喝道:“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啊!我兄弟三人初到贵地,为大伙奉上一段江湖绝技,胸口碎大石!各位有钱的请捧个钱场,没钱的请借钱捧个钱场!”
黑牛抱着一块大板石躺在地上,紧咬着牙关,浑身发颤。
“砸呀!”人们纷纷喊道。
见围观的人渐多,林皓白朝手心吐了一口唾沫,喝了一声,抡锤就砸。轰隆!板石立时四分五裂。
沉浸片刻,一人问道:“没了?”
“没了呀!”林皓白尴尬的搓着手准备要钱。
“没劲。”稀稀落落飞来十几枚铜钱,人群很快便散了。
“傻牛,没事吧。”程曦关切的问道。
黑牛嗫嚅道:“没事…呃…就是需要换条裤子。”
过了一会儿,程曦买来几个馒头。黑牛毫无食欲,聋拉着脑袋道:“要俺说,俺们还不如回那天北山去,大哥还能…啊哟!”
林皓白赏给黑牛一记爆栗,骂道:“小爷我是你的伙夫还是你的奴隶?天天伺候你这吃货!”
吃过馒头,黑牛一脸不乐意。
林皓白眼珠一转又计上心头,叫两人过来,如此如此。
“啊!”林皓白捂着裆滚倒在地,骂道:“臭娘们儿…”
这时一个胖婶儿揪着一个男人的耳朵正路过此处,看到这一幕,狠狠说道:“但敢再去满春楼,老娘也让你尝尝这断子绝孙腿的滋味!”
“他娘的,之前那主意多好啊!先让程曦摘了斗笠暂时出卖一下色相,等钓到大鱼,将人诱到隐蔽之处,他和黑牛跳出来杀他个措手不及,抢了钱财,只管扬长而去,中了仙人跳的那倒霉蛋儿为保全名节,肯定不会报官…”林皓白气道:“不同意算了便是,这一脚给我踹的…臭娘们儿!”无奈之下,他只好趁着暮色潜进一处豪宅,来偷点儿金银财物。
“为富多不仁。”推开一间房门,林皓白找着借口安慰了自己一番,蹑手蹑脚的开始翻箱倒柜。
“这个翡翠扳指应该能值点儿价钱。”正寻到一件值钱物什,忽然屋外脚步声响,林皓白急忙掩上抽屉柜门,屏息跃上房梁。
屋内烛灯点燃,一个看上去面相不太老却白发如雪的中年人落坐在屋内的堂椅上。一个青年手持花扇,负手立在一旁。
中年人问道:“北边儿动向如何。”
青年晃着扇子,道:“程风领霜兵十万,有剑鬼压阵,已经到了燕州三阳城。”
林皓白暗叫不好,来时也未细看,没想到自己竟偷到官府来了。
中年人道:“只有程风的霜兵?”
“是。”青年点头应道。
中年人又问道:“西边儿呢?”
青年道:“半月前天州沦陷,襄王与西防军悉数战死,颜慈屠了江汉、马林、锦都三城,如今当与顾功成的大军在天州平原对峙。”
“锦都被屠…那他…”林皓白眼前一黑,险些露出马脚,随即轻轻甩头,心道:“不会,不会…”
“连老四都折进去了,看来纳西来势很凶猛啊。”中年人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不知这程风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青年道:“我猜程风葫芦里装的,不一定是猛药。”
中年人皱着眉头,道:“这我也知道,可剑鬼搅进来就不好说了,怕就怕被一鼓作气…对了,英雄大会筹备的如何?”
“英雄帖才发出不久。”青年不乐观道:“事情过于仓促,战州附近怕是没有抵住剑鬼的高手。”
“唉。”中年人长叹一声,道:“走一步算一步罢!书文,晴儿就劳烦你了。”
“哪里的话,书文一定将她安全带到京城。”青年合上花扇,微微作了一揖,道:“没其他事,书文就先告退了。”
青年走了许久,中年人闭目养神,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皓白暗中咒了他八辈儿祖宗数遍。
过了片刻,中年人突然开口道:“屋里的朋友,还不现身!”
林皓白一怔,贴身的桃木短剑却先掉了下去,他只好硬着头皮从梁上飘下。
中年人睁开眼似笑非笑,问道:“不知阁下来此,有何贵干?”
“听闻有人向大人呈报西地军情,这便来听一听。”林皓白急中生智,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来偷东西的。
“哦?你消息倒是灵通。”中年人呵呵一笑,没有究根问底。
林皓白跟着笑道:“我也是机缘巧合,无意得知。”
中年人道:“你这么关心战事,莫非是天州人?”
林皓白道:“天州锦都。”
中年人道:“节哀,节哀。”
林皓白忍不住问道:“锦都全城果真都被敌军屠了?”
中年人道:“刚才那人是我国枢密副使,消息不会错。”
林皓白黯然道:“那我亲人友人,岂不是都遭了毒手。”这一阵却是真情流露,未掺虚假。
中年人安慰道:“若你族人轻功亦是如此,逃脱应是不难。”
林皓白心中稍稍平定。林晓这人鸡贼至极,断不会坐以待毙,家中又有几处藏身之地,性命该当无忧。但不管怎样,还是赶去锦都看一看才能心安。
中年人又道:“我看阁下身怀绝技,有一个不情之请。”
林皓白听他筹备什么英雄大会,便知道他想说什么,连忙推脱道:“我只会些微末轻功,并不是你要找的高手。”
中年人捋了捋白须,道:“本人别的本事没有,但眼力跟耳力却胜常人数倍。阁下呼吸之法暗合北斗星象,吸三十六天罡吐七十二地煞,非常人也!”
林皓白心中一惊,暗骂:“你懂的倒多,心眼儿却也不少,你让你那什么晴儿跟人跑路,却留住旁人送死。”
见林皓白不愿答应,中年人哀叹一声,说道:“我战州虽兵少将寡,但个个悍不畏死,怕只怕剑鬼出手伤我军士气,涨敌军威风。若是援军到来之前城门告破,天州三城便是血淋淋的例子…少侠,还望看在这一城无辜百姓面上,万万不要推辞啊!”
听他这么一说,林皓白不由想起幼年跟林晓路经咸德城时横尸遍地的炼狱景象,那个浑身是血的独臂男人从死人堆里爬往妻儿尸体嚎啕大哭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林皓白心道:“剑鬼,这名号听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也不知打不打得过…”转念一想,又暗道:“小爷我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反正眼下江湖上又没人认识我,跑了就跑了…”
合计了一阵,林皓白说道:“我便参加英雄大会,但若有人武功在我之上,我就不掺此事了。”
“好。”中年人伸出手掌,道:“一言为定。”
林皓白只好与他击掌定约。
屋外又有人来,中年人笑道:“你先去罢,这回可不能再偷听了。”
第8章 四大神剑
林皓白说钱来的不易,要省着花,故只要了一间客房。进屋之后,他安顿道:“傻牛,我和娘子要睡了,你铺条毯子将就一下,明天大哥带你吃大餐…啊哟!”
和黑牛在地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林皓白顶着两个黑眼圈对程曦说道:“黑牛这孙子放屁磨牙打呼噜,我他娘的一宿没睡!”
“还不是自己作的。”程曦白了林皓白一眼。
黑牛叫唤道:“大哥,饿啊!”
三人在城里逛了半圈,到东风楼已是正午。
点毕酒菜,便闻旁桌两个衣着光鲜的商户谈论闲话,一个矮胖,一个臃肥。
矮胖的道:“看这形势,真要打仗了。”
臃肥的道:“可不是。听说前阵子纳西陡然发难,天州那边战况惨烈的很。现在各国都想浑水摸鱼,图占些便宜来。据我所知,燕北已经拨兵南下,不日便到。”
矮胖的骂道:“这燕北忒不是个东西,当年他们内战,咱们可没乘人之危。”
臃肥的道:“那怪得了谁,谁叫京城那位是个软蛋。”
“嘘,你小声点儿。”矮胖的见他吃了几杯酒,口无遮拦,便不敢再论官事。岔开话头,又道:“物价这般飞涨,可这店里的生意倒好胜从前。”
臃肥的叹道:“这世道,又是鼠瘟,又是打仗,命不保夕,要这身外财物有何用。该花的就花,免得到时带进棺材板里。”说着说着,不由眼边泛泪。
矮胖的知他妻儿不久前死于瘟疫,劝道:“人少好走路。我记得你有个哥哥在东吴那边安家,何不收拾了细软先去投奔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呗。”
臃肥的揉了揉眼眶,自嘲道:“就我那点儿家底,到那早他妈花完了,再受我那二婶子的鸟气,不如死在这干脆些。”
矮胖的笑道:“说的也是。虽说树挪死人挪活,可这人啊,真就舍不得离开故土。”
臃肥的道:“照我说,那燕北番子也没什么好怕,咱们战州骁骑军身经百战,也不是吃素的。”
矮胖的道:“没错。欧阳总督和郭将军用兵如神,哪是西线那些脓包所能相比。”
这时,一人竹杖点地,摸摸索索进了门来,店内气氛顿时高涨。
人道:“李瞎子,叫我好等!”
那人连连拱手致歉,随后慢慢来到专门给卖艺人搭支的方台上,作了一个四方揖,道:“承蒙各位关照,瞎子感激不尽。今日便给大伙儿说一段儿十八年前天北山论剑的江湖轶事。”
店堂内呼哨四起,采声不绝。
李瞎子压了压手,从腰间掏出一个牛皮小鼓,清了清嗓子,合着拍道:“话说当年,天下武林有四人剑艺卓绝,剑道至臻,各被世人誉为剑神、剑圣、剑仙、剑魔,一齐便称‘四大神剑’。有偈为证:‘神剑若飞,日月无辉。圣剑但闪,天地可斩。仙剑一现,剑道如夜。魔剑一出,草木皆枯。’”
“先说那剑神,姓柏名杨,乃我中秦充州人。剑势猛如雷,为人正似刚。一人一剑荡平星月山三十六洞八百悍匪,一剑一人横扫西庭湖七十二岛三千邪妖。令江湖恶徒闻风丧胆,武林败类望风而逃。”
“再说那剑圣风不停,乃我中秦安州人。剑术灵如电,性情乖似彪。宰过害理的大盗,除过伤天的蛊雕。然却心魔常乱神,御剑逼死侠肝义胆的女婿,挥掌戕害抚育儿女的农家。”
“又说那剑仙,姓李名悠,南越阳州人。剑法飘如风,来去影无踪。十二岁挑落星辰八星宿,羞得掌门人无颜再见列祖宗。”
“最后说那剑魔莫天流,恐是地狱逃脱的魔鬼,又或阴间派来的死神。剑气寒过冰,冷血酷无情。为练神兵散华剑,连杀九百九十九名同道人。杀人不见血,索命不剩魂。”
李瞎子呷了一口清茶,继续说道:“四人名扬四海,威震八方,但各自纵横江湖数年,之间却没什么交集。直到一日,剑圣风不停拜访武当,与掌门道人张何切磋之后,张道长言道:‘在下武功非尖,十招之内见败风兄不足为奇,敢问风兄与他三大神剑相比若何?’剑圣摇头道:‘从未比过,不知。’张道长又道:‘一年前我曾有幸遇着剑神柏杨,说来惭愧,贫道在他手下只走了七合。’剑圣闻言不悦,当即定下时日、地方,要与三人分个高下,较个高低。”
“诸事顺利,四大神剑一拍即合。八月十五,天北山瞰海峰上四人首聚一堂,连同中原七大门派掌门人:少林寺方丈释然、武当派掌门张何、天地帮帮主韩小平、龙虎盟盟主雷云霄、青龙会会长臧山、天罗岛岛主乔国峰、白莲教教主叶青梅。”
“少林寺作为武林第一宗派,方丈释然便被尊为此番比武主持,他道:‘四位施主乃当世剑术至尊,不知如何比试是好?’”
“剑仙李悠率先起身,道:‘打打杀杀,最是无趣,便请诸位鉴赏鉴赏我这一剑。’他摘下腰间葫芦,痛饮了一番,这才舞起剑来,当真潇洒,当真飘逸。就当众人沉醉之际,他却倏地冲天起,一剑指云霄。只见遮日的云彩竟被剑气穿了一个窟窿,光芒射照,正好只笼住李悠一人,当真如仙人一般。”
“释然叹道:‘一剑穿云,前无古人。’众人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这时剑圣风不停道:‘剑仙果然名不虚传。这比试之法倒也别具一格,甚好!且看某这一剑。’说罢也舞将起来,只见他时而轻盈如燕,时而骤如闪电,时而江河奔腾,时而落叶缤纷。果然变幻莫测,灵动非常。风不停弄剑向崖,忽一剑遥劈大海,只见万尺之下的海水被这一剑分成两半,久久才慢慢复初。”
“浪拍山崖,释然再叹:‘一剑断水,见未所见,闻未有闻。’众人骇然。”
“剑神柏杨笑道:‘妙极,妙极。剑仙穿云,剑圣断水,那柏某人便开一开山罢!’只见他向天冲起百丈,将手中重剑远远一掷,那剑径直飞出百里方才下落,刚一触地,霎时天崩地裂…天北山那个曾叫鲤鱼头的地方一分为二,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壑。”
有人惊道:“我的妈!那道天壑竟是人力所为?”
有人恍然:“娘咧!当年我还以为天塌了。”
李瞎子又继续说道:“尘土遮天蔽日,众人脸色青黄。释然再度叹道:‘一剑开山,真乃惊天动地,鬼泣神嚎。’”
“‘花里胡哨。’剑魔莫天流开口道:‘听闻方丈已贯通无相禅,江湖人称进可摧枯拉朽,退则万夫莫开,我倒是很感兴趣。不知方丈可愿意捐躯祭我神剑。’众人闻言又惊又怒,这剑魔竟想借此次比试杀人祭剑。柏杨张口骂道:‘你这匹夫休要猖狂,想祭剑,有种拿我来祭。’莫天流哈哈一笑,道:‘若要拿你祭剑,先前不好说,眼下倒也不难。方才那一剑炫耀过后,敢问你剑神还剩几成功力?’柏杨冷哼一声,却也知其所言不假。莫天流又道:‘今日真是大好时机,只可惜我那夜叉还未出世,否则拿你等三人祭练此剑再当合适不过。’柏杨怒上心头,只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一架再说。李悠道:‘这老魔话虽难听,说的却是实情。你我三人各出一剑,内力亏耗极大,就算我与你联手,只怕眼前也不是他的对手。’风不停却未动怒,道:‘咱们不妨先把话说清楚,要方丈接你几剑?’莫天流笑吟吟道:‘一剑即可!’”
“释然道:‘阿弥陀佛。老衲虽然远不是莫施主的对手,但若只接施主一剑,还是有信心活下命的。’”
“‘好!’莫天流抽出散华,只见那剑周身赤红,散发着浓浓腥味,一伸手,平平一剑刺向释然,身手不快,动作也不奇。释然在胸前划了一个圆圈,登时周遭气涌,化成一个漩涡向外扩散而去。莫天流剑上红光大盛,一剑缓缓刺入涡心。只听噗呲一声,一切又恢复平静。”
“释然道:‘善哉善哉。一剑杀人,常也,非常也。’不时,一头栽倒,尸体眨眼瘪了下去。”
“众人不禁倒退三步。莫天流看着手里的神兵,已然由红转紫,由紫入黑,他仰天笑道:‘老和尚的血果然非比寻常,这散华神剑今日总算大功告成了!’剑神怒目道:‘老匹夫!既然你也出了一剑,不妨咱们分个胜负!’莫天流打了个哈哈,道:‘最近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待夜叉出世,我定会寻你三人一一祭剑!’言罢,那剑魔不知使了什么密术邪法,竟在一团浓浓血雾中消失不见。”
“风不停脸上阴晴不定,亦即拂袍下山。李悠仰头灌了一口酒,叹了一声,也欲离去。柏杨道:‘我在此山中藏了几坛好酒,来都来了,喝一场再走不迟。’李悠便不走了。后来,几大掌门火葬了少林方丈,同剑神、剑仙痛饮一日,这才下了山去。”
李瞎子道:“剑仙一剑穿云,剑圣一剑断水,剑神一剑开山,剑魔一剑杀人。此事一经流出,震铄武林,惊煞江湖,后被称作天北山论剑。”
“好!”银钱飞洒,掌声不绝。
“还真有这事。”林皓白低声自语。
程曦歪头问道:“四大神剑有这么邪乎吗?”
“谁知道呢。”林皓白若有所思,随口应道。
“大哥大哥!卖艺不如说书挣钱啊,不如咱转行吧。”黑牛两眼放光。
一人吆道:“李瞎子,听说江湖上最近出了一个白衣剑鬼,你可知他是谁?”
李瞎子接过店里伙计收拾好的一袋银钱,照例抓出一撮送了出去,道:“这剑鬼一出,便连杀剑圣七大弟子。我猜是与陆空陆大侠关系密切的人。”
又有人道:“弟子被杀,风不停为何隐忍不现?”
李瞎子笑道:“剑圣的性情,谁又能猜得着。”
“李瞎子…”有人还想发问。
“感谢诸位,瞎子告辞。”李瞎子拿起竹杖,敲敲打打,慢慢出了楼去。
“酒!上酒!”角落里,一个醉汉叫道。
第9章 醉汉
林皓白转头一看,那醉汉头发随意披散,穿着与年龄不大相符的直襟白袍上满是酒污。
“客官,您押的那锭银子已经喝完了。”伙计恭敬道。
醉汉一听勃然大怒,却已喝的口齿不清:“你这…啥酒啊!百…百年女儿红吗?”
伙计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最近米面粮油价钱疯涨,这酒自然也跟着涨了。”
醉汉半眯着眼,道:“这样啊,那先赊我两坛。明日…明日便把银子给你送来,如何?”
伙计一听他已无钱再付酒资,立马换了一副脸孔,道:“对不住,本店概不赊账。要不你取了银子,明日再来罢。”
“今日兴今日尽,明日事明日忧。”醉汉赖皮道:“你这小子,闲话莫说,快拿酒来。”
“小的做不了主,客官请自便。”伙计转身就要走。
一人抛出一锭银子,坐过来道:“去拿吧,这酒我请了。”却是林皓白。
见了银子,伙计点头哈腰,连忙跑去拿酒。
醉汉拱手道:“小兄弟,多谢舍财。我欠你一个人…人情。”
林皓白笑道:“我见前辈喝酒喝的香甜,就想多看两眼。不过这酒倒在碗里,喝起来岂不是更加方便?”
醉汉拍了拍手中葫芦,道:“这你就不懂了。我这葫芦可不是寻常葫芦,酒一经这玩意儿啊…就余外香!”说着,他将伙计刚刚抱来的一大坛酒掌在左手,微微半斜,右手抄起葫芦盛好,酒如银线般穿入,一滴都没洒出来。等葫芦灌满,又伸脖一饮而尽,叫道:“爽快,爽快!”
林皓白赞道:“前辈酩酊之下还能把酒倒入这么小的葫芦眼儿里,真是好本事!”
醉汉笑了笑,道:“熟…熟能生巧罢了,算不得本事。”
林皓白道:“不,前辈绝对是个高手。”
“哦…”醉汉道:“你何出此言?”
林皓白道:“因为这酒并不是倒进去的,而是前辈用葫芦将酒吸进去的。”
醉汉打了一个酒嗝,自言道:“我啊…就知道这酒肯定不能白喝。什么事…说罢。”
林皓白道:“听说本地缺一个卫官…”
话没说完,醉汉连将酒坛推给林皓白,道:“这酒不喝也罢,小子别想拉我上贼船。”
林皓白又将酒坛推了回去,道:“及万千苍生之业,又怎是贼船。前辈举手投足皆蕴有剑意,剑鬼非你莫挡。”
醉汉乍然清透道:“小兄弟,莫再说那大道理,我如今废人一个,有心也无力。便送你一句话,权当还情。”
林皓白见烫手山芋抛不出手,只好道:“承蒙赐教。”
醉汉道:“道无心,亦无我,念而不执,水到渠成。”
林皓白见他雷打不动,实无此心。于是行礼称谢,旋即告辞。
出了东风楼,天色蒙蒙灰灰,似是快要下雨了。
林皓白见黑牛异样,问道:“傻牛,干嘛哭丧个脸。没吃饱吗?”
黑牛一脸不高兴道:“哼!自家钱又不多,干嘛请人吃酒。”
林皓白踢了黑牛一脚,骂道:“瞧你那点儿出息,这是该你操心的事儿吗?”又道:“听说过两天有个英雄大会,等小爷我夺了魁当上卫官,给你搞一个饕餮盛宴,吃不死你!”
“真的?俺好喜欢这种死法。”黑牛立时又喜笑颜开。
程曦问道:“什么叫英雄大会?”
林皓白道:“就是比武打擂,看谁技高一筹。”
程曦道:“你从哪得知来的?”
林皓白没有直说,低声道:“娘子,你猜我昨晚偷的谁家?”
程曦道:“谁家?”
林皓白道:“总督府。”
程曦道:“那又怎么?”
“消息便是从那得来。”林皓白说起事情始末:“昨晚扮贼,搜到中途,那战州总督和一个人就进了门来。我藏在暗处,偷听到他们说要筹备一场英雄大会,来给本地守备军寻个高手抵挡剑鬼。”
“剑鬼?”程曦倒吸一口凉气,急道:“你不许去!”
林皓白安慰道:“放心好了,不会有事。”
程曦拧着眉道:“江湖上既封他为剑鬼,想必武功已直逼当年四大神剑。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林皓白道:“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程曦疑惑道:“答应?什么答应?”
林皓白叹了一声,解释道:“其实那个老狐狸早就发现我了,他见我武功不弱,便要我届时一定参加英雄大会。我被人捉了现行,心中羞愧,只好硬着头皮允了下来。”
程曦道:“他又没锁了你,腿长在自己身上,你走便走了,还能吃了你不成?”
林皓白道:“大丈夫一诺千金,答应过别人的事,怎能轻易食言。”
“好!好!好!”程曦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怒道:“你要当圣人,逞英雄是吧!嫌命长只管去!谁在乎你!”
林皓白拉住程曦,嬉笑道:“你看你,怎么一点儿也不信我?”
“信你姥姥。放开!”程曦狠狠一甩,扭头便走。
林皓白一使眼色,黑牛急忙跟了上去。
黑牛道:“姐姐,你真不管大哥了?”
“他要赶着投胎,我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还等着给他收尸不成!”程曦走的飞快,鼻喉间气息沉沉。
黑牛道:“要俺说姐姐你也不用着急,那英雄大会他得各路高手相互比划比划,万一大哥打不过别人他不就当不了那卫官了吗?”
“那万一要是中了呢?跟剑鬼打,我看他有十条命都不够死!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程曦停下脚步,转头道:“黑牛,等会儿我在客栈留封书信,你我便出城南下,我就不信那什么英雄鸟会比我…比我俩还重要。”
“可是,钱好像在他身上啊。”黑牛说出自己的顾虑。
程曦道:“不要紧,客栈还要退咱们一点押金,省着点花便是了。”
黑牛苦着脸道:“俺不想啃馒头…”
程曦正要发怒,蓦然间面色一变,拉起黑牛掉头就跑。
远处石桥上的黑衣男子双手结印,念道:“封。”
一堵冰墙横在程曦和黑牛身前。
黑衣男子边走边道:“小妹,既然那小子不在,这回就跟我乖乖回去罢。”
程曦背靠冰墙,伸出手掌道:“不能走。今晚若是不将他杀了,我手心这块痣眼可就没了。”
程云笑了笑道:“没就没了,你和我一样资质平平,大不了不练了。”
程曦道:“不!我偏要练!”
程云道:“别闹了小妹,小时候要你练功就跟要命一般。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那点小心思我能不清楚吗?你知道我没能力杀他。”
程曦叫道:“我不走,我才不要嫁给魏恒!”
程云道:“母亲若是铁了心真要将你嫁给大王,你以为你能跑的出来么?别耍小孩子心性,这回真有天大的急事,不然我也不会出来找你了。”
“可是…他…”思虑半晌,程曦黯然道:“算了,各自有命,走…走罢。”
“这个人…”黑衣男子看着黑牛生出顾虑。
程曦护住黑牛:“你不能动他,这是我的底线。”
程云道:“但我们一走他去通风报信岂不糟糕,那小子轻功很好。”
“不行。”程曦不容商量。
程云想了想道:“让他睡一觉总可以吧。”
第10章 卫官
天黑了,雨一直未下。
林皓白坐在客栈屋檐上怔怔出神。程曦还没回来,也不知消没消气。他心里虽明白,这叫关心则乱,可自己一念之差,会不会真的让一城百姓死无葬身之地。他仿佛又闻到咸德城那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恍惚间,一个接一个熟悉的面孔在眼前闪现,一时间思绪纷乱如麻。灾难过后,故里乡人有谁劫后余生,又有谁从此阴阳两隔。
“你可别死啊。”林皓白念的,是林晓。
林晓滑的像一只泥鳅,但没人这么认为。他总能洞悉人心,随便一个细小的举动就令人好感丛生,不经意的三言两语便教人志得意满。人人都喜欢与他相处,显贵既是如此,乞丐也不例外。
林晓的爱好和平常人一样,贪杯,恋色,好赌。只是他酩酊大醉,从不酒后失言;遍览群芳,只付金银玉翠,不付半份真情;输便痛快认账,赢则豪气疏财…林皓白讥他自欺欺人,他说这叫“不沾烟火气,难取真情义”。
人人都道林晓坦诚,知必言,言必尽,推心置腹,披肝挂胆。可偏偏对林皓白藏着许多秘密。自己没有妈妈,也没什么亲戚,但家里常有半夜来的客人。每每问起,他总是敷衍:“我不说有我的道理,即便现在说了也只会骗你。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一切。”
林晓这人很奇怪,平时总喜欢给自己讲一堆大道理,什么家国之道、取舍之道、次序之道…闲暇时,又携他游历四方,说“人要开阔眼界,体会生活,才能拓宽格局,领悟人生真谛”。正当以为自己要被培养成一代名士,突然却又让他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去习武,真叫人捉摸不透。
林晓从来都不像一个父亲,更像一个朋友,时常拿自己解闷儿的…损友。
“林皓白,昨天有人送了一个大西瓜,你去厨房拿一下。”结果刚推开门,一盆冷水就从天而降…
“林皓白,有本事就来抓我,抓到了老子给你当马骑。”果不其然,他掉进掩饰精妙的泥坑里…
“来来来,给你块儿糖甜一甜嘴。”剥开花花绿绿的糖纸,林晓凑准时机,一推手,将夹着死苍蝇的土块送进林皓白的嘴里…
“你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赶紧吃。”林皓白接过碗筷正当落座,凳子却被拨到一旁,一碗饭全干在了脸上…
雨还是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点打断了林皓白的回忆。他跳下屋檐,自言自语道:“这些年我不在,你挺没劲的吧。”
林皓白回到客房,痴痴坐到天亮,却还是没有等来程曦。他心中烦躁,又在城中大街小巷胡乱搜寻了半日,依旧无果。
“黑牛这犊子,怎也没个消息。”林皓白叹了一口气。
天色又晚,睡了一觉醒来,已到约定之日。林皓白整了整衣衫,准备先去赴会。
金刚城外的平川上人山人海。欧阳止在这当了十几年总督,自然对本地民情了若指掌。往日城中只要有比武打擂诸事,人们也会将那围到水泄不通,更别说英雄大会这种盛事了。场地设在空旷平阔的城外,显得十分合理。
“众位!”只听一声吆喝,嘈杂的人群逐渐安静。宣使站在台上朗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今日在此设擂,诚邀天下英豪,为我军觅卫官一名,望广大江湖高手侠肝义胆,守大秦之北门,护一方之百姓!”
关于卫官的由来,林皓白也曾听林晓说起过。
六百年前秦国吞齐、燕、赵、魏占青江以北,楚国并韩、越、吴、蜀据青江以南,结束春秋十国乱战,史称南北朝。两国历代君王不乏有志之人,奈何国力相当,南征北伐谁都占不到多大便宜,又缺乏倾国一战的勇气,故而时局一直还算平稳,直到三百年前…
当时楚国皇帝赵毅死后二子争位,长子赵泉兵败,被迫逃亡到秦,后经旧识蔡星鸿引荐被秦国皇帝欧阳立册封为镇南王。赵泉是聪明之人,知其赏封之意,于是主动请缨出征南下。
欧阳立欣然应允,豪拨五十万兵马交于赵泉,并让秦国第一高手吕方随军保护。赵泉心中全然清楚,自己如有异心,这个吕方随时会将他除掉。
这一战楚国因先前内耗实力本就无法与秦国相匹,赵泉又轻车熟路,另有没被挖出的暗棋相辅,他率军势如破竹,直到楚国京师河封城外,才跌了一个大跟头。
其时楚国大将军叶变集三十万兵马死守河丘长坡,凭借娴熟的阵法及地形优势,首次交锋便教秦军折损万人。赵泉退营十里。次日又败,赵泉再退十里。第三日仍败,赵泉连退三十里。
夜间升帐,赵泉叹道:“当年争位便败于叶变之手,难道今日又要重蹈覆辙?”
这时一将出列,乃右将军石刚,此人精通阵法,颇有谋略。他道:“叶变号称南国鬼将,排兵布阵果然非同寻常。末将观察到,三日来他连使九套国战大阵,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让我军吃极大亏,一退再退。不过,毕竟敌寡我众,敌军如此依赖阵法,末将倒有一计。”
赵泉忙道:“石将军,快快请讲!”他踏碎祖国山河,若此番不令天下一统,哪还有颜面苟活于世。
石刚道:“国战方阵讲求协同,我军只需派几百名神射手隐上树木,专射他们旗手即可。若是得逞一二,定能教他阵脚大乱。”
赵泉正要称赞此计,身旁吕方却道:“敌方主将如此厉害,杀了便是,何须麻烦!”
众人听后无不面面相觑,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恐不是痴人说梦。
吕方见诸人质疑,道:“明诛不能,暗杀易也。今晚便将叶变人头奉上。”说完飞身出帐,踏风就走。
次日,叶变项上人头果然高悬于阵前,楚国士气一落千丈,兵败如山倒。赵泉取河封城杀赵临,欧阳立霸业终成。
几百年后天下又分。因有前车之鉴,各国纷纷在军中设立“卫官”一职,重金聘请武林高手保护军中要领。经时代变迁,如今两军对垒,一般先由卫官率先交战,得胜一方士气高涨,往往更容易赢下战事。
第11章 打擂
宣使道:“不知哪位英雄先来一试身手?”
一人手持铜锤,迫不及待的跳上擂道:“玉平山李勇便来打这头阵。”
一个乞丐背着一根铁棒,随即飞身上前:“丐帮五袋弟子韩平前来讨教兄台高招。”
两人拆了不到十合,胜负便分。之后又有黑虎堂、极火帮、龙虎盟、青龙会门下弟子登场亮相,各显了一通本事。
“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少年腰间悬着一把古朴长剑,缓步向擂前走去。只见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如墨画,鬓若刀裁。好一个倨傲不逊的美男子。
美少年轻轻一纵跃到擂上,右手扶剑,左手展出,道:“我单手会你。”
“小兔崽子!别不知天高地厚!”青龙会二院弟子陈富提起钢刀,举刀就砍。
美少年不紧不慢推出一掌。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啊。”众人眼看这一刀就要卸下少年一条臂膀来,却听陈富凄厉厉的一声惨叫,手中钢刀被掌力震成三截。
美少年收起手掌,环视道:“还有谁?”
陈富刀快,方才也是连胜四场,见他被这少年一招打败,一时无人敢战。
美少年道:“不妨一次多来几人。”
这话惹怒了龙虎盟几位好汉,忽喇喇一下涌了四人上来。少年剑不出鞘,三拳两脚又将他们打发了下去,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好采。
这时,一人道:“好一个少年英雄,宋某且来会一会你!”
劲风一刮,不知何时擂上乍然多出一人。这人身材魁梧,裸着半身,一身精肉如同雕琢出来一般棱条分明。他扛着一把镶环大刀,骨子里散透着狂野之气。
美少年见他身手矫捷,又豪气冲云,不由暗生敬佩,彬彬有礼道:“自当领教阁下高招。”旋即抽出长剑,众人不禁叫好。这剑光夺牛斗,实是好剑!
“小心了!”宋姓汉子提点了一声,方出手进招。
刀剑相交,叮叮当当之声密如珠雨。只见美少年剑里生花,一招一式巧妙无比,而那汉子有如狂风一般轮廓难辨,只听得大刀破空之声,根本没法看清身形。
临时搭建的擂台被刀剑之气冲的七零八落,没几下便已摇摇欲坠。二人越打越疾,越打越快,直斗了个天昏地暗。忽听轰的一声响,那擂台果然支撑不住,斜歪歪的塌在地上。滚滚尘土呛得人们挥袖掩鼻,纷纷倒退。
汉子收起大刀,拱手道:“小兄弟剑术高超,宋野甘拜下风。”
美少年道:“宋兄刀艺精湛,身法如电,鹿萧自愧不如。”这时他脸上少了一分孤傲,多了一分真诚。
宋野道:“鹿兄弟不必谦让,宋某已使尽浑身解数,这场比试原是你赢了。”
鹿萧道:“在下也已竭尽全力,再斗下去,我一定输。”
宋野笑道:“既然如此,咱们权且认个平手,倘若有人打擂,你我轮流应战如何?”
鹿萧道:“宋兄之言甚合我意。我此番来只想会一会天下英雄,至于夺不夺魁,倒看得淡了。只是方才那些人,实在算不上什么英雄。”
宋野哈哈笑道:“缘分也!我亦如此想,你我果然志同道合!”又道:“知音难觅,等打完这场擂赛,宋某请一杯酒,不知兄弟可肯赏光?”
鹿萧见此人武功不俗,又性情豪爽,亲切之意油然而生,抱拳作礼道:“在下到时一定多喝几杯。”
二人向督战的判官报明情况,得允之后,便如方前所约依次上阵应战。日上三竿,各自仍未尝一败。
鹿萧道:“今日好像没来什么硬手。”
宋野面色凝重,细细吟声道:“这可就不大妙了。”
鹿萧没听清楚,问道:“宋兄你说什么?”
宋野沉吟了片刻,说道:“鹿兄弟,这卫官若是非要从我俩之间分出,你便不要当了,让给我罢。”
鹿萧一听此话,登时低看了宋野三分,强颜笑道:“宋兄话既出口,在下自当答应。”
宋野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忍住后话。
场外忽传来一阵碎零零的拍掌声,人群里走出一个身着青衣,眉清目秀的少年来,他边走边道:“有趣,有趣。”原是林皓白到了。
鹿萧冷冷道:“如何有趣?”
林皓白道:“你俩一个痴,一个傻,自然就很有趣。”
鹿萧看他年纪不大,又没带兵刃,横眉道:“你是来打擂的,还是来找事儿的?”
林皓白道:“都行。”
鹿萧按住心头怒火,扭头道:“宋兄,这场让我可好?”
林皓白呵呵笑道:“不需让,不需让。你二人这便刀剑合并,一起上罢。”
鹿萧亮起剑,大怒道:“你这家伙,也太猖狂!”
宋野伸手拦住,道:“哪有以二敌一之理,既然该我,便由我来。”
“请赐教!”宋野大刀一挥,势如惊雷。
林皓白脚下生风,一时满场都是他虚无的影子。影子一个个被快速击散,别处却留下更多影子。
“着。”宋野背心一痛,被一脚踢翻在地。他喝了一个“好”字,拧起身翻刀护住周身,身法较之方才又快了一倍有余,霎时以他为中心形成一股盘旋而上的暴风,在场中疾走。
“龙吸水!”有人惊呼一声,林皓白的残影瞬间消失殆尽。
呯!呯!呯!呯!好似大刀砍在铁钟上的声音。林皓白周身泛着一层隐隐白光,那股龙卷始终在他三尺之外盘旋,不得再进半分。
林皓白隔空虚点一指。“啊!”宋野大刀随即脱手,虎口酥麻不已。
鹿萧提剑上前,护住宋野道:“阁下手段果然高明,鹿某也来领教领教!”
宋野忙拉住鹿萧,朝林皓白拱手道:“果然天外有天,山外有山。没想到你这般年纪就能练气成罡,真令宋某大开眼界!”又转头对鹿萧说道:“今日瘾也过得足了。鹿兄弟,高手既已现身,咱们何须费心,这便痛痛快快饮一场去!”
鹿萧亦知自己远非此人之敌,继续争斗毫无意义,但仍略有不甘,踌躇了半天,才道:“宋兄…请罢!”
“且慢!”林皓白忽道:“喝酒也算我一个嘛。”
鹿萧冷着脸“哼”了一声,宋野却哈哈大笑,道:“好!承蒙兄弟不弃,今日便不醉不归!”
众人让出道来,掌声、口哨声、喝彩声,声声不绝。
那宣使跟在身后边追边喊:“少侠留步…”
第12章 结义
宋野端起酒,笑道:“在下湖州人氏,闯荡江湖已有多年,虽和人交手不多,但也鲜有败绩。不想今日先在鹿兄弟面前吃了一堑,后来对上林兄弟更输的心服口服。俗话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宋某敬你们一碗!”
鹿萧冷冷道:“林兄武功虽高,说话却不甚讨人喜欢。这酒慢喝。”
林皓白干笑了两声,道:“我一时嘴快,逞了几句口舌,还望鹿兄多多包涵。”
鹿萧不依不饶,道:“我记得你说我俩一个痴一个傻,不知谁痴,不知谁傻?”
林皓白尴尬一笑,解释道:“我见你当时未明宋兄言下之意,随口而出,并非存心。”
“哦?”鹿萧问道:“什么言下之意?”
宋野打圆场道:“林兄弟,鹿兄弟,既然大家坐到一起,现在便都是朋友,咱们前事休提,先干了酒再说。”
林皓白道:“这话不说清楚,鹿兄只怕不想跟我喝酒。”
鹿萧斜首道:“正是如此。”
“鹿兄。”林皓白道:“你可知宋兄为何不让你当那卫官?”
鹿萧略显不快道:“不知道。”
林皓白道:“因为无论是你还是他,当卫官的第一仗,几无生还可能。”
“什么?”鹿萧一阵错愕。
林皓白继续道:“这北境上过两天有一场恶战,对面的卫官,是剑鬼。”
“剑鬼?”鹿萧惊道:“就是江湖上风头正劲的那个剑鬼?”
林皓白点了点头。
宋野放下酒碗,叹了口气道:“确是如此。以林兄弟的身手或许尚有进退,但我们两个…只怕谁去谁死。”
“怪不得…怪不得…”鹿萧浑身一颤,靠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看来我不但傻,量也浅的很了…”
宋野劝慰道:“正所谓不知者不怪,鹿兄弟不必太往心里去。”
“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该罚!”鹿萧猛喝了一碗酒,随即起身又抬了一碗,正色道:“宋兄、林兄,鹿萧愚昧,不解二位好意,冲撞之处,万望海涵。”又道:“在下亦非贪生怕死之辈。林兄,这一战,且容我为你助阵!”
宋野站起道:“宋某也是一样!”
林皓白见二人与他非亲非故,两语三言,便生同生共死之愿,一时间心潮澎湃。酒入肚肠,连发道:“好男儿!好汉子!好兄弟!”
宋野豪情顿生,说道:“宋某与你二人一见如故,咱们不如就此义结金兰,一同为国奋战如何?”
林皓白道:“在下正有此意!”
“好!”鹿萧也欣然同意。
三人遂向店家借来香炉,携手出楼,向天焚香八拜。当中以宋野年龄最长,林皓白次之,鹿萧最小。拜罢兄弟,三人复又上楼,这才开怀痛饮。
酒过三巡,宋野忽道:“二弟,你和剑鬼可有渊源?”
“渊源?”林皓白一时迷惑不解。
宋野又道:“二弟师承何处?我曾有幸目睹剑鬼诛杀剑圣三徒弟余小光,你二人使的步法极其相似。”
“咦?”林皓白暗道:“老怪物不是说他从不收徒的吗?”
宋野见林皓白面有异样,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关切道:“二弟?”
林皓白回过神来,说道:“大哥,实不相瞒,我与剑鬼素不相识。教我武功的那人自称剑神,我们相处虽长,却从未问过姓名。”
“剑神柏杨?”宋野一听,刚喝的一口酒不禁呛了出来。他擦拭了一番酒水,笑道:“看来今日败在二弟手里真是不冤,你这起点,着实太高了。”
林皓白嘲戏道:“那老头儿不怎么正经,说不定是他自吹自擂,诓骗我呢。”
宋野道:“普天之下又有谁敢冒充剑神大名,况且二弟如此年纪就有这般身手,肯定错不了。”又道:“不过,你若真与剑鬼不识的话还须多加小心,他步法虽不及你精妙,但有一招剑法气吞日月,非同小可。”
“多谢大哥提点。”林皓白心下暗道:“如果真和我同师,倒也好办了…”
鹿萧这时端起一碗酒水,长叹道:“山高林又深,难觅领路人。”叹罢一饮而尽,一脸闷苦之色。
宋野会意,安慰道:“人生机缘固然重要,但这习武之路大多还是要靠自己走的。”
林皓白接口道:“三弟天赋异禀,若能像前两日我遇到一个醉汉所言,做到‘无心无我’,剑法定能大成。”
“哦?醉汉也会使剑?”鹿萧不悦道。
林皓白道:“道无心,亦无我,念而不执,水到渠成。”然后低头喝酒,不再作声。
鹿萧仿佛顿悟了一半,痴痴道:“无心?无我?”仰脖喝下一碗酒,又道:“如何无心?如何无我?”他抓头揪发,苦思良久,后来索性抱起酒坛咕嘟咕嘟豪饮起来。
宋野正要劝阻,林皓白偷偷摆了摆手。
“是了!”鹿萧忽将酒坛一摔,当即拍桌而起,拔剑自舞起来。只见他身法如狂如颠,脚下东址西牵,时似雷电,时似风烟,去时躲影,来若翩迁。
小酒楼霎时千疮百孔。宋野鼓掌喝道:“好剑法!”
林皓白赞道:“三弟果然悟性奇佳。”
这一番动静甚响,掌柜的闻声冲上楼来,站在拐角处满面怒容。
未等说话,宋野抛出一锭金子,掌柜的伸嘴一咬,连忙换上一副笑脸,揖身道:“几位少侠高兴就好。请便,请自便!”
鹿萧起身醉眼朦胧,朝林皓白歪歪斜斜揖了两下,道:“多谢二哥不吝赐教…”说罢,趴在桌上一醉不起。
林皓白与宋野相视一笑,碰碗正饮,却听楼下传来一阵打骂之声。
“你这小贼,三番两次偷我包子,实在欺人太甚,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饶命啊!实在是因为包子太好吃了…”
“他妈的,好吃也不能白吃啊!拿钱!”
“俺没钱…”
“没钱?没钱就打到你给老子吐出来为止!”
“啊哟,啊哟!俺错了,俺再也不敢了!啊哟…”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林皓白来不及下楼,直接从窗户上翻身跳下。宋野一愣,随即跟上。
“傻牛!”
“大哥!俺找你找的好苦!呜呜呜…”原来偷包子的小贼正是黑牛。
林皓白递上一锭银子,好言道:“店家,给你添麻烦了,我和我兄弟前些日子不小心走散了,他身上确实没带什么钱。”
“小事儿,小事儿!”包子铺老板接过银子眉花眼笑:“就是这孩子太气人了…包子还吃吗?店里坐,快进店里坐!”
黑牛哭道:“吃…”
林皓白问道:“程曦呢?”
黑牛一听,哇哇大哭道:“姐姐…姐姐…”已哽咽到说不出话。
林皓白心下一沉,道:“不急,咱们边吃边说。”转头又对宋野道:“三弟还在楼上,劳烦大哥暂且照料,我一会儿再找你们。”
宋野见没什么大事,便先回身。
待黑牛心情平复,林皓白问道:“怎么回事?”
黑牛呜噜噜道:“俺…俺今早饿醒…”正说着又被噎住。
林皓白骂道:“吃货,慢慢说。”
黑牛咽下嘴里包子,砸了几下胸口,顺了气道:“那日俺跟姐姐走了一会儿,在石桥边碰见一个黑衣怪人,姐姐当即扭头就跑,可莫名其妙眼前无端就多出一堵墙来。姐姐好像认识那人,说了一通什么痣眼啊,杀谁啊,嫁给谁之类的,俺一句也听不懂。再后来那人一直盯着俺,俺偷偷看了他一眼就迷迷糊糊睡着了,这才刚刚醒来…大哥,俺们快追吧,你知道他们去了哪吗?”
“我知道,她回家了。”林皓白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黑牛疑惑道:“回家?”
林皓白吐了一口气,道:“放心,她不会有事。只不过人各有命,从天意吧。”
黑牛怔了怔道:“你不追姐姐了。”
林皓白埋着头,却已红了眼。
第13章 会面
狂风大作,天地沙尘漫漫。林皓白瞪着猩红的双眼,奄奄一息。“呸!”白衣人猝不及防,被一口血痰砸在脸上。白衣人抽出没入林皓白胸口的长剑,一记平削,鲜血如柱般喷涌出来。林皓白头颅跌落在地,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啊!”程曦猛地从床上惊起,浑身冷汗涔涔。
又是该死的噩梦。“操你大爷的!”程曦恨恨骂道。五天来,林皓白在她梦里已死了八回,而且一回比一回死的凄惨。
天空阴沉,大军宛如巨龙一般穿行在天北山区。马上的中年人眉头紧蹙,身体随着马步而轻微的左右摇摆。
“报!”一个传令兵奔至中年人面前报道:“启禀将军,二公子和大小姐在十里外的观音庙中相候。”
中年人微微点了点头,湛蓝的眼眸如大海一般深邃。他便是燕北最具传奇的人物,护国大将军程风。
山路边上又有一条细窄残破的石阶蜿蜒而上,两旁杂草丛生,此处显然已许久没有人迹了。观音庙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块台地上,只有狭小的三间土房,当中供着一尊菩萨像。天德年间这附近原本有过三五个村落,后来因战事不断,山贼频出,几个村子的人死的死,迁的迁,小庙无人管顾,自然就废弃了,只当赶路人歇脚用。
“咦,丫头莫非已有了心上人?”程风步入破落的庙门,看到程曦光洁的面庞问道。
程曦幽幽看了程风一眼,不愿承认道:“这里又没有别人。”
“大哥,近来可好。”程云递过来一个脏兮兮的蒲团。
“一切都好。”程风将蒲团垫在地上坐下,道:“小妹这次跑的可真是够远啊,辛苦你了。”
“我早就习惯了。”程云笑了笑道。
程风调侃道:“不过咱家大小姐看起来好像不大高兴。怎么,你欺负她了?”
程云苦笑道:“她不欺负我,就算谢天谢地。”
程风呵呵笑道:“这倒也是。看来女儿家一长大,便有心事了。”
“她呀…”程云叹了一口气,道:“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程风道:“父亲出关在即,其实你不来,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程云问道:“大哥有什么打算?”
程风道:“先前鼠祸未成,所幸还有剑鬼。若是他一举毙敌,我趁士气旺盛,一日之内必能破城。若是出了岔子,我便退营扎寨,绝不伤我霜族元气。”
“万一剑鬼失手,大王那边你又如何交代?”程云又道。
程风道:“这剑鬼既然一招就能结果了仇四,我不认为整个战州能有与之匹敌的对手。假若遇挫,那我便拖他一日是一日。哼!魏恒如此明目张胆打我霜族算盘,想必他也能料到这些。”
程云道:“这般不妥,军中耳目众多,大王那边若是不能稳住,恐怕会对我族不利。”
程风道:“那要如何?”
程云道:“其实此次母亲派我出门其一是寻到小妹助父亲出关,其二便是假装巧合与你会上一面。”
程风道:“母亲有什么嘱咐?”
程云递出一个小瓶,附耳道:“半真半假,逢场作戏。且记,虫碎回京。”
程风问道:“谁人与我对戏。”
程云道:“时候一到,自有戏子来对。”
程风道:“戏词是什么?”
程云低声道:“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程风道:“我知道了,原来这又是他的一步棋…”
“大哥!”冷着脸坐在一旁的程曦忽然开口道:“我需求你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只要是大哥能办到的事,肯定答应你。”程风亲和的道。
程曦苦着眉头,说道:“那卫官对决,倘若出战的是一青衣少年,万不可让那剑鬼出手。”
程风与程云相视一眼,旋即笑道:“难不成曦儿的心上人便是那战州边军的卫官?”
程曦扁着嘴,楚楚可怜道:“那英雄大会,他定是去了,但我被二哥掳来之时英雄大会还未开始,结果如何,我也不知晓。”说罢狠狠瞪了一眼程云。
程风道:“那少年武功如何?”
程云道:“很好。”
“好个屁!”程曦急道:“他肯定不是剑鬼的对手!”
“这事…有点儿难办。”程风皱了皱眉,道:“一来我需借剑鬼之威,破两座城给魏恒交差。二来也不好坏了江湖道上的规矩…”
程曦一脸哀莫,原本明亮的眼睛好像一下就失去了光彩。
程风叹了口气,心疼道:“这样吧,我答应你,倘若真是你说的那人,大哥便向剑鬼求求情,叫他留住此人性命,好么?”
“那你以夜神之名发誓!”程曦看到曙光,跃起身,抓着程风宽厚的臂膀撒起娇来。
程风无奈,只好道:“好好好,大小姐,不过你得答应大哥,以后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了。”
程曦满口答应:“没问题,只要别让我嫁人就好。”
立了誓,程风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程曦道:“林皓白。”
程风又道:“相貌如何。”
程曦扭头对程云凶道:“你见过他,快画给大哥看!”
程云笑嘻嘻道:“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程曦转身给了程云一脚,骂道:“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画,我画还不行么。”程云连连讨饶,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宣纸铺在地上,思索片刻,只见他随手往那纸上一点,一副栩栩如生的人画像便浮现在纸上。
程风抚掌笑道:“许久未见,二弟的功力又精进了一层。咱们家以后可就全指望你了。”
程云羞愧道:“大哥就不要取笑我了,我族术法博大高深,恐怕我这辈子也难窥门径。”
程风站起身拍了拍程云道:“你这般年纪可不该如此气馁,父亲也是快四十岁才入的门。”
程云站起道:“大哥说的是,趁此次父亲出关,我定要好好请教请教他老人家一番。”
程风将画纸装入怀中,转头对程曦笑道:“好了小妹,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让剑鬼先记住你的心上人。”
“讨厌!”程曦的脸上泛起一片红霞。
第14章 闲谈
入夜时分,刘武回到帐篷脱下铠甲揉着屁股道:“娘的,这烂球山路咋这般难走,操他娘把老子这一跤给摔的!”
帐篷里百无聊赖的三人围了过来,一个短眉小眼儿的人道:“不打紧吧刘老大,今日可有什么新鲜趣事给咱弟兄们讲讲。”
刘武一摆手,道:“不打紧,不打紧,就他娘走路有些疼。”边说边盘腿坐在地上,屁股刚落地,又倒吸一口凉气:“不成,不成,老子得趴着。”
三人让开道,刘武拾起身趴到角落一张席子上,道:“新鲜事嘛,倒还真有一件。”
一人厚唇大嘴,凑过来恭维道:“老大消息就是灵通,快说说发生了啥事儿。”
刘武擤了擤鼻涕,道:“急啥,先去给老子泡杯茶来。”
那人推了推旁边黑不溜秋的少年一把,道:“铁蛋儿,出门三步,小的跑路。”
“孙大嘴你也忒懒了。”铁蛋儿骂骂咧咧出了帐篷,不一会儿捧来一杯热茶递给刘武,道:“老大,这茶可是早间刚从杨队长那顺来的,呷两口了快给咱说道说道。”
刘武接过茶缸,嘬了一口,赞道:“好茶!”低头又喝了几口,才将身子侧过来,神神秘秘道:“你们猜,今天大将军见谁去了?”
孙大嘴急道:“哎哟老大,你能不能别卖关子了。”
刘武数落道:“我说孙丑啊,你能不能动一动你那快要生锈的猪脑子,随便猜一下啊!”
“大将军要见啥人我哪猜得着。”孙丑挠着脑袋:“呃,我看咱铁蛋儿聪明,让他来!”
刘武道:“铁蛋儿,你猜。”
铁蛋儿眼珠一转,道:“莫非见的是安插在中秦的细作?”
刘武摇摇头。
铁蛋儿又道:“那是大王的亲使来了?”
“不对。”刘武还是摇头。
铁蛋儿鬼笑道:“难不成是见老大你小姨子去了?”
“哈哈哈哈!”帐篷里一阵哄笑。
“呸!见你爹个球!”刘武瞪了嬉皮笑脸的三人一眼,往前凑了凑,小声道:“今天中午,大将军在观音庙见了他二弟和小妹一面。”
孙丑道:“家人碰面啊,这算什么新鲜事。”
刘武骂道:“猪脑子,重点是程家小妹,她被拿住了。”
孙丑道:“她犯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铁蛋儿道:“听说前段时间大王曾差人与程老夫人说亲,之后程家小妹就跑了。”
孙丑开悟道:“啊!明白了。等她回去,就要被大王纳为新妃了。”
刘武道:“这对我族可是一大利好,只怪那程家小妹年纪小不懂事,全然不顾大局。”
孙丑不解,问道:“有什么利好?顾什么大局?”
“费劲!”刘武翻了个白眼儿,不耐烦道:“小七,你听懂了吧。给他解惑解惑。”
短眉小眼儿那人闻言道:“自从大将军剿灭叛徒,痛击纳西,收复喀帕草原,我霜族的声望日益水涨船高。而龙久、龙柯相继辞世之后,金族衰败,一干后人非奸即蠢,丑态层出不穷,逼得大王不得不重新开始启用木族、火族和雷族族人,以此来达到制衡的目的。
孙丑插话道:“‘制衡’又是啥意思?”
赵小七无助的吐了一口气,知道正经解释他肯定又听不懂,于是道:“反正就是对咱们不利的意思。”
孙丑气道:“好个大王,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赵小七道:“这不叫恩将仇报,而是巩固王权的一种手段。”又道:“如果程家小妹顺利入宫,一来可以消缓大王对我族的顾虑,二来也能在枕旁多为吹吹耳风,避祸就福,为家族谋利。”
孙丑听得似懂非懂,但又不想被几人嘲笑,于是装出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道:“啊!原来是这样!”
“不过这事儿…可能还没那么简单。”赵小七抚着下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细须,紧着眉头深思道。
“此话怎讲?”刘武很了解赵小七,别看他生的獐头鼠目,却有闻一知十,见微知着的能耐。
赵小七道:“程家小妹从小任情恣性,常常离家出走,程老夫人怎会不知自己女儿的秉性。如此关头,她是怎么跑出去的?”
铁蛋儿道:“可能是他们一时疏忽大意了。”
赵小七又道:“程家高手如云,其中不乏脚快之人,为何偏偏只派了程云去追?”
铁蛋儿道:“程家老二最擅追踪,又十分了解自家小妹,当然须要他去。”
赵小七道:“既然最善追踪,又为何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将人拿住?”
“这…”几人一时也想不明白了。
赵小七道:“所以我看程家小妹这次离家出走,定是程老夫人故意放行。”
刘武道:“可是程老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小七道:“大将军深知族势,为免生祸端,这两年以军务繁忙为由从未回家。但大王这次突然指派我族出征,有些话已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刘武冥思道:“你的意思是…程老夫人对大将军有事嘱托,但又不想被人察觉,于是借此机会,教程云带话?”
赵小七点了点头。
孙丑道:“有什么话,写封信不就好了,绕来绕去,真是麻烦。”
赵小七数落道:“你有没有脑子?这要万一落在别人手里,不就是一份凿凿铁证?”
孙丑生气道:“除了老大,别人不许拿我的脑子开玩笑。”
铁蛋儿猜测道:“难道是交代大将军莫要拼的太凶,尽量保存我族实力?”
“是也!”刘武喜道:“如此说来,咱们这次出征只是小打小闹,并无性命之忧!”
赵小七却道:“这些我想不用说大将军他也知道。”
“哦?”刘武道:“你还想到什么?”
赵小七道:“此番南下大王只派我族出征,其意图可谓路人皆知。”
孙丑又插口道:“啥意图,我咋不知道呢。”
赵小七斜眼道:“你算傻子,不算路人。”
刘武和铁蛋儿哈哈大笑。
孙丑撸起袖子,怒道:“操!找打是不是。”
“玩笑,玩笑。”赵小七讨饶了一番,继续说道:“这便是先前所说的制衡之策。此番南征就算我军连番取胜,起码也要折损三成实力。到时大王再发命叫大将军在战州一带守上三年五载,然后让金、木、火、雷四族乘隙发展,便能遏制住我霜族上升的势头,懂了吧?”
“那万一打输了呢?”孙丑问道。
“输?怎么输?谁人不知你程大将军极善征战,率十万之众以多敌少,还有江湖上足以媲美当年四大神剑的剑鬼压阵,这也能输?一定是你心中有怨,不肯出力。念在以往你对国家贡献良多,也不重罚,就罚你领族军去固守边关好了。”赵小七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论如何,这趟南征就是要我霜族吃亏,否则火势一大,烧起来可就不好灭了。”
铁蛋儿道:“那如果咱们按兵不动呢?”
赵小七冷笑一声:“派你打仗你却按兵不动,还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放屁!这是忤逆大罪。你霜族各家老小尽在我手,还想反了不成?”
孙丑道:“那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
赵小七摇头道:“无计可施。”
“制衡制衡,制他娘个屁!”孙丑一下愤慨起来。
赵小七道:“功高震主,自古就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他忽地压低声音,说道:“大王此策看似万全,但还是浅显了一些,表面上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若程家备有暗棋,咱们这番南征,恐怕要变成北伐啊。”
三人听了这话一时目瞪口呆,过了半响,刘武起身扇了赵小七一巴掌:“胡说八道!你他娘嫌命长是吧!北伐,伐你爹个球!”
帐篷里一阵沉默,刘武翻过身:“睡觉睡觉!
铁蛋儿道:“哎呀刘老大,这会儿睡觉还早,要不你再给咱讲讲大将军以前的故事吧,我还没听够呢!”
孙丑应和道:“是啊老大,上回没讲完就被杨队长赶着造饭去了,大伙都还想听哩。”
刘武又翻了过来,瞪了一眼赵小七,道:“你那话到咱兄弟这儿就打住,小心脑袋!”他端起手边茶缸猛猛喝了一大口,递道:“再给老子整点儿水去,今晚他娘的给你们仨好好说说咱大将军的光辉事迹。”
第15章 燕北旧事(一)
二十五年前,燕北护国军统帅龙久上程府做客,饭后与程岳在后山苍松下切磋棋技,下到一半,山下忽然喧闹起来,原来是程家老大程风与三五十个孩童在一起玩打仗游戏。
程岳道:“小儿顽劣,我叫他们到别处玩儿去,免得打扰你我下棋。”
龙久一摆手,道:“甚是有趣,莫赶,莫赶。”
只见程风带领的一队声东击西,神出鬼没,有意分散敌方兵力,达成目的后逐个击破,约莫半个时辰便尽俘“敌兵”。
龙久叹道:“真乃兵事奇才也!”
程岳笑道:“小打小闹,算不得事。”
“以小见大!”龙久道:“程兄,若让令郎跟与我,他日定成名将。”
程岳笑道:“龙将军若看得上,只管领去便是。”
…
…
…
十八年前,燕凌王魏清四十岁生辰那天邀五族于羊马山狩猎,途中遇一花鹿跑的极快,身子又十分灵巧,魏清一连三箭都没射中,心生怒火,遂策马追去。诸族纷纷跟进,奈何魏清骑的乃是世间罕有的赤焰宝马,转眼便没了踪影。贴身护卫朱泗施展轻功先人一步追往,各族紧跟慢赶,拥出密林,却被眼前一幕吓破心胆…
只见朱泗跪在地上失声痛哭,旁边卧着一具虎尸,赤焰马和那花鹿都已不知去向。他们的大王脸上血肉模糊,长长一道爪痕触目惊心。
所幸魏清生命并无大碍,回宫休养几月便已痊愈。
又半年后,魏清突然决定对纳西宣战。他将原以金族为主的护国军和霜族为主的禁卫军改编成西征军,命龙久为西征军统帅,意欲重新夺回喀帕草原的控制权。随即又召回木、雷、火族边防军对护国军与禁卫军重新进行了整编,命木族袁森为护国军统帅,火族夏侯进为禁卫军统帅。
这日,魏清召集五族族长及文武百官举行朝会。玄紫殿上,一直深居简出的他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佩戴的冕冠上垂了一层金色珠帘遮挡着面目。
众臣行礼,高呼“吾王万岁”。魏清示意众人免礼,问道:“你们可知孤这一年来为何不开朝会,也不曾见人?”
朝堂众人不知其意,一时无人敢言。
魏清笑道:“孤养伤之际顿然开悟,国之强,需求变,求变就是求赢。孤以前总是顾虑重重,但经历过生死,忽就什么都不怕了。但孤知道,总有人会想方设法阻碍孤的变革,索性两耳一闭,免受其扰。而今变也变的差不多了,孤今日心情尚佳,便打开天窗,说说亮话。”
木族族长袁山出班,跪地道:“昔日大王被那恶虎所伤,臣等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丧魂失魄,宛如行尸走肉。好在真龙自有天佑,今见大王身体康健,龙威犹胜从前,臣这心口大石终于落下,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大王这一年来虽未谋面,可着手实施的一干国策却顺天理、迎民意,群臣百姓无不叫好,实乃当世明君,燕北之幸也!”说罢涕泪纵横,深深拜了下去。
金族族长龙柯不禁气的牙痒,他环顾四周,这玄紫殿上文武百官原本半数都是他的族人,如今却多被遣到地方州道任职。大王负伤醒转后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要如此打压他们。燕北建国以来金族一直忠心耿耿,尽心尽力扶持王室,却莫名其妙落得这般田地。期间,他曾几次三番要求面见大王,却无一得召,自家的门槛反倒快要被族人踩烂了。龙柯顿时义愤填膺,正要出班,却被身旁的程岳一把拉住。
魏清这时道:“龙长老,你就没什么话要对孤讲吗?”
龙柯见程岳向他使来一个眼色,连道:“大王英明,臣无话可讲。”
魏清冷哼一声,道:“前些日子你不还吵着要见孤吗!程族长,你也出来。”
程岳站出来默不作声。
“你等没话对孤讲,孤却有话对你等讲。孤知道,孤的新政确实伤到了你两族根基利益,但孤觉得,此番变革能让我燕北各族团结一致,同心同德。你等心中就算再有不满也需为国着想,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魏清面色一变,将一卷急报扔了下来。
龙柯捡起一看,立时大惊失色。程岳侧头瞄了一眼,仍不做声。
魏清咬着牙道:“十五万西征军,在喀帕草原被纳西不足八万人打到丢盔弃甲,竟连孤的西关要塞都赔了进去!龙柯你是金族族长,是不是对孤的决意不满,让龙久故意为之!”
朝堂上一时耳语不绝,议论纷纷。
龙柯此时早已大汗淋漓,程岳却起身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依臣看来,这战报是伪造的。”
魏清瞋目道:“大胆!此番西征兵败,你程岳也脱不了干系!”
程岳冷笑道:“大王此言何意?”
“今日便叫你俩死个明白!”魏清看向一侧,道:“龙尚书,将你知道的尽管说来。”
龙毅起身走到朝堂中央,跪地大声道:“禀大王,数月前我找族长议事,半途却见程岳神色匆匆拐进族长书房,我心中生疑,于是轻步于墙外偷听,他们所谋的,正是要用一场败仗逼停大王西征和变法。”
龙柯听后直被气的两眼发黑,他指着龙毅颤声道:“老夫平日待你不薄,你这孽障竟然含血喷人!我找程族长议事不假,但议的是我两族联姻之事!”
龙毅冷哼一声,信誓旦旦道:“我那日分明…”
“败类。”程岳念字掐决,回身一指,龙毅的官帽便被一道蓝光射成两半。
“啊!”龙毅披头散发,神色骇然,一言也不敢发,一动也不敢动。
袁山斥道:“程岳,你想杀人灭口不成?”
程岳呵呵一笑,道:“现在杀他还为时尚早。”
魏清大怒,喝道:“来人!速速将这两个叛逆就地处死!”
副将黄放领兵冲进殿来,程岳仰天长笑:“无凭无据,便要以莫须有之罪置我与龙族长死地,你们未免也太性急了一些。”
殿外忽地杀声震天,一股奇兵正从东面太子宫奔袭而来。
见势不妙,魏清身旁灰影一闪,一股冷冽的剑气直冲程岳和龙柯二人而去。
只听噌的一声,程岳掌心泛蓝,朱泗劈断一截冰箭,向后退了几步。
“黄将军速去殿外支援,此处朱某一人便能应付。”朱泗微收长剑,淡然道:“今日我倒要看看,你霜族术法到底有什么奥妙!”
正要出剑,朱泗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地上不知何时生出一层白冰将他双脚牢牢缚住。
程岳嘴中念念有词,伸手一甩,指尖发出几道湛蓝的冰箭。朱泗足下生力,震碎白冰,旋即拧腰躲过快慢不一的数道冰箭,跃至空中挥剑急点。
一道道青色剑芒从朱泗剑中迸发。程岳双掌探出,手心向上一抬,一堵冰墙拔地而起,立在身前。剑芒钉入冰墙,似是融化在了里面。
朱泗大喝一声,电闪而至。坚实的冰墙被一剑刺穿,程岳侧身躲过剑锋,数道裂纹蔓延开来,他提起龙柯急退三丈,冰墙轰然倒塌。
朱泗握剑当胸,霎时青锋暴涨,一旋身,犹如恶龙咆哮。程岳护住龙柯再结一印,只见两人迅速被白冰层层包裹。
朱泗一剑刺入,如此强大的剑势却只入冰三分。错愕间,原本光滑的冰面蓦然发生变化,一瞬之间十几条冰枪状物戳了出来,朱泗猝不及防,全身多处被冰枪钉穿。
“不愧是大内第一高手,竟能一剑没入我玄冰屏障。”程岳舒了一口长气。
朱泗倒在血泊中,全身上下七八个黑洞洞的窟窿动心怵目。
朝堂之上人人吓得面色灰白。魏清看了看程岳,又看了看已经攻入殿门的程风,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顺着下巴不断滑落…
…
…
…
天色大明,宫墙外袁森显得有些悸动不安,事成与否,就看今日了…
这时,一名掌旗急奔上来边冲边喊道:“报!将军,龙久领西征军回来了!”
“什么!龙久?”袁森险些一个踉跄:“现下到了何处?”
掌旗道:“距京不到三十里!”
袁森骂道:“操他娘的!阿苏玫那个婊子到底动了多少兵马,连人都没有牵制住。”转念一想,又道:“龙久带了多少人回来?”
掌旗道:“五万左右。”
与自己旗鼓相当,还不算一个太坏的消息。袁森道:“速传夏侯将军召兵支援。”
少倾,夏侯进匆匆赶来,急道:“袁将军,这个节骨眼儿上龙久怎会回来,沿途怎也没个探子早报一声?”
袁森愁眉不展,将夏侯进拉进帐内,道:“据说龙久夜行昼息,绕野而行。”
夏侯进道:“莫非咱们的计划被他知道了?”
袁森沉思道:“此计万无一失,按理来说断然没有这等可能,可他为何却将时机拿捏的如此之准…”
“这可如何是好!”夏侯进焦躁不安道。
“事已至此,唯有死战!”袁森攥紧拳头,问道:“你集结了多少人马过来?”
“八千禁卫。” 夏侯进答道。
袁森又道:“宫中情况如何?”
夏侯进道:“朝会刚刚开始不久,黄副将领兵一千把守殿门,随时候命杀人。”
“一千人…加上朱泗,解决程岳应该不是问题。”袁森沉吟片刻,道:“夏侯将军,你立刻派亲信前去辽州问你妹夫黄攀借兵增援。”
夏侯进道:“我这就去办。”
“且慢,还有一事…”袁森眯起眼睛,一脸阴毒道:“分派去些禁卫,把龙家和程家府上所有人全部给我绑到这来!”
“正该如此!”夏侯进磨牙凿齿,面相狰狞。
“报!”又一名掌旗冲进帐来,道:“将军,程风率两千步卒攻占玄紫殿,大王和族长都被俘了!”
“啊!”这消息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袁森当头击中。
夏侯进一把攥住那掌旗脖子,目眦欲裂道:“放屁!王宫四门各有守备,如遇异常定会燃烟相告,这程风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掌旗怯道:“小的接到线报,程风率兵由太子东宫而出…”
“小小东宫怎么可能藏的住这么多人?再说程风未随龙久西征,早被解除将职,这两千人又从何而来?”夏侯进继续喝问道。
掌旗道:“小的也不知晓,只是这些步卒有半数能使霜族火术,怕是程家私募的族军。”
“报!汴州统帅龙康率一万五千轻骑于十八里铺同龙久汇合!” 帐外一报又接一报。
“咱们…输了…”接二连三的噩耗,让袁森面如死灰。
“莫说输赢,袁将军,眼下之局如何作解啊!”夏侯进心慌意乱道。
袁森脸上阴晴不定,许久,说了一个字:“跑!”
第16章 燕北旧事(二)
玄紫殿内,少年程风朗声道:“诸位大人不必惊慌,今日只是捉拿几个叛逆,你等静心观看,切莫发言,免生混乱。”
袁山浑身被绑,拧着身子骂道:“黄口小儿!竟敢私募族军,你才是叛逆!当诛九族!”
程风赏出一记耳光,冷笑道:“先保住你自己的九族再说!”他一把提起二百余斤的袁山,将人扔到魏清脚下。又道:“将雷族族长黄真鸣、火族族长夏侯辽一并请到此处。”
几个霜兵把五花八绑的两人抬了上来。
程风道:“是你们自己说,还是我来替你们说?”
黄真鸣瞪着程风,骂道:“小畜生胡言乱语什么,老子听不懂!”
程风抽出佩剑一挥,道:“既然听不懂,要这耳朵也是无用。”
黄真鸣疼的连滚带嚎,撕心裂肺道:“小畜生!老子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程风将剑还鞘,含笑道:“怎么?还想讨一个凌迟的死法不成?”
袁山道:“程风,你究竟想怎样?”
程风道:“三位族长,真相终究是藏不住的,所有谎言都有被拆穿的一天。”
魏清闻言,蓦地从座上跌落。
程风伸手扶住,和颜悦色道:“大王你怎么了?”
魏清捂着脸:“面…面疾复发,疼痛难忍。”
程风道:“大王恕罪,末将还有问题请教。”
魏清大叫道:“退朝!退朝!孤头疼!孤要休息!”
程风道:“那不行。”
袁山喝道:“你敢抗旨?”
程风道:“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谁也走不了。”
“大…大胆!你…你…”魏清手指着程风,不住的发颤。
程风直起身道:“大王遭恶虎袭击,痊愈之后隐居深宫,不肯露面,又接二连三下诏改制,频频迁动朝官吏职,何也?”
魏清道:“变法,孤说了,孤要变法!”
程风又道:“大王向来不喜战事,为何突发奇想,忽要西征?西征便西征,如既往以金族护国军为主,抽调霜族禁卫军,木、雷、火三族边防军即可,为何偏要整编军队,只出金、霜两族之兵?”
魏清道:“孤有鸿鹄之志,你这燕雀安知?”
“鸿鹄之志?”程风从怀中掏出一卷金丝玉轴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字后赫然盖有燕北和纳西两国玺印。他将上面最后一句念道:“事毕,割白兰河以西,偿黄金五十万两,与纳西结为兄弟之国,永不互犯。”
程风道:“大王,这便是你的鸿鹄之志么?”
魏清呆若木鸡。
“你…你从哪得来!”本来还算沉稳的夏侯辽终于坐不住了。
“我慢慢告诉你。”程风举起卷轴绕玄紫殿走了一圈,众臣伸长脖子,纷纷望来。
龙柯不禁气结,颤巍巍道:“好啊!真大方啊!一出手就把半个燕北送出去了。”
袁山、黄真鸣二人眼中冒刀,恶狠狠的瞪向夏侯辽。
夏侯辽冷汗直冒,嘀咕道:“此物我一直妥善保管,全族也只有我一人而知,这怎…这怎会被盗去…”
程风回到殿前,道:“大王出事之后怪象频出,我早就怀疑是你三族从中做鬼。除了玺印,三位的族印、指印、签字都在上面,还想抵赖么?”
袁山慢慢平静下来,道:“你还知道什么?”
程风道:“你等与纳西暗地勾结,泄露情报,教西面战场形成僵持之局,等彻底控制朝中,肃清我两族族人,便左右夹击西征军,剪除后患。”
袁山盯着夏侯辽道:“原来我三族之中出了奸细。”
夏侯辽道:“你怀疑我?”
黄真鸣咬牙切齿道:“不是你,那东西又怎会在他手上?”
夏侯辽叫道:“定是纳西…定是纳西将我们卖了!”
袁山道:“那你说,这两千霜兵又是怎么进的宫?这么大动静,夏侯进又在哪里,为什么还不过来?”
“这…这…”夏侯辽一时无言以对。
程风道:“袁族长莫要着急怪人,容我一个一个解开你心中疑团。”
“好。”袁山道:“愿闻其详。”
程风道:“不知三位可曾听说过我霜族有一种法术,叫做化泥术。”
黄真鸣冷笑道:“便是那用来掘坟盗墓的下作法术么?”
袁山陡然心中一惊。
“化泥术,化土为泥,静无声息。”程风道:“半年前,我委派族人以此术挖通直达三位大人府邸的数条地道,由此才知你等诸般阴谋。”
袁山如梦初醒。
程风道:“袁族长有一次问起夏侯族长是否将这卷密约保管妥善,夏侯族长当时拍着胸脯,但回去还是特地又看了一遍,因此被我得到。”
夏侯辽被证“清白”,暗暗舒了一口长气。
程风道:“龙将军虽在前线连吃败仗,但他用兵谨慎,始终未犯大错。你等急不可耐,商议于今日召开朝会,假传战报要先置我父亲与龙族长死地。听了你们打的这出歹毒算盘,我又派人连夜往宫中开挖地道,但快工难出细活,此举势必惊动值宿宫禁的护卫。好在太子深明事理,听我急奏,唤来宫娥彩女,吹歌奏舞了一宿,这才大功告成。”
黄真鸣道:“啊…我说那小太子怎么猛地兴起歌舞来了。”又叹道:“没想到黄某人一把年纪,竟折在你这黄口小儿手里…可悲,可悲!”
夏侯辽这会儿倒是气长了起来,喝道:“慌什么慌!到底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程风笑道:“还在指望夏侯进来救你们?呵呵,他和袁森自身难保,哪还顾得着你们。”
夏侯辽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程风道:“龙将军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三人脸色或青或黄。袁山道:“龙久回京?这怎么可能…”
程风道:“龙将军临走时我送了他一只同心虫,约定虫碎回京。”
夏侯辽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程风道:“同心虫,一卵两胎,一雄一雌,长大后形如玉珠,捏碎雄虫,雌虫也会同时碎去。”
黄真鸣道:“我不信。龙久回来,西关要塞怎么办?
程风道:“我没说西征军全部回来。”
这时一名霜族守兵进殿禀报:“王后驾到。”
“正好。”程风道:“说完三位族长,我们再来说一说这个冒充大王的赝品。”
“啊?”朝堂中群臣惊唏:“大王是假的?”
六名女侍拥簇着王后龙淑颜上了殿来。
众人跪地,高呼:“王后千岁!”
龙王后挑眼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魏清,冷声道:“看来你不是不肯见我,而是不敢见我。大王何等英雄,何曾如此狼狈?”
“魏清”耷拉着脑袋,面如死灰。
龙王后步上王阶,绕身仔细端详:“身形和声音的确和大王很像,但他左脚生有六指,你呢?”这种私密事,一般人自然无从知晓。
程风随即示意,一名族兵上前脱了“魏清”的鞋袜,赫然与正常人一般。
朝堂上又是一阵惊嘘。
龙王后道:“说吧,你究竟何人?”
见事情败露,无可挽回,“魏清”指着袁山、黄真鸣和夏侯辽三人哆嗦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是他们…他们…”
“呵呵。”龙王后咯咯笑道:“真如程公子所言,本宫只是随意诈上一诈,你便原形毕露。”她长袖一挥,打掉“魏清”头上的冕冠,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魏清”蜷着身子,不敢看龙王后,不敢看程风,更不敢看袁山几人。
城外隐约有战鼓声来,程风对袁山道:“现在信了么?”
袁山心底一寒,叹道:“罢了,罢了。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程风道:“便不如开诚布公,讨个好死法。”
袁山目光呆滞,悔不当初。过了一阵,述道::“燕北立朝,金族首功,太祖以其为国之基石,自不用提。霜族多奇人异士,程家又有秘术独步天下,自当也有一席之地。苦我木、雷、火三族,处处遭排挤,事事受打压,族人纵有千般才干也不得朝廷重用,文的只许吟诗作对,武的只能边关猎鹰。”
他挪了挪肥胖的身躯,说道:“三年前,我三人聚首丹霞山,在那长春观里煮酒饮茶,不知不觉论起族中事,不由互倒苦水。观中古道长闻言哈哈大笑,说道:‘世间真有神机妙算之人。’我等不解,问其缘由。古道长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道:‘此乃一名访山香客所留,他叫我哪天若是碰到三位论起族事,便交由你们。’我拆信一观,便吓出一身冷汗,细问道长此事长短。古道长拂尘一甩,起身就走,只言道:‘是是非非自取舍,莫与道人论俗尘。’而这信中说的便是那偷天换日之法。”
龙王后闻言道:“你们三个糊里糊涂便遂了他人之意?”
“当时却也没有。”袁山道:“我三人商讨了一日一夜,因猜不出传信之人如何意图,最终作罢。可又过了半年,黄族长急约我与夏侯族长密谈,原来他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当真找到如信中所言,身形、声音颇像大王之人,而此时我也印证了信中说法,大王贴身护卫朱泗果然与我侄女苏妃有染。仿佛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我等决意不管那人到底何方神圣,既然想逆天改命,哪能不铤而走险。”
龙王后指了指“魏清”,道:“这人从哪找来的?”
黄真鸣道:“他姓窦名宽,本是个私塾先生。胆子小,起初怕的要死,我命人绑了他老娘和妻儿,才拉他入伙。”
那人连连顿首:“王后娘娘饶命!小人迫不得已,实无害人之心!”
龙王后冷着脸道:“继续说。”
袁山道:“我们先是胁迫朱泗加入计划,又买通张总管调教了这位窦先生一段时间,之后便在狩猎那天放出训练已久的花鹿。那花鹿事先吃了我族秘药快灵丸,短时间内异常迅捷。果不出所料,大王几箭不中猎物,恼羞成怒,纵马就追,赤焰马快,其他人跟之不及。待到地方,预先设伏的雷族高手将大王一掌毙命,而后带尸奔往山林深处,再将预先备好的替身和虎尸放出,朱泗赶来只需逢场作戏一番即可。”
人人面面相觑,这狸猫换太子的坊间故事竟然真实发生在自己身边了。
程风问道:“那道士现今还在长春观么?留信的香客你们可曾找过?”
袁山摇头道:“自那以后古道长便不见了踪影,设下此谋的香客自然也无从查询。”
龙王后道:“大王的尸体你等埋到了何处?”
袁山使去一个眼色,道:“黄族长,你的人将大王尸体埋在哪了?”
黄真鸣立时会意,道:“心里没牵挂了,地方才记得清楚。”
龙王后凤眼一斜,问道:“你要如何?”
黄真鸣道:“容罪臣前去宫外一观情势。”
龙柯怒道:“逆贼简直痴人说梦!”
龙王后劝道:“龙族长,让大王安息燕陵乃是当今第一大事,就押他去罢,量他也起不了什么风浪。”
龙柯拜倒:“老朽糊涂了!”
黄真鸣被押解出殿。程风步下龙阶,走到龙毅面前:“接下来,再说说你罢。”
龙毅头如捣蒜,连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王后饶命!王后饶命啊!”
龙王后淡淡道:“你又做了什么,说与本宫听听。”
龙毅大哭道:“罪臣曾得大王召见,这西贝货先是将伪造的战报与臣相看,说龙族长生有异心,但苦于没有证据,叫我诬陷于他,还答应事成之后立我为金族族长…罪臣一时猪油蒙了心,糊涂了啊!”
龙王后道:“龙族长,此人便交由你全权处理。”
第17章 燕北旧事(三)
“何校尉,咱们还剩多少人?”
“三千二百五十七人。”
“不料此番竟中了敌人反间贼计…”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既然我等有命杀出一条血路,说不定就有机会扭转战局。传我命令,全军继续前进!”
原来,那日龙久顾虑重重,恐他们害了两族家眷,不敢硬阻,只等叛军出城才率军追击。袁森与夏侯进节节败退,但很快就等来辽州都护黄攀的支援。龙久不敢冒进,又怕叛军反扑,便于丹霞山一带筑防,袁森乘机占领辽州六城和青州八城,另起门户,称号“东燕”。
燕北由太子魏恒继位,谓号燕怀王。理顺朝政之后,他派人出使邻国,献上珍宝,奉劝各国切勿助纣为虐,并彰显鱼死网破决心。此时秦庄王欧阳颢也是刚刚承位不久,诸事千头万绪,原本无暇顾外。后齐国小势微,齐康王性弱,实无此类野心。而木、雷、火三族兵变失败,纳西见袁森大势已去,与自己又被切断联系,于是早早撇清关系,对以往之事只字不提。
魏恒即位第二年,命龙久、程风统十三万兵马讨伐袁森。一月之内,燕北大军连下辽州平原金、银、泉、礼、坞、耳六城,但此番成败,在于青城。
青城位于青州道盘龙谷谷口,白龙江水流经山谷,于城北分流,绕城后又于城南汇聚,向东南五百里注入北海。因青州谷、陇、岷、定、徽、白、源七城皆在盘龙高原之上,若要前往,只有盘龙谷这一条路可走,故青城又称盘龙要塞。
此前,龙久安插的细作报称,袁森只是假装青城有重兵把守,实则将所有兵力都屯聚在谷城附近,准备在他们渡江时展开决战。青城虽易守难攻,但若一败再无退路,于是设下空城计来拖延时日。
龙久派人探了几次,城中果无动静,来回巡逻的哨兵虽有成千之众,却一连两日都没换过面孔,至此深信不疑。
次日一早,大军压境,把守城头的弓手作鸟兽散,城门轻易告破。龙久安排五万兵力率先入城,剩余的一半结阵待命,一半江外驻守。
街面上空无一人,大军依次入了城去,行过半军,忽地杀声大起,箭雨漫天而落。龙久挥枪连拨带挡,不料被一箭射中脖颈,翻落马下。此时群龙无首,人心紊乱,只一人带头,便有千人掉转马头,争相逃命。与此同时,数万刀斧手从各个巷道杀了出来。
本在城外候命的程风纵马向前,一连砍杀数名逃兵,喝道:“全军突击!后退者死!”局势这才稳住。
程风速即召来一众旗手,下令:“命玄武军校尉胡广烈率兵分散各角提盾护守,免增伤亡;龙翼军校尉龙平、蛟翼军校尉龙清泉、虎头军校尉程飞、虎爪军校尉程巩率兵迎敌;黑鹰军校尉魏叁江、灰凤军校尉魏春率兵回击敌军弓箭手,掩护大军撤退;蓝狐军校尉杜庄勇率兵疏导;城外四万兵马统一由孤狼军校尉龙寒指挥布阵,以免敌军追击;河外四万兵马统一由天星军校尉王保录指挥,立即渡河支援;红日军校尉顾云韦、白月军校尉何夕率兵立即与我汇合!”
安排完毕,程风策马奔行,找到护卫队队长石猛,道:“龙将军生命如何?”
石猛跪地哭道:“末将失职,将军血流不止,昏过去了。”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程风掏出一个玉瓶递过,交代道:“出得城后,龙将军若无大碍,将这玉瓶给他,传话:‘虫碎,程风非命,讨伐之事缓图。虫一日不碎,日夜佯攻城池,切莫中止。’倘若龙将军不醒,或生意外,此事便由龙寒全权负责。”
石猛接过玉瓶,擦去泪迹,抱着拳道:“末将铭记在心,即便粉身碎骨,定将龙将军安全护送出城!”
…
…
…
盘龙谷,月亮湾。
黄明喊道:“李校尉,大事不好!龙久已经突破青城防线,正直奔此地而来!”
李大强疑道:“城中埋伏布置周密,燕北纵然兵多将广,一股脑也塞不进来啊…怎这般轻易就失守了?”
黄明道:“多说无用,你自己来看!”
李大强站在坡上望去。但见白龙江畔黄尘滚滚,宛如一道黄云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李大强吓了一跳:“娘的!通知弟兄们,撤至渡口…”
程风停下马,望着凌乱的空营舒了一口长气,总算兵不血刃吓走此地接应的守军。
早时,程风率红日军和白月军一万轻骑从城北突出重围,伤亡惨重,负责断后的红日军校尉顾云韦也在途中惨死。
出城疾行五十余里,程风不敢再进,不出意料,这一带定有敌军接应。他派去斥候前去探敌,同时也让兵马稍作休整。
夕阳将下,斥候于十里外燃起黄烟,程风教人给马尾绑上木枝,快至升烟之处,三千骑快速奔行,一时黄土飞扬,真如千军万马一般。
程风唤来何夕,问道:“何校尉,前两天你说近期会有暴雨将至,这雨可来的快了?”
何夕道:“据末将昨夜观来,这雨过三日非下不可。”
程风道:“那你看看,此处建坝截流如何。”
何夕道:“将军是想水淹青城?”
程风点头道:“正有此意。”
何夕道:“此处名为月亮湾,已是这盘龙谷最为开阔之地,但建坝截水仍嫌狭小,所聚之水怕是不能成事。”
程风道:“坝高十丈如何?”
何夕惊道:“程将军,我等三千余众,如何在暴雨前夕筑起十丈高坝。”
程风笑道:“看来还需找人帮忙。”
“找人帮忙?”何夕不解。
程风哈哈一笑,道:“说成‘找人’当是不对。你可知这山野林中,何物最盛?”
何夕道:“自是那白猿了。”
程风道:“就让它们过来帮忙。”
何夕疑惑道:“白猿…帮忙筑坝?”
程风道:“说来惭愧,我霜族术法千百,我却只学会一种人人道是无用的通灵术,不想今日却能大大派上用场。”他道:“传我之令,除伤员外,所有人立时筑坝。”
何夕奉命而去。
程风步上一处高台,双手结印,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长啸。不多时,就有一只白猿飞奔而至。崖上尽是猿头。
程风“吱呀吱呀”不知说了什么,只见白猿颠头播脑,喜不自禁,听完急急归入林去。须臾,月下无数白猿从密林中涌出,加入到修堤建坝的队伍之中。
众人直惊的合不拢嘴,白猿打着手势,示意他们赶紧一同干活…
“将军,营中截获一只信鸽,有字条。”何夕步进营帐,将字条呈了上来。
程风拉近油灯,上书:“小股残军自城北出逃,速速围剿。”看罢,不由陷入沉思。
“报!”一名掌旗又至:“将军,又截到一只信鸽。”
上书:“青城大捷。”
程风交还回去,道:“这是给袁森的,绑好放了去。”
何夕道:“将军,这张字条怎么办?”
程风从案上拿过一沓墨迹,道:“军中与你好书法者寥寥,何校尉,看看这是谁的笔迹?”
何夕接来一看,道:“李大强好弄文墨,应是他的。”
程风问道:“他原先是哪个部的?所任何职?”
何夕道:“原是木族袁森部下,和小人一般,是一军校尉。”
“天助我也!”程风道:“何校尉,便请临摹笔迹,就写‘余寇已肃清,尸抛白龙江’。”
何夕明其意,悲号一声:“将军…”
程风眼中噙泪,道:“一千人即可。通知到了,一个一个唤来与我订契。死后追封一等烈士,父母妻女赏金封地,兄弟子嗣入朝为官。事毕派人沿河清理,务必教我军中男儿全部淌到青城城下。还有,再寻一水性极佳之人混迹其中,伺机上岸找到龙将军,叫大军落雨之前撤出河口地带。”
何夕一抹眼眶,大声道:“末将遵命!”
天色微亮,泛红的白龙江水卷着一具具尸体翻滚而下。
何夕一路小跑来到程风帐外,大声道:“禀将军,探马来报,一行百人自青城而出,正向这赶来。”
程风揭开帐帘:“看来夏侯进接到飞鸽传书,见到尸体,正要给袁森送信。不过他还是怕遇到我军残余,所以才派了这么多人。何校尉,你带一千人前去设伏,要活的,不得漏掉一人。”
…
…
…
午时,青城衙。
黄攀道:“将军,共打捞尸体七百五十一具,城外龙久的人还抢去了一些。经确认,正是昨日从城北逃出的那队人马。”
夏侯进道:“没想到李大强、黄明这二人还颇有能干,看来是我以前走眼了。”又道:“今早战况如何?”
黄攀道:“他们只是佯攻骚扰了一阵,并未大举攻城。伤亡都不多。”
“哼!”夏侯进道:“这一战定叫龙久寒了胆,我看他不是佯攻,是想攻不敢攻。”
黄攀沉吟道:“不对,不对…”
夏侯进道:“什么不对?”
黄攀道:“城北逃出三千余众,这尸体也略少了一些…”
夏侯进道:“李大强这人好大喜功,自是把杀掉的死人投到江中让我心安,活人肯定押往渡口向袁将军邀功去了。”
黄攀道:“他怎么不派人来报?”
“哼!”夏侯进道:“李大强仗着胸中有点儿文墨,自持清高,与我这粗人甚不投机,眼下情势危急,我不与他计较,日后再与他算账。”
黄攀踌躇道:“可今日这江水怎么也比以往小了许多?”
夏侯进道:“江水变小,必是袁将军上游截流。你也知道,他干什么都敬小慎微,万一青城告破,便要与龙久在渡口决战,江面越宽,胜算就越大。不过我在信中已让他改变策略,增援青城。”
“可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黄攀道:“将军,要不拨我五千兵马,末将去盘龙谷走一遭。”
夏侯进骂道:“走个屁!昨日敌军虽败,但兵力仍旧远胜我等。你领兵一去,龙久强行攻城怎么办?”又道:“就他娘往最坏了想,那股流兵有如神助,将李大强三千骑兵、五千步卒杀了个片甲不留,行这苦肉之计瞒天盖眼,又能成个什么事?区区两三千人难道还能拦江筑坝,水淹青城不成?哎,你这个疑心病,真该治一治了…”
…
…
…
“不料我军青城一战竟折了两万余人。”程风看罢夏侯进写给袁森的信递给何夕,道:“你照我说的再去改上一改。”
“末将这就去改。”何夕退出帐外。
程风道:“唐明,我交代与你之事,可都记住了?”
这唐明便是那送信小队的队长。只见他点头哈腰道:“小的本无叛心,奈何上了贼船。将军放心,我一定遵照安排,将功赎罪。”
“你若办成此事,将来高官厚禄不在话下。但保险起见,还请唐队长先服下此物。”程风从怀中掏出一瓶毒药抛给唐明。
唐明咽了一口唾沫,鼻头冒出颗颗细汗,他偷偷看了程风一眼,见他眼中杀气腾腾,心一横,仰脖吞了下去。
程风拍手道:“好!唐队长当无二心,你再从队里挑选十名怕死之人,让他们也服下此药,便上路去罢。”
何夕混迹其中,与唐明一干人疾行三日,过了江,便被带到袁森营帐。
袁森看罢唐明带来的书信,又听说事情始末,赞道:“夏侯将军果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好!好啊!”面色一变,又恨恨道:“但我军中出此败类,不杀不足以平愤!”遂将李大强和黄明传进帐来。
李大强道:“不知将军唤末将二人有何吩咐?”
袁森抬起手,扇了二人一顿耳光,喝道:“两只狗东西,竟被一众残兵败将吓得望风而逃。我分明接到青城大捷的飞鸽传书,你却糊弄我说青城城破?要不是夏侯将军有心,冒险分兵围剿,险些就误了我大事!你说,我留你等草包何用!”
李大强连滚带爬,哭道:“将军冤枉啊!小人那天看的一清二楚,那怎是残兵败将,分明是成万骑兵啊!夏侯将军向来看我不顺眼,他定在诬告小人!”
袁森坐回虎皮椅上,冷冷道:“狗东西,还敢嘴硬。唐明你说!”
唐明道:“青城一战,夏侯将军几乎全歼了冒然进城的五万敌军,还差点生俘龙久。你们看到的不过是一支从城北逃窜出来不到三千人的残渣余孽。夏侯将军见给你的飞鸽传书迟迟不回,心中不安,便于次日冒险分兵查探。果不其然,月亮湾被那众残余占领,我军赶到时,他们正拦水建坝,准备水淹青城。”
李大强神色慌乱,连连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当时肯定有超过一万人,不…两万人…”
唐明续道:“待我军拿下他们,审问得知是红日军与白月军两部。红日军校尉顾大韦在突围时已死,白月军校尉何夕统领这帮人边探边走,当得知月亮湾还有我军驻守,他便心生恶胆,命人给马尾绑上木枝,全速冲刺,木枝扫起黄土漫天,加之天色暗淡,真将你等吓得落荒而逃。幸好夏侯将军察觉及时,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听言,李大强、黄明面无人色,顿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上。
“来人!”袁森指着二人道:“将这两只狗东西押至练场问斩!”
“将军饶命…”叫喊声越去越远。袁森持笔自说自话:“死则死矣,若成大业,便赌上全部身家又如何…”罢了封好信口交给唐明道:“让夏侯将军早做准备,我大军随后便到。”
第18章 燕北旧事(四)
玄紫殿上龙久面色苍白,咳了一阵,缓缓说道:“大王,此番讨伐逆贼臣急功冒进,险些酿成大祸,好在程将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当机立断,扭转乾坤。还请大王表程将军之功,治龙久之罪!”
魏恒笑道:“龙卿莫说这话,程将军屡立奇功,那也是你慧眼识珠,教授的好。”
龙久道:“程将军天赐英才,臣何德何能…大王不忍治臣之罪,臣先谢过王恩,不过臣却也活不过几日了。”
“莫说那丧气话。”魏恒道:“你悉心调养,一年半载定能痊愈无恙。孤已命傅太医明日住去你家府上,竭力为你疗伤。”
龙久道:“承蒙大王厚爱,臣身体状况如何,心中有数。经此役见程将军用兵,臣大可放心去了…大王,内祸虽平,外患犹存,纳西见我乱后势微,年内必定来犯。臣谏言,事不宜迟,尽快于边境屯下重兵,让程将军死守要塞。”说罢又是一阵剧咳。
魏恒急声忙唤太医。
龙久摆了摆手,忽从椅上翻落。
殿上一阵忙乱。太医摸罢脉象,低头哀道:“大王,龙将军升天了。”
魏恒泪雨滂沱,回身写下“忠贯日月,光照千秋”八个大字。后行国葬之礼,举国哀悼。
原来,那日真如何夕所料,二更时分狂风大作,暴雨足足下了一夜。
天未破晓,堤坝溃决,滔滔洪水翻滚咆哮,让青城守军和一城百姓一梦之间全都见了龙王。洪潮退罢,江岸上尸体堆积如山,无数蝇蛆在上面钻来跳去,教人头皮发麻。
龙久与程风不久会合。
又两日,袁森率军支援青城,行至月亮湾,两岸矢如雨集,雷石滚滚,才知中计。他这时上天无门,入地无路,日暮途穷,一剑自刎江畔。程风一鼓作气收复青州,至此三族之乱彻底平息。
后来,魏恒命人在盘龙山野种下万棵果树,并下令燕人从此不得上山砍樵。
次年开春,纳西果然大举进犯。程风早有准备,于喀牛山成功伏击敌军,得胜后却不追击,选择退守要塞,避而不战。纳西强攻几次,伤亡惨重,又每日派人叫骂,程风置之不理,拒不应战。
何夕、龙寒先前平过三族之乱,对程风用兵深信不疑。却有几名立功心切的新进校尉常怨言道:“敌我兵力相若,我军士气正盛,又据城而战,为何不敢迎战?整日受敌欺辱,实难忍也。”更以北星军校尉王冬为甚,欺程风年幼,讥讽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一晃又近严冬,恶寒难熬,纳西大队兵马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程风乘其困倦,派五千轻骑夜袭敌营,烧毁粮草。敌将颜左明气的口吐鲜血,只好悻悻而归。
待敌军退尽,程风率众将出城,指着废营残迹道:“王校尉,带你的人去数数敌军锅灶痕迹,好好算一算他们的兵力是不是与我军相近。”
晚间,王冬归营,跪道:“末将愚昧无知,请将军治罪!”
程风一摆手,道:“念你袭敌有功,免了吧!”之后,又命人捣毁喀牛山行军栈道,断去与喀帕草原的通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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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左明回京复命,不甘心的骂道:“什么狗屁天才,少年英雄。分明就是个缩头乌龟。我呸!”
颜慈道:“你喀牛山佯败,欲引程风决战,人家上钩了吗?”
颜左明垂头道:“没有。”
颜慈又道:“你藏兵一头,日日激将叫骂,人家可理会你了?”
颜左明丧气道:“没有。”
“可你进退两难之际,人家倒是给你指了一条明路。”颜慈似笑非笑道:“你告诉我,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能有这份判断,难道还不算天将之才?”
颜左明跪地道:“侄儿愚笨轻敌,丢了叔父的脸。”
颜慈背手踱步,道:“此番进军我就没想你能建功立业,出兵的目的也只是摸一摸平乱之后燕北的实力而已。程风这小子,可比龙久难对付多了。”
颜左明道:“叔父,程风一味据守城池,正说明燕北如今元气大伤。俗话说‘趁他病要他命’,等过了冬,你多拨些兵马给侄儿,侄儿下了西关要塞,定能夺他半壁江山!”
颜慈摇头道:“不必了。燕北死战之下,强攻要塞得不偿失,程风既然毁去喀牛山行军栈道,就不会再图喀帕草原。大王最近情绪反常,貌似不想再动兵事,我若一意孤行,定会惹她动怒。也罢,就这样吧…”
颜左明暗中嘀咕:“女人真是善变…”
颜慈又道:“左明,即日起由你负责驻守喀州,把燕北给我盯死了。这几番梁子结的不浅,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
…
…
时光一晃,便去两年。这天,春和景明,洛京大将军府却传来惊雷之声。
颜慈一拳将面前小叶紫檀桌砸成几半,大怒道:“什么?喀州没了?燕北近日才派去几百老弱病残重修栈道,哪有这么快?”
报急的驿官道:“启禀大将军,那程风并未路经喀牛山,而是率五万步卒横穿了黄昆山,自萨州而上,取了喀州。”
颜慈道:“放屁!胡说八道!黄昆山天险,哪能行军?”
一旁的副将杨照胆道:“将军,我等不能,不代表燕北不能,我记得当初袁山他们就是吃了一种叫化泥术的暗亏。”
颜慈步态不稳,一阵眩晕…数日后,终于查明真相。那程风毁去喀牛山栈道,转头便在有“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之名的黄昆山上镶石钉、穿铁索、搭木椽,硬生生从绝壁中辟出一条不足尺许的凌空栈来。他亲率五万轻兵依次越山,自萨州边境秘行而上,将侄子颜左明打了个措手不及。
破了喀州,程风修复栈道,于喀帕草原集结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于祁山口、咸德城、怒布江连破颜慈阻击,沿途连屠九城,近百万生灵惨遭屠戮。
颜慈大病。纳慧文王阿苏玫又怒又怕,派使臣议和。后割去喀州,赔下百万黄金白银,交出之前与木、雷、火族密签的协约,并以公主阿苏秀为质,承诺在位期间永不进犯。
从此,人送程风“杀神”二字,小儿闻名不敢啼哭。
第19章 兵临城下
乌云密布,天上黑压压的,地上同样也是黑压压的。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燕军整齐的挥舞着手中钢刀,低喝了三声:“杀!杀!杀!”
大地颤动,落木纷纷而下。
欧阳止站在城墙高处,玩笑道:“郭总兵,可有什么好打算?”
郭启四十来岁的年纪,英姿挺拔。他望着城下延绵数里的燕北大军,笑道:“我只管练我的兵,这‘打算’还是大人你来‘打算’的好。你教打就打,教降就降,出了岔子你兜得住,换了我可就要掉脑袋了。”
欧阳止骂道:“你个老滑头,忘了前朝怎么亡的?”
郭启道:“我只关心以后的事。”
元盛年间,秦高宗欧阳穆扫平南蛮、西突、北金、东夷,几乎将整块大陆纳入版图。由于疆土太过辽阔,欧阳穆为加强控制,将全国划为四十道,设节度使对各道进行管辖。节度使不单掌管地方军事,更统揽财政、土地、行政、户口等大权,《新秦书志第四十兵》言:“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财赋。”
欧阳穆死后,传位给四子欧阳岩,尊号秦真宗,改元天德。欧阳岩即位初期励精图治,大秦达到空前繁荣,有诗云:“忆昔天德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他几番微服出访,看天下承平,百姓富足,顿觉自己劳苦功高,便不再向上求治,每日酒池肉林,只享人间快事。不去三年,朝堂群小当道,国事日非,大秦王朝根基至此腐朽。
天德二十七年,丰州道节度使田路受宰相李普打压,密联洛州道节度使裴文忠、天州道节度使霍大林、阳州道节度使白明、云州道节度使安建国、文州道节度使高江武、幽州道节度使张震天、济州道节度使赵九门,打着肃奸除恶的旗号发兵造反,史称“八使之乱”。
节度使因长期雄踞一方,兵力财力十分强盛,这一仗打了整整三十年,期间又天灾频发,各地起义不断,神武大地狼烟四起,民不聊生。
天德五十七年,欧阳岩含愧而死,大秦王朝风雨飘摇,终于一分为七。田路长子田当山占据阳州、丰州、河州、宁州、云州五道建国南越;赵九门占据上州、济州、鼓州、厦州、琉州五道建国东吴;张震天占据幽州、鲁州、战州三道建国后齐;霍大林独子霍康占据天州、巴州、充州、绵州、庆州五道建国蜀中;发起农民起义的魏长盛在金族支持下占据青州、辽州、汴州、燕州、金州、陇州、丽州七道建国燕北;阿苏英巧借天威,自称圣女下凡,率领突族吞并洛州、蕃州、米州、格州、萨州、塔州、喀州七道建国纳西;欧阳岩长孙欧阳靖依靠神将郭仪十战十捷,守住了吉州、湖州、宜州、安州、京州、文州、川州、德州八道,后听取大学士甄鸿图的建议,消帝号,改称秦昭王,并吸取教训,在地方州道将节度使的权力划分开来,设总督执政,设总兵掌军,二者官居同品,互为牵制。
水流花落,三十年前秦惠王欧阳正吞蜀;十几年前纳西燕北大战数场,燕北胜取喀州;五年前东吴联合中秦灭齐,中秦取战州,东吴得幽州、鲁州。便成今日格局。
欧阳止道:“郭总兵,燕北的兵力,你可算出来了?”
“骑兵两万两千,步兵七万三千。”郭启回答的干脆利落,似有特异之能。
欧阳止道:“如果被强攻的话,咱们能撑多久?”
“一日。”郭启回答道。
“一日?”欧阳止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郭启补充道:“那可是程风。”
“吃掉咱们,燕北要折损几何?”欧阳止又问道。
郭启面上咬肌凸显,发狠道:“燕军兵力虽远胜于我,但城池坚固,易守难攻,只要剑鬼那边不出问题,就算城破,我也要让他程风吐出一口碎牙。”
欧阳止捋着白须,眉头舒展:“若是如此,那想必无碍了。”
“哦?”郭启不解。
欧阳止道:“你看清楚了,燕北此番南下的清一色都是霜兵。程风,他舍得吗?”
郭启道:“莫非这是他的意思?”
欧阳止道:“这当然是他的意思。”
郭启道:“你接到消息了?”
欧阳止道:“暂时没有。”又道:“可能他要这出戏,演的更真一点。”
这时,城下燕北军中一名将尉骑着马走了出来。这人扬着头,望着城墙巡视了几番,扬起手中马鞭遥指城上道:“欧阳止,老子我是先锋军校尉刘广,我家将军早就料定这缩头乌龟你非当不可,便先差我来捎几句话给你。”
欧阳止道:“请讲!我洗耳恭听。”
刘广清了清喉咙,吐出一口浓痰,嗓门又大了三分:“我家将军心不黑,胃口不大,只要你献出金刚、春水、津口三城,你我免动干戈,保证叫你全身而退。若是不想开门献城,大将军海量,你只需派个人接下剑鬼一剑,我军便退三十里扎寨。若是接不住,嘿嘿,你也看到了,我十万大军早已急不可耐,待破城之后,那可是要吃肉饮血的!”
欧阳止满面春风,道:“好!那就让我等乡野之人先一睹剑鬼风采罢!”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刘广骂了一句,调转马头,比划了一个手势。
兵马密集,让出一条小道,一辆没有车夫的马车顺着小道徐徐而出。嗒嗒,嗒嗒,除了马蹄声,安静的让人窒息。
马车停在城门下,一个头戴斗笠的白衣人揭开帘子,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下来的。
嗒嗒,嗒嗒,马儿回去了,白衣人静静伫立。
欧阳止低咳一声,遥遥向白衣人拱手道:“惊闻阁下数月之内连斩剑圣七大弟子,无人在你剑下走过一合,如此壮举,实教人敬仰佩服。不过,恕老夫冒昧问一句,看你出道所为,想必也只是寻仇,为何现在又来趟这浑水?莫非像你这等脱尘绝俗的高手,也贪图荣华富贵?”
白衣人道:“仇四原本是卫官,被我杀了。程将军人好,我也一时无事可做,便送一个人情。”他的声音低沉中又有些许尖锐,委实难听至极。
“阁下倒是讲究。”欧阳止拍手笑道:“不过,故人相会,这架怕是打不起来。”
城楼顶上不知何时冒出个人来,那人身穿麻衣,白发遮面,竟面朝大地,脚踏城墙,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魅影步,无路不走…”白衣人身体一怔,呆呆望着那人。
风起云涌,豆大的雨点稀稀疏疏,不缓不慢的落了下来,明亮的闪电像银蛇一般在空中穿梭。雨越下越大,一瞬间便如九天之外落下的瀑布一般铺天盖地。人们经受着狂风暴雨的无情洗礼,但麻衣人和白衣人除外,磅礴大雨再怎么发力也无法打湿他们的衣衫。
毫无征兆的,白衣人跪倒在地。雨水不再客气,肆意侵蚀着他的身体。麻衣人点了点头,转身顺着城墙又走了回去。
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人们头顶的黑云渐渐消散,一抹抹蔚蓝又重新占据天空。江湖上被传的神乎其神的白衣剑鬼居然连屁都没放一个,莫名其妙就这样跟人走了,只叫伸长脖子想一睹绝世剑客无双风采的众人空等了一场…
一阵紧急的鸣金之声,燕北将士垂头丧气,只好如约退兵三十里安营扎寨。
第20章 剑鬼
麻衣人背着手在八角亭里来回踱步。
白衣人跪在地上拜了三拜,许久,轻轻叫了一声:“师父!”原来之前在城下说话时的怪调是她故意所为。
麻衣人停下脚步,却未说话。
白衣人索性揭开斗笠,扬起乌黑长发。谁想剑鬼竟是一个清丽秀雅,俊美绝俗的年轻女子,只是肌肤间少了些血色,显得苍白异常。
白衣人再次叩首,道:“叫您师父,确然是我冒昧了,我叫陆霜,是陆空的女儿。
麻衣人“嗯”了一声,坐到亭边鹅颈椅上。
陆霜娓娓道来,说起了事情始末。
原来当年,剑圣的女儿风婉在一次游山玩水时与陆空一见钟情,风不停得知此事后心中不喜,频频从中作梗,一心不教两人来往。后来风婉寻到机会,与陆空偷偷远走高飞,等风不停寻到他们时已隔了一年,风婉也怀了身孕。纵然风不停武功绝世,有破天之能,这时却也毫无办法,放了几句重话,便愤愤走了。
“善恶黑白天地间,英雄迟暮亦等闲。问尽尘间是非事,不如悠悠伴南山。”风婉诞下女儿陆霜之后,为人之母的心思自当和为人之妻时有所不同,于是写诗传意,希望丈夫与她归隐山林,不再过问江湖事。这虽与陆空志向相背,但他还是顺遂了妻子。没过多久,他们扬帆出海,迁居在东海一座廖无人烟的荒岛上。
可凡事皆有因果,陆空侠肝义胆,嫉恶如仇,他除掉过多少祸害,就结下了多少仇家。
有一天,出去打渔的陆空回来时身上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他还以为是遭了海难的可怜人家。风婉颇通医术,赶紧拿来医箱为这老妇针灸行治,几针过后,老妇呕出几口海水,渐渐醒转过来,她又把烧好的热汤端给老妇喂下。
泪水在陆霜眼中滚来滚去:“哼!枉我娘一副好心肠,那恶婆子缓过了劲,居然一掌拍在娘亲的胸口,她丝毫不会武功,当场便断了气。爹爹这时还在屋外做活,等他闻声来时已然晚了。恶婆子狂笑着,笑得前俯后仰,只听她嘴中说道:‘儿啊,你的大仇总算得报了!娘虽杀不了陆空,但你放心,只要他婆娘死了,风不停自不会饶过他…’一掌,爹爹将那恶婆子拍的粉碎,他痛不欲生,抡起拳头直将自己捶的口吐鲜血,若不是见我啼哭,他又怎会独活…”
陆霜抹去泪痕,继续讲述那段灼心的往事。
将妻子安葬之后,陆空连夜带女儿出海,但那恶妇事先早已放出风去,当他们在梨花城上岸的时候,便看到风不停和他的徒弟们已经在那等候多时。
风不停道:“婉儿死了? ”
陆空心中凄苦万分,说道:“您会照顾霜儿吗?”
风不停冰冷的摇头。
陆空道:“等我为她寻个人家,我自会去陪婉儿。”
风不停却道:“你俩最好都去陪我婉儿。”
陆空闻言,揽起陆霜顺风就逃。若单比轻功,这世上能胜他的人不多。但风不停早有准备,八人铺剑结阵,御剑在空,不紧不慢的跟了上来。
两天两夜,陆空内力早已枯竭,全凭意念支撑腿脚。
黑狼山,狼牙峰顶,再也无路可走。
陆空叹道:“早知如此,不如就留在结心岛上,死却能死在一起。”他们定居的小岛,风婉取名为“结心岛”,意喻永结同心。
风不停道:“早知如此,你就不该拐骗我女儿。”
“我爱她!我不后悔!只是…”陆空看着怀中的陆霜仰天长啸,一纵身,跃下万丈深渊。
“我很害怕,爹爹却让我答应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知坠了几百丈,我从他怀里飞出去,之后落进一个岩洞里…后来的事,您应该也猜到了。”说完,陆霜又深深拜了下去。
麻衣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既然你在洞里学成我留下的东西,看来你我还算有点儿缘分。”
陆霜眼中含泪,说道:“师父,您承认徒儿了吗?”
麻衣人笑道:“且不说你爹与我相识多年,便凭你这般天资聪慧,自学自悟继我衣钵,我哪有不认的道理。”
陆霜露出一个略微生硬的笑容。这么些年,她都忘记该怎么笑了。
麻衣人扶起陆霜,道:“我这当师父的也未曾教过你一天武功,实在受之有愧。不如这样,你帮为师送一个人,风不停这个老东西就交给我处理好了。”
陆霜却道:“师父…徒儿的家事不敢劳您操心,至于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陆霜万死不辞!”
麻衣人道:“以你现在的武功,即便找到风不停也只是送死而已。”
陆霜低头默不作声。
麻衣人叹了口气,又道:“风不停行踪诡秘不定,想找到他并不容易。你报仇的事,咱们还是从长计议罢。”
陆霜轻轻点了点头。
麻衣人说道:“为师有一至交,姓林名晓,家住天州锦都城,他有个儿子如你一般,是我的徒弟,这几年一直跟在我身边。前段时间传来锦都一城尽被纳西蛮军屠戮的消息,这小子闻声心中焦切,急着回去寻他父亲。他道行尚浅,而我还有要事脱不开身,若你能陪他前往,我便能安心许多。”
“徒儿一定护他周全无恙。”陆霜道:“不知他人在哪里,又何时启程?”
麻衣人道:“他几日前去春水城送信,算时间应该也快回来了,你在这里等他便是。一会儿我会传音入密,让他事了之后带你到无名谷来,我亲自授你武功,也算为你日后对上风不停增加一丝胜算。”
“多谢师父!”陆霜再次拜倒。
次日,林皓白、黑牛、陆霜一行出城向南。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鹿萧遗憾道:“唉,我们都没能送送他。”
宋野道:“言多必失,还是不去为好。”
鹿萧惆怅道:“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会的,一定会的。”虽然林皓白已经消失在视野里,宋野还是挥了挥手。
第21章 同行
飞鸟掠空,清风拂面,三人策马并行。
“我总感觉在哪见过你?”走了许久,陆霜终于对林皓白说了一句话。
林皓白一惊,道:“师姐别开玩笑。我在那谷中蹲了十年,刚出来混还没几天呢。”
陆霜侧着头,沉思道:“一定见过。”
林皓白摸着脸道:“呃…可能这是因为在我们脑海里时刻都在虚构各种场景,当你遇到现实中近似的场景时,就会与记忆中以前虚构的场景相呼应,加上心理强化作用,就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师姐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吧。”
“哦。”陆霜这时想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卷画递给林皓白,道:“有人叫我留你性命。”
“啊?”林皓白铺开画纸,惊出一身冷汗,上面画的人不是他是谁。苦思良久,陡然明白过来,暗暗笑了一声,问道:“师姐,这画是不是一个黑衣女子拿给你的?”
陆霜道:“不是,是程将军给我的。”
“程将军?”林皓白道:“他叫什么?”
陆霜道:“程风。”
“程风…程云…程曦…”林皓白呢喃了一阵,醒悟道:“对了,他们一定是三兄妹!”
陆霜道:“什么意思?”
林皓白半真半假解释道:“师姐你不知道,欧阳总督为了对付你,曾召集过一次英雄大会。我手痒难耐,就跑去凑了凑热闹,谁料来的人全是一干草包饭桶,我莫名其妙就被选成战州守备军的卫官…”心中暗道:“宋大哥,鹿兄弟,多有得罪。”又道:“我有个朋友听说此事,劈头盖脸将我臭骂了一顿,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对上师姐你有十条命也不够死。之后又劝我跑路,我没答应,她便气急败坏赌气走了,原来竟是跑去找他哥哥求情…”说到这,一阵暖意流过林皓白心头。
陆霜道:“她哥哥是程将军?”
“大抵就是。”林皓白道:“她叫程曦,正是从燕北那边来的。”
“曦姐姐…”黑牛喃喃自语。
陆霜问道:“那她不知道咱们师父吗?”
林皓白道:“师父有事晚来了几天,所以我也没跟她说过。”
“哦。”陆霜点了点头。
林皓白笑道:“好在他老人家赶来的及时,不然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
陆霜“嗯”了一声,又不再言语。
时值处暑,天气炎热依旧,陆霜索性取下斗笠,挂在身上。
林皓白靠近黑牛悄声道:“喂!傻牛,你觉得这妞好看还是娘子好看?”
“哼!你看她,一脸别人都欠着钱的样子,哪能和俺曦姐姐比嘛!”黑牛大声说道。
林皓白脸上一红,瞪了黑牛一眼,拨转马头,一脸淫贱的又朝陆霜靠去。
“俺呸!”黑牛噘着嘴,打心眼儿里替程曦感到不值。
这一路上林皓白滔滔生起许多话头,陆霜或是点头,或是摇头,并不怎么说话。
林皓白灵机一动,假意道:“师姐,看你年龄与我相仿,可这些年我一直跟在师父身边,怎么从未见过你?”
“我与你不同。”听了这话,陆霜果然开口道:“我机缘巧合,学到师父留下的一些武功心法,之前虽未谋面,但大恩不敢忘。”
林皓白又往陆霜身旁靠了靠,谄媚道:“还是师姐厉害,无师自通,只要长剑一出,雷霆之击无不所催,万钧之压无不糜灭,短短数日,便教江湖大震。”
“我不过徒有虚名而已。”陆霜面色黯然道:“那石壁上练气的功夫和魅影步我并不精通,九龙剑法也只悟会了上卷四剑,下卷五剑云里雾里始终不得要领。剑圣几个狗徒弟武功平平,杀他们不算难事,若遇着风不停,了什么仇,嫌命长罢了。”
“九龙剑法?天杀的老怪物,尽教我一些没用的东西。”林皓白咬牙切齿道。
陆霜道:“师父教你的怎会无用。那九龙剑法造诣极高,估计是你年纪小,还不宜学。”
“说的像你多大似的。”林皓白翻了翻白眼,又问道:“师姐,江湖上传闻你的声音十分吓人,为何在我听来却这般悦耳?”
陆霜脸颊微微一红,道:“我多年未曾开口,遇人问路才发现自己言语吐字异常费劲,寻仇时怕结结巴巴被贼人小觑,便以内力催胸腹发声,再后来,就一直那样了。”
“用肚子也能说话?”林皓白惊奇道:“师姐真天人也!”
黑牛见他殷勤不断,暗觉恶心,正想揶揄两句,却见远处尘飞土扬。不时,人声嘈杂,二三十号人押车赶来,当先一人手里握着一杆红边蓝底的三角旗,上书“昌平”二字,原来是赶趟送镖的镖手。
忽四下杀声大起,林间又涌出一帮黑布蒙面的土匪,显然他们事先有知,在此设伏已久。
林皓白三人勒马驻足,陆霜又将斗笠戴了起来。
镖手团团围住货物,当中一个长身汉子道:“来者何人?我昌平镖局保的趟,你们也敢抢劫?”
土匪丛里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喊道:“小子们饿的久了,管你是哪门镖局,快快留下货物,爷爷饶你一条性命。”
那人分毫不惧,冷冷道:“别以为你们仗着人多就能称心如意。劫我的镖,须问问这把刀答不答应!”说着一拍刀鞘,长刀自行弹了出来,这一手内劲催刀的功夫不禁教一旁众人大声喝彩。
“好!伏虎刀常副镖头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今日遇到我卢二,你还是自认倒霉去罢。”那汉子抡起手中两把板斧,抢身上前。
常胜一刀劈出,刀斧相交,不由震的他虎口一麻,暗叹此人神力。卢二招式大开大阖,他恐力有不及,只便连连退闪。
两人斗了几个回合,常胜寻出破绽,一刀朝卢二腋下探去。谁料卢二臂弯一合,将刀刃死死夹住,随即一把板斧横拍过来,将他击飞。
卢二收斧道:“常副镖头,还要打么?”
常胜扶着胸口,肋骨已然断了好几根。他咳出一口热血,心中感激对方手下留情,那一斧头倘若是斧刃过来,只怕自己早已身首异处。这帮土匪人数众多,而他又不是这匪头的对手,这趟镖看来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常胜还刀入鞘,道:“今日栽在朋友手里,常某认了。但我昌平镖局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尔等日后走路可要万般当心了。”
卢二哈哈大笑:“我与这干弟兄四海为家,若真能找上我们,倒算你昌平镖局的本事。”
“走!”常胜被两人搀上马,也不啰嗦,掉头就走。
林皓白低声道:“师姐,咱们将这些人打发了?”
陆霜摇了摇头,道:“走罢。”
这时那卢二转过身来,喊道:“三位朋友热闹也看的够了,不如便将身上财物一并留下罢。”
陆霜一言不发,径直朝前走去。
一干土匪拦在路中央,卢二伸斧一指,喝道:“怎么?要钱不要命么!”
陆霜兀自不理,一提缰绳,连人带马从这帮人头顶飞了过去。
“我的妈!”土匪吓得目瞪口呆,哪里见过这等功夫。
林皓白纵马上来,笑道:“听说过白衣剑鬼么?”
“啥?白衣…剑鬼…”一听这四个字,卢二颤颤巍巍,禁不住的两腿打软,方才白衣人随随便便那一下子,已教他不得不信。于是连忙讨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几位英雄高抬贵手,饶过我等性命。”手一压,身后登时乌压压跪倒一片。
林皓白纵马而过,又回首问道:“我有一事不明。你等拦路劫镖,刚才为何不一拥而上?难道土匪也讲江湖道义么?”
卢二道:“道义倒是不讲,但那常胜刀法凌厉,若是硬抢,难保自家兄弟要折上几条性命。小人与他单打独斗,叫他知难而退,方是上上之策。”
林皓白从怀中掏出一袋金银,抛了过去,说道:“把镖货还给人家,你和你这帮兄弟往后做点儿正道上的生意。”
卢二感激涕零,连连磕头。
林皓白一夹马腹,向陆霜追去。
卢二抬起头,大声喊道:“少侠高姓大名?”
黑牛上来道:“俺大哥叫林皓白,你们日后赚了银子可要记得还账。”
第22章 四大纨绔
夏色渐敛,初秋风凉。
走过清水桥,常晶叹道:“现在可好,城里好看的女人都不出门了,路上走的怎一个丑字了得,我看咱们还是到潇湘楼找找乐子吧。”
贾川笑道:“你这命中缺日之人今天怎么还挑起食来了。”
“得了吧。”常晶指着街上:“你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还有那个,我的妈都长成啥样了,这近日里怕是有灾祸要来啊。”
郭进道:“早叫你们不要当街乱来,你们偏是不听,现在可好。”
郑玄歪头道:“说的倒不错,但那天难道没你的份子?”
郭进挠了挠头,难为情道:“那日饮酒饮的多了,你们三个我谁也拦不住,只好和兄弟们有难同当了。”
“我呸!”三人齐唾道。
这四人便是吉昌城声名狼藉的四大纨绔。郭进乃吉州总督郭冠军之子,贾川乃吉州总兵贾行义之子,常晶乃吉州第一高手常中德之子,郑玄乃吉州首富郑玉林之子。他们父辈关系甚好,吉州官的、商的、黑的、白的,各条各路都被四家控制,好巧不巧,四人又皆是独子,一个个平素里被惯上了天,在这一方嚣张跋扈,恶事做尽。
街上一阵关门合窗之声,面馆里吃面的人呼啦啦一溜烟全跑了。
几个外乡人被店小二推了出来,林皓白伸长脖子叫道:“钱还没给呢!”
“走走走!下回了再给!”店小二连推带搡。
“没下回了!”碟子里几块肘子肉还没吃光,黑牛气哼哼道:“哪有你们这般做生意的!”
店小二道:“一时半会儿给你这外乡人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遇到四大纨绔出门,有多远躲多远!”
砰!店门重重合紧。
“跑什么跑!”常晶抓来一名男子。
男子求饶道:“少爷,少爷!放小的一马!”
“少废话,屁股撅着。”常进两手捏在一起,竖起食指和中指,朝男子后庭猛猛戳去:“走你!”
“啊!”一声惨的不能再惨的惨叫荡上云霄。
“哈哈哈哈…诶?你们看那!”郭进向前一指。
陆霜刚刚解下马绳,忽一阵大风将头上斗笠卷走,立时黑发飘散。
“新鲜的…女人!”郭进、贾川、常晶、郑玄八只眼睛精光四射。
顾不得欺负地上打滚的男子,四人合上玉扇,异口同声道:“白衣姑娘留步!”
林皓白捡起斗笠回头一看,只见四人奔了上来。当先一人眼小如豆,一脸麻子;左首一人身高体胖,秃头大耳;右首一人阔鼻大嘴,兔儿般露出两颗龅牙;后边一人瘦瘦矮矮,面目倒是俊俏,可惜脸上生了一个硕大的瘤子。
渐近这三人,见他们没有逃跑的意思,四大纨绔便放缓了脚步。
“许久未见如此气质清灵的女子了,咱兄弟们吟诗一首如何?” 郑玄提议道。
贾川担心道:“万一是个背影杀手,岂不浪费感情!”
黑牛嘀咕道:“背影杀手?啥意思…”
林皓白摇头道:“不知道。”
原来却是四人给那身材高挑却面相丑陋的女子起的绰词。
郑玄道:“诗兴一发就如憋尿一般难受,还是先放出来再说。” 又道:“若真如阿川所言,咱们便扒光她衣服,丢进臭水沟中一人尿她一泡,如何?”
“甚好!”其余三人附道。
“那我先来。”只听胖秃子先叫了一句:“白衣妹子长的妙!”
眯眯眼紧接道:“奶子又大屁股翘!”
面生瘤子的小生道:“若是让哥骑一骑!”
龅牙儿重重将扇子在手上一拍:“定会让她哇哇叫!”
四人击掌相庆,相互拱手夸赞:“川子厉害啊!”
“哪里,哪里,是玄仔头起的好!”
“晶晶接得也好!”
“阿进承上启下,巧妙,巧妙!”
林皓白悄悄道:“哪只狗眼看到师姐有胸的…”
黑牛伸头瞄了一眼,道:“和曦姐姐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四人污言秽语也未让陆霜生怒,轻声对林皓白道:“斗笠还我。”
林皓白正要递还,却被那眯眯眼抢先一步伸手夺走,随手又扔在地上。
陆霜不动,他也只好忍气吞声,道:“我三人初到贵宝地,不知规矩,还望四位公子…”
“滚开!”郑玄丢出一锭银子:“今日大爷心情好,识趣点,莫要挡道!”那人径直走到陆霜身后,深深呼吸:“哇!一股幽幽的处子味道!“
“来,让哥几个看看姑娘你的俏脸儿。”郭进走上前,一手搭上陆霜肩头。
陆霜头也未回,拔剑,手腕挽花。
郭进只觉喉头一凉,低头一瞥不禁吓得三条腿打颤,自己何时竟被长剑抵住了脖颈。
“大胆!”常晶飞身扑来。
陆霜白衣飘飘,转身轻轻拍出一掌,剑纹丝不动仍旧架在原处。
常晶捂住胸口咳出一口血痰,抬头正要放两句狠话,却如遭雷击,原本细的不能再细的眼缝越睁越大。
陆霜白玉般的脸庞透着丝丝冷峻,两道柔柔的眉毛如同清冷的上弦月,乌黑深邃的眼眸直摄人心魂,苍白如栀子花瓣似的嘴唇不禁让人怜悯。世间怎会有此尤物!
“仙子只应天上有,缘何下凡人间来。”郭进不顾利剑割喉,向前扑去。陆霜微微侧身,他便软软塌在地上。
郑玄目光呆滞,不由口中流涎。
“美人!”贾川扑通跪倒在地,好似走火入魔一般,挪着双膝朝陆霜拱去。
常晶弹起身,一脚将贾川踢飞,面色一变:“今日谁敢跟我争抢仙子,莫怪我不念兄弟旧情。”
郑玄吆喝道:“晶晶这厮跟他爹学过两手功夫,我三人一起上,莫让这混球得了便宜。”
四人打成一团。
陆霜收起长剑,微微伸手,地上斗笠便听话的回到手中。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身上马走了。
黑牛道:“这怕就是俺娘常说的那什么锅什么水了吧。”
林皓白翻了一个白眼,骂道:“草包,三句不离你吃饭的家当。”
三人出了城楼。林皓白道:“师姐,为何不出手除掉这几个祸害。”
陆霜道:“你不也没出手么?”
林皓白搔头道:“我能力有限啊。”
这时,他们被一行城外巡逻的铺兵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指着陆霜道:“少爷交代,但凡身着白衣的,便囚住带走。”
林皓白骂道:“带哪去?给你妈上坟啊!”
那人怒道:“小兔崽子,老子又没叫你,轮的着你说话么!来人,将这小畜生拽下来绑了。”
“哼!”林皓白翻身下马,打出一套乌龟王八组合拳,嘴里叫嚣道:“有种过来啊!”结果他双手难敌乱拳,只三五个回合,便被踹了个狗吃屎,五花八绑。
林皓白叫道:“师姐救我!”
黑牛暗暗鄙夷:“这也装的太弱了吧。”
陆霜皱了皱眉,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等错了人…正欲出手,又见东西南北几队人马朝此奔来。
看东首那人,嘴里叼着一枝花,自觉意气又风发,正是贾川;西首那人,锦衣玉袍捧书读,满腹经纶学问足,正是郭进;南首那人,翡翠玛瑙身上挂,金山银海不是画,正是郑玄;北首那人,金鸡独立站马背,天下武功他都会,正是常晶。
四人下马互瞪一眼,贾川率先开口:“仙子定不能与人同享,诸位许否?”
“那是自然!”几人纷纷应道。
贾川道:“兄弟和气不能伤,咱们就用那招决胜负罢!”
几人齐道:“那就来吧!”
贾川喝道:“四家拳,走起!”
“且慢。”常晶道:“要不要帽?”
贾川道:“老规矩,戴三帽!”
常晶又道:“加个五字清,喊错直接出局。”
郑玄骂道:“清你娘个头,开整!”
“兄弟四个好哇!怎么这么好哇!好的不得了哇!三星照!四红四喜!八仙!十年运…”
“等等,我不要十。”常晶打断道。
郭进骂道:“就你屁事多!”
四人划的好不热闹,陆霜身形一虚,乒乒乓乓,四大纨绔霎时都被踢翻在地,与此同时,林皓白身上麻绳也解脱开来。
“好!”松了绑的林皓白率先鼓起了掌。
众多仆役抽出刀剑,将三人围在中间。
陆霜白影掠过,轰!
众人瞠目结舌。四周百十匹马砸在地上,喉间鲜血汇流成河,竟都来不及嘶鸣一声。
陆霜又以胸腹发出似闷似哑、不阴不阳的声音:“莫再纠缠我,否则杀了你们。”
四大纨绔回过神,连滚带爬就要逃命。
陆霜喝了一声:“没叫你们走!”
白影闪动,郭进、贾川、常晶、郑玄四人各被削去一根手指,滚在地上声唤。四家仆役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郑玄疼的几欲昏厥,却道:“仙子声音为何如此难听,我郑某人不能接受啊!”
贾川哭道:“仙子还不如早些杀了我…”
常晶捶胸顿足:“此生有憾!此生有憾!”。
郭进仰天长叹:“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陆霜道:“今日且留你等性命,莫再作威作福。”这次她正常说来,声音如涓涓泉水,沁人心扉。
贾川顿觉伤口不疼,道:“原来方才是仙子故意为之,如此天籁之音,别说断我一指,就算断我一臂又何妨!”
陆霜莞尔一笑。
常晶道:“仙子心善好生,常某谨遵仙旨,来日痛改前非!”
另三人道:“我也一样!”
常晶又道:“只是临别之际,可否让我兄弟再睹仙子真容一眼?”
陆霜见林皓白一脸黑云,扶了扶斗笠上马而去,留给四人一个空灵的背影。
第23章 灵烟鹿
城郭渐远。林皓白气鼓鼓的道:“师姐,照我说那种欺男霸女,卑污龌龊的顽劣恶徒就该杀了为民除害,留他们性命作甚。”
陆霜淡淡道:“我杀人又不是为了替天行道。除了风不停,其他人我没兴趣杀。”
林皓白道:“师姐你可曾想过,如果你不会武功,只怕清白不保。”
陆霜道:“没有如果。”
林皓白重重哼了一声,心道:“这四人性命,先记在帐上。”
行了半程,陆霜忽然开口问道:“林皓白,你跟了师父这么长时间,武功不至于如此吧?”
“师姐,你是不知道啊,老怪物整天只叫我呼吸吐纳,压根就没教过什么武功剑法。”林皓白大吐苦水。
陆霜奇怪道:“你不是还在那英雄大会上夺过魁么?”
“别提了!” 林皓白信口胡诌道:“什么狗屁英雄大会,压根没个厉害角色。一对一我还能勉强打发,刚刚一下扑过来四五个,叫我怎么应付…”
陆霜勒住马,道:“江湖险恶。这样,我将九龙剑法的口诀和分解后的招式教与你,能悟多少就看你造化了。”
林皓白贱兮兮的笑道:“有师姐相陪,我最是安全不过。”
陆霜瞪了一眼,下马道:“我还有自己的事,又不是生来陪你的。听好,这九龙剑法共分上、下两卷,上卷是快龙剑、猛龙剑、刚龙剑和烈龙剑,下卷有风龙剑、云龙剑、天龙剑、地龙剑和神龙剑。快龙剑,先先之先,以快破坚;猛龙剑,猛力身藏,伺机露芒;刚龙剑,不畏不惧,天降正义;烈龙剑,剑破长空,碎云斩风;风龙剑,心无旁骛,无拘无束;云龙剑,先抑后扬,变幻无常;天龙剑,气剑合一,石破天惊;地龙剑,人剑合一,无我无心;神龙剑,剑花盛开,无人采摘。”念完剑决,又道:“九龙剑法一剑九式,共八十一式,看好,此乃剑招。”
演毕。林皓白叫道:“太快啦师姐,我根本什么都没看清。”
陆霜不急不烦,放慢动作又演一遍。
林皓白拍手赞道:“师姐舞起剑来真是好看,不过我却是七窍里通了六窍,仍一窍不通。”
陆霜叹了口气:“口诀和招式都教与你了,如何悟,如何学,全凭自己。”
三人一路按引行入一片深山,山中回峦重迭,古道湾环。这一日大雨滂沱,他们牵马躲进一处岩洞避雨。
黑牛道:“大哥,俺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啊,怎么一连几天还在这山里打转。”
林皓白心中也有疑惑,正要答话,忽闻头顶一声脆响,轰隆隆隆,只听马声嘶鸣…
躲雨的岩洞突然垮塌,幸好陆霜反应极快,左右手分提二人及时窜出洞来。
呆了一阵,林皓白嚎道:“咱的马呀!”
“俺的娘哟…”黑牛瘫在地上。
雨势渐小,林皓白拖着两只泥腿走的沉重,便道:“黑牛,平日里大哥对你不薄,背我一段儿吧。”
“滚!”黑牛脱口说道。
林皓白破口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小爷我要再让你吃上一顿好饭,就他娘是乌龟王八蛋。”
黑牛正欲反悔,蓦地林中光影一闪,砰!
“啊…”黑牛躲闪不及,被撞翻在地。
眼前怪鹿这一下也撞的不轻,喘着粗气软绵绵的倒了下去。只见它生的晶莹剔透,血管内脏清晰可见,只是一条后腿粗肿乌黑,似是中了剧毒。
黑牛爬起身,好奇的打量着这只透明怪鹿。
鹿儿两眼紧闭,面上布满汗珠。
林皓白走过去瞧了瞧,见鹿蹄上有两个针孔般的小眼儿,说道:“这头鹿应该是被毒蛇咬伤了。”
黑牛将自己衣衫撕下一块长条,缠住那怪鹿大腿,道:“俺有办法。那个陆霜…姐,俺借你剑一用。”
陆霜将佩剑递给黑牛。
黑牛红着脸接过剑,小心翼翼的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捏着剑刃,在怪鹿伤处割了一个“十”字形的切口。怪鹿龇牙咧嘴,并未反抗。
黑牛捏住鹿腿,自上而下做起推拿,不一会儿,一丝黑血慢慢被挤了出来。他又趴下身用嘴吸允,一吸一唾。
罢了,黑牛道:“大哥,你帮俺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一种黑茎青叶,开着白色小花的草来。”
陆霜道:“蛇芯草么?我认得。”稍许,她便捧来药草。
黑牛喜道:“是了,多谢陆姐姐。”他将半把药草喂到怪鹿嘴边,怪鹿颇有灵性,张嘴就吃。黑牛又找来几块石头,将余下药草砸碎,敷在伤口上。
怪鹿猛地一阵抽搐,昏迷过去。
林皓白生疑道:“傻牛,你该不会把聋子治成哑巴了。”
黑牛拍着胸脯:“俺小时候被毒蛇咬伤,俺娘就是这么给俺治的,错不了。”
陆霜道:“以毒攻毒,过一阵就好了。”她小时候也被蛇咬过。
须臾,那怪鹿果然悠悠转醒,它环顾四周,起身围着三人走了一圈,随即站到黑牛身旁伸出舌头,亲热的舔着他的大黑脸。
黑牛抱着怪鹿脖子又叫又笑:“别…我痒…痒。”
“来者何人?”陆霜毫无征兆的问了一句。
黑牛吓了一跳,看了看周遭并无人影,张嘴欲问,却听一声长笑,一老一少从一个大石头后面拐了出来。
老头笑容满面,抱拳拱手:“老朽与小徒乃玄黄门门下,这灵烟鹿是我门至宝,昨日兽栏失火它受惊跑了出来,我二人奉命追拿,不想叨扰到几位朋友,实在抱歉,还请归还此鹿,日后必有重谢!”
“你们几个听到没有,别自讨苦吃。”少年是个地包天,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皓白三人跋扈道。
“不得无礼!”老头呵斥了少年一声,赶紧赔礼:“小徒平日被我惯坏,诸位多多包涵。”
黑牛拍了拍鹿儿,低声不舍道:“既是人家的,那便回去吧。”
不料怪鹿拄住前蹄,向那二人怒目而视,仿佛仇人一般。
林皓白见鹿不认主,又见它可爱,便道:“二位怕是寻错了。此鹿是我兄弟从小养大,和你玄什么门毫无干系。”
老头哈哈笑道:“小兄弟莫说玩笑,灵烟鹿乃百大灵兽,世间罕有,据我所知整个中原也仅此一只而已。”
林皓白道:“那便是了,这鹿不是中原的,而是北域的,你们肯定认错了。”
少年气急败坏道:“放你娘的狗屁!师父,这厮胡搅蛮缠,莫再与他说理。”
老头眯起眼睛,变脸道:“为这灵烟鹿,我玄黄门上上下下费尽心血,三位执意不让,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林皓白道:“你这小老儿怎不讲道理。这样吧,你既一口咬定此鹿是你所养,那你便将它唤回去,我等绝不阻拦。”
老头嘿嘿冷笑:“灵烟鹿脚快,又极通人性。老夫与小徒追赶不上,无奈放蛇咬了它一口,本想趁它毒发昏迷再行捕获,不料却落到你们手中,还为它解了蛇毒。这间里恩仇它定已记下,我又如何唤回?”
黑牛一听,破口骂道:“好你个老杂毛,鹿儿的毒伤竟是你们所为…大哥,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抢去鹿儿!”
林皓白两手一摊,挤眉弄眼:“傻牛,大哥武功低微,怕是护不住你的鹿儿。”
黑牛斜瞪了林皓白一眼,只好转头道:“陆姐姐,鹿儿若是落到这般贼子手中,定没什么好下场,千万别让抢了去啊!”
陆霜微微点头,挡到二人身前。
少年一听戴斗笠的白衣人只是一个女子,便逞能道:“师父你莫要动手,看徒儿收拾他们。”
老头摆了摆手:“我看这人并非寻常。”说话间百根银针射向三人,实在阴毒至极。
陆霜周身白光一闪,银针纷纷落地。
老头大吃一惊,从怀中掏出一个黄袋扔了出来,低喝一声:“走!”
嘭!黄袋在空中爆炸,一时黑烟弥漫。
陆霜屏住气息,同时掩住两侧林皓白与黑牛口鼻。
...
...
...
松林深处,隐着一处门院。一个黄衣人满面愁容,焦急的在院中来回踱步,与林皓白一行打过交道的老头和少年跪在一旁。
黄衣人不甘心道:“老李头,他们当真是剑神的徒弟?”
老头道:“另两人未露身手,尚不好说。但那戴斗笠的白衣女子使的确是老剑神独有的武功,当年星月山盾罡剑影,我这辈子也忘不掉…”又道:“好在对方未起杀心,否则我和小东定回不来了。”
“他们欲往何处?”黄衣人问道。
老李头道:“依我看,那行人本来要往湖州去的,途中应是走错了路才进了深山。他们若径直走路,只能到安城了。”
黄衣人面容阴毒,切齿道:“灵烟鹿血是炼制阴冥血清丸关键所在,今日已八月初三,无论如何也要在十五之前将其夺回。硬的不行便来软的,明的不行便来暗的。老李,你跑一趟玄青门,叫我大哥过来。”
第24章 讹人
三人走出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山下平川被麦田分割成块,时近中秋,麦子都已收割,田里青烟袅袅,是人在烧麦秸。一条小河蜿蜒流淌,穿进远处一座城中。
一对老夫妇各背着一捆木柴从身前经过,林皓白赶忙叫道:“老伯,这里可是湖州?”
老头道:“这是安州,前面那是安城,你们定在紫明山里迷路了罢。”
林皓白又问道:“那这可通天州?”
“通倒是通的,就是远了些,不如走水路快。”老头答道。
林皓白点头称谢。
“不妨事,不妨事。”老头和老妪相互搀扶,往山下走了。
“啊哟!”黑牛裸着上身,伸指从腰侧夹下一只黑色小虫,骂道:“死虫子咬俺作甚。”
林皓白嘲弄道:“这虫子也不嫌硌嘴。”
一只鹿头伸了过来,舔了舔黑牛腰上的红点。
黑牛扔掉虫子,亲昵的抱住鹿儿:“还是你对俺好。”
林皓白道:“这老两口好像没怎么注意到鹿儿。还是师姐有办法,不然它也太惹眼了。”
怪不得,原来黑牛的上衣穿到鹿儿身上,衣口用藤条扎着,只露出鹿头和四只鹿蹄。
“听闻风不停便是这安城人。”陆霜低声呢喃。
安城不大不小,四方四正,城内大树参天,到处花开鸟鸣,大街上人都很闲,尽是打牌的。
“小二,拌两斤牛肉,弄几个小菜,再给我们收拾两间上房。” 林皓白一脚踩在长凳上吆喝道。
黑牛朝着店里伙计遥遥伸出手掌,大声道:“五…五斤牛肉!”
“得嘞,您几位先坐,马上就好。这位爷,您这个…呃…我给您栓到后院儿去?”店里小二不像本地人,行事颇为麻利。
黑牛将鹿儿往身后一藏,道:“不成不成,它和俺同吃同睡。”
小二难为道:“几位爷,牲口哪能带进客房,您体谅体谅小的…”
林皓白丢出一锭银子,道:“这不是鹿,也不是马,是一条狗嘛。”
小二接住银子,改口道:“对对对,狗当然可以和人住。”
夜晚,三更时分,灰墙边上两个人鬼鬼祟祟的窃窃私语。
黄衣人小声道:“大哥,不会有错吧?”
旁边蓝衣人皱眉道:“你还信不过我的追踪术?”
黄衣人连连摆手:“不,不。只是灵烟鹿事关重大,怪小弟多嘴。”
“放心,老梁使虫在那黑汉身上留了记号。”蓝衣人将左手拇指、中指和无名指捏在一起,眯起眼睛,道:“黑汉住在二楼左手第三间,白衣女子应在其他屋子。”
“灵烟鹿呢?”黄衣人焦躁道。
蓝衣人道:“和黑汉在一起。”
“那就好!”黄衣人舒了一口长气。
“迷药备好了吗?”蓝衣人问道。
黄衣人犹豫了一番,下决心道:“就用风迷散罢。”
蓝衣人道:“你真下血本啊,那龙涎香和天魔草可不好找。”
黄衣人道:“比起灵烟鹿算得了什么。毕竟对面有剑神的徒弟,万一失手了,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贤弟,咱们事先说好,你取完鹿血,尸体可要留给为兄。”蓝衣人显然不想白白帮忙。
灵烟鹿浑身是宝,黄衣人十分不舍,但还是赔笑道:“小事,小事!一言为定!”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拧开,倒出两颗药丸递给蓝衣人一颗。
蓝衣人道:“给我另一颗解药。”
黄衣人暗骂一声,又将另一颗递过,笑道:“大哥难道连我都放心不过?”
蓝衣人捋须哈哈一笑,道:“一向谨慎惯了,贤弟莫怪。”
服毕药,黄衣人又从袖中抖出一个小瓶,朝空中挥洒了几下。又等了一刻,二人摸进客栈。
黄衣人低声道:“大哥,以防万一,还是放一只紫眠蚊去叮一口那白衣女子罢。”
蓝衣人一脸不舍:“紫眠蚊叮人便死,这宝贝我手头可没几只了…”
黄衣人道:“大哥,大局为重,紫眠蚊尚可繁育,那人师从剑神,必定内力深厚,万一风迷散没起作用…”
“行啦。”蓝衣人略显烦躁,摆手道:“我放一只便是。你去查查店薄,看她住在哪间屋子。”
一切妥当。
二人推门而入,借着月光,看到黑汉紧紧搂着灵烟鹿睡在地上,床上一人侧身背睡。
忽一声闷响,二人吓了一跳,紧接着一阵恶臭扑鼻,他俩这才回过神来,原来黑汉放了一个臭不可闻的臭屁。
蓝衣人气不打一处来,掩着鼻子狠狠踢了黑汉两脚。黑汉伸手扣了扣屁眼,依旧鼾声震天。
黄衣人干干瘦瘦,废了好大力气才将黑汉与灵烟鹿分开。他从腰间摘下一个囊袋平放在手掌,之后伸出一指没入鹿肢,旋即将指尖鹿血滴入袋中,只见囊袋黄光一闪,灵烟鹿竟化成一股白烟钻了进去。
黄衣人系上红绳,心中大定。
蓝衣人道:“这两人如何处置?”
黄衣人咬牙切齿:“小畜生!害咱们大费周章,那风迷散也就罢了,还连累大哥折了一只紫眠蚊,这两人定不能饶!”他摸出两颗细小黑粒,又道:“此地杀人甚为不妥,一怕那徒弟摸清来龙去脉要寻麻烦,二怕引来官府追查。既然已经花费如此代价,那小弟也不心疼这两颗血蜈蚣卵了,只教他们吞入腹中,一月孵化,一月长成,再等月满之夜,便要噬心啖肺,生死不如。届时再查死因,也查不到你我头上。”
蓝衣人道:“明日他们醒来发现鹿不见了,岂不生疑?”
黄衣人道:“这个简单,咱们离去之前造个假象,假装是鹿儿自己跑了。小弟在湖州凤凰城还有一处宅子,你我先在那避上一段时日,这些年我与大哥各忙各的,乘此机会,也好多多交流。”
“先生布置周详,在下佩服,佩服!”
“哪里。”黄衣人摆手自谦道,“只是不想惹上没必要的麻烦而已…”
“不对…”他恍然转身,不由惊的向后跳了一步,却踩在黑汉身上,摔了一个四脚朝天。
黑牛翻身抱住他梦呓道:“鹿儿乖,莫要踢俺。”说罢伸出厚唇亲了黄衣人一口。
黄衣人顾不上恶心,一脸惊惧的看着师哥身旁的少年,颤声道:“你…你怎…”
蓝衣人一动不动,嘴里蹦出俩个字:“你娘!”
少年一副人畜无害的温煦模样,慢慢走了过来。
黄衣人挣脱黑汉,伸指虚点少年,一股浓黑的墨汁从指尖喷出,但凡溅到之处,瞬时蚀出一个坑来。
少年身形鬼魅,只一闪,黄衣人天突、檀中二穴被点,全身气机滞停,便与蓝衣人一般一动不动了。
少年顺势又点上耳门,负手踱至蓝衣人身旁,道:“咱俩好好说会儿话,他听不着。”
蓝衣人道:“你想怎么样?”
少年道:“我对刚才那只袋子非常好奇,你说说看,他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够不够换你的命。”
蓝衣人略微思忖,便知师弟等会儿也遭如此拷问,暗骂少年手段阴损,但此时性命攸关,也顾不得许多了,于是开口道:“在下郭峰,与师弟宁采彤师出纳西五毒门,他擅使毒,我擅驭虫。你说的那只袋子叫灵兽袋,天下灵兽都能滴血入袋,但袋中不能生长,故此幼兽不宜进袋。”
少年道:“这头灵烟鹿算不算幼兽?”
郭峰道:“它已成年。”
少年点了点头,道:“你继续说。”
郭峰道:“称得上宝贝的,便有一本《万毒纲目》。此书乃是三百年前师门老祖苏行鹊所着,记天下药草毒物九千九百余种,绘制于图,尽述药效、功能及相生相克之理,且汇写各代医着精要,有药方一万八千七百四十二篇,实乃天下毒宗执牛耳者。”
“看你俩如此窝囊,如此珍品怎会落入你手?”少年侧头问道。
郭峰道:“十年前五毒门摊上祸事,满门上下一百六十六人遭大魔头陈三年屠戮,我与师弟因被派往米尔山寻找火练蛇与赤练草,这才逃过一劫。我俩闻讯,便在洛京躲了几年,等此事消散,才敢悄悄摸回宗门。回去之后,门内残空败破,白骨累累,但那魔头却没找到暗阁里封印的两本奇书。我与师弟按师父生前所授摆阵作法,取出了那《万毒纲目》和…和…”
少年道:“和什么?”
郭峰犹豫再三,权衡利弊,还是说道:“和四代掌门天悟之书,《驭灵本》。”
少年笑道:“看来这本书在你手上。”
郭峰心中一痛,只得点头称是。
少年道:“你这师弟既擅使毒,目前有何珍奇成品?”
郭峰道:“要数珍品,他目前能做出来的却也不多。一为蛊心丸,融血于丸,教人吞服,可让人一个时辰之内随血主心念控制;二为仙粮丸,能短时间大幅提升战力,战力越强,提升越多,但后遗症也颇为可怕,习武之人服用一次便要修为大跌,服用两次武功尽失,倘若服用第三次,药效一过,大罗金仙也救不活;第三便是他方才用过的风迷散,无色无味,见风而散,可让方圆二里人畜陷入昏睡,两三个时辰无法醒转。”说到这,不由地道:“恕在下斗胆问一句,少侠你为何没有中招?”
少年道:“因我呼吸与常人不同,自然不会被迷。”话刚说完,郭峰耳门一痛,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皓白解开黄衣人穴道,所言几乎与蓝衣人无二。郭峰除了那本书之外,所饲养的虫子大多是害人的东西,也就一种子母影踪蚁听着有些用途。不过听宁采彤提到的阴冥血清丸倒是稀品,可解天下奇毒,若是带几颗在身上,行走江湖便又安全很多。林皓白转头看了一眼酣睡的黑牛,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解开两人穴道:“我在这还要待上几日,把这只灵兽袋先放下,三日后酉时,将《万毒纲目》、《驭灵本》的原本,一对子母影踪蚁和两颗仙粮丸拿到此处。”
“别耍花招。”他伸手一戳郭峰,再一戳宁采彤,在两人体内各种下一缕罡气。
第25章 十大高手
林皓白从街上买来一本《秦武要辑稿》读的津津有味。
安州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南北朝时又有北秦太守余平彦修成安溪渠保驾护航,旱涝保收几百年,有神武粮仓之称。
林晓说,当一个地方人们不再为吃穿发愁,不再为生计奔波,这儿就会涌现各样人才。诗仙和剑圣便都是安州安城人。
既生文豪,又出武圣,当地一家名为“数天下”的报馆顺应而生,之后就成了安州乃至天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此馆由盐铁富商陶大为创办,是为数不多的民报馆。陶家常雇诸多耳明目快之人去往各地,打探文华武事,并需佐证,三年一汇编,出《秦文要辑稿》和《秦武要辑稿》,极具公信力。
《秦文要辑稿》排的是诗词文章,暂且不提。
《秦武要辑稿》则是根据一些事迹、比武以及颇有根据的传闻对江湖人武力进行评定。但顶尖高手之间的较量少之又少,大多只能以所行之事排名定序,报馆为求公正,还经常出访一些大门宗师,邀其点评。
“秦武”不同于“秦文”,一辑与一辑之间,尤其是前十的座次变化甚微,譬如十八年前那场名震天下的天北山论剑,虽然此后四人未有出手之闻,却让江湖心生敬畏,以至于后来五期皆从第五名开始排序。不过四海辽阔,英才代出,这期《秦武要辑稿》不同以往,生出了许多新面孔。
三年前吴越之战,东吴于苍洱湖取得大捷,后直逼南越重城阳都,行军途中因一名樵妇被吴军斥候糟蹋,引来一位不曾入世的天人拦路,湖口平原一剑斩万骑,漫天血雨下,那人道:“南越司空笑,不为国事,只为侍女阿翠报仇。”吴军被这一剑斩破心胆,仓皇而逃。回国后,那个管不住裤裆鸟儿的斥候被株连十族,连邻里好友都受到牵连。至此,南越剑皇的大名终于盖过昔日四大神剑,在众望所归中列顶天下武林。
第二至四位,依然还是十八年前一剑杀人的剑魔莫天流、一剑开山的剑神柏杨和一剑断水的剑圣风不停。而那一剑穿云的剑仙李悠据说在玉阳郡主莫名死后于西庭湖畔舞剑七日,罢了自断佩剑“蝴蝶”,似已投湖殉情…
天下第五出自燕北三清观,一个辟谷六十八年的老道士,人称无际真人。这道士平生素未与人交手,只在两年前于奔雷谷一袖引去怒布江滔天洪水,救下数万东迁难民,这才名声大噪。
排名第六的是东吴琉州岛飘洋而来的刀客尤红雪,登陆以来即败各门宗师四十三人,又接连击败中原七大门派掌门人,去年更与武当剑痴张山远大战一日一夜,刀剑无眼,此战尤红雪断去一臂,张山远身死道消。
排名第七的是纳西魔头陈三年,此人擅使毒、驭兽虫,十年前驭千万毒蛇,灭百年毒宗五毒门。五年前诸多西域门派联手布下天罗地网,欲除此人,不料反被他毒杀了一半的人,遁地逃走,让一方正道元气大伤。
暂列第八的是燕北霜族族长程岳,传闻他族受夜神庇护,族人可习天象法术,而程岳无疑是此间集大成者。十七年前他在庙堂上只以冰奥义便取下大内高手朱泗的性命,之后闭关至今,也不知其修为进展,故只暂列。
排名第九的是少林混世金刚释根和尚,此人身长九尺,精通少林七十二艺,六年前通悟大金刚经,练就金刚不坏之身,更有天生神力,一次醉酒撒疯,将后山搅的天翻地覆,有香客称其“随手拔大柳,一掷便摧山”。
排名第十的不是别人,正是一剑毙敌,不二剑的剑鬼陆霜…
林皓白将书一合,不屑道:“写这书的人也太不长眼了,竟然才将师姐列到天下第十的位置。”
陆霜苦笑一声:“我何德何能,敢排入天下江湖。”
林皓白奉承道:“师姐未免也太小看自己了,那风不停的徒弟就算都是草包,也是宗师级别的厉害草包,还不是一剑便杀。要我看,怎么也得把你列到第五第六才算公道。”
陆霜道:“一剑不得杀,死的人怕是我了。”
“啊?”林皓白一脸不信。
陆霜道:“那快龙剑、猛龙剑、刚龙剑和烈龙剑四剑三十六式被我融为一剑一式,如果那一剑不能杀死敌人,那便是我败了,我没有更高明的剑法。”
林皓白竖起大拇指:“原来师姐早早就顿悟了传说中的万剑归一!”
陆霜摇头自嘲一声,继续沿街打探风不停的消息。
“哇,这是什么!”一个身材窈窕的富家少女碎步跑来,看着黑牛身后的灵烟鹿惊声道。
一个铁塔般的扈从平步跟上,一扫三人,目光颇为不善。
黑牛张开双臂拦住少女,瓮声道:“你这丫头,莫要吓着俺的鹿儿。”
少女弯腰从黑牛腋下钻过,轻轻抚了一下鹿头,道:“大男人别这么小气嘛!”不等黑牛张口,她又道:“这是鹿儿?怎么跟我家养的不太一样?鹿头上没有毛,身上也没有吧,怪不得你要给它穿衣服,定怕它着凉了是不是?这对鹿角好漂亮啊,晶莹剔透的…喂,傻大个,将它卖我好不好!”
少女口如诸葛连弩,问的黑牛晕头转向,好在最后一句听得真切,连忙道:“不卖,给俺多少银子都不卖!”
少女一跺脚,不客气道:“傻大个,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凶神恶煞的扈从开口道:“我家小姐要什么你便给什么,你吃不了亏!”
少女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玉镯递到黑牛面前,傲然道:“这只镯子少说也值几万两银子,你换不换?”
黑牛将头扭到一边,决然道:“不换!”
少女气极,将绿油油的镯子摔的粉碎。
“真是个败家娘们儿。”林皓白连连摇头叹气。
少女侧头一瞪,身旁扈从眯起眼睛,长刀出鞘三分。
林皓白往陆霜身后一躲,探头道:“怎么?光天化日之下想行凶不成?”
陆霜迈前一步,黑脸扈从顿觉身体被阵阵寒意侵笼,本能向后一纵,横刀在胸,喝道:“何方神圣!”
“剑未出鞘便有剑意万千,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头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掠至少女身旁。这人来的杳无痕迹,显然武功很高。
“桃爷爷,我想要那个。”少女一指灵烟鹿,朝老头撒娇道。
老头见白衣人并不答话,干笑一声,将少女护在身侧,递出糖葫芦道:“小主子,这就像你小时候要天上的星星一般,老奴怕是做不到啊。”
“打不过?”少女斜视道。
老头惭愧道:“打不过。”
少女道:“加上冯黑脸也打不过?”
老头道:“加上十个冯黑脸都打不过。”
“真没用,哼!”少女甩着脸扬长而去。
老头朝林皓白三人一拱手:“几位少侠,小主脾性不好,多多担待。”说罢向黑脸扈从使了一个眼色,两人紧随而去。
林皓白对黑牛道:“还是装袋子里罢。”
黑牛不情愿道:“那里面肯定闷的慌,鹿儿只要一出来就可高兴了。”
林皓白将灵兽袋丢了过去,不容别议。
少女走的飞快。
老头道:“小主子,慢点儿,别摔了。”
“桃潜!冯崎!我要你俩个何用!”少女转过身直呼其名,小脸被气得粉扑扑的。
老头一脸温煦,道:“小主子,过过眼瘾就不错啦,那可是百大奇珍异兽之一的灵烟鹿,您的冰花芙蓉玉换不来也很正常。况且此物通灵,一旦自行认主就算抢来也是无用,多半喂不活的…那白衣女子更不简单,我猜该是近日里江湖盛传的剑鬼无疑,此人可是秦武榜上排名第十的神仙!”
“那白衣人就是剑鬼?还是个女的?”少女不信道。
桃潜道:“剑鬼为什么不能是女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少女质疑道:“江湖不是传言说她给程风的霜军当了卫官么?怎会出现在这里?”
桃潜道:“男人身上不可能有那么重的阴气。白衣、斗笠,这个装扮除了剑鬼,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散发出如此强大的剑意…至于为何会跟两个少年跑到这来,老奴就不得而知了。”
黑脸扈从嘴中吐出三个字:“风,不,停。”
桃潜一拍脑瓜:“对对对,冯崎说的不错,那剑鬼入世为寻仇,应是到安州打听剑圣风不停的消息来了。”
少女停下脚步,一扯桃潜衣袖,嘟着嘴道:“桃爷爷,要不咱回去,你跟那剑鬼打一架让我开开眼?”
“小主子哎,你嫌老奴命长咋地。”桃潜一脸幽怨道。
少女道:“好歹你也排在天下第十七的位子上嘛!说不定她是浪得虚名,打不过你。”
桃潜道:“能排进前十的人,可没一个是虚的。”
少女道:“那你们切磋切磋,点到为止。”
“剑鬼出手只一剑,那一剑老奴接不下,不去!”桃潜态度坚决。
“早知道求父王让蔺叔叔陪我出来了,你们这两个胆小鬼真没劲。”少女将脚下一颗石子踢得老远。
第26章 双面毒王
林皓白不知从哪弄来一辆马车,里面装着两摞书。
“走喽黑牛!”黑牛被赶去充当车夫,林皓白斜坐在车厢,心情大好。
“车里闷,师姐不妨摘了斗笠。”林皓白贱兮兮道。
陆霜点点头,将斗笠摘下,顺手翻起一本《万毒纲目》。
林皓白两手托腮,望着陆霜道:“师姐,我买的这些书有意思么。”
“歪门左道。”陆霜看了几页,将书轻轻合上,道:“练剑便一心练剑,这些东西只会让你误入歧途。”
林皓白道:“天天练剑多乏味,劳逸结合嘛。”
陆霜道:“你有练过剑?”
林皓白嘿嘿一笑,道:“心中有剑,天天苦练。”
陆霜瞧他这般无赖模样,叹了一口气,闭目养起神来。
红日当空,已是正午。
马车停靠在路边一颗老槐树下。林皓白剥开泥壳,取出里边的野鸡肉,登时香气扑鼻。
黑牛流着哈喇子已呈抢夺之势。
林皓白扔了半只过去,嘴里吐出一个字:“滚。”
“好嘞。”黑牛眉开眼笑,吹着气挪去一旁。
陆霜接过一只鸡腿,轻轻咬了一口,赞道:“好香。”
黑牛大口撕着肉,呜囔道:“陆姐姐,不是俺吹,但说烧野物的本事,大哥要论天下第二,没人敢称天下第一。”
陆霜浅浅一笑。
林皓白道:“师姐,你困在崖间那么久,吃什么?喝什么?”
陆霜道:“崖上生有野茎野果,还有一些形状古怪的蜜蜂采蜜。”
林皓白怜惜道:“怪不得师姐这般苍白…”
“哇!什么东西这么香!”地上冷不丁钻出一颗满是尘土的脑袋。
“我操!”林皓白被吓得不轻,连肉扔了出去。
一只手臂从地里探出,一把接住,将小半只鸡浑沦塞入嘴中,连骨嚼下。
“你他娘什么人!”林皓白护住陆霜,熟练的打出一套乌龟王八拳。
一个身着灰白旧衫,瘦瘦小小的老头从土里钻了出来,一抹油嘴,由衷赞道:“好吃,真好吃。我陈三年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烤鸡。”
“陈三年?”江湖中排号第七的魔头竟被自己撞上…林皓白脑袋嗡嗡作响,悄悄退到陆霜身后。
“小娃娃,还有没有…咦?这姑娘长的倒是俊俏。”自称陈三年的老头盯着陆霜绝美的面庞说道。
林皓白一步又跨了上来。
陆霜直起身,手握剑柄,冷眼看着凭空冒出的不速之客。
“不打架,不打架。”老头连连摆手:“我只想吃肉。”
林皓白疑道:“你是陈三年?”
“骗你干嘛。”老头一挥衣袖,老槐树上霎时爬满各色毒蛇。
“娘咧!”黑牛连滚带爬藏到二人身后。
“信了吧。”老头又一拂,毒蛇尽数不见。
“怎么不信!”林皓白连声道:“今日能路遇前辈,实在祖坟冒烟,三生有幸,不巧眼下还有急事,晚辈就先走一步,咱们有缘再见!”他拉起二人就要开溜。
“慢着。”陈三年将一只灵兽袋绑在腰间,道:“我的三尾黄鼠有些累了,看你小子与我投缘,就赏个面子与你乘一段路罢。”
林皓白心里暗骂:“赏你爹个脑壳。”忽地念头一闪,暗叫不好,车里讹来的那两套书怕是保不住了。
“怎么,不乐意?”陈三年拉长脸道。
“乐意!乐意!这简直再好不过了!”林皓白不想招惹这个魔头,索性道:“前阵子晚辈偶然得来两套奇书,一曰《万毒纲目》,一曰《驭灵本》,书文艰深晦涩,我多有不解之处,借此良机,正好向您请教请教。”
“啊?书在哪?”陈三年一听此话,连忙追问。
林皓白指了指路边的马车。
陈三年有如离弦之箭,嗖的一下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车帘,招手道:“小娃娃,你过来。”
林皓白坐进车厢,道:“前辈,此书可真?”
“是真,是真。你从哪得来?”陈三年喜形于色,嘴角直开到耳根。
林皓白简单道出经过。
“原来如此。”陈三年道:“他们人在哪里?”
林皓白怕他找两人的麻烦,凛然道:“拿人手短,无可奉告。”
“算了,人我也不急找。”陈三年挠了挠头,欲言又止:“小娃娃,这书能不能…”
林皓白道:“前辈喜欢,权当是晚辈的见面礼。”反正他也无心朝此发展,不如送个顺水人情,免得招生祸端。
陈三年原本只想借阅几日,不料少年如此大方。他解下腰间一只紫色灵兽袋:“我一向不欠人情,这只还没驯化的紫雾恶蛟归你了。”
“多谢前辈。”林皓白接过袋子,抱拳拱手。
陈三年道:“小娃娃,我还想吃你烤的野味。”
“烤蛇肉的功夫我也十分拿手,还请前辈多弄几条肥一点的食材来。”林皓白笑了笑,钻出车厢。
陈三年忽道:“你这娃娃和那黑娃娃一样,藏拙的本事不小。”
林皓白身体一滞。
陈三年也不多言,放出一只黑兀大鹰,不多时便抓来一只獐子。
烧好之后,老头一个人吃掉了一大半,馋如黑牛也不敢上前分食,只接过林皓白撕下的一块胸脯肉,一反常态的细细吃了半天。
一行人驾车向西南行去。
陈三年一边翻书,一边自言自语。
“啥呀!这根本狗屁不通嘛!应该按我的法子才对。”
“哦!原来是当归的量小了三分,怪不得。”
“什么!还要添半两决明子?我去你娘的。”
陆霜嫌这人呱噪,便与黑牛换了位置驾车去了。
黑牛进了车厢,坐到离陈三年最远的一角。
“驱灵兽,须降身,会心,意融于血,日日哺之,久而共通也…陈老儿,这是啥意思?”混熟了以后,林皓白觉得这老魔头貌似挺好相处,没传闻里那么可怕。
陈三年道:“比如你想成为这只紫雾恶蛟的主人,就要软硬兼施,弄些手段。首先你本身实力要强,有时间就放它出来打一架,直到把它打服为止。再想一些办法去感化灵兽,教它心悦诚服,死心塌地为你买命,否则一遇危险,它极有可能反水,将你陷入必死之地。不过这些都不算难事,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将意念融入血液,之后每日以血饲养,长则一年,短则半载,便能心意相通,无需言语神色,你心中念起,它立时就能知会。当年齐成飞驭下九大灵兽,和火焱子斗了个不分伯仲…那一战,委实可惜了。”
林皓白不解道:“照你所说,怎么才能把意念融进血液里呢?”
“这门功夫,那可精深的很了。”陈三年埋头在书堆里翻了一会儿,抽出其中一册,递给林皓白道:“你先自己看。”
林皓白伸手接过,却见他双目赤红,眼神诡异。
只听猛地一声长喝,陈三年冲天而起。车身四分五裂,书本洒落一地。
拉车的马儿惊啸一声,拔足狂奔。
陆霜回身,挟二人落在地上,道上刮起一阵黄土。
陈三年落到十丈以外,口音全变:“你等是谁,为何与我同行?”
黑牛骂道:“你这老儿好不奇怪,分明是你死皮赖脸硬要跟着俺们…”
陈三年道:“知道了,定是我那当惯好人的哥哥…咦?万毒纲目?”他捡起一本散落在地上的书翻了两页,发出一阵尖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子,这书从哪得来?”
林皓白气极,骂道:“陈老儿,你他娘装什么疯,卖什么傻!”
“放肆!”陈三年伸手一指,激出一道黑水。
白光微泛,黑水不近三人。
“罡气?”陈三年解下腰间一只小袋,轻轻一抖,一头血眼白牙的黑毛野猪袭了过来。
砰!野猪仿佛撞到了南墙上。
陆霜身形一颤,往后退了几步。
陈三年目露赞许之色,手指一勾,晕头转向的野猪化作一股黑烟钻回袋中。
陆霜面容冷峻,缓缓抽出长剑。
陈三年不等陆霜出招,双掌平推,一青一白两条毒蛇口吐红芯,游空疾驰。
陆霜持剑向前一探,摊开手掌,利剑在空中飞旋一圈之后又回到手中,两条毒蛇断成数截。
“不好。”林皓白暗叫一声。只见被斩落在地的数截蛇身各自生长,变成四青四白八条毒蛇。
青色剑弧划过长空,一如既往,毒蛇又多了八条…
陈三年笑道:“看你们能撑多久。”
陆霜眯起眼眸,手握长剑呈拉弓之姿,双脚一错,一团虚幻白影朝陈三年闪烁而去。怪蛇灰飞烟灭,一股剑气撕天裂地…
陈三年面露惊惧,慌忙咬破右手拇指朝地一点,一条巨型花蟒破地而出,一口将他吞入腹中。
陆霜剑过,花蟒粉身碎骨,只有一只猩红的肉囊跌落在地。
两只干枯的手臂撕开肉囊,陈三年从里面爬了出来。他呼了一口长气,裂嘴笑道:“娘的,好多年没有如此狼狈过了。女娃娃,我小觑你了。”
陆霜调整呼吸,与方才如出一辙,再次递出一剑。
陈三年咬破右手食指,往左臂一抹,传来一阵嗡嗡虫飞之声。
“那是什么…”林皓白瞪大眼睛,但见陈三年的左臂化成万千金虫,在身前结成一面圆盾。
气浪炸开,金虫落了一半,陆霜却也不得再进半分。
陈三年道:“这一剑的威力比起方才就小了许多。不过,小小年纪就能练到如此境界,我都不忍心杀你了…”略微一顿,又狰狞道:“可我的塔可窟万花蟒岂能白白死了?”
一只光芒格外璀璨的金虫撅起屁股,射出一枚金针。陆霜又生起护盾,那金针视若无物,没入她的胸口。
陆霜眼前一黑,霎时人事不知。
林皓白神色冷峻,对黑牛道:“你有什么本事?”
黑牛指着自己,困惑道:“俺?俺能有什么本事。”
林皓白瞪了黑牛一眼:“死到临头还藏着掖着?”
黑牛面色一换,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的。”林皓白努了努嘴。
黑牛一跺脚:“走!”
飞沙走石,一股黑恶龙卷平地而起。
林皓白将陆霜揽在怀中,道:“书也要。”
黑牛骂道:“你娘嘞!”
“想跑!”陈三年割破右手无名指,正要施法,却突然浑身一凉,发红的眼睛又恢复正常了。
第27章 斗恶蛟
林皓白浑身酸痛,看着眼前竹林,问道:“”
一旁的黑牛耸耸肩:“不知道,不过离刚才那地方至少有五十里远。”
“你究竟是什么人?”林皓白眼中透着杀气。
黑牛将散落在林间的书收拾到一起,冷冷道:“保你命的人。”
林皓白摸了摸下巴,探道:“林晓派你来的?”
“俺娘叫俺在那等你。”黑牛答道。
“为何要等我?”林皓白问道:“你又怎么确定是我?”
黑牛道:“俺娘说受了大恩人托付,万万不能让你遇险。”又道:“认你倒是好认,十七八岁的小哥,在那深山里一年半载也碰不到一个。”
林皓白道:“大恩人是谁?”
黑牛摇头:“娘没说,俺不知道。”
林皓白疑窦丛生:“你又怎么知道我哪天下山?”
黑牛道:“俺家铜瓶里有一只小圆虫,娘说只要你一下山,这虫儿就会碎掉。当时我还不信,谁料竟是真的。”
“老不死的!”不是他是谁。这种像玉珠一般的虫子很少见,唤作同心虫。“可是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哪天下山?难道老怪物手里也有一只虫子?对,肯定是他先知会了林晓,然后林晓又知会了黑牛娘…”林皓白猜了个七七八八,又问道:“你当真只会逃命?”
黑牛白了林皓白一眼:“不然呢?俺武功要是比你高早扁你了,一路尽欺负俺!”
林皓白回过身,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陆霜,手指虚点,封住她奇经八脉,用力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师姐为你奋不顾身,你却害怕戳穿谎话,袖手旁观,你他娘还算个人。”
黑牛小声嘀咕:“自然不算。”
林皓白瞪了一眼,轻轻坐到陆霜身旁,看着她白玉般的面庞,小声道:“师姐,冒犯了。”
林皓白小心剥开陆霜领口,一阵暗香扑鼻。定了定心,又徐徐缓缓,一点一点褪去她的内衫。
陆霜肤如冰雪,青丝若现,往下,徐隆渐起,拥雪成峰,没等那紫玉葡萄露出头,便显出一个细小的红点。
林皓白双指轻轻按住,逐渐发力,一根细小金针倒飞而出。他不知针上是否还有剧毒,吹了一口气,将金针吹去林外,又给陆霜整理了衣衫,便起身去翻黑牛码齐的几摞书册。
林皓白拿起《万毒纲目》一目十行,扔掉一本又拿起一本…好大一会儿,这才自言自语道:“是了,玉皇蜂,见于云骨沼,通体金黄,坚如金刚。蜂王有利刺,铁甲不得挡,常人中之,香一炷毙也,内力甚者,亦不去一日。其毒唯阴冥血清丸解,云骨藏蓝花解,紫雾蛟内胆解…”
读到这,林皓白神色稍松:“原来老魔头早将解药给我了。”他摘下陈三年给他的灵兽袋,解开系绳,一股紫烟袅袅而出。
天象剧变,头顶黑云滚滚。不时,雷电交加,大雨倾盆。
一只巨大的紫色蛟龙现出身来,盯着林皓白咧嘴一笑。
“好畜生!”林皓白掏出木剑。
恶蛟扑动双翼,狂风大作,林中青竹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林皓白脚下生根,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白光。
恶蛟张开巨口一呼,雨珠连线,空中化出一柄水剑。林皓白迈出步子,林间虚影重重。
恶蛟转动眼珠,忽觉腹下一凉,扭过身,急急冲上云霄。林皓白擦了擦木剑,魅影又起。
恶蛟身上一道切口血流不止,震怒之下,张口吐出一团紫雾。整个竹林雾意渐浓,将它庞大的躯体隐匿在天地之间,看不见了。
风停,雨止,诡异的寂静。
忽闻一阵簌簌之声。“不好。”林皓白一把挟起昏迷不醒的陆霜,旋身躲避。
密密麻麻的紫片有如飞蝗过境,林皓白身骨如蛇,见隙游走,硬生生避过这番偷袭,单脚落在一颗青竹之上。“大哥,你没事罢!”黑牛在竹下叫道。
林皓白低头看了看身上被恶蛟鳞片刮出的几道伤口,已然由红变紫,由紫变黑。他将陆霜抛给黑牛,又解开虫袋,将一只红蚁弹了过去。
黑牛道:“这是什么?”
林皓白道:“拿好这只虫子,我就能找到你们。”
黑牛默了咒,生起龙卷大风,临走问道:“你应付的来?”
林皓白没好气道:“赶紧滚!”
此时四面八方,蛟鳞疾飞。
林皓白将门户守的密不透风,余光一扫,辨明来向,一伸剑,在空中留下串串残影。
轰!紫雾恶蛟巨大的身躯毁去成片青竹,左翼断落,如同旱地里的鱼儿一般蹦跳不止。
恶蛟瞪着猩红的双眼长嘶一声,口中一个紫电环绕的光球耀眼夺目。
林皓白嗅到危险,屏气凝神,学着陆霜双脚错开,手握木剑呈拉弓之姿,一闪而上。
青影穿紫光,恶蛟两节躺。
“该有师姐八分神采!”林皓白剖开蛟腹,取出蛟胆,放出一只白蚁,快步跟去。
天上一弯新月,林皓白在一片枯草坡上找到二人。
林皓白道:“等师姐醒了,就去紫明山寻玄黄门宁采彤,将灵烟鹿交给他,制成阴冥血清丸,便可救我。”
《万毒纲目》上记载,紫雾恶蛟其胆有内外之分。外胆剧毒,辛苦;内胆清毒,甘甜。然而内胆并不能解外胆之毒,并且剖取内胆时不能见风气,否则药效全失,前功尽弃。
黑牛道:“若寻不到咋办?俺保的是你的命,不是她的。”
“我的命你说了不算。”林皓白将蛟胆吞进口中。
黑牛气的跺脚。
那外胆一遇温热,便慢慢化去。林皓白屏住呼吸,将胆汁吞入腹中,少间便尝到甜味。他点住陆霜膻中穴,不让她呼气,随即捏住口鼻,对了上去,心中不由一阵意乱情迷…
直到内胆落入陆霜腹中,林皓白这才依依不舍,分开嘴,解开她的穴道。
陆霜转醒,却换林皓白不知人事。
“他怎么了?”陆霜忙问缘由。
黑牛不想暴露自己,支支吾吾道:“唉…大哥他呀,其实有点儿本事。他怕你不陪他,半路离开,就故意装作武功很差的样子。你被毒晕后,他使出浑身解数,带咱俩逃出魔掌,之后又将陈三年给他的紫雾恶蛟放出来杀了,取了胆救你…但你也看到了,他武功到底也没多好,被那恶蛟毒成这样…”
“现在怎么办?”陆霜心头五味杂陈,也没发觉这番漏洞百出的谎话。
黑牛道:“俺俩得去紫明山找一个叫宁采彤的人,只有他能救命。”
陆霜道:“你走路慢,我一个人带他去。”
“那个…”黑牛欲言又止,却见陆霜脚下拱起一团土堆,陈三年又从里面爬了出来。
陈三年嬉皮笑脸道:“可算找到你们了,都怪我事先没说清楚。之前跟你们打架的人不是我,是我那脾气不大好的弟弟。”
陆霜二话不说,拔剑就刺。
陈三年没入土里,又从另一头钻了出来,叫道:“女娃娃,别动手!你余毒未净,小心反噬…我是专程来送解药的。”
陆霜听到这番言语,恨恨将剑还鞘。事已至此,只能暂且再信他一回。
陈三年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问道:“那些书呢?”
“你救起他,他自会告诉你。”黑牛急中生智。
陈三年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万一这小子醒来生我气,反悔了怎么办。我虽不喜欠人人情,但亏本的买卖却也从来不做。”
黑牛骂道:“老东西,这人变成这样还不是被你害的!”
陈三年道:“那是我弟弟,与我无干。”
黑牛怒道:“什么哥哥弟弟,分明就是你!一路上混吃混喝,说翻脸就翻脸。”
陆霜急道:“黑牛,你快告诉他,救人要紧。”
黑牛哼了一声,道:“此处西去三十里,有一片竹林,竹林不大,你四下找找看。”
陈三年将药瓶抛了过去,道:“这是阴冥血清丸。”
陆霜道:“如何服用?”
“你喂给他,再亲他一口,便好了。”说罢,陈三年没入土里不见。
陆霜倒出小瓶里的药丸,看了又看,她实在不放心这个出尔反尔的魔头。还好她记性极佳,马车上倒是在一册书中翻到过:“阴冥血清丸,取灵烟鹿心脉之血三钱、雪莲花三钱、冬虫草三钱、龙涎香三钱、犀角二两、羚羊角二两、剑蝎毒半钱、金花蛇毒半钱、蟾衣一钱、鲮鲤片一钱、斑蝥一只,于八月十五月盛时熬制,可出七丸,成三败四,性凉,味甜,入口成水,沁沁寒心。”
陆霜掐了一点放入嘴中,果真与书中描述无二。她扶起林皓白,喂他服下,红着脸亲了他一口。
第28章 京城
林皓白做贼心虚,陆霜似有心事,三人一路无话。
一座巍峨的城门出现在眼前,黑牛大叫道:“饿死俺了!”
中京城位于京州中部,是神武陆上最大的一座城池。先秦一统天下,欧阳立从安州奉天迁都至此,经三百年发展,人口已逾百万。
中京分有三城,一曰外城,一曰老城,一曰皇城。
外城方圆五十里,东西南北有四面城墙,每面城墙有城门四座,城门外有瓮城三层。城墙每隔百步设马面、战棚,密集地设女墙,环城驻有雄兵十万。过汉水,则是百姓住地,多为外来人口。
老城方圆二十里,入城须经青龙东门,或白虎西门,或朱雀南门,或玄武北门。皇亲贵戚、官员府邸、富贾老户及各色商贩多集于此,诗云:“中京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皇城方圆十里,过黄龙门便到宣德楼,宣德楼一字排列五座大门,门上金钉朱漆,墙间龙凤飞云。
林皓白三人经层层关卡,总算步过汉水,来到外城百姓住地。此处再无军伍列阵,官兵巡逻,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三人走进一家茶馆,店里生意兴隆,不过坐的多是扛刀佩剑的江湖人。
中秦最近日子不太好过,天州道被纳西侵占,燕北陈兵天北山,虎视战州,数日前,东吴、南越也都搅和进来,几乎同时发兵宜州道、庆州道,至此陷入围困之中。好在除了纳西,其余三国并未倾囊而出,靠着老祖宗留下的本钱,又举国之力,倒也勉强能分兵作战,只是大大小小几十番交战下来,卫官死伤惨重。秦王欧阳颢情急之下,昭告江湖,于九月九日重阳节举办武林大会,征选卫官,为各军派遣。
店里还有一张空闲的茶桌,林皓白三人刚刚落座,却听一声粗喝:“三个小家伙,滚去别家吃茶。”
林皓白转头一看,门外进来两男一女。一个面上绘有一深一浅两条绿纹的光头汉子径直走来,扣了扣桌子:“说你们几个呐,耳朵教驴毛塞了么!”
“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黑牛怒极,欲要站起理论,却被绿脸汉子一手按住肩头,起不得身。
汉子狞笑一声,手指生力,提起黑牛一把摔了出去。
旁桌的茶客纷纷拧过身,看热闹自当不嫌事儿大。
店里伙计躲到台柜之后,露出一个脑袋观察着形势。这种事最近他已司空见惯。
陆霜故意默不作声。
林皓白道:“这位朋友好不讲理。”
汉子一拳砸到桌上,嘿嘿冷笑:“小子,爷爷的拳头就是最硬的道理!”
斜靠在店门上的女子双手环臂,狐媚道:“瓜皮儿,人家站的腿都酸了。”
林皓白朝门一指:“那女的是你相好?”
汉子一张绿脸微微泛红,粗着脖子,瓮里瓮气的低声道:“是又怎样。”
林皓白嘻嘻笑道:“你脑瓜上的颜色也是她给你上的么?”
店里一阵哄堂大笑,汉子面颊红透,又一把抓向林皓白,不料却扑了个空。
“操!”一记铁拳带风袭来,林皓白动也未动,那只拳头好端端的却又偏了分毫…这一下发力过猛,绿脸汉子不由向前倾去。林皓白伸脚一勾,绊了他一个狗吃屎。
汉子一头撞翻邻近一张桌子,酒菜茶水扣了一身。
“噗呲。”门上一言未发的劲装青年再没忍住,一下笑得吹了出来。
一旁的狐媚女子更是笑得前俯后仰,拍着大腿道:“瓜皮儿,好不中用!”
汉子暴怒,爬起身扒去脑门上两只肉片。“呀!”他大喝一声,衣衫尽碎,露出一身臃肿的肌肉。
此时门外闪进来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见状骂道:“张钱豹!我才换点碎银的功夫,你又惹是生非!”
汉子气道:“这小子欺人太甚!”
中年男子道:“自己技不如人,叫唤什么。还不滚出来,脸都叫你丢尽了!”
张钱豹顿如霜打的茄子,聋拉着脑袋悻悻退走。
林皓白道:“怎么,打完人拍拍屁股想走就走?”
张钱豹瞪了过来:“臭小子,别得寸进尺!”
“哟!”狐媚女子道:“小可人儿还不依不饶呢。”
中年男子回首一瞥,二人立时住嘴。
中年男子温颜道:“这位少侠,如何肯要作罢?”
林皓白讹诈道:“我兄弟伤的不轻,师姐也受了惊吓,还有弄坏店家这些桌椅板凳,你们随便赔个几百两银子便算了事。”
“我操!你他妈不如拦路去抢!”张钱豹伸长脖子气急败坏:“有种你出来,这儿宽敞处爷爷再与你比划比划!”
中年男子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颗碧绿的珠子,道:“这颗夜明珠大抵能值几百两。”他轻轻一掷,珠子出手后以极慢的速度向林皓白飞去。
一名负剑书生将一张千两银票拍在桌上,说道:“小兄弟,我换这颗夜明珠了。”
未经同意,他便飞身去抓,手还未及,便听一声惨叫。只见那书生右手手掌乌紫阒黑,散发出一阵焦臭。
珠子缓慢飞至,林皓白伸出两指轻轻一捻,装入袖口,遥遥抱拳道:“谢了大叔。”
中年男子一拂衣袍,转身便走。狐媚女子向林皓白抛来一记媚眼儿,这才匆匆跟去。
林皓白将夜明珠递到书生面前,问道:“还换吗?”
书生怯道:“这珠子…烫手。”
林皓白把玩道:“不烫,不烫。冰冰凉凉,舒服的很。”
书生咬着牙换左手去接,未及触碰,本能向后一缩,反复几次,终于拿住。
林皓白拿起桌上银票,又落回座。
吃饱喝足,三人过了朱雀门来到中京老城。从城门一直到龙津桥都是小贩摆的吃摊儿,水饭、肉干、鸡鸭鹅杂、小食点心、香糖果子、咸菜、杏片、猪皮、腌鱼、辣瓜儿…应有尽有。黑牛一路风卷残云,肚子吃的似个皮球。
下了龙津桥至十字街,一家店铺门口人满为患,黑牛定睛一看,匾额上书“曹婆婆肉饼”。他“嗷”的叫了一嗓子,不由分说,从林皓白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冲了过去。还未跑到跟前,却听伙计喊道:“今日肉饼售罄,没买到的请明日再来。”
黑牛如中晴天霹雳,愣在当场。这时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正是那个曾想强买鹿儿的跋扈少女。
少女笑嘻嘻的拍了一下黑牛肩头,问道:“傻大个儿,你鹿儿呢?”
黑牛紧紧盯着少女手里的肉饼,答非所问:“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啊!”
少女闻言道:“岂止好吃,简直绝味。你知道么,从前有个外乡人没管住嘴,一连吃了一百零八张曹婆婆肉饼,差点没把自己活活撑死…”说着又咬了一口:“嗯,幸好今天来的不晚!”
黑牛喉结滚动,少女趁机道:“傻大个儿,你要肯把鹿儿借我玩儿两天,我带你吃遍全京城!”
黑牛道:“京城…还有什么好吃的?”
“那可多了去了。”少女掰着指头数道:“张大豆花儿、赵二凉皮儿、贾三包子、王四牛肉、刘五烤鸭、李六涮锅…你若应我,只管放开了吃,我请客!
“当真…”黑牛刚一张口,一大口口水便涌了出来。
少女哈哈大笑。
林皓白走上前来,招呼道:“败家小娘们儿,又见面了。”
少女不甘示弱,还击道:“哼!你这个吃软饭的绣花枕头!”
林皓白瞄了眼黑牛腰间的灵兽袋,对少女道:“你是不是又来打灵烟鹿的主意?不巧,有阵子山里迷了路,便杀来填肚皮了。”
左右不见鹿儿,少女信以为真,嗔骂道:“禽兽不如的东西,那么可爱的鹿儿你也咽的下去!”
林皓白道:“人都快饿死了,可爱有个屁用。你这丑八怪若是在,说不定吃的比谁都香哩。”其实这少女五官精致,皮肤白腻,比起陆霜、程曦可能略有不及,确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美人儿。
少女环顾四周,见白衣剑鬼不在左近,飞起一脚,踢在林皓白肚子上。
“哎哟!”林皓白口吐白沫,倒地抽搐起来。
“不至于吧。”少女明显没想到自己一腿竟有如此威力,顿时呆住。
黑牛作势大喊:“杀人啦…”
少女踮起脚尖一把捂住黑牛张开的大嘴,悄悄道:“瞎嚷嚷什么!那不还有气儿么。”
桥头上看捏泥人儿的陆霜往这边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黑牛与林皓白相处多日,深得讹人要领,旋即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一搓。
少女掏出一把银票,塞到黑牛手里。
黑牛连连摇头,表示不够。
少女气急败坏,拔下头钗,解下玉佩,连一把碎银也交了出去。
黑牛伸手指了指,少女会意,赶紧将手中半张肉饼塞进黑牛嘴里,拔脚仓皇而逃。
黑牛嚼着肉饼,一脸享受,一只手伸了过来。
黑牛不情愿的交出银票、头钗、玉佩。
林皓白道:“还有!”
黑牛鼻孔里哼出两道粗气,乖乖将碎银也交了上去。
陆霜过来道:“你们两个大男人,尽欺负人家小姑娘。”
林皓白抹了一把嘴边白沫,叹道:“师姐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没点儿银子压身,在这般城里行走,那真是寸步难行。”
黑牛表示同意,尿裤子的滋味可不好受呢。
第29章 他乡遇故知
太清宫原名白云观,位于老城西北角,属道家符箓派。迁都之后,受国师蔡星鸿青睐,就此更名,专为皇室消灾却祸、治病除瘟、济生度死。几经扩修,如今宫内琼楼玉宇,楼台迭迭,有殿堂十九座,客房八百间。武林大会便要在此举办。
林皓白三人来到宫门外,门口人山人海,风雨不透。一个老道士领班,正在接待江湖群豪,又有一千禁军分成十队,维持秩序。
轮到三人,老道士道:“报上姓名来。”
林皓白上前一报。
老道士挥笔写下,头也不抬:“客房不足,进去了自己找地方安置。”
“我师姐堂堂剑鬼,来也没个宿处?罢了,不掺这个热闹了。” 林皓白假装生气,转头欲走。
“剑鬼?”老道士霍然起身,向后一看,目光扫到身着白衣的陆霜身上,喜不自胜道:“当是无误!”
林皓白奇道:“道长何以凭断?你就不怕我胡说八道?”
老道士恭恭敬敬道:“凭气而断。会上不乏浑水摸鱼之徒,贫道若没点儿过人之处,怎敢在此迎接天下英雄。咦…”他目光又扫到林皓白身上,惊道:“少侠,你也不是凡人呐!莫不是用了假名?”
“哪有。我乃籍籍无名之辈。”林皓白打了个哈哈,又道:“道长,还要哪些手续?”
老道士道:“你莫骗我。不报真名,可要从铜擂打起。”
“什么意思?”林皓白问道。
老道士不厌其烦,将比武规则细细陈说。
林皓白听罢,道:“确是真名。”
“那好吧。”老道士从桌上捻过几张纸:“因是比武打擂,需先签了这生死状。三位可都签么?”
林皓白道:“不签便不教进?”
“不是。”老道士道:“签下此状意为报名,不签的话不能上台比武。”
林皓白道:“那便都签。”
黑牛接过生死状,愁的发慌。
林皓白坏坏一笑,贴耳谎道:“不签不教进。”
签罢,双方各留一份。
老道士道:“三位谨记,进宫不得寻仇、不得场外较技、不得扰道辱神。”说罢,朝门上小道童打了一个手势。
红柱青瓦,堂廊幽长,两旁松柏森森,古树翠盖蓬蓬。穿过一面雄门大楼,眼前是白玉铺就的广场,正中印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案。四周宫阙森罗,楼台缥缈。
安顿妥当。
黑牛一抖灵兽袋:“我先让鹿儿出来透透气。”
林皓白躺在一张金丝楠木椅上,啧啧道:“师姐当真有面子,之前还说没客房,转头就把咱们安置到这三进大别院里,亮堂!”
陆霜摘下斗笠,问道:“你给那老道说什么了?”
“实话实说呀。”林皓白道:“不提师姐名号,今晚只能睡广场了。”
“多嘴。”陆霜横了一眼。
林皓白解释道:“师姐有所不知,你和风不停都是金擂上的人物,若冒然前去寻仇,恐要节外生枝。”
原来这武林大会共设了七十二张擂台,又分为六十四张铜擂,七张银擂和一张金擂。
江湖上叫不上姓名的须按分组从铜擂打起,每一轮都要淘汰一半的人,数轮过后,等擂上只剩一人,便封为擂主,方才入选银擂。
银擂除了脱颖而出的六十四人外,还有名震一方的各派宗师。规则无二,当上擂主才能上金擂挑战。
金擂不需筛选,也不必分组,只要来人名列《秦武要辑稿》即可。不同以往,金擂采取约战形式,七位银擂擂主可指名挑战榜上高手,榜上高手也可互相挑战。当然,这须经得本人同意,并非强制。
重阳节那天铜擂先开,打七日,之后银擂五日,金擂三日。
九月初八,江湖四方好手云集,太清宫热闹非凡。
林皓白出来溜达了一圈儿,不料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忙喊:“大哥,三弟!”
听到声音,两人转头一望。
“二弟!”宋野狂奔过来,一把揽住林皓白,哈哈大笑:“没想到你我竟能在此相遇!”
鹿萧亦是难掩激动之情,抢步上来,欣喜道:“二哥,你没去天州?”
三人拥在一起,林皓白道:“途中走错路了,故经此地。见又举办武林大会,便来凑凑热闹。”
宋野道:“我和老三也是连夜赶来,不想错过这番好戏。”忽道:“咦?怎就只你一人,黑牛兄弟和陆姑娘呢?”
林皓白道:“黑牛那厮,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师姐一向不喜热闹,悟老怪物早年留下的一套剑法呢。”
宋野调侃道:“这‘师姐’怕还不算作数。”
林皓白哈哈一笑,道:“对了,你俩住哪?”
鹿萧指了指白玉广场:“我俩没名没份,只能天作被,地当床了。”
林皓白道:“那还等什么,收拾东西,咱兄弟今晚好好絮叨絮叨。”
宋野摆手道:“算了,别打扰陆姑娘练功了。”
林皓白两手分拉二人,凶道:“别废话,赶紧走。”
三人院中畅饮,谈天论地。据说此次武林大会来了不少知名人物,少林寺、武当派、天地帮、龙虎盟、青龙会、天罗岛、白莲教,中原七大门派高手尽出。名剑山庄、星辰派、火云帮、剑阁等一干没落名门以老带新,寄望年轻一辈在此大放异彩,重振门族。不仅如此,秦武榜第六尤红雪、第八陈三年、第九释根和尚悉数到场。但最令人意外的,还属武林新皇司空笑,他这一到,江湖震动,教一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隐士也纷至沓来。大会声势之浩,武林亘古未有。
至夜,宋野与鹿萧执意不肯留宿,林皓白费尽唇舌,拦挡不下,只好任二人去了。
次日清晨,当啷啷囚车环行。大内高手蔺长风亲自坐阵,将不受约法的一十七人押入地牢。其中不乏白马枪侠霍启元这等榜上名人。
晌午时分,宫内人满为患,又是嘈杂,又是拥堵。市面上一张看票已被炒到百十两白银,仍供不应求。
铜擂今日开擂。早间接小道童报知,林皓白分在第五擂,黑牛十七擂,宋野十九擂,鹿萧四十三擂。
林皓白整了整衣衫,踏上台去。台下人头攒动,除了早早弃权的黑牛,人群中还有一抹淡绿倩影让他似感相识。
第一个对手是叫游方越的青年男子,无门无派,相貌平平。
一声锣鸣,男子左手反握长棍。林皓白向后错了一步,双拳一前一后架在胸前。
游方越厉声道:“小子,还不亮兵刃!”
林皓白笑道:“有手有脚,要什么兵刃。”
“找死!”游方越怒从心起,将手里棍耍了一个花,进步向下一劈,生出两条棍影。林皓白脚下移形换位,微微错身,长棍偏离了半尺,重重砸在地上又弹了起来。
游方越左脚点地,右脚划圆,借势转身又一记横扫。林皓白匆忙下腰,堪堪躲过。
“好小子!”游方越急打一十八棍,出手如飞,狂风恶恶。林皓白索性将身子摔在地上,使出连本尊瞧见都要自愧不如的驴打滚,滚了七八圈。台下众人不由发出一阵哄笑。
林皓白暗暗心惊:“这他娘第一场遇到的对手就这么厉害?”
游方越惊诧之心犹且胜之。他本使剑,奇遇高人指点,弃剑从棍,练成这套招式虽不显眼,却雄浑无匹、霸道十足的无上伏魔棍法。本欲借此机会扬名立万,不想在这小小铜擂就有力使不出,被那看似狼狈的少年应付的恰到好处。
他两手握棍一抖,大喝一声:“开山式。”一连七七四十九棍,又快又重,又急又狠。林皓白跳着脚,歪着身,闪开一棍又一棍。
“伏魔式。”游方越招式一变,横打三下,斜打三下,竖打三下,鬼出电入,宛若游龙。林皓白又是空翻,又是打滚,满台飞窜。
“灭仙式!”空中一棍指来,林皓白消去那道无形棍气,一掌抵住棍头。
两人相持一瞬,游方越松开手指,垂头低泪:“我输了。”
众人皆是不解。他明明打的少年抱头鼠窜,怎么无缘无故就认了输呢?
这时,一丝细语传入林皓白的耳朵:“皓哥哥…”
第30章 生情
林皓白望着人群中一个身着淡绿轻衫,神态娇羞的女子,不确信道:“花月?”
女子羞涩的点了点头。
林皓白挤到绿衫女子身前,抓着她柔弱的肩骨,高兴道:“真的是你?”
“嗯。”花月脸上绯红一片,愈发明艳动人。
“喂!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对人家姑娘动手动脚,成什么体统!”一个佩金带紫的公子哥推了林皓白一把。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林皓白骂道。
花月轻声道:“皓哥哥,这位是梁公子。”
公子哥脸色阴沉:“不过是个打铜擂的下三滥,信不信本公子教人打断你的腿!”
“梁大林!”与林皓白打过两次照面的少女一身粉裙,背着手款款走来。
那公子哥气焰霎灭,恭恭敬敬朝少女致意道:“艳阳公主。”
少女气的一跺脚,骂道:“不长眼的东西,看不出本宫是微服出访吗?”
梁大林弓着腰不敢出声。
花月请安不是,不请安也不是,慌忙道了个万福,立在一旁。
“咦?绣花枕头,你怎么也在这?那天没一脚踢死你?”艳阳公主斜着头道。
林皓白道:“我说你败起家来怎么一点儿都不心疼,原来是公主啊!”
“哼!”艳阳公主又瞪了梁大林一眼,问道:“你那靠山白衣剑鬼呢?怎不见她和你一起。”
听了这话,梁大林心中一惊。怪不得这小子嚣张跋扈,原来他和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白衣剑鬼有渊源。
林皓白道:“估计是瞧这铜擂无趣,回去休息了。”
“是挺无趣的。咦?傻大个儿,藏什么,过来!”艳阳公主瞪着一双杏眼,招了招手。
原本矮着身子的黑牛直起腿,慢吞吞的走了出来。
艳阳公主踮起脚尖,揪住黑牛耳朵:“看你老实巴交的竟然也敢诈我!还我钗子!”
黑牛呲牙咧嘴:“早当成银钱,花啦!”
此时宋野和鹿萧也已打完第一轮擂赛,寻过来聚首。
见几人围在一团,宋野道:“林兄弟,这几位都是你朋友?”
艳阳公主只一眼,就被迎面而来的鹿萧迷的神魂颠倒,痴道:“好帅啊…”
林皓白指着身旁绿衫女子介绍道:“这是花月,我发小。”
花月轻轻一礼。
林皓白又指了指粉裙女子:“这是…”
还未介绍,艳阳公主捋着发,插到林皓白身前,婉声对鹿萧道:“我叫欧阳馨,公子如何称呼?”忸怩之态仿佛换了一个人。
鹿萧慌忙揖身施礼:“在下鹿萧,拜见公主。”
欧阳馨惊讶道:“你知道我?”
鹿萧道:“公主盛名,岂有不知。”
欧阳馨寻思道:“你姓鹿,莫非是鹿总督家什么人?”
鹿萧道:“正是家父。”
林皓白拉过鹿萧:“跟她少扯关系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绣花枕头!信不信我打的你六体投地!”欧阳馨勃然大怒。
黑牛悄悄问道:“俺只听过五体投地,这还有一体是啥咧?”
林皓白指向黑牛裤裆。
黑牛恍然大悟:“公主挺黄啊!”
欧阳馨目露凶光,狠狠踩了黑牛一脚,又温声道:“我看今日大家机缘不浅,不如寻个安静地方,小酌一番,也好相互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梁大林接口道:“难得公主雅兴,便由在下做东,请大家去醉仙楼尝一尝京城四绝醉青虾。诸位意下如何?”
宋野道:“这位兄台是谁?”
欧阳馨道:“他叫梁大林,是户部尚书梁文的长子。”
“梁公子,失敬,失敬。”宋野与鹿萧一同拱手。
梁大林不敢怠慢,连忙还礼。
欧阳馨看了一眼黑牛,凶道:“傻大个儿,你去不去!”
“去!去!当然去!”黑牛头如捣蒜。
林皓白见公主动机不纯,故意道:“哎呀,我浑身酸痛,只想回去睡觉。”
黑牛眼神幽怨。
欧阳馨骂道:“你个绣花枕头不去才好,省的人心烦!”又朝鹿萧柔声道:“鹿公子,请。”
鹿萧却步道:“在下失礼。林兄不去,我也就不去了。”
欧阳馨见势不妙,只好移步过去,低声道:“绣花枕头,给个面子。”
“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去。”林皓白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你说!”欧阳馨算是豁出去了。
不料林皓白却道:“还没想好,你先答应了再说。”
欧阳馨横下心来,切齿道:“好!本宫答应了,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也派人给你摘下来!”
林皓白伸出手掌:“来,一言为定。”
欧阳馨极不情愿的击了一下。
林皓白搂住鹿萧肩膀,笑道:“走!吃大户干嘛不去!”
一众人来到醉仙楼,正当把酒言欢时,却惹来几个不开眼的泼皮。
那泼皮见是一群年岁不大的少年人,又有两个花容月貌的女子,一时淫言乱语,蠢蠢欲动。
梁大林拍案而起,喝道:“狗东西,活的不耐烦了?信不信我叫杨大山断了你们的狗腿!”这杨大山是京城一带的泼皮头子,自幼好勇斗狠,有些折人的狠辣手段。
一人道:“你少来唬人,杨大爷认得你小子是谁!”
又一人道:“你小子胆大妄为,居然直呼杨大爷名讳,今日便一刀将你宰了,只怕也没人敢来给你收尸。”
宋野低声道:“我去料理了他们,免得扰了大伙儿兴致。”
鹿萧按住宋野:“不劳大哥出手,让小弟去。”说罢饮了一碗酒,起了身。
欧阳馨关切道:“鹿公子千万小心。”
鹿萧点了点头,将佩剑解下放到桌上。
欧阳馨急道:“鹿公子,你不拿剑?”
宋野道:“宵小鼠辈,何须提剑。公主只管放心便是。”
那泼皮见鹿萧生的白净,倒比女人好看,嘲弄道:“怎么,你这兔儿爷也想逞英雄?”
“哼。”鹿萧摇摇晃晃,步履蹒跚。
欧阳馨惊道:“鹿公子喝成这样,怎能跟人打斗!”
宋野端着酒,笑道:“如此这般,他们才要倒了大霉。”
当首一个带头的冲杀过来,鹿萧翻起一脚,将那人踩在脚下。
余下几人摸出家当,胡戳乱砍一通。鹿萧东斜西歪,将倒不倒。
“哎哟!你他妈的…捅了老子一刀…”一人捂着肚子,连哭带喊。
鹿萧左一拳,这个鼻青眼肿,右一拳,那个鼻血横流。弹指间,泼皮一个个被踢下扶梯,哭爹喊娘的逃了出去。
欧阳馨双眼迷离,情愫更甚。
第31章 交手江湖
林皓白将一条红绳系在腕上,这是花月曾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虽时隔十年,今日才遇,红绳却一直带在身上。
听花月说,自那天起,林家大门紧闭,上下无人,从此再没见过林晓。一年之后,她父亲官升翰林院待讲,于是举家迁入京城,故而吴沛、王长建这些儿时玩伴也早断了联系。看来天州也不必去了…
第二日,林皓白对上的是大刀会一个门下弟子,武艺平平。这一战他使出诸多自创招式,什王八探头、蛤蟆弹腿、野猪冲撞、恶狗夺屎,终以一记猴子偷桃险胜一招。
那人龇牙咧嘴,暴跳道:“臭小子手段忒也阴损,老子不服!”
林皓白嬉笑道:“我让你变成天下第二大派的人,却不谢我,反倒骂我。”
那人一头雾水,问道:“此话怎讲?”
林皓白指向他捂着宝贝的双手道:“你现在可不妥妥便是‘捂裆派’的么。”
“我捂你姥姥。”那人方一松手,疼痛难当,只好继续捂住。
“少主你看!这不是茶馆里那小子吗?”张钱豹指着擂上叫道。
劲装青年吹了吹眉前发丝,定眼一望,奇道:“他?”
张钱豹道:“我当这小子有多大能耐,原来也打铜擂。”
劲装青年道:“扮猪吃老虎的。”
“我呸!”张钱豹吐了一口唾沫,摩拳擦掌:“最好别让我碰上他!”
劲装青年勾起嘴角,轻笑道:“碰上他,你就该回家了。”
第三日的对手来自白莲教,是一个叫叶红子的姑娘。这姑娘体态婀娜,貌美如花,身手倒是不错,可惜命不太好,遇到林皓白这个登徒子。两人拆了二三十招,叶红子被戏的浑身酥软,气喘连连,忽没来由的眼前一花,肉臀上被重重印了一掌。她索性将长剑一扔,弃了擂,哭答答的跑了…
第四日这人,是剑阁新一代后起之秀,姓曹名亮。
剑阁立于秦初,曾也在江湖鼎盛一时,最盛名的,莫过于十代掌门卓定平。他研出“飞剑七式”,常以剑为约,赌剑天下,生平赢下名剑八百九十六柄,仅输过两场比试,一次少不敌壮,败给少林高僧灵渊。一次老不敌少,败给刚刚踏足江湖的武道怪物火焱子。
天下一分为七之后,剑阁又出天才剑客曹唯凡。蜀国覆灭,曹唯凡鲐背之年一人一剑独守宫城,孤身杀敌五千六百三十一人,终力竭而死,后人称其忠肝义胆剑臣曹将军。
因战事波及,蜀中剑阁一落千丈,又遭星月山山匪趁火打劫,将门下名剑洗劫一空,从此元气大伤,逐渐没落。
曹亮将剑抛到空中,那剑通灵般朝林皓白直飞过去。
“飞剑术!”人群惊呼。
一击不中,飞剑拐了个弯儿又刺了回来。林皓白闪转腾挪之余,拉近二人距离,欲要擒王。
曹亮两手掐诀,飞剑剑柄朝地,剑尖朝天,绕着林皓白疾速旋转,忽一幻为七,一眨眼,剑影亦幻,七七四十九把飞剑列成圆阵,愈绕愈快。
曹亮手势一换,飞剑由竖变平,随时可能将林皓白刺成蜂窝。林皓白向天冲起,剑阵如影随形。他左移右突,甚至趴在地上,仍被牢牢困在中间,脱不得身。
花月站在在人群最末,紧张的一只手将另一只手掐出了几个血印来。
此时鹿萧刚刚得胜,往这边快步赶来。当然,还有形影不离的艳阳公主。
看到这般阵势,欧阳馨惊叫道:“完了,完了。绣花枕头这下小命不保!”
花月望向鹿萧,鹿萧淡淡一笑,示意无事。
欧阳馨自顾自言:“绣花枕头啊绣花枕头,你真是叭啦狗咬月亮,不知天高地厚。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还不清楚么?之前那几个臭鱼烂虾被你蒙混过关,这下遇到硬茬了罢。你那鬼师姐好像也不在呢…”
曹亮两手一分一合,四十九只飞剑虚虚幻幻,朝林皓白戳了上去。林皓白周身泛起微微白光,旋地一转,剑影顿散,白锋跌落在地。
曹亮伸手一展,那剑飞回手中,他将剑还鞘,道:“按门派规矩,剑给你。”
林皓白道:“能换钱么?”
曹亮道:“有朝一日,我会来赎剑。”
“不要,不要。”林皓白连忙将剑推走。
“发生了什么!”欧阳馨张大嘴巴。
花月捂着胸口出了一口长气。
宋野这时也到了。
鹿萧道:“大哥,今日可还顺利?”
宋野道:“我输了。”
“什么?”鹿萧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宋野叹道:“也是一名刀客。我还能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已是人家手下留情。”
“连宋大哥都输了?”欧阳馨见过宋野出手,知他武功不俗。
宋野道:“武林大会藏龙卧虎,宋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鹿萧道:“那人比起二哥如何?”
宋野道:“那却差得远了。”
“你俩说的是谁?”欧阳馨斜头问道。
鹿萧指了指台上。
“啊!”欧阳馨嘴巴张的更大了…
第五日,那少林俗家弟子铜臂铁腿,拳脚功夫十分了得。林皓白硬碰硬对了几招,疼的嗷嗷直叫。遭了一顿毒打,他暗地里罡气流转,隔空将人点住,扑上去打了好几十拳,方才雪恨,替他解开穴道。
那俗家弟子翻起身,抹掉鼻血,赞道:“好高明的点穴手法!你哪个门派的?”
林皓白道:“没门派。”
那俗家弟子道:“师承何处?”
林皓白怕吓着他,便道:“不便相告。”
那俗家弟子追问道:“那你家住哪里?”
林皓白想起天州故居,心中一阵失落,道:“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那俗家弟子道:“这我日后上哪找你算账去。”
林皓白不禁莞尔,原来他打听自己师门住所,竟是出于这般目的,笑道:“你这人还挺记仇。”
那俗家弟子道:“下山以来,你是第一个赢我的人。你叫林皓白,我记住你了。”
林皓白道:“说不定是个假名。”
那俗家弟子不以为意,道:“我叫赵飞,请你也记住我。”
第六日,那龙虎盟弟子可能运气比较好的缘故,实力远远不如之前几个对手。那人杀招用尽,连林皓白的影子也没摸到,又遭王八拳调戏了一通,急火攻心,气得昏死了过去。
第七日与林皓白争夺擂主的是一个叫李短长的小道士,使一套掌法左手划方,右手划圆,借力生力,精妙绝伦。吃了一阵亏,林皓白涌出一股磅礴气机,以粗暴之力克敌制胜。
第一阶段赛事至此全部完毕。
第32章 渐露锋芒
月蒙,星疏。重阳过后西风渐冷,林皓白生起火,热上一壶黄酒。
鹿萧捏着酒碗,视着炉中跳动的火焰,眼神木然。
宋野道:“强中自有强中手。武林大会高手如云,三弟何必耿耿于怀。”
鹿萧黯然道:“就差一步了。若到银擂,人也心甘…”原来他折戟沉沙最后一轮,败在一名藩僧手下。
宋野慰藉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三弟,想开点儿。”
鹿萧抬头道:“大哥,你便不可惜?六十四擂有强有弱,实力参差不均,稍有运气,抽一只好签,足可杀出重围,扬名立万。”
宋野道:“这次有幸领略张家鬼刀,我已知足。”
鹿萧叹了一口气,道:“到底还须实力说话。二哥硬茬子碰的不少,可现在还没拿出真本事来。”
宋野笑道:“你跟他比什么。别说铜擂,就算到了金擂,二弟照是不虚。”
林皓白给二人添上酒,道:“大哥折煞我了,武林大会藏龙卧虎,人才辈出,我亦大开眼界。”
“是啊,有几位武林新人,当真出彩。”宋野饮了酒,盘点道:“第一擂何家欢,武功一般,暗器功夫却已臻化境,尤其六番战那一手飞蝗过境,恐怕连江湖中一些大大有名的人物见了都避犹不及。这人手段阴辣,从不留活口,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魔头。”
“十二擂名剑山庄巫薄雨,身法轻盈,用剑极有灵性,七轮战罢一尘不沾,几大掌门宗师都对他赞不绝口。”
“三十七擂丹霞传人景千,真个年少轻狂,自始至终仅以单手御敌,武功深不可测。”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五十四擂那个丑怪女子,自称是火焱子火老前辈的传人,仅使一招千手长便已无人能破,还不曾见其他招数。”
林皓白呢喃道:“火焱子?这名字听着有点儿熟悉…”
宋野奇道:“二弟竟不知他?”又道:“火老前辈师出五行宗,方一出道,即往剑阁,败卓定平,索回师门宝剑。接而上少林,又败灵渊大师,封天下第一,掌管江湖一甲子,平生无败。”
林皓白听罢,赞道:“好一个神人!可这‘五行宗’我却也没怎么听过。”
宋野道:“此派一脉单传,入门条件又极为苛刻,人丁稀薄,故不盛名。那五行宗太祖号作金子,从五行相生之理,寻一徒为水性体质,取号水?子;水?子之徒为木性体质,号木子;木子之徒为火性体质,号火燚子;火燚子之徒为土性体质,号土?子。传此,一轮毕也。再往下传,则为二轮,须从五行相克之理,土?子徒号水淼子,水淼子徒号火焱子,火焱子徒号金鑫子,如此延续。”
林皓白略微一想,问道:“那最后到‘土土子’这一代又该如何延续?”
“不,若至最后,只一字,还该是‘土’。”宋野道:“据金子推算,如果五行宗二十五代人传承未断,土死后,天下将灭。若中途断代,则提早灭之。”
“啊?”林皓白吓了一跳。
宋野道:“只是一则荒谬之言,却不必当真。”
三人对饮了一番。鹿萧低吟道:“难不成火老前辈真还活在世上?”
宋野道:“火老前辈一百年前神秘失踪,并无死证,这种武道妖怪若是练成某种奇功异术,活到现在亦大有可能。史书有载,春秋时寒山道人拓跋离曾活了二百二十九岁,算起来,他老人家不过一百八十岁的年纪而已。”
鹿萧叹道:“金鑫子前世修来何等福气,才会被火老前辈看中。”
林皓白笑道:“谁叫人家体质相投,丑人有丑福。”
鹿萧道:“我若有这般机缘,生的再丑也好。”
林皓白道:“你是男子,自当无妨。女儿家,好身手不如一副好皮囊。”
宋野玩笑道:“怎么,难道天下女子都要生成陆姑娘那般才行?”
“哈哈哈!”三人大笑。
清晨,朝阳喷薄,红轮东升。陆霜白衣斗笠,站在人群中尤为显眼。
银擂第一轮,林皓白便遇着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何家欢。
“你好。”何家欢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有气无力的拱了拱手。数十个肉眼难辨的毒钉跌落在地,林皓白笑容诡异。
偷袭不成,何家欢眼里渗出毒光,射出一排飞镖。
林皓白伸指一弹,飞镖齐裂,四散的毒水在他面前滑落,像是泼在一面镜上。
何家欢心底升出一股不祥预感,双臂一展,袖口涌出无数黑粒。
鹿萧道:“这么快就交老底了,看来这魔头深知处境不妙。”
密密麻麻的黑粒果真如蝗灾一般,铺天盖地,林皓白未做反应,便已卷入其中。上一个中了此术的人,顷刻就化成一堆灰烬。
噼里啪啦,似爆竹炸响。
欧阳馨惊道:“真不会出事?”
“不会。”宋野和鹿萧异口同声道。
果然,林皓白毫发无伤。
何家欢见状不妙,连忙求饶:“少侠武功盖世,何某认输。”
林皓白一步一步径直走来,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木剑。
何家欢见他不肯干休,怒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欺人太甚!”
林皓白道:“铜擂那七人莫非与你有冤有仇?”说话间,已欺至何家欢身前。
何家欢向后一跃,弹指不停。
林皓白避也不避,周身白芒微泛,一只只墨绿小针全都掉在地上。
宋野叹道:“这人被克的体无完肤。”
何家欢扭头就跑,无奈轻功不佳,还来不及跳下擂台,便被木剑贯胸…
众人纷纷叫好,锄奸肃恶总能大快人心。
欧阳馨一阵惊惧,心道:“这绣花枕头竟也不是什么善茬。”
陆霜退出人群,又回屋去了。
第二轮,林皓白碰到一个熟人,正是茶馆里挑事儿的绿脸汉子瓜皮儿。
林皓白调侃道:“瓜哥,需要让座么?”
张钱豹撕掉上衣,眼里快要喷出火来。一鼓劲,只见他的身体迅速膨胀,转眼便粗了一圈儿。
张钱豹磨牙凿齿:“这次要你好好尝尝爷爷的拳头!”
拳风刮的林皓白面门生疼。张钱豹一面出拳,一面吼叫,就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林皓白脚步生花,教这一顿组合拳全打在空气上。张钱豹打不到人,只好朝地板泄愤,只一拳,擂台便从中间夭折。
林皓白坏笑道:“毁坏东西是要赔钱的。”
张钱豹浑身肌肉发红,嗖的一声,身法较之方才快了十倍有余。林皓白闪了几下,见他黔驴技穷,再无别样招数,耍的够了,便一拳迎了上去。
张钱豹狂笑道:“缩头乌龟竟敢找死!”
拳头碰拳头。
张钱豹笑容凝固,眼中布满惊骇。
撑回住处,张钱豹疼的“嗷嗷”直叫。紫袍中年人替他接上腕骨,叹道:“见着他就该让你认输的,又怕误你心性。哎!”
巫薄雨倚在窗前,问道:“老余,那小子什么来历?”
紫袍中年人沉吟道:“初见时我只有三分猜测,今日看来,师承剑神无疑。”
“哇!怪不得他轻轻松松就能接住师傅你的慢珠儿呢。”唐小巧一脸花痴的道。
巫薄雨吹了吹快要遮住眼睛的发丝,道:“我若迎上他,可有胜算?”
“绝无胜算。”余正道:“除非你肯学那剑法。”
“我还不想早死!”巫薄雨立直身子,出门去了。
毙命何家欢,对拳张钱豹。欧阳馨这回没敢再对林皓白张牙舞爪。
“公主大人,今日怎的如此收敛。”林皓白还是那么贱,仿佛一眼就能洞穿别人心思。
欧阳馨一拍桌子,瞪起眼道:“嘚瑟什么!武功高了不起啊!你欺负我试试!大骗子!”
宋野笑道:“公主莫非上过二弟的当儿?”
欧阳馨气鼓鼓道:“他装傻充弱,要死不活,骗我钱财!哼!”
黑牛啃着酱猪蹄,嘴里含糊道:“没错,没错。大哥一贯这般德行。”果然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皓哥哥下一个对手是谁啊?”花月弱弱问了一句。
鹿萧道:“吸星魔,黄路泉。”
“听起来好吓人!”欧阳馨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宋野道:“这人算是魔道一派,跟剑魔莫天流走的一个路子。”
鹿萧道:“黄路泉成名在近,招式阴损古怪,实力上也不大好说,二哥不可大意。”
林皓白道:“我就喜欢这种魔头。”
第三轮。
黄路泉身材高大,头上扎着许多小辫,两只毒蛇般的圆眼死死盯着林皓白。林皓白报以温煦微笑。
黄路泉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抽出腰间长剑,未曾伤人,却在滴血。
一剑递来,林皓白护身盾起。噗呲。这剑不似凡物,竟能轻易破罡。林皓白飞速倒退。
黄路泉也不追击,将剑一横,手指捋了一捋,顿时血染剑身。他顺势一挥,一只腥红血兽自剑尖涌了出来。
林皓白拍出一掌,那血兽溃成一团血雾,将他罩在里头。
黄路泉狞笑一声,左手当胸一放,捏成爪型,血雾一头被牵引着拉出一道长线,钻入爪心。
宋野沉声道:“他想吸二弟的内力。”
林皓白打开丹田之气,又通诸处要穴,笑道:“不知你吃不吃得下。”
气机狂涌而出,血红长线一下子粗了几倍。黄路泉虽知不妙,却还是舍不得这股充盈的内力。血线愈来愈粗,只听嘭的一声,他直将自己吸的爆体而亡。
林皓白摇了摇头,道:“真是个贪吃鬼。”
花月轻轻靠了过来,低声道:“皓哥哥,那人死了吗?”
林皓白轻轻叩了花月额头一下,柔声道:“你希望呢?”
花月细若蚊吟:“坏人该死,但我不想皓哥哥杀人。”
碧空如洗。
第四轮,曾击败鹿萧的纳西藩僧施了一礼,一掌推来。
“千佛手!”藩僧低吒一声,一掌化千,重重掌影如风云变幻。
林皓白迎了一掌,藩僧脚根不稳,连退了七八步。心中暗赞:“好少年!不但一眼看出端倪,而且内力很强!”
“大智大觉!”藩僧打出一套柔拳。
柔中有刚!林皓白搓了搓生疼的胳膊,心道:“这和尚怎么都是钢筋铁骨。
藩僧步步紧逼,不留丝毫空隙。林皓白双臂泛起白光,这回轮到藩僧吃痛。
“果然英雄出少年!若你能接下此招,小僧低头认输!”藩僧收起拳脚,双手合十,嘴里“乌拉乌拉”不知念的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台下有识货人惊道:“西天梵音!是那一招!”
藩僧金刚怒目,左掌竖在胸前,右掌朝天一击,喝道:“如来神掌!”
天空暗淡,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向下压来,人群惊叫着远远散去。林皓白拔出木剑,一道白色剑光将遮天大手轻易洞穿。掌影即刻消散,藩僧吐出一口鲜血。
“这少年竟能生出剑芒!”台下炸开了锅。
不远处梧桐树下一个身材高大的僧人啃着烧鸡,全然不顾形象,只听他嘲弄道:“狗屁!如来脚掌还差不多。”
第五轮,林皓白对阵的是青龙会宗师刘光,一个十分干练的中年汉子。
刘光飞身一拳砸来,一股叫人窒息的压迫感让林皓白不敢怠慢,两脚一错,生起魅影步。
刘光两手掌根相连,弯指成爪,发力喝道:“排山倒海!”
青影顿散,林皓白向天旋起。
“张弓射日!”刘光双膝一曲,蹬地一弹,宛如离弦之箭。
林皓白罡气流转于掌,硬接了一拳,不由震的气血翻涌。
“好!”刘光额上青筋暴出,向天跃了几丈,喝道:“猛虎下山!”
一团虚影果真如恶虎一般从空中扑来。林皓白又与刘光对了两拳,手臂登时酸软。
“蛟龙出海!”刘光身形飞速旋转,带起一阵恶风。林皓白这回学了乖,掏出木剑,划出一道长虹。
刘光爬起身,额上几颗豆大的汗珠滚落而下。他扶着臂膀,忍痛道:“多谢小兄弟你手下留情,在下输的心服口服。”
第33章 仙人
“吼吼吼吼哈哈哈哈!小朋友,本仙看你天资不俗,不忍挫你志气,就此下去,再好好练个几年罢。”
林皓白道:“前辈若认个输,我这便下去。”
“吼吼吼吼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眼前颧骨奇高,额头奇大的花胡子老头自称极极仙人。江湖上原本没他什么传闻,却仗着能吹牛,脸皮厚,这才被安排到银擂。但他仍不满足,赖进掌教洪先虎的房里打滚撒泼,大闹了一番,非上金擂不可。最后见是无望,又死皮赖脸想了一个抓阄的主意,抓到几就直接跃到第几轮去。洪先虎嫌这老头呱噪,于是勉强答应,不料竟被他抓出一个“六”来,直接成了一擂关底。
极极仙人笑眯眯的捋了捋胡须,道:“小朋友,既然你不肯认输,本仙便陪你玩儿上一玩儿,教你开开眼界。”只见他脚底升起一阵青烟,身体漂浮,悬在半空,果真一副仙人做派。
人群一阵沸腾。
“小朋友,本仙这一招妙是不妙?”极极仙人洋洋得意。
林皓白不屑道:“我老家那边有个江湖骗子也经常用你这般伎俩。”
“那这个呢?”一眨眼,极极仙人突然从原地消失,瞬时出现在林皓白身后,一掌拂向他头顶。
林皓白魅影步起,移形换位,惊出一身冷汗。
“别怪我欺悔老弱。”虚虚幻幻成百青影一拥而上。
“那也别怪我欺悔幼小。”极极仙人身形又一次消失,再出现时一脚踹在林皓白屁股上。
林皓白被踹的差点翻出擂去,心中暗叹:“好厉害的眼力,好奇怪的身法。此人非同小可。”旋即掏出木剑。正要出招,却见极极仙人瞪大眼睛,叫道:“慢着!”
他跑近林皓白,盯着木剑看了又看,问道:“小朋友,这柄剑你从何而来?”
“我爹给我的,怎么了?”林皓白迷惑道。
极极仙人不怒反喜,拍手道:“你爹传你的?太好了!太好了!”
林皓白道:“好什么?”
极极仙人道:“本仙之所以参加这个狗屁大会,只是想播出名去,让你爹闻到讯息,快来找我。既然你是他儿子,他是你老子,又何须多此一举。走!贤侄,我认输了!快带我去找你爹。”说着拉起林皓白就要下擂。
林皓白问道:“你认识林晓?”
极极仙人停下脚步,扭头道:“林晓是谁?”
林皓白道:“你怕是认错了人,林晓就是我爹。”
“哦?不会吧…”极极仙人自言自语道:“我亲手封印的红睛神龙,决计错不了。”
“什么龙?”林皓白一头雾水。
“晓得了,‘林晓’定是他一个化名。”极极仙人眉头舒展开来,道:“既然你爹没告诉你,那我不能泄露天机,你直接带我去见他好了。”
林皓白没好气道:“见什么,我都不知道他在哪。”
极极仙人奇道:“什么!你连你爹在哪都不知道?”
林皓白道:“我都离家十年了,上哪知道去?”
“你家在哪?”极极仙人问道。
林皓白道:“天州,锦都。”
“操!那里恐怕只有死人。”极极仙人一锤手掌:“不行,贤侄,看来咱俩还须重新比过。”
林皓白道:“你都认输了,还比什么。”
“不作数,不作数。你都找不到自己亲爹我认什么输。”极极仙人耍起了赖。
负责记录的中年道士喊道:“台上两位英雄,时间紧,任务重,既然胜负已分,就请快快下擂罢。”
“你喊认输的时候人家早记下了。如果你说出事情原委,我便同意咱俩重新比过。”林皓白挑了挑眉毛。
极极仙人眼珠呲溜一转,递出一道黄符:“罢了,罢了。今日卖个便宜给你。小朋友,如果见着你爹,就将这道仙符给他,叫他烧了。”擂上忽地白烟滚滚,疾风掠过,人竟已不见。
人群再次沸腾。
“这老头看着挺厉害啊…”一心想看林皓白出丑的欧阳馨百思不得其解。见林皓白过来,她张手拦住,问道:“喂,你跟那老头叽叽咕咕说了什么,他怎么突然就认输了?”
林皓白心事重重,不耐烦道:“去去去,一边儿凉快去。”
欧阳馨不依不饶,拦着路道:“姓林的,不说便不让你过去。”
“这么想知道啊?偏不告诉你!”林皓白虚晃一枪,闪出身,又做了一个鬼脸,转身走了。
欧阳馨瞅他这副贱兮兮的模样就来气,追步上前,伸脚就踢。谁知林皓白脑后长眼,反手一捞,摔了她一个屁股蹲儿。
欧阳馨瞪着圆鼓鼓的杏眼,脸上一片潮红,恨恨骂道:“王八蛋!”
鹿萧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欧阳馨俏脸又变的粉扑扑的,柔声道:“你真好。”
林皓白学着欧阳馨的话,嗲声嗲气道:“你真好…”
欧阳馨怒道:“王八蛋!你亵渎本宫,当治死罪!”
林皓白搓着下巴道:“我怎么亵渎你了?”
欧阳馨道:“你摸我腿了。”
林皓白道:“你来偷袭,这是本能反应,正当防卫。”
欧阳馨叫道:“我不管!除非你告诉我,你跟那老头说了什么鬼话,教人家平白无故认输给你?”她这好奇心不是一般的重。
林皓白道:“说也行,不过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又是没想好的条件?”欧阳馨眼里像是要喷火。
林皓白道:“这次想好了。”
欧阳馨道:“讲!”
林皓白抠着鼻屎,漫不经心道:“以后别仗着身份嚣张跋扈,对小爷我恭敬一点。”
欧阳馨没好气道:“办不到!”
“那就别听了。”林皓白背着手转身要走。
欧阳馨一跺脚,气气哼哼道:“好好好,本宫答应了。”
“什么态度!”林皓白翻了翻白眼。
欧阳馨憋着怒,换上一副笑颜:“林公子,林大爷,往后我一定对您恭恭敬敬,客客气气,行了罢。”
林皓白道:“这还差不多。”
“少废话,快讲!”欧阳馨一心急,又凶了起来。
林皓白数落道:“你看你,这么快就原形毕露。”
“啊。林公子,林大爷,我错了,容我慢慢改嘛。”欧阳馨咬牙切齿,堆出一脸假笑。
林皓白小人得志,从怀中掏出木剑,伸手拂过剑身,神秘道:“这便是其中缘由。”
欧阳馨道:“一把破木剑,有什么稀奇?”
林皓白道:“可别小看了这把木剑,你们不认得,那老头却认得。此乃…”一时却想不起来那老头叫出的名字,随口道:“红眼黑龙剑!瞧见没,这剑上的龙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里面实实在在封印着这么一条恶龙。只要我解开法印,这条龙便从剑中化烟而出,届时天昏地暗,电闪雷鸣,现遮天蔽日之躯,有石破天惊之势…那老头知道这畜生的厉害,自然甘愿认输。”
“哦?那你召出来让本宫开开眼。”欧阳馨根本不信。
林皓白又将木剑装入怀中:“那可不行,这要放出来只怕会闹出人命。”
欧阳馨骂道:“我看你是信口胡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林皓白嘿嘿一笑:“那你倒是吐一个我看看。”
“混蛋!方才答应你的,不作数!”欧阳馨恨不能将林皓白千刀万剐。
夜幕降临,银擂也已全部分晓。第一擂名剑山庄巫薄雨,第二擂火焱子关门徒弟金鑫子,第三擂上州刀客张扬,第四擂龙虎盟客卿赵长远,第五擂武当三杰何宽,第六擂丹霞传人景千,第七擂林皓白。
…
…
…
陆霜盘在床头,练习林皓白教授的北斗天星功。原来九龙剑法下五式需要磅礴气息支撑方能修习,眼下才练至九吸十八呼,但留给她的时间似乎已经不多了…
陆霜心烦意乱,起身站到窗前。一直以来,只有复仇支撑着她行进,而如今,内心深处仿佛却有一盏枯灭已久的烛灯又被人点起。
正出着神,林皓白提了一壶酒走了进来。陆霜点燃一盏白烛,二人坐到桌前默默对饮。
过了半晌,陆霜道:“风不停来了。”
林皓白道:“是。”
“这怕是我最后一剑了。”陆霜提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皓白道:“有我在,咱俩双剑合璧,定能杀他!”
陆霜冷着脸道:“我的事与任何人无关。”
林皓白知她性情,只好转移话题:“师姐呼吸吐纳练的怎么样了?”
陆霜道:“勉强能使地龙剑。”
林皓白赞道:“师姐精进神速啊!”
陆霜自嘲一声,道:“神龙剑我已经放弃了。但若能将风、云、天、地四剑与快、猛、刚、烈四剑合为一剑,我的胜算便多添一分。”
林皓白劝道:“听我的师姐,到时切莫冲动,咱们等机会…听说今日莫天流也到了,这二人重出江湖,肯定是冲那司空笑来的,他们之间必有一场纷争。等风不停打过一二番,手段用尽,气机不接,你才报仇有望。”
陆霜连饮了两杯,冷笑道:“风不停若让别人杀了,我这十来年又图什么。”
林皓白道:“风不停哪有这么容易死,坐收渔利才是上策。”
“别说了,我自有主张。”陆霜站起身,又到院中练起了剑。
林皓白把玩着手中酒杯,自语道:“老怪物,你却不来凑凑热闹?”
第34章 后浪
九月二十一日,金擂开擂,擂台便是太清宫白玉广场那个巨大的八卦图案。
擂北设下王帐,秦王欧阳颢今日也会亲临到场。擂东为王公大臣设座三十六个,都是中秦朝中手握实权的大官儿。擂西为富贾豪绅设座三十六个,座位由拍卖所得,最低的也需几千两白银。擂南为江湖武夫设座三十六个,除了榜上到场的名人,还包括七位银擂擂主。至于其他人众,可在东、南、西三面层层往外环绕。
不到辰时,广场除了正北一片空地,已被围的水泄不通。今日出场的可是全天下一等一的顶尖强者,这份热闹想必人人不想错过。
几人一行,高谈阔论。
一胖子道:“哥几个,此番涌现的江湖新秀里,你们最看好谁?”
一瘦子抢先道:“剑鬼!当然是白衣剑鬼!”
胖子道:“剑鬼早已名列榜单前十,暂且不谈了。”
瘦子道:“不算剑鬼,那便只有火焱子火老前辈的徒弟,金鑫子了。”
“不错,不错。正是她。”闻言,一高一矮两人齐声附和。
胖子道:“金鑫子名气是大,实力也厚。但我与你们不同,我更看好名剑山庄巫薄雨。此人剑路宽广,剑招精妙,是不可多得的剑术奇才。”
一圆脸道:“依我看,鬼刀张扬才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一方脸不服道:“他若是翘楚,那丹霞传人景千便是魁首!”
一面白的道:“别争了。要我说,能在银擂当上擂主的哪个没点儿过人之处。”
胖子道:“此言差矣。这七人中还真有一个浑水摸鱼之徒。”
一面黑的道:“聂兄指的,莫非是银七擂?”
胖子道:“不错,正是那个林皓白。”
面白的道:“听闻此人会上连毙何家欢、黄路泉两大魔头,还破去纳西藩僧一招如来神掌。聂兄何出此言?”
胖子道:“铜擂我看过他几次。此人武功平淡无奇,却屡能险胜,其根由,乃是白衣剑鬼暗中出手,这才助他拿下擂主之位。”
瘦子道:“这人与剑鬼又有什么渊源?”
胖子道:“可能是半路收的徒弟罢。当日进宫时我曾排在他们身后,同行的还有一个黑壮汉子。”
面黑的道:“确如聂兄所言,我也见过他两回。这货明明常被人打的抱头鼠窜,但对手总是莫名其妙就认输投降,也不知是何道理…”
几人同道:“不错。昨日对那仙人也是一样。”
宋野与鹿萧听到这番对话,不由哑然失笑。
巳时,只听宫里传来一声“大王驾到”,众人乌压压的跪倒,恭迎圣驾。
三百名御前侍卫在前开道,十二名大内高手随阵保驾,六匹汗血宝马拉着龙辇,徐徐前行,车身金玉宝珠,龙凤呈祥。
行至北边空地,秦王步下龙辇。只见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两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如冠玉,唇若涂脂,隐生生有佛像之态。
“众卿平身!”欧阳颢声音宽厚,让人不禁顿生好感。
一众太监支起紫黄罗伞。这伞紫黄二色,皆方五尺,不施绣纹,四角出铜龙首,垂五彩流苏。
一众太监安好紫金龙椅。这椅乃髹金雕龙木椅,紫檀木制框架,内嵌桦木板心,底部乃进深三尺须弥座,通体髹上黄金,四条金龙盘靠手柱而上。
欧阳颢坐定,见南面空出十余个位子,温温一笑,朝掌教洪先虎点头授意。
洪先虎手中拂尘一扫,巨大的八卦图案缓缓升起。他朗声道:“第一轮,由银三擂擂主张扬,挑战玉面刀皇尤红雪!”
黑影一闪,一个瘦骨嶙峋的青年男子拄着一柄不相称的九耳八环象鼻刀立在台上,而南面座上却不见尤红雪的身影。
这时人群忽地让出一条小道,一名长发白衣的独臂男子垂着头,提着一柄短刀缓缓走来。
张扬瞪大眼睛,按捺不住心中激动,仰天长笑:“他应战了!他应战了!哈哈哈哈!”
八卦擂前并无台阶,尤红雪却拾阶而上。站定,抬首向北鞠躬,欧阳颢微微回笑。
尤红雪道:“刀客之战,若顾及生死,便落了下乘。”
“好!此生足矣!”张扬贪婪的舔了舔嘴唇。
一刀击出,快的超乎想象。尤红雪身体将将斜了半毫,似不动一般,便避过刀锋。
张扬眨眼斩出七七四十九刀,每一刀都在常人意料之外,却都在尤红雪计算之中。
大刀刀气暴涨,张扬使完张家九九八十一记鬼刀,却仍未逼得尤红雪出刀。
尤红雪淡淡道:“快刀鬼刀于我无用。”
张扬双手握刀,冷汗密布。只听一声暴喝,刀身紫电环绕。
“风雷刀?”宋野惊叫了一声。
尤红雪眼里终于有了神采,玉面皑皑刀也出了刀鞘。这刀光洁无瑕,宛如白玉。
天空电闪雷鸣,一个黑影从天而落。
一阵温和的白光拂过面门,张扬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早已身首异处。他合上眼,喃喃道:“值了。”
宋野由衷感叹:“没想到刀客竟也能如此潇洒飘逸…”
欧阳颢朝身旁蔺长风呵呵笑道:“这种比拼也就你们这些武人才看的清澈,孤实在看不出什么章法来。雷声一炸,白光一闪,站的站,躺的躺,便已了了。”
蔺长风恭敬道:“大王日不暇给,不谙此道,如此也是正常。”
半晌,张扬听见人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没死?”他睁开眼,看到尤红雪充满善意的笑脸。
尤红雪道:“只是一场幻觉罢了。”
张扬道:“这是幻意刀?”
“不错。”尤红雪道:“这一趟鬼门关,该能助你修为大进。”
张扬爬起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尤红雪道:“多从死人堆里爬几次,你会受益匪浅。”
张扬抱拳拱手:“晚辈谨遵教诲。”
二人下了擂台,便有小道童上前询问,尤红雪摇了摇头,旋即向南入座,张扬则跟那道童出了广场。
原来金擂比武之后,如有人愿任卫官,便要去真武殿登记入册。
欧阳颢道:“此人实力如何?”
蔺长风道:“回禀大王,可卫五万之军。”
欧阳颢讶异道:“落败一方也有如此实力?”
蔺长风笑道:“尤红雪这般刀客,天下又有几人。”
欧阳颢又看了一眼南面,空位已然不多。
蔺长风心领神会,道:“大王,后来的是榜二莫天流、榜四风不停、榜七陈三年和榜九释根和尚。”
欧阳颢骂道:“这群老匹夫,给孤行一个跪拜之礼便如此难为么?那司空笑倒是个实在人。”
蔺长风笑道:“武人的膝盖,可都硬的紧。”
洪先虎这时宣道:“按请战帖,第二场由银二擂擂主金鑫子,挑战天地帮帮主,陨天星韩小平。”
韩小平在《秦武要辑稿》列二十八位,以一双铁拳威震西北。
两人同时起身,韩小平侧头一瞥,冷冷一哼。上了擂,他道:“我从不和女人动手,但你自称是火老前辈的徒弟,那千手长倒也耍的有模有样,今日便破例一回。”
“韩老帮主武功盖世,小女子是有些不自量力了。”金鑫子脸若大饼,斗鸡眼,塌鼻梁,实在丑的不能再丑。
韩小平见她主动示弱,这才略微收起架子,道:“进招罢。”
“得罪了。”金鑫子两手一展,手臂犹如两条长蛇向韩小平缠去。
韩小平浑身白气阵阵,使出成名绝技无畏拳法。
两人拆了十招,各自都未占到什么便宜。
韩小平道:“再不拿出看家本领,我可就不客气了。”
金鑫子微微一笑,双臂轻摆,生出成千条虚渺手影,朝韩小平乱拍而去。
韩小平拳上生出黑芒,低喝一声:“长河流星拳。”
拳如暴雨,千手触及则散。生猛的拳罡将金鑫子压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分出胜负,但见金鑫子轻轻一扭…
不知发生了什么,韩小平好像平白挨了一记重击,滚在地上,咳了两声,吐出满口碎牙。
欧阳颢惊疑道:“怎么回事?”
蔺长风道:“被那女子一脚踢中颚骨。这一脚很快,大王是看不到的。”
欧阳颢道:“有这么快?”
蔺长风道:“此乃火焱子八绝之一无影腿,快无形迹,又无征兆,常教人防不胜防。”
欧阳颢望着金鑫子道:“这种人应该不会…咦?她也跟小道童去真武殿了。”
蔺长风道:“恭喜大王,我军又添强援。”
第三场,是由丹霞传人景千,挑战榜上第二十七位,天罗岛岛主九节鞭神乔国峰。
燕北辽州有一道奇山,名丹霞山。此山色如渥丹,灿若明霞,山貌七彩斑斓,有落地彩虹之称。上古时,有一奇女子于山中创派,自封丹霞仙子,自创丹霞神功。可惜她既没留下姓名,也没将神功流传,如今丹霞派只是武林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长久以来,也没出过人尽皆知的英雄豪杰。
景千手持折扇,一身品红,头发半披半束,脸上挂着清雅的笑容。
乔国峰道:“请!”
景千将折扇收起,朝乔国峰躬身揖礼。这是他第一次要用两只手来应敌。
乔国峰擅象形拳,以一套龙拳先发制人。景千年纪虽轻,拳法却沉稳老练,以守待攻,丝毫不留破绽。
乔国峰无隙可寻,换以梅花螳螂拳,一连五招,环环相绕,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景千严丝合缝,泰然化解。
乔国峰以气催力,拳形多变。虎拳拔山盖世,蛇拳灵动轻柔,鹤拳咄咄逼人…景千势如山海,内息绵长,让他一再无功而返。
“好!”乔国峰赞了一声,撕开长袍,取下缠在腰间的九节鞭。
景千道:“看来乔岛主终于认可晚辈了。”
“你很强。”乔国峰闷声道:“非常强!”手中节鞭犹如一道霹雳闪了下来。
景千一甩袖,歪颈、拧腰、移胯、勾脚,一边躲避,一边轻舞,身姿就如少女一般曼妙。
众人哄笑:“这小子怎还跳起舞了。”
忽然,景千浑身五彩缤纷,生出霞光万道。
“难不成…这是丹霞神功?”释根呆了一呆,手里的羊腿也滑落在地。
乔国峰手中节鞭挽出朵朵鞭花。花连花,花套花,花花相连;花接花,花变花,变化多端。
景千身上射出一道又一道绚丽彩光,将鞭花击得凋零破败。
乔国峰一时直落下风。他不守反攻,一步一动,一动一变,一变一花,步步有法,动动是花,花与身转,亦随步换,鞭打霞光,快而不乱。
乔国峰头一次叫汗水这般打湿衣襟。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近身,一招白蛇缠身望青天,景千登时动弹不得。
景千道:“我输了。”语气里难掩失落之情。
乔国峰道:“别灰心,日后这江湖有你一席之地。”
洪先虎报毕第四场对阵,巫薄雨吹了吹眉前发丝,试图让心情恢复平静。他的对手不算很强,在《秦武要辑稿》名列的五十人中只排最后一位。但此战许胜不许败,他要让名剑山庄这块沉没的招牌重新浮出江湖,展现在世人眼前。
名剑山庄颇有历史,曾也举世闻名。南北朝时,庄主牛真言座下十大弟子青出于蓝,接连参破玄子天光剑,立于武林之巅,继而引发一股习剑浪潮,拜入山庄便成那个年代武人至高荣光。可惜好景不长,上官一阳、郭二敢、沈三元、李四关、刘五回、付六先、唐七星、周八满、潘九凉、庞十涓,玄天十剑客相继离世,玄子天光剑一经数代,再也无人练成,名剑山庄慢慢衰落。
秦初,杨重楼继任第三十六任庄主,立志重振山庄门望。他苦练剑术十七年,又参剑道十九年,练成玄天剑法中更为艰难的玄子天陨剑。出关后杨重楼为显手段,先弑武林尊主马三七,又上少林,破去十八罗汉金阵,一剑杀死方丈圆怀,之后变本加厉,不论缘由,随欲灭门杀人,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稍有名气的,更加惶惶不可终日。终于,天下人忍无可忍,结成同盟,围攻名剑山庄。杨重楼手持无心剑,淡淡道:“天陨…天陨。等的就是这一天。”他以命述剑,力敌七十二位武林强尊,杀五十一人,重伤二十人,唯一保全的武当掌门也在这番恐怖阴霾下变的疯疯癫癫…杨重楼一死,门下八百弟子结成玄天星云阵,又与众人厮杀一场。至此,名剑山庄不复存在,武林高手十去八九,许多门派经此一役一蹶不振,而那玄天剑谱也下落不明,整个武林元气大伤。
后来,七国乱战,一个剑客在旧址重新建庄,此人名叫薛志,而传闻中,当年杨重楼失踪的大徒弟便是姓薛。闻得此讯,各门各派打着旧仇旧怨的幌子都去探究玄天剑谱的下落。那薛志倒也大气,直接将剑谱原文拓在一面石壁之上,并请了当时声望很高的大侠言北望做了见证,任人观摩。薛志言道:“玄天剑法千余年间不过习成十数人而已,现今名剑山庄无福消受,不如公诸于世,造福后人,也算给那场浩劫下的江湖一个交代。”虽然是非不断,但薛志的钱和薛志的剑还是让名剑山庄这个古老门派在江湖上立住脚根,得以延续。
巫薄雨剑招轻妙,如燕穿林。孙念使重剑,每一击都似怒涛拍岸,寒山雪崩。两人战了一个时辰,难分伯仲。
余正暗暗心急,对手远不及他,奈何巫薄雨胜负心太重,未能发挥应有实力。
孙念卖了个破绽,巫薄雨险些上当,好在这一剑追的不深,抽身一躲,这才保住一条手臂。
余正打了个呼哨,将两只手往下压了一压。
巫薄雨及时调整,心态慢慢平和。又战了半个时辰,果然渐占上风。
孙念挑出一剑,巫薄雨向上一翻,单脚压住剑气,立在剑尖之上。
孙念气极,一掌拍出一道气浪。巫薄雨拧身一闪,又一点孙念颅顶,跃到空中。
这两下着实潇洒,惹的众人拍手欢腾。
“玄剑连花。”巫薄雨回身一剑,抖出九朵剑花。
孙念缠头裹脑,斜劈一剑。
剑花消散,巫薄雨轻轻落在地上,又吹了吹发丝,道:“漏了一只。”
话音未落,孙念背心被剑气割裂,打了个趔趄,被巫薄雨长剑抵住喉头。
林皓白伸了个懒腰,道:“这两人从日东斗了个日西,看得我头都昏了。”
陆霜的眼神从未离开过与她隔了三排的黄影,轻声道:“该我了。”
第35章 一剑天下惊
“下一场,由剑鬼陆霜,对阵剑圣风不停。”
“师姐…”林皓白身躯一麻,呆呆转过头,看向陆霜的眼里全是“不要”二字。
这一战虽在意料之内,但人群还是炸开了锅。剑鬼对剑圣,一个天下第十,一个天下第四,一个风头正劲,一个久负盛名,真可谓天人交战,神仙对决。众人攥紧拳头,目光全都投向南面第一排的黄衣老者,生怕他拒应此战。
皱纹爬满了风不停的面额,他旋身向后一望,眼中噙泪,如鲠在喉,许久,才道:“霜儿…霜儿…是你么…”
陆霜掀开斗笠,绝世的容颜叫欧阳颢也不禁举目望来。
风不停一阵恍惚,怔道:“你和婉儿,真像啊…”
“赔我爹爹命来!”不等上台,陆霜手握长剑呈拉弓之姿,双脚一错,十余年的怨恨就此迸发。
两人中间坐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一看情况不对,早已疾风般四散开来,但那磅礴的剑气还是叫他们着实狼狈了一把。
陈三年从地上爬起,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叹道:“才几日不见,这丫头功力又增了几分。”
一白一黄两团虚影霎时移到八卦擂上。人形渐显,人们不禁欢呼雀跃:“姜到底是老的辣!”
原来风不停竟以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陆霜这骇人一剑。
风不停压了压内息,夸赞道:“好剑!我那几个蠢徒死的不冤。”
“杀了我罢。”陆霜松开剑柄,眼眸里一下没了神采。
风不停摇了摇头,满面慈意:“当年婉儿的死令我失智,今日见你,我高兴都来不及。”说罢将剑一扔,慢慢走了上来。
忽地一个青影窜上擂台,大喊:“七擂擂主林皓白前来拜会!”
“皓哥哥!”一向内敛的花月不由地失声大叫。
“这个白痴,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欧阳馨跺着脚,转着圈儿,她也知道这回大事不妙。
鹿萧心焦道:“大哥,怎么办?”
宋野眉头紧蹙,沉声道:“二弟若危,唯尽绵薄之力,与他同生共死!”
黑牛脑壳痛了起来,这一次可该怎么脱身…
“哦?”风不停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胆气十足的年轻人。
“你疯了!”陆霜一阵惊慌,抄起长剑,横眉竖目,指着林皓白又急又怒,厉声喝道:“与你无关!你走!”
林皓白拨过剑锋,无赖道:“师姐你想多了,我可是以擂主身份前来挑战他的。”旋即扭头向洪先虎喊道:“道长,事先未请,可否临时加赛一场?”
洪先虎道:“只要剑圣应你便可。”
陆霜急道:“你下去!咱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师姐莫要小瞧你那一剑,老贼看似接的轻松,其实早已十去六七了。放心,余下的交给我!”林皓白手掌搭在陆霜肩头,突然拿住她穴道,将她推下八卦擂台。
陆霜像秋叶一般轻飘飘落到擂南一张椅上,动弹不得。
陈三年摇头叹道:“这小子,可真是个生头。”
林皓白道:“风老贼,可敢与我一战?”
风不停哈哈大笑:“年纪不大,胆子不小!老夫最是受用这激将法。”
林皓白从怀中掏出木剑,呵呵冷笑:“好!小爷这就送你归西!”话方落音,剑已出手。
“先先之先,快龙剑!”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一个虚影绕着剑圣上下翻飞。风不停左手负立,右手成刀,轻描淡写便化去林皓白九招快攻。
“伺机露芒,猛龙剑!”剑未至,剑芒先至。风不停回手一斩,徒手将青芒劈成两段,再一掌,将林皓白连人带剑拍飞出去。
“天降正义,刚龙剑!”他止住身形,凌空一斩。风不停故技重施,又以两指夹住剑尖,指间微微发力,却未能如愿折断木剑,错愕间,被林皓白抽剑脱身。
“碎云斩风,烈龙剑!”十几道剑气破空而出。风不停拂袖一扫,便教剑气反道而回。
“心无旁骛,风龙剑!”林皓白陀螺一转,消去弹来的剑气,同时掀起七八道巍巍荡荡的龙卷,卷起黄沙,盖住天日,自己混在风中,左右出击。风不停挡住偷袭,亦陀螺一转,风头顿止。林皓白一刷九剑,挥洒自如,让人不禁如沐春风。风不停劈掌相迎,行云流水,风采犹且胜之。
“变幻无常,云龙剑!”这一剑破绽百出,似自暴自弃,破罐破摔。风不停淡淡一笑,知是陷阱,偏往里钻。果然,林皓白剑风一变,罩出一个剑阵,阵中杀机四起。风不停气定神闲,抬脚一跺,便将剑阵震的烟消云散。
“气剑合一,天龙剑!”林皓白横剑一扫,掀起一阵滔天剑浪。风不停伸掌一拂,力如潮涌,绵绵不绝。林皓白见他神色淡然,自知难敌,连忙止剑,倒飞而回。
“人剑合一,地龙剑!”木剑在空中打转,点出道道剑芒。风不停身形鬼魅,来回游走,三两闪,便已近身。林皓白向后一跃,勾回木剑,人如游隼,贴地平掠风中。
“妙!甚妙!妙不可言!”南面众多高手纷纷发出赞叹。
林皓白从擂上一头旋身落地。人们这才发现风不停胸口黄衣居然被撕开一道口子,登时爆出一阵惊呼。
“好小子,有意思。”风不停勾起嘴角,现出一抹邪容。
“剑花盛开,神龙剑!”林皓白生起魅影步,八卦擂上满是他舞剑的青影,青影团成圆圈,将风不停层层裹住。霎时,剑气冲天!一朵形如牡丹的巨大剑花开在头顶,迸发着恐怖气息。
巫薄雨道:“老余,你说这小子与那金鑫子武功孰高孰低?”
余正淡淡一笑,并未答话。
陆霜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原来你比我高明多了。”
“到此为止了!借剑一用。”风不停手一展,一柄长剑凭空飞起,落入手中。
“二哥,小心!”鹿萧握着空空的剑鞘,急声大叫。
风不停持剑一劈,喝道:“断水流!”
闪耀的白光如天星坠落,牡丹剑影一触即散。林皓白只觉万千剑气汇成江河大海,将自己淹没。
“不!”陆霜撕心裂肺,拼命挣扎,体内真气胡冲乱撞。
花月两腿发软,几度昏厥。
欧阳馨口中喃喃念道:“这回真完了…”
一股黑恶旋风一闪而逝。宋野方一近擂,便同黑牛一般,被气浪扑飞。
二人窝在地上,满面绝望。
林皓白吞下一颗仙粮丸,体内气海翻腾,内力暴增。他手握木剑呈拉弓之姿,双脚一错,硬头迎了上去。
青光与白光交织在一起,时空也被扭曲。
陈三年霍然起身,又惊又奇:“女娃娃的杀招你小子竟也会使…不…不…这一剑的剑势,塔可窟大蟒都救不了我。”
林皓白跪在地上,拄着木剑大喘粗气,眼、口、鼻、耳,渗出七道血注。
风不停淡淡一笑,赞道:“是块材料。”
巫薄雨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他还活着!”
余正道:“断水流,普天之下能接住的人恐怕一只手便数过来了。”
一旁的唐小巧与张钱豹对视一眼,宛若木偶。
这时,视线中映过一道白影。陆霜终于冲破穴道,扑到擂上,紧紧搂住林皓白大哭起来,第一次哭的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儿。
林皓白挤出一丝笑容,断断续续道:“师姐…对不起…我也没能帮你报仇…即便我偷偷学会九龙剑法…偷偷学会你的绝招…却还是差的太远了…我多希望…多希望你像常人一般…放下包袱…好好生活…可是…可是…”话未说完,又喷出一大口鲜血。
陆霜手忙脚乱,按着他的嘴,泪如雨下,哭道:“别说了…别说了…你这傻瓜,为我这样一个不生不死之人,却是何苦…”
林皓白气若游丝,嘴唇微动,还要说话,但实在没了气力,头一垂,昏在陆霜怀里。
陆霜一抹泪,将他身子轻轻放平,站起身,眼中布满血丝。
风不停手一抛,鹿萧的剑又回了鞘。
“以前做了很多错事,才让我孤独一生。”风不停闭眼笑道:“霜儿,死在你剑下,是个很好的结果。”
“哈哈哈哈!风不停,枉你与我并列江湖,今日竟被两个少年欺的这般狼狈。不如祭我夜叉神剑,方才不失威名。”不经意间,断裂的八卦擂上又多了一个身材干枯,相貌奸邪的老头。
“这是我的事,请你不要插手!”陆霜一字一顿,满面杀气。
“丫头,你可没资格这么跟老夫说话。”老头只瞥了一眼,就令她怔立失神。
风不停叹了一口气,道:“好了,好了。莫天流,你这老魔一把年纪跟小辈计较什么。来来来,我再陪你耍两招。”
莫天流道:“老夫武功本就在你之上,怎么?眼下还有力气挡我不成?”他从宽袍中抽出两把短剑,一把猩红,一把鬼绿,叫道:“乖乖祭剑罢!”
赤橙黄绿青蓝紫。风不停双手合十,掌间七色流动。
纳西藩僧惊声道:“原来兰因阁中方丈不让打搅的东方俗客,便是剑圣!”
对剑轻而易举就刺穿了风不停的双掌。莫天流瞪着一双死鱼眼,怪声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风不停贴耳道:“老魔,我帮你祛祛邪。”
莫天流抽身急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毕生心血居然变成了一双白刃。
“哈哈哈哈!”仰身长笑的又换成风不停。
“啊!”莫天流大叫一声,头顶黑云滚滚。
“天灭!天灭!”他将剑一抛,竖起两指,发疯道:“他妈的!都给我去死!”
一把闪着蓝色电光的气剑从云端射了下来…
蔺长风暗叫一声不好,周身红光大作,将欧阳颢笼罩其中。
“很危险?”欧阳颢斜头问道。
蔺长风点了点头。
欧阳颢道:“长风,孤瞧那个叫林皓白的少年极为顺眼。”
蔺长风道:“大王恕罪,臣恐无能为力。”又道:“不过这一剑,我想九成九是有人接的。”
风不停望着头顶天空,笑道:“你这老魔,真是疯了。”
莫天流眼中渗出两股黑血,神情可怖:“就算将你们全都杀光,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风不停道:“可是,今日你谁也杀不了。”他一飞冲天,化作万丈霓虹。
忽地电照风行,雷声激荡,天空下起一阵大雨。片刻,一缕阳光撕破密云,印出一道夺目的彩虹,照在莫天流身上…
“算你狠!”莫天流喉头一甜,浑身又疲又软,随即化作一团血雾,仓皇离去。
一个老农徐徐走来,对陆霜道:“你好。”
陆霜扶起林皓白,眼也不抬,冷言冷语道:“让开。”
“我可以帮忙。”老农伸指一勾,将林皓白吸在手中,输送了一些元气,林皓白脸上立时有了润色。
陆霜手中长剑放落,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老农道:“正月十五,我在鲤鱼客栈等你们。”
陆霜道:“好,我会来。”
第36章 礼物
“大小姐!”二丫推开门:“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啦。”
程曦趴在桌上,无精打采道:“别烦我!”
二丫嬉笑道:“怎么了?还在想你远方的情郎么?”
“情你爹个头!”程曦张牙舞爪,骂道:“看我今天不撕烂你这张破嘴!”
二丫从身后掏出一本书,挡在身前:“大小姐,莫欺我,不然这本十九期《秦武要辑稿》可不给你看了哦。”
程曦一把夺过,道:“这书不是三年才出一刊么?”
二丫道:“我听云少爷说,重阳节那阵子,中秦由朝廷出面,邀天下武人办了一场超级盛大的武林大会。好家伙,那可真是英雄齐聚,新秀开花,数番巅峰对决令武林格局大生变化,于是数天下报馆连夜又补了一刊出来。”
“我看看,司空笑还是第一,第二柏杨,第三莫天流。咦?这两人换了次序,莫非打了一场?”程曦边看边道。
“不是。”二丫道:“莫天流在与风不停一战中折了多年来苦心打造的散夜对剑,故退了一位。”
“第四无际真人…风不停是不是也伤的不轻?”程曦问道。
二丫道:“死了。”
程曦道:“哦,他被莫天流杀了。”
二丫道:“是,也不是。”
程曦道:“什么叫是也不是?”
二丫努了努嘴:“书中排位战不写了么。风不停先接了陆霜一剑,又和林皓白大战一场,最后是为救人,才被莫天流所杀。”
听到“林皓白”三个字,程曦心头一震,如遭雷击电打,怔了一怔,猛地问道:“他怎么样了?”
二丫迷惑道:“谁怎么样了?”
“林…”程曦旋即改口:“你不是说‘风不停先接了陆霜一剑,又和林皓白大战一场’。这二人怎么样了?难道死了?”
二丫道:“他二人的名字都在书中,一个天下第六,一个天下第十,肯定没死。”
程曦心神一松,低头翻了两页,果然在“天下第六”目下看见林皓白的名字。上书:“林皓白,出身不明,观其所习,当与柏杨一脉相承。武林大会夺魁第七银擂,继陆霜之后,亦择风不停一战,先以九龙剑法迎之,后接断水流而败。释根、陈三年均言‘此剑难挡,有性命之忧’,故排陈三年之先,立天下第六也!”
程曦探道:“林皓白和陆霜…难不成是一伙的?”
二丫道:“大小姐,你恐有不知。那陆霜虽号剑鬼,听着吓人,其实却是个有姿色的美貌女子。林皓白年轻俊逸,一战成名,二人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程曦眉头一蹙,未作言语,往后又翻了几页,遂见陆霜之名:“陆霜,幽州人氏,系陆空之女,风不停之外孙,亦得柏杨之传。自出道来,先后一剑杀剑圣长徒李元、三徒余小光、四徒赵海、六徒郭正,后血洗万剑楼,杀二徒胡庆年、五徒杨乐,又往燕北,夜闯军营,杀七徒仇四生。八月十三,与陈三年安州野郊一战,惜败。九月二十,搏风不停,大败,陈三年却言‘此剑犹进三分’,故仍立天下第十也!”
二丫滔滔不绝道:“听云少爷说呀,这陆霜与风不停一战那是为父报仇,林皓白与风不停一战却是舍身救美。后来剑皇司空笑看上二人,欲将他们收归门下。如此一来,说不定日后又有一段神仙佳话要传布江湖了。”
二丫说完,见程曦异样,晃了晃道:“大小姐,大小姐?”
“呵…好一对神仙眷侣。”程曦凄凄一笑。
二丫惊道:“呀!大小姐!你那情郎该不会…”
程曦怒火中烧,将二丫连推带搡,赶出屋外,骂道:“一天云少爷云少爷的,程云他知道个屁!”她狠狠摔上门,泪水决涌而出:“好啊!枉我还向大哥求情,你倒好,跟人打架都打到一个被窝去了…”
夜已深。
程曦抱着膝,蜷在床角,脸蛋上挂满泪痕。窗外隐约有烛灯扑闪,一阵轻柔的敲门声传来,她揉了揉脸,磨磨蹭蹭,将门打开。
一个身着白裘,雍容华贵的妇人先进了屋,程云打着一盏灯笼,跟在身后。
“娘。”程曦弱弱叫了一声。
程夫人见她衣衫整齐,面容憔悴,轻声责备道:“你还不睡。”
“我睡不着,也不想睡!”程曦噘起小嘴。
程夫人道:“才回家多久,又待不住啦?”
程云打趣道:“还不是因为某人的缘故。”
“你大爷!是不是你让二丫故意来气我的!”程曦一脸凶相。
程云耸了耸肩,道:“我瞎猜的,别冤枉好人。”
“你…”程曦握起拳头,作势要打。
“好了好了。”程夫人抚了抚程曦凌乱的发髻,道:“子时已过,你也十七岁了,生日这天如果生气,一年都不顺哦。”
程曦道:“娘,这么晚了,你和二哥来,不会就为给我过生日吧?”
程夫人笑道:“傻瓜,当然不是。丑时三刻,咱们要接你父亲出关。”
“父亲…”程曦对这个称谓显得十分陌生。她出生至今,从来没有见过父亲。
程夫人又道:“不过,你的生日礼物,娘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还有礼物啊,是什么?”程曦伸出手。
程夫人握住她的手,笑道:“明日娘就准你出门,你想去哪,便去哪。”
“真的?”程曦高兴的快要跳了起来。“可是…”转眼,她又一脸失落。
程云掏出一块刻有猪像的竹板,召出一只小白猪递了过去:“这是我的。”
程曦鄙夷道:“干嘛?送只猪给我?”
程云道:“如果你身上有某人的一样东西,叫哼哼闻一闻,无论天涯海角,哼哼都会带你找到他。”
程曦脸一红,连忙将小白猪抱入怀中,道:“这么神奇吗?”
“这下开心了吧!”程云贱贱笑道。
程曦偷瞄了一眼母亲,故作姿态道:“什…什么啊,我看这只小猪还蛮可爱的…”她捏了捏挂在腰间的香囊,里面藏着两根头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程夫人道:“差不多了,咱们这便接你爹爹出关,说不定他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呢。”
快立冬了,北境的寒风异常冷冽,程曦披上一件黑裘,跟在母亲身后。
三人踏着栈桥来到阴平湖岸,程夫人结了一个避水法印,湖面冰碎水涌,分开一条水路,径入湖底。行至中心深处,又施了一个升浮术,移开一道铁板,眼前现出一条深不见底倾斜的阶梯。
向下走了许久,一扇石门封住去路。程夫人将门上石环扣了一十七下,石门轰隆隆转动起来,将三人揽了进去。门内是一间一丈方圆的石室,石室里仅放着一口石棺。
“距丑时还有多久。”程夫人问道。
程云道:“一刻。”
等了一阵,道:“时辰到了。”
程夫人递给程曦一把匕首,指道:“割破手指,把血滴入这个豁槽。”
程曦接过匕首,咬着牙,闭着眼,将食指割破。不时,血液流动起来,绕出一个古怪的图案,闪闪发亮。
程夫人道:“可以了。”
程曦缩起手,问道:“娘,这石棺是何蹊跷?”
程夫人道:“此乃传送之器,连接着一处秘境。人进到里面,必须滴入新生婴儿的血教夜神大人感知,才能传送去那。出关时,又以其血进行召唤,才能送回。由于此间关系重大,不敢随意用人,你父亲一直等你出生这才前往。”
“夜神莫非真的存在?”程曦退了两步,盯着石棺,又惊又怕。
程夫人道:“夜神是我族敬仰的神明,亦是真真实实活着的人。”
“啊?”程曦道:“夜神是人?”
程云点了点头,道:“闭关只是对外之言,父亲此去,乃是学艺去了。夜神曾言,‘凡通悟冰系奥义修得寒冰护体者,或通悟火系奥义修得龙息术者,或通悟奥系法术修得奥术洪流者,可与石棺以新血告之,召唤往至,习万象奥义。如穷理之熟,融会贯通,则授终极奥义。’”
程曦道:“终极奥义是什么?”
程云道:“那可就玄奥了。传说咱们祖辈程化水只领略其中十之一二,便能主天宰地,扭转乾坤…这力量可想而知有多恐怖。”
“这么厉害!”程曦一阵感叹。
程云揶揄道:“后悔了吧。”
程曦气鼓鼓道:“这夜神对人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对男的没有约束,女的却要蒙脸,不能示人。”
“这么想你便错了。”程夫人道:“从某种角度来说,女子更容易掌握法术,上限也更高。况且这蒙面的规矩也不是夜神大人定的,而是老太祖。”
“啊?”程曦奇道:“太祖爷爷为什么要定这种奇怪的规矩?还有,咱们程家好像也没出过法术上有造诣的女子啊?”
程夫人道:“修行我族法术,女子虽有优势,可惜大多毅力不坚,容易心生杂念,受外物影响。老太祖曾有一个天赋极佳的女儿,十二岁便已练成奥术洪流,遗憾的是,她被一个浪子扰的种下情根,功亏一篑…”
程云道:“便和小妹你一样。”
程曦挥着拳头,骂道:“放…我只是被他看到面目,从未…生…生情!”
程云呵呵笑道:“傻瓜,你真以为被人看了面目,你掌心的痣眼就会消失?蒙面这规矩,真正的目的是让你和人少接触,被人少骚扰,尽量保证出嫁之前不动春心,不生情意,懂了么。”
“什…什么…”程曦脸一红,偷偷瞄了一眼母亲。
“不错。”程夫人道:“那事之后,老太祖才立下规矩,女子出嫁之前不得以面目示人,以免后人又因情所困,浪费天赋,一番努力付诸东流。”
“不是说…不是说…”程曦支支吾吾道:“咱们被人看了面目,或将那人杀了,或与那人同…同房,阴…阴阳配合,也便无事么…”
程夫人摸了摸程曦的脑袋,道:“阴阳配合,确有其效,但也有条件,一来男女都须成年,二来还要情投意合。杀人这般,却是唬你。”
程曦不高兴道:“娘,你也骗人。”
程夫人轻笑道:“你从小率性天真,调皮贪玩,生的又这般娇艳,娘不唬你一唬,只怕你早被哪家小子给拐了去。”
程曦一跺脚,娇嗔道:“娘…”
程云一旁风言风语道:“话说回来,杀人虽是唬你,却不是没有道理。你要真有心杀他,你的痣眼又怎会消失…啊!”
程曦一脚踩在他脚上,又狠狠揉了两下。
又等了一阵,程曦道:“娘,怎么还没动静?”
程夫人道:“你父亲闭关,只是参照先祖,粗略计算了一番时间。今年召唤不应,便于明年再召,明年不应,后年再召。”
“啊?”程曦失望道:“那你还许我出门。”
程夫人道:“疯丫头,一年还不够你耍么。”
“那谁说的准。”程曦一脸幽怨,忽想起什么,问道:“娘,假如,我是说假如哦…”
程夫人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道:“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假如你不在家,自还有其他办法。不过,就很麻烦…”
这时石棺蓦地抖动起来,红光一明一暗,甚是诡异。程曦藏在二人身后,吓得颤颤发抖。俄顷,棺盖慢慢滑开,棺里坐起的人慈眉善目,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看上去有些年纪,却不显老。
“父亲!”程云喜极而泣。
程岳抬腿翻出石棺,哈哈一笑:“真怕你们把老夫给忘了呢。”
程夫人面带微笑,静静看着程岳。
程岳道:“玉真,这些年辛苦你啦…哟,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是我们家曦儿吧,净挑你娘好的长,哈哈哈哈!”
“爹…”程曦怯生生叫了一声。
程岳大手一张,将他们揽在一起,叹道:“人生苦短,唯思念长…”
叙了一阵话,四人出了石门,徐徐上阶。
程岳道:“对了,今天是我曦儿十七岁的生日,爹送你个什么礼物好呢?”
程云道:“她可不稀罕什么礼物,只想着赶紧把您接出来,然后出门逍遥去。”
“程云!”程曦骂道:“你不说话能憋死啊!”
程岳板起脸道:“老夫刚才回来,丫头你便要走?就不能多陪陪你爹我么。”
程曦迎着笑道:“您可是一族之长啊!闭关这么多年,天知道堆了多少事…您还是先忙正事罢。”
“唉。”程岳长叹一声:“女大不中留啊!”
程曦伸出手:“礼物礼物!”
程岳从怀中摸出一只木偶放到她手上,道:“既然你要出门,那爹送你一只保镖。”
“保镖?”程曦盯着这只木偶,满脸的疑惑。
程岳道:“若你遇到危险,只消扯动这个线头,它便会保护你。”
“我试试。”程曦停下脚步,扯了扯木偶身上的线头。
咯吱咯吱。
木偶从手中一跳,呼啦啦身体暴涨,一眨眼变得与普通人一般大小。它环顾四周,传出一个木讷的声音:“没有危险。”
“还会说话!”程曦大吃一惊。
程岳弹了弹木偶额头三下。砰!木偶又重新变了回去,掉在地上。
程岳捡了起来,道:“会用了么。”
“会啦,会啦。谢谢老爹。”程曦伸手接过,问道:“这木偶实力如何?”
程岳抚着山羊胡道:“这玩意儿每使一次实力便会下降一些。方才那是第一次,算顶尖高手,下一次,大概是宗师水平吧。”
“啊!”程曦埋怨道:“你不早说!”
第37章 燕北变
夜幕沉沉。
帐外掌旗报道:“将军,有人求见。”
程风道:“何人?”
掌旗道:“那人未报姓名,只说是戏子。”
“戏子?”程风想起程云之言,忙道:“快请进来。”
须臾,一人被带进帐来,俯身拜倒。
程风喝退左右,问道:“你深夜前来,身有何事?”
那人道:“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程风连将人扶起,道:“请坐。”
那人起身坐了。程风问道:“不知阁下今夜要唱哪出?”
那人道:“一战成功。”
程风道:“我听说昨日中秦援军到了,这时却要起战?”
那人道:“正因如此,恰合时宜。”
“何也?”程风不解。
那人道:“增援的来将名叫康有宏,此人性如烈火,将军只需连日派人叫骂,他自按捺不住,出城来打。只消胜了此仗,欧阳总督自有安排,只教将军兵不血刃得了城池便是。”
程风闻言大吃一惊,道:“欧阳止也是戏中人?”
“是。”那人点了点头,道:“将军切记,入城之后,务必约束三军,万万不可犯民。”
…
…
…
燕北,燕京。
“先生真料事如神。程岳出关不久,程风好似猛虎下山,连破金刚、春水、津口三城,相信过不了多久,整个战州就要收入囊中了。”燕王神采奕奕,本来长着一张娃娃脸的他心喜之下显得更是年轻。
“大王,可否与臣再赌一次,程岳马上就会来见你。”说话的人羽扇纶巾,举手投足满是潇洒。
魏恒道:“先生说什么便是什么,本王可不与你再赌了。”
不一阵,老太监丁福立在门外细声道:“大王,程岳求见。”
魏恒哈哈大笑,道:“移步玄书房。”
程岳候在殿外的廊道上,魏恒远远道:“程卿,出关也有几日了,怎么今日才来?”
程岳揖首道:“微臣面驾来迟,该罪。”
魏恒挽起他,笑道:“孤知你家务缠身,无需请罪。”
入了殿,道:“赐座!”
“谢大王!”程岳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坐了下来。
魏恒道:“卿此次闭关一十七年,想必仙术又有大成。”
程岳道:“微臣不才,我族法术艰深晦涩,修行时日虽长,实无进步。”
“卿不必自谦。眼下有你,又有你儿子程风,再加上方先生,大业自当可立!对了,孤要好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方先生。”魏恒落到座上,指着一旁气质非凡的中年人道:“方天原,鹧鸪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气吞山河之志。上知三千年,下知三千年,论神机妙算,纵观古今,横看天下,无人出其右也。”
程岳道:“大王如此赞誉,方先生定是超世之人。”
魏恒道:“先生,你猜猜程卿今日来意。”
方天原轻摇羽扇,道:“程岳出关,程风破城,大王该拔掉安在程家的那些暗桩了。”
“方先生真天人也。”程岳道:“大王…”
“好说。”不等他说完,魏恒便道:“只要你让令郎固守边关三年,再让令爱入宫,孤不但撤掉那些暗桩,还拜你为相,如何?”
程岳叹道:“这么多年了,看来霜族还是得不到大王的信任。”
“眼下令郎的威望,简直让孤彻夜难眠。”魏恒抄起一本草拟的法案,教方天原拿给程岳,道:“三族之乱留给孤的,倒也不全是糟粕。”
程岳接过这本“燕政新改”,低头翻看了一会儿,起身道:“大王,我程家,我霜族,为人本本分分,为官兢兢业业,为我燕北精忠赤诚。大王执意如此,只会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魏恒道:“若为江山社稷,你们做臣子的委屈一下又有何妨?”
程岳道:“大王的制衡,难道就是卸磨杀驴?”
“程族长这话说的…”魏恒苦恼道:“难道又被先生猜中了?”
程岳又道:“大王如今安坐王位,果真不念一丝旧情?”
魏恒盯着程岳,道:“霜族今日之盛,远超昔日金族,你叫孤如何安稳?”
程岳冷笑道:“那我与族中功勋把臂入林,可合大王心意?”
魏恒笑道:“那孤岂不是要负一个鸟尽弓藏的骂名。”
程岳哈哈大笑,索性不再客气:“看来大王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听了这等大逆不道之话,魏恒却不动怒,和颜悦色道:“程卿,孤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没有先祖程化水那般本事,最好接受孤的建议!”
程岳寒声道:“看来大王早已计划周全。”
魏恒坦然笑道:“有方先生在,自然周全。”他轻轻拍了拍手掌,一扇暗阁转动,三十六名蒙面杀手鱼贯而出。
魏恒道:“昔日令祖没能破解的北斗星阵,今日便验验你的成色。”
“这怕又是方先生的好主意罢。”程岳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惊慌。
“那是自然。”魏恒得意道:“这给你程岳已准备了三年。”
“我这亲戚啊,可真是一个骗人精。”程岳诡异一笑。
魏恒眉头一紧,暗叫不好。
“来人!”他大喝一声。
程岳结了一个法印,念道:“极北冰窟!”
殿内冷气森森,眨眼间整个大殿被厚厚的青冰层层包裹。门外值守的禁军虽有准备,却仍慢了半拍,只得以长枪不断捅刺冰层,但好不容易捅出来的窟窿立时又恢复了原样。
“先生!”魏恒怒目视向方天原,牙齿咬的格巴响。
方天原并不理会,下阶径直走到程岳面前,道:“老程,下棋。”
程岳手掌一拂,一面纵横十九道的棋盘浮现在二人之间。
魏恒恨声道:“方天原!你究竟何人!”
方天原道:“你猜。”
“我执白,让你三子。”他手往棋盘中间一点,一枚白棋如跌入水滩般泛起阵阵涟漪。
程岳道:“你啊你,还是这么自负。”
魏恒跳起身,扯住眼前一个杀手,厉声叫道:“快!杀了这两个叛逆!孤重重有赏!赏金!封地!你要什么!孤全给!全都给!”
一把冰冷的剑搭在他脖子上:“你说了不算。”
程岳置好黑子,道:“大王,现在轮到我给你一个建议。交出传国玉玺,将王位禅让于我,我会考虑给你魏家划一个圈儿,享天伦之乐。”
“哼!你恐怕失了智。”魏恒慢慢冷静下来,又坐回王椅,道:“是,眼下你霜族势力是大,但还没到与孤、与四族相抗衡的地步,你杀了我,你们一样会消失。”
方天原摇头咂嘴道:“他若没说通四族,今日又怎会来这与你撕破脸皮。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只有野心,没有计谋。”
魏恒瞪着这个故作高深,巧舌如簧的鹧鸪先生,忽想到一人,颤声道:“欧阳洛!你是中秦的欧阳洛对不对!”
“对或不对,又有什么意义,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称罢了,你还是叫我方先生会比较顺口一点。”方天原慢斯条理的道。
“欧阳洛,你这丧家之犬…”魏恒骂了一声,忽又仰天长笑:“程岳,你也敢与虎谋皮!”
“世人皆可交易,何况我大舅哥这种好人。”方天原伸指一点,自顾自言:“这一片儿不用也太可惜了。”
“是孤疏忽了。”魏恒面色一变,道:“孤有一事不明。程岳,你如何联系的四族?孤日日夜夜盯着你,你可从未出府,也无他族人来。”
程岳落下子,左手立在胸前,竖起二指,身旁竟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他。紧接着,这个“他”消失不见,一下子又出现在魏恒身旁,开口道:“大王,你确定能看得住我?”
魏恒身体僵直,目瞪口呆,缓了一阵神,道:“好…好…霜族法术果然玄妙…孤问你,你是如何说动四族的?”
程岳收去分身,道:“我许四族分藩够不够?虽然代价很大,但事情总会进行的顺利一点。况且你魏家本就是外人,在这里百来年了,该换换啦。”
魏恒道:“就凭一个空头许诺?孤不信。”
程岳捋着山羊胡,思考了良久,方才落子,道:“绝对实力面前,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点暗红涂在手心,旋即手臂平展,掌上一个黑色的漩涡越扩越大。只听扑通一响,一个人影从中间滚了出来。
程岳道:“四族族长的命,我说取便取。”
除了方天原,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惊的呆住。或许分身术、隐身术坊间还有些许传说,可这隔空唤人的法术也太骇人听闻了。
那人四下环顾,颤巍巍道:“大人,怎把小弟召到大王的玄书房来了。”说话的是现任木族族长,蒋有智。
程岳微笑道:“为大王解惑。”
“懂了懂了。”蒋有智低眉顺目,垂手伫立。
魏恒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道:“好…好!程岳,告诉孤…当年…当年为什么要帮孤平叛,当年的机会…不是更好?”
方天原插话道:“大王你是吓糊涂了还是气糊涂了。天德五十九年,你老祖宗魏长盛得以立国称王,靠的是金族不计生死,鼎力相助。国势稳定之后,他以德报德,立诏后世,对金族至信不能疑,历代君王不忘遗命,重培金族,到你父王继位,金族势力遍布,完全一家独大,三族之乱虽令他们遭受重创,但如此深厚根基,仅凭当年的霜族,如何能有机会?”
魏恒目光呆滞,猛然间又恍然大悟:“十八年前孤的父王…”
方天原接道:“不错,看来你也不算太过愚笨,这出戏,的的确确从那时就已经安排好了。我煽动三族之乱不是要推翻你魏家,而是要借刀斧削一削金族这座大山。”
蒋有智身躯一震。
方天原道:“怎么?袁家不灭,你蒋家能有机会?”
“谢大人!”蒋有智识趣的道。
“孤懂了。”魏恒沉吟道:“八年前龙朝露的死和金族内卷也是你的杰作。”
“这会儿你倒是看得清透。”方天原道:“龙朝露既有脑子又有主见,龙柯死后若让他接任金族族长,恐也十分棘手。留一帮草包内斗,才有机可乘。”
魏恒一下子解开心中许多谜团,喃喃道:“孤明白了,父王一出事,程家就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你们早有准备,才将时机拿捏的如此恰好…就怕连程风这个天才战神,也是先生一手造就的罢!”
“提!”方天原道:“程风自有程风的本事,否则也不能叫龙久看中了。反而是你,当真做得了一家之主?”棋盘上几颗黑棋被白棋断去出路,自行消失了。
魏恒恼火道:“孤除了着了你这老狐狸的道,如何做不得一家之主?”
方天原道:“不解民心,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还想掌控全局,真是大言不惭。帝王之术,可不是简单的削强扶弱。”
魏恒嘴角半斜,道:“请先生指教。”
“我举个例子。”方天原道:“假如现在有一强一弱两个人同时要杀你,此时你手中握有两只利箭,射弱的,一箭便死,射强的,需要两箭,你如何选择?”
魏恒道:“自然要杀了强的,威慑弱的。”
方天原摇了摇头,道:“你应该先射一箭强的,对他们说,谁杀你,你射谁。”
魏恒恍然大悟,嘴里却道:“莫说虚话,霜族之患,换做你,却如何制衡?孤依你之言,令霜族出征,一来开疆拓土,二来损耗霜兵,一石二鸟,又有何不妥?”
“所以我说你不解民心,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方天原道:“燕北自古民风淳朴,人心温厚,若你打那夙世冤家纳西倒也罢了,去乘火打劫中秦,只会招至兵民反感。失去民心民望,也是整个计划非常重要的一环。而且,霜兵外放,这不就是给自己挖坑么…”他落下一子,又道:“若制霜族之势,这有何难。众所周知,霜族善术,但不谙此道者大有人在,以此从中分裂,日久自不成势也。”
魏恒道:“如何分裂?”
方天原道:“学术者,不为朝廷所用。罢免程岳官职,但重用其子程风,封住众口,清理朝中。过个十年八载,霜族自成两派,既成两派,必生嫌隙,既生嫌隙,必有争斗,既有争斗,必有败伤。如此一来,他霜族又成得了什么气候。”
“哈哈哈哈!”魏恒一阵大笑。
方天原道:“你笑什么?”
魏恒道:“欧阳洛啊欧阳洛,没想到你这种人也会马失前蹄,竟未争得中秦之主。可悲。可笑。”
“该是我的,还会是我的。急!”方天原伸手一点。
“又是我输吗?”程岳举棋不定,犹豫许久,终于落子。
“哎呀!这棋若是落到此处…”程岳一拍大腿,就要反悔。
“落子无悔!”方天原赶忙伸手拦住棋盘,伸手一点,白子落下。
“唉!”程岳长叹一声:“罢了,听你的便是。”袖口一扫,棋盘消失不见。
方天原道:“算时间,填坑的人快到了吧?”
“程大人召我来时,程将军已经到城郊了。”蒋有智十分合时的插了一句。
方天原站起身:“老程,下一次我的名字叫…邓一合。”
程岳撇撇嘴:“这名字真难听。”
“哈哈哈!”赢了棋的邓一合大笑三声,通体舒泰。
程岳看着魏恒,等待答案。
魏恒放空身心,呼了一口气:“这江山,孤给你了…”
第38章 欧阳洛
林皓白睁开眼,见陆霜正在收拾东西,低声叫道:“师姐,你没事了。”
陆霜道:“没事了。”
林皓白道:“风不停那老贼呢?他没找你麻烦吧?”
陆霜道:“他死了。”
林皓白惊起身,喜道:“师姐将他杀了?”
“莫天流杀的。”陆霜面无表情,将他昏迷后不知道的事一一道出。
林皓白听了道:“无论怎样,风不停总归死了。师姐,那司空笑好人歹人尚不好说,咱们还是别去了。”
陆霜道:“风不停只有我杀得。莫天流这个人,我绝不会放过他。可是…”她神情忽然落寞:“我连你都不如还做什么白日梦…这鲤鱼客栈我去,你别去。”
林皓白低着头道:“师姐,我…”
陆霜道:“你天分很高,从你学我那一剑就看得出来,这很好,我很欣喜。但你是你,我是我,司空笑对你不重要,对我很重要。”
“师姐。”林皓白心一横,道:“我带你去无名谷,师父不见得就比司空笑差。他一样能教你武功,一样能让你变得更强!”
陆霜摇了摇头,道:“你觉得你能瞒我多久?”
林皓白心里咯噔一声,立时语塞。
“相处久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陆霜道:“我不怪你。”
林皓白惭愧道:“对不起,师姐。但…但我保证,师父他肯定会认你的。”
陆霜站到窗前,出神道:“等先赴了约,之后我再拜会师父他老人家吧。”
林皓白见拗不过她,只好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陆霜道:“你不找你父亲了么?”
林皓白道:“我估计他已不在天州,暂时不找了。”
陆霜道:“我们明日启程,先去名剑山庄。”
林皓白问道:“去那干吗?”
陆霜道:“我想看看玄天剑法。”
这时门外有人喊道:“陆姑娘,可方便么?”
“找你的。”陆霜转身进了卧房。”
林皓白出了屋,见是宋野、鹿萧、欧阳馨、花月四人,笑道:“大哥,正想找你们道别呢。”
“这就要走?”宋野关切道:“你伤势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林皓白锤了锤胸口,不想没忍住咳了几声。
花月担心道:“皓哥哥…”
鹿萧道:“二哥,你受伤不轻,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再做打算不迟。”
林皓白伸了个懒腰,道:“一点儿小伤而已,睡这一觉便没事了。风不停,也不过尔尔嘛。”
欧阳馨撇着嘴道:“不过尔尔?要不是那个司空笑和本宫救你,你这一觉,怕不必醒来了。”
林皓白翘着下巴,傲然道:“那是小爷我身体好,跟他有个毛关系。咦?”他回味欧阳馨的话:“你救我什么?”
宋野道:“没有公主送来的三颗大还丹,二弟可能还要再睡一个月才能醒来。”
林皓白道:“大哥的意思…我已经睡了一个月了?”
“差不多。”宋野指了指院中的枯树,道:“昨日立冬。”
林皓白搓着臂膀,道:“怪不得这般风冷。”又道:“大哥,你检查过没有,公主给的确定是大还丹,不是毒药?”
欧阳馨火冒三丈,掐住林皓白的脖子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给本宫吐出来!”
宋野、鹿萧无奈一笑。
“哇!好漂亮的鹿儿!”花月两手环在胸前,由衷赞道。
黑牛牵着灵烟鹿从后院走了出来,却没想到艳阳公主也在,急忙作势要跑。
“站那儿!“欧阳馨杏眼一瞪,扭头质问道:“姓林的,你不是说鹿儿被你煮来吃了么?”
林皓白嘻嘻一笑,道:“大家相处这么久了,我的话你也信?”
“大骗子!”欧阳馨一溜烟跑了过去,黑牛立马横在鹿儿身前。
“给本宫让开,找死是不是!”欧阳馨抡起拳头威吓道。
林皓白将灵兽袋抛给黑牛,道:“快装起来,不然公主看进眼里又拔不出来了。”
一阵青烟。
“发生了什么?”欧阳馨傻了眼。
宋野道:“这便是传闻中驭兽人使的灵兽袋么?”
林皓白笑道:“大哥果然见多识广,这是我在途中与一个朋友借的。”
“大傻牛,放鹿儿出来给我玩会儿,我请你吃饭。”显然,欧阳馨早已将他拿捏。
黑牛喉结滚动,看得出内心做着极大斗争。
“你挑地方,你点菜。”欧阳馨趁热打铁。
“不能出院子!不能欺负鹿儿!最多半个时辰!”黑牛还是没能经得住考验。
林皓白捂着额头叹了一声。
宋野哈哈笑道:“还是黑牛兄弟的生意好做。”
正午,太阳爬到天空中央,院里的矮树已不能遮阴。
“饭点儿喽!俺们去醉仙楼!”黑牛兴高采烈道。
宋野道:“叫陆姑娘也一同去吧。”
林皓白道:“不叫了,师姐她不喜热闹。”
六人来到醉仙楼,黑牛喊道:“小二,上招牌菜!不要素的!”
上到二楼雅座,宋野道:“二弟,你身体当真无恙了?那文州一月脚程便到,何必着急。”
林皓白道:“大哥放心,我没事。我和师姐准备先走一趟名剑山庄,再去鲤鱼客栈。”
店小二上了两壶竹叶青给几人分上,致意道:“客官慢用。”
鹿萧喝了几杯,道:“大哥决意从军,我也想跟二哥和陆姑娘一同南下。”
欧阳馨见鹿萧这般一说,赶紧道:“我也去!”
林皓白打趣道:“公主放心,二弟不是我师姐喜欢的类型,您不用跟着。”
欧阳馨恨恨道:“姓林的,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林皓白意味深长的道:“怎么,公主忘了还需答应我一件事情?”
欧阳馨立马换上一副笑脸,道:“林公子,林大爷,我错了还不行嘛,你最好啦!”
黑牛嘲弄道:“咦,看公主撒娇咋这么恶心。”
“死牛!你再说一遍!”欧阳馨扬起粉拳,黑牛赶忙讨饶。
“姓林的,你到底答不答应。”欧阳馨原形毕露。
“公主要是愿意给我打杂,我就带上你。”林皓白得寸进尺道。
欧阳馨骂道:“我呸!本宫给你打杂?你脑袋莫不是让驴踢了?”
“那希望公主信守承诺,答应我一件事,别跟着我。”林皓白拈着酒杯,哼着小曲儿,完全有恃无恐。
欧阳馨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偷偷瞄了眼鹿萧,顿时又被鬼斧神工的侧颜迷得神不守舍。她一咬牙,一跺脚,气冲冲道:“好!打杂就打杂。但是,其他人免谈!这个傻牛和你那鬼师姐可别想使唤我。”
“得嘞!”林皓白得意扬扬,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欧阳馨气的抓起酒壶,连喝了三杯。
林皓白见花月一直低头不语,道:“花月,此次一别不知又何时再见,其实我看那梁公子对你倒也还…”
花月红着脸赶紧“嗯”了一声。
林皓白知趣,便没有再说下去。
这时楼梯口上来两个人,一个是手拂花扇的风流青年,一个是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
欧阳馨招了招手,亲昵道:“书文…”一转念,又一本正经道:“小展、晴儿,这边!”
青年大步走来,施礼道:“展书文见过公主,诸位多多关照。”
白面书生细若蚊吟的跟了一句:“见过公主。”
欧阳馨解释道:“我之前约了他俩,大家正好认识一下。”
宋野起身道:“展公子与这位朋友快快请坐。”
林皓白笑道:“没猜错的话,展公子后面这位应是个女儿身,而且还是公主本家,姓欧阳对么?”
“就你能!”欧阳馨瞪了一眼林皓白,转头埋怨道:“晴儿,你怎又穿这男人衣裳。”
欧阳晴垂着头道:“爹爹说,女儿家不能在外边儿随便乱跑…”
欧阳馨道:“三王叔真是古板。晴儿,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哩,以后出门可别再女扮男装了。”
欧阳晴轻轻点了点头。
欧阳馨道:“小展,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查到什么没有?”
展书文使了个眼色。
欧阳馨道:“没事啦,都自己人。”又道:“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宋野宋大哥,为人慷慨仗义,是一名刀客。”
“不敢当,不敢当。”宋野抱拳致意。
“这个叫林皓白,是个无赖,没什么好说。”欧阳馨翻了一个白眼,又道:“他旁边那个黑大个叫黑牛,是个大吃货,也没什么好说。”
黑牛鼻孔里哼着粗气表示抗议。
展书文拱手道:“阁下莫非就是接住剑圣断水流的青虹剑客?久仰,久仰!”
林皓白懵道:“青虹…剑客?”
欧阳馨道:“什么青虹剑客,叫呜呼剑客还差不多。”又道:“小展,你一直出门在外,又没看武林大会,也晓得他?”
展书文道:“如今江湖上有谁不知林公子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林皓白搔着头道:“我…有这么出名么?”
“我呸!”欧阳馨骂道:“他响个屁,没死就不错了!”
展书文见公主不怎么待见此人,随即不再论话,向鹿萧拱手道:“这位公子气宇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鹿萧还礼,正要答话,却见欧阳馨俏脸一红,抢先道:“这位是鹿萧鹿公子,不但人好,剑也使的极妙…”
“公主高抬鹿某了。”鹿萧苦笑道:“展公子,在下的剑实在拙劣的很。”
展书文道:“鹿公子不必自谦,公主自小眼力过人,依我看,再过几年,公子必定名震江湖!”
欧阳馨马上附和道:“是嘛是嘛!小展说的一点儿也不错。”
鹿萧略觉尴尬,只好邀酒致意。
干罢酒,欧阳馨继续道:“这位是翰林院待讲花大人的女儿花月,性子温润,绵柔似水,小展若是有意,我可以撮合你们一下。”
花月的头更低了,展书文呵呵一笑,略微侧目,见欧阳晴的脸色很不自然。
林皓白道:“公主,我怎么觉得你嘴角缺颗痣。”
“什么意思?”欧阳馨一头雾水。
黑牛接话道:“也不知道为啥,俺们附近几个村儿做媒的婆子嘴边儿一般都有痣。”
欧阳晴噗呲一笑,连忙捂住嘴。
欧阳馨张牙舞爪跳起身,骂道:“死牛,欠打!”
黑牛抱着头道:“明明是大哥说的,你怎又打俺…”
鹿萧喉痒,轻咳了一声,欧阳馨立马回位端坐,捋了捋头发。
黑牛嘟囔道:“公主你也是只挑软柿子捏,分明….”
“闭嘴!”欧阳馨凶道:“你好的不学!”
黑牛嘀咕道:“大哥身上…有什么好的能学…”
店小二端着餐盘上了四个凉菜,酱肘子、酱猪蹄、酱牛肉、酱鸭子。
欧阳馨气不打一处来,又跳起身一把揪住黑牛的耳朵道:“你点的这些油东西,叫人怎么吃?”
黑牛哇哇大叫:“是你说的,吃啥我点…”
欧阳晴劝道:“公主和花月姑娘这么瘦,多吃点肉也是好的。”
黑牛龇牙咧嘴:“看嘛,人家都这么说了,就你事儿多。”
宋野笑道:“公主殿下,你好像忘了还没将你的朋友给咱们介绍认识一番呢。”
欧阳馨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伸手一指道:“这位是展书文展公子,他是枢密院的人,身份特殊,不能向大家透漏过多讯息。”顿了顿,又指着欧阳晴笑道:“这个小白脸儿便是我三王叔的女儿欧阳晴,只比我晚出生一个时辰。她若梳妆打扮一番,也是个大美人儿哩!喂喂喂,林皓白,你个色鬼怎么老盯着人家看。”
林皓白托着下巴,道:“不用梳妆,也比公主好看一点。”
欧阳馨咬着嘴唇,眼里冒火。
宋野和事道:“好好好!今日有幸认识两位好朋友,真乃人生一件快事。来,大伙干一杯!”
碰酒喝干,欧阳馨放下酒杯,道:“小展,现在大家都认识了,那姓林的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是我秦人。你快说说嘛,不然我这心里就跟猫挠一般,可难受了。”
展书文将花扇一收,道:“既然公主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我便讲道讲道,你们就图一乐,千万别外传。”
“嗯嗯嗯!”欧阳馨使劲点头。
展书文先卖了一个关子,道:“你们可知,四国为何突然不约而同,联手打我中秦。”
宋野沉思片刻,道:“纳西太干,燕北太寒,南越地少,东吴多灾。咱们田肥水美,地大物博,四国定是觊觎已久,早就串通好了。”
展书文摇头道:“非也,非也。”
鹿萧道:“又或是我国日渐强盛,他们怕了。”
“也不是。”展书文道:“此事全乃一人所为。公主殿下,您猜猜是谁?”
欧阳馨嘟着嘴道:“这我哪猜得到。”
“是你一位王叔。”展书文提示道。
“我王叔?”欧阳馨大吃一惊,掰着指头算道:“晴儿的父亲断然没有可能,四王叔已经死了,五王叔前些日子还到宫里跟父王喝了一夜的酒…”她马上明白过来:“难道,是二王叔?就是当年篡位不成,掳走我哥哥的那个欧阳洛?”
展书文道:“不错,若不是当年有人制住这个疯子,真不敢想象如今天下是何光景…”
“什么人能有这么大本事?”林皓白好奇道。
宋野赶紧使去一个眼色。
“无妨。”展书文道:“这欧阳洛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当年功败垂成并没有磨灭他的心志,到现在还做着天下一统的春秋大梦。之前我隐隐约约感觉所有的事都与他有关,但也只是猜测而已,直到这次,我在天州抓住一个重要人物,根据他的供词,总算搞清楚纳西为什么要倾国一战了。”
欧阳馨道:“是啊。纳西为什么甘冒奇险,搞出这么大的动作。难道他们就不怕燕北背后偷袭?那燕北也是,他们与纳西世代恩怨,一向交恶,这么好的机会,居然反倒来给咱们添乱。”
展书文道:“纳西此番发兵三十万,大起战事,乃是欧阳洛十年前与那阿苏玫密约,以三粒不悔药换的。纳西之所以敢这么做,说明他还有别的承诺,给阿苏玫定过心。”
黑牛问道:“啥是不悔药?”
展书文道:“关于这不悔药,江湖上流传着一段打油诗,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过。”
欧阳馨道:“说来听听。”
展书文念道:“海外有仙岛,仙岛有仙人,仙人养大龙,大龙吐大火,大火烧仙果,仙果烧的红,容颜常保存。”
花月与欧阳晴听的怔怔入神,欧阳馨两眼放光道:“这世上真有这般灵丹妙药?”
展书文道:“约莫是有。听说这不悔药吃一粒可驻十年容颜,三粒便能青春永驻。若无效果,阿苏玫又怎会按约发兵?况且许多年前,欧阳洛确实借口为先王寻长生药出过几次海。”
欧阳馨喃喃道:“如果二王叔安安稳稳的该有多好,兴许我还能要到一粒不悔药呢。”
林皓白瞥了一眼欧阳馨,叹道:“原来女人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担心自己变老了…”
展书文轻轻一笑,继续道:“再说燕北。前几年,魏恒身边出现一个叫鹧鸪先生的谋士,魏恒夸此人神机妙算,有超世之才,一度奉为神明,对其言听计从。这个人,我猜八成就是阿苏玫的定心丸,欧阳洛。”
鹿萧道:“传闻欧阳洛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诗词,算数、易理、天文、占星、兵法、书画、琴技无一不精,无一不通,所谓旷世奇才,也不过如此。展公子如此猜测,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宋野感叹道:“以一己之力调动西、北两国之兵,此人真神人也。”
展书文道:“不,东、南两国也是,全都是他所为。”
宋野道:“东吴和南越陈兵边境,我怎么听说是因为一个侏儒矮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游说的缘故。”
展书文道:“宋大哥有所不知,根据情报,这个侏儒矮人叫黄七郎,却也是欧阳洛的一枚棋子。”
宋野道:“原来如此。不过,那黄七郎仅凭一张嘴,是如何说动吴、越二国发兵的呢?”
展书文铺开花扇,轻拂道:“国与国打仗,无非‘利益’二字!欧阳洛在说通纳西与燕北的情况下,派人再去游说东吴和南越,根本没什么难度,分肉的事,谁会拒绝呢?当然,这其中肯定还另有原因,至于具体是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欧阳洛…”林皓白默默念道。
第39章 名剑山庄
十一月的雨夹杂着些许雪花,刺骨的冷。官道上孤走着一辆马车,向南驶去。
黑牛大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道:“不干了,老子不干了!换个人来驾车!”
车帘掀开一道缝,飞出一锭金子。黑牛头也不回,一把接过,装入怀中,动作一气呵成。
欧阳馨道:“早知道这厮如此费钱,本宫雇个车夫好了。”
林皓白斜靠在车厢一角半睡半醒,鹿萧则跟着陆霜一同练气。
路面渐宽,隐约已能看到远处的小镇。
“又能去酒楼吃大餐喽!”黑牛扬起马鞭,心情顿时好转。
林皓白睁开眼,调侃道:“黑牛,这一路上公主的银子你也没少挣,请大伙搓一顿呗!”
黑牛装聋作傻道:“大哥你说啥?风雨太大,俺听不清啊。是不是瞧俺辛苦,你要换俺驾车?”
“这孙子!”林皓白暗骂一声,连道:“没有没有,公主体恤你,要请你吃饭!”
“那真是谢谢公主啦!”黑牛扯着嗓门喊道。
林皓白道:“这回他倒听的真切。”
欧阳馨不乐意道:“凭什么每次都是我掏钱请客?”
林皓白道:“喂,你堂堂公主,别丢了帝王家的脸。”
吃过饭,听店里伙计说名剑山庄路程不远,但山高路陡,车马不能通行。林皓白只好将车马寄存,一行人徒步来到毛羽山脚下。
一条细小的石子路在峭壁中蜿蜒而上,他们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行至山腰。此时大雾弥漫,一丈之外,已不能见人。欧阳馨假装崴了一下脚,趁机挽住鹿萧,皱着眉道:“名剑山庄昔日也是名门大派,怎建在这种鬼地方?”
鹿萧道:“听闻从前上山的路能五车并行,只是经杨重楼与天下一战,半山尽毁,直到薛志重建山庄,才在山壁上通了这条小路,已属不易。”
又走了一个时辰,山上白雾渐散。林皓白沿着一截垂下的索梯攀上石台,眼前顿时开朗。
欧阳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放眼望道:“这山庄也忒穷酸气了。”
鹿萧道:“这般高山险路,石料拉不上来,营造山庄只能就地取材。这一间间茅草房与山景辉映,其实倒也别致。”
欧阳馨立即改口道:“听公子这么一说,果真别有一番风味。”
黑牛探上来一个脑袋,嘀咕道:“墙头草。”
欧阳馨射来一道凶光,一脚又将他踩了下去。
庄里闻声迎出来一个手脚麻利的青年,跑过来道:“在下杜海,不知有客远来,失敬,失敬。”
鹿萧作了一揖,开门见山道:“我等慕名前来,想观阅一番玄天剑谱。”
杜海回了一礼,道:“真是不巧,大管事和我家少主前些日子一起上了京城,都不在庄中。几位若要观摩剑谱,还请改日再来。”
欧阳馨怒道:“听你这口气,这么高的山,本…莫不是白爬了?”
“小的失礼。”杜海不知道这行人身份如何,不敢得罪,便道:“不如几位先请进庄,休息一段时日,等一等他们。”
鹿萧道:“武林大会早已结束,他们还未归来?”
杜海道:“难得下山一趟,怕又到别处游玩去了。”
林皓白道:“玄天剑法不是任人观阅的么?”
杜海道:“剑谱任人观阅不假,但小的哪能做主,诸位万请见谅。”
林皓白扭头道:“师姐,怎么办?”
陆霜道:“便等几日也无妨。”
鹿萧道:“小哥,我等上庄等候,可方便么?”
“方便,自然方便。”杜海手一展,朝东作请。
欧阳馨道:“我堂堂…怎能走你山庄小门,去把中门打开。”
林皓白侧头问道:“这从哪进门还有讲究?”
欧阳馨逮住机会奚落道:“你个乡野村夫,懂个屁!”
杜海满脸堆笑:“得,小的给几位贵客开中门。”他一溜烟从东面侧门跑入,哐当哐当又将正门打开。
欧阳馨趾高气扬,率先迈进门去,道:“这还差不多。”
“好字!”鹿萧驻足赞道。
一张刻有“名剑山庄”四个字的牌匾在茅草栅下若隐若现。
林皓白也赞了一声:“字中有剑,剑气十足!”
入门游廊曲折,阶下石子漫成甬路。庄里冷冷清清,只有不多几个丫鬟杂役。沿路经过一片松林,才看见稀稀疏疏十来个人在林间练剑。
林皓白道:“这么大的剑庄,好像也没什么人。”
杜海摸着后脑勺,略显尴尬道:“其实,薛大人重建山庄之初,还是引来不少江湖子弟前来习剑,只不过来的人有毅力的没天赋,有天赋的没耐心,几十年下来,也没人练出个名堂。后来薛大人仙逝,将掌门之位传给大徒弟巫云山,也就是我家少主的父亲,自那以后,山庄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林皓白一听,问道:“老庄主也不在庄中?”
杜海道:“他死了。”末了又补了一句:“被人打死的。”
林皓白双手合十,连道:“失礼,失礼。”
杜海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巫老庄主人老实,也亲和,可惜资质平平,武功不高。薛大人死后,山庄常常受人欺悔。十年前,丐帮副帮主常德高带了一群叫花儿上山,观完剑谱,便赖着不走了。一日,常德高饮醉了酒,将奉茶的一个丫鬟强暴,老庄主前去寻理,却连遭羞辱,这便动了手,结果挨了人家一棍,便当场气绝。唉…若不是余爷当日拜山,这名剑山庄,差点儿就成乞丐的窝了。”顿了顿,又道:“好在我家少主天资聪颖,胸怀鸿鹄大志,余爷见罢,心生爱惜之情,于是就留在了山上。在他授艺下,我家少主武功一日千里。去年年春,我家少主在白马城一剑刺死常德高,总算报了杀父之仇,终天之恨,山庄也稍稍恢复了一丝起色。”说到这,他脸上不禁泛起一阵红光。
林皓白捏着下巴回想道:“想必额前斜分着头发的劲装青年就是你家少主,身着紫袍的中年人就是管事的余爷?”
“正是!这位公子莫非见过他们一行?”杜海立时来了精神。
“打过两回照面。”林皓白道:“对了,他们之中还有一个西瓜脸和一个狐妖女子又是谁?”
杜海道:“那是一对来自庆州的表姐弟,前年上庄里闹事,被我家少主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余爷看他们根基不错,便收成了徒弟。”又道:“几位少侠难道也是从武林大会上过来的人?”
“看了看热闹。”林皓白笑了笑,忽见道路尽头几处院落又阴又旧,于是赶紧乘机抬举:“你家少主的比试我也看了一场,身手确实相当了得!”
“哦?哪一场?对手是谁?赢了输了?”杜海接连问道。
林皓白道:“就是大名鼎鼎的…呃…那什么…呃…孙念!”他终于想起那人姓名,道:“那家伙十分难缠,你家少主使了一招玄剑连花,这才分出胜负。”
“真的?”杜海激动的快要跳了起来:“他赢了雷霆万钧重剑士孙念?太好了!那少主这回也能进榜了!”他对这行人突然好感倍增,在岔路口拐了个弯儿,毕恭毕敬道:“这边儿请。”
“哦!原来那个爱吹头发的自恋狂就是你家少主。”欧阳馨咯咯笑道。
林皓白恨不得给这不谙世道的傻公主给上两脚。
好在杜海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未将调侃之言听进耳朵。他将林皓白几人引入一处宅院,躬身道:“这里恰有客房五间,几位暂且小住几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小的。”
杜海退去。林皓白旋视道:“这院子好生秀雅。”只见东厢房百竿翠竹,西墙边两株青松,南檐下十几盆秋菊花开正艳,后院墙下忽开一隙,有清泉一派,开沟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旋竹下而出。
鹿萧笑道:“多亏二哥方才一席好话,否则我们肯定住不到这般雅处。”
黑牛也跟着埋怨道:“出门在外,公主你别傻兮兮的张口就揶揄人家,惹恼了小人,给你饭菜里吐几口口水你也不知,吃的还香哩。”
欧阳馨捂嘴作呕道:“死黑牛,别这么恶心好不好。你这般一说,我怕是连饭都不敢吃了。”
林皓白打趣道:“不吃也好,现下不都流行细腿蛇腰么。”
欧阳馨双手叉着腰,扭了扭道:“本宫这不就是标准的水蛇腰嘛。”
黑牛嘻嘻笑道:“俺看是水桶腰还差不多。”
欧阳馨暴起就要伤人。
林皓白道:“黑牛,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欧阳馨开心道:“姓林的你终于说了句公道话。”
“公主哪有腰啊!”林皓白赶紧开溜。
“姓林的我杀了你!”
斗笠下的陆霜浅浅一笑,推开一间屋门。
第40章 秩序
夜凉如水,清冷的月光透过木窗洒了进来。鹿萧睁开眼,翻身坐起,一股似血非血的怪异气味令他心神躁动,久久不能入眠。
踏着夜色一路出了山庄,未见他人,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枯落的竹叶随脚步沙沙作响。摸出竹林,眼前却是一面孤崖,鹿萧闭上眼,那股味道愈发浓烈,分明就是从崖底传来。
鹿萧绕崖转了几圈,选定一侧,慢慢往下爬去,行到中途,却不慎一脚踩空,好在他反应奇快,抽出宝剑,一剑插入岩壁,这才止住坠势。悬挂了片刻,心中忽生良策,只见他使力一蹬,拔剑坠了几丈,又一剑插入岩壁,如此反复二三十次,终于落到崖底。
鹿萧一屁股坐到地上,早已精疲力竭,向上一望,也不知明天该如何回去。
休息了一阵,他爬起身,继续随气味奔走。行至山涧深处,路被山石封死,唯有一面山洞。月光冷淡,流水叮咚,他望着黑漆漆的洞口,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怯意。
“来都来了,还怕什么。”洞里毫无征兆的传出一句言语。
鹿萧惊了一跳,旋即定住心神,连忙致歉:“晚辈误入此地,不知有人清修,打扰之处,还望前辈海涵。”
“既是有缘人,就顺着溪水来找我罢。”说话的人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鹿萧暗道:“难不成是什么高人在此隐居?”想到此处,不禁喜上心头。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鹿萧抽出宝剑,映出一道寒光,权以为灯。越往里走,他心中越发笃定,这里九转十八弯,方才那人一定是以内力传音,绝非凡人。
行约二里,溪水汇入一池水潭,潭边一片开阔地上模模糊糊有个人影盘坐在地。
鹿萧归剑入鞘,抱拳拱手道:“鹿萧拜见前辈。”
那人打了一个响指,洞里泛起一阵绿光。鹿萧诧异,抬头向上一看,吓得差点喊出声来。原来洞顶密密麻麻悬挂着数以千计的蝙蝠,绿光便是这些蝙蝠的眼睛齐发而来。
“莫怕,年轻人,到了这,未来都是你的。”潭边的人将披散的头发束起,一张刮白的脸朝鹿萧诡异笑道。
鹿萧心中既慌又喜,不知眼前这人对他是福是祸,壮胆问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人两侧颌骨如若刀削,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道:“潘九凉。”
鹿萧脑袋嗡嗡作响,据他唯一所知叫潘九凉的人,乃是南北朝时名剑山庄的玄天十剑客之一…人怎么可能活五百多年。
“年轻人,你没听错,我就是当年十剑客中排行第九的潘九凉,今年五百六十一岁。”那人一下便洞穿了他的心思。
鹿萧倒退两步,说话间已有些颤抖:“潘…潘前辈,您…您是怎么…”
潘九凉勾了勾手指。
“啊!”鹿萧只觉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便飞了过去。他吓得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
潘九凉从身后一摸,捧起一个青铜匣子,里面一颗血珠缓缓转动,而那似血非血的气味正是由此而出。
潘九凉道:“这颗引你到此的魂月珠,便是我活这么久的答案。”
鹿萧战兢兢道:“为…为什么…引…引我到这…”
潘九凉道:“你可知玄天剑法?”
鹿萧道:“知道…知道一点…”
潘九凉道:“玄天剑法有两部,一部叫玄子天光剑,一部叫玄子天陨剑。当年我们练的,都是玄子天光剑。”
鹿萧道:“这二者…有何区别?”
潘九凉道:“玄子天光剑噬人体魄,玄子天陨剑噬人心神,如证不得天道,则剑疾缠身,天不假年。”
鹿萧道:“原来前辈已证天道,羽化成仙。”
“并没有。”潘九凉道:“我那九个师兄弟一一故去,我却命不该绝。那年我阳寿将尽,山庄来了一个化缘的和尚,他见了我,教我前往白兰寺,便有活命之法。人之将死,我不得不信,我来到极北苦寒之地,寺里空荡荡,佛前只有一个打坐念经的和尚。我问他:‘你可救我?’他转过身,却是那个化缘的和尚,他道:‘天地有序,万物自然,欲除逆天行者,唯有我入地狱。’原来,他受菩萨嘱托,要寻至阴体质之人委以托付,当初来的便是他万千化身之一。”
鹿萧逐渐放松了下来,问道:“托付?托付什么?”
潘九凉道:“很久以前,有一群不速之客,隐匿在一个叫做小宙天的地方,据说他们踏入尘世的那一天,这个世界就将毁灭。和尚说我性属至阴,只有延续寿命悟得无上剑道,再与至阳之人、天定之人联手,方可守护自然秩序,保下万物苍生。之后,那和尚肉身化作铜匣,神魂凝练成珠,我凭这个,便活到了现在。”
鹿萧问道:“什么人,竟有如此能量?”
“冷月一族,乃天外之人…”潘九凉眼神间有些浑浊,出神了片刻,又继续说道:“领头的名叫冷月孤,武功之深,有如浩瀚星辰,我师兄弟与他相比,便如蝼蚁一般。”
“啊!”鹿萧惊呼一声,当年登顶武林的玄天十剑客在那人面前居然自比为蝼蚁?
潘九凉道:“其实早在和尚之前,我就大致知晓此事,只是不清楚他们所图为何。上官一阳大师兄当年去往小宙天,与冷月孤赌了一战,你猜结果如何?”
鹿萧道:“当是败了。”
潘九凉道:“岂止败了,仅仅只撑了两个回合。之后便做了采气人。”
“两个回合…”鹿萧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啊!”潘九凉叹道:“我修炼了这么久,就算回到从前,也不敢说三十招之内能取胜大师兄…唉,就算至阳之人和天定之人现世,合三人之力,恐怕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鹿萧听了个大概,心中尚存许多疑团,于是问道:“潘前辈,何为采气人?小宙天又是什么地方?”
潘九凉道:“那冷月一族来自天外,小宙天应是连接他界与我界的异空间。听大师兄说,出于天地法则的缘故,这些人吹不得此界之风,淋不得此界之雨,见不得此界之光,呼不得此界之气。他们当中,除了冷月孤凭借强大的剑气护体,可以短短逗留一时,其他人根本不能踏足这里。但天地之间,又有四种元气,乃世人情绪所生,一曰祥之气,一曰和之气,一曰恶之气,一曰煞之气,祥能遮风,和能挡雨,恶能蔽光,煞能绝气,于是就有了采气人的由来。采气人,需是我界之人,又需精通剑道,入小宙天修习之后,持剑寻采。我那个年代秦、楚实力相当,时局平稳,故天地元气以和为主;大秦一统天下之后,百姓安居乐业,天地元气又以祥为主;天下分合,战乱多时,天地元气则以恶为主;现今群雄割据,又有重回春秋之势,天地元气又以煞为主。”
“为他们采气,能得到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生在士族门第的鹿萧自然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练武之人修为越高,进步就越发困难。”潘九凉道:“大师兄为冷月孤采了四剑和之气,经过几次指点,就已突破瓶颈,通悟了玄子天光剑第七层奥妙。后来还得授一门神秘剑法,不过他福缘浅薄,到死也没能练成。”
鹿萧似懂非懂的明白了其中来龙去脉,也隐隐约约猜到潘九凉的意图,道:“潘前辈,那气味是否只有我才能感觉的到?对您而言,我又有什么价值?”
“不错。只有至阴体质的人,才会被魂月珠吸引到这。”潘九凉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你体内阴气填充此珠,珠内阴气越足,我精元就越旺,如此一来,就可能早登大道,多添一分胜算。而你只不过折损十几年阳寿而已…上一个来这的人叫杨重楼,你可知他?”
鹿萧的心通通直跳,莫非自己也能成为杨重楼那般力战天下的旷古人物?阳寿…碌碌无为活那么久又有什么意思。
潘九凉阴暗无光的眼睛盯着鹿萧,道:“我收你为徒,你愿意么?”
“我愿意!”鹿萧答应的斩钉截铁。
…
…
…
细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而地苍山最高处的晴日峰上却有一抹落日余晖,照在山顶。
一个老头手拖藜杖,脚踏蒲鞋,头顶乌巾,身穿素服,在崖边来来回回,走走停停,似乎像在等人。
一根青藤微微一颤,崖下黑影窜动。
须臾,一个大饼脸、斗鸡眼、塌鼻梁的女子翻了上来,她正是武林大会上声名鹊起的金鑫子。
老头一脸温煦,问道:“徒儿,怎样?打出什么名堂没有?”
金鑫子道:“不怎么样,没打过释根和尚。”
“没事,你才跟为师练了几年,打不过他很正常。对了,接下来你要去哪?”原来这人就是江湖上失踪已久的火焱子。
金鑫子道:“去天州。”
火焱子道:“嗯,西边儿,西边儿好,多跟高手实打实交几回手,为师教你的东西才更容易消化。你去收拾东西,我烧顿好菜给你送行!”
金鑫子斜眼一瞪,骂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火焱子嘿嘿一笑,道:“徒儿呀,你这一去三五年,不给魂日珠里存点儿阳气,叫为师可怎么活啊!我可是要救这天下的紧要人物。”
“我呸!”金鑫子道:“就算我被吸干,恐怕也无济于事。你现在接的下那人三招么。”
火炎子嬉笑道:“不是还有人与我配合么,为师不要拖了后腿就好。”
金鑫子道:“你就这么肯定,那和尚对你说的是真话?”
火焱子望着云端里的落日,喃喃道:“是真是假,到时自会分晓。无论如何,咱们的世界必须回到本身的秩序中去…”
第41章 寻踪
“姓林的,快给本宫开门!”欧阳馨猛拍着门,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林皓白睡眼惺忪,坐起身,打着呵欠道:“姑奶奶,这一大清早的你有什么急事啊?”
“少废话,你赶紧的。”欧阳馨又气又急。
门刚打开,欧阳馨便扯住林皓白衣襟,怒道:“快说!鹿公子去哪了?”
林皓白揉了揉眼,道:“三弟不在屋里么?那便是练剑去了。”
欧阳馨道:“方圆我都找遍了,没他人影!”
林皓白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少装蒜!定是你怕你师姐喜欢上鹿公子,把他支走啦!”欧阳馨小嘴一扁,带着哭腔叫道。
林皓白打掉欧阳馨的手,大言不惭道:“我师姐才不喜欢小白脸,她喜欢我这种长得又帅武功又好的人。”
“我呸!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把他支走了!”欧阳馨挥着拳头,撒起赖来。
“去去去!”林皓白不耐烦的推上门。
“小人!”欧阳馨将门踹了两脚,愤愤离去。
傍晚,欧阳馨攀上索梯,一屁股坐到石台上。随后,黑牛也跟着爬了上来。
欧阳馨道:“黑牛,你说鹿公子到底跑哪去了,山上没有,镇上也没有…”
“不知道。”黑牛摇了摇头。
“哼!”欧阳馨道:“肯定是那姓林的在捣鬼!”
黑牛道:“俺大哥与鹿公子是拜把兄弟,怎会平白无故的支走人家。”
林皓白远远走来,戏道:“我看呀,是他嫌公主你一天叽叽喳喳呱噪的很,受不了了,才连夜跑路了。”
欧阳馨眼眶泛红,出乎意料的没把林皓白骂个狗血淋头,轻声道:“是么?”泪水随即夺眶而出。
林皓白措手不及,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黑牛反向激道:“公主啊,别哭了,你这一哭,可丑的紧。”
不说还好,欧阳馨索性放声大哭,哽咽道:“丑就丑!鹿公子又不在…呜呜呜呜呜…”
林皓白蹲下身,哄劝道:“三弟可能有别的事。依我看,过几日他便要回来,像他这种剑痴,玄天剑谱都没见到,又怎会轻易离去。”
欧阳馨抬起头,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肿的好像桃子一样,抽泣道:“当…当真?
“绝对的!”林皓白拍着胸脯,扭头道:“是不是啊,黑牛。”
“大哥说的不错,鹿公子过两天一定会回来!”黑牛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
欧阳馨止住哭声,道:“姓林的,你要敢骗我,本宫绝不饶你!”
“不敢,不敢。”林皓白抱着手,低着头,顺着眉道:“奴才岂敢欺君。”
“呸。”欧阳馨唾了一口,破涕为笑。
林皓白转过头,发贱道:“黑牛,回头你把鹿儿放出来,解一解公主相思之苦。”
“讨厌!”欧阳馨扬起胳膊,捶了林皓白两记粉拳。
天空放晴。晌午,一行人上了山来。
杜海立在石台上,似已等候多时。
张钱豹掐住杜海脑后脖子,嬉笑道:“你小子灵性呀,咋知道我们今日到庄?”
杜海肩膀一缩,一本正经道:“闻到了少爷的剑气!”其实他每天都要在这待上一两个时辰碰碰运气。
张钱豹照着屁股踢了一脚,骂道:“好小子,才几日不见,你这马屁功夫又涨了不少啊。”
杜海嘿嘿笑道:“少爷败那雷霆万钧重剑士孙念,已是上榜之人,剑气自然凛冽。”他转过头,欢欢喜喜向巫薄雨道贺:“少爷!恭喜呀!”
张钱豹瞪圆双眼,奇道:“我看镇上也没有卖最新的《秦武要辑稿》啊?你小子消息咋这么灵通?”
余正道:“定与那来客有关吧。”
杜海连连点头:“余爷所料极是。前两天山庄来了几位想参阅剑谱的访客,也是从京而来,还说跟你们打过照面。”
唐小巧眉毛一挑,道:“有俊小伙么?”
“有!”杜海咧嘴笑道:“他们当中有一个俊的不能再俊的小伙子,可惜这两天不知道上哪去了。”
“啊?”唐小巧叹了一口气。
余正道:“从山道上的痕迹来看,他们应是一行五人,其中两人昨日还下过山。”
杜海道:“正是,正是!余爷果然神机妙算!”
余正又道:“当中可有一个黑脸汉子,一个青衣少年,还有一个戴斗笠的白衣女子?”
杜海愈发惊奇:“余爷你连这都知道?不过那戴斗笠的白衣人是不是女子,小的倒是没看出来。”
余正微微一笑,道:“陆姑娘身材高挑,又女扮男装,你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真是他们?”唐小巧两眼放光,欣喜若狂。
“陆姑娘…”巫薄雨吹了吹眼边的头发,迈开脚步,道:“走,看看去。”
张钱豹扭过头,道:“我不去!我他妈不想看到姓林的那副臭嘴脸!”
唐小巧拽着张钱豹道:“瓜皮儿,就你俩之间的差距,至少还隔着十个少爷呢!有什么好丢人的,快走!”
杜海道:“巧儿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唐小巧掏出一本《秦武要辑稿》,塞进杜海手里,道:“笨蛋!那个林皓白可是能和剑圣过招的人!天下第六!懂么?”
“啊…”杜海瞠目结舌,顿时呆住。
到了庭院前,巫薄雨轻轻敲了敲门。
黑牛打开大门,见到面前几人,两手一拍,喜道:“你们可算回来了,俺们等的花儿都谢啦!诶?西瓜脸儿,手还疼么?”
张钱豹撇过头,冷哼了一声。
巫薄雨面露微笑,道:“实在没想到几位贵客会到我山庄来,怠慢之处,请多多包涵。”
“甭跟俺客套了,进来罢。”黑牛错开身,转头喊道:“大哥,主儿家来啦!”
听到喊声,林皓白闪出身来,遥遥抱拳:“巫公子,失敬,失敬!”
巫薄雨回了一礼,道:“林兄大驾光临,真叫寒舍蓬荜生辉啊!”
林皓白道:“我等冒昧前来,多有叨扰,公子不怪便好。”
“哪里的话。”巫薄雨道:“林兄,可与几位朋友移步前堂,在下略备薄酒,诚尽地主之谊。”
林皓白道:“好说,好说。我去叫师姐她们。”
唐小巧一改往日姿态,只是躲在张钱豹身后,娇滴滴的偷偷望了两眼。
余正交代道:“阿海,快去教人准备酒菜。一会等林公子他们收拾好了便引路过来。”
杜海道:“小的明白。”
林皓白道:“余管事费心了。”
余正道:“我几人也是刚刚才到,山尘蔽体,便先去换身衣裳。林公子,咱们回见!”
“回见。”林皓白拱了拱手。
第42章 玄天剑法
正午时分,林皓白与陆霜、欧阳馨、黑牛四人随杜海步入厅堂。
巫薄雨见几人进来,起身大步相迎,余正上前附耳道:“跟在陆姑娘身后的女子乃艳阳公主。”
巫薄雨一听,急忙行礼:“不想公主竟也驾临寒舍,在下不知,还乞恕罪。”
欧阳馨比起之前憔悴了不少,也不说话,抬了抬手,便坐在墙角一张椅子上。
巫薄雨躬身请道:“公主上座。”
“不必客套,你便与姓林的说你们事去。”欧阳馨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巫薄雨道:“那便遵照公主的意思。林兄,请!”
几人分别落座,一众丫鬟奉上茶水。
巫薄雨不善言辞,寒暄了一阵,一时无话。
林皓白干咳了两声,起话头道:“巫公子,板壁正中的画像可是剑庄的开山鼻祖?”
巫薄雨正色道:“正是开创我名剑山庄的祖师爷,吴心有。”
林皓白见条案上还放置的一柄古剑,又道:“这把剑却是什么来历?”
巫薄雨道:“此乃祖师爷当年佩戴的无心剑。”
这柄剑乌黑通透,剑身正中有个鸡蛋大小的窟窿。
林皓白笑道:“宝剑放在这里,就不怕被人偷了抢了?”
巫薄雨道:“祖师爷留有遗训,谁拿得起这把剑,谁便是剑的主人。”
“此话当真?”林皓白一时来了兴趣。
巫薄雨笑道:“林兄尽可一试。”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皓白起身走至剑侧,伸手一握,旋即放开,拱手道:“看来不出公子所料,林某果然不配。“
“哈哈哈!”两人相视大笑。
欧阳馨冷言冷语道:“连把剑都提不起来,真丢人!”
林皓白反唇讥道:“你行你来。”
欧阳馨腾的站起身,巫薄雨赶紧劝阻:“使不得!此剑乃千年寒铁所制,若防护不周,会伤了公主玉体!”
欧阳馨指着林皓白道:“那姓林的不是好好的?”
巫薄雨解释道:“林兄剑罡护体,这剑上寒气片刻间自是侵不得身。公主未曾练武,稍有接触,就会落下顽疾…”
林皓白朝欧阳馨摊开手掌,只见掌间已结有一层白霜。
欧阳馨吐了吐舌头,灰溜溜的摸回座椅。
巫薄雨朝陆霜微微笑道:“陆姑娘不想试一试?”
陆霜冷冰冰道:“我不感兴趣。”
巫薄雨一脸尴尬。林皓白怕又冷场,连道:“能引起我师姐兴趣的怕只有剑谱了。巫公子,咱们说正事吧。”
巫薄雨道:“林兄勿急。想看剑谱不难,但薛志老爷立下规矩,外人前来,必须答应山庄一个条件才行。”
林皓白道:“什么条件?”
巫薄雨买了个关子,笑道:“我说了,这只是对外人而言,对林兄你,在下还得再加一个条件。”
林皓白打趣道:“看来林某不是外人,而是仇人了。”
巫薄雨哈哈大笑,道:“言重了,言重了。此次武林大会林兄大发神威,在下不自量力,想与你切磋一番,不知林兄可愿赐招?”
林皓白道:“巫公子剑术精妙,林某其实早想领教一二了。”
闻得这话,欧阳馨坐起身,终于来了精神。
陆霜往来扫了一眼,欲言又止。
巫薄雨道:“那咱们用过饭,休息上一阵,再行比试。”
林皓白道:“择日不如撞日,择时不如撞时,就现在罢。”
“爽快!”巫薄雨手一展,道:“请!”
两人移步院中,巫薄雨先发制人,只见他蜻蜓点地,手中青锋暴涨。
林皓白脚底生花,院落满是青影。
巫薄雨踏风而起,半空中身形一转,十丈青芒扫过,青影立时消失殆尽。
“好…”杜海没来得及鼓掌,却见林皓白单脚立在巫薄雨的剑上,露出一个叫人讨厌的笑容。
张钱豹恨得牙痒:“这小子…杀人诛心!”
“好帅呀!”唐小巧直勾勾盯着林皓白,潮红的脸颊像一朵娇艳的玫瑰。张钱豹暗暗白了自家表姐一眼。
巫薄雨将长剑轻轻一收,再一挥,手腕轻抖,九朵剑花翩翩而舞。
林皓白也如孙念一般,缠头裹脑,斜劈一剑。九朵剑花未有丝毫变化,一朵不少的飞了过来,临到身前半尺,却猛地消散了。
“天星坠河。”巫薄雨直旋而起,又倒垂而下,长剑疾舞,落下三十六道剑气。
“碎云斩风。”林皓白手腕撩花,以剑气抵消剑气,之后递出一招云龙剑。
“是陷阱…”巫薄雨心里明明知道,却还是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抖出一剑,点向林皓白腋下极泉大穴。
“啊…”巫薄雨右手虎口一麻,长剑飞上天去,微微低头,却见脖颈上搭着一把木剑。
余正轻声言语道:“看来剑圣那一记断水流还是让你吃尽了苦头啊。”
众人回到厅堂,酒菜早已备好。
用过午饭,林皓白道:“巫公子,观看剑谱还需什么条件?”
巫薄雨道:“江湖动荡,山庄势孤力薄,只要你们答应在名剑山庄危难时出手一次,即可。”
林皓白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林某听到消息,会立即赶来。”
“那陆姑娘的意思?”巫薄雨小心翼翼的问道。
陆霜道:“好,我答应。”
巫薄雨道:“剑谱刻在后山一地,我这便带你们过去。”
黑牛扫着桌上酒食,头也不抬道:“你们去好了,俺对那啥剑谱不感兴趣,还要再吃一会儿才行。”
欧阳馨叹了一口气,凄然道:“我也不去了。”
“这…”巫薄雨看向林皓白。
林皓白道:“我与师姐随公子前去便好。”
余正也未跟随,只由巫薄雨领二人从后门出了剑庄。
三人沿一条小路上山,不久便到了山顶,一块巨大的石头似从土里长出来的一般,突兀的矗立在草坡上。
巫薄雨指道:“就是那里了。”
林皓白与陆霜跟他绕到巨石之后,石身中凿有一条宽约三尺的缝隙,底下修有细窄台阶,百余来步,才到阶顶,又有一左一右两条向下的岔路。巫薄雨向左拐进,行经数阶,现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铜门,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将门打开,没走几步,又一扇石门,巫薄雨拨动机关,石门转开,里面是一间宽大的石室,石壁上镶嵌着几千颗闪闪发亮的白珠,与漆黑的通道形成巨大的反差。沿着阶梯盘旋而下,石室正中间立着一块两人多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巫薄雨指着石碑介绍道:“这上面记载的,便是祖师爷研创的玄天剑法。”
林皓白疑惑道:“玄天剑法不是出自当年玄天十剑客之手?”
巫薄雨道:“林兄有所不知,我祖师爷低调内敛,一向不与人争斗,那个年代武林又萧条,没什么真正的高手,故其名不扬。直到后来,这套剑法才由十位先辈发扬光大。”
“原来如此。”林皓白走近石碑,读道:“心不自心,因境故心,境不自境,因心故境…心有剑,剑无心,心有情,剑无情,谓之玄光剑也;心无剑,剑有心,我无情,剑有情,谓之玄陨剑也。”
陆霜道:“这貌似也不难理解。”
巫薄雨道:“理解确是不难,还请陆姑娘接着往下看。”
“天光知微,料敌机先,天陨知势,后发先至…”
“剑出无招,剑心有意,攻而不守,置身死地…”
“绝经闭脉,自废武功,心平气静,境上一层…”
“玄光半成,玄陨半成,不解舍得,一事无成…”
“白是天光,黑亦天光,日月星辰,时到天陨,剑愈有成,剑疾愈深,不证天道,尘终归尘…”
“这玄天剑法共有几层?”林皓白已经懒得往下看了。
巫薄雨道:“玄子天光剑七层,玄子天陨剑九层。”
林皓白叹道:“能练成这剑法的人,心好大!”
第43章 尾巴
清晨飘了一阵雪,天又晴开了。
程曦牵马上路,出城之后,低头问道:“向哪边?”
哼哼面朝西南,努了努鼻子。
程曦跃上马背,无需指令,大黑马撒蹄奔走。寒风似刀,哼哼缩着脖子赶紧钻入披风。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浮絮,瑰丽的熠熠发光。行至一片枯白的芦苇荡,程曦跳下马,摸了摸马头道:“小黑,你去喝点儿水,咱们休息一下再赶路吧。”
这马自幼与程曦一起长大,颇通人性,昂首嘶鸣一声,啼哒啼哒朝水边走去。
程曦摘掉斗笠,舒服的躺在枯草上晒起太阳。
芦苇深处隐隐传来一阵窸窣之声,程曦瞪圆花眸,厉声喝道:“谁在里面!”
一个年龄不大的小道士从芦苇丛中缩着肩膀走了出来。
“小牛鼻子!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坏事?”程曦拿起斗笠,凶巴巴的问道。
“误会,误会!”小道士红着脸:“小道练毕功法,见仙女姐姐到此休憩,不忍打扰,便一直没有出来…”
“一个人跑这练功?”程曦心中生疑,面色却已缓和。“仙女姐姐”这四个字实在中听。
小道士摸着脑袋:“我是赶路的人,见此地清静,歇脚之余,就通了通经脉。”
程曦板着脸:“大过年的,你赶去哪里?”
小道士道:“原本我也不想出此远门,只是经历武林大会,才知自己修为浅薄。这一趟,便是去金子山拜访师祖。”金子山位于燕北汴州,距此尚有千里。
程曦指着小道士哈哈大笑道:“就你?你这小屁孩儿还上武林大会?别逗我了…”
“没骗你。”小道士一脸认真的道:“我在铜擂赢了五场,若不是碰到那个扮猪吃老虎的林皓白,说不定还能打上银擂呢!”
程曦面色一变,焦切道:“什么!林皓白?”
小道士道:“那人你也识得?”
程曦道:“别废话!快说,你知不知道他的去向!”
小道士道:“我只听说林皓白与剑圣一战之后随那美人剑鬼一起南下去了。”
“美人剑鬼?”程曦恨恨道:“有多美?”
小道士察觉气氛不大对头,紧忙道:“比起姐姐,却也差了三分。”
程曦白了小道士一眼,道:“只是三分吗?哼!”她打了个呼哨,小黑闻讯赶来。上了马道:“小牛鼻子,好好学艺去罢。我走了。”
小道士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三清观不去也罢…”
冷风扑面,程曦策马疾行,却总感觉后背发凉,转头一看,发现小道士居然悄悄跟在身后,身法还很轻盈。
程曦勒住马,凶道:“小牛鼻子,跟着老子干啥?”
小道士一脸憨笑:“姐姐你拿了我东西。”
程曦一头雾水,不禁将身上摸索一遍,奇怪道:“我拿你啥了?”
小道士扣着手指,羞涩道:“三魂六魄…”
“你娘的!敢调戏老子,信不信…”程曦摸向怀中,转念还是忍住,用它对付这小道士也太不值当了。于是瞪起眼睛,恶狠狠道:“小牛鼻子,我警告你,要是再敢跟着老子,就把你剁了喂狗!”
小道士可怜巴巴的道:“姐姐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一转头,肯定就将我忘了。”
程曦不耐烦道:“你叫什么?”
小道士道:“李短长。”
“好了,我记住了。”程曦掉转马头,又绝尘而去。
小道士喊道:“可我还不知道姐姐你的名字。”
“滚蛋!”
北风呼啸,天黑之前程曦终于赶到一座小镇落脚。吃过一碗汤面,身体顿时暖和了许多。她直起身,正想上楼睡觉,不料却对上一双痴眼。
“小牛鼻子!还敢跟来!”程曦瞄准要害,一脚踢了上去。
李短长双脚未动,瘦小的身躯朝一旁扭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嘻嘻哈哈道:“姐姐,莫动气嘛。”
程曦眯着眼道:“金子山可不是这么走的!”
小道士道:“耽误十天半个月也不打紧…”
程曦忽然心中生疑,厉声问道:“小牛鼻子,是不是程云派你来监视我的?”
“没有,没有…”小道士连连摇手:“你我萍水相逢,绝无受人指派。”
程曦怒道:“那你纠缠老子干吗?”
小道士小声道:“姐姐,我喜欢你,想多看你两眼…”
程曦脸一红,骂道:“好哇!小牛鼻子,你敢破戒!”
李短长道:“破什么戒?”
程曦重重道:“色戒!”
李短长道:“和尚才戒色,我们道士可以追求爱情。”
程曦叱道:“不要脸!”
李短长道:“我师父说,脸没什么用处,不要脸,才不会丢脸。”
程曦道:“看来你师父也不是什么好鸟!”
李短长道:“我师父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程曦道:“女人喜欢的可不是长坏了的男人。”
“我还没长开呢!”李短长辩解道。
程曦两手叉腰,训斥道:“你也知道啊!才多大年纪,就这般放荡。”
李短长一本正经道:“英雄不问出处,泡妞不问岁数。”
“噗…”程曦压了压斗笠,正色道:“小牛鼻子,最后最后警告你一遍,赶快给老子消失,否则我可真的不客气了!”随即转身上楼。
“仙女姐姐…”李短长伸着手又叫了一声。
“又干吗?”程曦回头凶道。
李短长道:“姐姐,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程曦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李短长道:“这客栈里没有风吹,没有日晒,为什么要戴斗笠?”
“因为我不想招来烦人的苍蝇。”程曦没好气道。
李短长挠了挠头,道:“姐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苍蝇它喜欢屎…”
“你…”程曦攥紧拳头。
李短长见状不妙,连忙开溜。
第二天,一路上再没出现小道士的踪影。红轮西坠,程曦来到吉州北境留丰城。因与燕北战事,城外戒备森严,轮班官兵挨个盘查着入城的来人。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士官扯着嗓子,喝道:“你,从何而来,进城为何?”
程曦压低声音,胡诌道:“小人来自春水城,进城寻亲。”
八字胡道:“把你头上斗笠摘了。”
“小人患有眼疾,不能见光,还请军爷行个方便。”程曦悄悄递上一锭银子。
八字胡熟练的将银子揣进袖兜,却张手打翻斗笠,愣了愣神,嘿嘿淫笑道:“小娘子,你口音可不像春水人,只怕是燕北来的奸细…”话未说完,他猛地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不知从哪窜出一个灰影,如燕般飞身入城。值守的官兵抄起兵器,纷纷追赶。
“小牛鼻子,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程曦牵上马,赶紧乘乱进了城。
正值年关,街上行人不多。
程曦登好客房,天还未黑,便去城中闲逛。路过一家面摊儿,正好腹中饥饿,遂要了一碗炸酱面,钻到毡棚下烤火。
街角处一阵嘈杂,程曦起身望去。
面师傅拉着面道:“树大招风,估计又有人来踢馆打名声了。”
“那是家武馆?”程曦问道。
“你是外地人罢。”面师傅道:“那是王拳师开的馆,唤作永丰武馆。他有两大绝招,一个是混沌开天手,一个是五郎八卦棍,方来时就已连败附近各路好手,十几年来,上门踢馆的人年年有,能打赢的却一个都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倒霉蛋儿,此番免不了要吃点儿苦头了。”
“去看看呗。”桌前忽地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牛鼻子!”程曦喜道。
“一日不见,仙女姐姐想我了吧?”李短长贱贱笑道。
“呸!”程曦啐了一声,道:“不过…今天谢谢你啊。”她这人一向很记情。
李短长道:“咋谢,以身相许吗?”
“你大爷的!”程曦飞出一脚,照旧没有踢中。恍神间,嬉皮笑脸的小道士像极了某人。
面师傅端面上来,钱也未收,便急急忙忙跑去看热闹了。
天色渐晚,院中点着火把,武馆众人摆成方阵,将一个手握长棍的青年围在中间。街坊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一条街都堵住。程曦跟着李短长,偷偷爬上一侧屋脊。
许久,正房堂屋门开,王长明身着练功服大步踏出,北面一众弟子有序让出一条道来。
王长明提了提袖子,将手负在身后,笑眯眯道:“小子,听老夫一句劝,现在走,还来得及。”
青年摇了摇头,道:“我要是输了,这条命由你使唤。我要是赢了,要在你这牌匾上刻上名字。”
王长明道:“你既执意如此,过一会儿,可别怪老夫心狠手辣。”
一个穿黑褂的徒弟走了过来,附耳言语了几句。
王长明冷笑道:“呵呵,原来你还上过武林大会。”
闻得此言,人群惊声。
王长明又道:“不过你连铜擂第一轮都没过关,却不知哪来的勇气,到此寻事?”
人群又一片哗然。王拳师虽未参加武林大会,但他银擂实力毋庸置疑,这小子忒也胆大。
青年一语不发,指出一棍。
“真是自寻死路!”王长明背着手,用脚拨开长棍,霎时又如蛟龙般腾转数周,轻轻落在地上。
众人一阵欢呼。王长明却暗暗心惊,这一棍好大的力道!
青年长棍点地,借力腾空而起,空中翻了个筋斗,又一棍砸了下来。
王长明不敢硬接,急急错步躲开。掸了掸衣袖,双掌突然连续交错。
“混沌开天手!”挤在前面的面师傅激动不已,上次见王拳师出这一招还在两年前。
王长明掌力恢弘,青年长棍霸道,掌棍相接,二人各自退了几步。
但见王长明肩部一抖,跃身双掌齐发,掌风之中,似有龙吟。
青年飞转长棍,以快打快,斗了三十来招,察觉对方气力间有不接,猛地发力一扫,将王长明打出场外,压倒了一干弟子。
面师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连自语:“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王长明气急败坏的推开身旁欲前搀扶他的弟子,大喝一声:“棍来!”
那黑褂徒弟赶紧将紫金盘龙棍奉了上去。
王长明一把夺过,狠狠瞪了一眼这个“小灵通”,面色阴沉,又回到场上。
青年微笑道:“请赐教。”
王长明将长棍背到身后,左掌探出,右脚划出一个半圆,嘴中缓缓念道:“阴阳。”只见他棍法一虚一实,一真一假,虚虚实实变幻多,真真假假难捉摸。
青年不分虚实,不论真假,横三棍,竖三棍,直来直去,大开大合,分明就要以力取胜。
“平山!”
“运星!”
“两仪!”
“四象!”
“蟠龙!”
“伏虎!”
王长明频频变招,场面上大占上风,但却始终无法给出致命一击。
“仅此而已么?”青年冷笑一声,从天而降。
王长明举棍一接,紫金盘龙棍弯出一个可怖的弧度,两条腿也陷入地中。
“啊!”人们有的抱着头,有的捶着胸,有的攥着拳,有的跺着脚,纷纷都想:“王拳师怎么能输呢?”
青年一只棍头抵住王长明的胸口,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止步武林大会第一轮?”
王长明思来想去,只道其中水深,不可斗量。
青年道:“因为我的第一个对手,他是林皓白。”
听到这话,屋脊上的程曦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
一旁的李短长则显得有点儿失落。
第44章 鲤鱼客栈
越往南,天气越暖。才值正月,河封城已浓红坠地,绿荫满枝,城外青山重重叠叠,城内楼台鳞次栉比。元宵临近,街头巷中人烟浩穰,繁华之处,丝毫不输京城。
吃过早饭,林皓白一行驾车出城,到鲤鱼客栈还要向南百里。
路行渐远,人迹渐稀。一头野鹿窜到路上,向来望了一眼,又一头扎进树林中。黑牛甩了甩马鞭,黯然道:“不知俺的鹿儿与公主相处的可好…”
原来艳阳公主留在名剑山庄,并未一同随行。
“自古多情空余恨。”林皓白叹道:“有鹿儿作伴,她兴许还能好过一点儿。”
车马颠簸,不觉日已西斜。
“吁!”黑牛勒马停车。
“到了?”林皓白探出头,见四周丛林茂盛,林中不远有一栋老旧的两层木楼。
黑牛指了指路边,一块小小的木牌上写着“鲤鱼客栈”四个字。
林皓白嘀咕道:“怎么像个黑店。”
推开门,客栈空荡,只有一个面颊通红的胖伙计爬在柜前酣睡。这时,楼梯上摇摇摆摆步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人身穿白袍,披头散发,见着林皓白突然一愣,搔头摸耳:“我…你…”
“金刚城。”林皓白提醒道。
白袍人晃着手连连点指,想了起来:“对对对!请我吃酒的小兄弟。”说罢快步下楼,挽起林皓白道:“来来来,今日换我请你吃酒。”
黑牛放好马车,大声喊道:“大哥,饭菜说好了没有,饿死俺了!”
白袍人瞥了一眼熟睡的伙计,笑道:“这胖子忒不中用,没喝两杯就醉成这样。你们吃什么,我来招呼。”
“是肉就行!”黑牛也不客气。
白袍人伸长脖子喊道:“司空老儿,拌些肘子上来!”
林皓白道:“原来司空前辈也到了。”
“那村夫实在无趣。请坐!”白袍人从柜边抱起一坛酒,落座之后,解下葫芦,朝林皓白挑了挑眉毛,低声道:“小兄弟,又换人啦?”
林皓白一头雾水,问道:“换什么人?”
白袍人努了努嘴。
林皓白红着脸道:“别瞎说,这是我师姐。”
“一个黑衣斗笠,一个白衣斗笠…”白袍人道:“小兄弟,你是不是有啥特殊嗜好?”
林皓白翻着白眼,道:“那天喝的烂醉,分得倒挺清楚。”
“哈哈哈!”白袍人仰头大笑。
陆霜索性将斗笠摘掉。
“原来是陆空和风婉的女儿,和你爹神似,和你娘形似。”白袍人开始往葫芦里灌酒。
“你认识我爹娘?”陆霜诧异道。
白袍人道:“不止,我还认识你外公。”
陆霜面色一变,神情阴冷。
白袍人不管不顾,说道:“风不停性情乖张,六亲不认,落得老来孤苦半生。不过临死前总算见得你一面,算是瞑目了。”
锵!一把剑搭在白袍人脖子上。陆霜冷冷道:“再说我杀了你。”
“师姐,有话好说!”林皓白急忙劝阻。
白袍人拿起葫芦嘬了一口酒,笑道:“都是司空老儿告诉我的,你应该找他算账。”
陆霜放下剑,一言不发。
林皓白干咳了两声,埋怨道:“前辈,你不是说要请我喝酒么?怎么只顾自己喝的香甜。”
“失礼,失礼!我这般自饮惯了,不怎么会招待人。”白袍人扯着脖子喊道:“司空老儿,快拿几个酒碗上来。”
林皓白道:“今日又见前辈,还不知高姓大名?”
白袍人嘬着酒,装糊涂道:“醉生梦死之人,哪还记得姓名…”
“有啥遮遮掩掩的,他就是李悠,那个狗屁剑仙。”司空笑身穿灰衫,脚踏草鞋,左手抱着一摞酒碗,右手端着一碟肉走了过来。
“你个老匹夫,嘴也忒碎了。”白袍人张口骂道。
林皓白与陆霜肃然起身。
“坐坐坐!”司空笑铺开酒碗,一一将酒满上,道:“一路辛苦了!”
几人落回座,黑牛已将碟中的肉扫了个精光。
“小兄弟饿坏了吧?我再去盛些上来。”司空笑拿起空碟,又去厨房盛肉。
林皓白暗暗踢了黑牛一脚。
黑牛摸着脖子,嘟哝道:“俺赶马驾车,干的都是体力活。”
“来,干!”李悠举着葫芦,频频邀酒。
林皓白道:“江湖上传闻前辈投湖殉情,原来是假的。”
李悠呷着酒,摇头晃脑道:“心已死,人亦死。这副空空躯壳,不过是等着埋罢了。”
林皓白道:“境由心生,何以心死。所谓心不自心,因境故心,境不自境,因心故境。”
“你去过名剑山庄?”李悠问道。
“嗯。”林皓白点头。
李悠一反常态,扔掉手中葫芦,直接抱起酒坛豪饮起来,罢了一抹嘴,骂道:“狗屁!无情之人,何曾有心!”话一说完,便栽倒在桌上,一醉不起。
“又这德行。”司空笑放下肉碟,道:“心结易结不易解啊。”
“因为玉阳郡主?”林皓白好奇道。
“自己杀的人怪的了谁。说来道去,还不是为了天下第一的虚名。”司空笑语惊四座。
想起石碑上的心法,林皓白隐隐猜到事情由来,问道:“李悠前辈已练成玄子天陨剑了?”
司空笑道:“是。”
林皓白又道:“他却没有成为天下第一?”
司空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林皓白道:“莫非是败于您手?”
“不是。”司空笑道:“准确的说,当时他确实已是天下第一,就算昔日玄天十剑客在世,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林皓白道:“既成天下第一,李悠前辈为何整日饮酒,自甘颓废?”
司空笑道:“他后悔了。”
林皓白道:“后悔为一个虚名,杀了自己心爱的人?”
“这就说来话长了。”司空笑叹道:“唉,也不知是我倒霉还是他倒霉。他在西庭湖暗波流涌之中取道成功,一上岸,本来是要去找莫天流的麻烦,可因为翠翠的事,让我一下子露了底细,听到风声,他便转道先来找我…”
林皓白道:“您不是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司空笑摆了摆手,道:“我给他介绍了另一个人…”
司空笑添上酒,见酒坛已空,起身又抱来一坛。
“前辈,我来我来。”林皓白一手接过,随手又丢给黑牛。
黑牛敢怒不敢言,只好倒酒。
司空笑继续说道:“我跟他切磋了一番,那玄子天陨剑招招搏命,有来无回,剑势着实惊人。我还想多活几年,就弃了剑,认了输,而他却当我未尽全力,仍要取我性命。我只好激道:‘有人三招之内便能败你’。这话果然起了作用,他停住剑,叫我引路。那天正是中秋月圆之夜,于是我便将他带到了小宙天。”
林皓白将信将疑道:“连前辈您都招架不住,竟有人三合能破玄天剑?那岂不是神仙?”
“不是神仙,胜似神仙。”司空笑道:“对了,你师父柏杨也曾去过那里。”
“他也去过小宙天?”林皓白吃了一惊,问道:“那他能在这人手中走上几合?”
“现在我不知道,但之前…”司空笑伸出一根手指。
“一合?”林皓白以为自己喝花了眼,转头看向陆霜。
陆霜神色茫然,同样难以置信。
“你们可能不信,但事实的确如此。”司空笑道:“此人并非我界之人,他对剑的理解早已超出天地宇宙。世人瞻仰的四大神剑,还有我这个所谓的剑皇,在他眼中都如蝼蚁,不值一提。”
林皓白吸了一口凉气,问道:“如此高人,他姓甚名谁?”
“他叫冷月孤。”司空笑答道。
林皓白捏着下巴仔细回想,从小到大实在没听说过小宙天这个地方,更没听说过冷月孤这个人,又问道:“这人这么厉害,为何江湖上却无传闻?”
司空笑道:“自古以来进入过小宙天的人少之又少,只有上一任采气人引荐,或被冷月孤感知到剑气的人,经过传送,才能过去。你师父不说,你自是无从知晓。”
“什么是‘采气人’?‘传送’又是什么意思?”林皓白越听越糊涂。
司空笑道:“采气人,就是帮冷月孤采集天地元气的人。至于传送,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陆霜开口道:“前辈的意思,是要带我们去小宙天?”
司空笑微微笑道:“不错。”
“真的?”林皓白激动的道:“这么说,我和师姐也能见到那个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不然呢,莫不是以为我叫你们来,是要收徒弟?”司空笑呵呵笑道:“我可没那份闲心。”
陆霜的脸上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喜色,但还是很理智的问道:“前辈,我们去那之后,具体要做什么?”
司空笑道:“学习如何采集天地元气。”
陆霜道:“采集天地元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嗯。”司空笑道:“采气人门槛不低,不但武功要达到一流境地,还要头脑聪慧,天赋奇佳。”
林皓白插口道:“那人武功又好,境界又高,为什么不自己去采,却要这般费神?”
司空笑道:“由于天地法则的缘故,他们这些外界人一旦现身,就会遭到这个世界强烈的排斥,即便强如冷月孤,出了小宙天也只能待一两个时辰而已。”
林皓白脑中一片混乱,但迟早要去那里,就没再追问下去。他侧头看向酩酊大醉的李悠,道:“那李悠前辈…后来怎么样了?”
司空笑道:“到了小宙天,他和冷月孤赌了三剑。正如我言,前两剑他已应付的十分艰难,第三剑一出,便再无招架之力,但也已经很了不起了,要知道就连玄天十剑客当中武功最高的上官一阳,当年也没接下冷月孤第二剑。”
林皓白震惊道:“上官一阳?南北朝的人?”
“这并不奇怪。”司空笑道:“据我所知,冷月孤到小宙天已经一千年了。”
“啊!”林皓白拉长下巴,居然还有能活一千年的人,这又一次打破了他的认知。
司空笑继续说道:“大剑仙赌输之后万念俱灰,于是依约为冷月孤采了一剑天地元气。这不,前几日他才刚刚回来。”
“不对,不对。”林皓白思索道:“有情玄光,无情玄陨。我看李悠前辈并非无情之人…”
“唉。”司空笑长叹了一声,道:“开始的时候是决绝的无情,惨败之后又心灰意冷,悔恨之下,充斥在他十二经络中的玄满天之气早就荡然无存,何来有情无情…不过也好,终不会剑疾缠身,天不假年了。”
李悠抬起头,梦呓道:“天命难知,人道易守。活该…活该…”
第45章 吴老板
一大早,林皓白就被李悠拉起来喝酒。
胖伙计见二人下楼,连忙拿了块抹布使劲擦着桌子,装做很忙的样子。
李悠叫道:“阿良,快给老子抱坛酒来!”
阿良将酒一放,就要开溜。
“别跑。”李悠道:“今天司空老儿不在,你去弄两个下酒菜。”
阿良扣着手指道:“李叔,我手艺可不咋地。”
李悠板着脸:“别废话,要不就过来陪我喝酒。”
“那我还是去试试吧…”阿良一溜烟跑进厨房。
林皓白问道:“司空前辈上哪去了?”
李悠往葫芦里灌着酒,道:“去城里了,叫吴老板回来。”
林皓白道:“吴老板是谁?”
“这家客栈的老板呗,还能是谁。”李悠道:“每年年三十就去河封城找相好的过年,十五才回来。”
林皓白道:“哦,我还以为这家客栈是司空前辈开的。”
李悠骂道:“就他那个穷酸样,我呸!”
林皓白又道:“这吴老板什么来头,居然还要司空前辈亲自去请?”
李悠咂咂嘴:“来头大了,这人要是不在,咱几个可去不了小宙天。”
林皓白道:“那想必武功也是极高?”
李悠道:“恰恰相反,吴老板根本不会武功。”
“不会武功?”这倒让林皓白有点儿出乎意料。
阿良端着两个碟子从厨房拐了出来,堆着笑道:“李叔,我学着拌了个萝卜和黄瓜,您尝尝。”
李悠“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切的很不均匀的白萝卜放到口里,“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骂道:“你个死胖子抢了盐行怎的,想齁死老子?”
阿良苦着脸道:“我说我手艺不行,您还不信。”
林皓白捕捉到阿良眼中闪过的一丝小得意。没错,跟黑牛一样,只要把事情办砸,就能一劳永逸…
阿良下意识眨了眨眼,生怕伎俩被人识破,又道:“司空老伯昨晚蒸了一锅馒头,我去拿几个来,您二位就点儿咸菜,填填肚子。”
李悠白了阿良一眼,叹了一口气。
林皓白问道:“客栈里也没个正儿八经的厨子么?”
李悠道:“厨子就是吴老板。这人说话不咋好听,狗屁规矩一大堆,但茶饭委实好,尤其做黄焖羊肉,简直绝了!”
“西北菜?”林皓白随口道:“这有何难。”老怪物好嘴,隔三差五就要弄头牛羊回来解解馋,他自也跟着学了一手。
“你小子还会做菜?”李悠不信道。
被屎憋醒的黑牛从楼上冲了下来,对李悠喊道:“前辈,俺可以作证,大哥的手艺绝对是一流中的一流!”
李悠精神道:“羊肉就酒,越喝越有!兄弟,你赶紧弄一锅来。”
林皓白道:“羊需现宰,还需羊羔,此地有么?”
“讲究!”李悠竖起大拇指,道:“阿良,带林兄弟去后院,你给他打打下手。”
林皓白叫上黑牛,三人穿过密林,足足走了两三里路才到地方。院外立着一只黑熊般大小的恶狗,并未栓绳。
阿良示意自己人,那只狗很听话的让到一旁。
黑牛打着哈欠,若不是好久没尝到大哥的手艺,他非得回屋再睡个回笼觉不可。
后院很大,东边搭着鸡舍、羊圈、猪圈、牛棚,西边是分割整齐的一块块菜地。
林皓白道:“这儿平时都是你打理么?”
阿良摸着脑袋,不好意思道:“我笨得很,只在店里打打杂。这儿平时都是老板亲自照料,过年这段时间,就全交给司空老伯了。”
林皓白道:“你们老板人很仔细啊。”
阿良道:“不但仔细,也是一个很好的人。当年要不是老板收留,我早饿死了!”
“那你跟他差不多。”林皓白指了指身旁的黑牛。
黑牛闷哼一声,十分不服。
宰毕羊,林皓白抹了一把汗,让二人把肉抬回厨房。
红日高挂,正午时,香气飘洒。
黑牛噙着口水,央求道:“大哥,让俺再尝一块!”
“还尝?”林皓白骂道:“熟都没熟,半锅让你个吃货尝没了。滚蛋!”
黑牛悻悻的蹲在灶旁,继续等待机会。
林皓白撒下一把葱花,从阿良手中接过盘子,抄肉的时候故意掉下去一块,只见黑影立闪,他伸出一脚,将人绊了个嘴啃泥。
“好香!”半醉的李悠从桌上爬起,一坛酒已被他干了个底朝天。
只尝了一口,顿时口津涌动,连连称赞:“好吃!好吃!小子好手艺!”
阿良筷子抡的飞起,黑牛索性连手抓来,不一阵,两人桌前堆满细骨。
林皓白卡着黑牛的脖子,骂道:“去叫师姐来!”
黑牛一脸的不情愿,但来日方长,何敢得罪这尊厨神,只得飞奔着叫陆霜去了。
忽有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传来,门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探进来道:“好人家,能给点儿吃的么?孩子饿的实在走不动了。”老头身后还怯生生藏着一个小男孩。
阿良放下筷子,大声道:“你等等,我去给你装几个馒头。”
“谢谢!谢谢!好人有好报!”老头赶紧鞠躬道谢。
林皓白扯回阿良,道:“别去了,叫进来,一起吃罢。”
“啥?”阿良一时呆住,叫两个要饭的进来…一起吃饭?
林皓白起身招呼道:“大爷,进来,进来罢。”
“不了,不了,这位公子,老朽有几个馒头就足够…足够了!”老头连连推辞。
“馒头有啥好吃!”林皓白走到门外,抱起小男孩,伸手又将老头拉来。
“公子使不得!脏了您衣裳!”老头望了眼阿良,脸上写满为难。
“今日由我请客。”林皓白递给阿良一锭银子。
李悠抬起头,醉眼朦胧道:“老头儿,会不会喝酒啊。阿良,去,再取坛酒来。”
陆霜也已下楼,见到衣衫褴褛的一老一少,并未惊奇,似习以为常。
见众人都无介意,林皓白又给了银子,阿良也不好再说什么,又取了些碗筷,抱了坛酒过来。
老头坐在长凳上局促不安。小男孩偷偷看了眼陆霜,小声道:“姐姐好漂亮!”
老头扯了扯孙子,生怕他说错话。
陆霜浅浅一笑。
林皓白刮了刮小男孩的鼻子,将一盘羊肉推到二人面前,呵呵笑道:“小家伙,还挺上道。”
小男孩估计是饿坏了,抓起碗筷,立马狼吞虎咽了起来。
林皓白又给老头倒上一碗酒,仔细一看,爷俩衣衫虽然破旧,却都是不错的料子,问道:“看样子你们是遭难之人?”
“唉!”老头叹了一声,道:“老朽姓赵名长生,本是宜州桂城人,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早几年害病死了,娃儿他娘还年轻,便改了嫁…年前东吴犯境,老朽带娃儿逃难,准备投奔河封城几个亲戚,没想到半路遇着一伙劫匪,一身家当被洗劫一空,这才落得如此田地…”说罢,一行眼泪顺着皱巴巴的面皮就落了下来。
“战乱之年,山匪横行。正常,正常。”林皓白宽慰道:“大爷,喝一碗。”
“对,一醉解千愁!干…干喽!”李悠显然已经进入状态,口齿不清了。
老赵头站起身,端着酒的手抖的厉害,哽咽道:“诸位…大恩大德,老朽无以为报,便借此酒,敬大伙儿一碗!”
烈酒烧喉,老赵头伸着袖口抹了抹眼边热泪。自打遭了劫,他一路乞讨,受了不少欺凌委屈,今日被人这般恩惠,着实心情激动不已,眼下这位少年公子就算教上刀山,教下火海,他也心甘情愿。
门外马脖铃儿响,传来一阵清婉的小曲儿:“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阿良直起身,急忙迎了出去。
俄顷,见一名体态丰腴,容姿艳美的少妇提着裙摆,撩人又不失优雅的迈进门来。她的红裙袍一边开着叉,白花花的大腿随脚步交错时隐时现。
阿良低眉顺目,跟在女人身侧。
林皓白吞了口口水,回过头问道:“吴老板是个女人?”
李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口舌打结道:“我…我说过吴老板…是男人…男人吗?”又招手道:“老吴,过来陪我喝…喝酒呀…”
吴老板目光扫视,指道:“这俩人也是住店?”声音又酥又柔,略有斥责之意。
阿良肉脸一红,结结巴巴道:“这…这老头是林公子请进来的,他…他给了银子。”
林皓白转过身,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吴老板风姿绰约,果然与众不同!”
俊朗的甜嘴少年总会让人十分舒适,吴老板白了一眼李悠,娇媚道:“大剑仙又在背地里说人家坏话么?”
吴老板素手搭在林皓白肩头,慢慢坐下,这时方才看到陆霜,不由生出一股子嫉妒之情。
“咦?这是谁的手艺,好像还不错呢!”吴老板一脸惊讶,桌上这几人看上去都不像是能下厨的材料。
李悠支起头,醉道:“林兄弟…林兄弟的手艺,与你差不多,不信…你尝尝。”
吴老板对林皓白青眼相加道:“公子还会下厨?这可真是难得!”
她翘着兰花指,拿起筷子,见老头还搓着手,站在一旁,道:“你俩也别站着了,即是公子请来,便是我鲤鱼客栈的客人,吃着喝着罢。”
“我吃好了。”陆霜冷冷丢下一句话,起身上了楼。
吴老板凑到林皓白耳边,口吐香兰道:“你相好?”
“算是吧。”林皓白嘿嘿一笑。
吴老板勾住林皓白的脖子,挑逗道:“那我也做你相好,你看怎样?”
林皓白嬉皮笑脸道:“吴老板不嫌相好多,我也不嫌多。”
吴老板那双摄人心魂的丹凤眼一眯,一只手伸到打着瞌睡的李悠脸上,狠狠掐了下去。
“啊哟!”李悠从醉梦中惊醒,捂着脸道:“臭娘们儿,干啥你!”
吴老板气道:“撕烂你这张没个把门儿的破嘴!”
李悠不明所以:“我说啥了我…”
吴老板嗔道:“你…我…我哪有什么相好…”
“画画儿的那个又腻了?”李悠转念一想,道:“不对…前年是画画儿的,今年好像是个酸秀才…”
吴老板骂道:“你还说!”
司空笑栓好马,乐呵呵道:“今天挺热闹啊。”
李悠抱头鼠窜,叫道:“这娘们儿太凶了,我出去躲会儿。”
“我吃饱了。”小男孩放下碗筷,悄悄对老赵头说道。
老赵头一听,拉起孙子,即向林皓白拱手告辞:“恩人,深情厚意,感莫能言。他日假若安身立命,老朽一定上门酬谢!”
林皓白道:“今日我看你们也赶不到河封城了,不如就在这住上一晚,明日一早再走不迟。”
老赵头踌躇道:“这怎么好…”
吴老板道:“公子好意,切莫辜负才是。”又道:“阿良,去安排一间客房。”
老赵头感激的无以复加,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便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使不得!”林皓白将老头搀起,教阿良将二人送到客房休息。
司空笑坐到桌前,道:“林兄弟心肠不错,挺好。”
吴老板却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林皓白不解道。
吴老板道:“这世上命苦的人多了,你同情的过来,照应的过来么?”
林皓白道:“他们上门要饭,大过年的,便请他们一起吃顿饭而已,谈何同情,谈何照应?”
“仅此而已?”吴老板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林皓白道:“仅此而已。”
“和叫花子一起吃饭?”吴老板还是不能理解。
“上门是客,我家向来如此。”林皓白道:“人人生来平等,只不过有的人运气比较好,有的人运气比较差。我父亲说,人只分好坏,不分贵贱。”
吴老板咯咯笑道:“你挺有趣的,你父亲应该也很有趣。”
第46章 善恶之道
元宵节,乌云密布,怕是无法赏月了。
当黑牛得知自己不能随大哥同往小宙天时,显得有点儿沮丧。但阿良告诉他,吴老板厨艺冠绝天下,留一天就有一天的口福,转而又高兴起来。
司空笑晚饭做的并不可口,黑牛偷偷瞄了眼吴老板,不由又多了几分憧憬。
李悠咂着酒,吞了几口饭菜,骂道:“司空老儿,你他娘的做饭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还不如人家林兄弟。吴老娘们儿你也是,为啥过年就不下厨,真是破规矩一大堆…”
吴老板凤眼一瞪:“爱吃就吃,不吃便滚。老娘床上的规矩才多,你要不要试试?”
李悠摇头摆手:“不敢,不敢。”
司空笑嘿嘿一乐,嘲弄道:“该!”
相处了一日,林皓白也对吴老板的豪放见怪不怪了。
黑牛悄悄问道:“大哥,你们啥时候回来。”
林皓白道:“如果顺利的话,八月十五左右就能回来。”
屋外乍然蹄声大作,伴随着一阵嘈杂,客栈的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汉子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领头的身穿铁铠,头戴黑盔,张开破锣嗓子喊道:“掌柜的!好酒好肉快给大爷准备准备!”
吴老板暗笑道:“好久没有土匪上我这讨吃喝了。”
司空笑瞄了一眼,道:“生面孔,怕是前线吃了败仗的逃兵。我去打发了他们。”
吴老板道:“不急,我去耍子耍子,解解闷。”
“他妈的!”领头的厉声喝道:“哪个是掌柜!”
吴老板扭着纤腰,满面桃花道:“哎哟,军爷呀!实在不巧,这几日过年,小店还没开张呢!”
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即便如此,吴老板婀娜的身姿还是把这帮人恍出了神。尤其那双妖媚的丹凤眼,只需淡淡一瞥,就将他们连魂勾走。
领头的吞了一口唾沫,淫笑道:“怎么,老板娘就不能为我弟兄开个小灶?”边说边移步过来,一只大手放在吴老板腰后的润弧上。
吴老板斜身一倚,嗤嗤笑道:“军爷既然开了金口,奴家怎敢不赏面子。要不,奴家下面给你吃?”
领头的哈哈大笑:“老板娘下面,我非吃不可。”说着狠狠捏了一把浑圆的肉臀。
吴老板娇喘一声,素手摸到领头的裤裆上,挑逗道:“军爷的火气,好大呀!”
领头的打了一个颤,伸着脖子道:“老板娘,最好给大爷泄泄火,不然烧着你家客栈,可不美了。”
“大哥,莫吃独食啊!”人堆里一个兵痞子嘿嘿笑道。
“是啊大哥,你可说过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众人纷纷起哄。
“别急,别急!”领头的两只手夹着吴老板的细腰,笑的越发淫邪:“人人有份,人人有份…啊!”
他突然惨叫一声,弓身跪倒,五官仿佛都扭到了一起。
“对不起。”吴老板抽出手道:“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主。”
“臭娘们儿!”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巨掌呼了过来,未及面颊,手却滞住了…
空中一片瓜子皮缓缓飘落。大汉如同被人抽了筋一般瘫软在地上,隔了片刻,鲜血猛从喉头飙出。
众人惊慌失措,争相往外奔逃,奈何门小,全在门上挤成一团。
司空笑嗑着瓜子,不再理会。
这时林皓白从怀中掏出木剑,一掷而出。
蓝光闪耀,木剑轨迹之下,再无人迹,门口血雾弥漫。
阿良被吓得不轻,没想到一向随和的林公子会有如此凶残的一面。
陆霜不禁有些愣神,在名剑山庄的时候他看起来只恢复了五成功力,而这一剑迸发的气势,丝毫不输斩破风不停断水流的那一剑。
司空笑道:“没想到你重伤之后,武功不退反进。”
“刻鹄不成尚类鹜,画虎不成反类犬。”林皓白自嘲道:“这一剑学的不伦不类,教前辈见笑了。”
司空笑道:“莫天流那一剑,是集天地邪气而发。你这一剑,是积胸中怒气而发。异曲同工,各有精妙。”他将手里半把瓜子放到桌上,忽变色道:“但你小小年纪,杀心未免太重了。”
林皓白道:“我辈行走江湖,剪恶除奸难道有错?今日放走他们,来日必将为害他人。”
司空笑叹了口气,道:“你师父嫉恶如仇,徒弟如此,确也无可厚非。但世上之事都非绝对,善中有恶,恶中有善,善有真假,恶有大小。你不经世故,难辨曲折,又性如烈火,日后恐遭人利用,铸成大祸。故此奉劝。”
林皓白道:“人间善恶,我却是知道的。”
“哦?”司空笑道:“你说来听听。”
林皓白道:“善欲人知,假善。无私无利而向善,真善。恶恐人知,则恶,恶不畏人,则大恶。恶积祸盈,大恶始之小恶,屡破道德之线,去不忍之心,则恶入骨髓,非胁要不能改,改亦复而发。以恶制恶,发心是为善也。”
“林公子说的不错。”吴老板帮劝道:“这帮人恶入骨髓,死有余辜。你这老头,可别讲什么大道理了。”
李悠撇着嘴道:“司空老儿,你一剑杀了人家一万人,怎么好意思觍着脸教训别人。真是…”
司空笑摇了摇头,起身收拾碗筷。
门外吹来一阵阴风,李悠捏着鼻子道:“屋里太臭了,林兄弟,你这一剑练得还不到位…呕!”
子时,客栈已清洗干净。
吴老板道:“启程吧。”
陆霜戴好斗笠,与林皓白拐进后厨。
挪开碗柜,地面一角悄然打开,露出一条黑乎乎的暗道。司空笑点好火折,先钻了进去,几人猫着腰依次而入。
行了一阵,暗道尽了,前面是一面高台。司空笑纵身跳下,逐一点亮镶嵌在墙壁四周的几盏灯烛。
吴老板下去之后,径直走到北墙。只见她手指在墙壁上虚画了一个奇怪的轨迹,口中吟吟低唱。少倾,掌心泛起一阵白光,她运了运气,将手放在墙上。
墙壁蓦地光芒刺眼,将这间暗室照的有如白昼一般。
“走罢。”司空笑迈开脚步,一近盛光,人便已消失不见。
李悠道:“你俩先走。”
陆霜冰凉的手只觉一暖,两人互望了一眼,跟着走入光壁。
一阵天旋地转…
第47章 小宙天
林皓白睁开眼,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茫茫沙海,天上一边挂着太阳,一边挂着月亮,半黑半白。黑白相交之处生有一棵神树,有百里高耸,千里长宽,遮空蔽日,直通九天。
陆霜还在昏迷。司空笑与一个银发竖耳的男人盘坐在地,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李悠睡在一旁,晃着葫芦,往嘴里滴酒。
见林皓白苏醒,司空笑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银发长耳人打量了一番林皓白,赞许道:“就第一次来说,你算醒的很快了。”
司空笑介绍道:“林兄弟是柏杨先生的徒弟,武功和内力俱佳。”
银发长耳人道:“原来是老杂毛的徒弟。怎么他自己不带过来,反倒便宜了你?”
司空笑道:“可能柏杨先生另有其他打算吧。”
“老匹夫,捷足先登啊!”银发长耳人发出一阵大笑。
见此人言语傲慢,林皓白心里有些不爽,但还是上前作了一揖。
“嗯,很有礼貌。”银发长耳人直了直身子,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态,道:“你二人福泽不浅!既为采气人,只要用心求教,完成孤大人布置的任务,日后随便传授你们一招半式,足可在下界由心纵横。小伙子,好好珍惜啊!”
“狗屁!”李悠骂了一声。
“老酒鬼,你不服气?”银发长耳人道:“但凡受过孤大人指点的,哪个不是绝顶之人?你心性太高,格局太小,怨得了谁!”
“哼!”李悠不屑一顾。
林皓白问道:“自古以往,这里有谁来过?”
银发长耳人道:“九百年来,孤大人一共选中过二十八个采气人。最近的,便是这老酒鬼和老匹夫,上一个是你师父,再往前,有老瞎子李天二、老迂腐曹唯凡、老顽童火炎子、老废物霍起、老顽固卓定平、老穷酸刘元召、老邪门马三七、老魔头郑家远、老赖皮孙高斗、老财迷钱五福、老馋鬼沈大嘴、老油子余西贯、老阴沉吕方、老处女李宵月、老瘸子郭自闯、老太监杨龙、老妖精刘春花、老犟驴上官一阳、老淫贼刘元霄、老牛鼻子王成霸、老狐狸董留平、老秃驴彗真、老疯子胡长安、老乞丐赵令朝,还有就是最先来的老好人吴心有。”
“呸!”李悠骂道:“你个老王八,谁都没你老!”
银发长耳人道:“我老自老,心性好!谁像你,一遇挫折便心灰意懒,如何能成大器。”
“莫提了。”李悠道:“我将心喂剑,行非常之道,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不料却是一场笑话。”
银发长耳人道:“萤火之光,敢与皓月争辉?吴心有那开创玄天剑法之人,在孤大人手中都没走上十招,你又何必较真?”
“我没有较真,只被鬼迷住的心窍突然解开了。”李悠哼唱道:“咦呀呀呀呀呀…等我还了剑,就把你来看,不怕阴阳隔了岸,就怕你的心儿变…”
陆霜可能是被吵醒了,慢慢坐了起来。
司空笑道:“看来我们得动身了。木大人,改日再叙。”
四人径直朝巨大的神树走去。
林皓白感慨道:“原来以前赫赫有名的江湖人物大都来过这里。”
“确是如此。”司空笑点了点头。
林皓白道:“不过那人提到的名字当中也有几个我没听过的。”
司空笑道:“其中不乏隐士。”
林皓白道:“前辈,我师父之后的采气人,便是你了?”
“不错。”司空笑答道。
“莫非你们之间也有渊源?”林皓白继续问道。
司空笑摇头道:“并没有。”
林皓白道:“我与师姐因你而来,前辈又因谁来?”
司空笑道:“之前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我,冷月孤上门造访,我才来的。”
林皓白疑问道:“他知道你住在哪里?”
司空笑道:“如果一时没有合适的采气人,冷月孤就会剑气护体,亲自入界寻觅人选。他能察觉方圆八百里的剑气波动,又能御剑飞行,虽一次只能出来一两个时辰,但游盖极广。十年前我在林间练剑,冷月孤从天而降,他一剑斩落一片树叶,我深为折服,之后便动身去了鲤鱼客栈。”
林皓白知道其中大有玄机,问道:“这树叶怎么了?”
司空笑从怀中一模,原来他一直带在身上。
“这怎么可能!”林皓白惊叫一声。
只见薄薄一片树叶半边完好无损,半边竟被削起十几层。
司空笑道:“这片树叶我一直温养在身,直到现在,仍还没有看透玄妙。”
“厉害!”林皓白感叹了一声,问道:“前辈,你来这之后,武功精进了多少?”
司空笑道:“说实话,那时我武功远远不及你师父众人,如果没有冷月孤指点,少说也要多走几十年弯路。”
“冷月孤是不是也跟刚才那人一样,是这样的?”林皓白两只手放在耳朵上,做出兔子的模样道。
李悠拍手大笑道:“对,就是这样!”
林皓白道:“的确与我们不大相同。”
“人家是高贵的上等精灵,咱们是下贱的浊骨凡胎,怎么能够相同。”李悠小心的嘬了一口葫芦中的欢伯。
林皓白道:“上等精灵一向都这么看不起人么?”
李悠道:“基本全是这副鸟样子。”又道:“但此地尖耳怪为数不多,不好盖棺定论。你哪天若是碰到吴心有,可以问问他。”
“吴心有?”林皓白骇道:“他还活着?”
李悠道:“据说在他们精灵上界,活个万八千年都不算难事。”
“那岂不是跟灵龟活的一般长。”陆霜难得开口说话。
“哈哈哈!”李悠大笑道:“所以我一律称他们为老王八!”
林皓白道:“吴心有如今在他们那个地方?”
司空笑道:“当年吴心有以一己之力为冷月孤采来半数煞气,后来走火入魔,武功全失不说,还落下残疾,成了废人。冷月孤念其贡献,便破例将他带入上界安享长生。”
“什么?”林皓白后背一凉,道:“干这活还会走火入魔?”
“别害怕。”司空笑宽心道:“虽然天地元气会腐蚀人的心神,但一般两剑之内不会有什么危险。”
林皓白将信将疑,问道:“除了吴心有,还有走火入魔的采气人么?”
司空笑掐指算道:“赵令朝、胡长安、刘春花、郑家远、霍起…就这几人。”
林皓白道:“这么多人!”心中已打起退堂鼓。
司空笑道:“他们之中有的采了三剑,有的采了四剑,才会如此。”
林皓白道:“前辈你采了几剑?”
司空笑道:“三剑。”
林皓白又道:“那吴心有却采了几剑?”
司空笑道:“九剑。”
林皓白吐了吐舌头,道:“怪不得他能接冷月孤十招…”
司空笑道:“此人天赋的确可怕。”
李悠道:“能造出玄天剑法这种东西的人,不但可怕,而且变态!”
林皓白惋惜道:“他这般卖命,真是不值。一个外来人,在那种地方苟且安生,有什么意思…”
李悠道:“人有千面,心有千变,每个人想法不同,追求也不同。况且吴心有得到的好处不止如此,冷月孤还照顾了他的女儿吴名花,送了一杯太阳井之泉和月亮井之泉。
林皓白道:“这泉水有何作用?”
“长生不老。”李悠道:“一杯太阳井之泉能延寿八百年,一杯月亮井之泉能驻颜八百年。吴名花没什么练武天赋,但学会了传送这门技艺,于是有此恩惠。”
“传送?莫不是…吴老板?”林皓白探问道。
“当然是吴老板。”李悠望着天,喃喃自语道:“八百年,要经历多少生离死别,叫人何其孤独…”
陆霜忽道:“为他们采集天地元气的人,是不是都能得到一番好处?”
“不错。”司空笑道:“每采一剑天地元气,冷月孤就会答你一问剑道,每采三剑,则授你一门剑法。当然,引来合格的采气人,也有受益。”
陆霜道:“也就是说,我们不一定能成为合格的采气人?”
司空笑道:“假如半年之内还未领悟其中关窍,又或一年之内不能熟练采集,则要落选。”
林皓白道:“前辈,落选的都有何人?”
司空笑道:“近些年只有武当剑痴张山远落选过一回。年代久的,我却不知。”
陆霜神色黯然道:“连张山远都做不成采气人,何况是我…”
“采气人武功功底固然重要,但天赋更为关键。”司空笑努了努嘴:“比如李大剑仙,一气之下散去神功,十日里醉九日,论修为还不如你们,采这一剑煞气却易如反掌。”
林皓白一旁打气道:“师姐,既然司空前辈不偏不倚只相中咱们二人,那肯定板上钉钉,没跑的事儿。”
司空笑颔首笑道:“我看人一般不会走眼,何况采集煞气还要相对容易一点。”
林皓白道:“这么说,天地元气还分有好几种么?”
司空笑道:“天地元气共有四种。‘恶’与‘煞’为天地元气之阴,‘祥’与‘和’为天地元气之阳。年代不同,所产生的天地元气也不尽相同。”
林皓白道:“这是为何?”
司空笑道:“因为天地元气由人而来。‘恶’与‘煞’是人们消极情绪所生,‘祥’与‘和’是人们积极情绪所生。若战事多起,兵荒马乱,老百姓今日失亲,明日丧友,又流离失所,备尝艰苦,天地间便以恶煞之气为主;若河清海晏,天下升平,老百姓安居乐业,天地间又以祥和之气为主。这九百多年,历经朝代,祥、和、恶气均已采毕,唯煞气只差两剑。顺利的话,你和陆姑娘便是最后两个采气人。”
林皓白道:“采气一剑,需要多久?”
司空笑道:“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
林皓白又道:“祥、和、恶、煞四种天地元气各需多少剑?”
司空笑道:“各需一十八剑。”
林皓白不解道:“既如此,何需花费九百年时间?”
“一来寻人,二来等气。”司空笑道:“且不说采气人时续时断,就说这煞气,自春秋之后,直至秦分诸国,才日渐盛起,形成气候。空等的日子,远比想象中多的多。”
林皓白道:“即便和平之年,一遇天灾人祸,也有煞气形成罢?为什么不一齐采来?”
“哪有那么容易。”司空笑道:“天地元气积十为粟,积百为寸,积千为束。采气一剑三万束,你想在盛世采满一剑恶煞之气,或在当今采满一剑祥和之气,那都比登天还难。”
“哦。”林皓白渐渐明了,又道:“他们这样大费周折,究竟所图何事?”
司空笑道:“据说是为了捉拿一个逃到咱们这界的叛徒。”
林皓白奇道:“那叛徒难道不需采气?”
司空笑道:“其中曲折,我也不知。想必本事也是极大。”
陆霜问道:“前辈,天地元气长什么样子?需如何开采?”
司空笑道:“这要等你们被施加青眼术后才能看见。至于采气之法,日后自有人教。”
“还要被人施术?”林皓白怯道。
司空笑道:“放心,此术有益无害,不仅能让你看见天地元气,还能开阔你的眼路。”
“也不是没有一点儿坏处。”李悠道:“有时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到一些黑气飘在天上,不免令人心烦。”
行了二三十里,四人来到一湾水泊边,过了一道木板长桥,但见树下盘根交错,宛如山峦。攀过两条根系,又向东南穿行许久,方才到树干底下。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捧着一本书,站在一扇门外看的聚精会神。
司空笑上前问候道:“秋大人。”
冷月秋头也不抬道:“孤大人在八层藏气阁等你们。”
李悠坏笑道:“老色胚看什么呢,底下小油伞都支起来了。是不是吴老板写的那本《红莲传》呀?”
冷月秋脸一红,合上书背到身后,骂道:“去,你个老酒鬼怎么还没喝死你!狗拿耗子!”
一进门,里面却是一座宏伟的大殿,空中飞着一群群鸽子大小的黄白光虫,将整个殿堂照的明光烁亮。几十个上等精灵有男有女,各司其事,有的向来望了一眼,神态中满是鄙薄。
司空笑见惯不怪,领路朝东侧一条扶梯盘旋而上,每走十丈就有一个洞口,可能便指一层。
李悠骂道:“这帮白毛尖耳怪,好像咱们这界人欠着钱似的。啊呸!”
林皓白笑道:“人家可是能活上万年的优良品种,怎么看得起咱们凡人。”
“哈哈哈!说的也是。”李悠向上望道:“不过这个冷月孤还算略通人情世故,这不,还晓得出来迎咱们一下。”
林皓白抬头一看,洞口那人身躯伟岸,穿着一身雪白华服,英俊的连自己都有点儿心动。
第48章 谋局
程岳批完一堆奏折,躺直身子,出了一口长气。
邓一合迈入殿门,笑道:“怎么,才当了几天家,这就受不了了?”
程岳眼前一亮,开怀道:“先生,你可算回来了。”
邓一合调侃道:“大王怎么还没进入状态,现在你应该自称‘孤’才对。”
程岳骂道:“我孤你姥姥,你这一跑,当真教人破头烂额。早知道当皇帝这么麻烦,我就不该与你做这趟买卖。”
“劳累,劳累。”邓一合道:“好在此行收获颇丰,没有白跑。大王辛苦一点,也是值的。”
“哦?”程岳道:“这次你又办了什么好事?”
邓一合手指棋盘,道:“直说无趣,不如从这里告诉你。”
“哈哈哈哈!”两人相视大笑。
日落西山,夕阳的余晖慢慢从殿中褪去。
程岳皱着眉头:“这棋,死局了…”
邓一合从棋盘中间拿掉一颗程岳的黑子,放上一颗白子,道:“这不就活了吗?”
程岳吹着胡子骂道:“好啊!你他娘的耍赖?”
“这正是此行之果。”邓一合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程岳。
程岳读过之后,沉吟道:“范安国这颗棋,先生是怎么找来的?”
邓一合道:“略微施饵,鱼自上钩。”
程岳道:“我闻此人在纳西朝中颇有口碑,却何时生了反心?”
邓一合答道:“因为东征。”
“原来是先生以三颗不悔药挖的坑。”程岳顿悟,又道:“不过这个范安国又是怎么拉拢李上邦的?”
邓一合道:“李上邦这人心高气傲,最重脸面,他被阿苏玫当成男宠,还要和一帮奴才分享怜爱,早已不胜其怒。范安国找上李上邦,可谓是男人最懂男人。”
程岳笑了一阵,问道:“接下来,咱们该如何行事?”
邓一合道:“第一步,撤兵,还地,与中秦讲和。”
程岳道:“说打便打,说和就和。欧阳颢的骨头恐怕没这么软吧?”
邓一合道:“打是魏恒打的,跟大王你有什么关系?”
程岳拍着脑门,连声道:“对!对!对!国已易主,此举拨乱反正,正合情合理。”
邓一合道:“这一回,不但要与中秦讲和,还要结为兄弟之国,援借兵马,剿除颜慈。只要北线无忧,东吴、南越不足为虑,欧阳颢一定会倾国之力,痛宰这只咬疼他的落水狗。”又道:“第二步,应范安国之约,陈兵喀帕草原,伺机而动。一旦功成,则开拨大军,直入洛京。一来支援范、李兵变,二来震慑各路诸侯不敢勤王。但俗话说的好,请神容易送神难,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才是。”
程岳道:“引狼入室的道理范安国岂会不懂,到时候可别让人家关门打狗,有去无回。”
“不单有‘狼’,还有‘狈’。”邓一合道:“只要范安国与欧阳颢前后夹击,除去颜慈,我这时便与伏好的暗棋里应外合,覆亡纳西。”
程岳笑道:“老糊涂了,忘记先生做事一向留备后手。”又道:“对了,前几日皇城司报来女帝与你当年交易的秘闻,也是你故意放出风的么?”
邓一合摇着手道:“我岂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此乃秦人所探,与我无关。”
“先生啊先生!”程岳指着邓一合道:“你真是坏透了。”
...
...
...
洛京,丞相府。
李上邦道:“丞相,燕北那边信的过么?反正京城军务我已尽数掌握,夜长梦多,不如直接逼宫造反,杀人篡位!”
“莽夫!”范安国斥道:“应民心者得天下!且看如今燕北,程岳下了多大的一盘棋,才与霜族平稳上位。如此莽撞,且不说颜慈掉转回头作何处理,就各路诸侯以勤王之名起兵讨伐,恐怕都要吃不消了。到时天下大乱,再叫他国钻了空子,你我便是千古罪人!”
李上邦道:“我一介粗人,哪懂这些道理。依丞相之见,该如何行事才好?”
范安国捋着胡须,说道:“燕王新立,当以稳局为重,我国与燕北世仇,程岳若从咱们身上讨到便宜,自然更易固权。燕北三策换萨州,这笔买卖表面上…还算划算。”
“三策?哪三策?”李上邦急忙问道。
范安国道:“其一:燕北分兵助秦挫颜慈。阿苏玫东征之议我曾极力反对,奈何欧阳颢不堪,竟让我军势如破竹,连下天州、巴州两道。所谓兵策,最重结果,功成则对,功败则错。东征连战连捷,现在朝堂上就连我的派系也只能跟着大家高喊‘大王英明’。如果颜慈受挫,多吃几个败仗,自不而然,就有许多墙头草迎风而倒,站在本官这边。”
“其二:燕北陈兵喀州犯我境。我当初之所以反对东征,主要还是怕燕北背后捅刀子,可那魏恒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仅不来犯我,居然也举兵南下,让本官被那该死的妇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讥弄一番,实在可气。还好如今燕北易主,这一策,是我重夺朝堂话事的重中之重。”
“其三:揭露真相拨云见天明。阿苏玫为了容颜不老,与欧阳洛同流合污,以一己私欲拿军国大事当儿戏,贸然定下东征之策,换什么不悔药。仅此这一条,足叫她身败名裂,虽万死不得赎罪!”
范安国道:“此三策环环相扣,只要不出意外,本官上位便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天经地义!”
李上邦问道:“丞相,大王与欧阳洛交易之事,你可有证据?”
范安国冷哼一声:“证据?她阿苏玫十几年不改的容貌便是最好的证据!”
李上邦担忧道:“就算一切遵照计划,进展的顺利,可那颜慈掌兵在外,手握数十万大军,到时倒戈相向,难不成要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范安国道:“颜慈不足为虑。杨副将对我忠心耿耿,临行前我有密令,一旦东征兵败,他就伺机弑将夺权,率军归顺。”
李上邦道:“那中秦、燕北两国事后又如何打发?”
范安国道:“既然易主就能求和,咱们也不该例外,只要把颜慈一家老小交出去,任凭秦人处置,再偿黄金白银,欧阳颢定会欣然受之。”又道:“至于燕北,确实不大好办,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指不定还藏着什么歪心思呢…而且一旦割地,势必会教我新朝震荡。”
李上邦道:“丞相的意思…”
“反正我两国历来有仇,也不怕得罪了他们。到时假意哄劝,以美酒美女做缓兵之计,设法稳住燕军,只等前线与杨照胆大军合并,再联络我一手栽培的格州巡抚胡靖诚、米州巡抚刘光,出动两州兵马,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直接埋在洛京!”范安国眼睛眯成一条细缝,阴笑道:“程岳啊程岳,以他国便宜固己国政,本官也是这么想的。”
李上邦忧心忡忡:“如此说来,杨照胆至关重要…丞相,小儿…”
范安国不耐烦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放心!我保证你儿子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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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玫坐在铜镜前,秀靥艳比花娇。她手指慢慢拂过面颊,叹道:“该死的欧阳洛,究竟什么时候你才肯把最后一颗不悔药给孤送过来…”
李青柳身着一件丝衣,袒着胸膛,俯在阿苏玫脚下,温言道:“陛下何必烦恼,您在小奴心中永远眉眼如初,风华如故。”
阿苏玫扑哧一笑,轻轻踢了他一脚:“就你嘴甜。”顿了顿,又道:“一会去把李将军唤来,晚上你二人同来侍寝。”
李青柳抬起头,欲哭无泪:“陛下,小奴好怕他,李将军眼里带刀,恨不能将小奴千刀万剐…今夜,还是由青柳一人陪您吧。”他委屈的将头埋在阿苏玫腿间。
阿苏玫像抚摸猫狗一般抚着李青柳,娇淫道:“你身子骨弱,还是你俩一起,取长补短,这样才好。”
“唉!”李青柳轻叹一声:“只要陛下开心,小奴即便真让李将军剐了,也心甘情愿。不过…”他惶惶不安道:“陛下别怪小奴多嘴,李将军手握禁军,老是强迫他做一些不情愿的事,我怕…”
“怕什么,李将军的心头肉在颜太尉麾下,他这人,孤就算拿江山换他宝贝儿子的性命,他都不会换的。”阿苏玫道:“御人先识人心,这些说了你也不懂。”
李青柳谄媚道:“小奴呀,只想读懂陛下一人之心。”
“咯咯咯。”阿苏玫笑的花枝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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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孤白发白袍,身如青松,黑亮的眼眸专注的看着对面打卦的老头。
打毕,老头收起龟甲,又闭目掐算。许久,睁开眼,两眼竟无珠。
“先生,怎么样?”冷月孤轻声问道。
老头道:“近日星光异常,聚于北地,一星甚明,往西而飞,其大如斗,散五色光芒。今日卦象,与其十分吻合,这两年,将以西地煞气最盛。”
冷月孤又问道:“局势如何?”
老头道:“纳西,亡。”
冷月孤温雅的施礼道:“有劳先生了。”
老头叹声道:“今生罪孽深重,死后怕要永世不能超生了。”
冷月孤笑道:“郭先生尽可放心,待我事成,便让你与老友在我上界聚首。即便渡不了天劫,一万年,也够你活了。”
老头道:“上界老朽不敢奢望,我等相士,还是在本界轮回的好。只求大人能再赐一杯太阳井泉水,让我苦渡赎罪,春山感激不尽!”
“哦?”冷月孤有些诧异道:“先生不想去我上界?”
郭春山摇头不语。
“好!” 冷月孤转过身,从院落里消失了。
郭春山仰头望着一颗愈发暗淡的星星:“老吴,苦楚的长生,还不如苦短的人生哩…”
第49章 祸起
一个精灵站在沙丘上,痴痴叹道:“不想下界竟生有如此皎若秋月的女子…”他双脚一点,掠至陆霜身前,故作风雅道:“佳人一舞羞月花,惊鸿一面忘还家。仙尘何必落凡界,可冀长生浪天涯?”
陆霜不理不睬,以剑指天,旋身而起,在空中如蝶穿花。须臾,一股黑气缠在剑上,忽浓忽淡,忽长忽短。
陆霜急急坠落,手腕轻轻翻飞,又以内力缓缓注入剑中,剑上白气阵阵,就像冷水浇在烙铁上一般。过了一阵,黑气归附,她两指抹过剑身,如释重负。历经数月,终于能够熟练的采到一剑煞气了。
这精灵吃了个闭门羹,心中气恼,但还是走上前,自我介绍道:“在下冷月然,是我族第三十三代宗人,此番受命运送太阳井泉水到此,路遇姑娘飒爽英姿,便想来交个朋友。”
陆霜还剑入鞘,转身便走,将这人视作空气。
冷月然伸出的手有些颤抖,一个下界贱人,竟敢如此无礼…但这倒也勾起了他的兴趣…
冷月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怒火,跟在陆霜身侧,循诱道:“姑娘,与我交朋友,你绝对不吃亏。等你帮叔父采完天地元气,我便带你去上界如何?”
陆霜冷冷道:“没兴趣。”
冷月然道:“姑娘恐怕有所不知,在我精灵上界…”
“我知道。”陆霜打断道:“人活的太久,也没什么意思。”
冷月然愣在原地,凡人最大的梦想,不就是长生不老么?
日月不走,天地不明不暗,小宙天就像一滩死水,既无生机,也无生趣。
林皓白坐在一根斜枝上无聊的吹着口哨,他仅仅用了一天时间便已学会采集煞气,连冷月孤都震惊不已。
李悠从树洞里探出个头,喊道:“喂!你师姐回来了,看样子,她也大功告成了。”
“真的?”林皓白从树枝上弹起:“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
“要等到十五才行。”李悠摸了摸空空的酒葫芦,叹道:“没酒的日子,可真难捱。”
林皓白笑道:“那还不是前辈你自找的,这小宙天你完全可以不用来,反正你又不学剑。”原来李悠当日将采满煞气的长剑递还之后,将这一剑的报酬送给了司空笑。
李悠道:“可能从你身上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即便熬着没酒的日子,我也不想离开你。”
“操!真恶心。”林皓白猫着腰从树洞里钻了进去。
他们几人住在神树最北,树干中藏有四层小楼,虽远不及东南角那座大殿,却也十分宽敞。而且这里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很少能见到那些自以为是的白毛尖耳怪。
司空笑正闭目盘坐,参悟剑道,门外忽然闯来一个冷月族人。他睁开眼,见十分面生,便问:“这位大人,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冷月然道:“这里是否住着一位白衣姑娘?”
司空笑道:“你是说陆姑娘?她在三层。”
冷月然也不多说,快步顺着扶梯就往上冲,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你瞎啊!”冷月然抬头怒道。
林皓白道:“分明是你走路不长眼,还恶狗先咬人。”
“你说什么?”区区下界贱人竟敢张口骂他。
陆霜走了出来,问道:“你来干什么?”
冷月然摸着脖子,略微有些尴尬,笑道:“还请姑娘再考虑考虑…”
“我说了,我没兴趣。”没有过多言语,陆霜转身又回了屋。
林皓白看出端倪,挖苦道:“怎么?你这上等精灵见了我师姐,莫非也动凡心?”
冷月然颜面扫地,一把攥住林皓白的领口,切齿道:“凡界贱胎,信不信我杀了你!”
“不信。”林皓白一脸泼皮之相。
冷月然面目狰狞,手掌炽热。
林皓白真气护体,平心静气道:“想打架,我奉陪。”
冷月然松开手,冷冷道:“你若一心求死,便上外面来。”说罢就下了楼去。
李悠晃荡过来,笑道:“怎么,要为心爱的女人决斗一场?”
林皓白骂道:“妈的,都骑到头上来拉屎了,我还不揍他?”
李悠道:“该揍!”
林皓白悄悄问道:“前辈,这里除了冷月孤,其他人武功怎么样?”
“没见过,不知道。”李悠摇了摇头。
“林兄弟。”司空笑上来劝阻道:“别去节外生枝了,他若再来挑事,我便去找孤大人。”
“我试一试他们上等精灵的深浅。”林皓白追了出去。
“这孩子。”司空笑叹了一口气。
李悠道:“他要能将那白毛尖耳怪好好教训一顿,倒也令人心快。”
陆霜又戴上斗笠,走了出来。
黄沙滚滚。
“你不该来。”冷月然负着手,背身而立。
“切。”林皓白翻了一个白眼。
冷月然道:“我便出三箭,你接的住,我就放过你。”
林皓白道:“打架就打架,说什么废话。”
一把青藤缠绕的长弓蓦地出现在冷月然手中。他搭上一只绿枝,绷紧弓弦,转身道:“你自找的。”
绿光快似闪电,箭到林皓白面前,才闻见破空之声。
林皓白伸出两指,精准的夹住箭头,但还是被这一箭向后推了数步。
司空笑道:“这小子,又学起风不停了。”
李悠道:“一点就通,这叫本事。不点自通,才叫天赋!”
冷月然拧紧眉头,又发一箭。这一箭速度并不快,但飞到一半,箭矢却从空中消失了。
经过一刹可怕的静谧,林皓白猛然直冲而起。只听轰的一声,刚刚立足过的沙地被砸一个巨大的坑来,坑地中间插着一只尚有几片青叶的绿枝。
司空笑道:“这一箭有点儿意思。”
李悠道:“一般。我看他免不了要被林兄弟痛揍一顿。”
冷月然铁青着脸,射出最后一箭。
箭还在弦上,林皓白心底就已生出一股不祥之兆。这只箭如同被烧着一般,燃着火焰朝他疾速飞来。
林皓白扫出一剑天龙,滔天剑浪居然丝毫没有改变箭的轨迹。他步下交错,换身向左倒飞而出。那只箭方向一转,跟人而来。
陆霜就要出手,李悠却道:“再等等。”
林皓白青影交错,又祭出一剑神龙,仍旧没有化解箭势。看着剑花被一箭刺穿,他反握桃木剑,内力滔滔狂涌,直至力竭,才狠狠掷了出去。
木剑蓝光泛泛,燃火的箭矢一眨眼便消融在剑迹之中。
“不好!”司空笑连忙隔空拍出一掌,但掌风慢去了半拍,没能挡住这充满危险的一剑。
冷月然瞳孔越放越大,下意识双臂交错,护到胸前,与此同时,周身绿光暴涨…
一切只是徒劳。
剑过,血雨漫天,又吧嗒吧嗒的滴落在苍凉的黄沙上。
林皓白愣住了,堂堂上界上等精灵,就这么…轻易的没了?
第50章 生死
冷月孤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他抓起一把血染的黄沙,看向林皓白。一股叫人脊背发凉的强烈杀气,在空气中弥漫。
陆霜绷紧心弦,战兢兢道:“他怎么会来?”
司空笑苦笑道:“我说过,方圆八百里的剑气,孤大人都能感知到。”
“这一剑很妙!”冷月孤摊开手,手中血沙细细滑落:“但你知道么?我们精灵族人孕育一个新的生命,有多不容易?何况你杀的,还是我四哥的独子。”
“他…他要找我打架。谁知他如此…如此…”林皓白眼中满是恐惧,仿佛已看到死神。
“如此不堪是么?”冷月孤很慢很慢的一步一步逼向林皓白,边走边道:“他才不过出生一百多年,何况天资平平,根本不是练武的材料。”
林皓白垂下头:“这我如何知道。他最后一箭的威力,确也实在不小。”
司空笑见状不妙,闪到冷月孤身前,跪下来道:“孤大人,您族人被这孩子失手误杀是我的责任,我本可以提早出手制止的…”
冷月孤毫不理会,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司空笑又往前挪了几寸,哀求道:“孤大人,毕竟是我把他带来的,您要罚就罚我吧!”
“前辈!”林皓白哽咽一声:“我一人做事…”
“住口!”司空笑厉声喝道。
“罚?怎么罚?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你出手晚了,是因为你没看到他的进步。”冷月孤叹道:“如此奇才,真是可惜了。”
陆霜快步挡在林皓白身前,道:“要杀,便连我也一起杀了罢。”
“师姐!你走开!”林皓白吼了一声,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陆霜回过身擦了擦林皓白脸上的泪痕,微笑道:“你几次三番舍身救我,我就不能为你舍身一次么?”
“师姐…”林皓白泪眼迷蒙,满心悔恨。
李悠大笑道:“孤大人,要以大局为重啊!只剩区区两剑煞气了,你杀了他们,又要找谁来,又要耽搁多少时日?大人非要有人抵命,便将我李悠的命拿走便是。”
“这是我决定的,不是你决定的。”冷月孤回身一指,李悠捂住心口,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不!”通的一声,林皓白跪在地上,头颅深深埋了下去,两只手死死的抠着沙地。
冷月孤道:“谁都会做错事,但有些事能错,有些事不能。”
“我不想死,但更不想连累他人。”林皓白似乎负着千斤之重,吃力的站起身。他眼皮半压,平静道:“既然事已至此,请问孤大人,有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如果没有,林某的命,便请拿去罢!”
冷月孤目光一扫,道:“命已经有人替你还了,但不够。现在我有三个条件,需要你们三个人全都答应,否则我宁愿再多等几年。”
林皓白心头一颤:“李悠前辈…”
“小子,我哪有那么容易死。”李悠翻起身,面色苍白,异常费劲的呼了一口气,道:“先听他说完。”
冷月孤道:“第一,林皓白,我还没有放过你,你必须接我一剑,生或死,全凭你造化。”
司空笑忙道:“孤大人,您的一剑,这孩子怎么可能接的下。”
冷月孤冷冷道:“我在问他,没有问你。”
“我答应。”此时林皓白眼里的惧怕好像都已经消失了。
“第二。”冷月孤对司空笑道:“他可能不一定能活下来,所以你要帮我再采一剑,是否会走火入魔,也全凭你造化。”
“可以。”司空笑点头道。
冷月孤道:“第三,凡界很少有我看上的女子,所以陆霜,等你完成任务,要与我双修。”
“不可能!”林皓白大声叫道。
“我在问她,没有问你。”冷月孤眼神似刀,林皓白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像是被人割断了喉咙。
陆霜道:“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冷月孤道:“我采你凡人之阴,为的不过是能在凡界多待一段时间,对你而言其中好处远胜于我,将来没有人能挡住你的脚步。”
“好。”陆霜答应的干脆利落。
林皓白憋红了脸,喉头一松,看着陆霜悲号道:“师姐,我情愿死…”
“我是为我自己,你不要自作多情。”陆霜转过头,对冷月孤道:“我也有个要求,让他休缓两日,再来接你一剑。”
“我给你这个面子。”冷月孤身体渐虚,又从沙地上消失了。
…
…
…
李悠四平八稳的躺在一张木床上。
“如何?”司空笑心里明明知道,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李悠笑了笑道:“其实冷月孤比起别的白毛尖耳怪还算是一个不错的人。他虽自负,却不傲慢,通人情,也讲道理。他那一指正好可以让我活着离开这,不会教人徒增伤心。”
司空笑黯然道:“你分明不用死也能救下他,留给冷月孤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悠道:“迟早要死,与其死在自己手上,还不如死在别人手上。好歹,还留了一个人情。”
“你就这么有信心,认为他能全身而退?”司空笑问道。
“当然,有红睛神龙护佑,他肯定不会死。那可是白无极看上的异兽。”李悠胸有成竹的道。
司空笑叹道:“没想到欧阳洛和天界上仙也有如此交情。”
李悠嘿嘿笑道:“那厮手段可多着呢。如果不是当年柏杨受冷月孤之命出手阻挠,说不定早就被他一统天下了,这帮白毛尖耳怪还采个屁的煞气,再等一千年去罢!”
司空笑道:“你与欧阳洛是如何结识的?”
李悠道:“二十几年前,我和他一起去的枯风岛。那一船美酒,可教我喝了个饱。”
“所以这孩子你早就认得?”司空笑道。
李悠道:“人我不认得,但那把木剑我认得,封印神龙的时候我便在场。况且,欧阳洛的这个私生子确实很招我喜欢。”
司空笑呢喃道:“是啊,我也很喜欢。这孩子天赋实在太好了,就是刚直了一些。”
一阵沉默。
司空笑冷不丁道:“有什么遗愿。”
“我还能有什么遗愿。”李悠笑道:“当然是把我和欧阳玉埋在一起喽。”
第51章 生还
林皓白几近虚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钻进一棵空心乔木,死死屏住呼吸。一头人面虎身,血口獠牙的巨型异兽从山林深处奔出来,一爪将挡路的大石拍了个粉碎。它哼着粗气,两只灯笼般的红目四面环视,林中鸦雀无声,连蚊虫都躲进草丛,不敢振翅。不时,脚步踏动,一声怒吼震天骇地。林皓白闻这畜生终于走远,总算舒了一口长气,身下苔藓又湿又软,筋疲力尽的他沉沉睡了过去。
一切又回到小宙天…
冷月孤一指周天剑,简直颠覆了林皓白的认知。那是一股并不凌厉,也不霸道,但周而复始,连绵不断,毫无破绽的剑气。他起初只以九龙剑法试探了一下,却深陷其中,像被囚禁在一个鸡蛋般混沌的剑牢里。
“真线之来去、曲折之往复、上下之接续、人天之交换,皆周天也。”耳边不停回响着冷月孤虚无缥缈的声音。
三百剑,六百剑,九百剑。林皓白汗如雨下,气息已然不匀,却仍没找到破局之点。
冷月孤白花花的虚影又发出一剑。林皓白脚步开始变得沉重,一不小心,胸前衣袍被一剑割破,他翻腕一削,漫天白点如雪花飘落,一模一样的虚影又从相反的方向飞了过来。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循环,如果体内气机再被这样无休止的消耗下去,到时即便服药恐怕也来不及了。林皓白下定决心,从怀中摸出一颗仙粮丸,暗道:“即便经脉尽断,武功全失,总比丢了命的好。”
“释怒。”林皓白手中木剑蓝光泛起。
“放恨。”林皓白双脚错开,飞身递剑。
宇之扭曲,宙之倒流,剑有弑神之势。眼看就要破极而出,禁锢他的剑牢猛地金光闪耀,四周剑气飞速轮转,正一点一点消磨去这一剑的剑势。
“还是不行么?”林皓白几近绝望。
这时,他手中木剑突然剧烈颤抖,牵引着全身气机涌入剑中。
“难道那个自称仙人的花胡子老头所言非虚,剑中果真封有神物?”不及多想,只见这柄陪伴了他十几年的桃木短剑碎成木屑,面前黑烟弥漫,一条红眼黑身的恶龙钻了出来,化身成剑,顷刻间教那金光崩坏,周天不周。
林皓白翻身一跃,站在龙头上负手而立,正要出言嘲讽两句,身体却噼里啪啦的似爆竹炸响。他喉头一甜,连连喷出几大口鲜血,眼前一黑,从空中坠落。
白影掠空,陆霜苍白的手抚过林皓白的脸颊,细指不住颤动…
冷月孤道:“他活了下来,这很好。”
陆霜抬起头,道:“希望大人遵守诺言,明日我便要带他离开这里。”
冷月孤道:“你们可以,但他不行。”
“你还想怎样?”陆霜仰起脸,怒声问道。
冷月孤道:“他十二经络寸断,气机散去,修为全无,传送会要了他的命。”
“怎么会这样…”陆霜一下子愣了神。
冷月孤道:“在我们精灵界,有一种术能让自己的力量在一瞬间暴涨百倍,但代价就是肉体枯竭,生命凋零。我想,他应该用了差不多的方法。”
“都怪我。”陆霜垂下头,泪水洒湿了膝下的沙土:“一直以来,都是因为我…”
“做好你该做的事。”冷月孤道:“我自会送他出去。”
陆霜埋首,嚎啕大哭。
李悠望了一眼天上的巨龙,朝冷月孤跑了过去。
“孤大人!”李悠一脸谄媚。
“什么事?”冷月孤转过头。
李悠挤着笑道:“我听说大人有一次入界觅人,碰见刘元召与九头妖蛇缠斗,身负重伤。当年因杨重楼之故,整个武林萧条,高手寥寥无几,为了不耽误采气,您一剑将那妖蛇封进他体内,以兽灵之气养活经脉,后来刘元召身体不但平复如故,还内力高增,足足为你采了四剑祥气,是么?”
冷月孤冷声道:“你知道的倒不少。”
“孤大人。”李悠指了指天上的巨龙,满脸堆笑:“这眼前不是正好有一只现成。”
冷月孤脸一沉,道:“怎么?他杀了我侄儿,你还指望让我给他封灵?”
李悠卖关子道:“这小子既然没死,大人你如依我之言,会有三件好事。”
“哦?”冷月孤道:“你说来听听。”
李悠道:“其一,阴阳同修讲求心意相通。陆姑娘之前虽然答应,但恐怕并不情愿。”
陆霜望向冷月孤,知道此事还有转机,急道:“如果大人能救他,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还有呢?”冷月孤继续问道。
李悠道:“其二,这小子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想吴名花可能不会再为您效力。”
冷月孤道:“这对我而言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李悠道:“不变成坏事的事,就是好事。”
冷月孤笑了笑,道:“除非第三件是真正的好事,否则我不会动心。”
李悠信心十足道:“对大人您而言,这实在是一件好的不能再好的事。”
冷月孤道:“请讲。”
李悠道:“这小子日后不但能在你剑下走上百合、千合,说不定还能打败你。”
听了这话,司空笑与陆霜一脸愕然,给自己竖敌难道也算好事?
“你很了解我。”冷月孤道。
李悠咧嘴一笑。
“好,我答应你了。”冷月孤道:“但你可能忘了一件事,他可没有刘元召驭兽的本事。”
“我知道。”李悠道:“且看他造化如何罢…”
不知睡了多久,林皓白腿间一阵发痒,他睁开眼,发现大事不妙。只见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吐着红信,正顺着裤管游了上来。这时,又一只枯瘦的手臂伸进来,一把攥住蛇尾。
“我操!”花蛇一口咬住林皓白的小腿,蛇身被扯的笔直。
“反了你了!” 一个老头钻进树口,却是个熟面孔。
“陈老儿?”林皓白探问道。
一头杂发的陈三年抬起头,惊道:“是你小子!你怎么在这?”
林皓白指着花蛇道:“你先让它松口。”
陈三年一肉刀将蛇砍昏,收入腰间布袋。
林皓白伸出手:“解药拿来。”
陈三年道:“要啥解药?”
林皓白道:“废话!这条蛇长的这么花哨,一定毒的要命!”
陈三年倒退着爬了出去,边爬边道:“你服过阴冥血清丸,金花蛇这点儿毒性对你根本不起作用。”
“哦…那就好。”林皓白也爬了出来,一起身,不由得两腿发软,想是饿的久了。
陈三年递去一块面饼,见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便问:“你怎么到这来了?”
林皓白撕了一口饼,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陈三年奇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那你怎么来的?”
林皓白摇着头道:“我睡了很久,醒来便到这了…”
陈三年问道:“最近发生什么事了?”
林皓白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道:“你可知小宙天?”
“你去了小宙天?”陈三年一脸惊讶,显然他是知道的。
林皓白点了点头。
陈三年诧异道:“据说到过那的人都会变厉害,你怎么如此狼狈?”
林皓白苦笑一声:“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遂将前因后果简单述了一遍。
陈三年听完,两指搭在林皓白的脉上,忽地面上一喜,嘴中道:“造化,造化!”
林皓白撤开手,骂道:“陈老儿,我都成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我得罪你了?”
陈三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出去之后,记得要先走一趟少林寺。”
“少林寺?”林皓白蹙额道:“教我当和尚去?”
陈三年道:“少林寺有一部入门功法,名为混元功,对你现在的情况大有裨益。”又道:“这门武功俗家弟子便可修习,却也不必剃度…”
正说着,山林深处传来一声震吼。陈三年止住话头,兴奋道:“它果然在这!”
林皓白道:“原来你在找这只畜生。”
“嗯。”陈三年道:“齐成飞陨落之前,将梼杌放逐到此,我算准它最近就要苏醒,所以才赶到这云骨沼来。”
“这儿是云骨沼?”民间有云“云骨沼里走一趟,鬼门关上晃三晃。”此地已近南海,距鲤鱼客栈尚有一千来里的路程,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林皓白闭目思想了一阵,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节?”
陈三年道:“九月二十八,立冬了。”
“又是立冬…”林皓白思忖道:“大家断不会对我弃之不顾,一定是冷月孤心中有恨,又不愿违背承诺,于是编排了一套说辞,假意留我在小宙天疗伤,然后以采气紧迫为由,赶走师姐和司空前辈,再将我抛到这险恶之地,借天灭我。”想通关节,不由“哼哼”、“嘿嘿”的冷笑起来。
陈三年道:“小子,你鬼笑什么?”
林皓白道:“我笑天不亡我。”
“何出此言?”陈三年问道。
林皓白便将刚刚一番推测道了出来。
陈三年沉吟道:“不对,不对…”
林皓白道:“怎么不对?”
“我也说不上来。”陈三年道:“只是觉得如果冷月孤要害你,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
林皓白道:“那他为什么不将我送回鲤鱼客栈?我现在武功全失,昨天才一醒来,差点就被梼杌吃了!”
陈三年道:“这种灵兽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空有一身力量,你绕他几绕,这不就脱险了么。”
“你说的轻巧!”林皓白翻着白眼:“若不是读过驭灵本,知道这畜生的习性,我恐怕早在它肚子里了!”
“好好好。”陈三年笑道:“亏你记性好。”
“书呢?”林皓白顺口问了一句。
陈三年道:“送回去了。”
“郭峰和宁采彤被你杀了?”林皓白心头一紧。这两个家伙虽曾想置他于死地,但毕竟事出有因,而且上次从两人身上得到的好处实在不少,要不是那仙粮丸,自己已经死过两回了。
“你想多了。”陈三年道:“我在紫明山创派万象门,他们两个现在是我的徒弟。”
“好事,好事!恭喜,恭喜啊!”林皓白笑了笑,拱了拱手。
陈三年凝思道:“你小子颇也有些天赋…不如这样,少林寺你也别去了,我抓个和尚来,教你练那混元功,等你学成,我再教你驭兽的本事,如何?”
“不要!”林皓白一口回绝:“我怕你心性一变,突然换个人把我给宰了。”
“算了,抓梼杌要紧。”陈三年召出一只四翼飞龙,这就要走。
“等等。”林皓白喊了一声。
陈三年回过头,嘻嘻笑道:“怎么?改变主意了?”
“没有。”林皓白道:“我只是想问一问路。”
陈三年道:“一直向东,走二百里,便出去了。”
“那个…”林皓白欲言又止。
陈三年道:“还有什么事?”
林皓白搓着手,厚着脸皮,嘿嘿笑道:“你老人家能不能赐我一只灵物,护我出沼。”
陈三年道:“你放宽了心走路。梼杌一现,这两天毒虫恶兽都躲着头,不敢出来。”
林皓白撇着嘴,哼道:“小气!”
“驯善的灵兽保护不了你,凶悍些的,你又驭不住。你还是靠天靠地靠自己吧。”陈三年骑上龙背,又道:“这沼中有个叫灵池的地方,三年之内我都会在那,如果哪一天你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才懒的找你。”林皓白嘀咕道:“跟你学本事,小爷我岂不是变成他俩的师弟了…”
向东走了半日,天上落起了雨,丛林里又湿又热。林皓白两腿泥泞,寻到一条河边,冲洗之后,又觉腹中饥饿,于是粗制了一条鱼竿,挖来几条蚯蚓泥虫,少倾,就钓到几条个头不小的青鱼。
饱餐之后,已日落西山。林皓白伸了个懒腰,爬到一颗歪斜的树上休息,正要合眼,却发现枝叶深处隐隐闪着蓝光。
来不及忖量,一道黑影激射而来。林皓白翻身从树上滚落,黑影迅疾如电,还未落地,两只利爪便按到他的肩头,张开血口,冲脖子咬了下来。
林皓白本能的伸手向上一卡,重重摔在地上。这一摔摔的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咬着牙,只是加重手上的力道。
这只黑豹体型不大,应该还未成年。它下不了嘴,便用爪子猛抓林皓白的胸口。
林皓白腰上陡然发力,一翻身便扭转了战局,反将黑豹压在身下。嘴中骂道:“他妈的,小爷再落魄,也轮不到你这畜生欺悔!”
黑豹两眼翻白,喉头里发出“呜呜”的哀叫声。
林皓白稍稍松了松手,喝道:“畜生!是不是想让小爷饶了你?”
这黑豹仿佛听得懂林皓白的话,用力点了点头。
林皓白厉声道:“还敢不敢偷袭我了?”
黑豹“呜呜”的又摇了摇头。
林皓白松开手,黑豹腾的一下子窜了出去,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林皓白嘲讽道:“你这家伙,真是胆大妄为,不知深浅。”
黑豹聋拉着耳朵,呜咽了一声,失落的朝林中走去。
“等一下!”林皓白喊道。
黑豹回过头,望了过来。
“不打不相识,看你也饿的狠了,我请你吃鱼。”林皓白拿起钓具,又来到河边。黑豹十分灵性,乖巧的蹲在身侧,就像一只养久的宠物。
“别急,这次给你吃顿好的。”林皓白挖了一个坑,将钓来的鱼放在里面,寻了些枯枝枯叶,生了一堆火。
片时,鱼香扑鼻,林皓白道:“吃吧,小心烫嘴。”
黑豹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干净净,罢了不住的舔着舌头,将头塞进林皓白的怀里。
林皓白抚了抚道:“你要没吃够的话,这两天就与小爷搭个伴儿吧。”
...
...
...
哼哼突然从怀里钻了出来,面朝西南,努了努鼻子。程曦欣喜若狂,草草收拾了一下东西,骑上马,从客栈飞了出去…半年多前,到凤凰城之后不知出了什么事,哼哼也指不出路了。程曦神不守舍,常想:“他莫非已经死了…”
第52章 启程
林木渐少,远处升起几道炊烟。
林皓白摸着黑豹的脖子,叹了口气道:“就到这里吧,咱们有缘再见。”
黑豹恋恋不舍,又将头埋进林皓白的怀里。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林皓白起身笑道:“吃惯了小爷烧的熟物,回去了可不要挑嘴哦。”
他大步而去,黑豹站在坡头,久久伫立。
行至山涧,听闻水响。林皓白渴了半日,匆匆寻去喝水,刚到溪边,却踩到一片滑泥,一头扑进水里。溪流湍急,卷着他往下冲去,呛了几大口水,猛抬头,望见十余丈外生有一处断崖,慌乱之中,他一把抓住河道旁长出的一簇根系,止住冲落之势,但也一时蹬不了岸。
或是听到响动,崖边一块大石头旁探出一个身子,看到水中有人挣扎,便急急跑过来搭救。那人看似骨瘦如柴,倒还有些力气,一把就将林皓白扯上了岸。
林皓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要道谢,那人却飞也似的又跑了回去。
林皓白跟到崖边,心中顿时开悟,原来瀑布下的水潭里有个中年村妇正在洗澡。那人年纪与自己相仿,瘦的皮包骨头,却穿着一件又宽又大的布袍。
“小哥。”林皓白叫了一声。
“嘘!”那人回头瞪了一眼,示意他不要出声。
林皓白坐下身,只好一齐欣赏。看了一会儿,索然无味,忍不住道:“下边儿大婶有什么好看。肤也不白,貌也不美。”
瘦少年竖起眉毛,老气横秋的数落道:“你懂个屁!以为老子没见过城里的小姑娘么?一个个长的都跟竹竿似的…你看看这胸脯,再看看这屁股。啧啧,这才叫女人嘛!”说着伸手掏了掏腿间的鸟窝。
林皓白心道:“你是没见过吴老板…”
女人洗完澡,穿上衣服,拎着一个草篮走了。直到身影完全消失,一旁的瘦少年才依依不舍的回过了神。
林皓白道:“谢谢你刚才出手相救。”
瘦少年拾起身道:“不用谢。要不是怕你这叫花子惊到人,老子才懒的救你。”
林皓白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苦笑一声。从云骨沼里摸了出来以后已然衣不蔽体,蓬头垢面,果真如乞丐一般无二了。
瘦少年嘴里叼着一根杂草,往水潭里无聊的扔着石头,问道:“听口音,你是秦人?”
“是,天州锦都。”林皓白答道。
瘦少年道:“逃难的?”
林皓白摇了摇头:“出门久了,近些年也没回去过。”
瘦少年“哦”了一声,又道:“你刚从云骨沼里出来?”
“嗯。”林皓白应道。
瘦少年道:“跑那里头干啥去了?”
林皓白迟疑了一下,说道:“采药。”
瘦少年道:“采到什么了吗?”
他正好在路上顺手采了两朵小花,于是便从怀里掏出来,递了过去。
瘦少年颇为识货,拍了一把林皓白道:“行啊!居然能采到云骨藏红花,这玩意儿可值钱着呢!”他摸着下巴猜测道:“难道你会武功?”转念一想,又摇头道:“练武之人怎么能被溪水打翻…”又道:“但若不会武功,你怎么可能一个人从里面活着走出来。你能采到藏红花,说明走的还挺深哩。”
林皓白略显失落道:“我不会武功。我们去的时候有四个人,后来遭遇猛兽袭击,走散了。”
“原来如此。”瘦少年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林皓白道:“不知道。”
瘦少年道:“不找你的同伴么?”
林皓白道:“我能出来全凭运气,哪敢再去。”
瘦少年道:“既然这样,不如咱俩一起闯一闯江湖?”
“好啊。”林皓白伸出手,没有透漏真实姓名:“我叫白皓。”
瘦少年也伸出手:“我叫候远。”
林皓白问道:“你是哪里人?”
候远道:“丰州谷城人。”
林皓白道:“这个地方应该在云州境内。你跑了这么远,难道就为偷看女人洗澡?”
“我呸!”候远骂道:“老子可是干大事的人。”
“哦?干什么大事?”林皓白来了兴趣。
候远低声道:“前些日子传闻云骨沼里进了一头上古灵兽,人称傲狠,你可知道?”
林皓白心知南越一带习惯把梼杌叫做傲狠,但却装道:“这我倒是不知。”
“据说那傲狠在百大灵兽中排名在前,性情凶悍,能斗不退,若非绝世高手,遇到它只有一个‘死’字。我听到风声,便早早来到这云骨沼的山口…”候远若有所思,说到这里,也不往下说了。
他貌似毫无武功根基,自然不是来抓灵兽的。虽没有明说,林皓白也心领神会,笑道:“原来你是在等进山捕兽的高人,想拜师学艺,练一身本事么?”
候远不答话,撸起袖子,虎虎生威的打了一套拳法。
林皓白知道这叫罗汉拳,武林大会上那少林俗家弟子一开始使的就是这套拳法。
候远收定动作,道:“我只在西明城见一个老和尚耍过一次这拳,就将招式刻在心里。你说,我这练武天赋如何?”
林皓白竖起大拇指,赞道:“天才!”
候远叹道:“唉,可惜我时运不济,都二十岁了,还遇不到慧眼识人的伯乐。”
林皓白道:“伯乐识的是马。”
候远怒道:“老子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你非要抬杠是不是?”
“玩笑,玩笑。”林皓白道:“去年武林大会声势不是很大么,你难道没去中京碰碰运气?”
“别提了。”候远一脸沮丧:“去年重阳节的时候好巧不巧,我老娘突发重病,武林大会没赶上趟子,老娘过了一个月也撒手人寰了。”
林皓白道:“这几天你也没守到高人么?”
候远恨恨道:“倒是碰上一个老东西,只怪他有眼无珠。”
林皓白忽想起陈三年,又想起他说的话,于是道:“不如我们一同去湖州嵩城,上少林学艺如何?”他原本计议回无名谷找老怪物从头再来。虽然现在武功尽废,但毕竟不用再花大量时间去练习呼吸吐纳,而且不知何故,自己体内的经脉好像正在痊愈,相信过不了多久,便能试着慢慢御气了…后来转念一想,老怪物不一定还待在在谷中,况且他也曾说过,少林武当,集天下武学之大成,如不剑走偏锋,习武路上还是走一遭为善。
候远不屑道:“少林寺有什么去头,上一任方丈释然被莫天流一剑刺死,如今寺里武功最高的释根和尚也不过天下第九而已。”
林皓白道:“这你就不懂了。少林武功博大精深,内功、外功、硬功、气功皆为上乘。春秋末年,少林祖师彗真和尚开山之时,一人力战雷神邪教十三太保不落下风,有万夫不当之勇。南北朝时,本无和尚尽数掌握七十二绝,当时和玄天十剑客庞十涓斗成平手,震惊天下。元盛年间,灵渊和尚只将外路功夫练到极致,便称霸武林,一生只败给火炎子一次。所以呀,不是人家的武功不好,只是近些年少林寺江河日下,得道者不多而已。若你候天才潜心修炼,我相信他日定能一鸣惊人。”
候远听到马屁立时眉开眼笑,搂住林皓白的脖子道:“知我者,老白也。咱们这就动身,若干年后,江湖上定能留下老子的名头!可是…”他忽然踌躇道:“去了和尚寺里,咱们是不是要戒色呀。”
林皓白揶揄道:“你一没钱,二没势,不去和尚寺,也讨不到小媳妇儿。”
候远鼓着嘴,气道:“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事实如此嘛。”林皓白呵呵笑道。
候远犹豫道:“你说等咱俩练就上乘武功得他妈多久啊。老子要敲多少年的木鱼,撞多少年的钟…”
林皓白道:“我想以你的天资,不出十年,定有作为。再说了,你若能到释根和尚那个境界,不想戒色就不戒了呗,人家可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你也可以‘万花丛中过,佛祖心中留’,不是么?”
“哈哈哈哈!”两人一同大笑起来。
“走!”候远横下心:“你说得不错。不出人头地,也没有哪个妞能看上老子!”
两人一路下山,临近村庄,候远侧头看了眼林皓白,道:“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过了一阵,候远抱着一团衣物飞掠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抄着锄头的彪悍女人。
“跑!”候远大喊一声。
一口气跑出一里多地,女人的骂声渐远。候远气喘吁吁的把衣物塞给林皓白道:“还好村里的男人都下地干活去了,否则咱俩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林皓白接过这团湿乎乎还未晾干的衣物,捉弄道:“你这糙人,也读过书么?”
“啊呸!小时候人人都称老子是文曲星下凡,要不是老爹死的早,读不起学了,这状元的帽子肯定又要落到我的头上!”候远自吹自擂了一番,催促道:“快快换上衣服,否则你这倒霉模样进到城里只会叫人欺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从草鞋里露出的脚趾,又道:“等路过下一个村子的时候,老子再去搞两双像样的鞋来。”
林皓白道:“你不是说我身上这两朵藏红花还值些价钱么,到时找家药铺卖了不就有银子花了,何必再去偷盗。”
“不成,不成。”候远道:“小地方那些药铺哪能出的起价钱,这种珍贵药材要拿到西明城里再卖才行。”
林皓白问道:“那这一路上吃喝怎办?”
候远拍着胸脯:“莫慌,老子自有办法。”
第二天晌午,林皓白、候远二人来到红阳镇。
“猴子,我饿的实在受不了了,你快想想办法!”林皓白肚子咕咕直叫,昨晚跟候远去田里才刨了一块地瓜,又叫人追打了一路。
“你娘的。”候远骂道:“你吃的还比老子多一点哩,再忍忍。”
两人顺着主街走了半天,候远拉着林皓白拐进一家当铺,柜面上只有一个发福的秃头男人。
“掌柜的,我要当件东西。”候远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将手里晒干的紫红小花放到高高的柜台上面。
当铺老板往近爬了爬,端详了一会儿,不露声色道:“活当死当?”
候远答道:“活当。”
当铺老板歪嘴笑了笑,道:“你当多久?”
候远道:“最多两日。”
当铺老板摸了摸下巴,道:“云骨藏红花虽然稀罕,可你这朵未免也太小了一点,就半贯钱吧。”
候远面有怒容,道:“我不当了!”伸手一把捂住小花。
当铺老板陪笑道:“这当物什,我说个价,你还个价,咱万事好商量!”
候远不客气道:“别欺负老子年纪小不谙事,这东西我拿到城里它起码就值二三十两银子。”他展开巴掌,道:“八两银子,当不当!”
“你到哪卖,能卖多少不归我管,我这最多给你四两。”当铺老板伸出四根手指,笑眯眯道。
“得了,反正我明天就来取了,四两就四两。”候远拿开手,问道:“你这儿当费多少?”
当铺老板道:“既然你只当两天,就收个五十文吧,取东西时一并付款。”
候远道:“得嘞,开票。”
两人出了当铺,林皓白道:“这还不如直接找家药铺卖了。”
候远道:“那可就亏大发了,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老子估计卖个十两银子都他娘够呛。”
林皓白道:“你这不才当了四两银么,吃了住了明天拿什么还?”
“看来你小子还是涉世未深啊!”候远拍了拍林皓白的肩膀,神秘道:“钱会生钱,你懂不懂!”
第53章 摸奖
二人不由分说,先大吃了一顿。南越物价倒是便宜,两斤肘子四碗面,才花去不到二百文钱。
候远带着林皓白又在街上溜达了一圈儿,做了一个木箱,又买了一个锦盒、一些杂货以及十几张桑皮纸。
“此地集市二五八,明日十月初八,正好。”进了客房,候远坐到桌前,将桑皮纸撕成一条一条。
林皓白瞪着眼睛,不知道他想干吗。
候远道:“老白,去找掌柜的借一借笔墨。”
片刻,林皓白拿着毛笔和砚台推门进来,见候远将撕下的纸条搓成纸球,一个个丢进木箱里。
“这是什么生意?”林皓白忍不住问道。
候远也不答话,接过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个“远”字,接着又在另外几张纸条上各写了一个“白”字,然后将写有“白”字的纸球丢进木箱,把写着“远”字的纸球递给林皓白道:“拿好。”
“干吗?”林皓白迷惑道。
候远拿起箱子往匀里摇了几下:“一个纸团十文钱,这一手,起码要赚他四五两银。”而后看着一头雾水的林皓白噗呲一笑,勾住他脖子附耳道如此如此。
“行得通吗?”林皓白感觉这门生意并不靠谱。
“简直天衣无缝,放心吧你。”候远躺到床上,安顿道:“记住了,明早到了集上咱俩可谁都不认识谁。”
天还未亮,林皓白就被候远叫醒。
“这么早?”林皓白睡眼惺忪。
“等你睡醒他妈集都散了。”候远骂了一声,交代道:“等会儿我先出门,你远远跟着,摆好了摊儿你便见机行事。”
不过卯时,小镇市井中央已热闹非常。推着车的贩子,挑着箩筐的散户,还有背着篓子的农妇,匆忙的穿行在不太宽阔的街面上。人们支起摊子,码好货物,偶尔也会因为谁人多占了几寸地方争吵几句。
快至辰时,街上熙熙攘攘,吆喝声此起彼伏,道路两旁摆放的东西琳琅满目,不过主要还是栗、米、桑、麻、丝、布、果、蔬一些吃穿的东西。
候远被人赶来赶去,最后独自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他从布包中掏出家当,一一摆放整齐。东西倒也不多,身前立着一个顶部开了小口的木箱,木箱前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两个粗砂茶壶、两把团扇和一些胭脂水粉。
候远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比比手气,赛一赛!小生路过此地,身上盘缠散尽!不愿贱卖宝贝,一心回报社会!十文钱摸奖,最高可得价值二十两银的云骨藏红花一朵!”
“摸奖”是啥?一旁被好奇心驱使的四五个人走了过来,想要探个究竟。
“小伙子,咋个摸法?”一个驼背老头背着手抬头问道。
“老伯,十文钱一次。”候远指着木箱前的物品笑呵呵道:“只消摸到有字的纸团便算中奖。”
“要拿这云骨藏红花需什么字?”驼背老头拿起锦盒,翻来覆去的仔细端详了一番。
候远伸出双手,轻握成拳,解释道:“箱中纸团五百有余,大多无字,大伙各凭运气,若是有人抽中写有字迹的纸团便为中奖,字如与我左手掌心之字相投,是为头奖,只一名;若是与我右手掌心之字相投,为二奖,有数名。”
一个中年汉子问道:“也就是说,你两手掌心里各写着一个字?”
“正是。”候远点头道。
“懂了。”驼背老头递过几枚铜钱,道:“老夫先试一把。”说罢从木箱中取出一个纸团,身旁几人伸长了脖子…不出意料,空纸一张。
中年汉子质疑道:“你这小兄弟莫不是到此行骗?”
候远笑道:“一次就想中奖,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驼背老头眼珠一转,问道:“箱子里头定然有一张与你左手手心相同的字?”
“定然。”候远信誓旦旦。
“那好。”驼背老头从袖兜里掏出六七两银子,道:“你方才说这里头有五百多个纸团,老夫全买了!”
候远摇摇头,笑道:“老伯莫开玩笑,正因这藏红花在小镇上卖不出价钱,我才想了这个法子,不为别的,也就图一乐。每人最多抽上三回,一同拼拼手气,看谁才是天选之人!”
“嘿!”驼背老头又掏出几枚铜钱,道:“你小子规矩真够多的。”
“有字!”旁边一个瘦高个惊呼一声。
驼背老头将拆开的纸条伸到候远眼前,乐呵呵道:“小伙子,让我看看你的左手。”
候远展开右手,嘻嘻笑道:“从这里面挑一件罢。”
驼背老头一脸懊恼,拿起一个粗砂茶壶,气哼哼道:“再来!”
还是空纸一张,驼背老头对旁边的瘦高个道:“我付钱,你来抽!”扭头又问候远道:“这样可行?”
候远道:“只要人家同意,便行。”
不料瘦高个自己从怀中掏出钱来,嘿嘿笑道:“老伯,三十文钱我还是付的起的…”
候远摊边围的人越来越多,林皓白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
“到我了,到我了!”
“哎哟喂,又没中!”
“你他娘不是刚刚才摸过三回?给老子滚一边儿去!”
“老板,你眼睛可要放尖哦,浑水摸鱼孙子可不少哩!”
“好好好。”候远满口答应,大声喊道:“大家伙不要心急,遵守秩序,看看大奖到底砸到谁的头上!”
“十文钱,不算钱,又不是灾荒祸难年;十文钱,不算贵,又不是春秋旧社会。十文钱来搏一搏,回家娶个小老婆;十文钱来变一变,怡红院把头牌见。”候远一边串着钱币,一边呼喝着俏皮话,简直开心的不得了。
集市上原本最偏僻的一角眼下却变成了最热闹的地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里三层,外三层把这堵了个风雨不透,水泄不通。驼背老头蹲在地上不肯走,他定要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能拿走那只云骨藏红花。
“该我了。”林皓白递给候远十文钱,袖口一抖,将纸团捏在手中,无奈箱口开的有些小了,他只好稍稍改变了一下手型,不想这一变可坏了事,手心里捏着的纸团没卡好,径直掉了进去…
一人催道:“这兄弟你倒是快一点啊,别耽搁大伙时间。”
林皓白叫苦不迭,暗中思索:“这纸团掉下去当在面上一层,只消顺着方向拿它一个八成便是了。”
他心惊胆战的拆开纸团,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时,身后一个浑身油腻腻的卖肉屠户兴奋的喊道:“字!有字!是个‘远’字!”
人们一下子躁动起来。
候远一脸错愕,将目光投向林皓白。林皓白尴尬的搓着手,撇过了头。
“我操你妈!”候远暗暗骂了一句。
“小伙子,快叫大家看看你左手的字!”一直没走的驼背老头起哄道。
候远无奈,只得展开左手,有气没力道:“恭喜这位大哥中得头奖…”
第54章 江湖险恶
巳时,集市便已散的差不多了。气急败坏的候远把木箱踩了个稀烂,骂道:“你真是蠢如笨猪,这点小事他娘的都能给老子办砸!”
坐在石板上的林皓白不服气道:“我早跟你说过,这法子不靠谱…”
候远勃然大怒,骂道:“是他妈你不靠谱,还是老子不靠谱!”
林皓白小声嘟囔道:“都不靠谱。”这一刻他仿佛变成那个经常犯错的傻牛。
事已至此,再说无益。
一共四贯半钱,候远数毕正要装进布袋,却见几个不怀好意的地痞围了过来。
“生意不错啊,外乡人。”长着鹰钩鼻的大个子一脚踩住候远的布袋系子。
街上零星的摊贩收拾了家当匆忙走路,一些行人见状也赶忙离开。候远挤着笑,拿出一贯铜钱讨好道:“小弟初到贵地,不懂规矩,请弟兄们吃顿酒,聊表心意。”
身后的胖子皮笑肉不笑道:“这点儿钱能吃个啥酒。”
“哥几个的酒量可都好得很呐。”鹰钩鼻弯下腰,一把将布袋夺了过去,笑道:“若是不够了,爷爷赏你个面子给你垫上。哈哈哈哈!”
“大哥。”候远哀求道:“给小弟留条活路。”
鹰钩鼻拍了拍候远的脸:“只要别寻死路,活路多的很。”
抢了钱,几人转身正要离开,却见一名粗布旧袍的少年拦在路当中。
鹰钩鼻寒声道:“爷爷没寻你晦气,你却自己找来讨打。”
林皓白伸出手道:“要么将我打死,要么留下一半钱。”
鹰钩鼻哈哈笑道:“爷爷我还从没听过如此无理的要求。”
候远愣了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老白竟敢挑衅当地这些蛇头。见势不妙,候远连滚带爬扑了过去,叫道:“好哥哥,莫要理他,只管吃酒便是。”
胖子一把掐住候远的脖子,狞笑道:“别扫了我大哥的兴致。”
一个矮汉子先前一步,对准林皓白的肚子勾了一拳,林皓白身子一弓,面上又挨了一记扫腿,几人一拥而上…
吃了好一顿拳脚,林皓白竭力从地上爬起,伸出手不依不饶道:“一半钱。”
鹰钩鼻又恼又怒,冲起来飞起一膝,扑上去又重重补了几拳,一口唾沫吐在林皓白血肉模糊的脸上,瞋目道:“还要不要了!”
林皓白抹掉脸上的秽物,在地上擦了擦,摇摇晃晃又站了起来,冷笑道:“我说了,除非你打死我,否则便放下一半钱来。”
候远死命挣脱胖子的手,护到林皓白身前,扭头气道:“你他娘是不是疯了!”
林皓白拨开候远,两只眼睛肿的只剩下一条缝隙,目光却如刀锋一般锋利。
鹰钩鼻心底一寒。身旁满腮虬髯的汉子小声劝道:“大哥,若是真出了人命,官府那边可不好平啊。”
“嘿,碰见个傻愣子。”鹰钩鼻嘲弄了一声,借机下台,对候远道:“得了,你小子倒还明些事理,今日便卖你个面子。”说罢扔下两贯铜钱,呼喝道:“我们走!”
天空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候远扶起林皓白,埋怨道:“你这又是何苦。”
林皓白侧头吐了一口血痰,掰起指头算道:“昨日吃饭、住店还有你买的这些东西一共花去一两九百三十文,眼下咱们还剩二两又七十文,若是要不回这些钱,凑不够四两五十文,拿啥到当铺赎花儿。”
“算的真精。”候远白着眼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林皓白干笑道:“这般市井无赖最多也就打我一顿,哪有杀人的胆子。”
候远道:“还嘴硬,瞧你都被打成啥样了。”
林皓白不以为然道:“这点儿小伤算什么。”
“小伤?”候远瞪大眼睛:“我就这么说,你妈现在见了你都不一定能把你认出来!”
“我去洗把脸。”林皓白跑到街角的水井旁,用一只破木桶打了些清水上来。他看着映照在水中的狼狈模样,惨笑一声。小宙天啊小宙天,去过那的人都更上一层楼了,偏偏唯有自己跌落深渊,万劫不复…水中仿佛又浮现出陆霜绝美的脸庞。妈的!他攥紧拳头,虽然这辈子都不可能是冷月孤的对手,但也绝不能让师姐在一条错的路上一去无回。
“走吧,去当铺。”林皓白回来道。
候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捧住林皓白的脸,惊奇道:“老白,刚才你还被打的像猪头一样,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去去去。”林皓白推开候远,摸了摸身上和脸上的伤处,果然已经不肿不疼了。自从和冷月孤交手之后醒转过来,他能感觉到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到底是什么变化,却也说不上来。
林皓白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扯谎道:“小爷我打小便是这般,一是抗打,二是好的快。”
“可你这好的也太快了吧!呃…莫非是你方才洗脸的井水有什么奇妙?”候远跑了过去,又打了半桶水上来,先喝了一口,又洗了洗脸,冰冰凉凉,倒也没什么不同。
“你娘的,到底走不走。”林皓白远远骂道。
“奇了大怪…”候远摸着脑袋走了回来,左左右右环顾了林皓白几圈,捏捏他的胳膊,摸摸他的胸脯,仔细查探着他俩之间究竟有何不同。
“滚!”林皓白飞起一脚…
雨越下越大,二人冒雨跑进当铺。
候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掌柜的,我来赎东西。”
当铺老板停下笔,抬头扫了二人一眼,不紧不慢道:“当票。”
候远递过。
当铺老板拿起当票看了一眼便仍了出来,冷哼道:“这张票据是你从哪捡的,我这根本没这样东西。”
“你少他妈装糊涂!我昨天才在你这当了藏红花,怎么?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信不信老子报官告你!”候远又气又急道。
“报官?哼,你尽管去报好了。你仔细看看你手里的票,上面可有我康乐典当的印章?”当铺老板毫不在意道。
“印章?”候远挠了挠头。
当铺老板小眼珠里满是得意,出言讥讽道:“既无指印也无章印,只怕你告上天庭也没用啊!”
候远扬指骂道:“你个卑鄙下流的无耻秃狗,信不信老子一把火烧了你的铺子!”
“呀呵!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杂种,找死是么?”当铺老板拍了拍手,里堂里走出三个手持棍棒的青壮汉子。
候远拉起林皓白撒腿就跑,边跑边骂:“胖秃驴!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你断子绝孙!全家不得好死!”
第55章 上船
跑出红阳镇,雨也停了。
候远喘着粗气,骂道:“妈的!人弱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等老子学成手艺,定要回来找这帮狗日的一个一个算账。”
林皓白道:“你不是会一套少林拳法么,怎也不见使?”
候远有点儿不好意思,摸着脖子道:“招式我是学会了,也曾使过,结果…”
“结果怎样?”林皓白不怀好意,追问道。
“只会耍,不会用,被人揍了呗。还能咋样!”候远脸一红,拂袖嗔怒道。
林皓白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编起了小曲儿:“山迢迢,路迢迢,来日方长,鼠辈且嚣张,报应终不爽,候远大侠归来日,便是尔等丧命时…”
又行了两日,眼前横出一条大江。候远道:“前面不远便是渡口,有专门前往西明城的船只。”
顷刻,一只小船顺流而下,船上艄公见岸边有人,便叫道:“二位可要渡江?”
“西明城走不走?”候远喊了一嗓子。
“走嘞!我到前面芦苇渡靠船等您。”艄公喊道。
林皓白道:“船还能到其他地方?”
候远道:“去西明城顺水下三十里,去宁州凌城则需渡江。”
“到河封城怎么近?”林皓白问道。
“还是从西明城走水路比较近。”候远奇怪道:“咱俩不是说好一同上少林寺么,去河封城做什么?”
林皓白道:“我还有个朋友在那等我。”
候远道:“他也一起?”
“说不好。”林皓白道:“但我必须先去找他。”
“不是很顺路啊…”候远皱着眉:“此江是贵水,自南向北,于庆州两河口汇入青江。若往少林,从西明城乘大船走水路可直达西庭湖,这就离嵩城不远了,但若去河封城的话就要从文州七峡城下船再往南走,会浪费许多时日。”
林皓白道:“那便绕一绕路罢。”
“非去不可吗?”候远不大情愿道。
“非去不可。”林皓白道:“不管他同不同我们一行,至少我还可以借来几百两银子。”
候远将林皓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质疑道:“你还有富豪朋友?”
“是啊。”林皓白笑道:“而且还是借了不用还的那种朋友。”
“好,就去河封城!”候远态度大大转变。
残阳西落,微波荡漾。
候远一上船,就卧进船舱呼呼大睡。艄公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又黑又糙,怕是在这江上渡了多年。
林皓白倒坐船尾,意守丹田,试着运了一口气,有些沮丧。老怪物教他的这套北斗天星功练成之日任督二脉自通,便有身知之境,而后练气成罡,不在话下。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体内经络明明都已连通,却偏偏与丹田气海不曾接续,这使他通过呼吐积存的真气在奇经八脉和十二经络循环之后又全部释了出去,不能留下分毫。
“唉!”他长叹一声,望着青山绿水,心头怅然若失。
入夜时分,小船缓缓驶进埠头。大江穿城,两岸灯火通明,倒别有一番景致。
“到了您嘞!”艄公呼喝了一声。
候远从船舱里探出个脑袋,左右瞧了瞧,问道:“大叔,这几日可有去往秦国的船只?”
艄公指着前面一艘正在装货的大船,笑呵呵道:“那不是朱家的商船么,九成九是去宜州津口的,稍微给些银两,也就将你俩带上了。”
二人上了岸,朝货船走去,迎面撞来一个脚夫。候远拦下问道:“老哥留步,冒昧问一句,谁是这里管事儿的头儿?”
脚夫朝后一指,道:“朱家的四掌柜便在那里。”
火把下这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左手摇着一柄名家题字的黄花梨扇,右手掌着一顶紫砂茶壶,戴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显眼。
候远朝林皓白一使眼色:“走,过去问问。”
没走几步,却被一人拦了下来,那人问道:“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候远忙道:“我二人有急切事,得知朱老爷家商船明日驶往津口,便想求个情搭载一程。”
那人道:“这种小事何必劳烦我家掌柜,你到船上去问问船老大的意思,他若应允便行,若不应你俩另寻其他法子去。”
月色下,只见船头立着一个身着短衫,须发茂密的粗汉子,候远上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问道:“阁下可是这船上的头领?”
船老大斜眼一瞥,问道:“何事?”
“是这样。”候远耸肩哈腰:“小人家中生有急事,想搭一程船,还望大人通融通融。”又指向岸边,道:“方才我还专门请示了一下朱掌柜,朱掌柜说这事儿得遂了您的方便才行。”
船老大一下精神道:“朱四掌柜如此说来?”
“确是不错。”候远点了点头。
船老大当即眉开眼笑,感慨道:“朱四掌柜这等人物还能设身处地为人着想,真乃我辈楷模…你们两个,明日辰时过来,一人付三两船资即可。”
候远面露难色:“大人,我俩前些日子遭了土匪,所以…”
“没钱?”船老大面色一改,骂道:“没钱你他娘坐什么船。”
候远扑通跪倒,哽咽道:“小人不久前接到哥哥家书,言家母大病,已危在旦夕,怕是一刻也耽搁不起了!大人,求您万万开恩,放我俩上船吧…”又道:“洗衣造饭、扫地搬货这些杂事您尽管吩咐,我兄弟二人绝不白坐您的货船…”
这船老大名叫谭富龙,一年里有三百天是漂在江上,候远这一番谎话孰不知却勾住了他心头的软处。他又望了望岸上的朱四掌柜,吁了一口气,道:“船舱满了,你俩晚上只能睡甲板。”
“谢大人!”候远喜出望外,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谭富龙喝道:“还不快去帮忙搬货!”
“是,是。”候远拉起林皓白回上岸,跟着脚夫一起搬运货物。
这些麻袋里装着的大都是茶叶和丝帛,倒也不是很重。
林皓白跟在候远身后,陡然冒出一句:“这么做,值吗?”
候远一愣:“什么值?值什么?”
“我宁愿赚足了银两再来乘船。”林皓白低着头道。
候远道:“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算什么。”
林皓白黑着一张脸,只是搬货。
候远斥道:“求情下气的又是老子,怎么你还受委屈了?”
林皓白道:“你也不行。”
候远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道:“老白,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习武之人但凡天资高一点儿的在咱们这个年纪早就在江湖上立名了,你我却还要蒙受无赖泼皮的欺悔。尊荣那都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咱们抓紧时间,多学些本事,今日折去的面子明日再找回来便是,又何必纠结。”
确实,时日无多,最多也就三年,三年能做什么,林皓白仿佛又堕入深渊,眼前一片黑暗。
“猴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林皓白道。
候远道:“你说。”
“假如某一天你快要死了,这时来了一个能救你命的人,但条件是他要带走你心爱的女人,你会怎么做?”林皓白忽然很想听一听别人的看法。
“心爱的女人?”候远很快给出答案:“我情愿死!”
“如果她背着你答应了那个人,你活了,她却要走,你又会怎么样?”林皓白继续问道。
候远摇了摇手指:“不作数。”
“不作数?”林皓白莫名一阵兴奋,自己好像从来都没这么想过。
“既然是老子的女人,这种事肯定要老子做主,她替老子瞎做的主如何能够作数。”候远道:“她走?老子打断她的腿!”
林皓白追问道:“可她会武功,非走不可,你拦不住呢?”
“那就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候远一下子变的硬气十足。
“是啊,我偏不让你去,死缠住你,你还能杀了我不成?”候远的话彷如醍醐灌顶,叫林皓白豁然开朗。
“最后一个问题。”林皓白道:“救了你命的人找上门来,他武功高强,此时要么履约,要么你们都得死,你又当如何?”
“这还有什么好说。”候远道:“能跟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话是不错,不过…”林皓白道:“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儿专断自私…”
候远哼道:“呵,老子又不是圣人,何以让大家都称心如意。”
“老子又不是圣人!对啊,老子又不是圣人…”林皓白抬头望向天空,拨开了云雾的圆月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
“老白,你问这些,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事啊?”候远抛来一个贱兮兮神色。
“没有。”林皓白道:“是我之前一个朋友,他问我,我却答不上来。”
第56章 听往事
日出东山,朱家的商船早已驶出城外。这一趟都是普通货物,朱四掌柜便没有亲自跟船,交由他大儿子朱昱全权负责。
朱昱从小尚武,拜过当地好几个有名的拳师,无奈天资平庸,终无长进,一次街头跟人斗殴还差点丢了性命,之后便断了习武的念头,随父亲老实经商。可他这一腔热血从未冷却,这不,上船的时候腋下还夹着一本《秦武要辑稿》。
此外,船上还载有一位家喻户晓的大人物。清晨来时,鼓乐喧天,旗幡蔽日,朱家四大掌柜亲执行李,送的好不热闹。这人姓赵名光鼎,精于望色,善砭刺、针灸、汤液,曾一方散瘟汤救过战州两城百姓,又九九八十一针回阳术教吴王起死回生,可谓人到病除,妙手回春。赵光鼎一生云游四海,医人无数,治病不问贫富,不分贵贱,不仅医术高超,又有医行品德,被人奉为圣手仁医。
越往北驶,江面愈发开阔,两岸山峰映入碧波,宛如一幅山水画卷。
林皓白和候远将船舱内外擦拭的干干净净,颇叫谭富龙遂心满意。
吃过午饭,朱昱被几个手里无活的水手三抬两捧,便从《秦武要辑稿》把头,说起了人人都喜欢听的江湖事。
朱昱指着手里的书道:“这本书你们可曾看过?”他弃武从商这几年白胖了不少,不过从粗厚的手掌上依旧能看出从前刺枪弄棒的痕迹。甲板上十来个人或坐或站,将他围在中心。
水手六子笑道:“朱少爷,您可真会抬举咱们。这船上除了老大,哪有识字的人。”
谭富龙道:“六子,你也别抬举我了,我只勉强能写个姓名,看书?不知道是我看书还是书看我哩。”
一阵哄笑之后,朱昱介绍道:“此书名为《秦武要辑稿》,乃是对当今武林高手排名定座最权威的民报,三年一编,现已出了十刊。不过这第十刊没有遵循以往的传统,它与上一刊仅仅只隔了半年时间,而这其中缘由,正是因为那场武林大会。”
六子问道:“朱少爷,听说您去年还专程赶去中京,到场观看去了?”
朱昱呷了一口茶,得意道:“此等盛事岂能错过。”
毛老八往前凑了凑,问道:“朱少爷,您说您师父王神拳若是去了武林大会,能夺个什么名次?”
“名次?我看你等皆是井底之蛙。”朱昱道:“我那师父怕连级别最低的铜擂也打不下来。”
“王神拳在咱们云州也算响当当一号人物,怎么会打不赢铜擂?”一干人纷纷不信。
朱昱哼了一声,说道:“今年正月初三我去给师父拜年,恰逢他和人拆拳,两人拳路相近,打得难解难分,不过后来还是堪堪输了半手。而与他拆拳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长兄王长明。”
谭富龙道:“莫不是留丰城永丰武馆的当家?”
“正是。”朱昱称赞道:“还是谭老大见多识广。”
“哪里,哪里。”谭富龙闻宠若惊,连道:“小人几年前去过吉州两回,只是道听途说罢了。不想此人与王神拳竟是兄弟。”
朱昱道:“我跟师父学艺时也不知晓,估计他二人各立门户后再未有过什么来往,所以人都不知。”
六子好奇道:“那怎的今年又忽然来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朱昱道:“我那师伯年前被人踢了场子,心灰意冷,便遣散弟子到了这来。”
毛老八道:“开武馆的,被人踢馆岂不是很正常。”
“你们不知道。”朱昱摇着头道:“那踢馆的人,是个连武林大会第一轮都没闯过去的无名之辈。”
“啊!不会吧…”众人听得这话,都觉不可思议。
“武林大会卧虎藏龙,岂是等闲之地?无名之辈尚且如此,何况这有姓有名的。”朱昱拍着书道:“这一次江湖上许多年轻俊彦崭露头角,个个武功不俗。”
“名剑山庄少年庄主巫薄雨,一招玄剑连花打败雷霆万钧重剑士孙念,坐上天下第四十三把交椅。”
“丹霞传人景千,与天罗岛岛主九节鞭神乔国峰斗的胶着,这一仗虽未取胜,但失传已久的丹霞神功惊艳世人,排在第四十位的座次上实至名归。”
“上州刀客张扬,是厉手鬼刀张二牛的嫡孙,这小子人比刀狂,竟要与玉面刀皇尤红雪一决雌雄,后来即便一败涂地,可他使出的那记风雷刀气冲牛斗,令诸多刀客大加赞赏,因此排到榜上第三十七的位子。”
毛老八插言道:“朱少爷,坊间流传最广的白衣剑鬼和青虹剑客二人,你可知道底细?”
朱昱不大高兴道:“你急什么,我后面自然要说。”
毛老八十分尴尬的笑了笑,只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老八你好好听便是,多什么嘴。”六子幸灾乐祸的道。
毛老八暗暗咬着牙,攥紧拳头。
朱昱继续道:“再说眼下排名第十一的千变素怪金鑫子。这人相貌生的丑陋,却实打实深得万化神君火炎子真传。手千影,腿无影,没半柱香,就轻取天地帮帮主陨天星韩小平。后来她又和混世金刚释根和尚较量了一场,两人功力相近,但实战经验实在相差太多,即便使出压箱绝技蛇发三千丈,还是没能敌过释根这个莽和尚。
谭富龙肃然道:“我记得当年火老正是以这招蛇发三千丈制住驭灵天神齐成飞手下九大神兽,赢得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没想到释根和尚也能破去此功。”
朱昱笑道:“谭老大,以金鑫子的功力怎可与火老同日而语。”
谭富龙拍着脑袋,幡悟道:“小人猛地糊涂了。”
愈往北,天气愈凉。朱昱不经意打了一个喷嚏,六子连忙起身,伸手端过朱昱手边的茶碗,殷勤道:“朱少爷讲的精彩,口定干了,小人再给您添点儿茶水过来,您好开讲。”回来时,胳膊上还搭着一件外袍。
朱昱颇是赞许,将衣服披在身上,喝了几口热茶,道:“接下来要讲的,便是近一两年江湖上名声最响,人气最旺,最为神秘的白衣剑鬼,陆霜些事云云。”
一干众人精神大振。传说白衣剑鬼不但武艺超群,还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貌女子,有诗赞其“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足见她仙姿玉色。
朱昱脸上泛起红光,缓缓说道:“陆霜,东吴幽州人氏,乃九指大侠陆空之女,出道江湖不因他事,只为报杀父之仇,而这天大的仇家不是别人,正是她亲外公,剑圣风不停!”
毛老八不合时宜的接嘴道:“是啊,我听人说风不停性情乖戾,不但逼死陆大侠,还轻薄过自己的外孙女儿…”
“放你娘的狗屁!”朱昱破口大骂:“剑圣好歹也是一代宗师,这等浑话你也相信,真是愚不可及!”关于白衣剑鬼的故事坊间的确流传的不少,可到了寻常百姓耳中大多十分离谱。
谭富龙见毛老八笨嘴拙舌,频频惹怒朱家少爷,便支道:“你去换换掌舵的老四,叫他歇歇。”
毛老八只好起身,暗暗瞪了一眼人丛中八面玲珑的六子,悻悻离去。
朱昱道:“人人只道剑圣顽固,却不知剑圣疾苦。我故去多年的第一个师父便是安州安城人,他武艺不算高明,但和剑圣有过一番淡水之交,所以剑圣家事,我也略知一二。”他买了个关子,问众人道:“剑圣育有一儿一女,却皆不教习武,你们可知为何?”
“剑圣还有儿子?”众人不知内情,纷纷摇头。
“唉,剑圣也是可怜的人。”朱昱叹道:“早年他爱妻遭仇家暗算,死的凄惨。他害怕儿女也遭不测,便将二人寄养在一户农家,只求他们如常人一般,一生平安喜乐就好。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儿子风绫十岁上突发恶疾,没保住性命,过了几年,女儿风婉又对陆空一见钟情,不听拦阻,伴入江湖,结果妻子的悲剧再度上演。接二连三失去最亲的人,任谁也会心乱失智。”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谭富龙沉思道:“不过我有一个疑问,听说陆空轻功卓绝,他若一心想跑,恐怕强如剑圣也奈何不了他吧?”
“你可听过御剑术?”朱昱笑吟吟的问了一句。
“难道剑圣竟通此术?”谭富龙吃了一惊,其余人面面相觑,根本没有耳闻。
“不错。”朱昱道:“只不过剑圣不会自己一个人御剑,须与人结阵才行,否则一向独来独往的他又怎会突然收徒。”
谭富龙频频颔首道:“这般一说,委实通理。”
朱昱道:“剑圣逼得陆空父女跳下深崖,其后陆霜奇迹生还,这里面的变故我虽不大清楚,但大抵和剑神柏杨有关。”
“当是如此。”谭富龙道:“白衣剑鬼杀剑圣七个徒弟大多只用了一剑,这一剑后来被人称作鬼门剑。据知情的行家判断,此剑是由剑神独门绝技魅影步和九龙剑法演化而来,所以人都猜测剑神与剑鬼实乃师徒关系。”
朱昱夸道:“不愧是船老大,所言一点儿不错,不像你手底下那个憨头,满嘴胡说八道。”
谭富龙干笑了一声:“我和这帮兄弟一年到头走南闯北,江湖事听人说的不少,不过大都九假一真。老八这个人脑子太简单,旁人胡言乱语他都信以为真…唉!也是个性使然。”
六子挠着头,心中不明道:“朱少爷,高手斗招不是讲究知己知彼,根本不输么?剑鬼招式用老,前几个不甚清楚,死的算不冤,可后面那几个他们总该有所防备呀,怎也轻易就死在人家剑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朱昱纠正了一下,轻笑道:“水平相当的两个人过招,自是多一分了解就多一分胜算,可剑圣七个徒弟压根没学到什么真本事,在《秦武要辑稿》上只入过三人,而且排名都不高。这就好比一个人伸脚要踩死一只蚂蚁,蚂蚁就算知道这一脚从哪个方位踩下来,什么时候踩下来,它能挡得住吗?”
六子顿悟。
朱昱道:“陆霜剑能起势,强如毒王陈三年在安州野郊也险些栽在她手里。虽说擂上被剑圣随手夹剑,有些折伤面子,但也不能说剑鬼浪得虚名,毕竟那可是立峰指海,一剑断水的剑圣啊!”
一向沉默寡言的陈老九乍然红着脸,结结巴巴开口道:“白…白衣剑鬼真如江湖所传,容貌绝世…无双么…”
刚来不久的李老四揶揄道:“合着朱少爷说了半天,你竟只关心人剑鬼的花容月貌。”
水手们你一句,我一句,起哄嘲笑起来,陈老九的脸涨得更红了。
朱昱解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家问了你们不敢问的,你们还笑话人家。”他回想起当日情景,惋惜道:“只可惜当时我也挤在人群中间,离得太远,看不大真切。早知道不如挨一榔头买他一张擂西的座子了。”
众人略有失望。朱昱补充道:“不过陆霜一摘下斗笠,就令秦王欧阳颢目不转睛的好生痴看了一阵,我即便不说,你们也可想而知了。”
六子喃喃道:“是啊!秦王后宫佳丽三千,什么大世面没见过…”
李老四道:“你也别感慨了。剑鬼长得再好,跟咱们半文钱的关系也没有。”
六子痴道:“这般天仙似的人物,看一眼也是好的。”
刘老三笑骂道:“瞅你这熊样,找个貌丑的媳妇儿成家都费劲,还想屁吃呢!”
众人又一阵哄笑。
朱昱道:“人一辈子总要有点儿念想才活的有趣味。比如我,也常常幻想某一天会有不凡机缘降到头上,像那青虹剑客林皓白一般,一剑天下惊…”
谭富龙道:“听闻这林皓白未及弱冠,还是一个毛少年。”
“不错。”朱昱点头道:“可能也就十七、十八的样子。和剑圣对上之前也没什么名气,人只道他运气好,被大家认为是最弱的银擂擂主。”
“以林皓白的实力,何以被人这般误解?”谭富龙不解道:“现在他可在尤红雪之前,名列天下第六啊!”
朱昱道:“当时这林皓白不大出名,我就没看他和别人对擂的比赛。即便夺了擂主,也听路人说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无论对手强弱,每次总能逢凶化吉,因为来时与白衣剑鬼同行,人们大都以为他是剑鬼方收的徒弟,几番取胜强敌也是剑鬼暗中帮忙。”沉吟一阵,又道:“可能是少年心性,觉着好玩罢了。”
六子问道:“朱少爷,这林皓白到底有多厉害?”
朱昱道:“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以九龙剑法逼得剑圣使出独门绝技断水流,你说厉害不厉害?”
六子张口吐舌,连道:“厉害,厉害!”
朱昱回忆道:“断水流一出,所有人都以为林皓白必死无疑,谁料他学起剑鬼那招鬼门剑,不守反攻,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虹,硬生生将剑圣这一剑接了下来。且不说他实力如何,就凭这份胆魄,世上又有几人!”
甲板上众人又是惊呼,又是感叹。候远道:“老白,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林皓白那般的英雄人物。”
林皓白轻描淡写道:“简单。”
第57章 封灵
江上起风了,船只稍稍有些摇晃,正在帮忙造饭的林皓白只觉胸中一阵闷苦,急忙大步跑了出去。
对着江面呕了半天,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晕船了?”候远问道。
“有可能。”林皓白点头道。
候远道:“不应该啊,前两天都看你好好的。”
林皓白正要说话,丹田处蓦地烧了起来,他捂着小腹,蜷在地上,浑身被汗打湿。
“你怎么了?”候远吓了一跳。
林皓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里仿佛燃起一团大火,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
“我去喊人过来。”候远口齿伶俐,腿脚又勤快,在船上人缘不错,不一会儿便叫到六子和老十一过来帮忙。
林皓白双目紧闭,面色通红,浑身上下散着阵阵白气,模样颇为可怖。六子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直被烫的一缩手。
“六哥,您见多识广,我这兄弟到底发了啥病?”候远急道。
六子摇头道:“白兄弟这般情况从未见过,我也摸不清楚。”
老十一道:“咱船上不是有一个叫赵光鼎的神医么,何不请他过来看看。”
六子重重一拍手,道:“是啊!赵神医上了船之后一直没出来过,朱公子也不叫打扰,我倒把这茬给忘了。”
候远忙道:“我这就去请赵神医过来。”
六子一摆手:“别了,咱们直接把人给抬过去罢。”
虽是白天,但小舱里光线暗弱,赵光鼎坐在油灯前,聚精会神的看着一本医书。有人敲了敲门,他以为是送饭的权十三。
“进来吧。”赵光鼎应声道。
推开门,舱中不大宽敞,老十一将已经神识不清的林皓白接在手中,横抱竖进,候远跟在后面哭道:“赵神医,您一定要救我兄弟啊!”
赵光鼎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癯,身着粗布黄衣,头发随意盘起,额头上印刻着几道不浅的皱纹。
“平放在这。”赵光鼎蹲下身子,将手搭在林皓白腕上,不禁吓了一跳。
“你们都出去。”赵光鼎沉声道。
候远一愣,不敢不遵。
赵光鼎将房门关上,摸出几根银针,先定住林皓白率谷、百会、头维三穴,又揭衣定住阴交、石门二穴。
稍隔片刻,林皓白闷哼一声,渐渐清醒,他转动着眼珠四周打量了一番,心里猜了个大概。正想起身道谢,却听赵光鼎道:“莫动,我问,你来答。”说完,也不急着问,又坐到条案前看书去了。
过了许久,林皓白身体慢慢凉却下来,这才听赵光鼎问道:“你是江湖中人?”
林皓白不敢隐瞒,只好点头。
赵光鼎又问道:“可入门派?”
林皓白摇了摇头:“没有。”
“我行医本有三不救,看你已不具武功,便为你破一次例。”原来赵光鼎曾收过两个徒弟,却都死于非命。大徒儿桑国华为越王小女南屏公主治愈顽疾,遭宫中太医妒忌,在驿馆被人毒害。二徒儿付金宝因给黑星帮帮主治病,又被帮派死对头红星帮绑去杀了。从那以后他便给自己立下三条规矩:皇室之人不医,江湖之人不医,暴徒恶霸不医。后来就连吴王赵令深旧疾复发,他也躲将起来,没叫人找到。
“你会制药?”赵光鼎继续问道。
“不会。”林皓白道。
赵光鼎道:“那你曾服过的阴冥血清丸和仙粮丸从何而来?”
林皓白暗暗吃惊,但也当即猜出赵光鼎为何会问这些,于是道:“前辈可是想找五毒门的宝贝,《万毒纲目》?”
“不错。”赵光鼎叹了一口气:“年轻时看过一些盗本,便令人平生难忘。”
“天造地化而草木生焉。刚交于柔而成根,柔交于刚而成枝干。叶萼属阳,华实属阴。由是草中有木,木中有草。得气之粹者为良,得气之戾者为毒。故有五形焉,五气焉,五色焉,五味焉,五性焉,五用焉。炎农尝而辨之,轩岐述而着之,春秋、南北、先秦,贤良医代有增益。但三品虽存,淄渑交混,诸条重出,泾渭不分。苟不察其精微,审其善恶,其何以权七方、衡十剂而寄死生耶?于是剪繁去复,绳缪补遗,析族区类,振纲分目…”林皓白将《万毒纲目》中的一段序要背了出来。
赵光鼎两眼生光,急切道:“你读过此书正本?”
林皓白道:“我曾获赠此书,不过我又转赠给了别人。”
“啊!”赵光鼎欣喜若狂,竟朝林皓白一拜,道:“你那朋友姓甚名谁,现居何地?”
上个月在云骨沼中遇到陈三年,说郭峰与宁采彤已被他收入门下,书还由二人保管。林皓白暗自思忖:“我如今这副模样定是不能陪他同往,不如写封书信,那两人见了反倒不敢不从。就算其中出了变故,像赵光鼎这等名人理当也不难找,日后再去要一套抄本送给他,也不算失信。”便道:“前辈想观书不难,晚辈修书一封,您到紫明山万象门去,当不会受阻。”
“如此甚好!”赵光鼎为林皓白除去银针,道:“君子互信互利,先说你今日之病吧。”
林皓白坐起身,礼道:“晚辈先谢过了。”
赵光鼎问道:“你自身情况若何,心里可清楚明白?”
林皓白摇头道:“我只知我丹田气海不与经络相通,就连普通运气都很困难。”
赵光鼎道:“你两次服用仙粮丸都昏迷了很久,第二次要更长一些,应该有一个半月的样子。”
“确是如此。”不愧是当代神医,林皓白大为折服。算日子,邻近中秋他与冷月孤交手,醒转后在云骨沼碰上陈三年说是九月底了,正好一个半月。
“而且你心中十分不解,体内损断的经脉为什么平白无故就自己长好了。”赵光鼎不紧不慢,继续说道。
“人的十二经络与奇经八脉一旦受损,很难复好。”林皓白沉吟道:“可我重伤之后也未借助其他外物,这才两个月,就已复好如初了。”
“不,你借助了。”赵光鼎道:“按理来说,尽管第二次你伤势更加严重,几乎葬送性命,但身体已经有了耐药性,昏迷时间反倒会短。之所以昏迷了这么长时间,并不是完全因为服用仙粮丸的缘故,还与你身体里封印的灵兽有关。”
“什么!”林皓白听得此言,不由大吃一惊。
赵光鼎扣住他的腕脉,闭眼说道:“以人之丹田为笼,囚灵于气海,汲兽之力,能滋身养心,活血连筋。若融以灵气,可通经活脉,暴升修为。”
林皓白也想起来了,《驭灵本》上记有一招以人体作为灵兽袋的封灵术,甚为精妙。可连齐成飞本人都在书中自言,此术非天人不可为也。如此说来,封在自己丹田气海的灵兽定是木剑中的红睛神龙无疑,不过封灵的,到底是司空前辈还是李悠前辈?怪不得陈老儿见我落到那般田地,还说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种话,又让我去少林寺学混元功,又让我去灵池找他,原来他早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林皓白信心陡增,暗道:“师姐啊师姐,我绝不会让你再去那个鬼地方!”
没等他高兴的太久,赵光鼎一盆凉水浇来:“凡事皆有利弊,自古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封灵术的坏处可一点儿不比好处少到哪去,你今日发病便是其一,属于兽灵反噬,也就是说,你体内灵兽随时有可能成为你这副躯体的主人。”
林皓白吓了一跳,但立时又冷静下来,他既然向自己剖析此事,肯定有解决的办法。果然,赵光鼎继续说道:“要想避免被其反噬,难是难,也非不可。如方才之举,先以银针定住脑上率谷、百会、头维穴,要你神识清醒,再以银针定住丹田阴交、石门穴,封路止势,此为‘守’道,虽有扼制之能,却也只能做一时之策。”
林皓白发问道:“有守便有攻,敢问前辈那‘攻’之道又如何行事?”
“是的。”赵光鼎点头道:“若想一劳永逸,以攻代守才为上道,危险虽大,效果却更好。但是你嘛,现下只能守,不能攻。”
“这又为何?”林皓白不解。
赵光鼎反问道:“攻以气攻,无气何以攻?”
“我经络与丹田气海不接,如何运气…如此说来,我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林皓白一时糊涂了。
“下丹田虽乃性命之祖,生气之源,五脏六腑之本,十二经脉之根,但你练气也不一定非要用它不可。”赵光鼎道:“练气时你可以封闭下身穴道,由上至中做半周天循环往复,尽管事倍功半,却也无其他良策。等你熟能生巧,能聚气于上、中丹田,日积月累,便可伺机而攻。”
林皓白听了之后,若有所思,猛然想起一事,便问道:“前辈,如果今日发病没碰上您,又当如何?”
赵光鼎道:“上至神阙下至关元,全都是你体内那只灵兽的了。”
“也就是说,它会一点一点吞噬我。”林皓白问道。
“对,不过这个周期很长,一般要几个月它才能蓄足力量,发动一轮攻势。”赵光鼎解释道。
林皓白明白了,封灵的恐怕不是司空笑,也不是李悠,而是那个该死的冷月孤。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也只有他想看自己变成一只可笑的灵兽…随即叹道:“看来总归是我命不该绝。前辈不仅医术高超,没想到在驭灵一术上也大有造诣。”
赵光鼎道:“内人生前最喜驭灵,遇到难处时又总问我,于是我不得不和她一起研习此道。后来我偶然发现封灵一术与《内经》中经络之学、运气之学渊源颇近,故对此有过比较深入的探究。”想起旧事的他情绪略有低落,说完话轻轻哀叹了一声。
“赵神医,晚饭我给您端来了。”有人轻轻敲门。
赵光鼎道:“进来放下吧。”
权十三推开门,将饭菜放到条案上,看见坐起的林皓白,恭维道:“赵神医好手段,我听六哥他们说白兄弟的情况还挺严重呢,不料才这么一会儿您便给他治好了。”
林皓白笑道:“十三哥说的不错,再坏的病到前辈面前那也是手到病除。”
“医者不能自医啊。”赵光鼎喃喃自语了一番,又对权十三道:“还要劳烦你再打一份饭来。”
权十三应了一声,出去后又将门关好。赵光鼎听他走远,才道:“这封灵术的还有一个坏处,对你们习武之人尤为致命。”
“还有坏处!”林皓白心底一凉。
“嗯。”赵光鼎道:“日后即便你攒足真气,破丹田气海,将封印灵兽一发而制,取其灵力,练有天高修为,也要时时提防它破封离体。一旦让它跑出来,轻则武功全失,重则性命不保。”
“啊?”林皓白惊慌道:“那该怎么办?”
赵光鼎道:“封印在你体内的灵兽无时无刻都在寻找机会,当它发现无法将你反噬,便会想方设法的逃离,而你越是动用真气,它就越有可能抓住契机。这就意味着往后不论何时,你都要在丹田中留有足够镇压它的气量。”
“可如果有些事明明能够做到,却因为不能全力以赴而失败,再练武,又有什么意义。”林皓白内心燃起的火苗,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给浇灭了,莫非这一辈子都得负上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闷雷?
赵光鼎安慰道:“我不能解决的问题,不代表其他人也不能解决,驭灵我本是外行。”
林皓白脑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心里安定下来:“原来他早就吃准我会找他。”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赵光鼎问道。
“林皓白。”林皓白老实答道。
“原来你就是江湖盛传的青虹剑客。”赵光鼎笑道。
林皓白也笑了笑,道:“我现在叫白浩。”
权十三敲了敲门,又送进来一份饭菜。
第58章 杀人
曲城和舟城本是一座城,八使之乱以后却分属两国。以蜈蚣桥为界,南面曲城属南越云州,北面舟城属中秦庆州,江上所有过往船只必须在对方管辖的河港停靠,办理通行文书后才能入境。
晌午时分,朱家货船驶入舟城顺泰港,此时旺季已过,船只清淡,轮班人员也少,只看见三五个官差来来去去在港口闲转。等船停好,朱昱揣着一布袋银子先下了船。
船上都是正规货物,又有朱昱打点,很快便办好了入境手续。按规矩,水手们还要上岸改善一番伙食,顺带买些东西。
刘老三和毛老八被留下来守船,没一同去的自然还有林皓白和候远。一向不喜热闹的赵光鼎这回倒是跟着去了,怕是坐船坐的久了,也想去岸上转一转。
“三哥,咱俩守船还是头一遭吧。”毛老八闷声道。
刘老三提着马扎跃到岸上,与毛老八坐到一起,道:“轮也轮到咱俩了。”
“不是轮到轮不到的事儿。”毛老八阴阳怪气道:“别怪兄弟多嘴,我看眼下这情况啊,船副这位子怕已经不是三哥你的了。”
刘老三瞪着眼:“高老二走了,他谭富龙不把船副给我难道还会给你?”
“这事恐怕谭老大说了都不算。”毛老八神秘兮兮道。
刘老三道:“那谁说了算?”
“朱昱。”毛老八吐出两个字。
“他会管船上的事?”刘老三不信道。
“人家管不管,还不是一句话。”毛老八道:“今天老大本来要李十一和权十三守船,可朱少爷却说他们这两日辛苦,叫换两个人,这可不就换成咱俩了吗。”
刘老三摸着光秃秃的下巴,面上阴晴不定。
毛老八道:“你再看六子这个马屁精,成天围着朱少爷转,还不是想借机上位。我看三哥你啊,着实危险了。”
刘老三气道:“这谭富龙也是,高老二不干了老子顺手接上便是,他非要等这一趟出货回来。等,等他爹个求!”
毛老八继续添油加醋道:“你知道老大为啥不直接提拔你么?我可听人说了,二哥走后六子到老大那告了你一状,说三哥你报账的时候私吞了银钱。只怕如今在朱少爷跟前,那孙子也没少说咱俩坏话。”
刘老三恨声道:“好你个六子,老子非教你吃一顿拳头不可。”
毛老八说道:“六子多精啊,哪会给你打他的茬口。你打了他,他一状告到老大那里,扣你俩月薪钱,吃亏的不还是你自己。”
刘老三气道:“玩又玩不过,打又不能打,难不成要杀了他?”
“不错。”毛老八阴恻恻道:“咱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手一比,打了一个手势。
刘老三吓了一跳,连道:“老八,莫开玩笑。”
“那就等六子做了船副再说罢。”毛老八假意叹道:“可惜了眼前大好机会啊!”
刘老三问道:“什么机会?”
“杀人的机会。”毛老八挑着眉道。
刘老三眼皮一跳,压着声道:“不妨与我说来听听。”
毛老八望了一眼船上擦拭甲板的候远和林皓白一眼,悄声道:“今日他们上岸采购,定要买些烧酒回来解馋,晚上咱们约上六子,如此如此…”
刘老三蹙额沉吟了半天,道:“当真万无一失?”
“三哥放心,但凡出了岔子,便由小弟一力承担!”毛老八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
“好!”刘老三下定决心,为了船副的位子不落到别人头上,他算是豁出去了。
将近黄昏,朱家的商船驶出舟城。水手们放了一下午的风,心情大好,不知谁起了一个头,便都唱起这首越人歌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夜至深,除了谭老大和老十一换着驾船,其余人喝了个好不痛快。连林皓白和候远也被刘老三拉去,你一碗,我一碗,被灌的酩酊大醉。
“三哥…我…我实在喝不动了,你…你看,他们都…都休息了,要不咱们仨,也…也歇吧…”六子口齿不清道。
毛老八讪笑道:“六哥,这才哪到哪啊!”
刘老三道:“咱兄弟多久没像今天这般快活了,情谊都在酒里头,再干他三碗,谁要不喝谁就不是我刘张平的兄弟!”
六子赖不过去,只好老老实实又喝了三碗,刘老三和毛老八却将酒偷偷倒进尿桶,两人直将六子灌了个人事不省。
过了子时,刘老三出舱暗暗查探了一番,回来使了个眼色。毛老八轻手轻脚拿起棉被,死死套在六子头上。可怜六子醉梦中不知所以,便这般白白丢了性命…
毛老八找来一只装货的麻袋将六子尸身塞了进去,又用粗绳将口封好,悄悄背进了货仓。
第二天,林皓白清早便渴了醒来,只觉头痛欲裂,胃肠里翻江倒海。喝了几大口清水,却见老十一拎了一坛酒走过来道:“白兄弟,昨晚喝大了?”
“难受的要死。”林皓白有气无力道。
老十一笑道:“昨晚我和老大轮班,也没来敬酒,平日里你和候兄弟辛苦,来!咱俩也不多喝,就喝一碗,给你透一透。”
林皓白连连摆手,愁眉苦脸道:“十一哥,你可要了我的命罢!”
老十一端起碗,笑道:“你喝一碗试试。”
林皓白只好接下,正是应了坊间那首烧酒歌:头日举杯战八方,二日烧心悔断肠,誓断决离曲秀才,谁料友至碰杯忙。
咕嘟咕嘟,林皓白皱着眉头强咽了酒水,登时浑身泛热,好像真没有刚才那般难受了。
老十一笑吟吟道:“是不是稍微好点儿了,这老人常说的透酒,自是有些道理的。”
林皓白莞尔而笑,道:“看来十一哥果真是老酒家了。”
“可不是。”老十一道:“昨个可把酒量耽搁的紧。”
正说着,却听有人呼寻道:“六子!六子…”
第59章 栽赃
林皓白叫醒候远,跟着李老四和老十一在船上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仍没找到六子。
李老四摸着头:“真活见鬼了,这小子他能跑上哪去?”
老十一心绪不宁道:“我须报老大一声。”
一阵尖锐的哨声响起,水手们一个个迷迷瞪瞪的到甲板上集合。
刘老三打着哈欠,埋怨道:“老大,这风平浪静的,你吹这哨子作甚。”
谭富龙阴沉着脸,道:“六子不见了。”
刘老三笑道:“六子昨天非要逞能,喝的一塌糊涂,该不会是栽到哪个旮旯里了吧。”
谭富龙问道:“昨晚谁和六子喝到最后?”
“我和老八。”刘老三道:“后来我看他醉的厉害,就让老八给背回屋了。”
毛老八接道:“我把六子扔到床上回来又和三哥喝了一阵,倒也再没听见什么动静。”
谭富龙又问道:“里里外外都找了么?”
李老四道:“除了朱少爷和赵神医的舱室没找,其他地方都找遍了。”
“老五,去敲门看看。”谭老大沉声道。
片刻,闻知消息的朱昱登到甲板上,急切道:“六子不见了?怎么回事?”
谭富龙行礼道:“朱少爷,目前还不清楚。”
李老四道:“早上醒来我找六子换老大和老十一的班,结果到现在也没见着他的影子。”
王老五也过来禀报道:“赵神医舱里只有赵神医一人,没有六子。”
候远惊恐道:“该不会昨夜喝醉酒,翻进水里了吧。”
“不可能。”谭老大道:“从船上掉下去怎会没个声响,况且以六子的水性就算喝的再多他也能扑腾上来…我想人肯定还在船上。”他想了想,又道:“货舱里找了没有。”
李老四道:“找了,没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蒙上心头,谭富龙道:“老七和老九驾船,我们继续找,把船底的货也去翻一翻。”
“我也去。”朱昱对这个伶俐的小伙子颇为上心,本来计划出完这趟货就把六子带回府上给他另寻个好差事,没想到却生了这么一场变故。
朱昱和谭富龙一道,边走边问:“谭老大,你这帮兄弟之间可有什么矛盾?”
“大家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鸡毛蒜皮的事肯定有,却也算不上矛盾。”谭富龙显然不愿怀疑一直跟着他的兄弟们。
朱昱又道:“那六子平时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
“没有。”谭富龙摇头道:“就算有,以他的性子也绝不会做出傻事。”
“这船上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人怎会无缘无故的失踪呢?”朱昱思忖道:“难不成是那两个搭船的小子搞鬼…谭老大,你知道他俩的底细么?”
“这俩穷小子…”谭富龙正要答话,却听货舱里传来一声惊号。
虽然早就猜到结果,谭富龙还是心头一紧。他和朱昱快步赶到底下货舱,见刘老三、李老四、老十一几人惊坐在地,中间一个麻袋敞着口,六子软塌塌的卧在里头,已气绝多时。
听到动静,水手们纷纷赶来。
毛老八捶胸顿足抢上前去,嚎道:“六哥!我的六哥!是哪个奸贼害死了你!”
林皓白和候远站在最后,心中同样肃哀伤悲,这船上就数六子和老十一待他俩不错,谁知好人却无好报。
刘老三忽地从地上拾起身,转头朝后跑去,他拨开挡在前面的王老五、权十三等人,左手攥起林皓白,右手攥起候远,目眦欲裂,骂道:“小杂种!狗日的!说!是不是你俩害死了六子!”
候远吓得发抖,连道:“不!不是我,我们怎…怎会害死六哥…”
“不是你俩是谁!莫不是我刘张平害死的不成!”刘老三大声吼道。
毛老八也冲了过来:“我们这帮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会自相残害!三哥说的不错,肯定就是你们两个畜生下的毒手!”说罢抡起拳头就往林皓白和候远肚子上砸。
刘老三、毛老八几句话一说,众人心下均觉此事八九不离十,纷纷指着二人破口大骂,围上去就要乱脚踢死。
候远吐出一口酸水,只觉百口莫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慢着!”老十一喝了一声,对谭富龙道:“老大,不管人是不是他们杀的,事情总要问清楚罢。”
“都退下!”谭富龙厉声一喝,朝林皓白和候远怒目横眉,道:“说!是不是你俩干的好事?敢说一句假话,将你俩手足剁去扔进江里喂鱼!”
候远哭天喊地,指天发誓:“老大,若是我与老白害了六哥,就教天打五雷轰,全家不得好死啊!”
谭富龙一听,朝朱昱拱手道:“朱少爷,我和这帮兄弟都是粗人,您说,此事该当何断?”
没等朱昱说话,刘老三便叫道:“还断什么断,这船上就数他俩嫌疑最大!贼小子,别以为发个毒誓就能蒙混过关!”
林皓白冷哼一声,对刘老三道:“人是你杀的!”
刘老三骇然失色,心道:“莫不是昨晚被这小子瞧见什么端倪?”佯怒道:“你这小子信口雌黄,信不信老子先拔了你舌头!”
刘老三这一慌张,林皓白早已洞察于心,却不明言:“你难道不是信口雌黄?”
“好了,好了。”朱昱压着手道:“咱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赵神医就在船上,不如先请他老人家过来瞧瞧六子的死因再说。”
谭富龙也有此意,安顿道:“十三,去请赵神医过来。”又道:“老四,老五,先将这俩人绑了。”
“一定是他俩!”毛老八指着林皓白和候远不依不饶道:“我记得六子喝多了在桌子上骂了他俩几句,这两个小杂种怀恨在心,知道老十一晚上轮班,舱里只有六子一人,便害了他!”
候远伸长脖子,叫道:“你血口喷人,六哥何时骂我们来着,我和老白喝得烂醉,早早就去睡了。”
刘老三接道:“六子酒性不好,你俩喝不下去的时候他确实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林皓白此时心知肚明,大概猜到六子是被刘老三和毛老八合谋杀害,继而栽赃嫁祸到他和候远身上。但是如何洗脱冤屈,却也一时想不出好办法。
这时权十三请了赵光鼎过来,众人让开一条道。谭富龙抱拳道:“赵神医,多有打扰,但人命关天,还请您看看我这兄弟究竟是怎么死的?”
老十一强忍着泪,小心将六子的尸身从麻袋里慢慢拖了出来。
赵光鼎径直走去,俯身翻开六子眼皮,又捏起嘴巴,最后细细摸查了一番尸体的喉头和胸腹,说道:“是被人以棉物捂住面门,窒息而死的。”
朱昱问道:“赵神医,从这尸体上能不能查出些什么来?”
毛老八嚷道:“朱少爷,还查什么,除了这两个来历不明的狗杂种,还有谁会下手杀人!”
“我要替六子报仇!”刘老三狂吼一声,扑上去一把又卡主林皓白的脖子。
第60章 恶有恶报
“住手!”赵光鼎道:“我…我有办法找出真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其实只想救下林皓白的命而已。
刘老三一听这话,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上更用了几分力气。
此时林皓白心下更加坚定,这刘老三做贼心虚,当是杀害六子的凶手无疑。
“老三,放手!”谭富龙喝了一声,转身对赵光鼎一揖到底,道:“赵神医,您老人家有何良策,还请快快说来。否则我这兄弟九泉之下恐难瞑目!”
“这个…我…”赵光鼎一时语塞。
林皓白咳了几下,朗声说道:“赵神医,何不就用那九九八十一针回阳术。六哥虽不能活转,但他只消回魂一时片刻,将凶手姓名说出来,也就是了。”
赵光鼎心中暗道:“这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人都死透了,只怕神仙来了也没用,还回什么阳…”却见林皓白悄悄使来一个眼色,随即心领神会,开口道:“好,我这就试一试罢。”
世人皆知赵神医有起死回生之能,只不过这起死回生,乃是尚有一口余气,在鬼门关徘徊的人,可绝非已进了鬼门关的人。但人言口口,越传越神,别说才死一天,就是死了一年的人赵神医说能救,便也能救。所以林皓白这一番话,竟是无人不信,丝毫没瞧出这只是逢场作戏,诈造一番。
“老子信了你的邪!”刘老三吞了一口气,狠狠瞪了毛老八一眼。
毛老八心中惴惴,哪里知道赵神医真有这般能耐,一时挠头搔耳,坐立不安。
两人惊悸之色林皓白尽收眼底,暗想:“只需叫他们露出马脚,我从中挑拨,自会真相大白。”
赵光鼎回身去取针盒,吩咐道:“这里光线不佳,把死者身上衣物尽数褪去,抬去甲板。”
众人依言而行。
过了一阵,赵光鼎缓步走来,正要说:“林…”又改口道:“白兄弟,我记得上次给你治病,你对自己身上的穴位认得颇准,过来帮我罢。”
谭富龙转头看了一眼朱昱,朱昱道:“赵神医说什么你们照做便是,还怕他跑了不成?”
谭富龙不敢不从,叫人松了绑。
林皓白走到赵光鼎身旁,蹲下身道:“要晚辈做什么,大人尽管吩咐。”
赵光鼎拿起银针,故意向林皓白大声道:“你找到死者腿上曲泉、膝关、阴陵泉、地机四处穴位,将针刺入三分…”转而细若蚊吟:“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大人,这阴陵泉是不是在这个地方?”林皓白先问了一句,又压低声音:“叫尸体出些动静,我自有办法。”
赵光鼎从上至下,依次将银针一根根刺入六子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膻中…直至神阙,后又胡乱插了几十针,神神叨叨的胡乱言语:“阎罗仙恕罪,此人阳事未了,借魂罗刹,当即奉还。”又将曲泉、膝关上的银针轻轻一按,六子的右腿立时动了一下。
众人惊诧不已,赵光鼎又将天突、膻中、神阙上的银针连点三下,只见六子嘴里竟吐出半口气来。
林皓白见机俯身将耳朵贴在六子嘴巴上,说道:“什么…六哥,我没听清…”
赵光鼎伸手朝缺盆、气舍两穴一点,六子喉头中又咕噜咕噜响了几声。
林皓白假意说道:“什么…什么老三…难道是刘三哥?”
一听这话,刘老三面如土色,惶急道:“六子!你怎糊涂了…我可没杀你啊…老八!是老八下的手!”他指着毛老八语无伦次道:“老八…你说出了事你…你一力承担…你给老大说,人是你杀的…不是我!”
船上的人瞠目结舌…愣神间,只听扑通一声,毛老八一个箭步跃进了江里。
“操你个妈!”老十一骂了一声,也飞身跳入江中。
老十一身材细长,自小又在江边长大,船上数他水性最好,游的最快。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毛老八便被追上,两人在缠斗到一起,在水中起起伏伏。
李老四和权十三脱了上衣正要下水帮忙,却发现江面上斜斜驶来三条小船,每条船上都飘着一面印有怪鱼的黑旗。
谭富龙道:“不必去了,老十一手里他逃不掉。”转头又对朱昱低声说道:“看来咱们被红鱼帮的人给盯上了?”
“红鱼帮难道也搞拦路抢劫的生意?”朱昱对红鱼帮早有耳闻,听说他们起初不过是十几个鱼贩子为了对抗河盗成立的一个小帮派,后来因有人捕鱼时捞上来一把宝刀,献给了龙虎盟盟主雷云霄,得其庇阴,这才发展壮大起来。
谭富龙道:“红鱼帮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应该不会为难过往商船。”
朱昱自语道:“那他们有啥目的…”
这时老十一游了回来,手里拖着的毛老八似是已经淹死了。谭富龙命人放下绳索,问道:“这畜生可是死了?”
老十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恨道:“要是叫这畜生跑了,又如何给六哥交代!”六子是他最好的兄弟,亲手报仇之后老十一的心情终于舒畅了一些。
朱昱道:“把尸体抛了罢,免得脏了这船。”又一指刘老三,愠怒道:“将那狗东西一起抛了,看他俩到了阴曹地府如何向六子解释。”
原来就在老十一去追毛老八的时候,刘老三已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全都招了出来。
“朱少爷…”相事多年,谭富龙本想留一条性命,但见朱昱面色铁青,又将话咽了回去。
“朱少爷饶命!大哥!饶命啊!”林皓白和候远使足力气,将捆的结结实实的刘老三扔进江心。
少时,三条小船驶了过来,每条小船上立着七八个缠着红头巾的汉子。
船头一个身穿黑布袍的汉子喊道:“船上的朋友,在下红鱼帮副帮主蒋正龙,请船老大出来说话。”
谭富龙远远抱拳:“在下西明城朱家船手谭富龙,途经贵地,礼数不周,还望蒋帮主原谅。”
蒋正龙道:“你便是这船上老大?”
谭富龙道:“正是区区,不知蒋帮主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蒋正龙开门见山道:“赵神医可在船上?”
谭富龙回头望了朱昱一眼,朱昱点了点头,于是他老实说道:“贵帮果然消息灵通,赵神医正在船上不假。”
蒋正龙道:“那好,劳烦谭老大请赵神医出来,便随在下走上一趟。”
见朱昱摇了摇头,谭富龙道:“在下受朱大老爷再三嘱咐,万万要将赵神医送到地方才行。贵帮要是想请赵神医给人看病,不如将人送到船上来,不过这医或不医,在下却说了不算。”
蒋正龙不着话,在江面上蜻蜓点水,从几丈外跃上朱家商船。
众人心下一惊,这人好俊的功夫。
蒋正龙对谭富龙道:“这里恐怕不是你做主。”他笑吟吟的又看向朱昱。
第61章 请医
二十年前,红鱼帮献刀之后,刚刚继任龙虎盟盟主之位的雷云霄大为欢喜,不但下令保护红鱼帮发展,还委派盟里高手收徒授艺,教学武功。蒋正龙正是第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也是如今帮派里武功最高的人。
蒋正龙道:“敢问这位朋友尊姓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朱昱道:“在下朱家小辈,姓朱名昱,朱茂林便是家父。”
蒋正龙笑道:“原来你是朱四掌柜的公子,我与你爹也是打过交道的。”
“蒋帮主也认得家父?晚辈初次跟船不懂规矩,一点心意,还望笑纳。”朱昱将一叠银票递了上去。
蒋正龙眼也不抬,说道:“我红鱼帮财源广进,不缺钱财。此番叨扰,只为赵光鼎赵神医而来。”
朱昱搓着手,笑道:“方才谭老大也说与蒋帮主听了,朱家家法甚严,若是赵神医让贵帮半路拦了去,只怕朱某就要落一个被逐出家门的下场了。”
蒋正龙强忍着耐心,说道:“朱公子这请放心,我红鱼帮隶属龙虎盟,是江湖中的名门正派。我答应你,事后不但将赵神医原原本本送到地方,蒋某再修书一封,说清事情原委,派人给你朱家送去,定不教公子为难。”
朱昱见对方还算客气,心想:“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好再做推辞,若是惹恼了人,只怕难以收场。”只好道:“如此甚好,那便劳烦蒋帮主稍候片刻,我去请赵神医出来说话。”
稍许,朱昱将赵光鼎请了出来,蒋正龙大步迎上,抱拳行礼:“赵神医,蒋某奉命来请,多有冒昧,还望先生见谅。”
赵光鼎道:“请也白请,我赵某人不医江湖中人?”
蒋正龙哈哈笑道:“赵神医说笑了,医者博施济众,仁爱怜悯,又何分人等。莫非医贱不医贵,医贫不医富,医善不医恶,便是所谓仁医了么?何况我红鱼帮历来以生意为重,不参与江湖争斗。”
赵光鼎道:“仁医二字赵某担当不起,也不想担当,我治病救人全凭喜好,说不医,就不医。”
蒋正龙面色一变,硬声道:“蒋某这番来请,赵神医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赵光鼎大笑道:“去又如何,赵某去也不医。”
蒋正龙身形一闪,掠到朱昱身前,手臂勒住脖子,威吓道:“不去也罢,蒋某便将这一船人杀了,凿了船,只当没来过。”
饶是朱昱还练过几年功夫,不想却被一招制住,心道:“此人武艺之高之强,即便没有帮手,要取他们这些人的性命也同割草一般容易。”
见水手们都围了过来,蒋正龙手臂发力,朱昱赶紧摇头摆手,示意大家别动,生怕一念之间就被人家扭断了脖子。
谭富龙赶忙道:“蒋帮主手下留情,咱们有话好好说。”
蒋正龙冷笑道:“可惜赵神医不好好说话。”
谭富龙只好劝道:“赵神医,凡事随机应变,别钻牛角尖啊!大不了我们靠岸停歇几天,等你医好了人再走不迟。”
赵光鼎却将头扭去一边,不做理睬。
“好!好的很!”蒋正龙的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了出来:“帮主活不了,便教黄泉路上多几个人去,陪他老人家说话解闷!”
“慢着!”林皓白蓦地喊了一声,说道:“赵神医不救江湖之人,定有他不好说的苦衷,想必也因此开罪过大大小小不少帮派,只是人人碍于赵神医盛名,恐得罪天下众人,这才不敢下手报复。如这番救了你家帮主,岂不是让他落下口实,自寻霉头,惹来杀身之祸?”
赵光鼎微微颔首,林皓白这番话所言不差,但他自命清高,不愿说出来而已。
“蒋某早就想到这点,这才煞费心机。否则你们在舟城靠岸的时候我便早早来请了。”蒋正龙神色缓和下来,说道:“赵神医但请放心,我敢保证这番行事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言下之意就是即便杀人灭口,也没人知道是红鱼帮所为。
赵光鼎仍旧不答话,林皓白道:“蒋帮主莫要强人所难,在下倒有一个办法。”
蒋正龙好奇道:“你这小娃子能有什么办法?”
林皓白道:“只要赵神医没有亲自施救,便不算坏了规矩。”
蒋正龙不冷不热道:“哼!说的倒好。我红鱼帮不知请过多少左近名医给帮主看病,若是看的好,蒋某也不必来了…赵神医不救,难道你这小娃子救?”
“正是!”林皓白微笑道。
“哦?”蒋正龙一脸狐疑,赵光鼎听了这话同样不明所以。
林皓白道:“大家各有各的难出,还需互相体谅。不如这样,咱们先一同上岸,我去见你家帮主,你将赵神医安顿在旁处等着,等我弄清楚病由症状,再向赵神医请教诊治之法,然后依方而治。如此这般,赵神医只算治病,不算治人,让我来落个小神医的名头,岂不两全其美。”
赵光鼎沉吟了一番,见此事难了,便借驴下坡道:“白兄弟这个法子虽有掩耳盗铃之嫌,我却也不算背誓。”
“这般可行?”蒋正龙犹豫道:“赵神医不去,这病怕瞧不真切。”
林皓白扯谎道:“蒋帮主放心,小的生于医药之家,从小耳濡目染,倒也通一些医理,到时治不好你家帮主你拿我是问便是。”
赵光鼎心中暗道:“这小子话也说的忒满,世间病症千奇百怪,人家生的什么病都还不知道,他就敢拍着胸脯打保票…不过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吧!”蒋正龙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心道:“且先信了他,若治不好帮主的病,再另谋他策…”于是松开手,道:“朱公子,情势所迫,多有得罪了。”
朱昱心中郁闷,没有理会蒋正龙,揉了揉喉咙对赵光鼎道:“那就让白兄弟陪先生走一趟,我们寻个方便的地方靠了船等你们。”
“那倒不必了,倘若治不好病,你们等两具尸体又何苦来。”赵光鼎冷嘲热讽道。
蒋正龙大大方方的一拱手,道:“朱公子,就按蒋某先前所言,这赵神医去哪,由我红鱼帮来送。”
候远叫了一声:“我也去。”
第62章 归一
庆州章城,八盘山脚下来了九个身份不明的怪人,他们裹着又长又宽的血红长袍,各个脸上绘着唱戏人一般的油彩面谱。
龙虎盟一众把山弟子正要上前盘问,一眨眼却同时暴毙当场,每一具尸体眉心都有一个细小的红点…
一个黑脸人不急不缓的走到唯一幸存下来的马永平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快,去报信。”
马永平吓得腿软,颤巍巍道:“小…小的…小的不敢…”
黑脸人倒数起来:“五,四,三…”
马永平立刻会意,飞也似的向山上跑去。
一个黄脸人愁眉道:“龙虎盟可是中原七大门派之一,咱们第一次出任务不会失败吧!”
“失败?”一个红脸人接口道:“那再好不过了!大家免费周折,就地解散。”
一个花脸人道:“阿黄,龙虎盟又没有高手坐镇,你怕什么。”这人话腔细甜,乃是一名女子,只见她伸手一卷,将数十根飞针揽入袖中。方才正是她出手杀的人。
一个白脸人道:“龙虎盟小意思,杀鸡儆猴罢了。”
一个青脸人道:“第十期《秦武要辑稿》龙虎盟上榜五人,盟主雷云霄排名三十六,客卿郑学强排名四十一,客卿周荣排名四十四,副盟主钱八斤排名四十七,副盟主牛宏生排名四十九。”
一个紫脸人叹道:“哎,就这点儿微末道行,看来不能尽情的玩耍了。”
一个灰脸人道:“龙虎盟上千弟子,难道还不够你过瘾?”
一个蓝脸人道:“对,师父说雷云霄骨头硬,一定不会投降,这才要拿他开刀,警示江湖。”
黑脸人瓮声道:“闲话莫说,快走。”
九人行了一程,山上响起一声长号。灰脸人嬉笑道:“嘿,这小子腿脚倒快。”
紫脸人摩拳擦掌:“苦苦练了二十几年武功,想想今日便要扬名立万,还真有点儿小激动呀!”
阿黄一脸苦相:“人怕出名猪怕壮。唉!以后恐怕连个好觉也没得睡了。”
花脸女子自语道:“不知道我的飞针够不够用…”
白脸人殷勤道:“阿花,你放心大胆了用!发出去多少根,我便给你捡回来多少根,只消少了一根,我便以身相许。”
红脸人揶揄道:“阿花绣花针很多,不缺你那一根。”
青脸人道:“提前说好,我不杀人。”
蓝脸人道:“阿青,你忘了师父交代说第一番出手需多多杀人,以后要杀的才便少了。”
黑脸人催道:“快走,别废话。”
这九个人每次说话人人只说一句,绝不多说。
转过狭长的八道弯,陡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千百间广厦屋宇依山而建,尽入眼帘。山道渐宽,半里处延入敞坪,坪上修有一座南北通透无门的殿堂,檐下匾额上书“迎客堂”三个字,当真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显然出自大家之手。堂前少说立着五六百个龙虎盟门下弟子。
灰脸人戏谑道:“阵势好大。好怕,好怕。”
紫脸人骂道:“大个求,这他妈也没上千人啊!”
阿黄道:“杀人杀的多了,会不会卷了我宝剑的剑刃啊。”
红脸人道:“杀几个人都能卷了刃,还称得上是宝剑么?”
阿花舔了舔嘴唇,道:“阿黄,我帮你杀。”
阿青道:“也帮帮我。”
白脸人叫道:“别累着我家阿花。”
蓝脸人道:“师父说,为人处世需少欠人情,兄弟父子也不例外。”
黑脸人吐了一个字:“走。”
看到这九个怪人,堂里的雷云霄怒气冲天,在方几上狠狠一拍,大步趋出殿外。龙虎盟一众副盟主、客卿、分坛坛主急忙起身跟上。
待九人走的近了,石阶上的雷云霄声如炸雷,喝道:“来者何人!请报上名来!”
阿花秀眉微颦,问道:“这大嗓门的老家伙是谁?吵死人了,震的人家耳朵嗡嗡响。”
阿青道:“是他们的盟主,大刀威龙雷云霄。”
阿白气道:“老不死的,不他妈好好说话,吓着我家阿花,等会儿老子定要捣烂你的破嘴!”
灰脸人道:“人家这一声吼,可是向咱们炫耀内力呢!”
阿黄慌张道:“单比内力,我一定打不过他。”
红脸人嘲讽道:“你有什么内力?”
紫脸人道:“这老儿如此放肆,不如咱们直接动手吧!”
蓝脸人阻道:“不可,师父交代过,一定要遵守武林规矩,先叫阵才行。”
黑脸人道:“阿灰,你去说话。”
石阶下龙虎盟弟子左左右右分列成八个方阵,见到这些怪人心下纷纷嘀咕:“盟主是否太过小题大做,对方只有区区九人而已,能兴起什么风浪。”
雷云霄红光满面,胸前白须随风轻摆,看似镇静,心中念头却如潮水一般此起彼伏。他见九人里有八人停了脚步,只有一个灰脸人慢吞吞的走了过来,当下暗自思忖:“我龙虎盟立足江湖多年,门下弟子数以千计,好手如云,虽不及少林武当,却也不是一般门派能相提并论的。他们山下杀人,摆明是要与我撕破脸皮,又刻意留下活口报信,想必个个身负绝学,有恃无恐。依那毒龙坛弟子马永平描绘,这帮人眨一眨眼,随手就解决了其他各坛十二个把山弟子,真有这等身手,其武功足以名列天下前茅。但他活了一甲子的年纪,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都知晓,此刻见着这九个怪人,貌似从未有过耳闻。若是万一让这无名之辈逞了威风,龙虎盟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行走…”他阴沉着脸,暗暗计议:“今日无论如何,以多欺少也好,暗箭伤人也罢,一定不能教他们活着下山!”
阿灰大摇大摆走了过来,对两侧虎视眈眈的龙虎盟弟子视而不见,正要拾阶而上,却听一个面黄肌瘦的病汉子喝道:“站住!”
阿灰偏偏不听,照走不误,只听身后唰唰唰的响起一阵拔刀亮剑之声。
阿灰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站在高处跟我说话。”他双脚一蹬,一个筋斗跃上十几丈外的迎客堂殿顶上。
众人骇然,此人轻功竟如此恐怖…
阿灰笑嘻嘻道:“你们几个老家伙喜欢居高临下,那我就要比你们站的更高一点。你们若不服气,尽可上来说话。”
一个上了年纪的胖老头转过身子,不客气道:“那也不必了,飞的高,摔的惨,往往水性越好的人越容易淹死。”
雷云霄咳了两声,说道:“汝等遮遮掩掩,来我龙虎盟到底有何见教?莫非是来唱戏不成?”
“对!”阿灰道:“是来唱戏,唱一出你们从没听过的戏。”
“哦?”雷云霄不悦道:“唱戏便唱戏,杀我门下弟子又是为何?”
阿灰笑道:“若不杀人,雷盟主又怎会排出这等阵仗迎接咱们几个戏子?”
黄皮汉子忍不住厉声喝道:“废话少说,你们究竟干甚么来?”
“你急什么?”阿灰戏道:“生的这般病恹恹的,莫不是急着想去投个好胎?”
“你…”黄皮汉子拳上青筋暴起,向前踏了几步,被雷云霄伸手拦住。
雷云霄不紧不慢道:“阁下要唱哪出戏,还请明示。”
阿灰道:“诚邀雷盟主、各位英雄好汉,唱一唱一统江湖的大戏!”
一听这话,众人不由仰天大笑。胖老头道:“一统江湖?就凭你们几个鼠辈?”
“不止,还有我师父。”阿灰道:“不过我师父请的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手,像你们这种卑不足道的小门派,就打发咱们这些徒弟来了。”
“小门派。”黄皮汉子冷笑三声,朝众人道:“他说龙虎盟是江湖上的小门派!”
众多弟子一同哈哈大笑,这简直是他们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阿花蹙眉道:“阿灰这小子啰里吧嗦说些什么,不见打架,反叫人嘲笑起来。”
阿蓝埋怨道:“师父说,阿灰最没正紧,老黑叫他去能有什么好结果。”
黑脸人道:“下次你去。”
紫脸人道:“我去!下次让我去跟人谈判。”
阿青道:“阿紫太冲动,不能谈。阿黄胆子小,不能谈。阿蓝没主见,不能谈。阿红太刻薄,不能谈。我心肠软,不能谈。阿花是女人,想一出是一出,不能谈。阿白是阿花的走狗,不能谈。老黑惜字如金,又急躁,不能谈。看来看去只有阿灰最合适。”
红脸人道:“阿青说的很对,但有一句不对,阿白哪里是阿花的走狗,他分明是一只舔狗。”
阿白道:“汪汪汪。”
阿黄道:“只求他们千万不要挑我啊。”
另一旁,阿灰不慌不忙,等众人笑够了,才道:“怎么?人数多便是大帮派了?这普天之下以叫花子最多,莫非你也承认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
盖天下历朝历代无有不沦为乞丐之人,丐帮开山立宗,可谓历史最久。此帮派始于夏周,盛于春秋,曾在三十八任帮主赵令朝治下到达顶峰,其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皆有分支,帮众十万有余。丐帮教义虽为打抱不平,扶弱抑强,除暴安良之等,却也常常向一般本分商户强打秋风,索讨规费,举止一直介乎正邪之间。天德年间,国家太平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其时丐帮帮众锐减,又逢大恶人马成虎暗地里耍了许多阴谋手段当上帮主,自此帮中奸恶当道,蛇鼠横行,直教一些正义侠士心灰意冷,走的走,散的散,久而久之门风日下,为江湖所不齿。
“丐帮?”胖老头不屑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要不是人人嫌脏嫌臭,懒得收拾他们,这帮叫花子又安能在江湖立足?”
阿灰笑道:“说的不错,可你龙虎盟眼下又有什么英雄人物?”
“瞎了你的狗眼!”当中一个驼子手掌朝雷云霄身前一伸,道:“大刀威龙雷云霄雷盟主威震江湖,难道不算英雄人物?”又指着未曾开口说话,神情高冷的两人道:“开膛手郑学强郑大侠,破魂剑周荣周大侠难道不算英雄人物?”再一指黄皮汉子:“第一副盟主百鬼缠钱八斤难道不算英雄人物?”又一指胖老头:“第二副盟主震山虎牛宏生难道不算英雄人物?”驼子吃力的挺了挺胸膛,歪嘴讥讽道:“他们不算英雄人物,难道你们这几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无名鼠辈算英雄人物?”
阿灰道:“既然如此,你们这些英雄人物可敢与咱们这些无名鼠辈过一过手?”
“有何不敢!”黄皮汉子钱八斤最是性急,不等雷云霄发话,便道:“如何交手,你尽管说来!”
阿灰道:“这个简单,咱们就按江湖规矩,一个对一个。你龙虎盟只要能赢一场,日后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我兄弟九人绝不推辞。”
胖老头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
雷云霄道:“若是我龙虎盟技不如人,一场未赢又该如何?”
“很简单。”阿灰道:“加入我们。”
“好!”雷云霄道:“但领教几位高招之前,还请阁下报上门派姓名,以免我龙虎盟输个不明不白。”
“姓名就免了,说了你们也不知道。”阿灰道:“门派么,你们可要记牢,因为以后我们大家都属‘归一神教’。”
第63章 八盘山风云
阿灰如燕子一般,几个起落便点了回来,令龙虎盟弟子好生开了眼界。
阿蓝埋怨道:“师父常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咱们与龙虎盟还未交手,你臭显摆什么?”
阿黄同样不高兴道:“阿灰这小子贼着哩,俗话说‘柿子拿软的捏’,他身手一显,龙虎盟的好手自然不愿选他出战,打架的差事多半要落到我的头上。”
阿紫笑道:“越怕的事越要来。阿黄,我看你非上不可。”
阿青道:“谁上都一样,但我还是建议大家留点儿余地。”
阿花道:“不成,不成。不鸣则不鸣,一鸣要惊人。”
阿红讥讽道:“你又不是鸡。”
阿白怒道:“你全家都是鸡!”
等他们说完,老黑这才问道:“怎样?”
阿灰道:“放心,我阿灰出马,一个顶俩。”
少顷,龙虎盟众多弟子在迎客堂前围成一个三层圆阵,第一层身着白衫,乃是一代弟子;第二层身着黑衫,乃是二代弟子;第三层身着蓝衫,乃是三代弟子。雷云霄、郑学强、周荣、钱八斤、牛宏生五人居北而坐,身后分立着一十三名分坛坛主。
准备妥当之后,一名年岁不大的孩童走过来大剌剌的打了个手势,硬着脖子长声呼道:“帮主有请!”然后头也不回的径自返程,完全没将九人放在眼里。
阿花气道:“好没礼貌!好没教养!”一只手已从袖中探出。
阿青拦在身前:“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阿白骂道:“小杂种,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阿红道:“龙虎盟好像没把咱们当一回事儿。”
阿蓝道:“师父常说,骄兵必败。”
阿黄道:“可是我看你们也很骄傲。”
阿紫冷冷道:“等会儿就算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叫爸爸,老子也绝不饶掉一个。”
阿灰提醒道:“不能赶尽杀绝,要留些活口去江湖传风。”
老黑道:“对!”
见九人入阵,雷云霄使了一个眼色。
钱八斤率先起身,大步走到圆圈中央,叫道:“那个灰脸儿,老子就挑你了。”
阿灰笑了笑,道:“怎么?阎罗王派小鬼来勾你了?”
钱八斤抽出腰间双刀:“谁送谁走,还不一定呢!”
阿灰负着手,一步一步朝场心走去,他走的极慢,每走一步,身形便虚上一分。
钱八斤持刀飞身迎上。
刀法讲究快、准、狠,招式一般大开大阖。而钱八斤使的这一套无常刀却浑然不像刀法,每一招出手都生有好几种变化。
阿灰闪转腾挪,只是错步、拧腰、斜肩、收腿,几个简单的动作便躲过钱八斤一波又一波变幻无常的攻势。
钱八斤越打越疾,但每出一刀都差之毫厘,好像自己的招式早被人看穿一般。
“看来不拿出些看家本领,此番断难取胜!”钱八斤深知形势不妙,向后跃了两步与灰脸人拉开距离。灰脸人立在场中,并不追赶。
只见钱八斤两只手臂黑如煤炭,刀上黑气萦绕。
阿灰笑道:“怪不得你这人看起来不长命,原来是练了这等妖邪功法。”
钱八斤全身笼罩在黑气之中,他长喝一声,双刀齐出,仿佛一只索命恶鬼。
“好!”龙虎盟弟子喝了一声采,这记鬼王追魂刀就连他们也见的很少。
阿灰双脚未动,身子却如满弓紧弦发出的利箭一般射了出去,身法之快,实教人匪夷所思。
两人身影相交,立定之后,这才看清钱八斤双刀一左一右从灰脸人肋下穿过,灰脸人一只手掌印在钱八斤胸口上,但又稍稍离着一段距离。
一见此状,龙虎盟弟子欢腾起来,只消中了钱副帮主这记鬼王追魂刀,就算没命中要害也万万难活。
谁知这时灰脸人撤开手掌,向后退了两步,撩起衣袍看了看,摇头叹道:“又差了一点点。可惜,可惜!”
众人不禁大失所望,原来钱副帮主这两刀只是穿衣而过,并未伤到人家皮肉。
钱八斤憋了半天,十分不想在众弟子面前折了威风,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向后翻倒。
阿灰回到阵中。阿花拍着手道:“好耶,旗开得胜啦!”
阿白跟着道:“好身法!我送你个别号,中原第一快!”
阿红笑的十分猥琐,道:“是,他干啥都快!”
阿紫道:“杀鸡何用宰牛刀。浪费,浪费。”
阿蓝道:“师父常说,厉害的杀招要留到后面用,你急什么。”
阿黄道:“甭管咋样,赢了就好。”
阿青问道:“那人没死吧?”
阿灰道:“留了五分力气,他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
老黑道:“都学阿灰,留一线,尽量不杀人。”
雷云霄阴沉着脸让人把钱八斤抬了下去,对郑学强道:“这里除了我,就数郑兄武功最高。这一阵由你出战如何?”
郑学强不喜说话,只是微微一点头,便掠上阵去。他指着紫脸人道:“就你了。”
阿紫面露喜色,摩拳擦掌道:“嘿!还真有我的份儿。”
阿紫一个筋斗翻上去,二话不说,便出掌抢攻。
郑学强不敢怠慢,蓄足力,使出绝招东海七叠浪。这套掌法是他早几年观潮时悟得,共有七七四十九掌,讲究厚积薄发。
拆了一阵掌,阿紫心中暗暗称奇,这人招式平平,但掌力好像海中波浪,一波比一波高,一浪比一浪强。
郑学强也是越战越惊,这紫脸人接了他二十几招,依旧神色自若,处之泰然,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拆到四十招上,阿紫一面拆招一面问道:“老家伙,还有没有厉害的招数了?”
郑学强心中更加惊悚,这般硬碰硬对拼掌力,但凡岔了半口气,都可能气血倒行,伤及肺腑,这当口紫脸人居然还能开口说话…如此看来,对方实在比他高明太多,此战非败不可。
阿紫蹬足一跃,在空中倒转身躯,自上而下朝郑学强头顶拍去。郑学强见掌风凌厉,便使出全力,伸掌一接,这也是他东海七叠浪劲力最强的最后一式。
两人四掌相交,阿紫只觉一股内劲排山倒海而来,他微微一笑,道:“老家伙,多用点力。”
郑学强瞪大眼睛,不由慌了起来。自己发出的力道如同泥牛入海,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阿紫诡异的笑了笑,道:“我这人有个优点,就是借了东西,一定要加倍还。”
一股滔天恶浪从头顶拍落,只见郑学强双足深深嵌入土场,聋拉着脑袋,似是已经死了。
两战皆败,一伤一死,龙虎盟上上下下如堕冰窟。
见阿紫过来,阿灰责备道:“你怎么不向我学习?下手这么重!”
阿紫嬉皮道:“拳脚无眼,一时失了手。”
老黑道:“下不为例。”
阿青默默道:“罪过,罪过。”
阿红道:“罪你妈个头,你怎么不去当和尚。”
“他当然不当。”阿花道:“和尚不能吃肉,不能喝酒,不能找女人。”
阿白道:“别的倒也罢了,不吃肉胖头青一定受不了。”
阿蓝道:“师父说规矩是强者定的,比如少林寺有个叫释根的荤和尚,仗着武功高强就能吃肉喝酒,谁也管不了他。”
阿黄忧道:“下一场一定是我了…”
雷云霄这时有点儿坐不住了,身旁的牛宏生请战道:“盟主,这一阵让我去打!”
雷云霄立起身,道:“这些人个个身负绝学,你们且都退下,我去应战。”
“不可!”牛宏生横身道:“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谁来主持大局?”
身旁一干坛主纷纷附和。
周荣踏前一步,说道:“牛副盟主所言不错,眼下龙虎盟百年基业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万万不能再出半分差池。周某锦衣玉食在这待了二十几年,眼下正是报谢雷盟主恩情的时候。这一仗,周某去打!”
“哪里的话!周兄这样的好手屈身前来,是我龙虎盟的荣幸!”雷云霄道:“但此番来敌非同小可。郑先生和钱副帮主已经一死一伤,雷某决计不能再教你送了性命。”
“大丈夫何惧生死!”周荣正气凛凛,高声道:“能交上雷盟主这等朋友,周某死而无憾!这一仗周某非打不可,还望雷盟主成全!”
雷云霄见周荣话间真情流露,又心意甚坚,不由眼噙热泪道:“此生能交上周兄这般铮铮好汉,亦是雷某之幸!”
两人四手紧握,周荣点了点头,扶着腰间长剑大步流星走上前,喝道:“那个黄脸儿,我瞧这里头也就只有你是用剑之人,便上来与我战一战罢!”
阿黄眉头不展,道:“果然是我。”
阿花打气道:“你的剑法深得师父真传,怕他作甚!”
阿蓝道:“师父说过,他诸般武功,唯有剑法最是得意!”
阿青道:“所以我们九人之中数你最有潜力!”
阿红道:“潜力有个屁用,他这副前怕狼后怕虎的性子成不了什么大事。”
阿紫慰藉道:“你看我,方才还未用出全力,那人就已经死了,当真不堪一击。以你阿黄的实力,我敢说眼前这人在你手中绝对走不了三十合。”
阿白道:“三十合?我赌阿黄十合便能取胜!”
阿灰道:“那要看阿黄看怎么玩儿了。要我说,一剑也能取胜。”
老黑道:“留力气!”
阿黄心中躁动不安,若是兄弟们因他铩羽而归,他该怎么交代?自戕以谢师恩…还是一个人流落天涯…又或是委曲求全,在自责与内疚中寥寥虚度此生…千百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恍神间,忽听一声长喝:“看剑!”
剑光闪耀,来者又猛又狠。阿黄这才回过神来,但他一抬眼便瞧出其中破绽,连剑带鞘斜指对方腋下。
周荣心中一惊,黄脸人这一剑妙不可言,时机和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他止住身形,脚下变步,又一剑横扫过来。
阿黄皱了皱眉头,他从对方这一招之中至少可以看出三个破绽,心道:“到底是这人武功太差,还是故意引我上当?”
小心拆了七八招,阿黄见对手剑招漏洞百出,全然不像故意所为,于是大着胆子往破绽处探了一探,此时他手中宝剑尚未出鞘,只是轻轻一挑,便击在周荣肩井穴上。
周荣闷哼一声,心道:“此人剑术果真高明。”他左手捏了一个剑诀,持剑的右手立时青光微泛,周遭波动徐徐。
“破魂十三剑!”周荣长剑一挥,黄沙荡日。
阿黄得出空闲,这才将宝剑从剑鞘中抽了出来。只见这剑弯弯曲曲,犹如一条长蛇。
风沙中几道剑气先射了过来,阿黄将宝剑在手中旋了几转,打散剑气,顺势一劈,周荣不闪不避,仍不止势,完全是一套以命换命的打法。
阿黄斜侧过身,周荣的长剑穿衣而过,与此同时,一条臂膀落在地上。
阿黄吃了一惊,忙向后退了几步。周荣将剑叼在嘴里,右手封住断臂处的穴道,面上没有半分痛苦之色。
众人不禁为之动容。
“周大侠必胜!”不知谁喊了一句,龙虎盟弟子个个喝应起来,为周荣鼓劲助威。
周荣剑上生出三尺剑芒,快捷无比的连发七剑,可谓招招死拼,剑剑搏命。
阿黄生怕自己受伤,于后事不利,便不敢冒进,使出一招剑走九天躲闪起来,稍有机会,便伸一剑刺在周荣身上。
周荣空有一番声势,场面上像是大占上风,实则没讨得半分便宜。又拼了十余招,他浑身上下已被对方点了七八剑,不过那人貌似存心手下留情,并未伤及要害。
见奈何不得对方,周荣越攻越气,一时方寸大乱。又勉强出了几招,内力消损,断臂处疼痛难当。他冒着冷汗,终于坚持不住,“啊”的大叫了一声,心中十分不甘,却又无颜回阵,于是倒转剑锋,一剑插入自己心窝。
阿黄惊了一跳,不想此人如此性烈。又舒了一口长气,总归不辱使命,胜了此仗。
阿花跳着脚,拍着手道:“恭喜呀阿黄,你看这不是很轻松吗?以后要有点信心,别老是愁眉苦脸的。”
阿白应和道:“是啊,咱们可不是泛泛之辈。”
阿蓝道:“师父说过,咱们九人行走江湖,除非遇到四大神剑那般的人物才需小心谨慎,其他人根本不足为惧,不必放在眼里。”
阿红道:“有脸说呢,对付一条臭咸鱼也花了这么老大一阵功夫,传出去不叫人笑话。”
阿青道:“方才我数了数,阿黄和那人一共交了二十九招,不算多吧。”
阿紫得意道:“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阿黄会在三十招以内得胜。”
阿灰道:“那是阿黄心肠软,又没什么实战经验,否则三五招内便能杀了那个什么狗屁追魂剑。”
阿黄抹了一把汗:“只要没拖大家后腿,比什么都好。”
老黑见龙虎盟分坛坛主各归入阵,道:“这场打完,准备作战。”
此时雷云霄手里拖着一柄紫青色的大刀大步踏来,龙虎盟弟子人头攒动,口中高呼:“盟主必胜!”
阿灰道:“很好,这是最后一场单挑。”
阿花问道:“为什么?”
阿青道:“雷云霄此间武功最高,若连他也拿不下咱们,便不会再派其他人上来叫阵了。”
阿紫激动道:“也就是说,这一场打完就要开始群殴了?”
老黑道:“很可能打不完。”
阿白又问道:“为什么?”
阿蓝道:“师父说,人到穷途末路时,总要使一些诡计。”
阿红道:“要的就是龙虎盟和咱们撕破脸皮。”
阿黄苦恼道:“九个人真的能打得过几百个人?”
雷云霄选了黑脸人做对手,道理也和周荣一样,因为黑脸人是九人之中唯一一个佩刀的人。从古至今,刀客出类拔萃的少之又少,能叫他真正佩服的当世只有尤红雪一人而已,他不信这人能达到那种程度。
龙虎盟弟子喊声震耳欲聋,人人都对盟主拿下这场比试信心十足。
雷云霄拉开架势,原本紫中有青的刀身隐隐泛起红光。有人惊声叫道:“是盟主的成名绝技,血芒刀!”
雷云霄道:“请多指教!”
老黑道:“请。”他抽出佩刀,乃是一把刚柔并寓,天然寒光的龙泉宝刀。
雷云霄大刀一挥,霎时刀气暴涨,一道五丈余长的红色刀光迎头斩下。老黑刀身发起一阵幽蓝之光,横刀一挡,一阵气浪轰然炸开,不由打翻了一众前排弟子。
雷云霄气势如虹,横劈竖斩,一刀又一刀。老黑也不抢攻,上格下挡,来一刀接一刀。二人已不算是刀法上的较量,而是变成内力相拼。十招过后,震的龙虎盟弟子围成的圆圈登时大了一倍有余。
雷云霄见一时讨不到什么便宜,旋即屏气凝神,将手中大刀在空中虚划了几下,只见刀上黑气萦绕,周遭飞沙走石。
“吟风刀!”牛宏生欣喜万分:“原来盟主已经练成这部刀法,这下当有九成胜算!”
雷云霄使出全力,当空旋身一刀斩下。刀还未至,一道道凌厉的劲风如同暗镖一般先扑射下来。老黑散气于外,护住周身,半斜刀身自下而上劈过,两柄刀又交在一次。
但见雷云霄脸上狞出两分邪笑,紫青大刀上的黑气缓缓朝黑脸人的龙泉刀上缠了过去。老黑手中蓝光大盛,同时刀身上几道蓝色电光闪了又闪,黑气立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雷云霄大刀脱手,连忙飞身急退,手臂一时酸麻不已,好像被人点中穴道一般。
他不可置信道:“这是什么刀法?风雷刀?不可能!风雷刀破不了吟风刀。”
老黑一字一句道:“混沌唤雷刀。”
“混沌唤雷刀?”雷云霄瞪大双眼:“这刀法不是早已失传多年了么?”
老黑不愿再说话,一拂袖,将插在地上的紫青大刀又还回雷云霄手中,竖刀一指,表示继续来过。
雷云霄深知再比下去只会自取其辱,摇了摇头,说道:“是我输了。”
“叫下一位来。”老黑说完这话,便背身往回走去。
雷云霄喝道:“慢着!”
老黑停下脚步,雷云霄道:“几位尊驾上山,究竟是何意图?”
老黑头也不回,道:“阿灰先前说得清楚。”
雷云霄仰天长笑:“龙虎盟开山立宗上百来年,英雄辈出,名扬四海,岂有归入他人教派的道理!”
老黑道:“不入我门,唯有死耳!”说话间回身一刀,拉出一条残影。
雷云霄刀上红光闪闪,与缠绕的黑气交相辉映,他一刀劈出,恐怖的刀气发出一阵骇人的声浪呼啸而过。老黑疾飞间伸手一挥,生出漫天刀影,将这股刀气切的支离破碎,而后漫天刀影又迅速融进刀身,长刀虚虚重重。
雷云霄眼前一花,竟连他也看不清这一刀的虚实,但直觉告诉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非常危险…
他慌忙将内力灌进刀身,撩腕翻飞,严守门户,企图以此弹开黑脸人递来的刀锋。可是,却并没有传来刀与刀交相碰撞的声音。
老黑穿身而过,雷云霄眨了眨眼,仍没想明白黑脸人这一刀究竟是怎么入进来的…倏忽间,雷云霄的身躯从中间一分两半,一半朝左而倒,一半朝右而倒。
迎客堂前鸦雀无声,老黑重重说了一个字:“杀!”
第64章 治病
这日清早,林皓白继续来为红鱼帮帮主齐文忠针灸治病。赵光鼎仅仅听了一番传话,便知此人生的乃是一种叫肌无力的罕见怪病。经过七八日调治,齐文忠病情大有好转,如今已能让人搀扶着行走了。
林皓白按赵光鼎之言扎毕银针,道:“齐帮主,这次针灸之后穴位不会再有变化,你只要请人依今日之样再扎七七四十九天,便可痊愈了。”
齐文忠谢道:“这段日子真是有劳小友了。”
“哪里的话。”林皓白笑道:“我等乡野粗人,还要感谢齐帮主每日好酒好肉的盛情管待。”
齐文忠道:“小友若是喜欢,不妨在咱这住个一年半载,如此也好报答你这番救命之恩。”
林皓白连道:“齐帮主言重了,在下不过跑一跑路,为赵神医代劳而已。”
齐文忠道:“要不是小友想出的这个好办法,赵神医恐怕无论如何也不肯救我,这份恩情当然还是要算在小友身上。”
林皓白呵呵一笑,心中暗道:“小命悬在你们手里,不想办法也不行啊。”
两人正自交谈,却见蒋正龙带着一个蓬头垢面,身上血迹斑斑的人从外面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齐文忠一见那人装束,便知是龙虎盟二代弟子,便道:“这总坛的兄弟出了什么事,怎么搞成这般模样?”
蒋正龙阴沉着脸,道:“八盘山总坛叫人屠了。”
“什么!”齐文忠惊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急问道:“雷盟主呢?”
蒋正龙面色黯然:“死了。”
“死了?”齐文忠追问道:“怎么死的?”
“暂时还不清楚。”蒋正龙摇了摇头,指着身旁的那个龙虎盟二代弟子道:“这位是苗友汉苗兄弟,隶属青蛇坛,还是教他说罢。”
苗友汉面上满是惊惧之色,战战兢兢道:“他们…他们一定是魔鬼…”
齐文忠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苗友汉捏紧拳头,努力克制了一番情绪,这才将前因后果道了出来。
“归一神教?没听说江湖上何时有过这么一个门派…”齐文忠眉头紧锁,对蒋正龙道:“你听过吗?”
“从来没有。”蒋正龙摇了摇头。
齐文忠问道:“他们当真只有九个人?”
苗友汉肯定道:“上山的确是九人不错!”
“这九人武功如此之高,怎么没个耳闻…他们强逼龙虎盟归并入教,究竟是何意图?”齐文忠想了又想,始终想不透此间关节。
蒋正龙道:“江湖上不乏一些大隐之人,但一入世就如此高调行事的,还第一次见。”
齐文忠思忖道:“总坛五大高手全部在山,一十三名分坛坛主身手也不弱,又有六百弟子压阵,怎么…怎么…哎!”
蒋正龙道:“依我看,总坛之所以一败涂地,乃是中了贼人的奸计!”
齐文忠道:“此话怎讲?”
蒋正龙道:“雷盟主若是不讲江湖道义,一开始便一拥而上,想必结局大有不同。”
苗友汉应道:“蒋副帮主所言不错,贼人借单打独斗除去雷盟主、钱副盟主、郑大侠、周大侠四位强手,大挫我辈威风,再动手时大家未战先怯,直让那帮人砍瓜切菜,杀了个片甲不留。”
齐文忠道:“看来他们上山之前便是打算好了的。”
“归一神教…”蒋正龙沉吟道:“他们这般决绝,只怕是杀鸡儆猴,给天下武林看呢!”
齐文忠搓着额头,寻思道:“若是如此,江湖上定要掀起一番大风浪了…” 他咳了一声,暗暗使去一个眼色。
蒋正龙陡然一记手刀剁在苗友汉的后脑上,苗友汉白眼一翻,立时昏了过去。吓得林皓白抖了个激灵。
蒋正龙道:“帮主,拿好主意了么?”
齐文忠道:“事不宜迟,快快通知兄弟们全体出船,先出去躲一段时间再说。”
“好!我这便去传令。”蒋正龙又道:“这人如何处理?”
齐文忠问道:“就他一人来这?”
蒋正龙答道:“外面还有两个三代弟子,他们一起来的。”
齐文忠沉声道:“曲终人散,人走茶凉,世道莫不如此。既然总坛都已被人焚巢荡穴,总不能因为他们几个残余害我红鱼帮也受了牵缠。”
蒋正龙一抱拳,道:“我知道怎么做了。”他扛起苗友汉,大步走了出去。
“哎!”齐文忠回过头,长长哀叹一声,道:“你看你看,本来还想让小友与赵神医多多盘桓一段时日,好让我红鱼帮上上下下聊表寸心,谁知帮中竟生了这等变故…”顿了一顿,又道:“听说小友与赵神医也是东行,若不嫌弃,不如和咱们一同乘船如何?”
林皓白原本见此人慈眉善目,又卧病多年,不由心生同情,尚有几分好感。不想今日之见,确是这般薄情寡义。再耽搁几日,倘若又出一个岔子,什么救命恩人,怕还不是一刀宰了才方便。
林皓白心存厌恶,于是连连摆手,半真半假的道:“在下和赵神医还有要紧事需赶往文州河封城,还是走陆路的快。赵神医早间交代,眼下已耽搁晚了,今日这一轮针灸之后无论如何便要我向齐帮主请辞。”
齐文忠道:“这就要走?”
林皓白道:“目前帮主的病情趋于稳定,已有向好之势,况且治疗手法再无变化,只需依言而行,慢慢调理。”
齐文忠问道:“以后便如今日这般,一日针灸一次即可?不需服用其他药物吗?”
林皓白正要称是,忽地恶趣横生,想戏弄这假仁假义的帮主一番,于是道:“呀,我差点儿忘了!赵神医说此后一年,齐帮主每日还需饮一碗童子尿,如此病情才无反复之忧。”
齐文忠蹙额道:“童子尿?”
“不错。”林皓白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信口胡诌道:“这童子尿能滋阴降火、凉血散瘀,对帮主的病情大大有益!”
“即是赵神医吩咐,我自当照办。”齐文忠显然没将这当儿放在心上,只要能叫他身体康复,喝尿便喝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他还是牵心自己的病情,欲言又止道:“但…如果你们今日走了,我这又没好透…这…这…”
林皓白道:“莫非帮主还信不过赵神医?”
齐文忠总是不大放心,犹豫道:“赵神医如此难请,请也不治,我怕万一…”
林皓白道:“赵神医被人称作圣手仁医,医行品德如何,帮主也是知道的。”
“是我糊涂了!”齐文忠不敢冒犯,只好道:“大恩不言谢,以后赵神医和小友若有用得着红鱼帮的地方尽管言语一声,齐某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皓白心里暗暗道:“你可得了罢。”
齐文忠呼喝一声,门外一个小童应声进了门来。齐文忠道:“叫于管家牵三匹好马,拿一千两银子过来。”
林皓白假意推拖:“齐帮主可使不得…”
齐文忠大手一挥,说道:“再造之恩,恨无所报。区区心意,小友万万不可推辞。”
林皓白只好点头答应。
那小童正要出门传话,却听齐文忠又道:“回来。”
小童回身揖道:“帮主还有什么吩咐?”
齐文忠嘴角抽动了几下,低声道:“你可是童子罢,待会儿给我盛一碗尿来…”
第65章 世态
林皓白、候远和赵光鼎一路向东而去,两日后来到庆州与文州之交南川城。他们寻了家客栈用过餐饭,又置办了一些行头,休息一晚,赵光鼎便与二人分道扬镳。
候远将银两分到一个个小袋里,边分边道:“赵神医真是讲究人,齐帮主送来的银子他竟分文不取。”
林皓白道:“病人到处有,神医不常见,人家又怎会缺钱。”
“说的也是,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全是身外之物。赵神医当真活的通透!”候远将银两袋子分到袖子、怀衣、裤腿里面,说道:“你也像我这般装好,就算咱俩道上遇见歹人,也不会教一爪子打光了。”
出了南川城,二人又向东南折去,行了一日,来到一座小镇,哪知镇上空空荡荡,连一个人也没有。林皓白与候远只好继续赶路,但见沿途稻田龟裂,草木枯败,满是一片荒芜之象。
到了夜间,又遇见一股北迁难民,一打问才知道原来今年文州、宜州两道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灾,自入春以来便一滴雨也没落下过。这些难民个个肚腹干瘪,面黄肌瘦,林皓白不由心生同情,看到那些行将饿死的老弱妇孺,更加于心不忍,便将身上干粮、银钱尽数散发,做了善事。
第二天行了半日,林皓白和候远饿的前胸贴后背,只好杀了一匹马来。赶巧打南边又过来一群难民,林皓白便将两匹马都杀了,给众人分食。
等人去的远了,候远道:“大善人,咱俩现在怎么办?若饿死在半道上,岂不冤枉至极?”
林皓白宽慰道:“刚才不是有人说了么,河封城再有两日脚程便到。两日还能饿死个人?”
候远冷哼道:“看这情况,到了河封城也不一定能找口饭吃。要是寻不到你那朋友,我看你怎么办。”
一路上饿殍越来越多,候远心中更加惶恐难安,每走几里,便要数落林皓白一顿才好。又过了一日,两人来到一个快干涸的湖边,虽又饿又渴,却也不愿饮水止解…那湖水浑浊不堪倒也罢了,周遭还横七竖八翻着许多尸体,有的小腹鼓胀,明显是水喝的太饱把自己活活胀死了。附近还有一大团篝火痕迹,柴灰左右散落着一些骨头,却不是牛羊马骨,都是人骨,细想之下,不禁令人作呕。
荒山里宿了一夜,两人胡乱吃了两把干土,中午翻过一座山丘,早已饿的头昏眼花,好在已能望到一面高耸的城墙,前面当是河封城无疑。走近之后,两人不由心下一凉,城门外有官兵把守,挡住成千上万难民不教入城。此处离鲤鱼客栈尚有百里,不补充一些食物清水怕万万捱不到地方。
候远瞪了一眼林皓白,有气无力的道:“现在怎么办?”
林皓白道:“你身上可还藏有银两?”
候远骂道:“有个屁!不都让你这个白痴拿去散给那些饿死鬼了。”
林皓白贱兮兮道:“别废话,你当我不知道,你裤腿里还藏着几十两银子。”
“操你个娘!”候远气哼哼的问道:“你想怎的?”
林皓白道:“莫非你小子要把银子带到阎王殿不成?当然是拿来进城啊!”
候远自然了解林皓白的想法,没好气的从裤裆里掏出两袋银子甩了过去,恶狠狠道:“给你!你他妈真要连累老子饿死在这里,到了阴间非一天揍你一顿不可!”
林皓白接过银子,想了一想,又塞回候远手中。
候远斜着眼,问道:“又干嘛?”
林皓白嬉皮笑脸道:“这种事候爷去办更稳妥一点儿。”
候远气道:“一头嘴上叫大爷,一头使我去装孙子,真有你的!”
打点了那官兵之后,两人顺顺当当进了城去,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更没什么行人。
当初软红香土,繁花似锦的河封城变成如今这幅冷淡景象,令林皓白恍如隔世。
候远躺在街心,嘴里哼唧道:“不行了,老子饿的一步也走不动了。”声唤了一阵,又埋怨起林皓白来:“现在身上若有些银两,说不定还能换两个馒头来吃。”
林皓白道:“你在这等着,我去讨点儿吃的来。”
林皓白挨家挨户的敲起门,敲了十几家也无一人应声,转过街角,这才有户人家给他开门,但一听乞讨,立即又把大门闩了。他穿过巷子,来到另一条街上,但从街头到巷尾,情形与方才一般无二。
林皓白斜靠在墙上,万念俱灰。过了一阵,一侧大门开了一条缝隙,探出个似曾相识的小脑袋来。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吆喝:“成儿,你跑出去干什么?莫理那要饭的。”
那小男孩回过身,说道:“爷爷,这人怎么像是林哥哥。”
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见到林皓白怔了一怔,显然是认出来了。他忙掩上大门,抱起那小孩儿道:“胡说什么,这人满面鼠相,哪及得上林公子一根汗毛。”罢了又道:“赶紧乖乖躺去床上,咱们一天只喝一碗稀粥,可经不起跑来跑去的折腾。”
林皓白直起身子,心下一片凄凉。他回到候远跟前,也躺了下来。
候远道:“你说人几天不吃饭会死?”
林皓白笑道:“若是一直这般躺着,至少也要七八九天。”
候远道:“可我怎么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林皓白道:“因为咱们赶了三天的路,而不是躺了三天。”
“怎么办?”候远道:“我不想死。”
林皓白道:“那就还需再走一天。”
候远道:“走一天就走一天,等傍晚咱们饮些清水再走。”
林皓白疑惑道:“哪里去找水喝?”
候远道:“方才你去讨饭的时候这里路过一个人,我求他赏点儿吃的,他没给我,只说这城里新开了几十口大井,但都有官兵把守,城中的可在酉时去近处官井领水。”
“这倒是个好消息。”林皓白虚弱道:“我先眯一小会儿。”
第66章 相遇
快至酉时,街上果然有许多人拎着水桶从门里出来接水,林皓白和候远见机混迹在人群之中。
行将几步,只听身前一人说道:“咦?今天怎么不见老王出来?”
旁边一人道:“嘿!看他昨天那个样子,怕是已经饿死了。”
“唉!”一人叹道:“他前日曾来向我借粮,可我家人口多,没敢借给他…”
先前那人道:“这等时节,谁敢借粮给旁人。他一个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全然不懂节制,想是也扛不住了。”
“是啊!”旁边那人道:“别说老王,朝廷的赈灾粮再不下来,我家菜园子的土都要吃光了。”
“大家不要慌。”另一人道:“我听我表叔说这灾粮昨日已从七峡城下船,再过三五日,怎么也到了。”
人们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枯槁的脸上登时都有了几分喜色。
穿过两三条胡同,林皓白和候远随众人来到一口水井跟前,只见四周栽植的几颗榕树树皮被人啃的精光,早枯死了。一棵树下斜坐着一个官兵,监视来打水的人们。大家自觉排着队,每人只打一桶水。
林皓白手里拎着一只捡来的破桶慢慢挪动着步子,许是饿的久了,快轮到他时忽然眼前发黑,两腿一软,扑倒在地上昏了过去。众人貌似司空见惯,甚至没人愿意浪费力气将他挪到一旁,排在后面的人有的错步绕开,有的则从身上径直跨了过去…
候远一骨碌从地上拾起,踉踉跄跄的跑了过来。
哒哒哒哒。街上传来一阵匆匆的马蹄声,少间便从东头巷子里窜出一匹高头大马来。马上的人一袭黑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
“吁。”那人四下环顾,似乎是在找人。
候远顾不得理会旁人,用力拍打着林皓白的面颊叫道:“老白!老白你他妈醒醒!”
林皓白额头发烫,迷迷糊糊的胡言乱语:“师姐,求求你,求求你千万不要回小宙天去…”
负责看守水井的官兵打量了这外来人一阵,问道:“喂,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过路的…”候远身前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抬头看去,面前的人却已折身,但只走了几步,又勒马驻足。
林皓白神志不清的继续说道:“林晓你个老不死的,你究竟在哪…”又叫道:“程曦…程曦你别走啊…”
黑衣人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坠下来。
这时,又听林皓白嘴中呢喃:“罢了…你终究还是要跟你哥哥回去,回去做…做王妃了罢…”
听到这几句话,黑衣人身躯忍不住的发颤,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的落了下来。她翻身下马,扬起脚朝林皓白腰间踢了两下,泣不成声道:“臭流氓…你…你快给老子起来…”
候远瞪着眼睛,怒道:“你这婆娘做什么!”
林皓白声唤了两声,十分吃力的睁开眼,但一见眼前之人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他莫名其妙抓起地上的土灰使劲往自己脸上抹了几把…
黑衣人俯下身,抓住林皓白的手腕,轻声道:“别白费力气了,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候远挠了挠头,问道:“你们认识?”
不等黑衣人答话,林皓白别过头,沙着嗓子道:“姑娘,你认错人了。”
一刹间黑衣人的泪水仿佛决了堤,她边哭边骂:“林皓白!你这混蛋!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候远愣了愣神:“什么?林皓白?”
林皓白见她眼角微有风霜之色,想必孤身辗转江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顿时红了眼眶,却依旧道:“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叫什么林皓白,我叫白浩,不信你可以问他。”
“哈哈,哈哈!”候远指着林皓白捧腹大笑:“她说什么?林皓白?这人竟然把你当成林皓白!哈哈哈哈…”直笑的头脑发昏,这才又道:“姑娘,我敢打一千个保票你肯定认错人了。你用脚指头想一想,堂堂青虹剑客难道会被活活饿死在这里?”
黑衣人好像根本没听见候远说话,她翻开斗笠,泪眼婆娑,恰如诗云:“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女子将面上几缕发丝捋至耳后,对林皓白道:“你不要躲躲闪闪,你好好看着我,再对我说你不是你,你不认识我…”
这一举,直让候远两眼发直,口舌发干。即便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吧…
林皓白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子薄怒道:“怎么?你这堂堂大丈夫、大英雄、大圣人,难道连承认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了?还说什么敢作敢当,一言九鼎。我呸!”
林皓白喉结上上下下的滚来滚去,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过了半晌,这才说道:“你这傻瓜…我现在变成这副模样…又算得上什么大丈夫…你只当装作不认识我便好了…何必…又何必…”说到这,已哽咽的不能再语。
黑衣人自是程曦。
候远如雷击顶:“他…他莫非真的是…”
“臭流氓,我管你是什么丈夫小人,英雄狗熊。你…你肆意妄为…我…我反正是嫁不出去啦!”程曦红透了脸,斜转过身子。
林皓白见人们纷纷转头看向这边,爬起身道:“咱们先走。”
三人出了城向鲤鱼客栈行去。
吃过程曦随身携带的一些干粮,林皓白和候远气色已然好了许多。
林皓白盯着程曦怀里那只马蹄大小的小白猪道:“这小东西还有这等能耐?”
哼哼昂着头,得意的哼了两声。
候远不甘心的追问了三百多遍:“你真的是林皓白?江湖盛传的那个青虹剑客林皓白?”
林皓白已经不愿意再回答这个问题。
“你姥姥的!你为什么骗我!”候远火冒三丈。
林皓白道:“我见你的第一天,我说我叫林皓白,你他妈信么?”
“当然不信。”候远道:“可你不该骗我!”
林皓白叹道:“我如今废人一个,万一走漏了风声,惹来杀身之祸怎么办?”他将分手之后的遭遇大致向程曦说了一遍,但也隐去身体被封印灵兽一些令人担心的事。
“哼,活该!”程曦冷冷的道:“为了你的鬼师姐,我看你死也情愿,还在乎什么武功修为!”
候远不合时宜的道:“哦,我想起来了,上船那天你问我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原来便是说你和你师姐的事。”
程曦立马侧头问道:“他说什么?”
林皓白一把捂住候远的嘴,恶狠狠道:“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
程曦气乎乎道:“瞧你那做贼心虚的样!你想说,老子还不想听哩!”
林皓白又换上一副贱兮兮的神色,说道:“行啦娘子,您大人有大量,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程曦怒道:“谁是你娘子!”
林皓白学着程曦之前的模样,说道:“臭流氓,我管你是什么丈夫小人,英雄狗熊。你…你肆意妄为…我…我反正是嫁不出去啦!”
“操你大爷!”程曦大骂。
候远牵着马,看着嬉嬉闹闹的两人,骂道:“臭小子,真他娘艳福不浅呐!”
第67章 信札
三人赶到鲤鱼客栈已将黎明。
“谁啊!”阿福揉着眼睛打开门,猛地惊喜道:“咦?林公子,你活着回来啦?”
林皓白撇撇嘴,不满意道:“什么话!”
阿福将三人迎了进去,点亮油灯。
林皓白问道:“黑牛呢?”
正说着,一个黑影从楼上冲下来,叫了一声:“大哥!你可等煞俺了!”
黑牛扑到跟前,这时方才看见旁边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曦姐姐!”他登时将林皓白晾在一旁,转身抓住程曦的手臂高兴的大跳起来。
程曦摘掉斗笠,虽然灯光昏暗,却仍明艳照人。
林皓白骂道:“见色忘友的家伙。”
黑牛一阵兴奋,又发疑道:“姐姐,你怎么…怎么又和大哥在一起?”
程曦轻笑道:“我要是不找到他的话,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青虹剑客可要饿死街头了。”
“切!”林皓白问道:“吴老板呢?”
阿福道:“出门散心去了,反正司空前辈和陆姑娘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林皓白急问道:“他们去了哪?”
“看来还是某人比较重要。”一旁的程曦从黑裘中将哼哼掏出来放在地上,冷言冷语的说道。
阿福道:“听说他们会先去一趟西庭湖,然后再往纳西。”
“哦,那…”林皓白欲言又止,蓦然有些失神。
程曦斜眼看了过来,揶揄道:“要不咱们现在动身,去寻你的好师姐?”
林皓白脑中此时却又在想另一个人,也没听清程曦说了什么,便魂不守舍的随口顺应道:“好啊。”
“好你妈个头!”程曦生气的往板凳上一坐,再不去搭理林皓白。
候远凑过来悄悄道:“你个笨蛋,女人一向爱说反话。”
林皓白呵呵一笑,见阿福和黑牛面色红润,膀大腰圆,于是问道:“客栈好像没怎么受旱灾影响啊?”
阿福道:“咱后院儿里存了许多粮食,井水也足,光自己吃的话再旱一年也没干系。”
“谢天谢地。”候远对林皓白道:“这次算你靠谱。”
黑牛问道:“大哥,他是谁?”
“他叫候远,是我路上结识的一个好朋友,如果没有遇着他呀…”林皓白怪笑道:“我可能还不至于这么狼狈。”
“你娘嘞!”候远骂道:“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这话什么意思?”
林皓白赶紧陪笑:“说笑,说笑。”
候远不依不饶,骂道:“狗日的,有脸说笑。你说!那山崖边上谁救的你?”
林皓白道:“是猴哥,猴哥救的。”转而又贱兮兮道:“不过那也是你怕我掉下去惊跑下面洗澡的大婶儿。”
“你…”候远脸一红,又道:“你挨揍的时候,谁老着脸皮给你求情下气?”
林皓白见他脸红脖子粗,忍不住捉弄道:“咱俩要是老老实实卖了那两朵藏红花,好像不必又被人骗,又被人打。”
候远气急败坏道:“那你说,谁带你上的船?”话方一出口,便已后悔,他们在船上被人诬赖,险些连命都丢了…
林皓白摊了摊手,不怀好意的一笑。
候远思来想去,好像真是他这一路上把林皓白牵累的够呛。一跺脚,气得转身要走。
“开个玩笑而已,你还当真了。”林皓白拉住候远,坏笑道:“即便你是扫把星转世,我也不嫌你。”
候远一拳砸到林皓白的胸口上,怒道:“你他妈才是扫把星转世!”
程曦劝解道:“猴哥,犯不着跟这种人置气,他就是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早就看的透了!”
候远气气哼哼道:“看在程姑娘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这贱人计较。”
“猴哥宽宏。”林皓白寻够了开心,这才一本正经道:“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们两个。”伸手往前一指:“这是阿福,客栈的二掌柜。”
候远礼了一礼,道:“在下候远,幸会,幸会。”
阿福连道:“林公子可高抬小的了,我就是店里打杂的一个伙计,可不是什么掌柜。”
林皓白咧嘴一笑,道:“吴老板不在你便是掌柜,叫个二掌柜也是对的。”
阿福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脖子,回了一礼。
林皓白又道:“这是黑牛,便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富豪朋友。”
候远也是一礼,说道:“牛哥,久仰,久仰。”
程曦噗呲一笑,道:“什么牛哥,他比我还小上半岁哩。”
候远改口道:“原来是牛兄弟,失敬,失敬。”
林皓白道:“什么牛兄牛弟的,你叫他黑牛便好。”
黑牛也还了一礼,眨着眼对林皓白道:“大哥,俺啥时候变成你的富豪朋友了?”
林皓白奸笑道:“去年艳阳公主的银子你可没少挣。如今大哥身无分文,穷的叮当响,跟我比起来,你可不就是大富豪么?”
黑牛噘着嘴:“那都是俺的辛苦钱。”
阿福道:“林公子你们一路奔波,想也累了,要不先上楼休息一阵?”
“今日大家欢聚,需一醉方休才罢!”林皓白畅然道:“二掌柜,上酒!”罢了又道:“便叫富豪朋友请一顿客!”
黑牛捂着兜道:“不请。”
林皓白竖起眉道:“当真不请?”
黑牛硬着脖子道:“不请就是不请!”
“有志气!”林皓白竖起大拇指,转头问道:“阿福,后院儿里可还养着猪羊?”
阿福应道:“林公子,羊没有了,猪尚有四头。”
“唉。”林皓白搔了搔头,叹道:“其实我红烧肉做的也还可以,可惜啊可惜…”
黑牛急问道:“大哥,可惜什么?”
林皓白道:“可惜没人请客。”
黑牛咽了口口水,吴老板走后,他也馋的狠了。随即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大声道:“阿福,快上酒!”
胡乱上了一些酒菜,林皓白把小宙天和后来发生的事粗略讲了一通,众人听罢,对他的遭遇表示十分同情,说了一些“老天开眼”、“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诸如此类安慰的话,大家痛痛快快的碰了三碗酒…
吃饱喝足之后已是正午,林皓白和候远一觉睡到次日天明。
清早,阿福将一封信交给林皓白,说道:“这是李悠前辈临走时留给你的。”
林皓白接过来,两只手微微有些发颤。昨日好几次他都忍住,没问出口。
拆开信,见信中道:“吾欲忘忧,酒醉但忘,酒醒又忧,只徒劳也。今尘世无牵,余情未了,甘往冥界,寻心向本缘,非他人之故…”读到这,林皓白顿时吞声饮泪,悲不自胜。
往下又道:“尔身处险境,当速往少林,习混元功聚气凝神,以明心志,方逢凶化吉。如操驭灵之术,则再攀高峰,不在话下…”不想他临死之际,还在为自己指路。林皓白不由地百感交集,心潮滚滚。
末道:“兄弟天赋异禀,乃真武之才,倘若心胸豁达,他日定登无上大道,且不可因儿女私情,行贸然之事…”林皓白捏着信,宛如僵尸一般直愣愣的朝门外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第68章 拜祭
程曦走到林皓白边上坐下来,见他伤心欲绝,细声道:“你很喜欢她?”
林皓白道:“不是她。”
程曦道:“那是谁?令你这般伤心?”
林皓白道:“东风楼那个醉汉,你记得么?”
程曦道:“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我们吵了一架。”
林皓白郁郁道:“他叫李悠,便是四大神剑之中的剑仙李悠。”
程曦道:“你说过,他在小宙天救了你的命。他是个好人。”
林皓白道:“他杀了自己最爱的人,却救了一个不怎么相干的人。”
程曦道:“也许他与你投缘。”
林皓白想起小时候林晓对他讲过的道理,叹道:“人们总是喜欢追求一些难以得到的东西,一旦得到了,才发现这些东西不一定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而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往往是在追求那些原以为很好的东西时丢掉了。”
程曦问道:“你师姐算什么?算不算你难以得到的东西?”
林皓白道:“你是想说,你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么?”
程曦面颊一热,骂道:“你才是东西。”
“唉。”林皓白垂着头道:“我不是东西。”
程曦道:“你确实不是东西…”又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林皓白道:“我以为你厌我,烦我,不想看到我。”
程曦生气道:“就算我厌你,烦你,不想看到你,你也要找我才是!”
林皓白道:“是,算我错了。”
“错了就错了,什么叫算你错了?”程曦不依不饶。
林皓白道:“我以为你要嫁人,做王妃了。”
程曦骂道:“狗屁!你就是心里没我。”
林皓白挤出一丝笑,摸了摸她的头道:“我不知道娘子心里这般有我。”
“滚。”程曦挥起手肘,砸了林皓白两下。
林皓白道:“程风是你什么亲戚?”
程曦道:“他是我大哥,怎么了?”
林皓白从怀里掏出半张破烂不堪的画像,道:“画的真好。过怪我没保存好它,弄成这个样子。”
程曦脸一红,一把将画夺过去,撕得粉碎。
林皓白叫道:“你干吗!”
程曦面红耳赤道:“你保存它干什么,这又不是我画的,留着取笑我么?”
“我以为是你画的。”林皓白道:“谢谢你为我求情。”
程曦道:“你这个鬼师姐真讨厌,把它给你做什么…”
林皓白道:“我骗了她,编了许多谎话。”
“你编的慌话还少么?”程曦道:“现在什么打算?是找你师父去,还是找你师姐去?”
林皓白道:“去少林寺。”
“少林寺?”程曦拧着眉头,结结巴巴道:“你去做和尚,那…那…我怎么办…”
林皓白叹气道:“我也舍不得娘子,舍不得与你分开。可少林功法传内不传外,非要做一回和尚不可。你便和黑牛在附近安身,我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
“你舍不得的怕是你师姐罢。不练武功,便不能活吗?”程曦神色寂寂道。
林皓白道:“这次你可说中了,不去少林寺,当真性命堪忧。你不会是想当寡妇吧。”
程曦秀眉微颦,轻嗔道:“你要死要活,关我什么事…”
天上忽地打了一声雷。林皓白望着天,见阴云翻滚,道:“要下雨了,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场冬雨直下了三天三夜。雨过之后,林皓白几人动身前往湖州嵩城。因为要走水路,程曦便把小黑留给阿福照料,哼哼也一同留在了客栈。
临别时,阿福对林皓白道:“司空前辈留话说,林公子如难释怀,得空时携上酒,到君山屿南寻一片鸡婆柳林,在那与李悠前辈共饮一番便好。”
林皓白记在心中,与程曦、候远、黑牛一路向北而进,到七峡城,又雇了一艘客船,顺青江东行。过了几日,四人到达西庭湖西口,宜州雁城。
林皓白安置好程曦三人,独自乘船入湖。行了十五六里,浩浩荡荡的西庭烟波之中隐隐望见一座小岛,等船靠岸,林皓白揣上两壶十里香一路向南搜寻,行不多时,果然看见一大片枝干叶败的歪柳树。
林皓白钻入林中,便见着一座土丘,中间立着一块碑牌,上书:李忘忧、欧阳玉合葬之墓。
林皓白走上前去,拜了三拜,说道:“李悠前辈,皓白来找你喝酒了。”他拧开一个酒壶,往地上倒了一倒,说道:“前辈,皓白先敬你三杯。这第一杯酒,我敬你看破生死,寻回初心!”
又倒:“第二杯酒,我敬你三尺青锋,剑问九霄!”
再倒:“第三杯酒,我敬你再造之恩,如兄如父!”
三杯敬罢,林皓白也饮了一气,又道:“好,喝完这三杯酒,晚辈还要再敬前辈三杯。”
“这第一杯,我祝你和玉阳郡主天上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第二杯,我祝你九天长乐,日饮欢伯,夜颂高歌,真正做那忘忧之人!”
“最后一杯,我祝你…祝你在天之灵,见我为你、为师姐报仇!”
冷风朔朔,天空阴沉沉的,雪花一片片落了下来。林皓白又喝了一大口酒,吟起小时候常听林晓颂的一首诗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时,林中响起一阵沙沙之声。林皓白回过头,见一个老翁拄着拐杖,拨开柳枝,颤颤巍巍的走了进来,头上的发和雪一样白。
林皓白只当是出来闲逛的人,心道:“没想到这湖心孤岛竟还住着人家。”
那白头翁径自朝他走来,林皓白心中又道:“莫非这也是个老酒鬼,闻到酒味儿便来向我讨两杯酒喝?不错,李悠前辈以前在此定居,大概经常请这老头喝酒。”
白头翁走到林皓白身旁,打量着他却不说话。
林皓白道:“老先生,可是要喝酒?”
白头翁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
“原来是个老聋哑。”林皓白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做了一个喝酒的姿势。
白头翁摇着头,用拐杖在地上的雪泥里划了三个字:“林皓白?”
林皓白大为惊奇,问道:“你怎么知道?”
见白头翁毫无反应,林皓白恍然道:“跟他说话,当真是白费口舌了。”于是从地上拾起一根柳枝,写了一个“是”字。
白头翁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塞进林皓白手里。
林皓白定睛一看,只见封皮上写着九个大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剑。”
林皓白急问道:“老先生,你是李悠前辈什么人?”随即一拍脑袋,又拿起柳枝写了起来。
白头翁却不理会林皓白在写什么,步履蹒跚的转身走了。
“老先生!老先生!”林皓白奔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心中道:“这定是前辈的遗命,我又何须多问。”
雪越下越大,林皓白浑身尽白,与天地一色。他倒一口喝一口,直将两壶酒倒干喝完,又朝坟丘拜了三拜,这才醉醺醺的返了回去。
第69章 木头人
四人从雁城出发,由西庭湖转入白兰河,逆流北上,又行了三日,从鸳鸯镇下船,雇了一辆马车向东二百里,便到嵩城。
嵩城坐落在莲花山下,少林寺则在莲花山西北腹地的少室山上,因建在茂密的丛林中,故名“少林寺”。
申时,四人寻了一家酒楼,这当儿不在饭点儿,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他们一桌人。
林皓白啃着一只鹅掌,见黑牛脸色发青,食欲不振,便道:“咦?傻牛好像有点儿反常。”
程曦扑哧笑道:“谁让你出手这么狠的,这顿饭少说也要吃掉黑牛一百两银子。”
林皓白又夹了一筷子凤舌,道:“明天我就要和猴子上山当和尚了,别这么小气嘛。”
黑牛愤愤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不及一个猪肘子来的解馋,有什么好吃的。”
林皓白寻思道:“说的也是。”随即大喊:“小二,再拌两斤肘子,两斤牛肉,拿一壶酒来!”
黑牛怒道:“吃得完么你!”
林皓白呵呵笑道:“你在的时候,吃饭哪有剩的。”
候远道:“黑牛兄弟,木已成舟,吃不吃都是你掏钱。你这般赌气,岂不是亏上加亏?”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黑牛猛地醒悟,大口大口的吞咽起来。
店里这伙计手脚麻利,又通人情,上罢酒菜,还送了一盘果蔬。
外面蹄声急响,几匹马吁停在酒楼门口,一阵子跨进来七八个江湖好汉,往饭厅当中一坐,高声道:“店家,十斤牛肉八碗打卤面,上快点儿,老子们还要赶路。”
“好嘞!”伙计长长应了一声,提上壶给这些人一一倒上茶水。
只听其中一个仪表堂堂的青年忧心忡忡道:“也不知少林寺和武当山肯不肯派人增援咱们。”
一个龙眉豹颈的汉子道:“武当山的牛鼻子我估计指望不上。释心方丈慈悲为怀,我想他断不会袖手旁观。”
青年道:“此事在于立场,却也不大好说。”
“他奶奶的!”一个鸢肩豺目的光头摸着脑袋道:“老子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这归一魔教到底是哪路神仙,居然能在江湖上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发着娘娘腔道:“那魔教仅仅派去九个护法,便将与咱们齐名的龙虎盟杀了个片甲不留,可当真骇人听闻呐。”
“怕他何来!”一个满头赤发的胖子哼声道:“这九个怪人武功虽强,却也是耍了一番心计手段才让龙虎盟吃下大亏,成了刀俎上的鱼肉。臧会长英明神武,我青龙会万万不会上贼人这种恶当!”
“不好说啊。”一个身材细长的瘦子道:“护法武功尚且如此,那魔教教主定然手段通天…此人神神秘秘,倒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光头道:“有人猜是那剑魔莫天流。”
青年摇了摇头,道:“照传言来看,这魔教教主显然是那九个怪人的师父。莫天流独来独往,不会搞这种事情。”
胖子道:“管他什么鸟人!谁敢动我青龙会,咱们就与他死拼到底!”
那青年锁着眉头,道:“魔教近日来名声大噪,已经吞并了好些帮派,实力新添不少。他们既然堂而皇之的教人送来拜山帖子,肯定思虑周全,有恃无恐,咱们若是硬拼,恐怕凶多吉少啊…”
一个秃顶汉子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少林武当,我看去也白去。”
胖子竖眉道:“冉堂主,你啥意思?”
秃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回去劝劝会长,降了吧。”
“放屁!”胖子斥道:“你身为一堂堂主,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青年调解道:“易堂主不必动怒,咱们兄弟之间说些心里话又有何妨。更何况…”略微一顿,道:“其实我也主张投降。”
“什么!”那姓易的胖子气的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青年道:“倒不是我怕他们,只不过我探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众人都凑过来道。
青年道:“且不说魔教弄手段,你们可知破天斩贺仁德、翻云龙鲁怀素这等生性闲野,武功不俗的散人为何也甘愿加入归一神教?”
“为何?”易胖子粗声问道。
青年压低声音,从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长生。”
“哈哈哈哈!”当中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突然仰头大笑,道:“长生?这归一魔教的人可真是菩萨心肠,自己长生不死还不满足,还要人人得此大幸。奇哉奇哉,怪也怪也!”
“魏堂主说的不错。”龙眉豹颈的汉子道:“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就算是真的,恐怕去长生的路上也要铺上许多垫脚石才罢,否则魔教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这时店里伙计将五大碟牛肉摆到桌上,请道:“几位爷,先请慢用。”
“好了。”姓魏的中年人拿起筷子,说道:“是降是打,让会长定夺,咱们干好自己分内事便好。吃饭吃饭!”
“道不同不相与谋。”青年摇了摇头,道:“今日这一顿,就权当是我和兄弟们的散伙饭罢。”
听了这话,易胖子怒极,伸手一掌将面前一块桌角拍了下来,炸雷般喝道:“姓常的!难道你要背叛帮会,投靠魔教?”
青年泰然道:“是又如何。”
易胖子霍地站起,拔出刀,面色不善道:“收回你方才说的话,大家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青年冷笑道:“说了便是说了,听到便是听到。怎么?你还要杀我不成?”
易胖子厉声道:“姓常的!你若执意如此,易某可就要替帮会清理门户了!”说着一刀向青年砍了过去。
这一刀并无什么变招,那人手中也留了七分气力,明显只想吓一吓姓常的青年。
铛的一声,大刀被人挡了开来。
“你…”易胖子惊了一惊。
瘦子收起铁扇,呵呵冷笑:“清理门户?你好大的威风!”
易胖子瞪圆眼珠,骂道:“姚征!莫非你也要与这姓常的败类同流合污?”
“不错。”瘦子淡淡应了一句。
易胖子气的浑身肥肉乱颤,他咬着牙环顾道:“还有谁要投靠魔教,一并站出来罢!”
秃头和光头霍霍站了起来。
青年侧头问了句:“毛堂主?”
满脸横肉的娘娘腔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龙眉豹颈的汉子道:“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算不上串通。”姓常的青年道:“志趣相投而已。”
没想到帮会大难临头之际,尚未请到援手不说,自家兄弟却先分崩离析。易胖子将手中大刀重重掷在地上,痛声道:“狗东西,臧会长待你等不薄,你等竟然…竟然…”一时气的说不出话来。
姓魏的中年人叹了一声,劝道:“人各有志,由他们去罢。”
姓常的青年揖了一揖,道:“魏堂主、易堂主、崔堂主,咱们后会有期。”
易胖子撇过头,冷冷哼了一声。谁知姓常的青年袖口蓦地生出一口短剑,一剑射了过来。这一下又狠又快,又意想不到,胖子猝不及防,只觉身上一凉,剑刃便透心而过。
正从后厨拐出来的伙计看见杀人,惊得抬盘掉到地上,几碗面溅了一地…
姓魏的中年人一脚将身前方桌蹬飞,拉起姓崔的汉子退到墙角边上,瞪着眼道:“常震,大家好聚好散,你这是做什么?”
姓常的青年又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幽幽道:“投诚嘛,总要拿点儿诚意出来。三位的项上人头,我看最合适不过。”
两人一听,情知不妙,亮出兵刃抢攻了上去,只想速速杀出一条血路逃生。但几人之间武功相若,平日里一对一来也难分上下,何况以二敌五。那五人严守门户,又封住去路,消解罢二人一轮攻势,便已将其合围。不时,姓魏的中年人被姓毛的娘娘腔一锤击中背心,姓崔的汉子也被姓冉的秃头一剑刺中大腿。
“对不住了!”剑光一闪,姓魏的中年人和姓崔的汉子被一条长剑先后穿心而过,立时双双毙命。
料理完三人,瘦子看了眼呆如木鸡的伙计,道:“要不要把这楼里的人都给…”打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姓毛的娘娘腔道:“别了,没必要伤及无辜吧。”
“咱们残杀同门这件事传出去可不大好听啊…”青年沉吟道:“还是除掉的干净。”
几人朝林皓白这边瞟了过来。
“糟糕!”林皓白暗暗叫苦,忙道:“黑牛,快使招!咱们逃命。”
黑牛惶急道:“这房子里头,教俺如何施展。”
候远怯声道:“这下热闹可看的大了…”
瘦子走到伙计面前,道:“兄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伙计嘴唇动了两下,没来及求饶,就被一扇打了个脑浆迸裂。此时,鸢肩豺目的光头也横刀向林皓白几人欺了过来。
咯吱咯吱!桌前忽地冒出一个寻常人一般大小的木头假人,那假人双臂交错,隔住横空劈来的大刀,又斜步沉肩一撞,便将那光头震飞了出去。
“这是什么东西?”林皓白奇道。
程曦得意道:“是我的保镖。”
只见那木头假人甚有招式,又刀枪不入,力大无穷,顷刻便将五人一一打倒在地。
姓常的青年捂着胸口,惊恐道:“难道…难道这就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傀儡术?”
一旁的瘦子悄摸爬起身正想逃跑,却被木头假人飞起一脚踢断腿骨,滚在地上又叫又嚎。
木头假人传出一个木讷的声音:“杀?不杀?”
林皓白被震惊的无以复加:“这木头人竟然还会说话!”
程曦向林皓白道:“怎么办?”
林皓白想了想,说了句:“绑了送官罢。”
程曦微笑道:“你和以前,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
林皓白道:“我不想你的手上沾血。”
“嗯。”程曦轻声道:“你也一样。”
第70章 少林
雪花飞舞,又近年关。
四人顺着石阶上了七八里山路,穿过山门,这便望见一座黄墙碧瓦,飞檐斗拱的大寺院。
林皓白看着层层殿阁,选迭廊房,停下脚步道:“真没想到小爷还有当和尚的一天。”
程曦道:“你这人当一当和尚也好,多诵诵经念念佛,消一消你那副流氓心性。”
林皓白调侃道:“我怕和尚当的久了,以后对女人不感兴趣。”
程曦白了他一眼,道:“谁要你感兴趣。”
“我又没说你,程公子。”林皓白咧嘴笑道。
原来少林寺一向不许女流进入,故而程曦作了一身男人装扮,嘴边还粘了两撇八字胡。
候远道:“咱们别急着进去,先到周遭转一转。”
林皓白道:“这等穷山恶水之地有什么好转的。”
候远道:“你忘啦?先前不是说好每个月初一程姑娘和黑牛兄弟拿些荤食上来给咱俩解馋,不得找个接头的地方么?”
“有道理。走!”四人绕开寺院向后山行去,爬上一个高坡,山势愈发陡峭峻拔,诸峰簇拥起伏,如旌旗环围,剑戟罗列。途经一处鸡蛋状的石洞,林皓白道:“这个地方不错,不但僻静,还能遮风挡雨。”
程曦不乐意道:“这么远?你想累死老子!”
林皓白嬉笑道:“娘子,为了我你就稍微吃点儿苦嘛!实在走不动了,便让黑牛背你上来。”
“滚!”程曦啐了一声。
直到黄昏将近,四人才又转了回来。进了寺,林皓白说明来由,便被一个小沙弥带到罗汉堂。
罗汉堂院下有百余名弟子正在练功,打的正是十八路罗汉拳。四人跟着小沙弥走进一处大殿,当中的蒲团上背身坐着一个敲着木鱼的老和尚。林皓白四下环顾,见殿中两侧各立着九尊罗汉像,有的双眼闭合,手持铁如意;有的双膝盘坐,两掌合十;有的手持禅杖,挺身而立;有的半坐半卧,手里捧着一个金钵盂…
小沙弥礼道:“首座,有人想投身学艺,做俗家弟子。”
“哦。”那老和尚慢慢转过身,只见他面容枯槁,两道长长的眉毛斜歪歪的垂下了来。他打量了四人一番,说道:“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先请下山去罢!”
程曦被人撞破身份,脸不由一红。林皓白心道:“这老和尚眼光倒是毒辣。”当即低声交代了几句,程曦便拉着黑牛悻悻离去。
见女子走后,老和尚也未有多怪,双手合十道:“贫僧释渡,却问两位施主缘何想入我少林门下?”
林皓白礼了一礼,道:“少林功夫博大精深,名扬四海,我兄弟二人神往已久。”
释渡问道:“功夫有成,又当如何?”
候远道:“自当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释渡摇了摇头,告诫道:“二位既有意皈依我佛,虽为俗家,亦要慈悲为怀,多多积德行善,不可逞强好斗。”
“是。”林皓白和候远轻声应道。
释渡道:“贫僧问你们一个问题,还请照心答来。”
林皓白道:“大师请讲。”
释渡道:“假如你们在山上看见一只饿狼要吃一只山羊,该要如何处理?”
候远道:“我便将那饿狼赶走。”
释渡摆了摆首,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林皓白道:“既是饿狼不是饱狼,那便众生平等,遵照天地法则。”
释渡颔首道:“这位施主却是有缘之人,可入我少林门下。”
“那我呢?”候远急道。
释渡道:“恕贫僧直言,施主一无慧根,二无佛缘,苦行无果,不如另谋打算。”
候远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不由愣在原地。
林皓白不悦道:“大师三言两语何以断人。”
释渡道:“我佛门之地最讲究‘缘份’二字,强求不得。”
“缘由天定,份在人为。”林皓白向前移了几步,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说道:“我这兄弟一心向佛,心志甚坚,还望大师能够成全。”
释渡叹了一口气,道:“乱世当中,六根难净。”
林皓白道:“心净则净。”
“阿弥陀佛。”释渡合掌道:“施主执意如此,便将财物捐到监院那里,休息一晚,明日再行入门拜师之礼。”
“多谢大师成全。”来时林皓白早有打探,四国围秦以来,战事纷纷,朝廷国库紧张,便断了对少林、武当这等名门大派连年的资助。如今少林寺仅靠田产、田租和香火钱不足以维持生计,这才放宽了口子,即便一些天赋不足,根基不佳的人前来拜师学艺,只要捐些金银,也能入门。
临走时,林皓白道:“在下斗胆问一句,若是大师见了饿狼捕羊的情形,又当如何?”
释渡道:“不知道。”
“不知道?”林皓白心中怒骂:“老东西,自己都不知道,却来为难我们二人。”
“不过…”释渡又道:“很久以前一位参禅证悟的高僧曾有一举,但贫僧还没到那个境界。”
“什么境界?”林皓白问道。
释渡答道:“普度众生的境界。”
“哦?”林皓白道:“还请大师明言。”
释渡道:“放羊归山,割肉喂狼。”
林皓白愣了一愣,心道:“看来这和尚当不得太久,否则当着当着,人就傻了…”
两人跟小沙弥捐了善款,吃过素斋,之后被安顿在一处厢房里休息。
候远闷闷不乐,道:“老白,我不想待在这当和尚了,要不你一个人练罢。”
林皓白道:“钱都交了,怎么又不练了?”
候远丧气道:“我没根基,没天赋,不是那块材料。”
“别听老和尚瞎说,你天赋好得很!”林皓白宽慰道:“不出两年,你一定能闪了他的招子。”
候远道:“你少骗我,你教我的那套呼吸吐纳我怎么学也学不会。”
“你才学了几天?这套功夫小爷我可足足学了七年!”林皓白道:“你现在就能两吸四呼,已经很了不起了。”
“真的?”候远心里顿时开怀了一些,但仍不放心道:“你别骗我。”
林皓白拍着候远的肩膀道:“小爷曾经也是排在天下第六的人,说你行,你一定行!”
“话是这么说…”候远摸着下巴,道:“但我总感觉…你不是一个靠谱的人…”
林皓白骂道:“我去你娘的。”
第71章 入门
大雄宝殿香火缭绕,木鼓声声。方丈释心念道:“既皈依佛,以佛为师,从今日起不得皈依外道天魔。既皈依法,以法为师,从今日起不得皈依外道典籍。既皈依僧,以僧为师,从今日起不得皈依外道徒众。”又道:“白浩,候远,你二人作为俗家弟子,还要谨遵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弟子记下了。”林皓白和候远拜了三拜,便随一个方脸和尚出了殿门。方脸和尚法名觉开,二人往后由他授艺。随后又到罗汉堂拜见了一众师兄弟。
觉开道:“他二人初来乍到,你们做师兄的要多多关心,多多照顾,多多帮助。”
“是。”众人齐声应道。
觉开道:“侠飞,这两日你负责向白浩和候远师弟知会寺中的规矩。”
“好。”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应了一声。
觉开又道:“继勇,你便负责带他俩练一练本门的基本功。”
“是,师父。”一个鹰钩鼻的青年也应了一声。
午休之后,按照惯例,门下弟子要干完手中活计才能继续练功。
冯侠飞带着林皓白和候远给炊火房帮忙劈柴,边劈边向二人碎碎念叨:“见到认不得的僧人要面称法师,向他们顶札时,假若他们一拜,不必再继续强拜。凡人礼佛、坐禅、诵经、饮食、睡眠、经行、入厕的时候,俱不可向其礼拜…寺中钟鼓不可擅敲,袈裟、海青等物不可乱动…听经时随众礼拜入座,如到的晚了,法师已经升座,须向佛顶礼毕,向后倒退一步,再向法师顶礼。入座以后,不可向熟人打招呼,不得起坐不定,咳嗽说话。如不能听完,可向法师行一合十,肃静退出,不得招呼他人退出…”
好生听了一大阵,候远埋怨道:“大和尚的规矩当真繁杂。”
冯侠飞停住话头,道:“其实也不繁杂,你在寺里待上十天半个月就什么都晓得了。”
林皓白问道:“冯师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练上混元功?”
“混元功?”冯侠飞笑道:“我到寺里八年了,还没开始练呢。”
林皓白奇道:“我听说这只是一部入门功法啊?”
“不不不。”冯侠飞道:“我们俗家弟子一般先练筋骨,混元功这种上等内功是最后才教的。”
“啊?”林皓白道:“那需等到什么时候?”
冯侠飞道:“只有熟练掌握十二路般若掌、十三路铁指功、十八路罗汉拳、二十四路飞天决、三十六路龙爪手、七十二路达摩剑、八十一路慈悲刀和一百零八路降魔棍之后,师父才会传授这门武功。”
林皓白暗骂道:“他奶奶的,小爷要学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冯侠飞道:“学成混元功之后便有资格参加比武考试,获胜的弟子如果能打通木人巷和十八罗汉方阵,既可出师下山。”罢了又补充道:“如果还想在武学修为上更进一层,就必须剃度出家,入达摩院修行。”
候远失落道:“那岂不是没个十年八年休想下山?”
“那都算快的。”一个青年弟子走过来道:“你们两个早过了练武的好年纪,想练出名堂,难!”
候远问道:“朱师兄什么时候来寺里的?”
朱继勇道:“八岁来的,上山十六年了。”
林皓白道:“那你可有练成混元功?”
朱继勇昂着头,傲然道:“不是练成,而是已经大有所成!今年考试的时候时运不济,出了一点小意外,明年自能下得山去。”
林皓白一听,立马殷切道:“既然如此,朱师兄,你能不能私下教教我…”
没等林皓白说完,朱继勇便打断道:“你小子想的美。”
冯侠飞道:“私传少林武功是重罪,一旦发现就要被戒律院行百杖之罚…一百杖打在身上,不死也残废了。”
林皓白嘀咕道:“这帮和尚心眼儿真小。”
朱继勇拍着林皓白的肩头道:“小子,学武功可心急不得。劈完柴再去挑二十担水,我先看看你耐力如何。”又道:“那个瘦猴,你去挑几担粪,把菜园子浇了。”
两人忍着气,劈完柴,又去挑水挑粪…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转眼已过年关。这天大年初一,正是约好碰头的日子。林皓白和候远揽了一个上山砍柴的苦活,偷偷摸摸来到鸡蛋洞口。
其时太阳半斜,程曦和黑牛在洞中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二人,程曦埋怨道:“怎么这么晚才来。”
林皓白眨了眨眼,愕然道:“你这丑八怪…是我娘子?”
候远也惊奇道:“你是程姑娘?”
“那还有假。”程曦做了一个鬼脸。
“妙极,妙极!没想到娘子还有这手本事。”林皓白竖起大拇指。
程曦得意道:“我清早还故意和黑牛到少林寺的宝殿上烧了一回香,一路遇见几百个老和尚、小和尚,没一个人认出我是个女的来。”上回被释渡一眼识破面目,程曦回去就一直琢磨乔装改扮的法子。此番上山之前她将猪皮熬制成胶,一块一块贴在脸上,又抹了一层黄泥,点上几个恶疮,弓腰驼背,活脱脱一副病痨鬼的模样。
林皓白夸赞道:“别说那些和尚,你不说话,就连我也骗了。”
程曦勾着嘴角,满心欢喜。
黑牛拿出一个包裹,道:“大哥,我和姐姐带了些熟食上来,你俩吃不吃?”
“废话!当然吃!”林皓白道:“他娘的,这几天嘴里可淡出个鸟来了!”
候远左顾右盼,道:“黑牛兄弟,你都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黑牛从里面掏出几个纸包放在地上,边铺边道:“烧鸡、烤鸭、牛肉、大猪蹄子…”
林皓白和候远眼一红,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满把抓起肉块就往嘴里塞。黑牛在一旁吞着口水,他本来是吃饱的,但见二人吃得如此香甜,一时间有如百蚁噬心,实在忍无可忍…
林皓白斜眼见黑牛也按耐不住的掺和上来,骂道:“你个吃货!这顿也不放过,还有没有一点儿良心了!”
候远将一只鸡头和两只凤爪递了过去,说道:“黑牛兄弟,这个最是解馋,给你吃罢!”
黑牛眼一翻,闷声道:“等俺啃完这鸡头鸡脚,你俩早把肉给吃光了!”
林皓白道:“看来以后不能叫你作‘傻牛’了,应该叫‘贼牛’才是!”
几人笑作一团。
吃了一阵,程曦问道:“林皓白,你那什么混蛋功练的怎么样了?”
林皓白呵呵笑道:“大概是我不够混蛋,大和尚还不教练那功夫。”
程曦道:“那你俩一天都在干嘛?”
“主要就是干活。”候远大吐苦水:“我和老白新到,师父安顿给别人的脏活累活现在全落在我俩头上…一天直累死个人。”
程曦道:“怎么?还教人欺负了?”
候远道:“可不是!一天到晚让人呼来喝去的当奴才使…尤其那个吃不死的马胖子,前几天还打了老白一顿。”
“什么!”程曦怒道:“还打人?”
林皓白往候远嘴里塞了一只鸡腿,嘿嘿笑道:“没有,大家相处的挺好,没人欺负我。”
程曦沉着脸,道:“猴子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侯远吐出鸡腿,恨声道:“那个马胖子忒也可恶,每次都抢人饭吃,跟个饿死鬼托生的一样…上回老白往饭里擤了一坨鼻涕,结果被他尝了出来,这便挨了一顿好打。”
“咦…”黑牛撇着嘴道:“大哥你可真恶心。”
林皓白道:“跟你学的。”
程曦气愤愤的从怀里掏出木偶,塞给林皓白道:“你把它带在身上,谁再敢欺负你,你就放出来揍扁他!”
“犯不上。”林皓白又推了回去:“这东西你留着我才放心。”
程曦无奈,知道他一定不收,只好劝道:“你呀,今非昔比,以后可要改改脾性。”
林皓白道:“知道了。”
程曦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什么时候才下山?”
候远插嘴道:“怎么也得七八年吧!”
“啊?”程曦瞪圆眼珠。
“别听他瞎说。”林皓白道:“四月份有下山考试,大概就是那时候。”少林寺下山考试一年有两次,春季一次,秋季一次。
候远道:“老白,别开玩笑了。那么多功夫,几个月怎么学的完。”
“没开玩笑。”林皓白道:“到时一定能下山。”他最近已经摸索到让真气半周天循环的一些窍门,只要多熟练几回,应该能恢复一些功力。
“真的?”候远有点儿不信。
林皓白面色略微有些凝重,说道:“我会尽力帮你。”
这时,坡下传来阵阵人语,黑牛探身一看,道:“有两个和尚上山来了。”
第72章 立志
林皓白和候远转进洞去,屏住呼吸。
“阿弥陀佛。”两个和尚见到洞口的程曦和黑牛礼了一礼,也不多问,便又上山去了。
大地颤动,忽没来由的一阵地动山摇。黑牛惊叫道:“俺的娘哎!地牛翻身了!”
“快跑!”洞里候远低声叫道。
林皓白一把扯住候远,道:“那两个和尚还没走远,不能出去。”
候远回头骂道:“你他娘的不要命啦!”
“小场面,你怕个蛋。”林皓白道:“在我老家,一年中这般摇个三回五回那都是常事,小爷我连床都不带下的…”
方自吹牛,蓦地脚下裂开一道隙口,林皓白反应未及,直直从中掉了下去。
“老白…”轰隆!一大块山岩倏地从头顶砸落,候远手脚并用,本能的往后爬了两丈。那山岩不偏不倚,正好封住林皓白坠下的缺口。
洞中碎石滚滚,程曦护着头冲了进来,见候远跪在地上大声嚎啕,急问道:“林皓白呢?”
候远抹了一把泪,指了指眼前那块大石头。
“砸…砸死了?”程曦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黑牛跑上前使劲推了一把,那石头似有千斤,纹丝不动。
隔了一会儿,大地逐渐恢复平静,两个和尚闻声也赶了进来。
林皓白身体噌噌往下直落,心中念如电转:“我这般跌下去,非得摔死不可。”当下顾不得许多,急将这些日子聚来的真气逼入经脉。这次运行的倒是顺畅,一下子便将真气从手三阴三阳经注出指尖。他在空中使力一翻,倒转而下,方一触到实地,十根手指嵌进地里,旋即把自己向前狠狠一甩,便像车轮一般滚了出去。滚了十五六圈儿,砰的一声,迎面重重撞到一面山墙上。
林皓白被撞得眼冒金星,整个鼻子也陷了进去,手上虽有真气保护但还是折断了五六根手指。忍着剧痛稍微休缓了一阵,隐隐听见头顶高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
“他们恐怕以为我已身遭不测…”于是扬起脖子,向上回应,好教大家知道自己还活着。
猛喊了几声,头脑有些发昏,又缓了一会儿,忽见身后闪着几点荧光。林皓白心中好奇,在黑暗中摸摸索索朝那荧光走去,走的近了,这才看清几点荧光乃是漂浮在空中的六颗珠子发出来的,其中有红有黄,有蓝有绿,颜色各不相同。
林皓白心中甚感奇妙,伸出双手将五彩斑斓的六颗圆珠捧了起来。这些圆珠在他手心缓缓转动,转着转着,蓦地融为一体,变成一颗金光灿灿的大光球。
林皓白一时看的目瞪口呆,愣神间,那颗光球有如附灵一般,突然向下拐了一个弯儿,没进他丹田气海之中。
这一变故让他始料不及,只觉下腹一阵鼓胀,霎时又平复如初。
“吼!”腹中传来一声龙吟。林皓白周身金光一闪,先前撞碎的鼻骨和折断的手指竟已完好如初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方才那异象又缘何而起?”林皓白大惑不解,随即从怀中摸出火石,但四下并无可燃之物,他便脱下僧袍点着。映着火光,这里像是一座石窟,南宽北窄,南低北高,最北处有一条甬道向上延展。
“敢情那有通路。”乘着火光还盛,林皓白大步奔了过去。摸进甬道,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扶着岩壁行了半刻,望见一丝莹莹白光。步出道口,眼前是一处佛堂似的石殿,当中一尊巨大的白玉佛像在黑暗中散着淡淡微芒。
环着岩壁走了一圈,却无其他通路。林皓白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
“这蒲团怎么硌巴巴的。”他翻起身,抱起蒲团,只见下面压着两本经书、一张布帛。经书上金字闪闪,不用借光也看的清楚。
林皓白拿起左手一本《无量经》,经文亦是金光小字,见道:“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之后尽述佛因、佛相、佛地、佛事、佛心、佛德、佛法、佛道。经文最后,又有一段偈颂:“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他看过一遍,似懂非懂,但心中却没来由的清明开朗,曾经那些痛苦、伤悲、仿徨、迷茫仿佛一下子都不复存在了。
林皓白情不自禁的闭上双眼,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意念也在一点一点的消失,人和天地融为一体,我就是宇宙,宇宙就是我。此时他分明神识清醒,却又如置幻境,好像不经意间打开一扇奇怪的大门,来到那个极乐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林皓白慢慢睁开眼睛。这一番神游过后,令他心灵洗涤,灵魂释放,生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他定了定神,又拿起第二本经书,封皮上书有五个大字:“金刚十象功”。
林皓白翻开,见书中述道:“夫人之一身,内而五脏六腑,外而四肢百骸;内而精气与神,外而筋骨与肉,共成其一身也。如脏腑之外,筋骨主之;筋骨之外,肌肉主之,肌肉之内,血脉主之;周身上下动摇活泼者,此又主之于气也。是故修炼之功,全在培养血气者为大要也…”又道:“太阳之精,太阴之华,二气交融,化生万物。日取于朔,谓与月初之交,其气方新,堪取日精。月取于望,谓金水盈满,其气正旺,堪取月华…”又道:“内与外对,壮与衰对,壮与衰较,壮可久也,内与外较,外勿略也,内壮言坚,外壮言勇。坚而能勇是真勇也,勇而能坚是真坚也。坚坚勇勇,勇勇坚坚,乃成万劫不化之身,方是金刚之体矣…”又道:“金刚之体,以力凝气,以心生象。情生六象,乃天神象、人间象、修罗象、畜牲象、饿鬼象、地狱象。空生四象,乃佛象、菩萨象、佛陀象、罗汉象…”
“这门功夫我怕还练不成。”林皓白自言自语。合上书,又将经书底下的布帛摊开,布帛上却不是金字,他凑近佛像,借光看道:“外魔侵扰,苍生有难!然吾资质愚钝,潜修百年之余,一未得道,二未成佛,阳数虽尽,但不敢轮回,在此焚作舍利,候有缘人来…”后述前因后果。
看罢布帛上的内容,林皓白这才明白此事来龙去脉。原来少林寺开山鼻祖慧真和尚那时察觉凶兆,便走了一趟小宙天,他见冷月孤怀有不良之意,兑诺采了一剑天地元气,便闭关在此,苦心参禅悟道,欲成神功之后除去此人。然而几十年来他始终未能参透无量经,也未能将金刚十象功练得圆满天成,于是在此焚作舍利子,并两本经书,等后来人托付遗志。
“我建超世志,必至无上道。”林皓白将经书和布帛装在身上,朝佛拜了几拜。
第73章 解惑
林皓白在两座石窟当中来来回回走了一趟又一趟,仍旧没有发现出口,奇怪道:“慧真和尚当初是怎么进来的?难不成时间过的久了,如此发生几番地动,山体坍塌,将原有的通道给堵死了?这可如何是好…”在佛前坐了一会儿,转念道:“罢了,候远他们定会找人来救我。”当下心中安定。他回到坠落之处,一时寂寞难捱,便从怀里掏出经书打发时间。看了一会儿金刚十象功,此功第一层运气、化气的法门皆与下丹田密切相关,叹了一口气,随即作罢。又翻起无量经,读到一段:“譬如大海,深广无边,设取一毛,析为百分,碎如微尘,以一毛尘,沾海一渧,此毛尘水,比海孰多?”心中灵光一闪,突发奇想道:“我若将体内真气碎如微尘,散布在身体各处,然后透过亿万毛孔一下子全部释发出来,再引导成型,威力该当如何?”又读到一段:“无量菩萨,才猛智慧,心不中回,意无懈时,外若迟缓,内独驶急,容容虚空,适得其中…”脑中懵懵懂懂生出一些顿悟:“心中无物却容万物,心中无际而立万土,非空非有,非有非空…这本佛经之中好像还包罗着一部极为高深的内功心法。”
林皓白又将无量经诵了两遍,然后依照自己的理解和推测,试着运了一番气息。他将一股真气从中丹田缓缓释出,运至膻中,顺着任脉一路向上,方到天突,真气陡然暴增,便如洪水猛兽一般在体内奔涌起来。
林皓白大惊失色,连忙屏气止息,但体内那股霸道的真气兀自横冲直撞,根本不受控制。他一时未能适应,两眼一黑,登时昏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气海丹田又腾地烧了起来,但这一次发作与上次又有不同,烧一会儿,缓一会儿,又烧一会儿,又缓一会儿…迷迷糊糊中,一股热力透过神阙注了进来,向下压制着蠢蠢欲动的灵兽。
俄顷,林皓白神智逐渐清醒,身体也凉却下来。睁开眼,见油灯下坐着一个面容慈悲的和尚,不是别人,正是释心方丈。
林皓白坐起身,双手合十道:“多谢方丈大师施手相救。”
释心道:“你觉着怎么样了?”
“我好些了。”林皓白礼了一礼,问道:“莫非是方丈亲自将我救出来的?”
“是释渡和你师父带你出来的。”释心道:“释渡见你脉象不稳,体内又有异象,便交到老衲这里来了。”
“原来如此。”林皓白道:“那石窟却是怎么一回事?”
释心道:“那是曾经彗真祖师清修的地方,连老衲也只是听说,从未去过。”
林皓白奇道:“连方丈你都没去过?”转而想起那六颗舍利和经书、布帛,确实不像有人去过的样子。
释心道:“此乃少林绝密之地,历来只由主持向继任的单口传告此事,但两百多年前圆怀主持猝然毙命,从此便断了这个讯息,再无人知晓。”
林皓白又问道:“慧真祖师身在春秋末年,圆怀禅师又处大秦盛世,这期间四五百年,讯息也未断,竟无人去过石窟?”
释心道:“慧真祖师闭关之前留有遗命,除非寺中有人参破无相禅,否则不得进入此地。”说到这,他叹了一口气,续道:“我师兄释然倒是有此作为,可惜却找不到此间通路,否则也不会死在剑魔手中了…唉,说来道去,终究是无缘之人。”
林皓白道:“这么说,慧真祖师圆寂之后,我果真是第一个去过那的人。”
释心道:“你能得到他的舍利,自然是第一个。”
林皓白忙解释道:“弟子并非有心,是那舍利自己…”
“阿弥陀佛。”释心道:“老衲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此乃机缘,亦是天命。”
林皓白脸一红,心中暗愧:“说是无心,只不过当时不明所以。我若先看了慧真和尚留下的布帛,那舍利就算自己不来,我也非将它吞了不可…”
但此时释心又道:“不过…那舍利子的神通之处,只怕与你无干。”
“什么?”林皓白疑惑道:“这是为何?”他见那布帛上分明写着:一颗舍利,一般神通。若为二,一则眼通,二则耳通;若为四,一则眼通,二则耳通,三则手通,四则足通;若为六,一则眼通,二则耳通,三则手通,四则足通,五则气通,六则血通;若为八,一则眼通,二则耳通,三则手通,四则足通,五则气通,六则血通,七则心通,八则命通。
释心道:“这慧真祖师的舍利,乃是被你体内封印的灵物所取。”
“啊?”林皓白吃了一惊,狐疑道:“可那舍利入体之后,我浑身伤处眨眼即愈…”
释心道:“这大概是灵物功力大增的缘故,并非舍利之效。”
林皓白暗骂:“倒是便宜这畜生了。”
释心道:“白浩,老衲有一个问题,还望你如实作答。”
林皓白当他要问身份,自己也无心隐瞒,便点了点头。
谁知释心却道:“你可有济世之心?”
林皓白一愣,不由垂下头道:“我虽有志,但恐力薄,徒劳无功。”
“阿弥陀佛。”释心道:“尽人事以听天命,倒也不必苛求。你有此志,老衲便安心了。”他从身后拿出布帛并两本经书,道:“你和慧真祖师既然有缘,这几样东西便留在身边,好生参悟。”
林皓白推道:“这些遗物,还请方丈大师归存寺中。”
释心慰藉道:“你不必有什么负担,且看你日后造化如何。”
“不,不。弟子并非推却,于公于私,我都该当此任。”林皓白解释道:“只是这其间一言一字,我全已记在心中。”
“哦?”释心眼皮微微一跳,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慧真祖师果然神机妙算,有神佛之通。善哉,善哉。”随即将布帛、经书收下,安顿道:“白浩,回去之后切记莫将此事张扬,否则传到江湖上,势必要给寺里招来祸端。”
林皓白点头答应,心道:“说与一半个人听,也不算张扬…我只将神功传给候远,不枉骗他当一回和尚。”
“好。”释心道:“你若无碍,便先去一趟知客亭,有两位你的朋友心中牵念,怕还未曾离去。”
林皓白从禅房中退出来,踏着月色,直奔寺外而去。下了几段石阶,遥遥望见亭间两条人影转来转去,不必说,自是程曦和黑牛了。
林皓白喊了一声,程曦喜极,急急从亭里奔出来,眼泪盈盈的拉过林皓白两只手,关切道:“你没事了?”
林皓白心头一暖,笑道:“娘子如此关怀,自然不敢有事。”
程曦锤了他胸口两下,娇嗔道:“都出家做了和尚,还这般没个正经。”
林皓白笑道:“就算做成佛祖,娘子这份情也要永远记在心上。”
程曦面颊一热,细声道:“臭流氓,谁要你记了!”
山边吹来一阵寒风,夹起霜雪。
林皓白道:“这么冷的天,你俩怎么不在寺里等我?”
黑牛搓着手,没好气道:“少林寺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皓白讶异道:“娘子这幅装扮难道也给人认出来了?”
“这回倒怪自己露了马脚。”黑牛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从那窟窿里掉下去之后,正好有一块巨石落下来叠在上面,姐姐还当你被砸死了,哭的昏天暗地,结果先前遇到的那两个和尚听到声音摸了进来,哪还瞒得住。”
程曦拧了黑牛一把,羞道:“大傻牛,你胡说什么。我哪有哭,我…我巴不得他死了才好…”
林皓白微笑道:“后来呢?”
黑牛道:“那石头重有千斤,我们谁也挪不动,候远便和其中一个和尚跑去寺里叫人帮忙。后来你师父、还有罗汉堂那个老和尚便上了山来。那老和尚当真了得,只以一双肉掌就将巨石劈的粉碎,往下投了两个石块听了听声响,就和你师父跃了下去,再就没动静了。直到天黑,又一个和尚过来,说你已回到寺里,叫我们早早下山,莫要逗留。”
林皓白心道:“看来殿中确有密道通入,我当时怎的没有寻到…”
黑牛也问道:“大哥,你掉下去的地方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咋不见你几人上来,就回去了?”
林皓白道:“约莫是有。我后来昏倒了,一觉醒来,就已在方丈的禅房。”
程曦问道:“你掉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像还听你呼唤了几声。”
林皓白将种种际遇一一道来,直听得二人惊奇不已。
送别程曦和黑牛,林皓白回到住处,见候远萎靡不振的趴在桌上,道:“喂,你怎么拧着个眉头,一脸的死人相?”
“老白!”候远一下子精神了过来。
林皓白合上门,道:“敞着门不嫌冷啊。”
候远道:“我以为人要将你抬进来。”
林皓白嘴角抽动:“想的还挺周到。”
“没事就好。”候远又一头瘫在桌上,唉声叹气道:“你这个害人精。”
林皓白奇怪道:“我害什么人了?”
候远道:“害老子明天要到戒律堂领二十棍。”
林皓白道:“你犯什么法了?”
候远道:“你也一样。”
林皓白道:“我又犯什么法了?”
候远道:“自是犯了那荤戒。”
林皓白骂道:“你个碎嘴说出去了?”
“还不是全赖你!”候远气鼓鼓道:“你好死不死的非往窟窿里跳,这下可好,程姑娘冲进来不由分说大哭了一阵,把两个过路的和尚给引了进来。老子当时穿着僧衣,又一地肉骨,他们又不是傻子,进来一看,自然全明白了。”
“什么叫我‘好死不死的非往窟窿里跳’,难道是我故意跳下去的不成?”林皓白又好气又好笑。
候远抱着手,斜过身道:“反正就赖你!”
“算了。”林皓白故意长叹一声道:“看来小爷在那下面得来的神功还是别教你了,免得以后练出岔子又赖在我身上。”
“什么!”候远一骨碌拾起身:“你从那掉下去之后竟还得了一部神功?”
林皓白心道:“无量经说与他,又要说我戏弄人。这里面奥妙我还没参透,便先不说了。”
候远谄媚道:“老白,到底是啥武功?快说来听听。”
林皓白道:“怎么?现在又不赖我了?”
“怎敢,怎敢。”候远堆着笑道:“明天小弟连你二十棍一发领了。”
“这还差不多。”林皓白躺去床上,道:“天不早了,明日说与你听。”
候远凑过来,干笑道:“老白,能不能先透个名字出来?”
林皓白打了个呵欠,道:“金刚十象功。”
候远摸着脑袋,道:“这是什么武功?好像从来没听说过…”
林皓白道:“都失传七八百年了,你当然没听说过。”
“这么厉害!我若练成这门神功,往后江湖上是不是也有我候某人的一段佳话…” 候远想入非非,忽地弹起身一拍脑门:“坏了!程姑娘和黑牛兄弟怕还在寺外等你的消息呢!”
林皓白道:“小爷我早跟他们见过面了…”方说罢,便拉起一阵悠长的鼾声。
第74章 交易
少林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门下弟子只要做完当日功课,便可提早休息,或自行行事。这日,林皓白早早练完十三路铁指功,一个人独自回到住处,继续修炼无量经中隐含的内功。这回他小心翼翼,每次都将一股真气化为十份才作运转。方运完一股,浑身雾气腾腾,但觉通体舒泰;运完十股,又自天人合一,仿佛心生耳目,悉泥虫掘土,知候鸟南回,就连院子里梅花掉落,他也一清二楚。
林皓白倍感神奇,心中默默数了一会儿,翻身下床,径直来到院角,他清晰的辨出那些新落的花瓣,一片一片捏在手心。没错,加上行走途中落下的四片,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三片梅花花瓣。
这时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一个身影立时呈现在脑海,林皓白自语道:“师父干什么来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觉开步入院来,见着墙角观梅的林皓白道:“白浩,我听继勇说这十三路铁指功你已经全部学会了?”
林皓白道:“师父,弟子差不多会了。”
“会就会,不会就不会,什么叫差不多会了?”觉开道:“你打一遍我看看。”
林皓白摆开架势,将十三路铁指功一一演来。
觉开观了一阵,暗暗称奇,于是道:“来,你跟我拆两招。”
“啊?”林皓白道:“那师父你可让着我点儿。”
觉开道:“放心,咱们就只拆一拆招式。”
两人比划了一阵,你来我往,谁也没占上风。觉开越打心中越惊,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将这门武艺的精髓全都掌握住了,不止如此,他貌似更有见解,招式切换的比自己还要流畅自如。
“待我试他一试。”觉开手指上运了三分内劲,朝林皓白点了过去。林皓白伸手一挡,体内自不而然生出一道真气,觉开手指一麻,不由被震退了几步。他稳住身形,沉声道:“白浩,你老实跟我说,那日你掉进慧真祖师闭关的石窟,究竟偷习了什么武功?”
林皓白暗中思忖:“我已经一五一十全对方丈说了事情始末,你不去问他,此时却来问我,只怕没安什么好心。”于是道:“没有啊,弟子哪敢偷习武功。”
“没有?”觉开呵呵冷笑:“你来的时候武功低微,毫无内力,这才几日,不过学了一些粗浅的外路功夫,便能轻易震开我运上混元功的铁指,怎么,你当师父是傻子么?”
林皓白装糊涂道:“师父你刚刚运了内力?”
“少装蒜,我故意试你一试。”觉开横眉道:“那日我与师叔寻到你时分明见你胸口鼓囊囊的装有物什,出家人不妄语,难道你又想犯戒不成?”
林皓白暗道:“莫非当时他们不曾翻看过我怀里的经书?”转念又道:“是了,释渡老和尚一定心知肚明,却不想多一人得知此事,他不看,我这鸟师父自然也不敢看。”随即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师父说的是那本无量经啊,弟子已经将它交给方丈大师了。”
“无量经?”觉开入寺三十多年,从未听说过这本经书,这方来的弟子武功精进如斯,经书中记的必是神功无疑。他按捺着激动,问道:“那日我进来时见殿上燃有火灰,你是不是借火光阅过经书?”
林皓白道:“那书上都是金字,不借火光却也看的清楚。弟子烧着衣服,原是想寻出路。”又道:“对了师父,石窟里的密道究竟藏在何处,怎么弟子找了几大转也没找见?”
觉开没有答林皓白的话,又问道:“那上面记的什么?”
林皓白道:“弟子看不太懂,好像是一部佛经。”
“佛经?”觉开自然不信,道:“其中内容你可记得?”
林皓白心道:“原原本本说出来又何妨,量你也窥不得其中奥妙。”便道:“记得一字不差。”
一听这话,觉开喜不自胜,急道:“好徒儿,你快说与师父听听。”
林皓白暗骂:“贼和尚,瞅你那猴急的样。想听?先将混元功教了小爷再说。”旋即笑了笑,道:“师父,你知道弟子为何来少林学艺?”
觉开一心想听经书上的武功,催道:“你先背诵一遍,咱们再言他事不迟。”
林皓白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自顾说道:“师父,实不相瞒,其实弟子此番上山是带艺投师,只不过先前一身武功被人废了…”
“哦?”觉开见他卖起关子不愿直说,想必是要提什么条件,只好接话道:“你从前师从何处?”
林皓白道:“未从师门,弟子的武功乃是族传。”
觉开道:“那你武功又是何人废去?”
林皓白假意愤恨道:“被一个仇家废的,他还将我全族人都杀了。”
觉开道:“为何却不杀你?”
林皓白半真半假道:“他在我体内封印了一只灵兽,想让我日后为他所用。”
“封灵术?”觉开惊道:“世间真有此术?”
“不错。”林皓白道:“弟子那日昏倒便是体内灵兽作怪,而方才震开师父的那道真气也是灵兽所为。”
觉开一搭他经脉,果然与常人不同,道:“你那仇家是谁?”
“陈三年。”林皓白编了一个看上去还算合适的人选。
“啊!”觉开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你被这魔头所制,又如何逃的出来?”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林皓白胡编乱造道:“陈三年那厮作恶多端,寻仇的人数不胜数。有一次他被十几个江湖高手一同围攻,实在顾不上我,这才得以脱困。”
“阿弥陀佛。”觉开念了一句。
林皓白又道:“弟子逃出来之后不久,又逢体内灵兽发恶,生死之间,有幸遇见赵光鼎赵神医,他救下我性命,直言唯有早上少林,习通混元功,才能抑住灵兽,多为活上几年。”
觉开疑道:“混元功还有这等功效?”
林皓白道:“赵神医的话,当不会错。”
觉开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先将混元功传授与你。”
林皓白道:“弟子斗胆,还望师父不吝赐教。”
“好。”觉开十分干脆的答应道:“既入我少林,迟早也要修习这门功法。你情况特殊,提早传授给你也没什么不妥。”
林皓白大喜,连忙拜谢。
二人回屋。觉开道:“混元者,元气之始也,亦有形,亦无形,聚则成形,散则成空…”
原来这门武功的要旨是将内息散布于经脉及周身穴道,用时聚之,息时散之,却不必一味地聚在丹田。
林皓白只听了一遍混元功的心法口诀,就已掌握其中窍要。又听他说了一些“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炼谷化精、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练功法门,已然融会贯通。
觉开说到一半,见红日高悬,快到午饭时间,道:“白浩,练功不可急于求成,你不妨先将今日之讲好生参悟,剩下的改日再教你…”
不等觉开说完,林皓白道:“师父只管传授,弟子记下了以后慢慢领会不迟。”
“这小子居然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觉开心中喜道:“如此甚好,那无量经从他口中说出来想必也不会有所缺失了。”于是继续又教:“上通天,下通地,天地相合,心包太虚…”遂将整部功法讲完。罢了道:“白浩,这混元功我已尽数传你,如有不懂之处,日后慢慢再来解析,现在你将那无量经也说一遍于我听听。”
“多谢师父。”林皓白两掌合十,闭目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一切大圣,神通已达…”
“我今为菩萨道,已发无上正觉之心,取愿作佛,悉令如佛…”
“彼极乐国,所有众生,容色微妙,超世希有。咸同一类,无差别相。但因顺余方俗,故有天人之名…”
觉开越听越不对劲,这哪里却是神功,分明就是一本我佛接引众生大愿,叙说如何历劫修行取得佛果,颂扬极乐世界的佛经而已。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听他念完最后一段经文,觉开面色不善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什么无量经?”
“弟子不敢妄语。”林皓白低眉垂目,道:“师父若是不信,只管向方丈大师借阅经书查对。”
“臭小子,明知我不敢向方丈开口…”转念道:“不过他背诵的经文却也不像是凭空编造出来的。”想了一阵,猜测道:“这小贼一定对我隐瞒了什么。”觉开换上一副笑脸,道:“白浩,除了这本佛经,彗真祖师当真没留下其他什么东西?”
林皓白摇了摇头,道:“没有。”
“那好,你便好好练功,我先回去了。”觉开佯装出门,林皓白随即起身相送,谁料觉开脚步倒转,蓦地使出一记龙爪手将林皓白擒在手中。原来方才两人拆了一番招式,他心生忌惮,不敢直接用强,只好放下身段,施以偷袭。
觉开一把掐住林皓白的脖子,恶狠狠道:“贼小子,莫把你师父当猴耍,彗真祖师闭关几十年,怎么可能只参一本佛经?那武功秘笈,是不是被你吞了?”
林皓白风门穴被点住,浑身酸软,使不出半分力气,又被人捏住脖子,只能“呜啊呜啊”的叫唤。
觉开稍稍松了松手劲,喝道:“别跟我装傻充愣,你要是再不说,我便把你这颗头拧下来!”
林皓白心道:“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便将金刚十象功也说与这贼秃,日后再找他算账。”正欲张口,却听院外有人叫道:“老白,吃饭去啊!”不是别人,正是候远从练武场回来了。
觉开松开手,低声道:“今日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林皓白暗骂道:“说的好像你这贼秃刚刚对我客气了似的…”
第75章 会拳
候远迈进屋,捣了捣林皓白,问道:“师父上这干吗来了?”
林皓白苦笑一声,隐去实情道:“他见我退场的早,便来试一试我有没有练会那铁指功。”
候远道:“看来师父对你小子挺上心的嘛。不过也是,你学起什么来一点就会,天底下的老师可不就喜欢这样的学生么。”说完又噗哧一笑。
林皓白道:“你鬼笑什么?”
候远道:“你说少林寺一个籍籍无名的和尚,居然一板一眼教咱们大名鼎鼎的青虹剑客练武功,传出去会不会叫人笑掉大牙。”
“去你的。”林皓白粲然一笑,问道:“你今天练的怎么样?”
“别提了。”候远骂道:“我倒觉得自己练的不错,可那贼老猪总说老子发力不对。”平时朱继勇对他又打又骂,背地里候远常“贼老猪”、“老贼猪”的叫。
林皓白道:“走,咱俩去院子里比划比划,我帮你看看。”
拆了三五招,林皓白停手道:“老猪说的不错,招式你虽打的漂亮,但发力确实不对。你看这一指,点出去的时候应该拧腰,而不是抖肩。”
“果真如此么?”候远丧气道:“老白,我不想练了。”
林皓白道:“你看你,怎么又泄气了。”
“一个破铁指功我都学不清楚,看来也真的不是这块材料…”候远叹了一口气,最近北斗天星功一直停步不前,那金刚十象功又一窍不通,实在令他心灰意懒。
林皓白提醒道:“明天又到会拳,怎么?又想被那姓包的蹂躏一顿?”
少林俗家弟子按照武功强弱,每隔十天就要会一次拳脚,以此检验最近练功的成效。刚进寺那会儿,候远还和林皓白分在一组会拳,如今林皓白已经向上更换了三个对手,他却在一个姓包的矬人身上连吃了几场败仗。败便败了,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他没根基,进寺也晚,但听人说,这姓包的资质十分愚钝,加上身材又短,就算是新进弟子,只要和这人排到一组,很少有打不赢的。两人没来之前,姓包的本已萌生退意,如今有了一块垫脚石,似乎又活的春风得意了起来。
候远一骨碌拾起,啐了一口,叫道:“妈的,饭不吃了!老子就算不是这块材料,也不能再受这鸟人恶气!”
第二天清早,觉开、觉明、觉辛、觉苦四个和尚各自带着弟子来到武场,四人商议了一番对阵,便开始捉对会拳。
觉开报阵道:“第一组,包有为对候远。”
两人同时起身,朝武场中央走去。不知谁说了一句“这二位大侠今日又有好大一场恶战”,惹的众人轰然大笑。
候远攥紧拳头,牙齿咬得格吧响。
互相礼毕。包有为叹道:“你说我都连赢了你三场,师父怎么还不给我换一个人来。总指着师弟一个人欺负,我实在有点儿于心不忍啊。”
“今天谁揍谁还不一定呢!”候远展开架势,与包有为斗了起来。方开始二人还以少林功夫打的你来我往,却才没一会儿,画风突变,两个人扭在一起,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混似市井之徒在街头缠斗一般,直看得四个和尚摇头,一众弟子大笑。
一炷香战罢,未能分出胜败。下了场,候远闷闷不乐,林皓白安慰道:“昨天咱俩推演的招数后来你打的乱了,别灰心,下次一定赢他。”
候远无精打采的“嗯”了一下,便不出声了。
觉开又报出下一场对阵:“白浩,马非。”
众人吃了一惊。
马非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皓白,发疑道:“弟子和他打?”
觉开道:“白浩这段时间武功精进的很快,你不要小觑他。”
“这不是乱弹琴么!”候远惶急道:“你怎打得过马胖子!”
“没事,我先应他几招,大不了讨个饶便了。”林皓白心知肚明,觉开这是要拿马非继续试探他的深浅。
候远不放心道:“马胖子这人心狠手辣,你可千万别死撑。”
“我知道。”林皓白来到场中,抱了抱拳。
马非实在不知此举是何用意,凭他的实力,十个白浩也不够他打。思忖道:“此战定要速战速决,免得师父将我看的小了。”
众人私下纷纷下赌,有说一招胜的,有说三招胜的。
马非活动了一下筋骨,勾了勾手指。
林皓白学他,也勾了勾手指。
马非大怒,运起混元功,打出一套力道十足的十二路般若掌,每出一掌,便有风声大作。
林皓白脚下闪转,不敢多做纠缠。
数击不中,马非气的牙痒,足下使出飞天决,手上换成龙爪手抢了上来。
林皓白不怕猛,只怕快,一时躲无可躲,被一把拿在手中。马非将他往怀里一拉,一条肥臂勒住脖子,冷笑道:“猫就是猫,老鼠就是老鼠,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林皓白挣了几挣,哪里挣的开。
“你降不降!”马非粗声喝道。
林皓白当然要降,可这马胖子力大如牛,勒的他根本喘不出话来。
“阿弥陀佛。”觉明道:“师兄,白浩武功虽有大进,但比起马非还是相去甚远,胜负已分,叫他们罢手吧。”
觉开道:“不急,再等一等。”
林皓白被勒的涨红了脸,马非犹自喝问:“降不降!你降不降!”
林皓白心中怒骂:“操你娘的,你倒是松一松手让小爷我说句话呀!”
候远场下急道:“该死的,你倒是讨饶啊!”他还以为林皓白又自尊心作祟,宁死不肯投降。
马非越勒越紧,林皓白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几乎没了意识。这时,才练了半天的混元功忽地引出几道真气在体内自行运转,不经意又触发无量,一时间气机狂涌,林皓白不由自主将真气往外一释,霎时僧袍鼓胀如球,将死死勒住他的马非弹的飞了出去。
“啊…”马非震起一团黄土,蜷在地上不住地呕血,只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众人一阵惊呼,又面面相觑,谁也不清楚这其中究竟生了什么变故。
觉开见状急忙奔了过去。觉明、觉辛、觉苦呆了一呆,随即也跟了过来。
觉明道:“师兄,马非伤势如何?”
觉开阴着脸道:“断了几条肋骨,心脉也像受了重伤。”
“阿弥陀佛。”觉明叹了一声,问道:“白浩方才使的什么武功,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这个孽障!”觉开站起身,向后蓦地使出一记追风掌,心道:“小杂种,这回看你如何狡辩!”当下计议好将这小子拿住之后如何避开众人单独拷问。
林皓白立在武场中央,还在回味刚才体内那一番微妙的变化,以至于对袭来的掌风浑然不觉。
嘭。林皓白身前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一个牛高马大的人来,觉开一掌结结实实印在那人肚子上,自己反倒被震得跌了一跤,抬头一看,脸色猛然大变,颤巍巍道:“释根…首座,您…怎么来了…”显然他对眼前这人十分忌惮。
释根蒲扇般的大手如同拎小鸡一般将觉开提到半空,喝了一声:“去。”
觉开轻飘飘的又顺原路飞了回去,不偏不倚,刚好跌到马非身旁。
释根转过头,朝林皓白道:“白浩?”他其实来了好一阵了,方才听觉开几个如此称唤,便知此人隐瞒了身份。
林皓白四下一瞟,点了点头。
释根道:“你随我来。”
第76章 商议
释根带林皓白来到达摩院一间禅房,掩上门,往地上铺的草席上一坐,问道:“少林寺也有你看上的功夫?”
京城武林大会上林皓白与释根打过照面,虽与这和尚没什么交集,却也知道他一定识得自己。林皓白索性也大喇喇的往草席上一坐,如实相告:“我是来练混元功的。”
“哦?”释根诧异道:“却还不是为了无相禅、金刚经之类的典藏秘笈,而是这等入门的武功?”
林皓白点头称是。
释根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林皓白道:“怕人笑话。”
“笑话什么?”释根道:“你只需报上姓名,就能让和尚们引为上客,双手将混元功的经本呈出来任你翻阅,何必委身当一个俗家弟子。”
林皓白道:“还有这种好事?”
释根嬉笑道:“这话说的,江湖上哪个门派敢不买青虹剑客的面子。”
林皓白自嘲道:“可谁又能证明我…若是一不小心被人当成欺世盗名之徒,乱棍打将出去可就不好看了。”
释根道:“那还需要什么证明,就算寺里没人认识你,你秀一秀自己的武功不就便了?”
林皓白苦笑道:“武功都废了,如何秀的起来。”
“什么?你武功废了?”释根瞪大眼睛道。
林皓白叹了一口气,道:“你当我如何不肯光明正大的报上姓名,怕只怕被寺里高僧一试身手,沦为大家笑柄。”
释根半信半疑道:“你武功尽废,为何方才又能使出那般高深的内功?那总不是混元功该有的威力吧。”
“这个…”林皓白犹豫道:“方丈大师若在,我才好说。”听人说释心方丈前些日子去了武当山,至今还未归来。
释根道:“既然为难,那便算了。”问道:“你武功是何人所废?”
林皓白道:“我自己。”
“自己废了自己武功?”释根不解,以为听错了。
林皓白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服了两次仙粮丸讨命,药毒一发,武功便废了。”
释根知道这药,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能接下风不停那一招断水流…那是第一次么?”
“嗯。”林皓白点头承认。
释根道:“那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林皓白道:“和冷月孤交手的时候。”
“啊?你和那人交手…”释根吃了一惊,顿了片刻,道:“司空笑带你去小宙天,可不是为了向冷月孤讨教武功的吧?”
林皓白道:“我杀了他们一个族人,因此惹下祸端。”
释根竖起大拇指道:“好小子,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感慨:“你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全仗有人保我。”林皓白凄凄一笑,脑海里闪过一张酩酊大醉的面孔,一张淳厚和蔼的面孔,和一道孤单寂寥的白影。
释根道:“既然你武功全失,为何不去找你师父柏杨,反倒投身少林寺来了?俗家弟子练的那些微末武功,于你又有何益?”
林皓白正要答话,却听屋外道:“他体内封有灵物,须以混元功筑气,方能重拾此道。”
释根听出是释渡的声音,当下也不理会,问林皓白道:“你还被人施了封灵术?”
林皓白又是凄然一笑。
“师弟,何时回来的?”禅房门被推开,释渡喜盈盈的走了进来。
释根道:“痴和尚,原来你一早便知道他是何人。”
“阿弥陀佛。”释渡道:“知却不知,只看得出他并非凡人。他隐瞒身份,应当是有什么难处吧。”
释根骂道:“你这和尚装的高尚,倘若他是江洋大盗,杀人狂魔,你也这般稀里糊涂的留在寺里?”
释渡道:“善哉,善哉。人人皆有佛性,作恶的人蒙佛祖感化,弃恶从善,也可立地成佛。”
“狗屁!”释根骂道:“我看你这两年痴的愈发厉害了。”
释渡呵呵一笑,道:“你此番回寺,怎么不先来找我?”
释根道:“我本来要找你耍一耍,活动活动筋骨,哪知半道遇见这小子了。”
释渡道:“原来你俩人是旧识。”
释根道:“也算不上旧识,武林大会上见过他,认得而已。”
“原来如此。”释渡一颔首,道:“刚才觉开来报,说白浩打伤马非,人被你带走了,我才知你回寺,这便赶了过来。”
释根纠正道:“他叫林皓白,不叫白浩。”
“阿弥陀佛。”释渡两掌合十道:“我佛门中人须要体会别人的难处,他既然自称白浩,咱们就叫他白浩便是。”
释根嘴角抽动,只想揍人。
释渡问林皓白道:“今日你震伤马非的那一招,可与前段时间的机缘有关?”
“机缘?”释根抢话道:“什么机缘?”
“前阵子白浩无意撞破彗真祖师闭关的密殿…”遂将事情原委对释根说了一遍。
释根听完之后,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方才我问他,他还不肯说。”
林皓白道:“此事不得方丈允许,我断不敢乱言。”
释渡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品行端正,行事得体,贫僧果然没有看错人。”
“又来了…啰里八嗦的,真是烦死了。”释根横着眉道:“喂,那两本经书你带了没有,快拿出来我看看。”
释渡从怀中掏出《无量经》和《金刚十象功》递给释根,对林皓白道:“听觉开所言,想必你已悟得其中一些神通,是不是?”
“是。”林皓白如实答道。
释渡又道:“但你用的那一招,好像不是出自金刚十象功?”
林皓白道:“金刚十象功运气时需周身通达,我目前还练不了。”
释渡道:“难道无量经中果真隐有神功?”
林皓白不敢肯定,只道:“当是有些奥妙。”
释渡感叹道:“可怜我与方丈师兄日以继夜的研习,却怎么看也看不出来这本佛经与武学又有什么渊源…想想也是,当年彗真祖师急欲拔升修为,如何会将一本普通佛经带去闭关。”
释根边看经书边道:“那是你俩笨,只适合念经,不适合练武。”
释渡继续问林皓白道:“无量经中的奥妙,你可能解释二三?”
林皓白挠了挠头,道:“我不过凭想象练习了几天,要我解释,我却也解释不出来。”又道:“如果能打通丹田气海,让体内真气在大小周天多为循环几次,应该会有进展。”
释渡道:“这大概要多久?”
林皓白略微思忖,道:“差不多要一两个月。”
释渡沉吟片刻,道:“混元功觉开是不是已经传给你了?”
林皓白道:“昨日刚传与我。”
释渡道:“可有什么不解之处?”
一旁的释根嗤鼻道:“痴和尚,以他的天资,那等三流武功能有什么不解之处。”
林皓白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
“那好。”释渡道:“今日我便以你伤人为由,罚去后山思过岩面壁两个月,如此既不会惹人猜忌,暴露身份,也好让你潜心参悟经书中的神通。”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道:“这是回元补气丹,每七日服一次,对你恢复真元大有裨益。”
“多谢首座关照。”林皓白拜谢。
释渡道:“你便回去收拾东西,到时戒律院会通知此讯。”
林皓白闻言,随即告退。
释根将无量经看了一遍,合上经书苦思冥想,过了许久,睁眼骂道:“他奶奶的,我也看不出这佛经里到底隐含着什么神功。”
释渡笑道:“你要是比彗真祖师高明一些,便看得出来了。”
释根吸了一口气,道:“好小子,真有你的,我看武曲星下凡也不过如此。”
“可惜…”释渡蓦地叹道:“他如果没有被人封灵,说不定还能帮我少林挡过一劫。眼下,只能靠自己了…”
释根瞪着眼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释渡道:“你出门在外,难道连‘归一神教’也没听过?”
释根道:“听是听过,倒不曾留意。这帮人最近好像在江湖上闹了些动静。”
释渡道:“何止是闹动静,魔教兴起时间不长,已将半个江湖收入在囊中了,要不了多久,恐怕就要来寻咱们的晦气。”
释根道:“这群鸟人,连我少林寺的主意也打?”
“有什么不敢打的。”释渡道:“不久前天地帮、天罗岛、白莲教三家联手都败阵下来,给魔教吞并了去,如今江湖上的大门派也只剩少林和武当了。”
释根悟道:“原来老和尚赶去武当是为这一回事。”
释渡叹道:“如今魔教势力极盛,我两家联手恐也徒劳,除非…”
“除非什么?”释根性急,等不得人卖关子。
释渡道:“除非和魔教约好,各派人手,一对一单挑,方有一丝胜算。”
释根道:“既如你所说,人家如此势大,凭什么依着咱们?”
“你有所不知。”释渡道:“魔教那九大护法十分自负,找上龙虎盟的时候就曾立约,只要龙虎盟有人打赢他们其中任何一人,便答应立时下山,绝不再扰。”
释根道:“他们还挺讲规矩。”
释渡道:“可咱们想赢一场也绝非易事,据说那九人个个身怀绝技…”
“哼!”释根颇为不屑,打断道:“痴和尚,你当我出去吃了两年白饭么?”
释渡一听,大喜道:“莫非师弟武功又有大进?”
释根道:“我去了一趟法镜寺,已将大如来神掌练到四层。”法镜寺位于玛干沙漠以西的天丘国,当年慧真和尚便是由此来到中原,创立了少林寺。
“阿弥陀佛。”释渡叹道:“师弟孤身独行此地,真真艺高人胆大。”
释根轻描淡写道:“也算佛祖保佑,没将性命落在那死人谷中。”
释渡心中一凛,知他此番求艺凶险异常,于是连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释根问道:“痴和尚,那魔教九大护法什么来头,武功高的惊人么?”
释渡道:“若以你之前的修为,很可能打不过他们。”
释根摩拳擦掌,歪嘴笑道:“好,很好!死寂了几百年的武林,现在又开始热闹了。”又道:“这魔教的掌门人又是哪位大仙?”
“没人知道。”释渡道:“但江湖传闻,魔教九大护法无一例外都是那人的亲传弟子。”
“那想必厉害的紧。”释根思量道:“假若他们攻上山来,却不要手下弟子与我打斗,而是那掌门人亲自上阵,我却还有胜算?”
释渡摇头道:“能将手下弟子的武功个个调教成这等地步,做师父的恐怕已具通天之能。就算你将大如来神掌练满,也断然不是此人的对手。不过,你方才所言,可能性却也不大。”
释根道:“为何?”
释渡道:“归一神教的掌门至今还没有在江湖上露面,他好像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释根道:“既然如此,那倒不足为虑了。”
“这也只是一个猜想而已,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释渡两道长眉又斜了下来,忧道:“我少林寺位居中原七大门派之首,魔教断断不容有失。他们一旦上山,一定志在必得,绝不可能教咱们轻易打发回去…依我看,少林寺的生死存亡,还需系在慧真祖师留下来的那本佛经上。”
释根道:“临时抱佛脚怕是来不及了。”
“还有机会。”释渡道:“就看师弟、方丈师兄和我能不能在白浩身上学一点无量经中的神功了。”
“把希望寄在别人身上,可不怎么高明。”释根摸起《金刚十象功》道:“有这干等的时间,咱们不如先学一学这门武功。既有‘金刚’二字,想必它与金刚经也有些关联。”
“那你可便错了。”释渡叹气道:“金刚十象功以力凝气,以心生象,与金刚经截然不同。此功一要日积月累,二要天时地利,讲究循序渐进,顺势而为,切不可求之过急,否则稍有不慎,就令人心智大乱,走火入魔。”
释根翻着眼皮道:“那无量经中的武功难道就好练了?”
释渡道:“看白浩这几日的进境,只要他能说出其中的道理,我想应该不会太难。”
释根躺直身子,枕着手,若有所思道:“那真不一定。”
第77章 探视
正值春分,程曦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扮做一个身材臃肿的虬髯大汉,准备再去探探林皓白的近况。
黑牛从外面小摊儿上买了两张葱油饼迈进院子,见程曦这副打扮,问道:“姐姐,你又上少林寺去?”
程曦应道:“我去看看那混蛋有没有受人欺负。”
黑牛踌躇道:“这回要是再被人撞破,大哥他们恐不好交代了。”
程曦道:“今日我一个人去,你别去了,不然寺里的和尚看见你定能想到我是乔装来的。”又道:“这副打扮如何?能看出我是女子吗?”
黑牛道:“借俺十双眼睛也看不出来。”
“那便好。”程曦寻了家酒店,称了两斤熟牛肉揣在怀里,向少室山行去。中午,来到寺里,拜了佛,添了香火钱,向跟前一个和尚打问道:“法师,请问俗家弟子在哪做功课?我想见一见我侄儿。”
那和尚道:“这位施主,你侄儿姓甚名谁,小僧去将他唤来。”
“他叫白浩。”程曦道:“对了,还有和他一道的那个候远小子,劳烦法师一并唤来。”
那和尚一听,道:“可不巧,白浩被罚去后山思过岩面壁,不在寺里。”
“他又犯什么错了?”程曦忙问道。
和尚道:“听说他会拳的时候把人打成重伤。”
程曦道:“什么叫‘会拳’?”
和尚道:“就是一对一的比武。”
程曦不平道:“既是比武,拳脚无眼,难免伤人,这也罚的太没道理了吧!”
“阿弥陀佛,施主息怒。”和尚合掌道:“小僧也不大清楚内情。”
程曦道:“那你告诉我,思过岩怎么走,老爷我家路远,难得上山,总要看他一遭才是。”
和尚迟疑道:“这个…”
程曦怒道:“怎么?我自去见他,也不教见?死牢里的犯人也容亲眷探视,你少林寺反倒不行?”
和尚连忙道:“小僧没说不能见,只是路不好走,施主不负武功,恐生意外。”
程曦道:“你只管说,老爷我慢慢的走就是了。”
和尚不敢开罪,只好道:“出了寺门,顺石阶一直往后山走,石阶尽时,有两条小径,沿左手小径走到山顶,便到了。”
程曦旋即出寺。行到鸡蛋洞口,心中莫名一怔,不由鬼使神差的拐了进去。见那个窟窿又被人用一块巨石封住,眼前猛地一阵恍惚。她走近前,口中呢喃道:“你这混蛋,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偏却怕和尚撞见你。那般的天崩地裂,你还躲在里面不出来…候远那一叫,你人又不见,当真吓得我魂都飞了,那感觉好奇怪,浑身软绵的,使不出一点儿力气,哭了半晌,也掉不出一滴眼泪,好像心被人掏走一样…”程曦自嘲似的一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当时我肚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兀自出神,却闻一阵迅疾的脚步掠了过去。程曦来到洞口,向外一探,只见一个人向山疾行,片刻便不见踪影。
“这和尚莫非是去找他?”程曦心里嘀咕了一声,匆匆追了上去。
行了半晌,望见岔路,山道变的崎岖斗折,脚下还生有许多搓脚的碎石。程曦跌了两跤,直将塞在衣服里的棉花撒了一路。
山道愈发陡峭。转过山腰,只见前面是一面高耸的危崖,崖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条巴掌大的小路蜿蜒。
程曦吞了一口口水,向下一望,不由地打颤道:“他大爷的,这若是摔下去,非成肉泥不可…”
这时,崖上隐隐传来一阵人语,程曦喜道:“原来思过岩便在这山崖顶上,我便不上去了,喊一嗓子,让那混蛋下来见我。”转念又道:“不行,我若大喊,定又掩饰不住女声,叫那和尚听见,岂不是又露馅儿了。”随即心下一横,迈起步子,面朝里,背朝外,十根指头扣着崖面,一步一步向上挪去。
转过弯,崖顶上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只听一人说道:“小畜生!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
“不好,这和尚要与他为难。”程曦心中焦躁,差点儿踩了个空。
又听林皓白道:“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你传给我混元功,我背给你无量经,骗你什么了?”
程曦这才想起,跟林皓白说话的人便是他师父觉开,地动那天她与这和尚打过一回照面,怪不得听着如此耳熟。
觉开道:“怎么?那日你震伤马非,莫非使的是佛经上的功夫?”
林皓白道:“是。”
觉开道:“既然如此,请你讲一讲这佛经上的功夫如何练法?”
林皓白道:“这须自己悟,讲是讲不来的。”
“哼,哼。”觉开冷笑道:“除非我是傻子,才会信你的鬼话。”
林皓白道:“你不肯信,那谁也没有办法。”
“好,我便向你讨教讨教,看你说的是真是假!”觉开心下计议:“待我拿住这小子,上些手段,不怕他不说实话。”
“呔!兀那和尚!”崖边传来一声粗喝。
觉开惊了一惊,转过头,见一个虬髯汉子上了崖来。那汉子气冲冲道:“你这和尚也有些年纪了,跟一个小辈计较什么?实在不行,咱家陪你过两手。”
觉开见他脚步虚浮,浑然不似练武之人,却也不想多生事端,陪笑道:“误会,误会。这位施主,白浩是我的弟子,近日犯了戒律,被罚在此面壁思过,我恐他荒废武功,所以每隔几日便上来与他拆一拆招数,绝无什么恶意。”
那汉子一听这话,赶紧朝觉开一礼,连连道歉:“哎哟,罪过,罪过。我见师父摆开架势,还以为你为老不尊,要以大欺小…刚刚出言不逊,师父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不要记恨,给我侄儿穿小鞋。”
觉开脸皮一热,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出家人慈悲为怀,又怎会心生怨恨,胡乱报复。”
“这便好,这便好!”汉子搓着手道:“那这样,师父也别拿我当外人,你便与他过两招,我且看看这小子到少林寺有没有长进。”
觉开双手合十道:“施主远来探视,贫僧岂可耽搁。你叔侄二人这便好生相叙,贫僧改日再来教他练功。”
“师父果然善解人意。”汉子合起掌,朝觉开深深鞠了一躬,道:“师父慢走。”
第78章 倾心
觉开走后,林皓白满眼温柔,道:“你怎么来了,上山的路可不好走。”
“我在寺里听说你又挨罚了…”程曦生气道:“这些臭和尚,尽欺负你。”
林皓白笑道:“其实这里也算不错。”
“这般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叫不错?”程曦四下环顾,只见山崖顶上光秃秃的,几乎寸草不生。北面壁立千仞,是那万丈深渊;东、南两面是来路,此时向下看去,千般峥嵘,万般险峻,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上来的;西侧一面十分突兀的生起一块十多丈高的山石,既萧索,又凄凉的端端矗着,估计便是和尚口中所说的“思过岩”了。程曦道:“我若一个人呆在这种鬼地方,非急疯不可。”
林皓白道:“这里清静无扰,却很适合练功。”
程曦道:“你混元功练成了么?”
“差不多了。”林皓白道:“便如上次所言,考完试咱就下山。”
程曦道:“不考不行么?这些臭和尚一个赶一个坏,咱们早走一天是一天。”
林皓白道:“也不是不行。就是要被烙个印,从一条臭水沟爬出去,有点儿丢人。”原来俗家弟子凡要下山,都必须参加结业考试,通过的才能从少林寺的正门走出去,这叫“正门出身”。倘若学艺未精,吃不了苦,没通过考试就要下山的,须在手背上烙个字,从一条暗沟爬出去,这叫“偏门出身”,不能算作少林弟子。
程曦道:“那还是算了…”又道:“对了,觉开那个贼秃上来干吗?听意思,好像要你教他什么武功?”
林皓白叹道:“还不是为了我得来的那两本经书,他不敢问方丈讨要,只好找上我了。”
程曦恨恨道:“这等欺软怕硬之徒,你偏不要对他讲!”
林皓白苦着眉头,故意道:“可这和尚对我用强,逼我说,如何是好?”其实觉开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程曦想了想,口气又软了下来:“算了,下次他来,你还是老实说了罢,好汉不吃眼前亏。”又问道:“你在这多久了?”
林皓白算了算,道:“八天。”
程曦又道:“那你平时吃什么?”
林皓白道:“每天早上都有和尚送一次饭。”
程曦心疼道:“一天就吃一顿素饭?怪不得这般面黄肌瘦…”她从怀里掏出那包熟牛肉,道:“快吃些肉,补一补。”
林皓白接过来,贴近身道:“娘子真好。”
程曦吃吃笑道:“你是我的乖侄儿,我当然要待你好了。”
林皓白扭捏作态道:“那你今晚陪侄儿一起睡,好不好。”
程曦面颊一红,啐道:“臭流氓!不要脸!”
林皓白讨得便宜,乐呵呵吃起肉来。
二月将末,山风依旧清寒,程曦打了一个喷嚏,四下张望道:“话说回来,这里连个避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你晚上睡在哪?”
“有睡处。”林皓白托着牛肉,绕到思过岩西北一端,指道:“这不是么。”
程曦跟过来一瞧,只见岩下裂开一道豁口,里面铺着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
程曦颦眉道:“你便睡在这狗洞里?”
林皓白贱兮兮道:“里面宽敞的很,包准能睡下咱们两个。”
程曦锤了林皓白两拳,抓起一把牛肉塞进他嘴里,骂道:“真是什么也堵不住你这张没遮拦的破嘴!”
林皓白笑道:“破嘴漏风,自是不大好堵,但这天底下有一样东西却十分可以。”
“什么?”程曦知道他准没好话,但还是没忍住脱口问道。
林皓白坏笑道:“娘子的嘴。”
程曦羞的一跺脚,转身就要下山。
“我错了,我错了。”林皓白连将人拉住。
程曦手一甩,好像真的生气了。
“啊哟!”林皓白见状不妙,施起一招苦肉计,捂着心口滚在地上。
这招果然奏效,程曦心里一慌,俯下身不由问道:“你又怎么了?”
林皓白装道:“我练那混元功…只要心里一急…心口就…就疼得厉害…”
“啊!那可怎么办?”程曦顿时焦急道。
林皓白道:“只要你不走,过一会儿…可能自就好了…”
程曦心中一疑,诈道:“咦,你师父怎么又回来了?”
“不会吧?”林皓白探头一看,情知中计。
程曦朝林皓白屁股上狠狠踢了两脚,喝道:“还不给老子起来!”
林皓白睁开一只眼,问道:“你走不走啦?”
“等你死了我将你埋了再走!”程曦没好气道。
“娘子真贴心。”林皓白嘿嘿一笑,坐起身道:“对了,今天黑牛怎么没和你一起上来?”
“我没让他跟着。”程曦道:“不然和尚们一见他又将我识破了。”
林皓白望着程曦这副莽汉形象,陡然心头一酸,柔声道:“娘子,难为你了,你本来天仙一般的人儿,为了来看我,甘愿把自己扮成这样…”
“难得你说句人话。”程曦轻笑道:“不过,这倒挺有趣的。”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沿着崖边慢慢散步。此时山下万物复苏,春意盎然,程曦道:“这儿看风景却还不错。”
林皓白吃光牛肉,抹了一把嘴,道:“从那石头顶上看,才美的紧。”随即拉起程曦:“走!咱俩上去。”
这块山石看似嶙峋,却不难攀爬。没一会儿,两人便攀上岩顶。只见八百里莲花山莽莽苍苍,绵延不绝,轻烟薄雾中,一座座山峰层层叠叠,叠叠重重,果然状若千叶舒莲一般。四下少室山景,比起又有不同,正如前人所赋:“突兀撑空兮,千变万状。山经地志兮,不可究量…或耸瘦兮若峨冠,或臃肿兮若挟纩。或蹲伏兮若驼虎,或崇聚兮若壅盎。或威严兮若壮士,或勇猛兮若枭将。或决聚兮若风马,或浮空兮若舡舫…”
“好美啊!”程曦赞了一声,与林皓白并排相坐,观景说心,一时间真是说不出的欢愉快活。
不知不觉中,太阳徐徐西落,林皓白感慨道:“要是每天都如今日这般,和娘子观日出,看日落,心无挂念,该有多好。”
“这原本也不是难事。”话刚出口,程曦脸一红,赶紧又道:“不过我看你恐怕更愿意和另一个人观日出,看日落。”
“另一个人?”林皓白装傻充楞,道:“娘子说的是黑牛,还是候远?”
程曦骂道:“是你姥姥!”
林皓白道:“你还要做我姥姥?真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程曦道:“你要是我孙儿,我一定缝住你的嘴,再打断你的腿。”
林皓白啧啧道:“世上可没有比这更狠心的姥姥了。”
黄昏过后,天色逐渐暗去。
“我得走了…”程曦有些不舍的道。
林皓白道:“不如咱俩晚上在这里看星星。”
程曦羞着脸道:“鬼才和你看星星。”
林皓白将她送到崖下,冷不丁又道:“娘子,那狗洞里真能睡下两个人。”
“滚!”程曦瞪了一眼,哼着燕北小调,乐陶陶的下山去了。一路上回味起他种种无端浪行,嘴上骂道:“这个坏蛋,真是坏透了!”心中却说不出的欢喜。
程曦从山径转了出来,月光下,蓦地望见一个人影背身盘在石阶顶上,不由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仔细看了一看,认出是觉开和尚,于是清了清嗓子,问道:“师父,这么晚了怎还不休息?”
觉开转过身,嘴里吐出两个字:“等你。”
“等我?”程曦心中一凛。
觉开从袖口掏出一团团棉花洒在风中,冷笑道:“你这个女娃娃,三番两次乔装改扮,于佛门清净之地私会情郎,当真不知羞臊!”
“你…你这和尚胡说什么…”程曦见事情又将败露,心中暗念:“糟糕,只怕他又要受罚…”
觉开阴森森的笑了笑,突然快捷无比的扑了过来。程曦张着嘴巴还没叫出声,已被制在手中。
“你要干什么!”程曦惊声道。
觉开撕下一截僧袍,将程曦反手一捆,皮笑肉不笑道:“再去会会你的情郎。
第79章 施救
繁星闪烁,夜凉如水。
林皓白打着坐,眉关紧锁,满额大汗。不时,隐有一声龙吟,一团黑气蔓延开来,眨眼又消散。
“嘿!成功了!”林皓白立起身,振臂高呼欢庆,许久以来笼罩着他的那层阴霾这下终于褪开了些许,登时神清气爽。
程曦走后,他感觉身体正处在一个极佳的状态,于是当即以混元功汇聚真气,再生无量,一举打通丹田气海,将那畜生牢牢囚困起来。
正自得间,忽听山下沙沙的一阵脚步,心道:“这么晚了,却是谁来上山?”他走到崖边向下望去,夜色下,见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的正往山上赶来。
“难不成这和尚害怕制不住我,又叫了一个帮手上来?”林皓白轻笑道:“除非你请的是哪位首座。”旋即回到思过岩前,闭目养神,静静等待他们上崖。
不多时,两个人从东首转上山崖。林皓白睁开眼,却见前面走的不是和尚,而是扮作虬髯大汉的程曦,腾的一下子跃起来,大喝道:“觉开!你绑我…绑我老叔做甚!”
“你老叔?”觉开哈哈大笑,伸手揭掉程曦脸上一层面皮,道:“怎么?你老叔难道是个女人?”
程曦拧着身子,“嗯嗯呜呜”,显然是被点了哑穴。
林皓白厉声道:“你放了她,我全都告诉你。”
觉开呵呵一笑,道:“等你老老实实说出我想要的东西,再放人不迟。”
“我说你便是。”林皓白眼中射着两道寒光,咬着后槽牙,压着恨,一个字一个字的道:“夫人之一身,内而五脏六腑,外而四肢百骸;内而精气与神,外而筋骨与肉,共成其一身也。如脏腑之外,筋骨主之;筋骨之外,肌肉主之,肌肉之内,血脉主之;周身上下动摇活泼者,此又主之于气也。是故修炼之功,全在培养血气者为大要也…”
“太阳之精,太阴之华,二气交融,化生万物。日取于朔,谓与月初之交,其气方新,堪取日精。月取于望,谓金水盈满,其气正旺,堪取月华…”
“内与外对,壮与衰对,壮与衰较,壮可久也,内与外较,外勿略也,内壮言坚,外壮言勇。坚而能勇是真勇也,勇而能坚是真坚也。坚坚勇勇,勇勇坚坚,乃成万劫不化之身,方是金刚之体矣…”
“金刚之体,以力凝气,以心生象。情生六象,乃天神象、人间象、修罗象、畜牲象、饿鬼象、地狱象。空生四象,乃佛象、菩萨象、佛陀象、罗汉象…”
诵完,觉开大喜,迫急问道:“这是什么武功?”
林皓白道:“这便是慧真和尚携身的《金刚十象功》。”
“金刚十象功…金刚十象功…好!好啊!哈哈哈哈!”觉开心花怒放,显露出一副痴妄的神态,回味了许久,忽又恶狠狠的道:“你再复述一遍,但凡教我听出与方才所言不同,我立马叫你的心上人一命归西!”
林皓白迫不得已,只得又诵一遍。
觉开听罢,未寻见什么破绽,点了点头,满意道:“很好。现在你说一段儿,我记一段儿,等我全部记熟以后自便放人,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娘子倘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可真是百死莫赎了…”林皓白心绪不宁,只怕这和尚记熟了金刚十象功又另起异心。他一边背诵,一边瞄着觉开,想要找个时机出手夺人。觉开却也狡猾,一直藏在程曦身后,自始至终都没露出过一丝破绽。
将至中夜,觉开才将金刚十象功记得滚瓜烂熟,心中计议:“这小子天赋异禀,说不定这几日潜心修炼,武功又有大进,我可托大不得。”于是对林皓白道:“你转过身面朝思过岩,等我到了山下,自会放她离去。”
林皓白哪里肯信,急声喝道:“觉开,大丈夫一言九鼎,你这般出尔反尔,也不怕受人耻笑?”
“我是和尚,不是大丈夫。”觉开咧嘴笑道:“我若现在放了她,你上来与我为难,那可大大的不妙。”
“师父。”林皓白示弱道:“弟子这点儿微末道行,何敢为难你老人家。”
觉开道:“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这小子蹊跷的紧,我自不会冒这个险。”
林皓白气的牙根直痒,此时却无半点儿办法,只好扑通跪倒在地,哀求道:“师父,只要您放了她,咱们便如先前所说,就当今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发誓,此事绝对不会对外言语半句!”
“哼!你犯不着威胁我。”觉开道:“你喜欢对谁说,尽管去说好了,反正我也不打算继续留在山上。”
一听这话,林皓白更加不能任他挟人下山。忽地计上心头,学起程曦,先“咦”了一声,随即朝觉开身后一望,假装惊道:“释根首座,您怎么来了…
觉开自小对释根这位师叔十分忌惮,愕了一愕,本能回首望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林皓白兔起鹊落,掠到觉开身旁,一掌拍了出去。
觉开一看身后无人,情知中计,但此刻为时已晚,只觉一股气浪排山倒海般扑了过来…
林皓白救人心切,这一掌运上无量功之后力道极大,只听“啊”的一声,觉开斜侧侧的飞出去二三十丈,坠下北崖。
林皓白喘了几口粗气,一颗心咚咚直跳。他松开捆住程曦的布条,伸指又解开穴道。
程曦抬头看着他,却不说话,眼泪如决堤一般涌了下来。
“嗯?”林皓白奇怪道:“穴道没解开么?”
程曦摇了摇头,“哇”的一声,钻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没事了,没事了。”林皓白轻轻拍着程曦的肩膀,安慰道:“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程曦抽噎道:“我…我不怕死,我只怕…只怕他…他连你也一起杀了…”
林皓白笑道:“一起杀了也好,咱俩在黄泉路上做一对快活夫妻。”
“讨厌。”程曦抹了抹眼泪,捶着林皓白的胸口娇嗔道。
林皓白低头见她脸上浅浅泛着一层红晕,月光下美的不可方物,心中一荡,不由凑过去亲了一口。
“臭流氓…”程曦一惊,想伸手给他一记耳光,却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过了好一阵,才从林皓白怀里挣脱。
两人久久未语,林皓白嘴巴张了几张,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起来…
第80章 海阔天空
山崖寂寂,或急或缓的呼吸声清晰入耳。
程曦轻轻咳了一声,道:“你说,他从那跌下去,还能活命么?”
林皓白摇了摇头,出神道:“除非他生有翅膀,否则武功再高也要变成一滩烂泥。”
程曦叹了一口气:“这和尚为了一本武功秘笈不择手段,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落个如此下场…”
“唉。”林皓白也叹道:“古往今来,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为了绝世武功争得灭门绝户,血流成河。殊不知武学一道,既看悟性,又讲机缘,就像玄天剑法,即便薛志将它公之于众,这些年又有谁人练成?也怪我心存私心,早早一五一十的说给他便了,量他也窥不得其中奥妙,一念之间,竟连累娘子吃了这一番苦头,真是罪不容恕…”
程曦道:“不怪你,是我自己大意了。我要是留个心眼儿,早早将木偶捏在手中,想也不会被他所制。”又感喟道:“人活一世,短短几十载春秋而已,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执迷不悟,非要争个天下第一二三四不可?”
林皓白道:“人生来就喜欢追名逐利。那种受人敬仰,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滋味,谁又能拒绝呢?”
程曦嘟着嘴道:“我就不要名,不要利,我只要逍遥自在就好。”
林皓白道:“没那名利权势,处处为人所制,寸步难行,何来逍遥,何来自在?当人遇到困难,一旦没办法解决,就只能逆来顺受,任凭宰割。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却也不是好当的。”林晓曾说“强者制定规则,弱者服从规则。弱肉强食一直是这个世道亘古不变的道理。”他越是经历,越是认同。
程曦刚想反驳,仔细一想,又沉默了。就如同当初在嵩城的遭遇一般,如果不是爹爹给的那只木偶,他们四个说不定早已变成青龙会那帮恶人的刀下亡魂,还谈什么逍遥自在。
程曦竖起弯眉,发狠道:“照我说,以后若是天下一统,朝廷最该对付的便你们这帮武人。如果我是皇帝,便把江湖上的帮派全部捣毁,再把那些秘笈诀要付之一炬,令行禁止,人人不得练武,如有违者,杀无赦!如此过上一百年,一定天下太平!”
林皓白笑道:“原来娘子还想做一回皇帝。”
程曦脸一红,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林皓白道:“其实你说的这些,很久以前确实有一位皇帝做过。”
程曦惊讶道:“还真有此事?这皇帝倒是有几分魄力。”
“也是事出有因。”林皓白叙道:“早在炎朝的时候,武林中有一个名叫雨上烟的奇人。此人武功化神,色胆包天,听说西域进贡来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女,便御一把飞剑,光天化日之下到皇宫将那女人掳走,给皇帝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随后朝廷出动人马,把这九州内外翻了个底朝天,但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此再无音信。炎武帝龙颜大怒,愤恨之下,将此事迁怒于整个武林,亲率三十万铁骑将中原大大小小所有门派灭的一干二净,不仅如此,他还颁下一道圣旨,凡偷学武艺者,一概格杀勿论。这也导致后来天下大乱,原本如日中天的大炎帝国也因此灭亡。”
程曦奇怪道:“这道圣旨不是很好么,怎么会引起天下大乱呢?”
“因为有些不严谨的律法一旦颁布,它在生效的过程中就会发生变化。”林皓白引用林晓的话说道。
“什么意思?”程曦有些听不太懂。
林皓白道:“你想想,假如我和你本是一对好邻居,可有一天你因为一点儿小事得罪了我,我心里很不高兴,便到衙门举报你偷学武艺,县令大人正愁抓不到练武的人,不好向上面交差,不由分说,将你屈打成招,一刀咔嚓了。如此这般,人人自危,天下又岂能不乱?”
“好像有几分道理。”听林皓白这么一说,此举确实有些欠妥。程曦眨着眼,又问道:“既然以前已将练武的人差不多杀光了,为何现在这股风气还这般盛行?”
林皓白道:“武学一道,玄之又玄。人们最初练武的目的只是为了强身健体,祛病延寿,不过有的人天赋异禀,练到一定程度就会突破界限,变成当世强者。他们从此纵横江湖,叱咤风云,但想到自己终有油尽灯枯的一天,一身绝学带入坟墓不免太过可惜,又想教后世铭记颂扬,于是开宗立派,将武艺授业传承。如此经年累月,江湖上自又会流出许多各式各样的武功来。”
程曦若有所思,道:“小时候我经常问大哥人为什么要吃饭,为什么要睡觉,鸟为什么在天上飞,鱼为什么在水里游…他说‘存在即合理’。以前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儿懂了。”
“是啊,存在即合理。如果人不吃饭不会饿,自然便不用吃饭;不睡觉不会困,自然也不用睡觉;如果鸟儿不在天上飞,鱼儿不在水里游,它们也能逍遥自在,那就不会练出飞翔和游水的本事来。”林皓白道:“如果有一天,这世上出现一种比武功更容易掌握,更令人惧怕,更让人屈服的东西,那么也就没人练武了。”
两人海阔天空,谈天说地,不觉月亮已向西沉去。
程曦望着东边隐隐泛起的白光,道:“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咱们赶紧趁夜下山吧。”
“下山干什么去?”林皓白道:“一会儿还能美美的观一观日出。”
“你傻啦?”程曦焦急道:“你将觉开打下山崖,天一亮他的尸体被寺里和尚发现,他们岂会善罢甘休?现在不走,等和尚将你捉去问罪么?”
林皓白道:“我是为救人,又没做错什么,若与你偷偷跑了,反倒有口说不清。更何况咱们也不能将候远一个人丢在寺里啊。”
程曦秀眉紧锁,忧道:“话是如此,但万一管事的和尚心生偏袒,叫你赔命,那…那可怎么办!”说着,美目里已盈满泪水。
“放心,不会的。”林皓白安慰道:“方丈乃是得道高僧,只要说清缘由,他定不会为难于我。再不济,还有释渡和释根首座作保,最坏挨上几十棍也就顶上天了。”
程曦道:“那两个和尚又怎会给你作保?”
林皓白微微一笑,道:“自然是有求于我了。”
程曦泪眼汪汪,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可不准骗我!”
林皓白轻轻按着她的肩,柔声道:“我如果骗你,就认你当姥姥。”
“讨厌!”程曦轻轻跺了跺脚,低眉道:“我才没那么老…”
第81章 八苦七难
天光破晓,两条人影山后转了出来。
行至路口,林皓白劝道:“娘子你还是回去吧,我保证不会有事。”
程曦头摇的像拨浪鼓:“我不,我非跟着你不可,除非和尚们答应不与你为难,我才回去。”
林皓白道:“可你又不能进去,在外面也是干等。”
程曦道:“你便让寺里和尚去唤方丈一声,起码我还能帮你作证。”
林皓白道:“这样不大好吧…”
程曦道:“我不管!你不依我,我就不下山!”
“唉。”林皓白叹了一口气,他清楚程曦的性子,只要打定的事,谁也拗不过。
寺门前,正有两个年轻和尚清扫石阶。林皓白上前礼道:“如清、如尘两位法师,弟子白浩,有要紧事求见方丈,劳烦二位帮忙通传一声。”
两个和尚抬起头。如清道:“白浩,你不在后山面壁思过,又跑回来干吗?”
林皓白道:“事发突然,我只好擅自回寺。”
“什么事这么急?”如尘道:“你有事求见方丈,自己去便是了,怎还要我们帮你通传?”
林皓白道:“我去倒是无妨,可她不好进去。”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背身立着的程曦。
如尘没看出来程曦是女扮男装,问道:“他是什么人?为啥不能进去?”
林皓白摸着脖子,吞吞吐吐道:“她是我一个朋友,是…是个女的…”
“啊!白浩!”如尘指着林皓白道:“你又犯戒,是不是?”
“实在事出有因。”林皓白陪着笑,从袖口抖出两锭从程曦那要来的银子,分别塞入二人手中,说道:“还请二位行个方便。”
“你呀你。”如尘数落道:“可安分点儿吧。”
林皓白点头哈腰,谢道:“有劳二位法师,我和我朋友便到知客亭中等候方丈。”
俄顷,释心只身来到亭中,竖起手掌先朝程曦一礼,问道:“白浩,出什么事了?”
林皓白道:“方丈,我师父觉开他…他死了…”
“觉开死了?”释心吃了一惊,问道:“怎么死的?”
林皓白当下将觉开如何逼问秘笈,如何挟持程曦,如何威胁自己,又如何被打下山崖,从头到尾的细说了一遍。
林皓白一说完,程曦又将觉开如何施手偷袭,如何钳制自己的经过补充了一番。
释心听罢,一声叹息,问道:“你俩说的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绝无虚言。”程曦抢先道。
林皓白垂着头,请罪道:“弟子出手无度,不知分寸,犯下此等弥天大错,自知难脱其咎,甘愿受罚。”
程曦赶紧道:“觉开阴险狡诈,出尔反尔。白浩一时情急才失手将他打落山崖,绝非有意而为。方丈你是深明大义的人,可不能心存私心,胡乱责罚。”
释心道:“阿弥陀佛,若真如你们所言,觉开死有余辜。不过当务之急,要先找到他的尸身才是。”又道:“这位女施主大可放心,少林寺自然不会平白冤枉好人。但此事如何了结,还需从长计议。”
程曦一听这和尚说话模棱两可,当下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呜咽道:“我说咱们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你偏是不听…这下可好,我看他们…他们一定不会轻易饶你…”
林皓白慰藉道:“此事颇为曲折,仅凭你我一面之词,任谁也要猜疑。等真相水落石出,相信方丈自会还一个公道出来。”
“不错。”释心点了点头,说道:“白浩既然没有逃走,说明此间情节差不毫厘。你等所言老衲虽十分愿意相信,但尚难服众,施主稍安勿躁,容本寺彻查此事。”
程曦泪眼婆娑,抽泣道:“你们…你们要查便查,若是查不出个好歹,我便…我便一直呆在这,不走啦!”
“阿弥陀佛。”释心叹了一声,道:“施主乃是女流之辈,这般成什么体统。”
“我又不去寺里,碍着你们和尚什么了?”程曦鼓气道。
释心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面色不悦道:“佛门清净之地,岂能如此胡闹。”
林皓白见状,连将程曦拉到一旁,悄声道:“你别惹恼了他,不然本来没事的也要被你闹出点儿事来。”
“我哪里闹了…”程曦擦了擦眼泪,有些委屈,又有些害怕。
林皓白道:“你赶快下山去,方丈一定会妥善处理的。”
程曦踌躇了一阵,道:“我得问他个准信才行。”于是扭头对释心道:“你现在打算如何发落他?”
释心道:“既有杀人之嫌,按照寺规要打入地牢。”
“不行!”程曦急道:“你要是将他打入地牢,我可真就住到山上不回去了!”
释心道:“依施主的意思,当如何才好?”
程曦想了想,道:“如今此事没个结果,自然不能论罪。我看他应该还去思过岩继续忏悔才是。”
“此话倒有几分道理。”释心道:“回思过岩也可以,不过老衲要派人看守。”
“还要看守?”程曦道:“他如果要跑,早就跑了。”
释心道:“他先前不跑,不代表以后不跑。”
“哼!狗眼看人低!”程曦心里暗骂了一句,不高兴道:“你要看守便看守好了。”顿了顿,又道:“如果查清真相,又当如何?”
释心道:“若真如二位之言,白浩自当无过,那便无需追究什么罪责了。”
“好!”听了此话,程曦这才满意,道:“我这就下山,方丈切莫食言。”
“阿弥陀佛。”释心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程曦转过头,望着林皓白泪语凝噎,许久,说了一句:“我走了,你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林皓白展齿一笑,点了点头。
程曦道:“明天我让黑牛上来。”
林皓白刚想说“不用”,但转念又改口道:“也好。”如此一来,她或许能稍微安心一些。
程曦渐渐消失在山道上,林皓白致歉道:“我这朋友小孩心性,冲撞之处,还望方丈多多见谅。”
“阿弥陀佛。”释心道:“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亦有七难,火难、水难、罗刹难、刀杖难、鬼难、枷锁难、怨贼难。唯有身心放空,方能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
第82章 事变
程曦坐在檐下阴凉处,专心致志的缝着一件青色衣衫。她整个人看上去瘦了一圈,脸色也憔悴了许多。
“啊!”程曦蹙起眉,殷红的鲜血在粉白的指尖上盛开,像一朵妖艳的红梅。她将刺破的手指含在嘴里,惘然若失。
打发黑牛去少林寺已经快一个月了,也不见半点音讯。她曾几次上山,可屡屡被寺里的和尚挡在山门之外。本想易容一番,但想起每次易容都会给林皓白带来不小的厄运,于是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程曦将青衫抖展,对向天空,翻来覆去看了几看,颇为满意的一笑。请教了几次邻居张大婶之后,这回总算缝的有模有样。可是,他什么时候才下山呢…
“曦姐姐。”恍神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程曦连忙将手中的衣裳搭在椅上,急步朝大门迎去。
黑牛迈进院来,脸上布着一层阴霾。
“怎么了?林皓白出事了?”隐隐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程曦有些焦躁的问道。
“该死的贼和尚,可把大哥害惨了!”黑牛愤愤然道。
“啊?”程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不由踉跄了两步。
黑牛赶紧扶住她,道:“姐姐你别着急,大哥他没事,只不过…只不过…”
“他怎么了?”程曦定了定神,慌忙问道。
黑牛面色黯然道:“他们把大哥关进地牢了。”
程曦怒火中烧,骂道:“好个老秃驴!说变卦就变卦。老子倒要好好问一问那方丈,什么叫‘出家人不打诳语’!”
黑牛道:“其实这事怪不得方丈…”
程曦恼怒道:“少林寺大小事务统归他管,不怪他怪谁?难不成怪天?怪地?怪菩萨?怪佛祖?”
黑牛道:“姐姐你不知道,这两天觉明、觉辛、觉苦几个贼和尚联合起头,天天带着一帮师兄弟和手下弟子在禅堂静坐,非要以弑师之罪将大哥杖毙了才罢休。方丈被逼的没办法,只得以找不到觉开尸体为由,将大哥羁押起来。”
程曦奇道:“觉开的尸体还没找到?”
黑牛摇头道:“和尚们把少林寺后山翻了好几遍,愣是没找到人。”
程曦道:“莫不是给野兽叼走了?”
黑牛道:“少室山一带既无猛兽,又无恶灵,附近出没的只有几只野狼而已。那野狼或许能将人分食,叼却叼不走的,若是将人吃了,也会留下些许痕迹来,没道理连块骨头都没有…”
程曦忖量道:“难不成他没死?”
黑牛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即便是顶尖高手也难活命。觉开武功平平,断然没有生还的可能。”
“哼。”程曦气恼道:“找不到便找不到,我管他是死是活。觉自己作孽,凭什么要人赔命!”
“唉!”黑牛长叹一声,说道:“方丈心有顾虑,害怕给寺里招引祸端,不想让大哥把他那回的际遇外传出去。如此一来,少林寺僧众不知内情,自然越闹越凶了。”
程曦瞪了黑牛一眼,道:“老和尚不说,难道你和候远的嘴也被人缝住了?”
黑牛摸着后脑勺,道:“姐姐,大哥不是嘱咐咱们,此事一定要保密么。”
程曦骂道:“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老子还保他爹的脑壳!”
黑牛道:“大哥最是重诺,咱们若将此事宣扬出去,他一定会生气的。”
“什么没量经、金刚八象功,两本破书又有什么好稀罕的!”程曦生了一阵闷气,又问道:“老和尚对别人是怎么说的?”
黑牛道:“方丈便半真半假,说觉开见大哥武功突飞猛进,还当他在慧真祖师闭关的地方寻到什么秘笈宝典,几经盘问,又软硬兼施,然却徒劳无获。后来恰逢姐姐你上山探视,觉开痴念神功,心障成魔,于是出手将你挟持,逼大哥道出真相。可那里面除了一本佛经之外确无他物,大哥有口难辨,情急之下施手偷袭,这才将人打下山崖。”
程曦道:“老和尚这副说辞漏洞百出,实难教人不起疑心。”
“是啊!”黑牛道:“觉明那几个贼秃哪里肯信,说方丈听信大哥一面之词,有意偏袒。他们一口咬定觉开是因为撞破你两人私会才横遭此难,还说觉开根本没有掉下山崖,而是被大哥与你藏尸他处,以此混淆视听。”
“臭秃驴!”程曦恨恨骂了一声。
黑牛续道:“非但如此,觉明那贼秃还提议将姐姐捉上山,将你二人分别关押,施加酷刑,查出事情真相…”
“呵呵。”程曦怒极反笑:“老子便帮他们省了这一道工序。”
“姐姐,万万不可!”黑牛急忙劝阻:“这段时间那和尚们都憋着气,咱们贸然前去肯定讨不得啥好阵…”
程曦道:“普天之下,凡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老子非得问老和尚要个说法不可!”说罢便气冲冲的疾步出门。
黑牛无奈,只好随身跟了上去。
…
…
…
禅堂里,释心、释渡闭目打坐。
释心道:“修炼无量经的诀窍,师弟你还是掌握不来么?”
“毫无进展。”释渡摆首道:“到达天人合一的境地倒是不难,但始终不能进入他说的那种灵魂出窍,神游极乐的状态。”
“彼极乐界,无量功德,具足庄严。永无众苦、诸难、恶趣、魔恼之名。亦无四时、寒暑、雨冥之异。复无大小江海、丘陵坑坎、荆棘沙砾,铁围、须弥、土石等山。唯以自然七宝,黄金为地。宽广平正,不可限极。微妙奇丽,清净庄严,超逾十方一切世界…”释心道:“如此看来,若非身临其境,启发神识,根本无法修炼此功。”
释渡道:“想慧真祖师三十三年未能窥透其中奥妙,你我又何德何能。”
“可惜啊!如此有佛缘的天才,却不能留在我少林寺中,实在令人心意难平…”释心叹息道:“人千苦万苦,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求不得’一苦而已…唉,佛禅渡人不渡己啊。”
释渡道:“眼下唯有留他一天是一天了。”
释心问道:“他现在武功如何了?”
释渡道:“自从他打通丹田气海,修为可谓一日千里。释根上崖之后常与他切磋,一开始只使二三成力,但昨日下山之前,二人相较三百余合,未分胜负。”
释心道:“释根师弟没用大如来神掌罢?”
释渡道:“那一招虽然没用,可也使出八成力了。”
释心感叹道:“仅仅一月时间就有如此进速,无量经委实神奇。”
释渡道:“他要如刘元召那般深谙驭灵之道,再过十年,恐怕便要天下无敌了。”
释心道:“即便不会驭灵,此人前途亦不可限量,还是要让他多承咱们的情才是。”罢了又道:“觉开的事,万无一失罢?”
释渡道:“师兄放心,玄宁办事一向周全,断不会留下马脚。只是这般做法,果真妥当么?”
释心叹道:“大敌当前,就先委屈一下他吧。”
释渡道:“我看还不如将这次下山考试推迟或者取消了,却也名正言顺,何必暗中做那手脚。”
释心道:“此举不大合适。一来闹的人心惶惶,于战不利;二来显得我少林未战先怯,教人耻笑。只要拖过魔教这劫,又在江湖上不损声誉,这目的也就算达到了。”
释渡道:“若是魔教今年不来攻打,明年才来,咱们总不能再拖人家一年半载罢。”
“不会的。”释心道:“张道长与鲁怀素是过命的交情,这份讯息断断不会有假。”
释渡起疑道:“张何都已决意投降,他的话还能信?”
“人各有志。”释心道:“张道长要求长生,登仙道,魔教这个旗号正与他十分契合。但一码归一码,他当日与我之言皆出自肺腑,绝不会有欺骗之意。”
释渡呢喃道:“如果真是端午前后的话,那么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这时,如尘匆匆跑来,在门外惶急道:“方丈,首座,白浩的朋友又闹到山上来了,还打伤了一众人…”
释渡道:“白浩的朋友?哪个朋友?”
如尘道:“就是经常易容上山的那个女子。”
释渡疑惑道:“那女子还会武功?”
如尘道:“那女子倒是不会武功,可她操纵的一只木头傀儡十分厉害。众人列成罗汉阵,才将她们困住。”
“傀儡术?”释心和释渡对视了一眼。
释渡起身道:“我先去看看。”
第83章 闹山
“不要脸的妖女,我们不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今日断不能教你安然下山!”
“你这蛇蝎女子,与白浩狼狈为奸。识相的话,我劝你当着众人的面道出实情,免遭牢狱之苦。”
“不错。只要你将白浩杀害觉开师兄的始末如实陈述,咱们便网开一面,不与你为难。”
“何须浪费口舌,先将这不知廉耻的妖女拿下再说。”
少林寺门前吵吵嚷嚷,七八十个黄衣僧人围成一个圆圈,个个面有愠色。中间是程曦、黑牛、候远三人,旁边还伏着一只木头假人,被层层棍棒紧紧锁住。
一个眼窝深陷的瘦和尚大声斥道:“候远,你一心要与他们同流合污是不是?”此人正是觉明。
候远护在程曦身前,面无波澜道:“师叔,这位程姑娘是弟子的朋友,她即便有错,也由弟子一力承担。”
“担什么担。”程曦推了一把候远,道:“不关你的事,你让开。”
候远坚声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觉明喝道:“这妖女害死了你师父,你还护着她!”
候远淡然道:“觉开这个师父,远没有我这位朋友重要。你一意要报仇,便将我的性命取走好了。”
“好啊!”觉明恨声道:“觉开师兄一向心厚好善,没想到竟收了你和白浩两个大逆不道的孽障!今日我先清理门户,再杀这妖女,替师兄报仇!”
觉明扬起手掌,就要发难,觉苦从身后一把抱住他,连劝道:“师兄!千万不可冲动!”
见觉明真动了杀心,旁边几个僧人也急忙劝阻上来,道:“这几人咱们还是交给方丈处置吧。”
“你们撒手!”觉明气的一跺脚,青石板上立时碎出数道裂纹。
“阿弥陀佛。”寺门里传来一声佛号。
“首座。”除开压制木头假人的十来个和尚,少林寺僧众接连回身,向释渡行礼。
释渡大步踏来,沉声道:“觉明,你要干什么?”
觉明硬着脖子道:“我要为师兄报仇!”
释渡呵斥道:“此事尚未查清,觉开又下落不明。平白无故,你报什么仇!”
觉明指着程曦叫道:“我不管,反正就是她和白浩害死了师兄。大不了我杀了这妖女,再一命赔一命是了!”
“放肆!”释渡喝道:“满口胡言乱语!玄慈、玄悲,你俩将他带去戒律院,杖责三十。”
“我不服!”觉明大叫一声,扯着嗓子道:“首座!弟子追随你和方丈多年,为什么你们一味偏袒一个外家弟子?就算他香火钱烧的多,也不能如此不公不法…”
释渡阴沉着脸,道:“你追随的是佛祖,不是我和方丈。你妄语成性,再加三十棍。”
“觉明,你少说两句。”两个和尚将人架住,拉回寺里去了。
释渡叹了一口气,回过身,道:“施主缘何又上山来了?”
程曦瞪着双眼,质问道:“方丈老贼人呢?为什么不出来!”
“你这刁蛮女子,忒也无理!”众和尚竖眉瞋目,纷纷呵斥。
释渡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回去罢。”又道:“那个木傀儡也不用管了,都回去。”
一个青年和尚道:“首座,这玩意儿厉害的紧…”
旁边一个面黑的和尚撤下棍,捣了两捣,小声道:“叫你撤你就撤,它还能奈何的了首座不成?”
青年和尚摸了摸脑袋,随众人收起长棍。
木头假人站起身,传出一个声音:“主人,还打吗?”
“它居然会说话!”和尚们不禁一阵惊吒。
程曦没好气道:“回来。”心道:“这东西果然越用越不行了。”伸手弹了几弹,砰的一声,木头假人变成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偶回到手中。
这一番操作下来,释渡同样震惊不已,心道:“看来这并不是简单的傀儡术…”随即回过神,请道:“施主,咱们还是移步知客亭说话吧。”
程曦道:“不必了,我要问方丈几句话,你叫他出来。”
释渡道:“有什么话施主跟我讲也是一样的。”
程曦道:“你做得了主么?”
释渡道:“自然做得。”
程曦道:“那我倒要问问,你们这些和尚口口声声说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为何出尔反尔?”
释渡不言,只身向知客亭走去,等几人上来,才道:“眼下的情形你也都看到了,不将白浩关起来,实在难以服众。”
“可方丈他明明答应过我!”一想到林皓白在地牢里受苦,眼泪便止不住的盈了出来,程曦哽咽道:“你们言而无信,这回休想赶我下山!”
释渡一脸难色,道:“话是如此,但现在找不到尸体,无凭无据,大家如何肯信?”
程曦哭道:“不信就不信,找到尸体又怎样?”
释渡道:“依白浩之言,他一掌打在觉开左肩,将人震落山崖,当时觉开离崖尚远,足可见这一掌威力。如果找到尸体,觉开肩上必有重伤,得此验证,便说明你和白浩没有撒谎。”
程曦抹了把眼泪,道:“若是觉开没死,自己跑了呢?反正那天他说自己不会再回少林寺了。”
“这不可能。”释渡道:“别说是他,我从那跌下去,也非死不可。”
“难不成他真生出翅膀飞了?”程曦一阵发疑,沉思了半晌,道:“我须走一趟看看去。”
黑牛劝道:“姐姐,我和候远跟去找过好几次,山崖底下啥也都没有,去也白去,咱们还是别费这个力气了。”
程曦瞪了黑牛一眼,思量道:“咱们还原一下当时的情形,说不定会有收获。”
“哦?”释渡眼皮微微一跳。
程曦道:“老和尚,你跟我去思过岩,黑牛、候远你俩去崖下面等着,我自有办法。”
释渡满腹狐疑,只得同去。到山前,程曦向候远交代了一番,四人便分道扬镳。
红轮西沉。程曦攀上崖顶,累的气喘吁吁,稍微休缓了一会儿,问道:“他俩应该到山下了吧?”
释渡道:“应是到一阵了。”
程曦从四下找来几块碎石,向北扔下去,当做信号。隔了片刻,朝西一指道:“老和尚,你从那岩上劈几块大一点的石头下来。”
释渡走上去朝思过岩一端快速劈了几掌,登时石屑飞溅,几块上百斤的石头从岩面上分出来,稳稳落在地上。
程曦道:“再劳烦你将这些石头从这抛下去。”
释渡一挥袖袍,将那几大块石头卷了起来,一旋身,石头尽从崖北飞落。许久,轰轰隆隆的声音才从山底回响上来。
这时程曦从怀中掏出木偶,扯动线头,呼啦啦,木偶身形暴涨,变成一只七尺高的假人。
程曦摸着假人圆墩墩的脑袋,咬了咬嘴唇,轻声道: “今日…你便为我最后做一件事。”
木头假人道:“主人请讲。”
程曦来回走了几转,认准地方,道:“你站这来。”
木头假人站定。
程曦道:“老和尚,你用好力道,一掌将它打下去。”
释渡方才明白过来,道:“便如当日白浩发掌打觉开一般?”
程曦道:“不错。”
释渡问道:“贫僧要使多大的力气?”
程曦道:“便让这假人飞出去二十五六丈的样子。”
释渡大概估了估假人的分量,倒退两步,一掌击了出去。
见木头假人飞落山崖,程曦道:“走罢,咱们现在去山下看看。”
二人绕到山底,此时天已黑尽,好在月光皎白,山涧一石一木尚自看得清楚。
候远和黑牛远远望见他两条人影,匆匆迎了上来。
候远道:“程姑娘,你那木头假人砸下来的地方果然不太对劲。”
“哦?”程曦心中一凛,忙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你们过来看。”候远遂向前引路。
行了半里,眼前是一条缓缓的长坡,坡面上断断续续几道槽坑好似一只巨型猛兽的爪痕。候远朝坡下草丛一指,笑道:“这些石头砸下来的时候真把我和黑牛吓了个半死。”
黑牛埋怨道:“姐姐,你何必要丢那么大的石头下来…”
程曦道:“这不是怕你俩吃不准位置么。”
又往前走了几步,四周散落着木偶身上几截残肢。候远停下脚步,伸手虚画着一个圆圈,道:“这便是木头假人掉下来砸中的地方。”又道:“当日我与寺里的法师满山找觉开尸体的时候未曾注意,今日范围小了,才瞧出一些眉目来。”
程曦锁着眉头,仔细端详着面前凹陷的土坡,道:“这儿有什么特别之处?”
候远道:“你在周围挖几把土试试。”
程曦满腹狐疑,蹲在地上挖了两把,仰头道:“这也没什么啊?”
候远道:“多挖几个地方。”
程曦挪着步子,左挖一挖,右挖一挖。
候远道:“现在你往前走几丈,再试试看。”
程曦心里犯着嘀咕,走了七八丈,蹲下身又挖了几下,奇道:“咦?这里好像比刚才那边硬的多。”
释渡一听这话,也挖着试了一试,思考良久,道:“候远,你的意思是说觉开摔下来的这片坡地被人翻过一遍?”
“嗯。”候远点了点头。
程曦不解道:“他翻地做什么?”
“应该是为了掩盖觉开摔落的痕迹。”候远道:“此人心思缜密,他翻过坡地之后还特地从别处弄来一些旧土平在上面,所以很难教人发现什么端倪。”
“啊?”程曦惊了一声,问道:“那你又是怎么觉察到的?”
候远道:“木头假人摔下来以后,黑牛问我:‘为啥石头砸下来的动静那么大,假人反倒一般?’我随口道:‘自是石头重的多。’黑牛抱起假人一截躯干,道:‘这假人的份量也不轻啊,胳膊和头都摔飞了,还足有一百来斤呢。’我上去一试,果然如此。虽不清楚是什么缘故,却猛地发现石头那边砸出来的土坑与假人这边土的成色不太一样,于是我就在两边都挖了一番,结果这一片不仅土色浅,土质也松,后来我又在坡上其他地方试了试,结果只有假人摔下来的这片坡地与别处不同。这才推测这里被人动过手脚。”
释渡沉吟道:“这么说…我与众人来到之前,已经有人将觉开的尸体移走了?”
“哼!”程曦呵呵冷笑,道:“如此掩人耳目,不知安的什么心?”
“阿弥陀佛。”释渡见她话里有话,道:“那日方丈师兄见过白浩,闻知此事,回来当即命我带了几十个弟子前去搜寻,绝无空余教人将尸体提前移走。”
候远道:“这般仔细的清理痕迹,确实要花许多功夫。这个人,可能很早就在这了。”
一听候远这么说,程曦也糊涂了,一时分不清这人到底是好心,还是歹意。
释渡道:“看来此事还须重新考量,回去我便一一查证所有人当日行踪。”
“老和尚!”程曦厉声道:“此事若是查不清楚,你莫非要将白浩关一辈子?”
释渡道:“这个自然不会,只是事到如今,闹得不好收场了。”
程曦道:“我不管你如何收场,你给我个准话,什么时候放人出来?”
“这个…这个…”释渡踌躇不决。
程曦威胁道:“好,不放是么。明日一早,我便将什么没量经、八象功抖到江湖上去。”
“万万不可!”释渡左右瞟了一眼,忙道:“这样,如果过了端午还没有定论,便算此事了结。”
候远道:“那岂不是要错过四月的考试?”
“不行!”程曦道:“十天要是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将人放了!”
释渡道:“就算白浩如何情有可原,他失手杀人总归有错,何况他一再犯戒,就算放他出来,还须日日诵经,向佛祖诚心忏悔九九八十一天方可赎洗罪过。考试的事,就莫要再想了。”
“啊。”候远失望的叹了一声。
程曦怒道:“你不答应,咱们只好各行其是。”
“阿弥陀佛。”释渡两手一合,低眉垂目道:“贫僧恕难从命,施主若一意孤行,那也没法奈何。”
程曦见没有回旋的余地,一跺脚,又找借口道:“如今你们少林寺的和尚怨气冲天,若有人心怀不轨,暗处下手,你却如何防备?”
释渡道:“施主放心,我师弟释根与白浩同吃同住,绝不会有半点差池。”
黑牛劝道:“姐姐,只要能保证大哥安全,晚些下山就晚些下山,咱们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候远也安慰程曦:“你不用担心,释根首座武艺超群,有他陪伴,想必老白十分安全。”
“就你俩会做好人!”程曦心里清楚老和尚断不会继续让步,只好旋身,气冲冲的下山走了。
第84章 故地重游
“冥想,冥想,一天冥想八百回还是这个鸟样子,我冥他娘个蛋。”释根睁开眼,嘴中骂骂咧咧。
林皓白思量道:“会不会是因为地方不对,所以才没法进入状态?”
“什么意思?”释根摸着光头问道。
林皓白道:“我第一次神游是在那尊白玉佛像面前,你要不去那试试?”
“有道理啊!”释根一拍脑门,道:“无缘无故将佛像放在那里,其中肯定有古怪…”随即唤来看守牢房的玄思、玄念两个和尚,安顿道:“你俩去门外把守,不许任何人进来。”
玄思颤巍巍的道:“那个…要是方丈…又或其他首座来…怎…怎么办?”
“少废话!天王老子也不行!”释根道:“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在练功,谁也不让进!”
“是,是。”玄思、玄念连声答应,寸起步子往外退了出去。
“等一等。”释根又道:“记得晚上给我备些好酒好肉。”
“弟子这就安排。”玄念应了一声,与玄思退上石阶,飞也似的夺出牢门。也不知释根从前怎样虐待过他们两个。
“走。”释根拾起身,叫林皓白道。
林皓白听他方才一番交代,已猜出个七七八八,问道:“往那石窟的密道就在这地牢里面?”
“废话。”释根道:“你从那出来,你不知道?”
林皓白道:“我当时练了一会儿无量功,不想真气乱涌,昏了过去,醒来已经被带到方丈那了。”
“还有这事?原怪。”释根出了牢房,道:“跟我来。”
林皓白跟在身后,向里行去。沿路的石壁上立着十几部崭新的铜台,上面点有火种,将整个地牢照的亮亮堂堂。走到头,释根将右手一间牢门一脚踢开,上前几步,两手一上一下横搭在一端墙上,伴随一阵令人齿酸的摩擦,只见严丝合缝的墙壁缓缓转动,显出一个黑沉沉的洞来。两人步进去,释根又发力将墙壁合上,眼前顿时一团漆黑。
荧光一闪,林皓白转过头,见释根手里捏着一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调侃道:“你这穷和尚身上还有这等宝物?”
释根道:“一个故人送的。”
这宝珠上泛着一股脂粉气,林皓白挑着眉毛,笑嘻嘻道:“这故人乃是个女子?”
“去!别瞎打听。”释根脸一红,好似有一段故事。
这条通道九尺高,六尺宽,以青砖铺就,斜直而上。行了许久,两人来到通道尽头,前面有三五级台阶,释根上了两阶,伸臂一抬,将头顶一块方砖托了起来。
林皓白钻出地面,眼前便是那尊白玉佛像,原来密道的入口就在压着经书的蒲团下面。
释根将方砖复归原位,问道:“当时你便坐在这蒲团上?”
林皓白点了点头,将自己如何进入冥想的细节又说了一遍。
“我建超世志,必至无上道。斯愿不满足,誓不成等觉。复为大施主,普济诸穷苦。令彼诸群生,长夜无忧恼…”释根念着偈颂,慢慢合上眼睛,过了一阵,又无奈的摇着头道:“还是不行。”他望着佛像,叹道:“兴许这无量经与这无量寿佛有些关联,只不过我与祖师爷一样,没你这般天分。”
释根兀自叹息,这时一束微弱的阳光不知从哪洞穿进来,恰好射在他头顶上。释根仰起头,惊道:“真是邪门,这鬼地方居然还能照着太阳。”
林皓白盯着光束,自言自语道:“慧真和尚把闭关修炼的地方选在此处,果然是有原因的…”
释根不解,问道:“你又看出什么来了?”
林皓白诵道:“太阳之精,太阴之华,二气交融,化生万物。日取于朔,谓与月初之交,其气方新,堪取日精。月取于望,谓金水盈满,其气正旺,堪取月华。”
“金刚十象功。”释根幡然醒悟,道:“啊!是了,今日正是三月初一,此乃‘日精’是也!”
林皓白道:“看来十五之夜,此处应该还有一道月光。”
“妙!妙啊!”释根沐着光,只觉身体里流动的真气都变的暖洋洋的,赞道:“慧真祖师果然不凡,观山辩位,凿壁求光,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摄取日月精华。”
须臾,那道光芒从殿中消失,释根起身道:“回罢,今日练不得无量功,却也颇有收获,等十五咱俩再来瞧瞧。”
两人回到牢房,酒足饭饱之后,林皓白见释根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道:“你不回去么?”
释根卧在地上,剔着牙道:“回哪?”
林皓白道:“难不成你也住这地牢中?”
释根道:“住便住了,这儿也没什么不好。”
林皓白道:“你堂堂首座,陪我蹲牢房也不像话。”
“狗屁。”释根撇了撇嘴,道:“就算练不成无量功,我跟你小子论些别的也甚有趣,好过到外面听方丈老和尚的啰嗦。”
林皓白道:“大和尚,我很承你的情。可你这般偏护一个才上山的的俗家弟子,岂不是让人心寒。那几人与觉开情同手足,心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倒不如放他们进来打我一顿出出气,此事以后也好了结。以我现在的功力,又伤不着什么的。”
释根道:“管那群兔崽子干什么,便让他们闹一阵去,这事讲道理也怪不到你头上。再说,觉开那厮不见尸首,是死是活,却也不大好说。”
“那般高崖,我看任谁都难逃一死…”林皓白嘀咕道:“这事倒也奇怪…”
释根道:“寺里已经派人去查了。他死了可以,跑了却万万不行。”
林皓白道:“你们也真小气,只不过一门武功而已,怎么还跟防贼似的。”
释根道:“不是我们小气,像觉开这种资质愚钝的人,传也是白传,知道的人多了,难免会有风刮到江湖上。如今这等乱世之中,可惹不起麻烦啊。”叹了一口气,又道:“这几年寺里青黄不接,后一辈当中真也没个挑大梁的人物…”
林皓白挪着屁股往后退了两退,斜目道:“你少打我的主意。”
第85章 隐患
“你看的这是什么书?”释根啃着一只鸡腿,凑到林皓白跟前道。
“剑法。”林皓白也啃着一只鸡腿,在释根的衣服上抹了抹手上的油渍,又翻了一页。
“我看看。”释根手一展,将书夺走,照封皮读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剑。起的什么狗屁名字…”翻了几页,不由赞道:“这招式挺妙啊!”问道:“是你师父留给你的么?”旋即摇头:“不对,剑神的剑不是这个路子…”
林皓白道:“这是李悠前辈的剑法。”
释根奇道:“他还活着?”
“死了。”林皓白黯然道:“去年死的。”
释根道:“没想到你和剑仙也有交集。”
林皓白道:“他和司空前辈是好朋友。”
释根问道:“他怎么死的?”
林皓白喉结滚动了几下,道:“殉情了。”
“可惜。”释根叹了一声,将书还给林皓白。
林皓白轻轻抚着书面上的“无情”两个字,怅然若失:“道是无情,一招一式,却处处生情。当时那是怎样一幅心境,才创下这部剑法…”
“该动身了。”释根将鸡骨头一丢,扯起嗓子喊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首座,戌时三刻了。”玄思在牢外回道。
释根捣了捣林皓白:“走,过去看看。”
这日三月十五,两人又来到石窟当中。
释根在佛像前活动了一番筋骨,道:“闲着也是闲着,来,咱俩练一练。”
林皓白道:“大和尚,这次你不必收力,尽管出招就是。”
“好!”释根也不啰嗦,翻起一掌拍了过来。林皓白知他掌力非同小可,当即运起无量功迎了上去。两人双掌相交,一道气波轰然荡开,震的整座山都动了一动。
释根掌劲一道催一道,林皓白力不能及,只好施以魅影步呈游斗之势。五十招一过,林皓白体内真气在经脉中流转速度陡然加快,在无量功加持下,内力暴增,渐渐抵住了释根凌厉的攻势。又拆了五十招,此时林皓白真气如江水一般奔腾起来,一时间反守为攻,场面上压了释根半头。
释根见林皓白愈战愈强,清楚这便是无量功的神妙之处,于是计议道:“我便使出那招,看看他有多少潜力。”
释根腾空一跃,嘴中念念有词,左掌竖在胸前,右掌顺势一推。一张闪着金光的佛手飞了过来,林皓白诧异道:“这招好像在哪见过。”来不及多想,他拳上生起白芒,挥出一拳迎了上去。轰的一声,林皓白连连倒退,全身剧震之下腹中发出一声龙吟。
这时又一张佛手自天而降。
这下林皓白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便是那西域番僧使过的如来神掌,但二者之间威力相差巨大,不可同日而语。他不敢全力催动真气,于是身形向后一闪,哪知一退数丈,自己仍被佛手的掌力笼罩。
林皓白浑身白气旋绕,掌心光芒大盛,双臂一展,朝天托了上去。佛掌落下来,一股巨力好似泰山压顶,将他一寸一寸钉入地里。林皓白咬着牙,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此时丹田内大量真气不由自主泄到任脉,又流入经络,汇聚到掌中,只见白光剧闪,霎时将整座石窟照的有如白昼一般。
“好小子!”释根喉头一甜,暗赞了一声,又要发掌。
“住手!”林皓白大叫一声,脸上露出一阵惊惧之色。
“怎么了?”释根见状不妙,收起手匆忙掠到他身旁。
“我…我丹田里真气不足,要镇不住…镇不住灵兽了…”林皓白大气也不敢出,撩起衣服,只见小腹如孕妇胎动一般,一鼓一鼓的。
释根见状,急忙将手贴上去,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从林皓白的神阙中注入。
隔了片刻,林皓白吁出一口长气,方才开口道:“大和尚,谢了。”
“跟我客气啥。”释根撤去手掌,坐在地上调理内息。
林皓白运了几周北斗天星功,心有余悸道:“刚才真是危险,让这畜生逃出来,小命就没了。”
释根道:“你顶不住就开口啊,硬撑着干嘛。”
林皓白道:“那当儿开口,恐怕要气血逆行,经脉爆裂。”
释根摸了摸光头,道:“有这么夸张?”
林皓白没好气道:“那两计如来神掌威力如何,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释根嘿嘿一笑,道:“你说的不必让你。”
林皓白有些消沉,叹道:“我太高估自己了。”
释根安慰道:“你这武功进速已经很快了,若不是那灵兽不安分,今日好歹能与我战个平手。”
林皓白苦笑一声,两人各自入定,用功调息。
过了一个多时辰,释根奇怪道:“算时间子时应该已经到了,怎么还没有月光照进来…难道今晚是个阴天?”
林皓白沉思道:“你想过没有,慧真和尚为什么要在这建造两座石窟?”
“你的意思是说,月光也许不在这头,而在那头?”释根朝南端一指道。
“大有可能。”林皓白起身道:“我上那边看看去。”走了两步,回首道:“大和尚,把你的那颗夜明珠借我用一用。”
一听这话,释根倏的一下子跳起身,道:“还是我去那边罢。”
“小气。”林皓白斜着眼,一阵鄙夷。
俄顷,释根叫道:“林兄弟!月光果然是从这头照下来的!”
林皓白闻声摸了过去,只见洁白的莹光在空中拉成一道长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皎洁。
释根见他过来,夸道:“你小子真聪明啊!否则咱俩在那待上一夜也徒劳。”
林皓白向上一望,想起那天跌落的场景,恍如昨日一般。他按着丹田,心中悲道:“如果不是这畜生,如今自己身具六通,好好修行一年两载定能拦挡住她…”一想起陆霜,胸中陡然烦闷无比,索性仰起头,纵声长啸。
释根沐着月光,歪眼道:“好端端的,嚎什么?”
林皓白道:“心里不畅快。”
释根道:“要不咱俩等会儿再比划比划,给你顺顺气。”
“遭这畜生捣乱,如何尽兴。”林皓白黯然道:“我这辈子算是废了。”
释根道:“总会有办法的。”又道:“听说慧真祖师化成的六颗舍利也被它吞了?”
林皓白重重叹了一口气。
释根呢喃道:“他妈的,真可惜啊!”
第86章 风云再起
粽子香,香厨房,艾叶香,香满堂…
五月初五,太阳才刚刚升起,人们已经从莲花山上采下一束束艾蒿回到城中,街道巷口满是卖粽子、黄酒、樱桃、桑葚的小贩,一时间人欢马叫,热闹非凡。
晌午时分,城外的官道上一条长龙游来,有三四千众。这些人服色各异,大多腰悬刀剑,看样子不是江湖上的好汉,便是武林中的恶人了。南面城门本来还有一二十个官兵把守,远远望见这些瘟神的阵仗,都一溜烟的跑了。
“最前面那九个脸上绘满油彩的怪人便是近日在江湖上大出风头的神教九大护法。他们身后这几十人,都是当今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后面没乘马的那些,多是青龙会、天地帮、天罗岛、白莲教几大门派的弟子。最末尾的,是一些小帮会的帮众和江湖散客。”一个白白胖胖的富家公子在土丘后面探着半个脑袋,对旁边手持花扇的青年一一说道。
“朱公子果然见多识广。”青年连连称赞。
姓朱的白胖公子摸着脖子,道:“展公子过奖了,朱某也是从一些朋友口中胡乱听闻,略加猜测罢了。”
姓展的青年继续恭维道:“朱公子为人豪爽仗义,广结善缘,朋友一定遍布江湖。”
“哪里,哪里。” 姓朱的白胖公子眉开眼笑,这话倒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姓展的青年又道:“对了,听说前阵子武当派也答应并入归一神教,为何此间却没有道士?”
姓朱的白胖公子道:“武当派与少林寺一向交好,虽然归并神教,但这次恪守中立,两不相帮。”
姓展的青年道:“那武当派的人都不来么?”
姓朱的白胖公子道:“只怕张道长他们早就到山上了。”
这姓朱的白胖公子便是朱昱,姓展的青年便是展书文,他两人是在不久前雁城的一家酒楼里认识的。说起来颇为尴尬,像展书文这般的朝廷密探,一个不慎,竟被人顺走了钱袋子。他正一筹莫展之时,被邻桌的朱昱看在眼里,于是慷慨解囊,替他化解了这场尴尬。
大队人马悉数进城,两人等了一阵,也跟了进去。只见地上随处乱摆着扁担、竹筐之类的家当,老百姓都被吓得躲回家去了。街上的酒肆饭店挤满了归一神教的教众,就算提前关了门的,也免不了要被一脚踢开。
朱昱道:“此处鱼龙混杂,不可久留。少室山下有一处小镇,咱俩去那歇脚。”
两人拣僻静小巷一路穿到城北,出了城,策马疾行,日中之后,便赶到莲子镇。谁知这儿也熙熙攘攘,各路武林人士络绎不绝,倒是比京城还要喧闹几分,小镇上为数不多的几家茶馆连站脚的空处也没有。
展书文道:“看来江湖上得知内情的人倒是不少。”
朱昱苦笑道:“得了,咱们还是直接上山罢。”
两人正欲离去,却听茶馆里有人呼道:“朱老弟!”
朱昱顺着声音眺眼望去,登时面上一喜,朗声道:“常镖头!”旋即拉起展书文挤了进去,道:“正好有个熟人,咱俩蹭一碗他的茶去。”
那镖头叫手下让了位置,将二人迎到桌上,道:“朱老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朱昱笑道:“托老哥的福,一切都好。”
那镖头侧首道:“这位兄弟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不知在哪里高就,如何称呼?”
朱昱介绍道:“这是展书文展公子,他在京城做陶瓷生意。”
那镖头拱手道:“展公子,失敬,失敬。”
朱昱又道:“这位是昌平镖局的总镖头常胜,刀法十分了得,人送外号伏虎刀。”
“常镖头,久仰,久仰。”展书文抱拳还礼。
常胜道:“都别客气了,二位快快请坐。”随即吩咐手下问店家要来碗筷,给二人添上茶水。
朱昱寒暄道:“不知贺老英雄最近身体可好?”
常胜面色一黯,道:“老镖头已仙逝三年有余了。”
“什么?”朱昱惊道:“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老人家看起来还健朗啊?”
常胜叹道:“老镖头见你上门托镖,硬撑的而已,否则那时我又怎会接手镖局。”
朱昱悲道:“没想到容城一别,竟永无再见之日,人生属实无常…”哀思了一阵,又道:“老哥,最近生意可太平罢?”
常胜道:“还好,这两年又招揽了几个实力不俗的镖师,新进倒是没遇过什么匪盗。”
朱昱道:“看来镖局在常老哥治下事业蒸蒸日上啊!”
常胜道:“哪里。全凭道上的朋友给几分薄面。”
朱昱道:“常老哥又何必自谦,若非诸般事务顺风顺水,你这当总镖头的哪有闲心专程凑这份热闹。”
常胜笑道:“我可不是专程来的,只是刚在嵩城出完一趟镖货,听说归一神教要在这两日讨伐少林,反正耽搁不了多久,便和几个弟兄过来转转。”
朱昱笑道:“前阵子听人神神鬼鬼说起此事,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今日一见,原来是朱某想的多了。”
“哈哈哈哈!”几人一阵大笑。
常胜道:“其实之前知道这个消息的人的确不多,只是那归一神教的教众都是吞并其他帮派来的,人员庞杂不说,平日里又缺乏约束,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这才弄的江湖满尽皆知。”
展书文忽道:“外人知不知晓此事,我想神教可能一点儿也不在乎。”
“哦?”常胜道:“展公子何出此言?”
展书文道:“说白了,神教的人根本没将少林寺放在眼里,消息泄不泄露,又有什么干系。我看他们恨不得天下英雄全来了才好,借此契机彰显一番实力,一定又能网罗不少武林豪杰。”
常胜道:“如此一说,倒真有几分道理。”
展书文道:“我只盼呀,少林寺千万别认怂,若是三言两语归降了神教,让人白跑一趟,那可忒没劲了。”
旁桌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道:“怎么可能,无际真人都被少林寺请上山来助阵了,那些和尚岂会束手就擒。”
此话一出,茶馆里的气氛陡然热烈起来。大家不远万里都是为看一出好戏,若应了展书文那话,当真糟糕至极。
这时,人丛中一个宽袍汉子质疑道:“无际真人啥时候上的少林,咱怎么不知道?”
锦衣青年道:“我昨晚亲眼所见,老真人带着一个小道士与一个和尚向少室山的方向去了。”
宽袍汉子道:“无际真人甚少在江湖上露面,你这小娃娃才多大年岁,只怕他老人家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吧?”
锦衣青年争辩道:“怎么认不出?前年战州道害鼠灾的时候老真人到我们山河帮来过一回,我断不会认错。”这青年便是孙仁杰。
过道里一个独眼老叟道:“山河帮是哪里的帮派,老夫怎么从来没听过。”
宽袍汉子哈哈大笑:“你这小娃娃,吹牛的本事不小。”
同桌一个长脸瘦子讥讽道:“当初去你们什么山河帮的那人,只怕是冒充无际真人的假货吧!”
“哈哈哈哈!”茶馆里轰然大笑。
孙仁杰出门在外,不敢轻易挑事,碍于情面,他将手里的茶碗不轻不重的掷了一掷,红着脸道:“是真是假,到时自有分辨!”说罢愤然起身,与几个随从匆匆走了。
朱昱道:“如果此事是真,那就有意思了。”
展书文道:“听说无际真人也是武当出身,保不齐他此番是游说去的也说不定…”
第87章 猜想
少林寺大门紧闭,不见一个僧人。外面的松林中东一簇、西一簇的来了许多江湖豪客,众人闲言碎语,声音嘈杂。
程曦戴着一顶斗笠和黑牛远远坐在一株大松底下,只见她攥紧拳头,气的浑身发抖:“臭和尚!恶和尚!怪不得一直拖着不肯放人,这是要拉林皓白一起陪葬啊!”
黑牛张望着四周,道:“说不定方丈他们提早也不知道这事哩。”
“不知道?不知道就怪了!”程曦骂道:“这群死贼秃,不长头发光长心眼儿!”
黑牛小声道:“现在咋办?要不俺从墙上翻进去,寻方丈要人?”
“你傻啦!”程曦道:“老和尚要是有良心,这两日干脆就别放他出来。眼下安安稳稳的蹲在牢里,才最安全不过。”
黑牛嘀咕道:“难道今天真有一场恶战?”
程曦道:“你看这山上来了多少赶热闹的人,你当他们都是吃饱了撑的?”又恶狠狠的诅咒道:“哼!真要打起来,把这些好事之徒全都给卷进去才好,谁也别活着下山!”
见程曦心绪不宁,火气冲天,黑牛一时不敢搭话。正各自出神,林间有个劲装青年转了过来,喊道 :“黑牛兄弟!”
黑牛抬头一望,错愕道:“巫公子,你怎么来了?”
巫薄雨笑道:“这等盛事百年难遇,我又岂能错过。”旋即问道:“咦?怎么不见林兄和陆姑娘?”
黑牛摸着脑勺,道:“这可说来话长了。”
巫薄雨坐下身,见黑牛身旁戴斗笠的黑衣人十分陌生,便问:“这位仁兄却是何人?”
“是你奶奶!”程曦方才听他提及林皓白和陆霜二人,心里正窝着一股无名火没处发去。
巫薄雨赶紧赔礼道歉:“原来是位姑娘。失礼,失礼。”
程曦冷冷一哼,撇开头,再不做理睬。
黑牛问道:“巫公子,如今公主她还住在贵庄么?”
“唉。”巫薄雨叹道:“还在,一直未走。”
黑牛又道:“她近况如何?”
巫薄雨道:“跟你们离开时一样,不和人说话,每天都在发呆。若不是有你的灵鹿伴着,真怕有一天会出事…”
黑牛道:“这么久了,难道宫里也没人找她?”
巫薄雨道:“去年来了一个姓桃的公公,但好像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在山庄住下了。”
程曦冷言冷语道:“黑牛,你什么时候攀上公主的高枝了?”
黑牛道:“姐姐,这其中曲折你有所不知。”然后将他们与欧阳馨的交集略微向程曦说了一遍。
程曦听罢,道:“原来还是个痴情公主。”
黑牛道:“简直痴到骨子里了。”
巫薄雨这时又问道:“黑牛兄弟,林兄和陆姑娘到底上哪去了,你们不在一起吗?”
程曦愠道:“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巫薄雨吐了吐舌头,心中暗道:“我问林兄和陆姑娘的消息,碍着你什么了…这般遮掩面目,定是长的奇丑,俗话说‘丑人多作怪’,真是一点儿也不错。”
黑牛见程曦发怒,只好闭口不提此事,问道:“巫公子,今日怎么只来了你一个人?”
巫薄雨道:“最近山庄新收了许多弟子,他们几个都走不开。”
黑牛道:“京城一战,公子名震江湖,看来名剑山庄复兴指日可待了。”
程曦心道:“黑牛这小子,什么时候这般会说人情话了。”
巫薄雨笑道:“‘名震江湖’四个字巫某可担待不起,林兄才是真正的名震江湖。”
黑牛怕又惹程曦不高兴,连忙岔开话头,问道:“巫公子,你说归一神教攻打少林,会不会连累到咱们?”
巫薄雨道:“归一神教是想合并少林,攻打却不会攻打的。”
程曦一听此话,登时来了兴趣,说道:“神教要合,少林不合,谈不拢的事,自然免不了要用拳头说话,如何不会攻打?”
巫薄雨道:“用拳头说话不假,但应该是一只拳头对一只拳头,比谁的拳头硬,而不是两边举起拳头,数谁的拳头多。”
程曦思量道:“你的意思是说,两派倒不会一拥而上,你死我活的混战一场?”
“绝对不会。”巫薄雨摇着手指道:“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所以才敢齐上少室山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谁都懂,犯不着为看一回热闹把身家性命都搭在里头。”
“哦?”程曦道:“你如何下此凭断?”
巫薄雨分析道:“归一神教看似势大,阵中强手如云,但实际却是一盘散沙,真打起来,不一定能讨到什么便宜。况且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吸收少林派,而不是消灭少林派,那种杀鸡儆猴的事也没必要再干一次。所以在我看来,直接撕破脸皮的可能性不大。”
程曦道:“难道要苦口婆心的劝说少林和尚加入他们不成?”
巫薄雨道:“这便如之前所说,一只拳头碰一只拳头,谁的拳头硬,谁便说了算。”
“啊?”黑牛道:“若论单打独斗,那释根和尚也厉害的紧,俺想他什么九大护法也没有必赢的把握吧?”
“神教九大护法迄今为止还没对上过像释根这般真正意义上的高手,此番一战,结果确实难料。”巫薄雨沉吟道:“不过神教既然大张声势,浩浩荡荡的来了,想必早就定下万全之计。总不能在天下英雄面前跌一个大跟头,又灰溜溜的回去罢。”
程曦道:“这归一神教为何人人只说九大护法如何厉害,如何了得,却鲜有听闻他们教主的名声?难道他们教中未设教主之位?”
巫薄雨道:“坊间流传,神教教主便是那九大护法的师父。但此人从未在江湖上露面,没人知道是谁。”
“啊哟!”黑牛一拍大腿,恍悟道:“徒弟有可能打不过,但师父出马,那可要糟糕了。”
巫薄雨吹了吹发梢,道:“想啃下少林寺这块硬骨头,这位隐世高人差不多也该出山了。”
程曦发愁道:“看来少林寺此番果真凶多吉少…”忙又问巫薄雨:“那个…你说说,万一和尚的拳头不够硬,他们会不会投降?”
巫薄雨摸着下巴思虑道:“少林寺不同于其他门派,这些僧人信仰烙印极深,余下的事,我也说不好…”
“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不是要拼个鱼死网破。”程曦顿时急的在四周乱转,嘴里不住的道:“这可如何是好…”
巫薄雨见她如此焦急,于是问道:“少林寺中莫非有姑娘的亲友?”
黑牛低声道:“大哥如今便在寺中。”
“啊?”巫薄雨大惊道:“林兄出家了?那陆姑娘呢?”
程曦没好气道:“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巫薄雨脸色唰的一下子白了下来。
黑牛赶紧解释道:“没有没有,陆姑娘应和司空前辈在一起,却不在这里。”
巫薄雨恼怒道:“你这姑娘怎么如此恶毒,随随便便咒人家干吗?”
“我乐意,你管的着吗?”程曦发作道:“那陆霜跟你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操心么?”
巫薄雨红着脸站起身,朝黑牛拱手道:“黑牛兄弟,在下多有打扰,咱们回见。”
黑牛连忙起身,道:“俺姐姐她担心大哥的安危,心情不好,公子多担待啊!”
尽管还有一肚子的疑问,但巫薄雨看了一眼程曦,还是转身走了。
等巫薄雨走远,黑牛抱怨道:“姐姐,你干嘛那么对人家,巫公子其实人挺好的。”
程曦道:“我看见这种油头粉面,自以为是的家伙就一肚子气,还问这问那的没完没了,跟个婆娘一样。”
黑牛道:“他也是关心大哥…”
程曦讥讽道:“我看他关心的是那个天下第一美人儿罢。”
“姐姐啊,你管他关心谁。这山上乱哄哄的,俺俩又不会武功,万一有人生事,巫公子还能照应一下咱们。这下可好,被你三言两语给气走了…”黑牛终于说出自己的顾虑。
“老子用得着他照应?”程曦往怀里一摸,却才想起木偶埋在那山下,早就不在身上了。只好语气一转,道:“咱们不惹别人便是了,无缘无故,想也没人会乱来找事。”
第88章 前夕
午后,归一神教众人乌泱泱来到少室山脚下,留了十来个人看管马匹,其余的排成一条长龙,依次步行上山。行到山中,忽听天上一阵嘶鸣,但见一只血色怪鸟在头顶盘旋。
阿蓝朝天望道:“是师父的灵鹫,不知他老人家又有什么吩咐。”
阿花喜道:“莫不是师父改变主意,叫咱们血洗少林?”
阿白拍手道:“好啊!这下我家阿花又能过把瘾了。”
阿青道:“少林寺第十期《秦武要辑稿》上榜八人。达摩院首座释根排名第九,方丈释心排名十三,罗汉堂首座释渡排名十四,般若堂首座玄离排名二十一,菩提院首座玄志排名二十二,戒律院首座玄光排名二十五,藏经阁双英觉成、觉功排名三十一、三十二。”顿了顿,又补充道:“除了这八个上榜高手以外,还有许多僧众实力不俗,一旦结成阵法,威力更要大增。这中原第一大派可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阿紫骂道:“放屁!如今咱们才是中原第一大派!不对,是天下第一大派!”
阿红道:“我看是天下第一乌合之众还差不多。”
阿黄扭头望了眼身后的这一堆人,担忧道:“太太平平和谈最好,咱们看起来人多势众,但仓促间难免人心不齐,一旦遇上要命的强敌,这帮人作鸟兽散也就罢了,要是来个反戈一击,那可大为不妙…”
阿灰道:“叫他们来不过是为了壮一壮阵势,震慑一下少林寺的和尚,也没指望能出多大力气。”
“都住嘴。”老黑打了一声口哨,那只血红大鸟落下来,立在他肩头。他取下绑在爪上的字条,看了一眼,说道:“师父有令,等他。”
阿紫抱怨道:“区区一个少林寺而已,师父有什么不放心的。”
阿花从老黑手中抢过字条,读道:“此番贵客甚多,吾已出行,暂且一等。”当即疑惑道:“贵客,有什么贵客要来?”
阿蓝道:“师父眼中的贵客,自然是那种平时不易见到的绝世高手。”
阿白道:“听说无际老道已经上山了。”
阿灰道:“他还够不上罢。”
阿青道:“那就只有剑皇、剑神和剑魔了。”
“剑魔?”阿黄惧道:“传说这个魔头最喜欢拿人祭剑…”
阿红火上浇油道:“尤其你这练剑的,可千万要当心。”
又折过两三道弯,少林寺便在头顶高出。只见石阶两旁的山野林间满是专程赶来的江湖群豪,他们见神教众人终于来到,精神都为之一振。
阿紫眉花眼笑道:“不错,这份阵仗委实不小。今日便教他们大开眼界,主动来投奔我归一神教。”
阿蓝道:“师父此番若是露两手神威出来,包管要他们五体投地,顶礼膜拜不可。”
阿青道:“师父又不是来打架的。”
阿灰道:“露两手也没什么不可。”
阿红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般好大喜功。”
阿黄顾虑道:“师父亲临到场,咱们要是在他老人家面前败了阵怎么办?”
阿白道:“凉拌。”
阿花道:“想那尤红雪也只堪堪胜了老黑半招而已,少林寺的和尚没那么厉害,别愁眉苦脸的。”
老黑道:“两码事。”
上到山台,阿花一看少林寺大门紧闭,颦眉道:“好和尚,要请咱们吃闭门羹!”
阿白啐道:“不识好歹。”
阿紫道:“这些和尚一定是怕了咱们,望风而逃了。”
阿黄浑身一颤,道:“不会有什么埋伏罢…”
阿蓝道:“师父常说以静制动,咱们静观其变。”
阿青道:“张道长早早到山,有他当这个中间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一定另有他故。”
阿红道:“我看那些道士心怀鬼胎,却也不是真心诚意入我教派。”
老黑道:“叫古定溪来。”
阿灰笑道:“这个狮子吼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
神教众人纷纷踏步上来,将一片门庭围的风雨不透,水泄不通,非但如此,长长的石阶上仍一个挨一个的挤在一起,一直蜿蜒到山门之外。前来观战的江湖群豪与教派众人多有熟识,胆子大的,靠在左近窃窃低语,意图打探些讯息出来。
阿灰唤来一个细腰阔膀的矮汉子,令他叫人出来。
那人站到门口,气沉丹田,长啸道:“请少林方丈释心出来面见!”这一吼有如平地起惊雷,炸的众人周身剧震,估计方圆十里莫有不闻此声者。
过了半晌,一个青年和尚打开寺门,躬身合十道:“众位施主,方丈和张道长于后山临仙台等候,便由小僧引路。”
阿紫怒道:“你们不在寺里,跑去后山干吗?”
青年和尚直言道:“贵教女流众多,不便入寺。”
“女人怎么了?你和尚难道不是女人生养的?”阿花向前两步,一根绣花针已捻在指间。
阿蓝一把拉住阿花,劝道:“姑奶奶,你忘了临走师父如何交代的?”
青年和尚道:“女施主见谅,少林寺从来都是这个规矩。”
阿白冷冷道:“这个规矩以后怕要改一改了。”
“阿弥陀佛。”青年和尚念了一声佛号,低头不语。
阿灰问道:“小和尚,你说的那个地方宽不宽敞,容不容的下这许多人?”
青年和尚回道:“临仙台横三百丈,纵四百丈,即便再来这么多人,也是容的下的。方丈想贵教人手浩繁,又有这么多武林同道,挤在寺里,让人心生气闷,难免不美。”
阿红道:“你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青年和尚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阿黄道:“你们不会在途中设有埋伏罢?”
青年和尚道:“少林寺素来光明正大,从不暗箭伤人。”
老黑道:“带路。”
临仙台位于断木峰顶,此峰独立天心,高耸入云,峰顶地势广阔,极为平整,且不生一草一木,就好似将一棵树干从中伐断一般。其时夕阳半没,映出万道霞光,一阵东风送来,众人衣决飘摆,一时间胸怀大畅。
阿灰拍手赞道:“妙极,妙极。此地果然宽敞!”
阿花眺眼望道:“剑神当年一剑在天北山斩下一道天壑,这里莫不又是被他削出来的?”
阿红道:“你当人家吃饱了撑的,没事就挥剑劈山?”
阿白道:“我看我家阿花猜得一定不错,就算不是剑神干的,也另有其人,否则这里怎会如此平整。”
阿黄看着对首少林寺上千僧众,皱着眉道:“这种地方,一旦结阵,威力无穷。他们背靠山崖,自绝退路,难不成要和咱们死战一场?”
阿紫蔑然道:“就怕和尚没这个魄力。”
阿蓝道:“有师父在,他们打什么鬼主意都白费功夫。”
阿青道:“这倒是实话。”
老黑眯着眼睛,望着两条人影,道:“阿灰,去。”
释心随一个须发霜白的红脸道士快步迎了上来,合掌道:“阿弥陀佛,贵教远道而来,老衲未曾远迎,还望诸位护法慈悲,莫要生怪。”
阿灰道:“好说,好说。”又朝红脸道士笑道:“张道长早上少林,不知可有结果?”这道人便是武当掌门张何。
张何叹道:“惭愧,少林高僧与我等世俗志向不同,任贫道百般劝说,还是不肯投入神教。”
阿灰转头道:“共赴长生这等好事,方丈何乐而不为?”
释心摆首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佛家求涅盘,长生不长生的,倒不甚看重。”
阿灰道:“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长生之下,还怕有什么禅机参不透?况且投入我教之后,还照常由你们自己打理寺中诸般事务,总坛平时也不会横加干涉,唯遇大事,才须一齐行动,到时听奉号令,事毕仍原其旧。”
“阿弥陀佛。”释心双手合十,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再者,少林寺开山立派七百余年,从不屈于人下,并派一事,老衲恕难从命。”
阿灰声音渐冷,道:“天下归一,可谓大势。方丈,识时务者为俊杰,倒行逆施,必将自取灭亡。
释心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护法切莫再劝。我门下众僧尽在于此,大不了你们一声令下,以后江湖上没有这少林寺便是了。”
“言重,言重了。”张何连忙从中劝道:“凡事当以和为贵,殊死争斗,对两派乃至天下武林毫无裨益。意见不统之事世间常有,咱们还是想一个折衷的办法吧。”
阿灰道:“张道长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高见谈不上,老办法倒有一个。”张何道:“我等武林中人行事盖以力论,力强则尊,但以多欺少终是不美,难教人心服之余,亦为天下英雄不齿。依贫道之见,便按江湖规矩,双方各差好手,以武论道,胜者为王。如此一来,既免残戕流血,又不负诸多武林同道千里迢迢共赴少室山一场。不知灰护法和方丈意下如何?”
“好!”阿灰道:“久闻少林武功享誉天下,今日又有这么多江湖上的朋友前来捧场,咱们借此良机,好好切磋切磋,战他个十场八场,让大伙儿都尽尽兴。”
释心道:“不必那般啰嗦,咱们一场定胜负便好。”
阿灰道:“一场定胜负未免草率。这般大老远的来了,我和几个师兄弟都想和少林高僧过过招,耍一耍。”
释心道:“既然如此,老衲自不便扫了各位护法的兴致,十场也好,八场也好,少林寺尽当全力奉陪。不过须得有言在先,九位护法神功盖世,此番比武寺中倘若有人侥幸赢下一场,便要恭请诸位下山,以后莫再来了。”
阿灰哈哈大笑,道:“谁人不知少林寺是天下第一大派,方丈这番话可要让武林同道见笑了。”
“阿弥陀佛。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释心道:“贵教实力强厚,以一己之力合并半个江湖,一不施阴谋,二不论诡计,与各大门派相争之时,每每约定但有胜其一者,当即归回,绝无二话。今日到了这里,怎就变了样数?”
阿灰道:“少林寺人才济济,武功博大精深,岂是龙虎盟、青龙会之流所能相比,自须另当别论。咱们便约九场,你胜我五场,我归一神教当即下山,日后绝不叨扰。”
“承蒙贵教如此看得起我少林。”释心叹道:“老衲连一胜的把握都没有,何谈五胜。我看灰护法却也不必多费口舌,不如直接动手罢。”
张何见状,开口道:“九位护法武艺超群,九局五胜确实有些为难方丈…”
“阿弥陀佛。”释心捻起佛珠,唉声叹气。
阿灰道:“看来方丈坚持要一战定胜负?”
释心道:“不错。”
阿灰转过身,道:“那好,反正今日师父要来,一战便一战,你们派人和他老人家打一场好了。”
这话犹如一道霹雳击中释心,他踉跄了两步,强作镇定道:“你师父…他是何人?”
张何也惊道:“什么!教主竟也会来?”他迄今为止一样不知道九大护法的师父、归一神教的教主到底是何方神圣。
阿灰道:“等会儿见了面不就知道了。”说罢便往回走。
“且慢!”释心叫了一声。
“方丈改变主意了?”阿灰转过身,笑呵呵道:“是不是觉得还是和我们九个交手比较合算一点?”
释心心下一横,道:“九场不行,最多三局两胜。灰护法若是不允,不管谁来,咱们只好死战一场!”
阿灰挠了挠头,道:“我须回去问一问大家的意思。”
此时群豪都已从南面上山,集在西侧空地。归一神教众人聚在东首,呈扇形坐立。北面除了少林众僧,还有百来个武当道士。
释心回到阵中,释渡上前询问道:“师兄,商谈的怎样?”
“恐怕凶多吉少。”释心叹了一口气,将详情叙说了一遍。
释根道:“魔教教主终于要现身了吗?我倒想看看他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释渡沉吟道:“和那九个护法打三场,未必没有机会。”
释心叹道:“除了师弟,你我怕无胜算…”
释渡笑道:“若是死战,他们不见得能在我身上讨到便宜。”
释心一听这话,早已猜出他想干什么,慌忙阻道:“万万不可!你不能用那个…”
释根也急了,怒道:“老和尚!你想永世不得超生么!”
释渡淡然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果连这点儿觉悟都没有,这一辈子经岂不是白念了么?”
释心道:“还有办法,还有办法…”遂问释根:“他呢?他能不能出战?”
释根摇头道:“灵兽作祟,他连五成功力都使不出,一遇强敌,怕自身难保。”
释渡道:“师兄,这场仗,放心交给我罢。”
“不行!”释心一口回绝,思虑良久,转身朝武当众人走去。
武当弟子见释心过来,纷纷起身行礼。释心左右回礼,行到人丛最末。
崖前一个瘦骨嶙峋的老道士和一个小道士盘腿坐在一起,正徐徐用功。释心见状,默声侍在一旁。
老道士吐出一口气,缓声道:“短长,今日功课就到这吧。”
“是,师祖。”小道士睁开眼,望见释心,问候了一声,起身退入人群。
老道士问道:“方丈,没有商量妥当么?”
释心合掌一礼,唉声叹道:“他们执意三局两胜才肯罢休,我实在没有赢两场的把握。”
老道士轻描淡写道:“这个好办,贫道分你三成功力,可添七分胜算。”这道士正就是曾在奔雷谷拂出一袖,将滔天洪水引入荒夷之地,救下数万迁徙难民的无际真人。他原本出自武当,因和当时掌门师兄道见不合,于是远走他乡,直到归一神教在江湖上出现之后,才又回来。
释心惊愕道:“这…这如何使得…”
无际真人又道:“只是贫道最近正新修一门道法,恕不能多为助力,还请见原。”
释心忙道:“真人大仁大义,厚施济人,少林上下感激不尽。但此事非同小可,贫僧诚惶诚恐,实在不敢受纳。”
无际真人道:“归一神教谋的是大业,势必要顾全大局,今日来了这么多英雄豪杰,他们做事自然不能反悔。但你不同,你若是落败,想必一定还要死拼。贫道不想两败俱伤,所以一点儿心意,方丈就领了罢。”
释心伏倒在地,含泪道:“真人大量!贫僧参了一辈子禅,然私利之心始终未除…惭愧,惭愧啊!”
无际真人微微颔首,轻轻伸指一点,便有三道白光射入释心胸口。
释心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再次拜倒。
第89章 贵客
见阿灰回来,阿花忙问:“他们同意了吗?”
阿红道:“白痴,老和尚又不疯不傻,用脚指头想也不可能同意。”
阿白怒道:“操!我家阿花是很白,却哪里痴了?”
阿青道:“只要不是一场定胜负就行了,与释根那一仗很可能会输。”
阿紫道:“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但凡遇上老子,屎给他打出来!”
阿蓝道:“师父说,那混世金刚可不是浪得虚名,你别太自满了。”
阿黄祈祷道:“老天保佑,千万别让我摊到这人。”
老黑不耐烦道:“说正事。”
阿灰叹了一口气,道:“这老秃驴,当真难缠。”
阿青道:“结果如何?”
阿灰道:“议的三局两胜。”
阿蓝道:“老和尚砍价也忒狠了,要不等等师父,再作定夺。”
老黑道:“不用,就三局两胜。”
阿花失望道:“啊?才打三场…这帮臭和尚向来鄙薄女子,我这回怕又要落空了。”
阿红道:“赢个女人的确也没什么光彩,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找个凉快地方绣花儿去罢。”
阿白道:“出来这么久,我家阿花都还没上过擂,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安排安排。”
“安排个锤子!”阿紫道:“咱们何等姿态,岂能主动上去叫阵?”
阿黄忧心忡忡道:“除了那个释根,少林寺该不会还有咱们不知道的高手吧…”
月亮隐隐挂在半空,天色愈来愈暗。一白一灰两个人影转上山顶,引起一阵骚动。
阿灰问道:“这两人什么来头,很有名气吗?”
阿青眺眼望道:“从白衣人装束上看,当是剑鬼陆霜。”
阿黄惊道:“那她身旁年老些的,岂不是剑皇?”
阿紫蔑然道:“剑皇有什么了不起,有胆便和老子大战三百回合。”
“噗。”阿红讪笑道:“我看你是叭狗子咬月亮,不知天高地厚。三百回合,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阿花凝思道:“不对啊…按江湖上的传闻,他们一起不是还有一个风流小子么?怎么只有两个人?”
阿白生起醋意,阴阳怪气道:“剑鬼生的美貌,说不定早被剑皇这老东西霸占,将原来的相好杀了。”
阿蓝低吟道:“他们莫不就是师父口中的贵客?”
老黑道:“唤个人来问。”
天地帮帮主韩小平被阿灰唤来,躬身揖道:“九位护法有何吩咐?”许是满口无牙的缘故,他说起话来含糊不清,令人听的十分费力。
阿红白眼道:“真他妈会挑人。”
老黑向西一指,问道:“韩帮主,方才那两人是谁?”
韩小平呜呜呼呼道:“灰衫人乃是南越剑皇司空笑,戴斗笠的白衫人是剑鬼陆霜。”
阿青道:“我常听人说,剑鬼与青虹剑客林皓白形影不离,却怎么不见那人的踪影?”
“不知道。”韩小平道:“去年冬上我在洛州就只遇到这二人,未曾见那少年。”
阿花自言自语:“难道真让阿白猜对了?”
阿白道:“那还有假。”
阿黄道:“听说剑鬼有一招‘鬼门剑’,不知何时得幸,能见识一番。”
阿灰呵呵笑道:“碰上美人儿,连阿黄也天不怕地不怕了。”
阿紫焦急道:“客人都已经到了,师父怎么还不来!”
阿蓝道:“师父他老人家纵展神功,大院到这儿,怎么也得赶一晚上。”
韩小平闻言一惊,探道:“教主大人这次也会大驾光临?”
老黑斜目道:“不该问,别问。”
韩小平“哦”了一声,闭上嘴巴,好像一个焉橘子。
这时张何正好过来,见到韩小平,寒暄道:“韩帮主也在啊。”
韩小平点点头,挤出一丝笑。
张何道:“九位护法,和少林寺三场比试什么时候开始?”
阿蓝道:“当然要等我家师父来了再开始。”
张何道:“那…教主大人何时驾临?”
阿花道:“天明或许就到了。”
阿白道:“黑灯瞎火的,打起来也不美。”
张何道:“也好,贫道这便去回话。”
阿红道:“张道长,有件事我想问一问,无际真人和少林和尚一起,是要与咱们作对么?”
“岂敢。”张何忙道:“我师叔一向心善,他此番也是来当和事的人。”
阿紫冷冷道:“真翻了脸,他能拦的住么?这老道恐怕别有二心。”
张何道:“紫护法此言差矣。我武当归顺神教,正乃师叔之功,若不是他老人家极力主张,左右众人也非甘心情愿。”
阿青道:“无际真人与咱们道见一致,也是好意,别让张道长难堪了。”
张何道:“两派大动干戈,势必伤及武林元气,于大业无益。这一仗少林断无胜算,我与师叔事后自当全力以赴,劝他们归降本教。”
阿黄吁了一口气,道:“道长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有时好话说的多了,反倒不美。”阿灰道:“韩帮主,你传令下去,大家早做准备,万一少林寺打输了不认账,咱们便杀他个片甲不留!”这话却是说给张何听的。
韩小平随即告退,派人散出消息。众人得知九大护法要和少林寺大战三场,无不振奋,一时巴不得天明。
回到聚处,一方脸女子问道:“韩帮主,此事议定了么?”
韩小平道:“双方都已同意,理当不会生变。”
方脸女子转头又问另一人道:“臧会长,你早年和释根交过手,年前又和白护法比试了一场,单论他二人,你觉得谁赢面大?”
臧山年逾古稀,毛发无几,一部须髯反倒极其茂盛,黑压压的一直掩到胸前。当初接到归一神教投下的拜山帖,他原想请几大门派施以援手,谁知半途帮内却先起乱,后来与神教阿白交手落败,他心灰意冷,于是率众投降。
臧山道:“这二人不大好说,但有一事毋庸置疑,除开释根,其余人绝无胜算。”
方脸女子叹了一口气,道:“少林寺几位高僧一向执拗,就算没有赢下赌擂,想必仍旧不肯投降。咱们七大门派从前同气连枝,若是真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教人如何下的去手…”
对首一个满身筋肉的汉子道:“叶教主,反正我等投的不情不愿,到时混战起来,咱们不如…”说着打了一个刀砍的手势。
这方脸女子便是白莲教教主叶青梅,筋肉汉子则是天罗岛岛主乔国峰。年关之时,白莲教接到拜山帖,旋即联合天罗岛、天地帮共御大敌。当时九大护法不过率领一两千乌合之众,却将三大门派打的节节败退。三人胆怯,一番合计,就也归顺了神教。
“万万不可!”韩小平连连摆手,低声道:“几位有所不知,方才他们说教主大人此番也会亲至。”
“啊?”叶青梅先是一惊,又生出不小的期盼来,道:“果真?”
韩小平道:“当时我也没敢多问,但听口气,多半是真。”
臧山捋着胡子,沉吟道:“既然如此,且看一看教主到底是何方神圣再说。”
北斗高悬,晓星闪烁。江湖群豪闻剑皇、剑鬼到山,尽都沸腾,乱成一窝蜂。
“陆霜姐和司空前辈也来了!”黑牛一阵兴奋,道:“曦姐姐,俺俩快快过去!”
程曦恨声道:“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黑牛知她不待见陆霜,但此地鱼蛇混杂,乱哄哄的一片,实在不怎么安全,于是劝道:“姐姐,司空前辈可是天下第一高手,有他庇佑…”
话没说完,程曦便没好气道:“天下第一又怎样?老子偏不去!”
“唉。”黑牛叹了一声,道:“可惜司空前辈不知道大哥如今身在少林,否则知会一声,那便有救了…”
“啊?”程曦面色一喜,道:“那老头会出手帮忙?”
黑牛道:“大哥有难,司空前辈岂会坐视不管。”
“那还等什么,快走!”程曦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衫,走了几步却又停住,犹豫道:“你一个人去好了,我…我在这等你…”
黑牛道:“俺知道姐姐你不想见那个…谁,其实…也挺好说话的。”
程曦火冒三丈,怒道:“她好不好说话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要去求那个贱人!”
黑牛道:“俺们是找司空前辈帮忙…”
程曦厉声道:“当着她的面也不行!”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一万个想去,尤其想看看这剑鬼到底有没有传闻中那般美貌。
“姐姐。”黑牛继续劝道:“你要是不去,俺怕说不清楚这其中的曲折,教司空前辈听了,还当俺在编瞎话。”
“笨嘴拙舌!”程曦埋怨了一句,顺着台阶道:“算了,人命关天,我便忍这一回…”
黑牛偷偷一笑,拉着她穿过人丛。
司空笑和陆霜坐在西南一角,周遭甚是空当,估计二人名声太响,众人忌惮,都不敢擅自靠近。
黑牛正要上前,却见斜地里匆匆抢出一个人来,挥手喊道:“陆姑娘,别来无恙啊!”
陆霜略一抬头,见是巫薄雨,冷声道:“有劳公子挂心,一切都好。”回过头,余光却扫到一个身影,不由心下一震,倏地站了起来。
“黑牛…”陆霜唤了一声,欲言又止。
程曦同是女子,一眼就已心明,暗暗骂道:“小贱人!装什么!没急死你!”夜色下陆霜同她一般戴着一顶斗笠,倒看不清楚容貌如何。
巫薄雨回身这才瞧见二人,他朝黑牛一笑,道:“黑牛兄弟,你也来了。”对一旁的程曦丝毫没有理会。
黑牛笑道:“是啊,巫公子,俺们又见面了!”
三人走近前,黑牛喜呵呵道:“司空前辈、陆霜姐,没想到你们也来了,真是太好了!”
巫薄雨揖身道:“小子名剑山庄巫薄雨,久仰前辈威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程曦本身就对这人就没什么好感,这会儿见他大拍马屁,心中更生厌恶,况且刚才他竟没将自己放在眼里,气恼之下,不由脱口道:“跟条狗似的。”
巫薄雨脸色一青,怒火中烧,但当着剑皇和陆霜的面却不好计较,只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司空笑微笑道:“巫公子客气了。”又将目光移到黑牛身上,问道:“黑牛兄弟,你等到他了么?”
黑牛道:“等是等到了…”
“你们不在一起?”尽管极力克制,陆霜还是无法掩饰内心的焦切。
黑牛支支吾吾道:“在…也不在…”
司空笑一听,心中了然,伸手向北指道:“林兄弟莫非是在那边?”
“没有。”程曦接口道:“他在少林寺的地牢里。”
此话一出,几人皆是愕然。司空笑道:“难道林兄弟得罪了少林寺哪位高僧?”
“去了那鬼地方,他就没好过…”程曦从她遇到林皓白那日说起,三言两语,就已泪眼婆娑,哽咽了许久,这才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一道来,话里话外对司空笑一齐人耿耿于怀,中途几欲张口质问,终究还是忍住。
陆霜闻林皓白没什么大碍,暗自松了一口气,当下不再言语。
司空笑叹道:“当时抛下他,实在是迫不得已。好在林兄弟福泽深厚,大难不死,否则我真不知如何向故人交代…”
程曦抹了一把泪,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你若有心,就拉他一把,别让他再受苦。”
司空笑道:“姑娘但请放心,只等此事一过,我便问少林寺要人,想来这三分薄面他们还是要给一点的。”
“要人事小,毕竟错不在他。”程曦道:“眼下…我只怕他卷入这场争斗之中…”
司空笑道:“这个自不必说,无论结果如何,我一定保林兄弟周全。”
程曦听到这话,终于放下心来。
巫薄雨兀自出神,心道:“林兄一身修为付诸东流,却仍有从头再来的决心。我居常之安,畏葸不前,又成得了什么气候…”他一直不练玄天剑法,却不是害怕剑疾缠身,命不长久,而是剑法中那两句关要“绝经闭脉,自废武功,心平气静,境上一层”、“玄光半成,玄陨半成,不解舍得,一事无成”让他望而却步。如今听了林皓白的遭遇,突然备受鼓舞,暗道:“重新来过又有什么好怕的了,舍得舍得,不‘舍’哪有‘得’。如果不去尝试,我连失败的机会都没有…”
“喂!”这时程曦蓦地走到陆霜面前,伸手摘下自己的斗笠,道:“听说你长的貌若天仙,叫那个姓林的时常牵怀,你…你让我看一看,好不好?”
巫薄雨一愣,又暗叹:“没想到这粗蛮女子居然也有如此美貌,好像…好像并不输给陆姑娘…”
“无聊。”陆霜头也未抬,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第90章 一战
天蒙蒙微亮,峰顶众人站的站、坐的坐、睡的睡,谁也没注意远处一个诡异的东西正从月亮那头急速驰来。片刻,只听倏地一阵破空之声,一顶四方四正的七彩大轿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九大护法身前,却未激起地上片粒灰尘。阵阵惊呼如涟漪一般荡开,吵醒了睡梦中的朱昱。
朱昱揉了揉眼睛,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展书文踮着脚尖,伸着脖子道:“不知道啊!就看见一顶大轿子莫名其妙从天上飞了下来。”
朱昱站起身,无奈个头不高,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什么也看不到。
前面一个竹竿般的高个子兴奋的大叫道:“剑神…好像是剑神柏杨!”随即“咦”了一声,又道:“怎么尤红雪也在…”
朱昱暗暗纳闷:“这二人何时搅在一起了?”
这时又听一个魁壮的汉子道:“他两位高人用的这是御剑术么…以‘轿’为剑,当真教人大开眼界!只凭这幅光景,我已不虚此行。”
“不对。”瘦竹竿不认同道:“据说两人合运御剑术需心有灵犀,一意相通,尤红雪和剑神并无长久交集,哪有这样的默契。这定是剑神一力所为!”又自语:“他老人家十几年未曾在江湖上露面,原来是在钻研这门神通。”
“睁着眼睛说瞎话!”那汉子反驳道:“他们若是没交集,何故一同而来?再说,一个人,一个人他使得了御剑术么?”
瘦竹竿争辩道:“他俩一个使刀,一个用剑,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同来是同来,但说刀客能谙此道,我却万万不信。”
朱昱听了二人之言,感觉他俩说的都不尽对,于是插口道:“御剑术这门武功失传已久,听闻剑圣收存了一些残本,却需八人结阵才能催动。不过,此术终究是门剑道,刀剑之法大相径庭,练刀之人终是习不来的。”
那汉子听朱昱说的有几分道理,便未出言反驳。
瘦竹竿仍不服气道:“以剑神的神通,倘若寻到盗圣雨上烟的埋身之地,那又如何?”传说这御剑术乃是上古时雨上烟和一个不知姓名的道士一同研创,但起初并不完善,也需他二人合掌结阵才能施展出来,后来道士死了,雨上烟花费十几年时光,对此几经改良,这才终于不用再借助他人之力。然而独自练成这门神通以后,他所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掳走皇帝的宠妃,有天下第一美女之称的蓝慕雪。炎武帝龙颜大怒,举国通缉,但雨上烟与那美人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没出现过,那改良后的御剑术因此也没能流传下来。
朱昱道:“若是如此,倒有几分可能。”
“得了吧。”汉子嘲弄道:“你我蝼蚁一般的人,能有什么见识。别在这隔山估大猪,瞎他妈猜了。”
常胜踏在两个镖师肩头,眺眼望了一会儿,见两人出轿之后九大护法依然恭恭敬敬围在彩轿左右,沉吟道:“轿中好像另有其人…”
“是神教教主驾到!”常胜话音未落,这个消息便传了过来,山上顿时炸开了锅。
朱昱忙问道:“常大哥,可看得见神教教主却是何人?”
常胜摇了摇头,道:“那人坐在轿中,一直没有出来。”
展书文道:“看来他并不想让大家认见,否则也不会大费力气,御一顶轿子过来了。”
朱昱道:“展公子的意思,行御剑之术者,是这位教主?”
“不错。”展书文道:“剑神和尤红雪,很可能只是他请来的客人。”
瘦竹竿不甘心道:“就算如此,那人定也是与剑神结阵来的。”
汉子学起瘦竹竿的语气,戏谑道:“以神教教主的神通,倘若寻到盗圣雨上烟的埋身之地,那又如何?”
“我呸!”瘦竹竿脸涨的通红,朝汉子啐了一口。
朱昱发愁道:“眼下这般拥挤,等会儿少林高僧和九大护法三番大战,怎么看得清楚…”
常胜道:“不用慌,已经有人维持秩序了。”说罢从两名镖师肩上跳了下来。
“各位英雄,莫要再往前挤,且都听我一言,此处甚是开阔,前后隔开半丈也都绰绰有余,如此武林盛事,诸位都是远道而来,想必谁也不想错过这出好戏。来来来,大家都往后退!”这人声音不大,却在一片嘈杂之中将这番话清清楚楚的送到各人耳边。
人流慢慢向后倒退,朱昱问道:“常大哥,方才说话的是谁?内力好生了得!”
常胜道:“此人乃是白马枪侠霍启元。有他做主,谁敢不给面子。”
“原来是他。”朱昱笑道:“我记得武林大会的时候这老英雄酒后闹事,结果被大内第一高手蔺长风捉去关了一段时间。”
展书文道:“朱兄有所不知,其实蔺大人和霍先生乃是旧交,他俩那是演戏给人看呢。”
“演戏?为什么?”朱昱不解。
常胜明白过来,道:“连大名鼎鼎的霍启元都被抓了,别的二五货色岂敢轻举妄动。”
“正是。”展书文微微一笑。
“不过…”常胜道:“这等密事,展公子如何得知?”
展书文道:“在下有一个长辈在朝中做官,他和蔺大人关系甚好。”
“原来如此。”常胜点了点头,心道:“此人背景不一般,以后要往京城那边发展,还得攀着点儿他才行。”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众人一排一排,坐的井然有序。
其时天色大亮,朱昱见武当张何道长往东一趟,又折往北边和尚阵中,呢喃道:“终于要开始了。”
但见方丈释心手持禅杖,缓缓步入场中,看来他是少林寺第一个要出场的人。
江湖群豪等了一日一夜,见大战终于拉开帷幕,旋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采声。
归一神教由阿蓝迎这一阵。之前张何曾向释心建言:“九大护法武功各有各的精妙,几乎相差无几,但从几次场面上看,黑护法要技高一筹,不可与他交锋。迄今为止,蓝护法和花护法还未显过什么身手,可以碰碰运气。”释心自恃身份,不便与女子交手,故而如此。
狮子吼古定溪声如洪钟,起头喊道:“天下大势,莫不归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天下大势,莫不归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神教众人跟着喊了起来,不过却各喊各的,乱七八糟。
“阿弥陀佛。”释心见阿蓝过来,一手持杖,一手施礼道:“我佛慈悲,蓝护法,咱们点到为止。”
阿蓝淡淡一笑,从袖口抖出一条软鞭,道:“我师父常说,凡事尽力就好,不必强求结果。方丈,请!”
“请!”释根向后撤了一步,微微曲膝,双手将那根通体黝黑的禅杖举过头顶。
“罗汉降龙功!”一看起手式,众人便脱口齐呼。上任方丈智灯禅师曾以此功除掉恶灵冥界亚龙,名震江湖,故人人皆知。
阿蓝挥起软鞭,在空中划出一道长弧,手腕一抖,软鞭一分为二,犹如两条出海蛟龙一般,恶狠狠缠住释心手中的禅杖。几道霹雳一闪而过,释心手臂一麻,也不知这是何等邪魔妖法,急忙松手,运出一记大力金刚掌直取对方心口要害。阿蓝软鞭缠着禅杖往中间一横,释心变掌为爪,以龙爪手将禅杖夺回,顺势又发出一招罗汉降龙功“当头棒喝”劈了下去。
这短短一刹释心连用三门上乘武功,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引得众人轰天喝彩。
阿蓝斜身躲过,回首一鞭,又缠住释心腿脚。释心稳住身形,一招“横断大江”直扫面门。阿蓝向后一仰,禅杖短了半尺,却生出一道金光,击在他太阳穴上。
阿蓝紧握软鞭,顺势旋绕释心飞了几圈,反倒将其捆的更紧了。释心腿上发足力气,却不知这软鞭是什么材质,根本无法崩断。
阿蓝蹲下身,持鞭一手微微借力,一手横掌拍了上去。
“这蓝脸护法内力好生了得,受我一杖居然毫发无损。”释心暗暗心惊,逆身旋起,一躲一解,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尚未落地,漫天鞭影又罩了下来,释心运起禅杖,左右抵挡,但只要和软鞭稍一接触,他手心便酥麻不已,十招一过,两臂不由打颤,一时竟握不住手中的禅杖。
释心暴喝一声,浑身金光大盛。他运起力,禅杖所指之处,碎石飞溅,黄尘四起。
“怒佛功!”释渡欣喜道:“看来师兄果然功力大涨。”怒佛功和金刚经、无相禅并称少林三宝,释心虽已研透其中关窍,无奈修为不足,始终发挥不出神功的威力,如今靠无际真人输送的真元,终于得以施展。
阿蓝被逼的连退了十来丈,心中也是一惊:“好家伙,老和尚榜上排名比张道长还低一位,没想到内力却如此深厚。再不露些看家的本领,怕是要给师父他老人家丢脸了!”他左手掐了一个法诀,一道强劲的真气自丹田而起,升入膻中,又涌入手少阳、手太阳经,那软鞭猛地直挺挺立起,便如一根长棍。
阿蓝大喝一声,鞭身闪电环绕,射出一道蓝光。
释心抡起禅杖,一发力,杖顶也射出一道金光来。
轰!无形的气波荡开,令正欲叫好的众人呼吸一窒。释心和阿蓝二人保持发招的姿势,如山耸立,纹丝不动。
众人缓过劲,不约而同的“啊”了一声,知道他二人已至比拚内力的紧要关头。
顷刻,只见释心鼻尖和额头渗出许多密小的汗珠,蓝光随之也往前进了半寸。
“不妙!”释渡眉头紧蹙,心中暗呼。
释根沉声道:“师兄获了这许多内力,如果还打不赢这个蓝脸儿,我看你等会儿即便使出六道枯禅,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时太阳从东边缓缓升起,释心禅杖上发出的金光辉映之下,显得愈发薄弱。
阿紫道:“阿蓝也太逊了吧!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拿下老和尚。”
阿灰心中生疑,道:“怎么看少林方丈都要比张道长强上许多,为何那书中要将张道长排名在前?”
阿青道:“单凭内力强弱,咱们当中无人能及阿蓝。少林方丈内力如此雄厚,我看排进天下前十也不为过。”
阿花叫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张道长和咱们比武的时候放水了。”
阿红睥睨道:“和咱们过招,他有资格放水么?”
阿白道:“咱们和张道长是比武较技,老和尚和阿蓝却是生死相搏,这哪里能一样。”
老黑点头道:“正是。”
阿黄见释心已将力不能支,舒了一口气道:“好在这一仗要赢了。”
释心大汗淋漓,身上的黄布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过不多时,禅杖上金光消退,他再也无力支撑,喷出一口鲜血,一跤坐倒。
阿蓝将软鞭一收,也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但显然高下立判,胜负已分,神教众人爆发出一阵响遏行云的欢呼。
少林寺抢上来六名灰袍僧人,三人在前,三人在后,一人伸出一只手掌,同时贴在释心周身几处大穴。不一会儿,释心头顶冒出阵阵白气,面上这才有了一些血色。他颔首微微示意,六名僧人撤开手掌,立在一旁。
释心站直身子,双手合十道:“蓝护法鞭法精妙,内力雄浑,这一仗,是少林输了。”
阿蓝回了一礼,道:“在下仗着年轻力壮,此战赢的侥幸。我师父常说少林寺卧虎藏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释心尴尬一笑,暗叹道:“没想到借了真人三成功力还是未能取胜,此番少林休矣!”想到此处,心下黯然,万念俱灰。
第91章 二战
释根双手抱怀站在场地中央,霸气凛凛,有如天神下界。
阿紫道:“和尚,亮兵刃罢。”
释根淡淡道:“收拾你这等瘪三,还要什么兵刃。”
“哈哈哈哈!”出道以来阿紫还未受人如此轻视,一听这话,不由捶胸顿足,笑得前俯后仰。半晌,止住笑声,面上戾气重重,发狠道:“你尽管嘴硬,一会儿老子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释根斜眼睥睨,一副大剌剌的模样,丝毫没将他放在心上。阿紫怒火滔天,手腕一翻,一掌直取心口,谁成想释根避也不避,还索性合上眼睛。阿紫心中一惊,唯恐有诈,脚步一换,一掌又挥向后背。释根兀自没有躲避的意思,便挺在那里任由他出招。阿紫满腹狐疑,这一掌便只使了一半的力气,他手掌落在释根身上,犹如击中一面铁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和尚是在显露自己金刚不坏的功夫。
阿紫袖口鼓荡,叫道:“有种再吃我一掌!”
释根冷笑道:“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两掌一交,阿紫旋身退了几步,暗暗恼悔之余,也不禁佩服释根的胆气。这人纵有金刚不坏之体,也决计吃不消自己全力一掌,他料定自己只是出手试探,才有刚刚那般作为。这番心理上的博弈,显然已输了一阵。
不及多想,释根又一腿扫来,阿紫举臂一挡,尽管早有防备,一股莫大的力量还是将他送出几丈开外。这一招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有万钧之力,即便是几人合抱的大树,受此一腿也非折断不可。
释根得势不饶人,如疾风般快绝无比的连出了三十六腿。阿紫无暇反击,只好将身体缩成一团,每接一腿,他就向后滚一大圈,不知不觉,已从场地中央滚到自家阵营一旁。
阿紫立定脚步,往前一冲,跃身从释根头顶翻过。再接上几招,他恐怕就要被打落悬崖了。
“哈哈!听说某人扬言要将大和尚打出屎来,这怎么才一开始,自己却变做一只缩头乌龟?”耳边传来阿红尖利的笑声。
“闭嘴!”阿紫脸色铁青,一时气血不平,连这两个字也说的格外吃力。还好这套玄武功防御强悍,否则这下定要吃足大亏。
阿青赞道:“大力金刚腿果然霸道,难怪人说‘金刚易成腿难成,金刚一腿十年功’。”这金刚经共有三层,一层大力金刚掌,二层大力金刚腿,三层金刚不坏功。这门武功由外入内,须先练外门硬功,再练内门气功。历年来,少林寺得全此功者甚少,倒不是因为最后一层金刚不坏功如何艰涩难习,而是这大力金刚腿不但要下足功夫勤学苦练,而且条件苛刻,还十分看人天赋。反观过来,但凡能练成大力金刚腿的人,就没有练不成金刚不坏功的。
阿花打气助威道:“阿紫,快拿些真本事出来,让和尚知道知道你的厉害!”
阿白应道:“便用天象六掌,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老黑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上局势,口中缓缓道:“怕是难搞。”
“唉。”阿蓝叹道:“师父早就料定这一仗赢不了。”
阿黄道:“还好是三局两胜,释根和尚也太强了。”
阿灰道:“让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吃点儿苦头也好,不然眼光总在天上,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释根一套连环腿又将人逼了回去。阿紫这回索性多滚了几圈,趁隙快速运气。又一腿飞来,他立起身,双掌之间陡然升起一股回旋的风暴,将这一腿卷入其中。
释根滞在半空,腿上的劲力一瞬之间仿佛石沉大海。
“有点儿意思。”他拧身跃起,另一只腿劈向阿紫面门。阿紫撤去手掌,向后一纵,释根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来。
方才大力金刚腿的力道全都招呼在阿紫身上,在场的人大多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但见踢空这一腿的威力之后,众人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释根背着手,问道:“这是什么掌法?”
“死人没必要知道答案。”阿紫面目狰狞,喝道:“纳命来!”
释根见他双掌之间又冒起一股白气,知道其中定有古怪,于是伸足将脚下土块一挑,先试探虚实。那团土块去势疾劲,却在途中一僵,纷纷下落。一股极冷的掌风侵袭过来,释根霍地冲起,嘴里念了一段佛咒,倒转身躯,左掌竖在胸前,右掌向下一推。一只闪着金光的佛手压了下来,阿紫急退数步,却不得摆脱。
“如来神掌!”武林大会上有个藩僧也曾使过此招,不少人都识得。
阿紫见躲不过去,只好伸掌硬接,万钧重压之下,他半截身子深深陷入黄土,而那张原本由真气幻成的佛手居然变为冰塑,过了许久,才蒸出一道道白气,升去天空。
“释根首座这一掌的掌力好像比那藩僧厉害的多啊!”人群中有人言道。
一人道:“那藩僧的如来神掌可不会发光。”
又一人道:“这蓝脸护法也是了得,竟能将掌力冻住,当真教人大开眼界!”
释根落在地上,调动内息,又发了一掌。阿紫掌心燃起一团火焰,暴喝一声,全力迎了上去。
原本清晨的山顶甚是凉爽,但阿紫接下释根这记如来神掌之后,却有一股炽热的气浪荡开,让人如置火炉。
阿紫一退再退,竭力化去释根这一掌。他捂着胸口,抬头望了一眼,但见对方泰然自若,内心不禁生出一阵恐惧。
“好和尚!老子跟你拼了!”阿紫震碎衣衫,裸露半身,两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法印。
“不好!”老黑暗叫一声。
阿花惊声道:“他要用天象外掌…唤龙功…”
“这个疯子!”阿白欲要冲上去阻拦,却被阿灰一把拽住。
阿灰道:“来不及了,别让他乱了心神。”
阿红摇头叹道:“三局两胜,不就是放这一场么。这家伙,真是一根筋!”
阿蓝气道:“师父一再强调,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此等武功。他倒好,不过跟人比试一场,就…就…”一跺脚,已气得说不出话。
阿青道:“如若阿紫拿下这一场,天下英雄心悦诚服,也算与大业有益,便也还好。”
阿黄担忧道:“就怕用了这个还是赢不了…”
“啊!”阿紫一声怒吼,毛发倒竖,眼睛发白,神情十分可怖。他举起双手,一声龙吟响彻云霄,只见一条黑色恶龙从他两掌之间游出,见风暴涨。霎时间风起云涌,天象剧变,那黑龙游动身躯,张开血盆大口扑了过去。
释根隐约感觉不妙,一连发出三记如来神掌才堪堪将黑龙逼退。
阿紫表情狰狞,手一扬,又生出一条红色恶龙,与黑龙缠在一起,拧交飞旋,杀气腾腾。
“看来我也要好好出点儿力气了。”释根两手着地,形若兽姿,周身泛起一副黄皮黑纹的虚像,分明就是一只猛虎。他纵身一跃,一掌就将两条恶龙拍的烟消云散,身形闪了几闪,已将阿紫压在身下。
尽管还有一条金龙没唤出来,但已毫无意义。阿紫眼中先是一片骇然,转而又满是失望,没想到自己的压身绝技竟被对方如此轻易破去,他几乎萌出想要轻生的念头。
“回来吧。”这时耳朵里钻来一句传音,阿紫合上眼,泪水止不住的从眼角滚落,嘴张了几张,终于出口道:“我输了。”
释根身上虎影消散,场下爆发出阵阵雷鸣般的喝彩。这一战委实精彩,最后两人使出的武功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阿灰上前扶起几近虚脱的阿紫,宽慰道:“没有人能一直赢下去,有时候输上几次,未必不是好事。”
阿紫推开阿灰,失落的朝回走去,没走两步,不甘心的回头问道:“和尚,这叫什么武功?”又道:“先前你问我的,是师父传我的天象六掌。”
释根也未隐瞒,道:“金刚经第四层,金刚十象功,畜生象。”
阿灰疑道:“金刚经还有第四层功法?”
“当然有,只不过从来没人练成而已。”释根说罢抬脚就走,再不多言。
“受教了。”阿紫心中略宽,朝背影一揖。
阿灰也对释根顿生好感,如果没有最后这句话,他这兄弟恐怕从此就要一蹶不振了。
第92章 三战
释根回到阵中,少林众僧齐声叫好,但他却心事重重,脸上没有丝毫得胜的喜悦。
释渡笑吟吟的站起身道:“师弟克敌制胜,果然不负众望。剩下的,便交由我罢。”
释根白了释渡一眼,冷冷道:“老和尚,逞什么能?照我看,第三场不用比了。”
释渡道:“难不成你要这峰上血流成河?”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释根耸耸肩,道:“你去也是白白送死。”
一直运功调息的释心咳了两声,道:“没想到这人的武功如此高强,竟能将你逼到用上金刚十象的地步。”
张何歉疚道:“贫道原以为他们和释根首座远远不能相比,却不知还藏有这样厉害的杀招…”
释心道:“方才那位护法使出最后两招之后老衲看他体象虚弱,显然是在以命相搏,这和道长演试身手不同。”
“确是如此。”张何道:“好在释根首座神功盖世,有惊无险拿下了这第二场比试。”说罢转头看向释渡,犹豫道:“如果他九人都有这等骇人绝招,释渡首座,你…可还应付的来么?”
释根道:“他当然应付不来。”
释渡道:“六道之威,你又不知,怎料我必败无疑?”
“哼!”释根冷笑道:“这门武功本来也没什么高明之处。当年智喜老贼用来,我看也就那样。”
释渡道:“智喜之六道,乃心生邪恨,贫僧之六道,乃义不容辞,二者不可同日而语。若借今日之机,以身殉法,倒也不枉此生了。”
“呵呵。”释根皮笑肉不笑道:“若是赢了,你死得瞑目,死得其所。可若是输了呢?你心魔叠障,恐怕要跌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释心沉吟一番,问道:“师弟,你有几成胜算?”
释渡道:“五成总是有的。”
释心又问释根道:“如果让他来,你觉得又有几成胜算?”
释根托着下巴,思忖道:“如果他甘冒奇险,置生死于度外,把握倒是比老和尚要大一点。”
释渡笑道:“你觉得他会这么做吗?”
释根不言。
释心继续问道:“他不愿冒险的话,又有多少把握?”
释根道:“没有把握。”
“唉。”释心叹了一口气,道:“师弟,你去罢。”
释渡双掌合十,大步朝场中走去。
释根瞪着眼,怒道:“你果真让他去?”
释心望着释渡的背影,叹道:“如果不让他去,他现在已经万劫不复了。”
“但愿首座得偿所愿,功德圆满。”张何抱手深深一揖,遂去动身通知神教。
俄顷,阿白接到传话掠身出阵。
释渡盘坐在地,双目紧闭,一点儿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老和尚,好没有礼貌!”阿白心中不悦,骂道:“秃驴,你搞什么?”
释渡不答话,嘴唇动了几动,蓦地一只手臂迅速干枯,继而化成黑烟,变做七只青面獠牙的恶鬼。
“这…这是六道枯禅!”人群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释渡一发招,就有人叫出名来。
身旁七言八语的问道:“啥?啥是六道枯禅?”
那人道:“听说这门武功乃罗汉堂专研,只有罗汉堂首座才可修炼,不过一旦使用,施功之人必死无疑。”
“天哪!”众人惊声之余,不免精神一振。以释渡的武功排名,对上神教护法几乎毫无胜算,但听人如此一说,这场比试貌似又生出一些看头来。
“操!”阿白从腰间拔出判官笔,怒道:“老秃驴,忒不讲规矩!”他挥笔在空中快速写了一个“镇”字,顿时白光大盛,七只袭到身前的恶鬼张大嘴巴,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都消散了。
阿白眉头紧锁,胸中一阵烦恶。
“摩、罗、阿、索、牟…”释渡嘴中兀自念念不休,另一只手臂也开始干枯。不时,一条青龙在身前显现出来,之后四下又相继现出白虎、朱雀和玄武。
“上古四大神兽!”众人连声惊吒。
阿白一连疾书四个“杀”字,字上真气磅礴,与兽影撞在一起,溅出大片大片的血光。
“离、斯、欲、番、森…”这时,一双猩红的眼睛升到半空,凝视着阿白。阿白抬头一看,当即坠入深渊,再睁眼,见脚下都是火海,无数小鬼手持铁链,将他拖入刑场。刑场上,他几人却都在,只见阿花全身赤裸,钉在一座刀山上…阿灰冒着黑烟,煎在一口油锅里…阿青全身乌黑,蜈蚣、蝎子、蜘蛛在七窍之间钻来爬去…阿紫身体裂成两半,头颅滚在一旁…阿红被剜去眼睛,割掉耳鼻,斩去四肢,做成一个人彘…阿蓝遭乱石填住,脑浆迸裂…阿黄躺在地上,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老黑舌头被拉出来,在脖子上打了一个结,吊在半空…
阿白几近崩溃,颤着手,下意识写出一个“破”字,一挥笔,空中炸了开来。他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终于恢复神识,浑身不禁冷汗直流。
阿花急道:“老和尚使的什么妖术,怎么一上来就把阿白‘元气天书’给逼出来了?”
阿黄注视着场上,忧虑道:“不光如此,他看起来好像还很难受…”
阿灰道:“没道理啊,释渡不是三人中武功最差的一个么?”
阿青沉声道:“我刚才听韩帮主几人说这叫‘六道枯禅’,是一门只死不生,同归于尽的功法。眼下释渡和尚使的是‘三恶道’,接下来应该还有‘三善道’,招数用尽,他便要死了。”
“也就是说,只要阿白不死,这一战就算赢了?”阿红撇撇嘴,道:“这还不简单。”
阿蓝面色凝重,道:“少林和尚,实不容小觑。师父保佑!”
阿紫下场之后被老黑送去轿中,故不见他二人接话。
“好厉害的幻术!”阿白大喝一声,一笔点向释渡。再不还手,接下来不知道还要发生什么怪事。
释渡双臂已失,双目已盲,坐在那一动不动。
“什么!”阿白一下子从释渡身上穿了过去,他本人好像只是一个虚像而已。
“咦?”叶青梅道:“这是怎么回事?”
韩小平叹道:“没用的,六道枯禅一旦发动,施术者不会承受任何攻击。”
释渡的腿也已干枯。一个生有三头六臂,体型庞大的阿修罗王立于天地之间。
众人被这幅景象吓得心惊胆战,断木峰顶一时鸦雀无声。
阿白在空中写了一个大大的“灭”字,阿修罗王左面一只头颅转过来,喷出一口蓝幽幽的火焰,竟将真气点燃,烧成灰尽。
“除”、“爆”、“绝”、“法”、“光”…阿白奋笔疾书,一个接一个蕴藏着不同能量的大字飞了上去,然却都是徒劳,那火焰好像天生就克制他的天书。
阿修罗王迈开大步,途中猛地扬起右面一只头颅,张开大嘴,喷出数以千计的团团绿火,宛若一场只有冥界才能看到的流星雨。
“墨涌!”阿白大笔一挥,一股滔天黑浪将绿火吞噬,朝阿修罗王卷了上去。阿修罗王中间头颅一低,又一口铺天盖地的红色大火,烧干墨浪,窜出万千火蛇。
“墨雨!”阿白凌空冲起,天上黑雨纷纷而下。
阿修罗王纵身一跃,欺至阿白身前,抡开六只牛首一般大小的拳头,疾风般砸了下来。
“好快!”阿白一着不慎,被一拳砸到地上,好在火势已被浇灭。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暗道:“该死!看来我也须和阿紫一般,豁出半条命了。”
阿白跃起身,挥笔在空中写了两个字:“天罚。”
阿花张大嘴巴,不可置信道:“他也被逼到这种地步了…”
阿青皱着眉头,道:“看来情况不是很妙。”
阿黄焦急道:“他不会有危险罢?”
阿蓝宽慰道:“有师父在,他肯定不会有事。”
阿灰道:“若是师父插手,便是我们输了。”
阿红攥紧拳头,骂道:“这种程度的攻击又算的了什么?你们当阿白是废物么?”
但见阿白写完这两个字之后负手而立,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阿修罗王或许也感觉到了危险,脚步一顿,三只头颅转来转去,警惕的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忽然一股气流急速涌动,他一边三条手臂莫名其妙就被切了下来,一失神,剩余三条手臂也被切去。阿修罗王暴跳如雷,转动头颅,又要喷火,但嘴巴还没张开,头已滚在地上…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空气中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利刃,一刀一刀,将那庞然大物切成碎片。
阿白伸手一指,一柄气刀从释渡头顶斩落,但结果依旧,还是起不到任何作用。
释渡的身体开始干枯,面前化出一个人形,却不是别人,正是阿白自己。
“装神弄鬼!”阿白目光过处,气流暗涌,幻象的右膀被切了下来。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他自己右面的臂膀与此同时也掉在地上,不过却没有丝毫痛楚。
“又是幻觉!”阿白心中一惊,马上又平复。
“啊!”身后传来一声惊叫,阿白扭过头,见阿花捂着嘴,脸上满是惊恐。
鲜血这时才喷涌出来,阿白打了一个趔趄,连忙封住肩上几处穴道。
“韩帮主!韩帮主!”阿青急的嗓子都破了音。
韩小平赶过来道:“青护法有何吩咐?”
阿青指着阿白,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韩小平道:“这应是六道枯禅三善道之人间道,敌便是己,已便是敌。”又喟叹:“没想到释渡居然能撑到这一步上,我记得当年智喜在修罗道就已丧命…”
阿青道:“如何才能破去此术?”
韩小平摇头道:“不知道,我想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只要拖到释渡死了,那便大功告成。”
幻象一步一步靠了过来,阿白不敢再用天罚,一时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冷不丁,被一拳砸在脸上。
阿青喊道:“阿白,拖!拖住就好!”
阿白闻言,急中生智,倒转判官笔,一笔点住幻象穴道。果然,他也不能动了…
释渡的脸干枯了,变得十分骇人。他时间不多,必须尽快解决这场战斗。
一阵清风徐来,天上生出一片瑞霭,一尊菩萨从天而降。
“不妙!”阿白暗叫一声。
菩萨浮在半空,只随手一拂,阿白就被一股巨力撞的飞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五脏六腑仿佛都已震碎。
阿白冲开穴道,大喝一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伸出独臂,在空中写下“天怒”二字。或许是左手书写不甚流利,最后一点还没点上去,一道白虹划过,菩萨已一把扼住他的咽喉。
阿白心如死灰,自己死不足惜,只是耽误了师父的大业,九泉之下,又怎瞑目…
这时轿子里蓦地射出一道七彩虹光,但只飞了一半,那尊菩萨就已消失。
“咦?”韩小平不明所以,一转目光,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释渡死了,怪不得!”
一道黄烟升上天空,释渡盘坐的地方,只剩一堆白骨。
“慈因积善,誓救众生,手中金锡,振开地狱之门。掌上明珠,光摄大千世界。智慧音里,吉祥云中,为阎浮提苦众生,作大证明功德主。大悲大愿,大圣大慈…”释心闭目合十,念起一段地藏经赞。
第93章 评议
阿青将阿白接回来,也送去轿中疗伤。少林寺两名弟子持一块白布,将释渡的骸骨尽数收走。
阿灰足尖一点,飘然来到场中,朝北端少林众僧朗声道:“按照约定,三场都已比完,我神教虽未大获全胜,却也胜二败一,赢下赌局。方丈大师,你还有什么话说?”
释渡逝世,少林阵中一片肃穆,众僧悲痛之余,却甚扬眉吐气,毕竟首座以六道枯禅将白脸护法打的毫无招架之力,虽然时命不济,没能先一步杀掉对方,但好歹也逼迫的敌方大教主出手,这第三场比试,当然是他们获胜,而这灰脸护法居然在这大言不惭,大放厥词,简直不知羞耻。众僧不由 “我呸!”、“不要脸!”的连声怒骂。
释心面带微笑,站起身道:“此战未既,便有人插手施援,在场的各位英雄都是看见了的,谁胜谁负,一目了然。”他以内力将这番话送出去,峰顶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灰道:“我师父出手不假,但那之前释渡和尚已经死了,这又未曾影响战局,如何作得了数?”
释心道:“既然出手,心中自便认输,我师弟死或未死,又有什么干系?不如灰护法将你家教主请出来,看他作何解释。天下英雄面前,任谁也抬不过一个‘理’字。”
这话说完,群豪也议论起来。有人道:“是啊,神教教主既已出手,这一战显然是少林寺胜了。”也有人道:“我看不然,释渡高僧虽在场面上大占上风,但终究是他死白护法活。神教教主虽有插手之嫌,但意图旨在救人,若是救到,自不需多言,肯定是少林寺胜,可这出招未至,释渡已死,说神教胜,却也在理。”一时间,峰顶沸沸扬扬,众人争论不休。
这时一个声音拔众而起,道:“刚才方丈大师言道,凡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字,但眼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争不过谁。既然如此,在下提议,便由大家推举一位德高望重、公断是非的中间人对此战进行评定,只要有理有据,双方便要服从结果,不得再起争执。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朝东首望去,只见说话之人只袖飘舞,长发白衣,英姿潇洒,正是那玉面刀皇尤红雪。
“尤大侠此议甚好,否则争到天黑,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群豪纷纷附和。
有人问道:“可是谁来当这中间人才合适呢?”
尤红雪朝身侧满头杂发的老人一礼,道:“久闻剑神前辈侠肝义胆、刚正不阿,由您老来当这个中间人,我看最合适不过。”
众人正欲叫好,却见柏杨淡声拒绝:“老夫已答应入教,行事未必公正。”
隔了片刻,又有人道:“南越剑皇武功天下第一,他老人家与少林、神教均无关系,由他评断,大家一定心服口服!”
一听这话,众人又都朝南面一角望去。
司空笑呵呵一笑,道:“我只是过来凑凑热闹,可不想管这劳什子的闲事。诸位,还是另请圣贤罢。”
见剑皇也是一口回绝,众人不禁泛起难来。群豪之中,要论“公断是非”的自然是有,可要论“德高望重”这四个字,在少林高僧和神教诸般人物面前,谁又有这个资格担待?况且两边狮虎龙象,哪个都开罪不起,像剑神、剑皇这等通天人物也就罢了,倘若换一个人,恐怕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正当众人迟疑不决,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道:“便让张道长来断此事,方丈以为如何?”说完之后,话音在山中不停回荡,其内力之高之纯,可想而知。
程曦寻思道:“这个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群豪中有人言道:“武当已归入神教,张道长不也是教中之人么?”
阿灰道:“张道长虽已入教,但此番上少室山来,本的却是中立之心。”
“阿弥陀佛!”释心合掌道:“张道长顾全大局,明断是非,他来公证,自是极好。”
轿中言道:“方丈既然答允,张道长,你便出来评一评第三场的胜负吧。”
张何踏出来,四方一揖,高声道:“承蒙教主、方丈和各位英雄高抬,贫道资浅望轻,实在愧不敢当,但形势所迫,亦不敢推三阻四。既然如此,贫道便斗胆妄言,不妥之处,还请各位指正。”
武当向来与少林齐名,张何贵为掌门,也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众人见他当仁不让,顿时一片叫好。
张何捋着白须,一面思量一面说道:“本场比试是由释渡高僧对阵阿白护法,之所以难定胜负,主要还是因为释渡高僧在此战中使用了一门十分罕见的奇功,在座的各位或许对此知之甚少,所以贫道先为大家解惑一番。”顿道:“此功名为‘六道枯禅’,六道者,乃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修罗道、人间道、天神道是也,一经催动,则自断退路,将自身置于必死之地,但何时亡故,却要看修炼之人的功力与意志如何。便如当年智喜和尚,为图少林方丈之位,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最终却未如愿,后心智大乱,要与智灯大师同归于尽,但他功力一般,又意志薄弱,才至修罗一道便即死去,根本没有伤到智灯;又如两三百年前杨重楼上少室山寻衅,仅发一招就令圆怀方丈身首异处,圆静禅师一怒之下使出六道枯禅,以天神道缠斗半日之久,奈何敌人太强,这才未建寸功;再如释渡高僧,他功力不算深湛,但意志异常坚强,所以也能短暂到达天神一道…此外,六道枯禅一旦启用,施功者便如虚幻泡影,不会承受任何的攻击,除非拖到自身消亡,故而这场比试的胜负点在于…谁先死。”
“原来如此。”听张何一说,众人这才都明白了其中的玄虚。
一人喊道:“张道长,如此说来,你的意思是神教胜了?”
张何沉吟道:“释渡高僧以天神道制住阿白护法不假,但他毕竟陨落在前,按理来说,这场比试应是阿白护法胜了…”
众人一片哗然。少林众僧面面相觑,没想到张何居然背后捅刀,卖友求荣,性急的,早已破口大骂。
张何咳了两声,提声道:“但是…”众人一听还有后话,局面这才稍稍息宁。
张何道:“但释渡高僧以天神道制住阿白护法之后,归一教主爱徒心切,抢出一招意欲救人,如此一来,便有认输之意…”
“不错!”
“正是!”
“非也!”
“放屁!”
话未说完,底下又吵了起来。
张何一脸无奈,压手道:“诸位且听贫道把话说完。”
众人闻言,逐渐都安静下来。
张何眉心紧锁,顿了片刻,道:“此战最后关头,阿白护法危在旦夕,归一教主情急之下出手救人,但与此同时,释渡高僧油尽灯枯,竟先行死了,如此人是不必救了,但这却也成了评定此战胜负最大的难点。要说释渡高僧胜了,却是阿白护法撑到最后;要说阿白护法胜了,神教却临危生怯,不愿自家人折命。这…当真难断的紧…”
一人道:“张道长,您这说了半天好像等于没说啊。”
大家一片哄笑。
张何欲言又止,红通通的脸涨的更加通红。
一人催道:“张道长,到底谁胜谁负,你倒是定呀!”
张何长长呼了一口气,道:“以贫道微薄之见,这场比试不胜不负,应做不算。”
“不算?”一人疑惑道:“那要怎么办?”
旁边一人道:“你傻啊!既然不算,那当然是再比一场了。”
“对!对!对!”众人闻言大喜,都附和:“这场比试未分胜负,理应再比一场!”
群豪上得山来,见少林、神教两派奇能异象,各显神威,可说此行已然不虚,但如果再加一场比试,好戏连台,那就更过瘾了。
“再比一场!再比一场!”人们齐声高呼,场面热烈无比。
阿灰拍掌道:“张道长此番言论公平公正,入情入理。既然在场的众位英雄心意一致,再比一场又有何妨。”释渡这一手六道枯禅他们事先委实没有料到,但除去三位释字辈高僧,什么般若堂首座玄离、菩提院首座玄志、戒律院首座玄光等等根本不足为惧,即便再比一百场,也不会出半点儿纰漏。
少林寺这边此时却已七慌八乱。
玄志急道:“张道长这是何故?他明知我少林再也无力和神教抗衡,怎能作出如此评断?”
玄光气道:“张何假仁假义,满口放屁!咱们便不认他,又能怎的?”
玄离叹道:“这原是经过咱们事先同意,天下英雄面前,又怎能出尔反尔。”
“阿弥陀佛。”释心心下一片凄然,他和张何交情非浅,没想到生死关头,却被摆了一道。
这时阿灰问道:“释心方丈,不知少林寺对此可有异议?”
释心闭口不言。
阿灰道:“方丈不说话,那便认作同意了。”
峰顶一片欢腾。
释根附在释心耳边,低声道:“我去叫他来。”
第94章 神伤
张何走过来,本来还想解释一番,但见释心一脸冷相,众僧皆有愠色,犹豫片刻,自觉多说无用,便又折了回去。其实自从答应归入神教以来,他心里盘算的却不是如何帮少林渡过难关,而是如何拉这个强援入伙。究其原因,实在是因为神教所谋之事惊天地、泣鬼神,千难万险,不可名状。他深知少林寺向来不甘人下,又不喜争斗,亦对长生之道兴致索然,若是明劝,自定无功,于是请来道高望重的师叔无际真人,显露从中和事,罢解争斗之意,而后又假装感念两派百年的交情,一直向着少林说话,令上下众僧都认定自己是真心实意为他们着想。他本来的筹谋,是等少林寺输了比试,两派剑拔弩张之际再设法循循诱劝,此时攸关生死存亡,人心难免摇摆,再让神教的人鼓动群豪喊些“少林寺言而无信”、“愿赌服输”一类激将的话,释心等人顾及声誉,又权衡利弊之下,说不定事情便有转机。
“唉!”张何长长叹了一口气,机关算尽,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此前师叔卖罢人情,他故意引导,如愿让释心对上九大护法中以内力见长的阿蓝,释心得师叔相助,真气奔涌,只想简单粗暴的倚仗内力取胜,诸般神通妙法一一抛之脑后,这才叫阿蓝不费全功,轻易得胜。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释渡这个变数,他自知六道枯禅,原以为释渡的本事也就耍耍三恶道,万万没想到这和尚竟能撑到天神道上…所谓事与愿违,人算不如天算,便是如此罢。
张何心情烦闷,望着天空,一片迷茫。
此时红日当空,已是正午。
阿灰朗声道:“方丈,这第四场比试你少林寺派谁出战,还请快一点罢。”
“是啊!要打赶紧打啊!我肚子都饿的咕咕叫了。”底下都等的发急,闹腾起来。
释心道:“灰护法莫要心急,人选早已定好,只是他不在此间,老衲已经命人去叫了。”又道:“诸位来者是客,但请稍等片刻,且将就用过粗茶淡饭,再比不迟。”
众僧窃窃私语。
如清道:“方丈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寺里还有咱们不知道的隐世高僧?”少林寺藏龙卧虎,自古以来常有不起眼的烧饭僧、扫地僧身怀绝艺,神功天成。
“大有可能。”如尘点头道:“我看藏经阁扫地的那个哑巴僧就不大寻常…”
阿灰心里咯噔一惊,也以为寺中还藏有他们不知道的高手,不由有些沉不住气,问道:“哦?人不在这里?却是何故?”
释心道:“这名弟子犯了戒律,还被关在地牢。”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哗然。原来方丈说的是那大逆不道的弑师恶徒,白浩。
听到“这名弟子”四个字,阿灰又放松下来,看来最多也就是少林的后进之辈,就算他武功在玄离、玄志、玄光几人之上,又何足道哉。
“这帮臭贼秃、瘟和尚!老子就知道肯定放不过他!”程曦恨恨骂了两声,扯着司空笑的衣角,可怜巴巴道:“司空前辈,咱们事先说好了的,你可不能食言。”
司空笑轻轻一笑,淡淡道:“放心。”
又过了半个时辰,山下的寺院里升起几道炊烟,监院法师叫上一众弟子,都下了峰去。张何见状,忙让门下弟子也同去帮忙。
一僧气哼哼道:“方丈,咱们人手足够,用不着他们帮忙。这等两面三刀之徒,从今往后莫再有交集才是。”
“阿弥陀佛。”释心叹了一口气,闭目不语。
日中方过,两派弟子或挑一担馒头,或挑两桶白粥上了山来。
林皓白与释根来到峰顶。此时众僧道正分发食物,大家饿的久了,断木峰上乱哄哄的一片,也没人注意到他。
林皓白四下打量了一番,忽一抹白影教他眼睛发直,喉咙发紧,全身发麻。呆呆立了片刻,猛地拔足狂奔,飞也似的跑了过去。
“大哥!”黑牛叫了一声。
林皓白好像没有听见,眼睛直勾勾的只盯着陆霜一人。缓了许久,心兀自狂跳不止,他努力克制,言语时还是发抖的厉害:“师姐,最近…还…还好么?”原本有千言万语,这时候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霜道:“我不是你师姐,我们没什么关系。”
“口是心非!”程曦走上前来,斜睨了一眼,讥讽道:“昨天还急的不得了呢!”
林皓白咧开嘴,笑道:“你学师父的武功比我早,当然是我师姐了。”
陆霜道:“剑神前辈我已见过,他说自己从不收徒,你我只是学了他的功夫,仅此而已。”
“啊?”林皓白一惊,心中暗道:“老怪物脾气又臭又硬,怕是没对师姐说什么好话…”随后强颜笑道:“管他认不认呢,反正我认你是我师姐。”
陆霜低着头,道:“别说了,就当我们从来都没见过。”
程曦忿忿道:“喂!你装什么装!真拿自己当盘儿菜啦!”
“师姐…你…你…我…”林皓白明白,她如此冷漠,只是不想自己再被卷入危险之中。
“唉!”林皓白叹道:“师姐,你认我也好,不认我也好,一切罪业因我而起,大不了我将这条命抵给冷月孤便了,你没必要…”
“别说了!”陆霜打断他的话,冷冷道:“我的事从此与你无干!”
程曦低声自语:“你喜欢她,甘愿为她而死…”
林皓白心神激荡,大声道:“此事因我而起,如何与我无干?”
司空笑开口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没必要替谁还来还去。否则他的份,你又怎么还?”
林皓白垂下头,黯然道:“前辈说的是,当初晚辈逞一时之能,牵累了大家,若是一了了之,非大丈夫所为…”说到这,陡然正色,定声道:“既然如此,你们下一次去小宙天之时,便是我杀冷月孤之日!”
陆霜心头一颤,口中却道:“那是你的事,亦与我无干。”
司空笑摇头叹道:“你这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这时出去解手的巫薄雨正好回来,远远看见林皓白,招手道:“林兄,你终于来啦!”
林皓白匆匆一瞥,微微点了点头,又道:“师姐,无论如何,到时我在鲤鱼客栈等你。”
陆霜将头扭向一边,似乎不想再说什么。
巫薄雨大步踏来,拉住林皓白,感慨道:“林兄,上次一别不到两年,没想到中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林皓白知他大概听闻了自己的近况,呵呵笑道:“是啊!人生无常,实在一言难尽。”
巫薄雨道:“林兄百折不挠,自强不息,巫某好生敬佩。”
林皓白凄然一笑,道:“我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迫不得已罢了。”
“林兄何必自谦。”巫薄雨道:“林兄武功尽失,换做常人早已一蹶不振,可你才短短几个月就东山复起,卷土重来,意志之坚,天分之高,巫某汗颜之余,亦大受启发…不过,神教护法武功造诣非同寻常。林兄,你此番出战,可有把握?”
林皓白道:“哪有什么把握。方丈和几位高僧于我有恩,既然他们开口,我自当尽力而为。”
程曦没好气道:“有什么恩,有仇还差不多。”又叮嘱道:“你要是打不过就赶紧认输,别傻兮兮的一味硬撑,知道么?”
林皓白却看向陆霜,道:“我不会认…不会认…”
程曦心中一空,细不可闻的自语道:“你眼里当真便只有她么?”说完抹了把眼角,一下钻入人丛之中。
“姐姐!”黑牛喊了一声,急忙跟了上去。
林皓白混混沌沌,好似茫然不知。
这时释根走上来道:“得了,等会儿办完正事再来叙旧不迟。”
第95章 出阵
冯侠飞伸着脖子,望见释根同白浩一起走来,叫道:“果然是他!”
朱继勇莫名其妙的说了句:“高啊。”
冯侠飞不解,问道:“师兄,‘高’什么?什么‘高’?”
朱继勇道:“方丈知道咱们已经断然没有取胜的可能,便派上来一个替死鬼。”
“替死鬼?”冯侠飞仍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朱继勇耐心讲道:“白浩杀了师父,却振振有词,编造了一套没办法证实的谎话,现在要杀他没有证据,不杀他不足以平众怒。如今大敌当前,全寺上下若不能团结一心,则我少林危矣。所以方丈要借他人之手除去白浩,他一死,大家恨也就消了,自当全心全力与魔教决一死战。这一手,难道不高么?”
“原来如此。”冯侠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我看不然。”一旁的包有为道:“这个白浩好像有点儿门道,否则又怎么能将师父一掌打下山崖?而且释根首座归寺之后与他形影不离。这其中,可透着许多古怪哩。”
朱继勇道:“方丈不是说了,这小子将师父打下山崖乃是出手偷袭,又非光明正大。再者,就算他天赋异禀,武功突飞猛进,难道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能超过玄离、玄志、玄光几位首座?这一仗,压根就赢不了,懂不懂?”
包有为不认同道:“他决计不是你说的什么替死鬼,这般要紧的阵仗,方丈又岂会轻言放弃。白浩这人,一定不简单…”
“放你娘的屁!他是你爹怎的?”朱继勇见这拙劣之人竟敢反驳自己,不由勃然大怒。
冯侠飞见状赶紧劝道:“算了师兄,别跟他一般见识。”
上下众僧尽在此地,朱继勇倒也不敢造次,骂了两声,窝着气,记恨下来。
候远坐在一处角落发呆。自从林皓白失手打死觉开以后,他在寺里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俄顷,林皓白到了,众僧横眉冷目,面上多有不善之色。林皓白低着头,只身朝候远走去。
“孽障,纳命来!”走到半途,忽听一声暴喝,一阵猛烈的掌风陡然从人群中袭了出来。林皓白心中念起,觉明这一掌就好像打在一堵墙上,其中还生出一股弹力,将他震得飞了出去。
林皓白脚步未停,便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一众僧人目瞪口呆。
“我说他有门道,你们还不信…”包有为小声嘟囔道。
“操!”觉明拾起身,飞起一脚,又朝林皓白后背踢去。
释根回过头,袖袍一甩,沉声道:“滚回去。”觉明四脚朝天,重重摔回原来的地方。
林皓白来到候远身旁,笑道:“最近没少挨欺负吧。”
候远道:“托你的福,确实没少。”
林皓白坐下来道:“我都说好了,打完这一场,咱们便下山。”
候远问道:“你功力恢复了?”
林皓白道:“差不多。”
“唉。”候远叹了一口气,道:“这少林寺,我算白来了。”
林皓白笑道:“不白来,起码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以后不用再白费功夫了。”
“去你娘的!”候远捣了林皓白一肘,问道:“觉开的事,他们不追究了么?”
林皓白道:“既然答应我下山,自然不追究了。”
候远嘀咕道:“这件事,总是有古怪…”
林皓白望着天道:“如果我打赢这一场,或许就有分晓。”
候远不放心道:“跟魔教护法打,你有把握吗?他们好像一个比一个厉害。”
林皓白道:“我状况不太稳定,把握自然是一点儿也没有。”
候远斜睨了一眼,道:“那你还去!”
林皓白道:“试一试,也没什么。”
“也是。”候远道:“反正有你师父在。”
林皓白道:“这老杂毛,也不知道他来干嘛。”
候远道:“你师父已经加入魔…那个…神教了,来这有什么奇怪。”
“啊?”林皓白不知此事,惊愕道:“他加入神教?”
候远道:“你师父亲口承认,那还有假。”
林皓白心道:“老杂毛一向独来独往,这不像他的风格啊…”
这时阿灰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问道:“方丈,人可到了么?”
释心道:“人已到了。”
阿灰道:“那就赶紧开始吧。”
释心朝林皓白招了招手,道:“白浩,你过来。”
林皓白直起身,扭头道:“哥走了啊。”
候远道:“你小子,别让我给你收尸。”
“放心。”林皓白一笑,拍了拍胸脯。
见人过来,释心问道:“白浩,可准备妥当了?”
林皓白点了点头。
一旁的玄志道:“白浩,少林寺的生死今日全系在你身上了!”
“阿弥陀佛。”释心道:“凡事皆有定数,不可强求,只要尽力而为,剩下的随缘就好。”
玄志双手合十,愧道:“弟子唐突。”
释心道:“白浩,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林皓白道:“也没什么要求,给我一把称手的兵刃就好。”
释根手一扬,将一把金灿灿的宝剑送了过来,道:“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林皓白伸手接过,问道:“我和谁打?”
释根努了努嘴,道:“那几个唱戏的里边儿,你随便挑一个。”
林皓白望了一望,道:“那里面好像有个女的。”
释根道:“女的可不一定好对付。”
林皓白道:“但可能比较有意思。”
释根笑了笑,安顿道:“玄宁,你去知会那个老道士一声。”
林皓白道:“不劳法师通传,事不宜迟,我这便去了。”
释心微微颔首,颂起一段大悲心陀罗尼经,祈愿求福。
林皓白合掌一礼,没走两步,释根又叫了一声。
林皓白回过头道:“怎么了?”
释根道:“万一撑不住,别硬撑。”
林皓白扬了扬手中的宝剑,笑道:“放心,我借了东西,要还的。”
“咦?”一人擦了擦眼睛,不可置信道:“少林寺难道要派一个俗家弟子出战?”
一人道:“是他?”
一人道:“是他!”
一人道:“是谁?”
一人道:“青虹剑客,林皓白!”
人群里炸开了锅。
朱昱疑惑道:“这个便是林皓白?”
“正是林少侠本人不错!”展书文正要开口,却见一个黑堂堂的汉子走上来朗声应道。
常胜眼中一亮,喜道:“卢老弟!你何时来的?”
“来的早了,离你也不远,这山上乌泱泱的人也忒多,这会儿才瞧见你。”汉子说罢,拍了拍腰间的酒囊,懊恼道:“若是昨日见了,还能请常兄吃一顿酒。”
常胜板起脸道:“那不成,这顿酒,下了山可得补上。”
“哈哈哈哈!”两人拥在一起开怀大笑。
常胜道:“卢老弟,你怎么知道那俗家僧便是青虹剑客?莫非你认识他?”
汉子道:“如果没有他,咱俩可便是仇人了。”
常胜一阵疑惑,思量了半天,道:“难道…那次是他…”
“不错。”汉子道:“当年施舍钱财,让我还镖的,正是林少侠。”原来此人乃是两年前曾劫过昌平镖局的卢二,还镖之后,他和常胜一来二去,竟成了至交好友。
常胜道:“那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卢二道:“那时他还没什么名气,有一次喝酒我说过,你怕忘了。”
常胜道:“你小子,哪一次和你喝酒我不是被人抬回去的,说的话,如何记得?”
两人又一阵大笑。
朱昱摸着脑袋,努力回想道:“林皓白…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他…”
展书文道:“朱兄去过武林大会,想必是在太清宫见的。”
“不是。”朱昱摇头道:“之前我对他并未关注,看的都是别的场次,而他和剑圣那一战我又离的太远,又如何看得见相貌…到底在哪见过呢?”想了半天,猛一拍大腿,叫道:“啊!我想起来了!他上过我家的船!他叫白浩!”
“白浩?”展书文一头雾水。
朱昱道:“去年年秋,我从老家押一批货到津口,搭了他和一个叫候远的小子一程。当时他俩身无分文,便在船上帮忙做工,一路还生出许多曲折来。”
展书文奇道:“还有这等事?”
“我们在船上同吃同住好一阵子,绝不会错。不过…那会儿他好像全然不会武功…否则…否则…”想起船上险些误杀二人,朱昱不由渗出一背冷汗。
展书文道:“会不会是那人与他长的相似?”
朱昱又仔细望了一望林皓白,道:“这应是同一个人。”
展书文摸着下巴,寻思道:“这当中可能是有一些蹊跷,不然他怎么既没和剑鬼一同,也没和他师父一同,而是到了少林寺…”
朱昱推敲道:“一定是他接了剑圣那一剑之后被震断经脉,身负重伤,不得不修习佛家上乘内功来治,而少林寺武功一向不外传,迫不得已,就当了俗家弟子。”
展书文心道:“俗家弟子好像也不能学少林上乘内功吧?”他回想起那日酒楼上的情景,林皓白面色虽是有些青黄,但也不像身负重伤的样子。
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哄笑,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红着脖子道:“你们别笑,林少侠当真救过我孙仁杰的命!”
一人道:“林少侠怎么救的你,倒是说出来让大伙听一听,看你是不是胡吹大牛。”
朱昱认出这人便是茶馆里说无际真人在少室山的青年,知他不是信口胡诌,于是挤上去也想听一听有关林皓白的往闻。
孙仁杰道:“两年前战州一道鼠患成灾,瘟疫肆虐,金刚、春水两城每日焚烧尸骨,死人不计其数。中元节那天,无际真人忽来造访我山河帮,说天北山西山一带有一种灵猫,生两条尾巴,只需捉一只回来让它抓到城中起祸的黄灵鼠,不出十日,鼠患自会消散。”
一人质疑道:“你山河帮有何特殊之处,为何无际真人不偏不倚,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们?”
孙仁杰道:“若论名气,山河帮在江湖上固然微不足道,但长久以来,帮派风范强正,心怀苍生,常以天下为己任。想来无际真人也正是看中这点,才将此任交了过来。”
“呵呵。”人群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这跟你山河帮是好是歹毫无干系,只不过老道士不愿和官府打交道,又知道你老子想舔欧阳止的屁股,于是才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们。”
“谁?谁在暗地里放屁!”一听这话,孙仁杰立时大怒。
那人阴阳怪气说完之后,就此不语。
朱昱道:“这里人多嘴杂,难免有心胸狭隘之人恶言中伤,公子却也不必放在心上。”
众人都想听林皓白的事,于是纷纷附和。
孙仁杰见大家将他捧在中央,一时欢喜,便不将方才那话放在心上,继续说道:“听了无际真人的话,我爹爹当即安排帮中诸多好手去了天北山,花费好大的力气,终于捕到一只双尾灵猫,但回来当晚,却被神鹰教的奸贼放跑了。”
朱昱道:“神鹰教?不知是谁暗中指使?”神鹰教门下遍布各地,拿钱办事,干的大多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是那个挨千刀的程风。”孙仁杰恨声道:“他发兵之前,通过神鹰教向金刚、春水两城各投了一尾黄灵鼠,召来群鼠聚集,从而引发了瘟疫。”
一人道:“程将军为何这么干?”
一人道:“你傻啊!当时燕北伐秦,他当然是想引起恐慌,好教城门不攻自破。”
几人都道:“此人果然不择手段,丧尽天良。”
朱昱道:“孙公子,咱们还是直奔主题,说说林少侠是如何救你的吧。”
“我正要说。”孙仁杰道:“灵猫跑了之后,我们急忙分头去找,殊不知却被神鹰教的人又暗中盯上。当时我带了一队人向北追了两日,到一座义庄附近时,随同的猎狗闻到气息,都吠了起来,我几人当即闯入义庄捉拿灵猫,而林少侠一行此刻正好在这歇脚。我记得,他身旁还有一个貌若天仙的姑娘…”
那张比月光还要清丽的面庞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孙仁杰喃喃道:“那姑娘,可真美啊!”
一人笑道:“你小子色胆包天啊!剑鬼的主意你也敢打?”
孙仁杰道:“那姑娘不似练武之人,决计不是剑鬼。”
朱昱问道:“后来呢?”
孙仁杰道:“我们刚一捉住灵猫,神鹰教的无眼郎君就跟了进来…”
“让一让。”一个落寞的黑影从人丛中闪了过去。
孙仁杰怔了一怔,霍地起身道:“是那个姑娘!”
“什么姑娘?”众人面面相觑。
“姑娘留步!”孙仁杰叫了一声,拔足追了上去。
“孙公子…”一人懊丧道:“没说完你跑什么啊…”
第96章 风迅
老黑面色严峻,问道:“他什么来头?”
韩小平呜呜呼呼的道:“此人便是林皓白。”
“林皓白?”阿青道:“难道是排天下第六的那个青虹剑客林皓白?”
“正是。”韩小平答道。
“啊?”阿黄惊了一声,苦着脸道:“天下第六,那可完蛋了。”
阿蓝道:“师父常说,不以敌弱而欺,不以敌强而惧。林皓白便林皓白,怕他何来。”
阿花道:“他不是剑神的徒弟么?怎么会在少林寺出家?”
韩小平道:“那只能问一问剑神本尊了。”
柏杨远远便已听见,道:“他服过两次仙粮丸,经脉寸断,武功尽失,应当还没有恢复。”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方轿中传出一个声音道:“柏兄,他第二次服用仙粮丸是什么时候的事?”
柏杨道:“去年中秋那会儿。”
方轿中道:“所为何事?”
柏杨道:“听说是在小宙天接了那个人一剑。”
方轿中沉默半晌,蓦地赞道:“厉害,厉害!”
尤红雪道:“如此说来,他到少林寺时间也不长?”
柏杨道:“也就半年吧。”
“半年?”尤红雪道:“难道少林寺有什么速成的武功?”
柏杨笑道:“我也很想知道。”
方轿中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状元者,天资要占九分。看来柏兄这个徒弟不简单啊!”
柏杨“嗯”了一声,并不否认。
阿灰等人见师父开口说话,便知阿白伤势已无大碍,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很快,林皓白武功尽失的消息自东向西口口相传,须臾间人尽皆知。
朱昱问道:“这仙粮丸是什么东西?”
展书文道:“传闻这是‘万毒纲目’上的一个方子,服用之后能激发人的潜能,一瞬间将力量提升到极限。但与此同时,代价也颇为高昂,服一次就要修为大跌,服两次经脉寸断,服三次则一命归西。”
朱昱沉吟道:“如此说来,他两年前之所以能接下剑圣那招断水流,也是仙粮丸的缘故?”
展书文道:“那应该是他第一次服用。”
“这就难怪了。”也许是受第一个师父的影响,天下英雄当中,朱昱最为敬仰、崇拜的人,便是四大神剑之一的剑圣风不停。然而那年武林大会上亲眼目睹‘断水流’被初出茅庐的林皓白硬生接下,他一时意不能平,气不能定,难过了许久。今日闻得此讯,胸中那些积郁总算一扫而光了。
这时卢二突然起身,朝前挤了上去。
常胜喊道:“卢老弟,你干什么去?”
卢二回头道:“林少侠于我有恩,如今他身犯险境,我岂能袖手旁观?”
常胜拉住卢二,劝道:“咱们蝼蚁一般的人,能帮上什么忙?”
卢二道:“我辈行走江湖,岂能忘恩负义。一旦林少侠有性命之忧,我卢二便替他挡一刀,以死相报!”
常胜愣了一愣,松开了手。
峰北,群僧也闻得这个消息,一时间上下左右,一片一片的光头挤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纭。
觉苦道:“我总感觉哪里不对,这般一说,诸事倒也通了。”
“难怪…难怪…”觉明叹了一口气,道:“难怪他进境如此迅速,难怪方丈和首座如此袒护他…唉,师兄的大仇,怕是难了。”
玄悲道:“阿弥陀佛,觉开想来是他咎由自取。人家这等身份,实在没必要说谎。”
觉明不服气道:“师叔,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有身份,有名气的人就不会说谎吗?”
玄悲道:“这中间自然没什么关系,可他杀人的理由是什么?杀了觉开对他有什么好处?”
觉明道:“他一再犯戒,被师兄撞破之后怕告到戒律院,将他驱逐出寺。”
玄悲道:“你当咱们是多大的庙?如今这个乱世,这尊佛,留都留不及,还将人赶出去?”
觉明道:“那厮遮三瞒四,谁又知道他是林皓白。”
玄悲道:“其他人不知道,难道释根首座也不知道吗?”
觉明还欲争辩,但想起那日首座替林皓白挡招,又单独叫走的情形,不由一时语塞。
觉辛疑道:“这等人物,就算武功尽废,也没必要来咱们这当一个俗家弟子吧?师叔,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玄悲道:“这恐怕只有方丈和几位首座才知道其中的内情了。”
“啊!”觉明猛地叫道:“他莫不是魔教派的奸细!”
觉辛道:“师兄何出此言?”
觉明道:“他师父是剑神,剑神已加入魔教,他不是奸细是什么?”
一直未做声的玄慈开口道:“你们莫要胡乱猜测,不管他是白浩还是林皓白,既是为我少林出战,我们就该相信他,为他助威。”
觉明道:“可他如果故意输了这场比试,咱们不就任由魔教摆布了吗?”
前面一个尖脑袋的和尚回头道:“还需要故意?林皓白有再大的能耐那也只是以前而已,否则为何第一场不上,第二场不上,第三场不上,偏偏这个时候才上?”
“不错。”玄慈道:“一切听天由命,又何须多虑?大不了血战一场,殊死一搏。”
觉明拾起身,道:“我去问个明白。”
此时西北端的俗家弟子将候远团团围在中心,争先恐后的都问林皓白的事。觉明站了好大一会儿,竟没人察知,故意咳嗽了两声,才被几个弟子瞧见。
“师父。”
“师叔。”
众人散开。
觉明颔了颔首,假意向候远道:“候远,你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候远本来就对觉明十分反感,这下好不容易大家围着他转了一回,又遭此人打断,没好气道:“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讲?”
觉明正中下怀,直言问道:“你和林皓白什么关系?”
候远扬起脖子,傲然道:“臭气相投,结拜兄弟。”
觉明道:“所以你早知道他是林皓白?”
候远听出他话里有话,反问道:“是又怎样?”
“既然知道,为何不让他教你一些高明的武功?”觉明笑了笑,道:“以他的能力,稍微点拨你一下,也不至于每次会拳都输给小包。”
一众弟子都哄笑起来。
候远道:“之前他武功废了,没武功,怎么教?”
“废也废的是内功,那心法口诀,套路招式总归没忘。”觉明阴阳怪气道:“你和他这么好的关系,他不会什么都没教过你吧?”
候远白起眼道:“当然教过,只怪我脑子太笨,学不来。”
“到底是脑子太笨,还是故意掩人耳目?是不是愚笨的人,就不会引人注意?”觉明话锋一转,盯着候远道:“我怀疑,你俩根本就是魔教派来的奸细!”
“啊!”众人一阵惊诧。
“放你娘的…”话还没骂出口,候远就被觉明闪过来重重打了一记耳光。
觉明一把提住候远,道:“他武功废了,不去找他师父却来我少林寺干吗?论武功,咱们这儿又有谁能及得上鼎鼎大名的剑神?如今他师父身在魔教,你还说你们不是奸细?”
候远气红了脸,大骂道:“你这秃驴,胡说八道!”
“哼!我胡说八道?”觉明皮笑肉不笑道:“我问你,那个经常乔装上山的妖女,是不是你们的接头人?我师兄觉开,是不是因为撞破这个秘密,才被林皓白杀人灭口?”
觉明一番话说完,众人眼中也都充满了猜疑。
“猴哥!猴哥!”这时黑牛同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匆匆跑来,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猴哥,姐姐被魔教的人掳走了!你快去请几位高僧,帮忙救人!”
“什么!程姑娘?”候远一听,发力掰了几掰觉明的手指,怒道:“放开!我要去禀报方丈!”
觉明道:“话没说清楚,你哪也不许去!”
那锦衣华服的青年一听,唰的拔出剑,喝道:“兀那和尚,人命关天,你还不放手!”
觉明不在意道:“那妖女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剑!”青年心急如焚,一剑削向觉明手腕,觉明翻起一脚,将剑牢牢踩在地上。青年奋力抽了几抽,却都无功。
黑牛骂道:“臭和尚,耽搁了此事,到时魔教拿姐姐的性命威胁俺大哥,这个罪业你背的起么?”
觉明怔了一怔,手指不由松开。
候远一把推开觉明,急急去寻方丈。
觉明铁青着脸,问黑牛道:“你看清楚了?真是魔教的人掳走了那妖女?”
黑牛哼了一声,扭过头,不想与他搭话。
那青年倒是不计前嫌,道:“我看的真切,程姑娘是被原青龙会木叶堂堂主常寿水抓去的。”又叹道:“只怪我轻功太烂,没追上他。”
原来这青年便是孙仁杰,当时有个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他一下就认了出来,恍恍惚惚的跟了上去,正不知如何开口,意外却发生了,而后又遇到一路寻来的黑牛…人虽没能追上,好在那行凶的歹徒他是认得的,二人一合计,便到这来求助。
不一会儿,释根同候远急步走来,问清来龙去脉,释根道:“既有人证,咱们直接问魔教要人!”
四人直向东去,路过武当一众道士,孙仁杰顿住脚步,踮起脚道:“那个人怎么有点儿像程姑娘?”
黑牛定睛一看,只见崖边空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看装束分明就是程曦。一拍手,叫道:“啊呀!是姐姐没错!”
释根道:“你们不是说她被魔教的人劫走了么?怎么又在武当派中?”
孙仁杰摸着脖子,道:“我分明看见是常寿水干的好事,这…”
候远道:“武当现在不也是魔教吗?”
释根摇了摇头,道:“走,过去一问便知。”
第97章 再见
武当弟子看见释根过来,纷纷起身,避让行礼。释根也不理会,带着几人径直朝里走去。掌门张何正准备第四场比试的事,此时不在阵中。
几人来到崖北,只见程曦昏睡在地,跟前坐着一个身穿蓝布袍的小道士。
孙仁杰气冲冲的抢上前去,质问道:“喂,你是什么人?是不是和常寿水一伙的?”
小道士脸上布满疑惑,问道:“常寿水是谁?”
黑牛一指程曦,道:“她怎么会在这?”
小道士摸了摸脑袋,问道:“你们认识?”
黑牛道:“废话,她被魔教的歹人掳走,我们本就是来寻她的。”
“哦。”小道士恍然大悟,道:“原来那贼子叫常寿水!”
候远率先明白过来,道:“莫不是…你救了她?”
小道士道:“仙女姐姐有难,小道自然要救她。”
“仙女姐姐?”候远道:“你也认识程姑娘?”
“何止认识。”小道士一本正经道:“我还要娶她。”
几人一听,不由哑然失笑。
黑牛道:“好乖乖,你才多大一点儿。”
小道士道:“仙女姐姐也就大我三岁,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
孙仁杰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小道士一番,疑道:“真是你救的程姑娘?你打的赢常寿水?”
小道士道:“侥幸,侥幸。”
释根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叫李短长?”
小道士行了一礼,道:“是,首座。”
释根道:“时常听张道长提起。”又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短长道:“当时小道正帮诸位法师收拾木桶木勺,忽见一个人不知扛着什么东西飞也似的从跟前闪了过去。我虽没有看清,心里莫名却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急忙上前拦截。那人做贼心虚,见我追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投出许多暗器来,我也只好不跟他问什么究竟,讲什么道理,直接动手打他,此时我也看到他绑的人就是仙女姐姐。后来我俩斗了几招,那人见占不到什么上风,便将仙女姐姐抛过来跑了,我恐他还有同伙,就没敢深追,然后就将人带到这了。”罢了又补充道:“她被点了玉枕穴,可能还要睡一会儿才能醒来。”
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不出这小道士竟还是个高手。黑牛几人连连道谢。
释根摸着光头,沉吟道:“也不知那魔教贼人劫持这姑娘有何目的…我去将他揪出来,问个明白!”
这时崖边传来一个浑浊的声音,道:“首座何必白费功夫,倘若是那人自己所为,自然不会有什么阴谋,充其量不过是贪图这位姑娘的美色而已。倘若他是受了教中谁的指使,老道以为,你一定找不到这个人。”
几人顺着声音望了过去,只见一个骨瘦如柴,面如枯槁的老道士毫无征兆的立在崖上。
“师祖。”李短长揖礼道。
释根听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便打消了这个想法,问道:“老道士,你神神鬼鬼的,在搞什么?”
无际真人道:“老道每日正午都要倒悬一会儿,奈何这无树木,只好悬在那崖下的石头上面。”
释根道:“太乙乾坤掌?我以为失传了。”
无际真人笑道:“我也是最近才寻到一些残本。”
释根道:“这姑娘在你这儿不会再有什么岔子罢?”
无际真人道:“不会。”
“那我回去了。”释根先行离去。
过了一会儿,程曦手指微微一动,渐渐醒转。
孙仁杰急切道:“程姑娘,你怎么样了?”
程曦坐起身,两只手揉了揉太阳穴,迟疑道:“你是谁?”环顾四周,又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哪?”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孙仁杰低声自语。
黑牛埋怨道:“姐姐,你还不让俺跟着,你看,出事了吧?俺早说过,这地方五教八派什么人都有,乱的很…”
“咦!小牛鼻子!”黑牛的啰嗦程曦显然没听进耳朵去,看见李短长,不由眼睛一亮,叫了出来。
李短长从候远背后探出身,嬉笑道:“仙女姐姐,许久不见,是不是十分想念小道?”
“念你姥姥!”程曦佯怒道:“那天你怎么屁都不放一个,偷偷就跑了?”她与这小牛鼻子前一刻还在房顶看人踢馆,一转头,人却已不在。
李短长叹了一口气,道:“小道见仙女姐姐对那个人痴心不改,伤心之余,便萌了去意。”
程曦脸一红,骂道:“呸!小不正经。”说话间突然想起一事,一边张望一边问道:“姓林的怎么样了?”
黑牛道:“还没开始呢。”
程曦见四周坐着的清一色全是道士的装扮,问道:“我怎么会在这?我记得…”她脑袋昏昏沉沉,一时间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候远道:“你遭人劫持,是这位小道士救了你。”
“啊?”程曦一惊,怒道:“什么人这么大胆?”
候远道:“孙公子说,是魔教青龙会的人…咦?孙公子呢?”
黑牛努了努嘴,道:“喏,已经走了。”
程曦道:“那人看着倒有几分面熟…”
李短长道:“恐怕世上又多了一个如我一般伤心的人。”
孙仁杰眼角泛泪,心中五味杂陈。他浑浑噩噩的走到一片空地,耳边忽有人阴恻恻的道:“好痴情的少帮主。”
孙仁杰一愕,转过头,身旁乍然多了一个装扮奇怪的红袍人。他立住脚步,道:“你是何人?”
红袍人淡淡道:“杀你的人。”
孙仁杰面色一青,正要拔剑,心窝上却猛地一凉。鲜血瞬间染透了胸前的衣裳,他大口喘着粗气,不甘心的问道:“为…为何杀我?”
红袍人拔出匕首,笑了笑道:“方才听你吹牛,大爷我十分不爽。况且,无眼郎君那笔账,也该算算了。”他伸手拍了拍孙仁杰的肩膀,又道:“放心,我会通知你那几个下人到这来收尸的。”
孙仁杰跪在地上,眼前越发模糊,不时,已气绝身亡。
第98章 终战
阿灰折到阵中,阿青问道:“他选的谁?”
阿灰努了努嘴,道:“阿花。”
阿花高兴的跳了起来,拍手道:“好耶!现在终于轮到我表演喽!”
阿红泼冷水道:“小心阴沟里翻船。”
阿紫撇撇嘴,道:“一个废人而已,朝夕之间能兴起什么浪来。”
阿黄道:“这人天资卓越,切不可掉以轻心。”
阿蓝道:“师父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骐骥千里,非一日之功。他天资再好,也需要时间。”
“去吧。”老黑点了点头。
阿花正要上去,却听有人远远咳嗽了几声。她回过头,原来是阿白疗毕伤,从师父的轿中走了出来。
阿花看他面无血色,一只袖子空荡荡的随风摇摆,不由鼻头一酸,眼眶有些湿润。
阿白轻声道:“别大意。”
阿花并不担心自己,反倒更担心他,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阿白却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她叹了口气,转身来到场地中央。
林皓白礼貌性的问好:“你好,花护华…”旋即自嘲一笑,道:“抱歉,这么叫总是有点儿绕口。”
阿花见他姿容潇洒,颇有几分气质,莞尔笑道:“不必客气,叫我阿花就好了。”
林皓白道:“这不大好。”
阿花道:“怎么了?”
林皓白调戏道:“因为有个算命先生说,以后我会娶一个叫阿花的女子作老婆,小老婆。”
阿花脸一红,嗔怒道:“你一个佛门弟子,怎满口胡言。”说罢化作一团虹影,既迅疾,又鬼魅。
两人交在一起,只听叮叮叮的一阵急响,好似一把钢珠洒在铁盘上。
林皓白脱开身,含笑道:“小老婆,要为我缝衣么?”
阿花手里拈着一只绣花针,面色逐渐严峻。
尤红雪坐在柏杨对首,疑道:“前辈,您这徒弟果真废过武功?”
柏杨道:“陆空的女儿和老夫有一些机缘,当不会诓我。不过,从这小子几手快龙剑来看,他的内力…”说到这,陷入一阵沉思。
“貌似和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差不多。”尤红雪道:“他半年时间就能恢复到这个地步,真不简单!”
“不。”柏杨道:“他远胜从前。”
“哦?”尤红雪一愕。
柏杨道:“他体内还封有一只灵兽,现在只能用一半的功力。”
“啊?”尤红雪惊了一惊,望着林皓白,感叹道:“原来如此…”
“看招!”阿花手上的绣花针幽幽发出一阵暗光,虹影又闪动了起来。
林皓白剑上白气旋绕,一手云龙剑,轻描淡写就化解了二三十招攻势。
“天女散花!”阿花洒出一把银针,临到跟前,针头开出一朵小花,每一根之中又射出三根小针。
林皓白周身白光大盛,银针只一近身,又被原路弹回,其势比来时更疾。
阿花红袖飞舞,收起针,旋身落地,赞了一声:“好内功!”
释心道:“师弟,你莫不是看走眼了。”
释根摸着光头,惊诧道:“这小子进境好快!”
释心喟叹道:“看来无量功果然神妙。”又道:“你觉得他有几成胜算?”
“变数太大,不好说。”释根道:“那魔教护法貌似都有自己压箱底的招式,就看他体内那只畜生安不安份,顶不顶得住了…”
几番交战下来,阿花俨然已经没了底气,眼前这人深不可测,实在不容小觑。
“天地五行针!”她屏气凝神,满头青丝中冒出五只颜色不一的长针,向下一飘,凌空浮在胸前,寒声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斤两。”
林皓白笑道:“那娘子得抱一抱我才能知道。”
“哼!”阿花手指一弹,左首一只冒火的长针刺了过来。林皓白伸剑一挡,剑刃一下就被烧的通红,他连忙运起一股真气护住掌心,这才握住剑,没有脱手。那火行针犹在身侧盘旋,又一只闪着金光的长针飞了过来,他竖剑又是一挡,孰料那金针无坚不摧,竟直接穿过剑身,直袭眼目。林皓白眼疾手快,歪过头,两根手指夹住金针,却被一股莫大的力道带的飞了出去,与此同时,火行针又从背后袭来。他甩开那只金针,拧身一躲,火行针擦过衣角,僧袍顿时烧起。
林皓白滚在地上连扑带打,好不容易将火压灭,又见三只颜色各异的长针一齐射来,一只蓝莹莹的,一只灰沉沉的,一只黄蒙蒙的,蓝的水雾迷天,灰的卷起狂风,黄的遁地不见。说时迟,那时快,林皓白一手风龙剑起,先后荡开水行、风行二针,随后笔走龙蛇,朝脚下一劈,又挡住土行针的偷袭。紧接着剑招一变,一阵剑鸣过后,剑上顶起一个偌大的旋涡。
林皓白正欲反攻,脚底却猛地钻心一痛,只见半只针自下而上,从锁骨窝里穿了出来。原来那土行针另有奥妙,早在地底一分为二,他防了一针,不想还有第二针。
林皓白腿一软,单膝跪倒,手中的剑也掉在地上。五行针在天上列好方位,对准他周身五处大穴。
阿花冷笑道:“臭小子,不介意武功再废一次罢!”
刚言罢,一个黑影蓦地疾奔上来,横在林皓白身前,五行针从那人身上穿过之后势道稍有减弱,林皓白魅影步起,立刻脱身。
阿花被这一变故气得暴跳如雷,一扬手,将那莫名其妙闯进来的坏事之徒扎成了刺猬。
“且慢动手!”林皓白显出身形,打了一个停手的手势,翻过尸首,见并不认识这人面目,暗中松了一口长气。
这时又见一人从南面人丛中跑了出来,大哭道:“兄弟!卢兄弟…”原来替林皓白挡下杀招的不是别人,正是卢二,后来的那人,却是常胜。
张何见场上突生变故,立即提步赶来,黑着脸道:“你等何人?怎敢扰乱比试!”
常胜泪眼戚戚,连连磕头道:“道长恕罪,我这兄弟患有疯病,刚才突然发病,我也始料未及。”
“胡闹!”张何手中拂尘一甩,斥道:“快滚。”
常胜赶紧负起卢二尸身,叫上手下几人,快步下山,寻到一处台地,将人掩埋。
林皓白只觉这二人颇为面善,但全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喂。”阿花见林皓白转眼便不似受伤模样,不可置信道:“你…没事?”
林皓白回过头,叫道:“谁说没事!疼死我了!” 刚才他体内十停经脉断了三停,肝脏也有伤损,不过片时便已自愈。自从那畜生吞去慧真和尚化成的六颗舍利之后,愈伤的能力貌似越来越离谱,越来越逆天了。
阿花瞪圆双眸,面上惊疑不定。
“娘子,咱们继续。”林皓白将手中剑耍了一个把式,陡然一划。阿花略显迟疑,向后退了一退,转攻为守。只见林皓白途中生出一番十分奇妙的变化,长剑犹自浮在空中,人却已绕到阿花身后,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在耳旁吹气道:“你好香。”
阿花气极,反手一掌,五行针脱手而出。林皓白身子一矮,从她两腿之间穿了过去,旋即顿住身形,长剑立时又回到手中,向上笔直一刺。
这一躲一停一接一刺,时机拿捏的妙到毫巅。阿花乌黑的眼珠映着剑光,性命危在旦夕。千钧一发之际,她张开嘴,吐出一枚银针震在剑上,连步仰身倒退,总算有惊无险的躲了过去。
阿花站稳脚步,衣领上破开一道口子,露出半个雪白的香肩。
“好!”场下一阵哄叫。
程曦看的咬牙切齿,破口骂道:“臭不要脸!我看就算是头母猪你也不放过!”
释心闭目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阿白目眦欲裂,恨不得将林皓白千刀万剐。
阿花手指一弹,一只绣花针别住衣口,心底油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不是惊,也不是怒,更不是恨…一时间思绪纷飞,精神恍惚。
阿紫大喊道:“阿花!你愣在那干嘛?”
阿花打了一个激灵,醒顿过来,扬起手,飞针横竖乱舞。
“花缤纷。”林皓白见她发招,这才起剑。剑花密不透风,一下便破去诸般神针妙法,赢了个满堂喝彩。
“水东逝。”剑影如浪,一浪接一浪。阿花力不从心,渐有败象,但奇怪的是林皓白剑下并没有什么杀意,反而隐约却有一阵似断非断的…情意…
阿紫急道:“阿花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阿青眉头紧锁,呢喃道:“这人…这剑…古怪…”
阿灰道:“阿黄,你是使剑的,这小子捣什么鬼?”
“不知道。”阿黄眼睛一眨不眨,跟随林皓白的剑路,自顾自叹:“写意,绝伦,摄人心魄…好身法!好剑法!”
阿红捏着下巴,道:“那小子貌似随时都能取胜,但就是不出那一记杀手…像是在耍猴。”
“不。”老黑道:“没杀意,才没破绽。”
阿蓝道:“师父说,有招便有破绽。一定是咱们阅历少,看不出所以然来。”
“狗东西!”阿白攥紧拳头,又是担心,又是气愤。折过身,向柏杨探口风道:“前辈,他使的这剑,与之前好像不一样了。”言下之意,却是想问破招之法。
柏杨道:“这般的花花曲曲,看着像李悠的路子。”
阿白心中一凛,心道:“这小子和剑仙居然也有交集。”
尤红雪赞道:“不愧是剑仙,这一套剑法行云流水,神妙莫测,换做是我,也无从破之。”
阿花奋力荡开一剑,顿住身形,也好奇道:“喂!这是什么剑法?”
林皓白将剑一收,贱兮兮道:“小老婆,问这个干嘛?”
阿花脸一红,吞吞吐吐道:“我…我只是…有点…有点奇怪…”
林皓白呵呵一笑,神情却有些暗淡,低声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阿花道:“什么?”
林皓白道:“这剑法的名字。”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阿花脸上又是没来由的一红,嗫嚅道:“哪里无情?”
林皓白叹了一口气,道:“无心而生情,以情为利,最是无情。”
“我不懂…”阿花听得一脸迷糊。
林皓白突然背身向后一转,道:“来。”
阿花错愕道:“你干什么?”
林皓白不言不语,亦不理会。
“胆敢小觑我。”阿花升起怒意,撒出五行针,望他后背射去。
林皓白头也未回,三拨两躲,渐行渐远。
“看来这招没什么用了。”阿花拈起一只绣花针,一闪而过。
林皓白脚步一错,手中的剑忽从腋下反穿出来。这一时机又拿捏的恰到好处,阿花始料未及,情急之下本能的如林皓白先前那般,斜身从腿下划了出去。谁知林皓白早有预料,一挥剑,斩下一把青丝。
阿花起身摸了摸发梢,道:“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林皓白道:“明白就好。”
“但我不会留情!我保证,你会后悔!”阿花扔掉手中的绣花针,事到如今,她只好拿出自己最大的本事。
掌起,恶风阵阵,刮开地上一层黄沙。林皓白手腕一抖,在空中点出两道凌厉的剑气。这若换作常人,非要撤掌不可,但阿花势头不减,一双肉掌之中陡然各生出一截尖骨,将两道剑气吸了进去。
林皓白剑生青芒,以芒织网。阿花手掌一挥,撕开剑网,两截尖骨离掌飞旋。林皓白平剑一削,尖骨碎成骨渣,密密麻麻的洒了过来。他并不慌乱,一团罡气护住周身,长剑一横,准备继续出招。
“什么!”林皓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招经无量功升华过的虚空象居然未起丝毫作用…他整个人飘了出去,鲜血就像碎石撒在湖面上激起的水花一样,在空中起舞。
“林皓白!”程曦歇斯底里的一声悲号。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陆霜也霍地站起,紧握剑柄,苍白的手背上青丝跳动,随时便要出手。
林皓白重重砸在地上,意识一阵模糊,但瞬间便即清醒。他运气将体内骨渣悉数逼出,身上几十处伤势飞速愈合。
“还好没伤到心脉。”他暗自庆幸。
阿花未下杀手,只欲擒人。不料林皓白飞身弹起,又一副毫发无伤的模样。
阿花惊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林皓白笑道:“当然是人,亲亲的好人。”
“这怎么可能!”阿白不可置信道:“他中了‘刺魂’竟然…竟然无事?”
阿青的眉头拧的愈发紧了,说道:“你忘了?他刚才中了土行针也没事。”
阿灰道:“难不成他有不死之身?”言罢,几人不约而同的都望向柏杨。
柏杨摇头道:“他并无特殊体质?”
尤红雪道:“莫非是那灵兽的缘故?”
柏杨道:“封灵入体的确是有愈伤之效,但不可能眨一眨眼就恢复了…”他沉吟道:“这小子怕还有别的机缘。”
阿黄不安道:“敌人如此玄怪,不如让阿花趁早认输便了。如今阿紫武功半废,阿白身体半残,阿花再有个三长两短,大业休矣。”
阿紫怒道:“放你娘的屁!什么叫老子武功半废?我若静养一年,定能复旧如初!”
阿红斜睨道:“可使劲吹吧,三年能复,我管你叫爹。”
阿蓝安慰阿白、阿黄几人道:“不必担心,要是没法赢,师父自然会叫停比试。”
老黑“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尤红雪惜这二人,揖身对方轿中道:“教主大人,少林得此人,说明气数未尽,不如暂且放过他们,先谋他事。”
“不急。”轿中道:“我还想再看看。”
柏杨道:“老家伙,你对他有兴趣?”
“当然。”轿中道:“如此好材,谁能不爱。”
阿花心中迟疑不定。这小子根本伤不了,要赢这场比试唯有将他一击毙命。但若不遗余力,罗生三式“刺魂、灭神、湮灭”一旦进毕,自己修为势必大损,更何况她也实在不想杀去此人…当然,这跟剑神并无关系。
“小心了。”林皓白飞身上前,快一剑,慢一剑,一剑热情似火,一剑冷若冰霜。阿花挡了几挡,心神一阵荡漾,又一阵哀凉,身上血花四溅。
“好剑!”这几剑太也赏心悦目,众人山呼叫好,就连神教的也不禁暗暗喝彩。
阿花目光中仍然闪现着犹豫。林皓白一招“蝶恋花”,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终究还是要杀我。”阿花叹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十指生出尖刺,祭出第二式“灭神”。
时空一阵扭曲,阿花人倏然消失,一刹那出现在林皓白身前,一爪掏向心口。
快,太快了,快到神鬼难测。
林皓白眼睛慢了,但身体似有感知,一侧身,胸前被抓去一片皮肉,顿时鲜血淋漓。
“你果然古怪。”阿花见林皓白伤口飞速愈合,又长出一层新皮,冷冷道:“不知你死了,还会不会重生。”说话间,人又已不见。
林皓白虚空象起,但眨眼头顶就被对方破象而入,自己的天灵盖落入他人之掌,下一刻就要命赴黄泉…
林皓白心中念动,一股磅礴的真气从百会穴冲天而起,与此同时,腹中也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阿花被震出十丈开外,连呕了几大口鲜血,心中惊骇无比,此人不但有不死之躯,其内力之深,反应之快,也绝非她九人中任何一人能及。
巫薄雨不可置信道:“神教女护法这等招式,也被他破了…怎么看,他都比以前更强了啊!”
原本已经预备伸指救人的司空笑又收回了手,道:“看来他在少林寺,又学了不少东西。”
陆霜浑身发软,寒毛竖立。刚才那一幕太过凶险,除了他自己,恐怕谁都救不了…
东首的柏杨起身之后又慢慢坐了下来。
轿中道:“看来你还是不大放心他啊。”
柏杨骂道:“老家伙,你这女徒弟出手忒也狠辣了。”
轿中道:“那受伤的,不还是我徒弟么?”
林皓白心知这场战斗不可再有拖延,伸手一剑,气贯长虹。
“湮灭!”阿花额心射出一枚黑色小针,掀起滔天气浪。
剑尖和针尖一抵,空气登时炸裂。气波荡开,震得峰顶众人心血沸腾。
林皓白额上青筋暴起,腹中翻天搅地。他发足力气,将周身真气悉数运转,皆生无量,霎时身体鼓胀如球,若不是有北斗天星功顺息调气,他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林皓白定住心神,将体内暴涨的真气一半导入丹田,一半泄入剑中。红睛神龙终于安定了下来,一道蓝光盛起,小黑针消融在剑气之中。
阿花眼神涣散,再无抵抗之力,逼近的蓝光有些晃眼,她凄凄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皓白止住身形,将剑还鞘。
阿花气若游丝,弱声道:“你不做流水了么?”
林皓白笑道:“算命先生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第99章 计划
林皓白赢下比试,各路群豪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雷鸣采声,纷纷道:“青虹剑客,果然名不虚传。”
程曦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吐了一口长气,瘫软在地上。
少林众僧大都欢呼雀跃,就连许多持重的老僧也禁不住的手舞足蹈。这一番赢下声势滔天的魔教之后,可谓大大的扬眉吐气,一时间倒也淡忘了白浩之前还是他们口诛笔伐的杀人凶手。
候远看得热泪盈眶,心中幻想着自己某一天也如老白一般,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力挽狂澜的英雄…
陆霜道:“前辈,我们走罢。”
巫薄雨扭过头,愕道:“陆姑娘不和林兄…”
“不了。”陆霜不等他将话说完,便已转身下山。
司空笑心知肚明,再和林皓白有上三言两语,这孩子非情难自禁不可,于是亦即动身。
陆霜走的飞快,风吹得眼眶泛红。走了半程,蓦然问道:“如果我不回去了,会怎样?”
司空笑叹道:“青眼术除了能让咱们看见天地元气之外,同时也被冷月孤标记。也就是说,他能轻而易举的找到我们,包括他。”
“明白了。”陆霜擦了擦眼角,走的更快了。
山顶上沸沸扬扬,林皓白将阿花送回阵营,对柏杨道:“老怪物,你咋来了?”
柏杨板起脸道:“你以为我愿意来,还不是一想你小子有可能在少林寺当和尚,卷入这场风波,小命不保,这才不辞辛苦,千里迢迢的赶了过来。”
林皓白撇着嘴道:“你还有能掐会算的本事,知道我在这儿?”
柏杨道:“你替老夫认的女徒弟没告诉你,我和他们叙过一阵么?”
“师姐…”林皓白心中一凛,慌忙回头向南眺去。
“糟糕!”他一跺脚,顾不上多言,匆匆只身急驰。
“我师姐呢?”林皓白见这里只有巫薄雨一人,惶急问道。
巫薄雨道:“和司空前辈刚下山不久,林兄你…”显然,这次他的话又没说完。
林皓白拔足狂追,一口气跑到少室山脚下,仍不见两人踪影。他站在路口,四顾茫然…
断木峰顶,阿灰又和释心交涉了一阵,见其意甚决,只好信守承诺,放众僧归寺。大家见再生不出什么热闹,于是也陆续下山。虽未能取胜,但神教教主此前显露的神通和四位护法的实力还是引来许多人加入教会,也算不虚此行。
黑牛、候远、李短长三人陪程曦在山上找了一大圈儿,也没找到林皓白,直到碰见巫薄雨,才知道他追陆霜去了。
泪水划过面庞,程曦埋着头道:“我再也不想见他。”
三人恐她再生意外,跟在左右,寸步不离。
林皓白向山回走,忽并肩多了一人,却是柏杨。
柏杨道:“小妮子走了,又不是死了,哭丧个脸干嘛?”
林皓白不想和他争嘴,白眼道:“找我有事?”
柏杨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林皓白十分清楚他的脾性,骂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柏杨咧开嘴,笑道:“嘿嘿!好小子,果然是老夫肚子里的一条蛔虫。”
“呸!”林皓白唾道。
柏杨道:“有个瞎子想见你。”
“瞎子?”林皓白一头雾水。
柏杨道:“就是那个狗屁神教的教主。”
林皓白睨着眼道:“你现在不也是狗屁神教的人么?”
“唉!”柏杨叹了一口气,道:“剑道茫茫,奈何余生短暂。不得已,不得已啊!
“难道传言都是真的?”林皓白道:“归一神教所谋之事,真是长生不老?”
柏杨道:“等会儿见了老瞎子李天二,你就知道了。”
“李天二?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林皓白回想了一阵,想了起来,初到小宙天,碰到的第一个长耳怪说之前二十八个采气人的时候就有这个李天二。
林皓白道:“他是你之前的采气人?”
“是。”柏杨点头。
林皓白又道:“你早认识他?”
柏杨道:“这瞎子行踪诡秘,以前只是有所耳闻,最近才有交集。”
林皓白道:“他找我做什么?”
柏杨道:“明知故问。”
林皓白道:“你要拉小爷上贼船?”
柏杨吹着胡子骂道:“上你娘个蛋!给你多留一条路你还有意见了。”又自言道:“不过这还得看你老子的意思。”
林皓白一听,急忙问道:“你最近见过林晓?”
柏杨道:“没见过,但我知道他在燕北,和程岳一起搞事情。”
“燕北?”隐隐约约中,林皓白想起展书文曾提到过的一个人,欧阳洛…他疑窦丛生,道:“你和林晓,究竟是什么关系?”
柏杨道:“你心中所有的疑问,等见到你老子,自然会清楚。”
两人转入一片密林,行不多久,便见一处空地,中间停着一顶方轿。
“你好,教主。”林皓白礼貌性的问候。
轿中道:“请进。”
林皓白掀帘而入,看见眼前的人,惊道:“是你?”
李天二道:“你见过我?”
林皓白道:“我见过你说书。”
李天二笑道:“看来咱们很有缘分。”
林皓白道:“不必讲缘分,有什么话,前辈明言。”
李天二道:“加入我们。”
林皓白道:“我现在还是少林弟子。”
李天二道:“你应该很快就不是了。”
林皓白道:“但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李天二道:“没关系,我可以等,至少还能等个两三年。”
林皓白道:“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你们不缺高手,何况我也不算高手。”
李天二道:“你当然是高手,而且很有潜质。我虽然瞎了,但看人很准,我觉得你一个人就能比过整个少林。”
林皓白哑然失笑,道:“前辈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李天二道:“这是事实。”
不得不承认这顶高帽很有效果,林皓白道:“我想听一听你的计划。”
李天二道:“小宙天你去过。”
林皓白道:“我去过。”
李天二道:“所以你肯定知道他们口中的精灵上界。”
林皓白道:“我知道。”
李天二道:“但我很不喜欢“精灵上界”这个词。”
林皓白道:“我也不喜欢,显得他们多高级似的。”
李天二道:“所以我一直称之为‘灵界’。”
林皓白道:“不如叫‘长耳王八界’。”
李天二笑了笑,道:“看来你知道,在他们那个地方,人都可以活很久。”
林皓白道:“是啊,这实在让人羡慕。”
李天二道:“所以我打算带众人去他们那里,分一杯羹。”
“什么?”林皓白瞪大眼睛,这未免也太过荒唐!就算归一神教凑齐这个世上所有高手又怎样?对方只要派出几十个如冷月孤那般的怪物,转眼便能将他们杀的七零八落。
“没可能,绝没可能…”林皓白不住的摇头。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听我慢慢道来。”李天二道:“三十五年前,火焱子将我带入小宙天。你可能很难理解,他为什么要将一个瞎子引荐给冷月孤。”
林皓白的确有些纳闷,难道瞎子也能被施青眼术?
不等他多想,李天二解释道:“只因我天生就能觉察天地元气的存在。有一次,天上一股煞气让我好生烦闷,我正要一剑斩灭,却碰到火焱子赶来收集这股煞气,于是便有了后来的机缘。而我这个异能,也恰好是实施这个计划的一大要件。”
林皓白道:“这又为何?”
李天二道:“只要被冷月孤施了青眼术的人,都会被他掌握行迹。换做别人,这么大的动作,恐怕很难不被发觉。”
林皓白闻言一凛。
“或许这可能就是天意吧…”李天二继续说道:“我在小宙天的时候,又有幸遇见吴心有。”
林皓白奇道:“他又回来了?”
李天二道:“不,他只是受命送来几具死尸,供冷月孤研究。而这些死尸,都是他的子嗣。”
“啊?”林皓白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李天二道:“其实冷月孤将吴心有带到他们那里,并不是感谢他的贡献,而是另有图谋。”
林皓白道:“什么图谋?”
李天二道:“精灵寿命虽长,却极难生育。比如冷月一族,人口不足十万,但已是当地第一大族。吴心有去那儿,充当的便是一个种马的角色。”
“那不挺爽么…”林皓白小声嘀咕。
李天二笑道:“你觉得这是个美差么?我敢保证,不出一个月你就要吃不消了。更何况,他们根本看不起我们凡人,那般被轻侮、受钳制的滋味,你可有体会?”
小宙天,朱家船上,林皓白的确深有体会。
李天二道:“吴心有作为一个外来者,除了被迫干那等活计之外,平日还被监视、管束,活的还不如一个奴隶。更不幸的是,他育的种大多胎死腹中,即便有生下来的,也会早早夭折。一些高层精灵想处死他,停止这个计划,但冷月孤一意坚持,方才保他周全。不过这也刚巧成为一个契机,让他时常有机会到小宙天来,与冷月孤剖析死因。”
林皓白道:“冷月孤还懂医术?”
李天二道:“冷月孤武功登峰造极,医术上同样颇有造诣,而吴心有也通些医理,所以每次冷月孤都要他亲自到场。”
林皓白道:“你能见到吴心有,说明你也精通医术。”
李天二含笑道:“不错,不夸嘴的讲,医学一道,我并不输给赵光鼎。”又道:“我得邀请,见那几具尸体已是十几来岁的大小,又听历程,不免嗟叹。原来这几百年吴心有服食了上千种药材,才有这般微末成效。冷月孤已查到症结所在,明白人与精灵体质不同,水血不容,虽能结种,却难育活。他药用的不错,可惜人选错了,从运来的那些形体来看,明显更像精灵,这便该让受种的精灵服食融血的药材,而非吴心有。”
林皓白道:“看来前辈医学上的造诣果然不一般。”
李天二淡淡一笑,继续道:“冷月孤听言之后,连叹自己愚笨。我又向他推荐了几味虫草,但灵界没有这类药材,我便言采气来时一并带上,但他性急,一刻也等不住,立时就外出去了。我与吴心有独处小有半日,听他所述,便生出这番计划来。”
林皓白道:“吴心有都提供了什么信息?”
“跟聪明人聊天,果然省力。”李天二又赠给林皓白一顶高帽,说道:“他传递了三个信息,我便知此事可成。其一,灵界地广人稀,所有族群全加起来也没有咱们一个州府的人多;其二,灵界两大种族冷月族和冷星族仇深似海,势不两立,只要咱们一股脑打进去,占山为王,两族绝对结不成统一战线,而其他小族势单力薄,根本无足挂齿;其三,冷月孤已经是灵界最强之人,武功能及他一半水平的也无多少,我等众人入界之后只需捣毁连接小宙天的位面之门,让冷月孤短时间回不来,那就成功了一半,再给前来讨伐的精灵几番教训,不出百年,定能成为灵界最大的势力。”
林皓白深思道:“话虽如此,风险仍旧很大。”
李天二道:“世间诸事,风险越大,收益越高。”
林皓白道:“你打算如何绕开冷月孤?”
李天二道:“他不是无故来的,等他出来办那件事的时候,就是最佳时机。”
“你是说他采足天地元气,捉拿叛徒之时?”林皓白问道。
李天二道:“不是叛徒,是冷星一族的危险人物。那个精灵的实力同样非同小可。”
林皓白对这些长耳怪的来因去果并不感兴趣,沉吟片刻,道:“还有一个问题,到时归一神教成万人众,如何到小宙天去?只靠吴老板传送,恐怕不现实…”
李天二道:“这你不必担心,小宙天的入口我早已在云骨沼泽之中寻到。而且,到时我的人,可不止成万,而是天下所有武人。”
李天二的话让林皓白再生疑惑,道:“天下所有武人?我看像少林寺这样不愿冒险的,才占多数吧?”
“等教会势力足够庞大,他们不去,也由不得自己。”李天二冷笑道:“届时江湖上所有门派,所有人,要么跟我走,要么下一世再来这界做人罢!”
林皓白讪笑道:“那我岂不是没得选?”
李天二道:“你不一样,我不会强迫你。”
林皓白道:“这又为何?”
李天二道:“我不想与你父亲为敌,也不想江湖和政治挂钩。”
林皓白奇道:“你也认识林晓?他有这么大的本事?”
李天二道:“我不认识,是听你师父说的,你师父不会骗人。所以,权衡利弊,我希望你自愿加入。”
林皓白思绪有些混乱,他想了很久,才道:“你的计划确实很有吸引力,不过我要办完我的事,再搞清楚所有真相,才能决定。”
李天二叹了一口气,道:“但愿你赶得上。”
这时,轿外传来一个声音道:“师父,少林寺一共投诚两百三十七人,眼下人都走光了,咱们下山么?”
林皓白一惊,心道:“这人好厉害的轻功,自己竟没察觉他何时来的。”
李天二道:“走罢,再去其他门派看看。”说完又对林皓白笑道:“你看,一有风风雨雨,墙角便要松动。
第100章 请辞
林皓白回到寺院,一路上照面的僧人个个屈身合掌,礼敬有加,好像他是一名贵客,而不是寺中的人。他径直来到南院,一众俗家弟子盛情恭迎,但面上都隐隐有惧,毕竟除了冯侠飞寥寥几个老好人之外,都没少欺负眼前这个“白浩”。
见候远还未归寺,林皓白等不及,决定代他向方丈请辞。计划下山之后,先去云骨沼寻陈三年解决自己身上这个麻烦,再上燕北找到林晓,解开心中诸多谜团。说实话,李天二的提议,他动心了。
一番打听之后,林皓白来到罗汉堂的大殿外。只见释心面前放置着一个方盒,正低声诵经,释根闭眼坐在一旁,似睡非睡。
林皓白见他二人正为释渡简行法事,超度亡魂,便轻轻立在身后,未出声打扰。过了一会儿,释心转过身来,善声道:“白浩,你是来辞行的么?”
林皓白点头道:“是。”
“唉。”释心长叹一声,道:“你很有佛缘,但老衲知道,无论如何,一定留不住你。”
林皓白垂首道:“弟子心念不纯,辜负了方丈一番美意。”
释心道:“你与我佛虽然缘短,却结下无量功德。天下殊途同归,只要你心中有佛,处处皆佛。”
林皓白道:“方丈的话,弟子记下了。但‘功德’二字,实不敢当。”
释心道:“有无功德,功德大小,自在人心。”
林皓白想起轿外那人的话,苦笑道:“若说人心,寺中投靠归一神教的,恐都因我而起。”
释心道:“他们三毒难消,乘势去了也好。心不属佛,留在寺里反倒为患。”
林皓白歉疚道:“都怪我一时失手。”
释心道:“就算没有这件事,该走的还是会走。”又道:“更何况事情原委,也已查清楚了。”
“哦?”林皓白心中一喜,问道:“如何说来?”
释心道:“玄字辈中一僧,那日见觉开神神鬼鬼,形迹可疑,便于暗中尾行,具体是谁,老衲便不明说了。他所述的见闻,与你一般无二。”
林皓白道:“尸体也找到了?”
释心道:“不必找了,他丢进江里去了。”
林皓白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弟子平日得罪了他?”
“不,不。”释心解释道:“他对觉开所为十分痛恶,见你误手杀人,便想遮掩此事,造一个觉开失踪的假象。然而他却没想到你敢做敢当,会主动投首。”
一听这话,林皓白勃然怒道:“既然如此,这僧当时为何不救我那朋友?”
释心道:“你那朋友只是被绑为人质,一时并无性命之忧。他猎奇心重,想看看觉开那孽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才强忍未动。”
林皓白道:“方丈早就知道此事?”
释心道:“惭愧,惭愧。今日你得胜之后,老衲方才得知。”
林皓白低头沉思了一阵,问道:“一如方丈所言,他既是为弟子着想,为何不早将真相大白,教我白受冤屈?”
“是我不让他说的。”释根打了个呵欠,斜过身道:“我最先知道,便压了下来。”
林皓白面色一变,质问道:“大和尚,你什么意思?”
释根道:“其时你已练成混元功,断然等不到端午就要下山。大敌当前,岂能放你走了?”
林皓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凭我当时的功力,莫非也能御敌?”
释根道:“有无量功加持,一切皆有可能。你看,这不是赌对了吗?”
林皓白骂道:“奸和尚,枉你还是出家人!”
释根嬉皮道:“我也就剃了个光头,算不得出家人。况且,我真心实意拿你当兄弟,好兄弟就要共患难,不是么?”
林皓白道:“尽患难了,你咋想不起和我同富贵的?”
释根眨了眨眼,道:“放心,我富不起来。日后你若是富了,不妨拉扯我一把。”
“混蛋!”林皓白气得想骂娘。
“小气。”释根从怀里掏出三本经书,扔给林皓白,道:“算是补偿你了。”
林皓白瞄了一眼,见是《金刚经》,立马接在手上,笑盈盈道:“这合适么?”
释根道:“别外传就行。”
林皓白嘿嘿笑道:“我教给候远不算外传吧?”
释根道:“恕我直言,你教人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
这话却也说的没错。
林皓白将经书翻了两翻,问道:“金刚十象功和金刚经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金刚十象功就是是金刚经的第四部功法。”释根道:“没学会前三部,你可练不成。”
“怪不得。”林皓白小心将三本经书装入怀里。
这时,院外有僧报道:“方丈,一个人向寺里捐了钱,说想见您一面。”
释心道:“什么人?”
僧道:“不像江湖人。”
释心道:“钱财莫要收,带他过来。”
过了一阵,一人随至,远远定睛,喜道:“林兄,你也在这?”
“展兄。”来者正是展书文,林皓白记得他。
展书文快步上前,先朝释心、释根分别一揖,开怀道:“林兄,今日真是大放光彩!”
林皓白道:“教展兄见笑了。”
展书文道:“展某缘薄,武林大会上未能有幸瞻仰林兄风采,今日一见,果为天人。照我看,那《秦武要辑稿》还是将林兄排的低了。”
“展兄,折煞我也。”林皓白笑了笑,道:“你找方丈说事,且等你说罢咱们再叙。”
展书文拉住林皓白,道:“却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兄不需回避。”接而又向释心一礼,道:“方丈,我乃秦国枢密副使展书文。林兄在此,正好见证。”
“阿弥陀佛。”释心合十礼道:“展副使远来大驾,失迎,失迎。不知此番赴山,所为何事?”
展书文道:“我奉朝廷之命调查归一神教,目前有一事不明,望方丈解惑。”
释心道:“大人这怕找错人了,他教中的事,老衲又怎会知道?”
“方丈一定知道。”展书文道:“因为我问的,便是归一神教拉拢少林的条件。”
“阿弥陀佛。”释心合掌道:“魔教势大,少林朝不保夕,实在不敢节外生枝。大人还是请回罢。”
展书文道:“难道方丈信不过展某,也信不过朝廷?”
释心微微摆首,缄口不言。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展兄。”林皓白解围道:“其实你也没必要调查的太过仔细,对朝廷而言,归一神教办的是一件好事。”
展书文回过头,欣喜道:“莫非林兄也知道此事端末?”
林皓白道:“我只能告诉你,归一神教统一江湖之后,会在这个世上消失。”
展书文惊道:“这却又是何故?”
林皓白呵呵笑道:“剩下的,朝廷就没必要知道了。”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黑牛、候远和武当小道士李短长一齐冲进门来。黑牛拖着哭腔,喊道:“大哥!不好了!姐姐被人捉走了…”
第101章 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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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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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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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青龙会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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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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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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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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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龙蛇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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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朋友
林皓白朝天望去,云雾中两盏红灯若隐若现。不时,九头蛇显出身形,巨大的压迫感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林皓白强装镇定,横起木剑,冷冷相对。
九头蛇吐了吐信子,也不知为何,翅膀一扇,转身就往陈三年那面去了。林皓白抹了一把汗,扭过头,见九头蛇又和追杀过他的那只蠢兽斗在一起。
陈三年远远喊道:“愣着干吗?快过来帮忙!”
“这老东西,尽惦记我干什么…”林皓白握紧剑柄,还是快步赶了过去。九头蛇惊慌失色,将本已死死缠住的梼杌猛的一松,飞上天,呼出一口白气。梼杌被抽了个陀螺,在原地不停打转。
空气凝固,气温骤然降至冰点。林皓白身体发僵,连血液仿佛也被冻住,眨眼就变成一尊冰雕。
陈三年早有防备,先一步收掉梼杌,召出一只浑身冒火的黑乌鸦张翅旋起。
那乌鸦掠过头顶,热浪灼灼翻滚。林皓白浑身白气蒸腾,一时又冷又热。
陈三年咬破左手食指,往右臂一抹,整只手臂化成万千飞蝗,卷起林皓白,飞到九头蛇身前。
陈三年喊道:“就是现在,收了它!”
林皓白懵着脸道:“收啥?”
陈三年使来一个眼色。
林皓白略略会意,举起剑,大喊:“妖物!还不束手就擒!”
九头蛇惶恐不安,在空中盘来游去。
飞蝗缠着林皓白缓缓逼近,巨大的蛇头矗在眼前,只要一张口,就能将他吞掉。林皓白强压着恐惧,只是胡乱比划木剑。
九头蛇血红的眼睛骨碌碌打了打转,蓦地掉头就跑。
此时红睛神龙的毒已解去,尾巴朝地重重一拍,翻起一道惊天土浪,把九头蛇盖下地,旋即引颈腾空而起,飞身一扑,龙爪牢牢锁住蛇头、七寸、脊中、蛇尾四处要害。
林皓白长长舒了一口气。突然,九头蛇身体飞速膨胀,就像猪尿泡被吹大一般。
“坏了!它要自爆!”陈三年跑上前,两手交错,往怀里一探,指缝间各夹起三根银针,使快拳,照蛇身一通乱砸。
猛听“嘭”一声响,翻起一团黑烟。陈三年从林皓白手中拿回木剑,将银针上的血涂在剑上,伸指一点,烟中一道白影被吸入剑中。
陈三年回过身,摸了摸红睛神龙,道:“你也该回去了。经此一役,相信你们会成为朋友的。”
金光碎碎点点,如无数萤火,在空中沉浮。陈三年撩起林皓白衣裳,撕掉符纸,闪闪光点连成长长一条金线,没入丹田。
林皓白舒展四肢,顿觉身体盈实,问道:“陈老儿,这道符是干什么的?”
陈三年小心翼翼收好木剑,漫不经心道:“镇元。”
林皓白道:“镇什么元?”
陈三年道:“上等灵兽,皆可元神出窍,以神控躯。只要镇住元神,就不会有事。”
“哦!”林皓白闻言开悟道:“如此灵兽则能为我所用?”
陈三年点了点头,道:“不过正如先前所言,一旦灵兽躯身被毁,元神也将幻灭。所以提前告诫你一句,没把握的仗,不要轻易放它出来帮忙。”
林皓白嘀咕道:“我看你刚刚好像也没什么把握…”
陈三年一听,怫然道:“这还不是为你好!我要早早出手,降了九头蛇,你与它又如何心通?”
“好,好!算你有理。”林皓白抠了抠耳朵,直嫌聒噪。这时起了一阵大风,地上的黄符纸在空中荡了几荡,一下又贴了回来。
林皓白拈起符纸,一面思量一面问道:“既然这东西是用来镇元,方才红睛神龙躯身未回,你怎撕了?”
“这个…这个…”陈三年眼神游离,支吾半天,道:“不撕的话,收回躯身又要使药,那药材难寻的紧…”
林皓白又道:“倘若撕了符纸,那元神有没有可能偷跑出来?”
陈三年讪笑道:“这不是好好的嘛!”
林皓白面色一变,揪住陈三年道:“你在赌?”
陈三年嬉皮着脸,干笑道:“你看你,我这么做,肯定还是有把握的。”
“你有你娘个蛋!”林皓白抡起拳头,照脸就打。
陈三年连连讨饶:“别生气,别生气!这其实有助于你们更好的建立信任关系。”
林皓白骂道:“老东西,忒不厚道!”
二人乘龙回飞。
陈三年道:“小子,你可知封灵术的本质是什么?”
林皓白记起赵光鼎之言,说道:“以人之丹田为笼,囚灵于气海,汲兽之精,能滋身养心,活血连筋。若融以灵气,可通经活脉,暴升修为。”
陈三年叹道:“封灵术的本质,说白了,就是取兽之力,充我之能。刘元召虽谙驭灵之道,却无真心,唯图其利,九头蛇与他为伴,煎熬不堪,故此番宁愿自爆,也不愿再被封灵。这也是它为什么惧怕你的原因。”
林皓白道:“它以为我会封灵术?”
陈三年道:“你虽看起来不大像,但那龙真真切切就在你体内,九头蛇不敢冒这个险。”
林皓白道:“这么说,它提前苏醒,也仅仅是为了躲开我?”
“当是如此。”陈三年颔首道。
林皓白道:“那为啥上次我在云骨沼,它却没有动静?”
陈三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或是距离比较远,又或是你那条龙实力还不济,没察觉到吧。”
林皓白思忖道:“这封灵术说到底不过是以人作器皿而已,除了要被迫释放一些精元灵力,与在器中,又有何分别?至于这般害怕么?”
陈三年道:“如果把你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几十年,以后是生是死也不得知,你不害怕?”
林皓白道:“怕什么?管他几十年、几百年,无非就是睡一觉的事,死就死了,权当没醒。”
陈三年冷笑道:“既如此惬意,你那只还闹腾什么?”
林皓白一怔,道:“可能是它见我孱弱,生了邪心。”
“不。”陈三年摇头道:“灵兽在平常器皿中的确是处于沉眠状态,但在人体内,哪怕浅寐都是奢望。”
林皓白奇道:“这是为何?”
陈三年反问道:“何为灵兽?”
那《驭灵本》记载的详细,林皓白张口答道:“所谓灵兽,一为天地灵气所化,二为凡兽通窍成灵。灵气所化者,皆能化气;通窍成灵者,皆能幻形。”
陈三年又问:“何为灵兽器皿?”
林皓白道:“化阴阳为混沌,施空间阵法,浑成自然,取于器中,所用之器,因灵兽而异。先天之灵,以布袋尤佳,如性凶,可择上等桃木,敕符咒锢之;后天之灵,铜匣最宜,寻常毋需拘锢。各式器皿,皆以血为契,先天之灵纳其气,后天之灵存其形,入器则寐,出则寤然。”
“记性倒是不错。”陈三年道:“寻常器皿,因内无阴阳,灵兽陷于混沌,则失神识。若摄灵于人之丹田气海,其道迥异。人身阴阳相薄,周天不息,灵兽蛰于其间,若遇坎离交媾,则魄动魂摇;十二经脉又如洪炉大冶,昼夜烹炼,又安得能眠?”
林皓白沉默良久,自言自语道:“原来和我融为一体,竟这般煎熬。难怪,你藏在剑里这么多年,方一出来,就助我脱困,如今却要与我争夺这副皮囊,互不相容。”
陈三年道:“所以你要把它当成朋友,让它快活起来。唯此,才得减轻一些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