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第1章 系统任务：隔花接吻 第一个世界：80%网王+10%金色琴弦+5%四月是你的谎言+3%柯南+2%火影 私设如山。致郁。 自割腿肉，为爱发电。三次很忙，随心情更新。 若此文对不上电波，离开就好。 眼泪、脑子寄存处。 暑假的最后一天，真田羽叶练琴忘了时间，错过了饭点，于是，她去附近的便利店，拿了一袋三明治当作午餐。 要付钱时，却心生尴尬。今天她换了一个包背，零钱却还放在原来的包里。她的手机恰好也没电了。 真田羽叶从未犯这种低级错误，她觉得自己最近都快被系统“理”给电傻了。 店员小哥看见她姣好的容貌，耳廓立马就泛起红晕，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刚要说不用给钱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我来吧。” 她回头，正好撞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 是忍足侑士。 忍足侑士有一张俊朗的脸，加上他成绩优异，情商不俗，是冰帝网球部的正选，很是吃得开，人气极高。 而从他转来冰帝读国中开始，他和真田羽叶一直同班同社团。 真田羽叶在男子网球部做经理已有四年，她和忍足侑士之间没有什么过节，交往颇多。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早已相熟才是，但两人的关系却不咸不淡。 或者说，在冰帝，真田羽叶跟所有人的关系都是这样。 走出店门，夏日的热风瞬间扑面而来，移至一旁的树荫下才稍显凉意。 “忍足君，谢谢你，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 “没事，只是一袋面包而已。” “不，这是应该的。” 忍足侑士妥协，无奈的笑笑，“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下次请回来吧。” 真田羽叶无论对谁都很客气，某种意义上讲，也许这就是她被称为冰帝高岭之花的原因之一吧，过多的客气易产生疏离感，使人觉得不易亲近。 “啪”，他扭开酸奶，顺手递给她，“只吃三明治不噎得慌吗？” “谢谢。” 真田羽叶接过，喝了一口酸奶，刚咽下，空中飘着的花瓣，居然落到了她的嘴唇上，黏住了。 【滴。任务——与忍足侑士隔花接吻。】 【任务奖励，八百积分。】 忍足侑士面容俊朗，他的侧脸线条原本深刻而富有攻击性，可站在树荫下，细叶影子模糊了线条的流畅，反倒多了些温和。 无疑，这是一个优质的攻略对象。 半年前，真田羽叶意外绑定了一个名为“理”的恋爱攻略系统。 系统每天发布三个任务，完成任务后即可获得积分。积分可以用来向系统兑换技能、道具。 反之，拒绝任务或任务失败，宿主的身体就会遭受电击惩罚，惩罚时间可由宿主自己选择，但必须在任务失败的那一天之内完成。 真田羽叶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恋爱系统的任务对于她来说过于羞耻背德，即使遭受电击之苦，大部分任务她也敷衍以对。 当熟悉的声音响起。真田羽叶想也没有想，迅速地轻吹一口气，把花瓣送走。 【任务失败。】 “你。” 一旁的忍足侑士看着她被风吹来的花瓣糊住嘴，话还没说完，就见她麻利地把花瓣吹走了。 忍足侑士眼中含笑。 “忍足君是要去打网球吗？”真田羽叶问。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忍足侑士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服，提着一袋运动饮料，看样子分量不少，手臂略弯，绷紧的肌肉线条好看又流畅。 果不其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忍足侑士顺口说，“真田君要一起去吗？” 【滴。任务——接受忍足侑士的邀请。】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忍足侑士说这句话时，他没指望真田羽叶真的会去，她虽然是网球部经理，但甚少参与公事之外成员们组织的活动，更何况她还背着琴盒。 只是随口一提，早预想到她会拒绝，然后两人不温不热地寒暄一下就分开。没想到真田羽叶居然答应了。 心思各异的两个人步行至网球场。 “忍足学长，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你迟到喽，我已经和迹部学长打了一会儿了。” 网球场上，早已有人在那里等候，浅井长夏娇憨的声音带着撒娇式的埋怨。 “抱歉抱歉。”忍足侑士笑着合手。 “真田学姐！”浅井长夏语气欢快，一蹦一跳地迎过来，由于刚刚运动过，光洁的额头还泛着薄汗，像一颗刚摘下来还带着露水的甜杏。 “浅井君。”真田羽叶笑着点点头，又看向不远处的迹部景吾，极短暂地顿了一下，继而打了招呼，“迹部君。” 浅井长夏是她的后辈，目前刚直升冰帝高中部。 真田羽叶国中毕业在即，迫切需要培养一名接续她的经理，在几百份申请中，她最终选择了浅井长夏。 真田羽叶本以为浅井长夏只是一个普通的后辈，直至一次意外，绑定上系统后，才在系统“理”的口中才知道，原来后辈是这个世界钟情的气运之女。 “你这是刚练完琴？”迹部景吾看向她。他所在的位置恰好向阳，阳光为他银灰色的头发点染上璀璨的金色。 真田羽叶微微垂眼，颔首。 忍足侑士从口袋里拿出饮料发给他们，“我去便利店买饮料，遇到了真田同学，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好耶。”浅井长夏欢呼。 忍足侑士看着空荡荡的球场，问道：“其他人呢？”他指的是向日岳人。 两天前，向日岳人邀他们来街头网球场打球。 凤长太郎和日吉若家里有事来不了，芥川慈郎、宍户亮和泷荻之介忙着三天内，用一支笔创造一个奇迹，自然也来不了。 而对于学校之外的活动，真田羽叶一向不参与，向日岳人便直接跳过她，转而向搭档忍足侑士软磨硬泡，缠着他过来打球。 然而，忍足侑士来了，却不见向日岳人这个发起者。 “向日学长刚走。” “什么？” “芥川学长他们在群里求答案，向日学长刚才还站这儿嘲笑芥川学长呢，他突然发现宍户学长在群里发的答案，有几张很陌生。” 浅井长夏笑了一会，喘过气了才接着说：“向日学长这才发现自己漏了一本作业没做，他的脸瞬间红了，这就回去赶作业了。” 忍足侑士攥拳，忍足侑士青筋爆起，忍足侑士无语住了。 最后他无奈地摇摇头，“既然你和迹部已经开始了，就先把这局打完吧。” “一会儿来打两局吗？”忍足侑士看向真田羽叶。 “不了，我就来看看。”真田羽叶找地方坐下，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看球赛。 眼前，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的对局，与其说是球赛，倒不如说是迹部景吾在给浅井长夏喂球，一场单方面的指导。 毫无疑问，浅井长夏已经成长为了一名可靠能干的经理了，但她的网球水平并不出众。 “你看见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在一起，不难过吗？” 脑海中，响起“理”的声音。 真田羽叶低低一笑，没有回答。 “提取样本……” “宿主情绪分析失败……” “重启……” 冰冷的机械声和电磁声交错。 有点吵。 真田羽叶微微蹙了一下眉。 忍足侑士知道一件隐秘的事，这件事在整个冰帝学院，大概也只有他意识到了。 说是敏锐也好，说是阅览了众多恋爱小说后，所得经验颇丰也好。 他十分明确。 ——真田羽叶喜欢迹部景吾。 而迹部景吾对待浅井长夏是不同的。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网球场上的情形，忍足侑士思绪发散，视线又辗转到真田羽叶身上，她嘴角上扬了一下，而后又皱起了一下眉。 ——好像突然有点后悔把真田羽叶带过来了。 “忍足学长！忍——足——学——长！” 被浅井长夏的声音唤醒，忍足侑士回神。 “该你上场了。” 迹部景吾站在球网另一端没动，看样子他是不准备下场休息了，和浅井长夏打了一局并不费力，他的体力保存得还算完整。 “好的，那两位经理可要当好裁判哟。”忍足侑士打开网球包，有点没精打采，慵懒得跟午后犯困的猫科动物似的。 他以这样的状态去和迹部景吾打球可不行。 经理的惯性思维让真田羽叶想着给他打打气，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眼见忍足侑士就要从身边走过，情急之下，她伸手去拉了下忍足侑士的衣角。 忍足侑士低头与她对视，她惊觉失礼，似乎自己也不理解为何会做出这个动作，懊恼急促地松开手，从她清冷的眼睛里能看出她此时的不自在。 这样的表情，一天之内竟然在她脸上看到了两次。忍足侑士闷声笑了一下，走出去时，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加油。” “嗯。” 忍足侑士舔了舔智齿，没再停顿径直向前走去，他回答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像宝石下面垫着的柔软的鹅毛。事实上，他不确定对方听见了没，他觉得他的智齿有点泛疼。 【任务完成，奖励五十积分】 “理”总算播报她完成任务了。 球赛结束，浅井长夏欢呼一声，真田羽叶回过神，想去送水，却已落后一步，浅井长夏率先起身跑了过去。 迹部景吾仰头把水浇在头上，水流从线条清晰的下颌流进单薄的运动短衫，他的领口处泅湿了一大片，精致的锁骨上淌着水珠，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浅井长夏像个快活的小麻雀，又急忙去拿毛巾，对着迹部景吾念念有词。他笑着接过毛巾，搭在头上随意揉了几下。 忍足侑士则靠着球网旁的柱子，懒懒地拧开饮料，时不时搭上几句话。 不一会儿，他们好像谈到了什么，同时转头看向真田羽叶。 “真田学姐！”浅井长夏沐浴在阳光下的栗色短发闪闪发光。 “下学期我们也一起为冰帝网球部应援吧！Fighting！” 这句话真田羽叶很熟悉。 两年前，浅井长夏成为男网经理，在第一次比赛前，她站在男网成员们面前，有点傻气却又真挚地说：“我们一起为冰帝网球部应援吧！Fighting！”之后的每次比赛，真田羽叶都会听到这样的祝词。 身后的阶梯投射下一块阴影，真田羽叶朝她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这个夏天，冰帝男网在迹部景吾的带领下拿下了全国冠军。 真田羽叶心愿已了却，再加上网球部是触发高难度任务的重灾区，真田羽叶早就萌生了退部的想法，她想等开学退部申请批准下来，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他们。 浅井长夏一如既往的欢快稚气，“明天开学，我和凤同学他们就升入高中部了，我们又能在一起打网球了，太好了！” “笨蛋。”迹部景吾忍不住扶额，敲了下她的头，浅井长夏气鼓鼓表示不服。 【嘀。任务——与迹部景吾、忍足侑士、浅井长夏共进晚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羽叶平静地看着浅井长夏打闹，然后隔着一道球网冲对面的人点点头，就此告别。 【任务失败。】 第2章 你瞒着我们谈恋爱了 第二天，到了社团活动的时间，忍足侑士带了一盒包装精美的手工饼干过去，包装袋上面系着一个蝴蝶结，一看就是女孩子送的。 “呦。” 向日岳人这一声拖得很长，尾音上扬慢悠悠地在空中晃。他把身体搭在芥川慈郎的背上，不顾芥川慈郎软软的埋怨，冲着另一个队友打眼色，笑得意味深长。 “你眼睛抽了吗？”忍足侑士用陈述的语气说。 向日岳人撇撇嘴，“哇，那些女生真是不识你的真面目。” “你昨天怎么放我鸽子，嗯？” 往事不堪回首，向日岳人瞬间闭麦了，趴在芥川慈郎的背上求安慰。 “快下来，你好重啊岳人。”芥川慈郎没精打采道：一左一右地晃着，企图把他甩下来，向日岳人仍牢牢趴在他背上。 突然，芥川慈郎转头看到忍足侑士手中的饼干，也不迷糊了，瞬间目露精光。 “不可以哦。” 忍足侑士笑得温文尔雅，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 呵，芥川慈郎眼珠子一转，忍足侑士就知道他想干嘛。 “切，侑士好小气。” 无视芥川慈郎哀怨的眼神，忍足侑士转去更衣室，身后是芥川慈郎和向日岳人向凤长太郎吐槽的声音，他一边听着从门外传来的吵吵闹闹，一边把饼干放柜子里，无奈轻笑。 更衣室，忍足侑士坐在长椅上细致地给球拍缠胶带，迹部景吾推门进来，忍足侑士向他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迹部景吾脱下校服，从自己的柜子中取出网球部的运动短衫，利落地更换，然后把校服整齐叠好，放入柜子，轻轻关上，落锁时，齿轮发出“咯吱”的声音。 “岳人说你瞒着我们谈恋爱了。”收拾好后，迹部景吾调侃道。 “他的话你也信？”忍足侑士笑道：“你们误会了。” 两人走到门口，忍足想起还有东西没拿，迹部景吾先一步去了球场。 忍足侑士打开柜子，找到护腕后，无意碰到饼干口袋上精美的蝴蝶结，微微勾唇。 半个小时前。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收拾好东西后，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室。 自转学到冰帝直至升入高等部，他和真田羽叶就是同一个班级，同一个社团，有时候两人会一起去社团参加活动。 这天，照常地他把书包挎在肩上，隔着几个桌椅的距离看向真田羽叶，询问道：“一起走吗？” 在夏天的尾巴，班上普遍还穿短袖校服的时候，她已经加上了秋季的外套，拉链规规矩矩地拉上，翻出两个对称的三角形的领子。她穿着冰帝银灰色的制式百褶裙，裙子没有更改过，长度长过膝盖，露出白玉般的小腿。 真田羽叶暑假前还是齐肩黑发，现在看来好像又长长了。她的皮肤略显苍白，整个人温柔又冷淡。 “一起走吗？” 听到忍足侑士的问话，真田羽叶把椅子推到桌下，向他摇摇头。他正要走，真田羽叶却又叫住他，“忍足君，请稍等。” 她向他走过去。 环顾四周，教室里竟只剩下他们了。 真田羽叶拿着包装精美的饼干，快步走过来。她正是趁着教室无人，才拿给他。 “是上次便利店的还礼，既然忍足君不收钱，就请收下这个吧。” 他的影子笼罩着她，她走过来，似乎感觉离得太近，又退后了一步，把饼干递给他。 他伸手接过，道了声谢，“我在网球部等你。” 【此时，忍足侑士的手机铃声响了。 真田羽叶说，“我退部了。”他并没有听到。】 网球部休息室，忍足侑士摸了摸包装袋上的蝴蝶结，回想起真田羽叶将这袋饼干给他的经过，轻轻勾了勾唇角。听到外面传来的欢笑声，他关上柜子，走出更衣室。 随着高一新生入校，冰帝网球部迎来一批新人。 这一天的部活比较轻松，前辈们带着新人做一些常规练习，帮助他们规范动作。 中途休息时，有着相似爱好和追求的年轻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国中时我就是冰帝网球部的，可惜一直没当上正选。” “唉，那时神奈川的立海大制霸全国，啧，没想到杀出青学这匹黑马。” “国三那年，我们冰帝铩羽而归，也很遗憾啦。” “嘿嘿，不过我们还是在去年拿下了全国冠军。”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加入网球部的，我看了去年那场比赛，帅呆了！” ……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着用不完的旺盛精力，说着说着，话题就歪到别的地方。 “浅井经理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啊。” “胡说，明明更可爱了。” “咱们网球部别的不说，比起立海大啊，我们可是有两名可爱的经理呢。” “嗯？前辈，这里怎么只有浅井学姐一位经理在啊？” “话说起来，我也没看见真田经理。” “她去哪了？” “有事请假了呗，总不可能是退部了吧。她从国一开始，就在网球部担任经理了，算是元老级别的人了。” 少数不知情的人“哇”了一声。 “那浅井经理是什么时候担任的经理？” “我呀，是国二那年哦。”浅井长夏笑咪咪地回答，把毛巾和运动饮料发给大家，“说起来，还真是怀念那个时候呢。” 没想到对话被当事人听到了，提问的新人瞬间蔫了，面露尴尬，“抱歉，浅井经理。” 浅井长夏声音温暖，透着轻快，“木村同学没事的哦，大家有什么好奇的尽管来问我，嘿嘿，包打听。”接着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在新的学期，我们也要好好加油哦！” “fighting！”热血方刚的男子高中生们沸腾起来。 待她走后，木村才回神，古铜色的脸庞泛起若有若无的可疑红晕，“浅井经理竟然记住了我的名字。” “哈哈哈。”旁边的老生捶了下他的肩膀，与有荣焉，“浅井经理人超好的。” “那真田经理怎么样呢？”网球部有两位女经理，提起其中一个，难免会想起另一个来做对比。 正滔滔不绝的老生停下了，想了想开口说：“怎么说呢，真田经理头脑聪明，样子也好看，办事妥当可靠，网球部有她在，就像大后方有了支柱，很安心。” “这不是很好吗。”新人说。 “是这样的没错。但……” 他挠挠头，有些犹豫，一时找不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只好说：“真田经理啊，个人感觉不如浅井经理那么亲切。” 另有人踢了他一脚，止住话题笑嘻嘻地说：“要不她怎么会被叫做冰帝的高岭之花呢。” 他转向新人说：“反正等她来，你们自然就能见识到。” 在这边拿毛巾擦汗，却听了一嘴八卦的向日岳人，四处张望寻找真田羽叶不得，便轻盈地跳到忍足侑士旁。他知道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是一个班的。 “侑士，真田经理呢？” 忍足拿着保温杯，把水咽下后才回答，“不知道。” “嗯？” 忍足侑士解释，“她今天没跟我一起走，可能有别的事？” 正选们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至迹部景吾提起，“我没收到她的请假条。” “学姐是不是向老师请的假呢？”凤长太郎说。升入高中，他和日吉若、桦地崇弘、浅井长夏几人一早就交齐了入社申请的材料，赶来和大家汇合参加部活。 迹部景吾去更衣室拿电话打给当事人真田羽叶。 她的手机却在关机中。真田羽叶放学后就去了琴室练琴。 听到关机的提示音，迹部景吾挑了下眉。 忍足侑士有些意外，迹部景吾竟有真田羽叶的电话。他相信大多数人和他一样只有她的LINE。 真田羽叶用LINE只为了接收班群、网球部的消息，甚少把它当做一款聊天软件来使用。公事之外，无人知道她的行踪。 迹部景吾转而向老师求证。 “没有，我没有给这个学生开请假条。”老师回答。 如果老师再耐心一点，就能发现迹部景吾问起的那个学生，正是早上交给他退部申请书的那一个。 可是他正在焦头烂额地准备学校要求的一大堆材料，一个学生的退部申请，自然暂时抛之脑后。 由此，信息传递过程中出了差错，没链接上。 真田羽叶提交了退部材料，也向忍足侑士说了退部的事。她便以为老师和忍足侑士都知道，进而网球部众人也会得知。 事实上，老师还没来得及看她的申请，忍足侑士也没听见她的话。 在网球部成员看来，一向严谨周到的真田经理破天荒地翘掉了部活。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 “怎么了？” 浅井长夏刚把他们待会儿要用到的器材设施整理好，揩了揩额前的汗走过来问道，脸上还是红扑扑的。 了解到之后，她双手一拍，眼神坚定而明媚，“明天我就去找学姐问问看，我是学姐带出来的，那时我刚进网球部什么都不懂，还总把事情搞砸，是她一直在帮助我，渐渐地，我才能独当一面。” 老生们瞧着眼前元气满满的少女，想起她刚来网球部闹出的笑话，都会心一笑，见新生不知怎么回事，便在底下传开了浅井长夏当年的事迹，气氛活跃起来。 “真田学姐热爱着网球和网球部的大家，这一点不会比谁少。就像忍足学长说的，或许她是有别的事耽误了。” “总之，就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时间也到了，大家继续训练吧！要加油哦！” 几句话就安抚了躁动的人群，在众人眼中，这样的浅井长夏闪闪发光。 “你这家伙终于有点经理的样子了。”向日岳人哈哈大笑，红色的碎发在空中摇曳，开朗又明亮，浅井长夏作势去打他，两人打闹着跑去训练场地。 部活即将结束，真田羽叶回了电话，迹部景吾走到角落接通，这则信息终于搭好了链条，传到他耳里。 第3章 “我为你而来。” “你确定要退部？” “是的，我已经向老师提交了申请。” “好。” 挂断电话，迹部景吾掩下眸中的复杂，沉思片刻，回到训练场。 一颗黄澄澄的网球滚落到他的脚边。他弯腰去捡。 真田羽叶曾以国一新人之姿，打败了冰帝女子网球部所有的正选，破格成为女网正选。 引发校园热议的是，她在成为正选的第二天退出了女网，转而去申请男子网球部的经理。 迹部景吾还记得那天的情景。 那时，他打败了所有男网正选，成为冰帝男子网球部部长。 而实力强劲、天赋凛然的真田羽叶，却有些“大材小用”地递交了一份经理申请表给他。 他慢条斯理地把笔套盖上，问她，“为什么来男网当经理？” 她有一双深藏野心的眼睛，他能瞥见其中的端倪。那双眼睛仿佛蓄势喷发的熔岩，翻涌着难言的情感。不同于儿时的那个暑假，他抬头，在球场的巨幕上看到的，她躲闪羞赧的目光。 “为什么来男网当经理呢？” 当时，她坚定地说：“因为你。” “迹部景吾，我为你而来。” “在冰帝，只有你，才能带领我们拿下全国大赛的冠军。” “只有我，才能助你走得更快更稳。” 从来都是称呼他“迹部君”，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这也是清川家的小姐第一次用堪称狂妄的语气与他对话。 冥冥之中，他感觉自己在未来一定会失去某些东西。 可那又如何呢？他本就不是个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人。他信奉当下。 “所以，你同意我加入吗？”那双冷然又热烈的眼睛盯着他。 “为什么不呢？”他答。 掌控冰帝男网这一巨型社团，他确实需要一位得力的经理。真田羽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办公室里淡淡的红茶香味笼罩中，他听见一叠表格被风翻动轻微的哗哗声，微妙的时刻，他的心转向窗外，一群黑色的鸟从绿树中腾出天际。 “你的眼神不错。” 他在申请书上盖下红色印章。 这一天的真田羽叶像个不真实的幻觉。 她完成了诺言，花了四年的时间，助他拿下全国大赛的冠军。这时离去也是正常的事吧。 迹部景吾捡起地上的球，用球拍侧面颠着。 一群黑鸟从树冠窜出，流光照晚，天空浮动着紫红色的光晕。 浅井长夏在收拾球场之际抬头看着天空，天真灿烂地指给他们看，网球部的气氛一派和谐。 迹部景吾不愿破坏大家的心情，便暂时没有告诉他们真田羽叶决意退部的事。 这个消息还是她亲自去说吧。他这样想着，轻抚泪痣，精准地把球打进篮筐中。 【嘀。任务——给迹部景吾送爱心便当。】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理又发布任务了，真田羽叶没多想就选择放弃。 【任务失败。】 每天来三次，电电更健康。 这个任务是今天的最后一个，前面两个任务，同样因真田羽叶敷衍的态度，全部判定失败，她索性在午休时间无人的琴房，一次性接受电击惩罚。 真田羽叶脸色苍白地从琴房出来，刚走到综合楼门口，便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影。她立马转身，打算悄悄溜走。 “真田学姐！” “嗤，逃跑计划破产。”理嘲笑。 听到浅井长夏的呼喊。她自觉躲不了了，站在原地等她过来。 “真田学姐吃了吗？”浅井长夏笑容灿烂，一手提着蓝色碎花布袋，一手挽着她。 “已经吃了哦。” “再陪我吃一点嘛。” 真田羽叶招架不住她的热情，只好点头。 找到综合楼旁的一块布满阳光的草地。 两人跪坐，浅井长夏解开布袋，打开饭盒，用轻快的语气说：“这都是我做的，铛铛铛，今天的菜品有天妇罗、章鱼烧……” 是双人份的量。显然是早有准备。 真田羽叶看着满满当当的便当，其中有不少都是海鲜，她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抱歉，我对海鲜过敏。” “啊。” 浅井长夏不好意思的说：“说起来，认识了这么久，我却不知道这件事。” 真田羽叶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也很少参与公事之外的社交活动。 浅井长夏猛然反应过来，关于真田羽叶，她知道的又有多少呢？ 浅井长夏不喜欢思考这些绕来绕去的事，她觉得世界本应像捏饭团一样简单，既然不喜欢，她就不去想。 她拿出梅子饭团，“吃不了海鲜的话，试试看这个怎么样？” 梅子饭团紧挨着蒲烧鳗鱼，也沾上了一些海鲜酱汁，可在她期盼的注视下，真田羽叶不忍辜负她的心意。 “味道怎么样？” “好吃。” “嘿嘿”，浅井长夏笑得有点憨，改跪坐为盘坐，裙摆上移，露出一截健康的蜜色的肌肤，“我是跟我妈妈学的，她做的菜特别好吃，尤其是海鲜料理，我妈妈当年就是靠这一手好菜俘获了爸爸的心。” 真田羽叶心中泛起些微的感伤，笑着点点头，“真好。” 浅井长夏叽叽喳喳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叼着天妇罗，一边像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 她从妈妈做的饭，讲到家里那只叫妮可的猫猫。 眼看她越说越多，真田羽叶无奈，把话题拉回原本的轨道：“浅井君找我，还是为了网球部的事吗。” 浅井长夏清脆地咬断紫菜，低头笑了笑，有些难为情地解释，“不好意思，一想到我来找你其实是别有目的，我就开始紧张了，一紧张我就会这样说个不停。” “没关系。”真田羽叶说。 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浅井长夏双颊红润，杏眸明亮，絮絮地对真田羽叶说着。 真田羽叶微笑地注视着气运之女。 理多次向真田羽叶透露未来的走向，并且告诉她，气运之女浅井长夏将会和迹部景吾在一起，而她则会在高三那年暴毙终了。 她也曾难以置信，可这半年来，发生了许多事都验证了理的准确性。 改变两年后死亡的结局，需要一百万积分。但是，她不肯违背本心去做任务。 她预见了自己的命运，漠视列车向既定的轨道行驶，慢慢走向毁灭。 少女低头用余光去瞥真田羽叶，轻声说：“一直热爱着网球的真田学姐怎么会突然退出？”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大家像以前一样一起开心地打网球不是很好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为网球部应援吗？” 她抬头专注地看着真田羽叶，眼睛水汪汪的，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真田羽叶下意识摩挲了下手指，平静地拿出说辞，“我在学生会也有任职，升入高二，学习压力越来越大。今年我还要关注一项重要的小提琴比赛，对网球部的事越来越力不从心，相信你能理解。” 浅井长夏眼尾有些泛红，仍想尽量争取一下，“可是，网球部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你。我太笨了，有很多事情还要向你请教。” “不是这样的。”真田羽叶摇摇头，“没有什么离了谁就不行的，除非他自取灭亡。” 这句话对天真的浅井长夏来说有点重，她怔怔地看着真田羽叶。 太阳晒得她昏昏沉沉，真田羽叶的脖子开始出现瘙痒，果然还是过了敏。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呀。”真田羽叶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叶，“浅井君，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会是一个优秀的经理，你会好好地为网球部应援，帮助成员们拿得一个个胜利。” 这也是她所看到的未来。 浅井长夏愣住了，没想到最后是这个结果。 一直以来，她都顺风顺水，下定决心想要去做的就没有办不到的。 她没想到，真田羽叶会说出这些话来拒绝她。 浅井长夏站起来，郑重地点点头，“虽然还是有些难过，不过真田学姐的心意我明白了，我会把你退出网球部的原因传递给大家的。” “这段日子以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抱歉。” 深深鞠躬，泪失禁体质的她，在眼泪即将落下来之前，带着碎花布袋跑开了。 真田羽叶转身，看见站在草坡上方的凤长太郎。 他攥着一盒牛奶，脖子上依然挂着一个，流传是他妈妈送的银制十字架的护身符。他看起来表情有些落寞。 “好久不见，凤君。” 自他们升入高等部，真田羽叶就很少见到这个乖巧腼腆的后辈。 “是的，中午好，真田学姐。” 凤长太郎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沉静，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奇异的柔和。 “浅井经理和真田学姐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去偷听的……” 真田羽叶表示没关系。 凤长太郎露出温良的笑，“对于我来说，在我所热爱的音乐和网球之间选择一个，是非常痛苦的事。” “真田学姐做出这个选择一定也很为难吧。所以，我会支持真田学姐的。你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吧。” 凤长太郎总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真田羽叶想起有一次冰帝网球部去青学打练习赛，当凤长太郎出场时，她隐约听到围观人群中有人说：“快来看！是冰帝最后的良心君上场了。” 她微笑，“谢谢你，凤君。” 经过这个插曲，真田羽叶在医务室吃了过敏药，请了假后就沉沉睡去，醒来刚好是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 教室里乱哄哄的，入学测试的成绩出来了，大家在调换座位。 依据班规，入学考试之前，自己可以随意选择座位，算是一学期正式开始之前的缓冲，而一周后便会迎来入学测试，此后，座位便随成绩排名的变化而变化。 真田羽叶去班长那里拿了份排名表。 “唉，你还需要看排名确定座位吗？每次考试你在班上的排名都是第一耶。”班长半开玩笑地说。 真田羽叶笑了笑，查看名次后，朝着老位置走去。 “你好啊，同桌。” 第4章 “理”的预言 “你好啊，同桌。” 忍足侑士在翻看一本小说，注意到真田羽叶走近，懒懒地抬眸，笑视，“请多指教。” “忍足君，请多指教。” 确实如班长所说，每次考完试，班上排名第一的总是真田羽叶。与此同时，第二也总是忍足侑士。 班主任坚信，优秀的学生坐在一起会形成良性的竞争，进而帮助双方进一步发展提升。 因此，自高中以来，除了入学测试之前的那段时间，班里的常年第一真田羽叶，和第二名的忍足侑士一直都是同桌。 也不是没有人调侃，“既然如此，你俩为何不一开始就坐在一起，省得之后还要调一次座位。” 对此，真田羽叶倒是真诚解释过，“成绩下来之前，谁都不能确定一位是谁，怎能提前搬过去。” 众人对视一眼，郁闷地笑笑。心想：“前两名都被你俩锁死了，那两个位置在你们搬来之前，都没人敢去坐，就怕丢脸，你还有啥不确定的。” 而忍足侑士的说法是——“我更喜欢坐在后排，比较方便课上摸鱼看小说，调了座位后，坐在第三排太靠前了，没有安全感。” 此话换来众人的笑骂，他的人缘一向很好，此事也就翻篇了。 真田羽叶走到自己的位置，发现自己的物品已经按照平时的使用习惯，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了。 “不用谢。”忍足举起一只手，“今天我是做好事不留名君。” 坐在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旁边的同学，原本还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突然沉默一瞬，继而又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倒也不怕被两个当事人听见。 两个女同学对视，其中一个女生用手肘去触另一个女生，“看见没？” 班上的人总认为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是一对。尽管两个当事人都没有这个意思。 经过一番解释后，流言反而愈演愈烈，面对一群磕cp磕上头的人，说什么都是徒劳，给把刀子，她们都能从缝里抠出糖来，于是他们采取冷处理，只等流言自灭。 入学测试之后，大家短暂放松了一下，但高中学习压力大，节奏快，两周后，冰帝将会迎来本学期第一次月考。 自习课上，同学们唉声叹气地拿出书本，开始新一轮预习，而天赋型选手忍足侑士，正慢悠悠地翻开下一页小说。 忍足侑士有一个姐姐。 在他本该和同龄人一样看假面超人、银河奥特曼的天真无邪的年龄，却被姐姐给带偏，看起了青春恋爱的话本。因此，他比同龄人更懂得如何讨女生欢心，也因而多了一个喜欢看爱情小说的癖好。 不过，他今天看的也不完全是爱情小说，准确说来是古希腊悲剧《美狄亚》，他很快就把手中这册看完。 合上书页。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想了想，又撕下一页空白纸，在上面写下一段话。 他这一合一撕，动作幅度有点大。 真田羽叶瞥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写的句段——“你怀着一个愤怒的灵魂，离家远航，穿过海上的岩礁，定居在异国的土地上。” 字迹苍劲大气，韵味十足。 “这句话是不是挺有意思的？”忍足问道。 “我挺喜欢这句话。”真田羽叶认真思索后点头，“你的字很好看，可以裁下来当书签。” 忍足笑道：“送给你。” 他说着，裁下纸条放在真田羽叶的桌子上。 真田羽叶移开布满演算式子的草稿纸，找到一页干净的纸写上一句话，另附上一个水果糖——青苹果味的，推到忍足侑士的桌沿，礼尚往来，“作为还礼。” 忍足侑士微笑展开纸条。 是《美狄亚》中的某段——“造成我们命运的，是我们放纵的激情。” 真田羽叶在12岁时，曾抄写了整本古希腊神话故事。 她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在令人心碎的月光下，她偷偷潜入书房，用钢笔在雪白的纸上抄写，然后用牛皮纸作为外壳装订成册—— 印象太深刻了，直到如今也还能默出《美狄亚》的某段。 “你也看过？”忍足侑士盯了一会儿纸上的句子，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 “唔，看过。”她简洁地回答后，又把心神专注于桌上一道数学难题。 忍足也没再说话，沉浸在下一本小说中。 阳光把书页和指尖浸染上金色。两人都没察觉，安心做着自己的事。 随着下课铃响起，真田羽叶把笔和尺子归入笔袋，开口道：“忍足君是怎么看待命运的呢？” “嗯？” 他把糖果囫囵顶到口腔颊部。是青苹果味的。还怪甜的。 只是，她的问题好奇怪。 “你相信明天是晴天吗？”真田羽叶又问，她看向窗外，那里长着几株高大的玉兰树，头戴蓝色帽子的学校后勤人员，低头扫着飘落的树叶。 “那得看今晚的天气预报。”忍足侑士说。 “要是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那你相信明天会是晴天吗？” 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 忍足侑士摊手，理性地说：“地理环境和时空尺度发生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会导致预测的结果大相径庭，因此只能尽量客观地预报，如果误报也很正常。” 真田羽叶点点头，她蓦地觉得有些乏味。 明天一定会是晴天。这不关天气预报的事，也不关自然地理和时空尺度的事。 ——浅井长夏考砸了，被上学期同她竞争奖学金、却失败的女生冷嘲热讽，中午她闷闷不乐独自在树下吃饭，迹部景吾及时发现过去开解她，答应帮她补课。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下阳光，她傍着一株玉兰树坐下，背靠着树干，面向空荡的楼道。少女穿着薄薄的夏衫，把头埋在双臂间，肩头微动。楼道的那一端，迹部景吾缓缓走下，一道玫瑰的清香送到她发间，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少女破涕为笑…… 这是理的预言。所以，明天一定会是晴天。 忍足侑士不理解真田羽叶突如其来的沉默，他见真田羽叶没有一起走的意思，他问：“你今天也不去网球部？” “当然。”真田羽叶好笑地点头。 知道真田羽叶退部的人，暂且没有宣布出来。忍足侑士还以为她这两天只是有事才不来，既然是私事，他也没多问。 而真田羽叶以为忍足侑士知道她退部的事，并认为他问她去不去网球部，是在跟她开玩笑。 两人认知错位，完成了这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我回来了。” 社团活动结束，忍足侑士回到家，放下书包和球袋，脱下鞋整齐地放在玄关处，看着门口那双随意乱丢的的红色高跟鞋，叹了一口气，然后顺手摆正。 这个公寓本来是他独自居住，姐姐在东京找到工作后，嫌外面的房租太贵，便和他一起住下了。 虽然有时候很麻烦，但有姐姐在家中，偶尔，还是会令他感到暖心。 “今晚吃咖喱牛肉饭哦，让你尝尝心爱的姐姐的手艺。”一道女声从厨房传来。 忍足侑士应答一声，净手后去厨房帮忙。 “我要开动了。”姐弟俩低头轻念，双手合十。 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地去抓电视遥控器。 忍足侑士身手敏捷眼疾手快地抢下。 忍足惠里奈哀嚎，“没用的弟弟，姐姐辛辛苦苦给你煮饭，你还要抢姐姐的电视。” 忍足侑士早已习惯了姐姐的不正经，“今天的碗我来洗。” “那好吧”忍足惠里奈勉强同意，“你要看什么？” 忍足侑士想起真田羽叶关于明天天气的奇怪说法，便将频道调到天气预报，可是在听到姐姐的询问时，逆反心理作祟，不动声色地操控遥控器，跳动到下一个频道。 忍足惠里奈默不作声地从他碗里夹走一块肉，却被忍足侑士一筷子打了下来。 电视机的画面不停跳动，餐桌上也跃动着花花绿绿的光影。好一会儿，忍足侑士放下遥控器，“我没找到要看到，你看吧。” 忍足惠里奈狐疑地盯着他，“今晚的碗还是你洗。” “嗨。”他乖乖地回答道。 饭后。 忍足惠里奈蜷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毛毯，吃着薯片看电视，却看不进去，听着厨房传来流水冲洗餐具的声音，忍足惠里奈沉思了片刻，扬声道：“今天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吗？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哦。”忍足侑士想起在今日在社团活动时发生的事，挽起袖子，若无其事地把手中的泡沫冲下去。 真田羽叶指纹开锁，走进家门，明亮的灯光自然而然地亮起，洒在了每一个角落，却显得空荡荡的。 冰箱里，昨天买的吐司还剩一点，她直接站在厨房配着牛奶吃，整个过程就花了五分钟。 “咔哒”，关上卧室的门，客厅又陷入一片沉寂。 老师布置的作业早在学校中就做完了，台灯下，她自觉掏出课外习题，做完之后又去二楼琴房练习小提琴。 以上是她每日雷打不动的工作。 完成好这一切，在系统“理”的催促下，真田羽叶在卧室接受今日份任务失败的电击惩罚。 入睡前，理播报道：“宿主：真田羽叶。健康状况：疾病潜伏期。生命体：可存活两年……” 第5章 “你生气了。但是，为什么呢？” 在昨天下午的社团活动中，浅井长夏向网球部众人公布真田羽叶退出网球部的事，众人反应不一，有不舍的，有疑惑的，也有无所谓的。 忍足侑士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的。 就在得知消息的这一刻，他的红绳手链断了——那是亲爱的姐姐，忍足惠里奈给他编的每日幸运物。 惠里奈最近迷上了占卜，以至于怨种弟弟也被她强求，每天要带上不同的幸运物去学校。 “切记，如果当日幸运物破损，就代表好运即将到头。需用红布包裹，丢到十字路口，去除煞气……” 看着这个原本就被编的松松垮垮、乱七八糟的手链，惠里奈魔性的声音在他脑中盘旋。 “大概是煞气发作了。”他想。 “煞气”一直持续到第二天，起床拉开窗帘，便看到灰沉沉的天空。真不是个好兆头。 烤吐司的盘子下压着一张纸，是惠里奈写的留言——“天气预报说今天上午要下雨，记得带伞哦，笨蛋弟弟。” 匆匆吃过早餐，把姐姐放在餐桌上的幸运石塞进包里，想了想还是带上了雨伞。 可走到学校时，天空却换了一种色彩，澄澈的蓝天不见一丝云雾，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忍足侑士想起真田羽叶的话，一上午都在留心外面的天气，果然是一个晴天。不知为何，他的心绪却愈发烦躁起来。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暗流涌动。 两本国文练习册从教室的某处偷偷传递，终于，在老师握着粉笔背身板书那一刻，隔着过道，一个男生伸长手臂，顺利送到了忍足侑士手里。 “谢谢救命之恩！（土下座）” 最上面的练习册粘着一张便利贴，忍足侑士看了一眼歪歪扭扭的字，撕下后，熟练地把这两本作业分散，混进收集到的其他的练习册中。 当他做完这个动作时，真田羽叶好像听到了教室角落，传来一声放松满足的叹息。 【嘀。任务——向忍足侑士成功发起一次邀请。任务时长，五分钟。】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羽叶笔尖一顿，瞥了眼他脚边高高的一摞作业，“等会儿下课你要去办公室吗？”她边做笔记，边用气声问。 “不然谁去交作业？”忍足侑士一只手撑头，一只手灵巧地转着笔。 真田羽叶觉得他的语气有点怪，但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我也要去办公室，一起？” 老师听到动静，转过去扫视教室，“下面，我要请一位同学展示一下答案——” “嗖——”所有学生都安静下来，统一埋头、翻笔记，做认真状。 真田羽叶虽然会做，但也在环境影响下，心跳渐渐加速。这是学生的本能反应。 理却冷冷地说：“放心，她不会抽你。” 老师目光落下，终于选定了人。 “有请给真田同学，表演转笔的忍足同学——”老师慢悠悠地说。 同学们都吊着一口气，心缓缓落下。 “唉，突然不想叫忍足同学回答了，同学们帮老师记一下，咱们下一堂课再请他。” 老师话锋一转，“那么现在就请忍足同学的后桌，森岛同学来告诉我们答案吧。” 一波三折，学生们反应过来之后终于松懈下来，深深地吁出一口气，接着又是哄堂大笑。 森岛显然不在状态，经同桌提醒，才知自己竟是那个幸运男孩儿，他压根没听，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缓缓起身，一脸绝望。 忍足侑士咳嗽一声，默默侧了侧身，以便身后的人能看到自己的提示，他的笔尖落在正确答案那里，反复点了点。 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这时，一道轻柔的女声低低地响起。 竟是那个公事公办、不留情面的同桌，她正念着答案，给森岛以提示。 忍足侑士握着笔杆，轻轻挑了下眉。 森岛接收到信号，缓缓说出答案。老师看在眼里，对他们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一手拿书，一手挥了挥，让他坐下。 真田羽叶自知，因为自己跟忍足侑士说话，老师才会突然抽问，森岛同学属于无妄之灾了，她这才提示森岛答案。 【成功发出一次邀请，限时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刚才的邀约被老师打断，忍足侑士还没回应，可理已判定任务完成，如此看来，他是默认答应了。 走廊上。真田羽叶帮他抱了一叠作业，两人并行。 忍足侑士看见真田羽叶放在那叠作业最上面的入社申请表。 “书法社？”他问。 “对，不加入社团就没这部分的学分。”她解释。 在所有社团中，书法社的活动最轻松，也没有出勤要求。 忍足侑士明白了，却说了句废话，“原来是这样啊。” 阳光白花花的洒进来，点亮走廊，他想他是被“煞气”弄晕了头了。 他笑着说：“差点忘了，你的外祖父是书画双绝国宝级艺术家。这么看来，你加入书法社倒也有些屈才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难以想象这种失风度和水准的话，是从他口中说出的。 看着真田羽叶错愕、疑惑然后又恢复沉静的面容，他感觉他的智齿又开始疼。 真田羽叶越来越觉得今天的忍足侑士不大对劲，他怼人的样子，很容易联想起他们曾经观看立海大的录像视频时，他笑着用诙谐的口吻，讽刺对方王牌切原赤也“像一只返祖的疯海胆”的样子。 切原赤也有一头海藻似的头发，在那时他还是个“小恶魔”，除了立海大的队友，可以说是人憎狗嫌，虽然他后来有所变化，不过都是后面的事了。 印象中，这是忍足侑士第一次用这种口吻对她说话。 真田羽叶没有纠结原因，微笑地注视窗外的风景，不温不火地接过忍足的话题，“忍足君说的对。” 忍足侑士用舌尖顶了顶智齿，转头看她，却发现她正盯着窗外，于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楼外，硕大、洁白的广玉兰结满枝头，和风习习，沁香扑鼻。 他们站在走廊上，看见叶浪翻涌，花木扶疏，几只毛绒绒的麻雀在地上啄食，迹部景吾走向浅井长夏，抚弄她的发。 极短暂地，他觉察到真田羽叶好像站在倾颓的庙宇里精神坍塌、惶恐不安的信徒，再去看时，真田羽叶依然得体地微笑，好像，她只是无意中看到了两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 一种鲜明的情绪猛烈地冲击着忍足侑士，使他直观感觉到危险。 “浅井君已经和你们说了，我不再担任经理的事了吗？”真田羽叶说。 “是的。”他说。 听到真田羽叶的声音，忍足侑士从那种情绪中脱离，回过神，居然暗暗松了一口气。 教学楼旁有一株老树，枝叶繁茂蓊蓊郁郁，真田羽叶靠着走廊右侧走，稍一伸手就能够到冰凉的叶尖。 “我还是想听一听你退出网球部真正的原因。”他问。 忍足侑士一直没有问真田羽叶，这些天她为什么不去网球部。他始终认为真田羽叶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才不来，因为她对网球有着非同寻常的执着，更何况—— 更何况，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真田羽叶喜欢迹部景吾，要知道，迹部景吾可是网球部的部长。 可直至昨天部活，他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她已然退部的消息。 她单手拿作业，边走边伸手点触叶子，听到忍足这样说，指尖蓦然加重，不小心戳破了叶片。 忍足侑士和天真的浅井长夏不同，对付浅井的那套话糊弄不了他。 “只是觉得没意思了。”真田羽叶说出真相。 “原来是这样。”忍足侑士点点头，装作若无其事，露出一个毫不在意的笑。 绿色的汁液在手上干涸，黏黏腻腻的，有点像血。 少女取出折叠在制服口袋的一方雪白手帕，握住，轻轻擦捻干净。 【嘀。任务——安抚好生气的忍足侑士。】 【任务奖励，六百积分。】 “你生气了？”她看向忍足侑士，不解，“但是，为什么呢？” 忍足侑士注视着她美丽的眼睛，她好似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他气自己说错了话，却因自尊，而说不出道歉的言语。 气在她对待网球前后矛盾的态度，让热爱着网球不容亵渎网球的他错看了她。 气在她的不真诚，始终用谎言来欺骗他。 这个人，宁愿编织一个完美的套话去糊弄浅井长夏，却连敷衍他的话都懒得找新词，用的和以前的理由如出一辙—— 国一，她以势不可挡的力量横扫冰帝女网。 在她获得正选名额的那天，同班的忍足侑士分明记得她是雀跃的，这样的她，却在第二天让自己置身于漩涡之中。 她上交的退社申请，狠狠打了冰帝女网正选们的脸，女网队长当场宣布，禁止真田羽叶踏入冰帝女网的场地。 冰帝男子网球部见到她的时候，众人都十分惊讶，有人问起她退出女网的原因，她回答说，“没意思。” 可忍足侑士记得成为女网正选时她眼底的兴奋和野心，他不相信。 虽然，这一次真田羽叶所言确为事实。 但是这一次，他也没有相信。 忍足侑士淡淡说起了其他事，“这周六网球部聚餐，大家都希望你能来。” 【嘀。任务——周六去和网球部成员们聚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羽叶答应了。 树下。 迹部景吾取下落在浅井长夏头上的蝉，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看见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一起抱着书，并肩行走。 她的脸转向内侧的忍足那边，由于身高差，忍足微微低头侧耳，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然后走到一个拐角处不见。 浅井长夏没注意到他们，在迹部的宽慰下她已经重展出笑颜。此时，她打开饭盒，问迹部吃不吃她做的玉子烧。 迹部景吾脑海中恍惚一瞬，忘记了自己前一刻的想法，低头顺从地接过少女递来的玉子烧。 “快！让开！” 一个男生在真田羽叶他们上一层的拐角处，探头大喊。 他抱着两个垒起来的箱子，走到这儿力竭，本来只是暂时把箱子靠在楼道扶手上，想休息一阵，却因失力没有稳住。 箱子脱手，顺着向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的方向砸了过来。 第6章 水果糖。原来他不是独一份 “小心！” 忍足侑士反应快速，丢下作业，抓着真田羽叶的肩膀，把她推开，他的背部，却正对着即将落下的箱子。 真田羽叶当机立断，单手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往旁边用力拉。忍足侑士骤然受力，踉踉跄跄地向旁移动几步，险之又险错开了箱子。 “啪。” 真田羽叶躲过了第一个箱子，却被第二个箱子里散落出来的书打到。 一本砖头厚的书从高处砸下还是有点威力。 脸上像有虫子在爬一样，痒痒的。额头处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她掏出手帕，用干净的一面擦拭血迹，忍住疼痛，面不改色。 直到这时，那一叠作业本还牢牢护在她胸前，没有丝毫损坏。 “你还管作业本干什么。”忍足侑士蹙眉，坚持要陪她去医务室。 “对不起！” 男生“噔噔噔”下了楼，自知闯了祸，站在一地狼藉中，鞠躬超过九十度，不停道歉。 见真田羽叶不放心交作业的事，忍足侑士转头看向那个男生，“友好”地示意了一番，物尽其用，便急着送真田羽叶来到医务室。 “看起来，你昨天的过敏症状已经消退了。”校医姐姐打量着真田羽叶。 她一眼就认出真田羽叶昨天还来找她开过过敏药。 于是，她在处理伤口的时候半开玩笑道：“真田同学连续两天来这里看望我了，虽然我也很高兴，可以和可爱的女子高中生多亲近一下了，但你还是要照顾好自己，少来医务室哦。” 校医将外用药剂装进口袋递给真田羽叶，交代了用药事项。 她看着真田羽叶苍白的脸，又顺手抓了一把工作台上花花绿绿的糖给她，补充道：“真田同学有些低血糖，要多注意补充营养。” 忍足侑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冒失的男生收拾好一地狼藉，去办公室交完他们的作业和申请表后，急匆匆地赶来医务室，推开门听到校医这么说，心怀歉疚，脱口而出。 “就请交给我吧！” 在几人的视线中，他再次鞠躬，态度真挚，“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鲁莽，导致真田同学受伤。作为道歉，真田同学的午餐就请交给我吧。” 真田羽叶拒绝了他的提议。 得知他们都还没吃午饭，于是，校医姐姐大手一挥，让这几个学生刷她的卡去吃员工餐。 饭桌上，男生时不时瞥一眼真田羽叶，耳朵通红。 忍足侑士面前是一杯腾着热气的咖啡，雾气很快爬满镜片，他索性把眼镜取下擦拭。 镜片的反光，映照着蓝色的发丝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忍足侑士从第一次收到情书起，他就明白自己有一张还算不错的脸。人是视觉动物，偏爱长得好看的东西，关于这一点，忍足侑士的认知相当清晰，他猜真田羽叶也是。 “任务倒计时一分钟，安抚好生气的忍足侑士。” 在理的提醒下，真田羽叶才想起还有一个任务，不过她早已做好失败的准备了。 真田羽叶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忍足君，你还在生气吗？” 本就暗暗关注真田羽叶的男生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忍足侑士，害怕太过明显和突兀，于是低头叉了一块西瓜吃。 忍足侑士收好眼镜布，漂亮的桃花眼再次被隐藏在眼镜后面。 他没有回答，把一只手摊开，放在真田羽叶面前，笑得毫无攻击性，“我要吃糖。” 他没有用他惯常的委婉语气，甚至用的是“要”而不是“想”。 “是昨天你给我的那种。”他补充道，“青苹果味的。” 真田羽叶试探地问：“吃了糖就不生气了？” “嗯。” 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忍足侑士的掌心如愿得到了糖果。 【任务……】 桌上，砸到她的男生眼巴巴地盯着，真田羽叶便也从药袋里拿了糖给他。 忍足侑士冷眼见男生眉开眼笑地撕开包装纸，把糖丢进嘴里。 【滋滋滋……系统重新判定……】 【任务失败。】理在耳边宣判。 “果然。” 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同时想到。 真田羽叶不理解他生气的缘由，她想，任务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昨天那颗糖，原来是从校医那得来的，原来他也不是独一份，忍足侑士想。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糖纸的褶皱，没有吃。突然，产生了一种自己都认为荒谬的心理。 如果用音乐来形容的话，像是萨拉萨蒂的小提琴曲，让他心跳加速。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情绪管理相当不错，一瞬间，头脑里纷飞的音调全都静了下来。 有人端着餐盘从他身后走过，空气中留下橘子的清香。 忍足侑士记起小时候在大阪，和堂弟忍足谦也玩耍时争抢一颗橘子，后来他抢到手中，那颗橘子尝起来却又苦又涩，他忙呸呸吐掉。 这样想着，嘴里好像又涌起当时尝到的橘子味，他端起已经晾得半温的咖啡，呷下去。 第二天正午时分。 空气中沉淀着清新的泥土味。 昨天迟迟不来的雨，在熬过一整个大晴天后，终于在今天早上下了个痛快。 雨声渐弱至无，太阳重振旗鼓。真田羽叶走出了教学楼，才感觉仍有几滴小雨时有时无地洒落。 校园便利店人头攒攒，不少学生来这里应付午饭。 现在，真田羽叶眼前正上演一番亲子剧。 店主鼻子两侧有深深的法令纹，他四肢粗壮，手掌也很厚实，所以掌风落下，小孩哭嚎得很大声。 被打的小孩是店主的儿子，叫宏太，刚上小学。 小孩平常念完书就会来这里找他爸爸，冰帝学院不少学生都眼熟他，知道这孩子腼腆害羞。 店主原本也是个厚道、热心肠的人，不知现在这父子俩是怎么了。 宏太衣服外面罩着一件有点旧的围裙，像是家里大人穿的，对于他来说有些大了。 此时，他像一条搁浅的鱼，拼命抽泣，还不时吐字不清地念着“小西小西。” 店主叹了一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没再管他，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有些学生不忍，离开了排队的队伍，蹲在宏太面前，温柔地安慰。 宏太把头埋下，身体蜷缩成一个小球，背部因抽泣而起伏。 他对学生们的安慰无动于衷，甚至有些警觉，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嘴里无助地喃喃“小西”。 “小西是谁？告诉姐姐好不好？”一个女生温柔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宏太终于抬头，目光无神，看上去还有些呆滞，他用力一吸把鼻涕吸上去。 有点惨，又有点好笑。 有人没忍住，把手握成拳状，放在嘴边，轻咳一声，掩饰不合时宜的笑意。 同伴推了推他，他们把头转向一边，凑在一起私语。 “小西就是小西啊。”他呆呆地说着，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小西不见了。” 在他世界观里，被父亲当众惩罚，丢掉小西，是比天塌了还要大的事，敏感的小孩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家里的狗狗咬碎了。 真田羽叶环视四周，看见便利店柜台脚边的垃圾桶里有一只玩偶。正要过去，她乍觉鼻腔涌出血来。 可能是换季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面包吃得多，上火了。 捂住鼻子，看到那只呆在垃圾桶里的玩偶，她忽然感到难过。 把小孩的玩偶扔进垃圾桶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即使日后有了其他更好更贵的玩偶，但因为那时失去的痛苦，裂痕也会一直存在着。 大人的傲慢之处，就在于不把小孩子的痛苦当回事。他们认为，小孩子的人格尚未发育完全，等同于不需要给予其自尊。 理依旧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因为一个被丢掉的玩偶而触目惊心？” 理是一个恋爱攻略系统，它能查看她的记忆，针对各类型攻略对象，量身定制一套最优方案，却无法理解她复杂的情感。 “这对小孩子来说是一场灾难不是吗？”真田羽叶回应。 “可这只是一个玩偶。”理说。 “是啊，只是一个玩偶。”真田羽叶说。 “嗞嗞。” 一阵电流过后，理说：“这无用的同情心迟早会将你毁灭。” 阳光透过印着条纹图案的遮阳棚，落在地上，像一条条鱼骨。真田羽叶踩在上面，停住了脚步。 哄乱中，一双宽大的手从垃圾桶中掏出玩偶。 宏太的名字被父亲呼唤。 缩成一团身影被另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交叠。 宏太被高高托起，被抱在怀中。他接过玩偶，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有着和他一样深棕色眼睛的人，破涕为笑。 亲子剧落幕，父子俩的双手握在一起。 理嗤笑一声，怪她瞎操心。 雨停了，半空中浮现出一弯浅浅的彩虹，学生们惊喜地呼喊。 真田羽叶找到一处洗手台，又听见了蝉鸣。 夏蝉最后鸣叫几声，秋天就要来了吧。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课，之前她向老师说明了情况，便去综合楼练琴。 她照例先取出弓，上松香。小提琴躺在有着蓝色柔软衬布的盒子里。 那是一把由巴塔?莫拉西在意大利的一座小岛上制作的小提琴，可以称赞一声精美绝伦。 这把四分之四小提琴曾经属于大她八岁，她那才华横溢、惊才绝艳的哥哥清川羽一。他在出生时就得到了它。 可是，和丹麦大提琴家本特森一样，他在三岁时开始接触四分之一小提琴时，他却固执地拒绝把琴放在下巴下，总是用演奏大提琴的方式去拉小提琴。 自然而然地，不久之后，清川羽一转去学了大提琴。 于是，这把无论是外观还是音色，都在价格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的小提琴，最终被真田羽叶得到。 调整好肩托，拉了几个空弦，确认琴弓的松紧，轻微调音，便照例进行音阶和琶音练习。先是三个八度，然后是三、六、八、十度双音阶和换指八度、接着练习泛音、双泛音。 闭目练习之时，突然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隔壁琴房练钢琴，也是从音阶和琶音开始，真田羽叶还听到了节拍器富有韵律的哒哒声。 第7章 “原来真田学姐和迹部学长是幼驯染呀。” 一段时间后，隔壁关闭了节拍器，好像也意识到对面有人在练琴。 后来，连续几次，真田羽叶练几节双音阶下行，隔壁就流畅地滑过几节双手上行音阶。 真田羽叶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不禁勾唇。她稍稍酝酿，便开始演奏恩斯特的《魔王》。 最后一组三连音后回归g小调，魔王的追击下，孩子最终在父亲怀抱中死去。 她完成了四分钟的演奏，原以为隔壁会用把舒伯特的叙事歌曲，改编的李斯特版的《魔王》轰过来，但是并没有。 坐在钢琴凳上等了等，隔壁再无动静。 有点遗憾。 她站起来，整理好呼吸，准备继续练习。 “砰砰砰”。 这时，琴室响起三下敲门声。 真田羽叶一只手握住弓和琴头，另一只手腾出来去开门。 开门便听见少女清亮的声音。 “真田学姐，你好！”陌生的棕色短发少女鞠了一躬。 “你好。”真田羽叶回礼。 “我是和田岚，在你隔壁练琴的那个。”她莞尔一笑，眉宇间自带几分英气，指了指旁边的房间。 “学姐刚才演奏的《魔王》，太精彩了！” 虽然她主修的是钢琴，但音乐是互通的，她对各类乐器都有了解，自然也能听出弦乐的好坏。 “尤其是左手拨弦和双重琶音的技巧，简直了，牛——” 后面那个字还没说出来，被身后的凤长太郎一个疾步上前，捂住了嘴。 他鞠了一躬，看了一眼和田岚，无奈道：“真田学姐，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国中时期，真田羽叶经常能在琴室遇到凤长太郎，现在在这里见到他，她也并不惊讶。倒是女孩突如其来的彩虹屁，让她始料不及。 她笑着摇摇头，请他们进来。 “和田君和凤君是……”是有什么事吗？ “是幼驯染啦。” 和田岚之前被凤长太郎捂住了嘴，现在脸还有点红红的。 没等真田羽叶说什么，和田岚好像生怕她误会似的，抢先开口，“我跟长太郎是一起长大的。” “原来是青梅竹马呀。”真田羽叶顺着她改变话题，“和田君也是从冰帝国中部直升上来的吗？” “国中时期我不在冰帝读书，高中才考过来的——”和田岚大方地说，“可以拉开窗帘吗？” “当然。” 琴室的窗帘具有厚重感，遮光效果很足，被和田岚拉开后，房间瞬间亮堂了许多。 “真田学姐，你怎么受伤了？” 凤长太郎注意到真田羽叶额头上的淤青，目露担忧。 之前室内光线太暗，再加上真田羽叶放下刘海挡住额头，他们没有看清，拉开窗帘后才发觉她的伤。 “发生了一点意外，额头被撞了一下。” 想起昨天的意外，真田羽叶生理和精神两方面的头疼起来。 今天中午，她准备和往常一样，去便利店随便买点面包凑合，那个砸到她的男生却带着便当，出现在她教室门口，拦住了她。 不没等她拒绝，他就把便当放在窗台上，拉住躲在暗处观察的同伴，跑了。 说起来，幸亏天气转凉，室内温度不高，便当放一放不会变质。她想要把便当还回去，可是那个男生并没有提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 她还苦恼着要怎么办。 不过，这些自是不必对凤长太郎他们提起。 “青了这么大块，一定很痛吧。” 和田岚翻了翻口袋，掏出创口贴，“我只有这个，不过给你创可贴好像也没什么用就是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和田君，谢谢你，创口贴派上大用了。” 真田羽叶接过创口贴，贴在左手小指上，这是她练习揉弦时破开的伤口。 和田岚看着她温柔的笑脸，不禁愣神一秒，心情莫名地落寞了几分。 跳过这个话题，和田岚和真田羽叶稍稍聊了几句刚才的曲目，莫名亢奋起来，她指挥凤长太郎从隔壁搬来凳子，大有想和真田羽叶彻谈的样子。 在凤长太郎即将出门的那刻，和田岚突然想到了什么，嘱咐道：“长太郎，别忘了拿我的牛奶。” “嗨。” “你们关系真好呢。”真田羽叶把刚才的事看在眼里。 “也没有啦。”和田岚挥了挥手，听到真田羽叶这么说，却早已笑容满溢。 真田羽叶虽然还惦记着练琴，但看目前的情形也无法拒绝了。 等凤长太郎搬来凳子，和田岚率先抛出话题，于是他们就舒伯特的艺术歌曲，聊到歌德的诗歌，再聊到恩斯特。 “恩斯特偷窥帕格尼尼，想窃取帕格尼尼高超技巧的秘密，但他失败了，因为帕格尼尼从不练琴，哈哈哈哈哈。” 和田岚在讲一段野史。 “你们说他是不是嫉妒帕格尼尼，才写出炫技的《魔王》呢？” “他是帕格尼尼的继承人。”真田羽叶温和地说。她不认同和田岚的话，但没有直接反驳。 凤长太郎有些好笑地看着异常活跃的和田岚，没有多想。 事实上，他也不觉得恩斯特嫉妒帕格尼尼，只是打趣道：“可怜的西沃里，被夺去了称号，他会嫉妒恩斯特吗？” 西沃里是帕格尼尼唯一的学生。和田岚被逗乐了，笑着摆摆手。 话题渐渐从小提琴的炫技大佬，扯到钢琴的炫技大佬。 和田岚上台展示了一段李斯特的《魔王》，之后转头看向他们，吐槽道：“这个真不是人弹的，炫技大佬是剪掉了自己的虎口吗？” 凤长太郎失笑，他虽然能完整地演奏，但速度起飞后，难以保证每一个音符的质量。他弹肖邦，最爱的还是小夜曲，炫技曲目基本与他无缘。 看向真田羽叶，和田岚想到她拉的《魔王》，对比起来，自己的技巧惨不忍睹。 她叹道：“真田学姐，像你这样的天才，应该不会有我们这样的苦恼吧。我每次去老师家里回课都会被骂得很惨，最后是一边哭着一边弹完的。” 真田羽叶从来都不是天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浅薄。 “我不是天才哦。”真田羽叶纠正，“练琴的烦恼大家都有。” 见和田岚和凤长太郎都一脸好奇的样子，她稍微提了一下，“我的音乐老师常常说小提琴不适合我，让我尽早放弃。” “诶！” 和田岚的凤眼都睁圆了。 她的老师再如何生气，也没说过让她不要弹琴之类的话。她被骂，通常是因为自己懒散。老师要求让她去练，而回课时却发现她没练。 “你的老师对你的要求太严格了。”凤长太郎说。 音乐素养极高的榊教练在私下指导他的时候，除了迹部景吾，提及得最多的就是真田羽叶。 连极度严肃的榊教练都认同真田羽叶的才能，惯性使然，他不觉得真田羽叶自身有什么问题。 思维从老师切入，他猜想她的老师并不是真的要她放弃小提琴，而只是督促的她手段，但过于激进了，可能真田羽叶这么说也有自谦的成分。 和田岚还想追问下去。 真田羽叶笑了笑，“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琴房？” 和田岚解释，“我和长太郎是钢琴特长生，下个月有比赛，指导老师让我们加训呢。” “那真田学姐呢？” “和你们差不多吧。” 几人相视一笑。 和田岚接着刚才的话题。 谈到李斯特，就不得不往上说说车尔尼和贝多芬。 “贝多芬见过李斯特这位天才“徒孙”吗？”又是和田岚发言。 “或许吧。” 真田羽叶听过好几个版本，但不确定真假便没有多说。 凤长太郎说：“据说李斯特12岁时在法国见过贝多芬。” 脑海中浮现那个群星璀璨的时代，他的思绪如同搓绵扯絮，虽然他是一个钢琴特长生，但他也放不下网球。 所以在真田羽叶退部，拿出精力不够，网球和小提琴相冲突的理由时，他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人的精力有限，未来他也要做出选择，放下其中的某一个。每次想到这儿，凤长太郎就开始沮丧。 他叹道：“真田学姐能在网球和音乐之间果断地做出选择，真好啊。” 优柔寡断的性子让他束缚太多，很难拿下主意。 “果断”吗？ 真田羽叶没想到他是这样认为的，“时间会帮助你分清最想要的是什么，慢慢来吧。” 凤长太郎闻言，低头沉思。 而健谈的和田岚，从凤长太郎说起“李斯特12岁时在法国见过贝多芬”时就停下了，不知在想什么。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一沉默，就听见外面蝉的叫声。 “好像最近蝉鸣声变少了。”凤长太郎坐得很端正，靠窗那半面浅灰色的头发，沐浴在阳光中。 “夏天要结束了。”真田羽叶说。 “啊，”沉默的和田岚突然双手一拍，爽朗地笑，“我想起来了！” 真田羽叶和凤长太郎都转去看她。 和田岚说了一句，放在当下场景来说有些突兀的话，“真田学姐以前去法国看过夏季网球公开赛吗？” 真田羽叶点头。 “那就对了！” 和田岚终于理清思绪，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凤长太郎，不知该是庆幸，还是该为凤长太郎失落。她埋藏起少女难言的心思，说道：“这么说来，原来真田学姐和迹部学长是幼驯染呀。” 第8章 “天才的妹妹也不怎么样嘛。” “原来真田学姐和迹部学长是幼驯染呀。” 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是幼驯染。 如果和田岚不说，凤长太郎压根就发现不了。 可以说，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 他们只是乐此不疲地谈论，冰帝高岭之花和立海大三巨头的八卦。 而她跟迹部？ 实在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和忍足侑士一样，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国中同班，也在同一个部门。 一个是经理，一个是部长。两人以前还经常一起参加音乐比赛。 可他们中间似乎被放置了一个相斥的磁铁，明明有如此多的来往，旁人偏偏就不会对他们的关系起疑。 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唤对方姓氏加敬词，跟唤普通同学无异，对彼此的态度可一点也不像幼驯染。 开个玩笑话，凤长太郎甚至觉得，真田羽叶跟一直同班的忍足侑士，都比跟迹部景吾更亲近一点。 但是，一旦接受他们是幼驯染的设定去倒推。 凤长太郎回忆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的交往，他们看似关系平平，从细微处反刍，却能在平淡中找寻到耐人寻味之处。 幼驯染吗？ 不过——和田岚是怎么知道的？ “我12岁时遇到了真田学姐和迹部学长，” 和田岚想了想说：“就像李斯特在12岁时见过贝多芬一样。” “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凤长太郎轻轻吐槽。 和田岚用胳膊肘去顶他，余光瞥见真田羽叶微笑注视他们，怪不好意思地收手了。 刚才，在陪凤长太郎练琴的时候，她听到隔壁传来琴音，凤长太郎笑着说隔壁可能是真田学姐。 “真田羽叶”。 她考到冰帝之后，短短几天的时间，听到这个名字不下数十次，与此同时伴随着的是各种称赞，更别提自己以前不在冰帝，幼驯染就时常提起这个名字。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 传闻中的冰帝之花就在隔壁，她打定主意要去看一看。 门打开了，和田岚自第一眼见到眼前这个黑发如鸦、眼眸沉静的少女起，就暗自思忖，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她，直到凤长太郎提到“网球”、“李斯特12岁时在法国见过贝多芬”，真田羽叶又说了一句，“夏天”，和田岚才想起来。 她曾和父亲去巴黎看网球公开赛，离场时遇到了迹部父子，两家长辈有工作上的联系，在他们应酬交流时，和田岚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迹部景吾牵着一个黑发黑瞳的女孩，他没有在意自己的打量，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女孩身上，低着头对她说着什么“不要怕”。 当时，好不容易在陌生国度遇到自己国家的同龄人，听到了熟悉的乡音，又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纪，她记忆犹新。 真田羽叶的身影，和当年站在迹部景吾身旁，那个黑发黑瞳女孩的身影，渐渐重合了。 “我还记得那届男单决赛，最后霓虹选手惜败。”和田岚回忆。 虽然好奇，她还是避开了提起当时迹部景吾对真田羽叶说的话。 “不要怕。”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真田羽叶在害怕什么？ 和田岚知道就算自己问起，真田羽叶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 通过之前的谈话，和田岚姑且算是明白了真田羽叶被称为高岭之花的原因。 看似有来有回，没有冷场地聊天，实际上，真田羽叶甚少输出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时刻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的状态。无懈可击，完美到不真实。 “我记得那场比赛最后是6比4。” 真田羽叶微微恍神，思绪来到12岁时巴黎的夏天，“那是一场精彩又遗憾的比赛。” 和田岚点点头表示同意，旋即看向凤长太郎，微微歪头，“你为什么这么惊讶，从刚才开始我就注意到了哦。” 她才来冰帝不久，不知道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的相处状态，但她见过13岁的迹部照顾羽叶的样子，料想现在也大差不差吧。 可凤长太郎在她说起迹部和羽叶是幼驯染时，却毫不掩饰地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 凤长太郎不知道如何回答，难道告诉她，在他们这些队友眼中，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根本就不像那么一回事？ 和田岚看凤长太郎难以言说的样子，回想起，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同为冰帝风云人物，且幼驯染关系是新闻天然的催化剂，最容易被好事者编排绯闻八卦，就连才来冰帝不久的自己，被人打听清楚了和凤长太郎、日吉若的关系，都有流言产生。 但是，她却从未听闻关于这两人的流言。 猜错了？ “真田学姐和迹部学长不是幼驯染吗？”她茫然地说。 琴室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地板上，窗帘的影子和树的影子搅和在一起，像波浪一样涌动。 听到和田岚的疑问，真田羽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迹部景吾的事。 她在老师家的大厅中，对着一面墙壁练习，那时，她还处于被老师劝退让她放弃音乐的时期。 《G大调第三小提琴协奏曲》。她永远记得那时的狼狈。 练习时间太久，注意力开始游离，她的目光顺着琴弦看去，琴头所指，正好对着因风吹拂而微微晃动的蓝色帘幔。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浮着柠檬的味道，她感觉自己像是沉入海里，厌倦，疲乏，还泛着恶心。 不知不觉，运弓动作变了形，随之，一道尖锐的弦音响彻客厅。 她放下弓，左手紧紧地捏住琴头。 柠檬的气味渐渐浓郁起来，有人轻叩扶梯发出响声。 羞耻感压倒了恐惧感。她放下琴，用左手拿住琴和弓，受惊地转过身。 是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孩，眼角有一颗漂亮的泪痣。 他单手拿着一杯柠檬水站在旋转楼梯上，居高临下，笑睨，“我爸爸总说清川羽一是个天才，可看起来，天才的妹妹也不怎么样嘛。” 思绪只在一瞬间，从遥远的记忆回到明亮的琴房。 “也许算半个？” 真田羽叶说。 她有点不确定，有点迟疑，甚至有点想笑。 脑海中又浮现起一些话，一些动作，还有一些选择。回忆的时间极短，就像旅行者路过柳树，打了一个喷嚏，都是些不值得重提的旧事。 在凤长太郎和和田岚的疑惑的目光下，她解释，“我们的确很小就认识了，大概是因为他父亲姓迹部，而我父亲姓清川。” 足以和“迹部”并列的“清川”？ 他们瞬间想到清川集团的“清川”。 财阀家的小辈相识再正常不过。让他们尤为惊讶的是，真田羽叶是清川家的。 清川集团上过各类财经杂志，却从未上过娱乐版面，没点内部消息的还真不知道。 何况真田羽叶随母亲姓，平时行事低调。她虽然没有刻意隐瞒，但知道内情的还是只有极少数的人。他们只知道真田羽叶的“真田”来自神奈川。 和田岚的父亲经营着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她知道十六岁带领冰帝男网拿下全国冠军，十七岁登上金色大厅的清川羽一，其实是清川集团掌门人的儿子，却不知清川集团还有一位大小姐。 于是她惊呼，“那个天才，清川羽一岂不是学姐的……” “同父同母的哥哥。”真田羽叶帮她补完了这句话。 清川羽一是个天才不错，更是真田羽叶早逝的亲哥。和田岚暗骂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冒犯到了人家，连忙道歉。 真田羽叶摇摇头。 返回教室。赶上第二节课。 讲课一向爱跑题的国文老师讲着讲着，竟扯到传说中霓虹战国忍者的事情。 虽然如此，真田羽叶还是从中筛出与本节课相关的知识点，做了笔记。 听到有趣的传说，昏昏欲睡的学生也不困了，两眼放光。 一节课以“互为敌对的两大家族的长子，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在南贺川相遇并引以为知己”结束。 众人听得意犹未尽，怂恿着几个胆儿大的，过去缠住已经走到教室门口、渴望下班的老师。他们像追热血番一样追问下文。 门被人群堵住了。 忍足侑士无意去挤，想等人群散了再走。看看门口的人群，能想到最多明日，整个故事的脉络就能在班上大肆流传了。 真田羽叶向忍足侑士问起昨天那个男生。她还得把饭盒还回去。 “他姓后藤，二年d组，书法社的。” 他慢悠悠地展开自习课未看完的小说——本来在国文课就能看完的，但这节课老师的题外话格外吸引人。 真田羽叶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万一他知道呢的心态去问的，竟然真得到了答案。 忍足侑士人缘不错，理应属于广结朋友、消息灵通这一挂的，但真田羽叶知道并非如此。 他的性子外热内冷，善于交际但不热衷于交际，比起探听小道消息和认识更多的人，他更喜欢安静地看小说和电影。 所以在他说出男生的姓氏和班级时，真田羽叶有点诧异，毕竟冰帝学院的学生人数不少，忍足也并不关注这些。 “很意外吗？” “嗯。” 真田羽叶以为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忍足却只是笑了笑，继续投入到小说中，没再说下去。 两人低头做着自己的事，门口人群稍散，他径直合上书起身。 “我先走了，部活时间要到了，如果迟到迹部会杀了我的。”他耸耸肩，给真田羽叶说了声再见，提起包，长腿几步就跨出去了。 忍足侑士确实藏着一些话没有说出口，他的心里遍布生长着悸动的踟蹰，预知触礁的胆怯，和青少年时期特有的来路莫名的高傲。 这些话就像还没熟透的柑橘，反刍多次还是苦涩地咽了下去。 过道就要被午后橘红的阳光占满了，忍足侑士沐浴在光影中，慢慢走着，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发生在走廊的事。 第9章 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不断使他自惭形秽的嘲弄。 走廊上。 “后藤，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忍足侑士单肩挎着网球包，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迎面走来两个少年。 其中一个人把手臂挂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低头凑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调侃。 “我可是百分百支持你的，你和她现在在同一个社团，好好把握机会啊。” 声音并不大，说起来，比正常声量还要小许多。 可偏偏让忍足侑士听到了。 那个人正是前些时候砸到真田羽叶的人。 不用多想，就知道他们所说的“她”是谁。 一道人影浮现在忍足侑士的脑海。齐肩黑发。略显苍白的面孔。温柔又冷淡的神色。 “我叫后藤，是二年d组的。说起来，昨天还没有和你们介绍自己。” 面对面走近时，那人突然来了一段自我介绍，像在跟谁示威似的，忍足侑士笑着向“后藤”点点头。 面子上倒是周全，可他完全没有对后藤像他那样进行自我介绍的想法。忍足侑士漫不经心的微笑中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傲慢。 双方擦肩之际，后藤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忍足同学，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我还是想问一下，你和真田同学在交往吗？” 一阵风起，玉兰香扑鼻。 忍足侑士站定，侧身看向对面的后藤，目光藏着几分审视，微笑道：“没有哦。” 得到忍足否定的回答后，后藤庆幸地笑，“什么嘛，原来是谣言啊。” 后藤还想打听更多关于真田羽叶的事，但看忍足侑士一副赶时间的样子，不好意思打扰。 同伴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腹部，他“哎哟”一声，两人打闹着离开。 玉兰花太香了。香得有些讨厌。忍足侑士想。 网球部。 “忍足，你迟到了。”迹部景吾冷哼一声。 在向日岳人幸灾乐祸的眼神下，他自觉去跑应罚的圈数。 今天的幸运物也不太管用啊。都怪“煞气”。 另一边。 真田羽叶没有去教室找后藤，料想这时后藤已不在那里，便径直去书法社碰碰运气。 她很少来书法社的活动教室。 对浅井长夏所说的离开网球部的理由，虽然不是完全的真实，但也有大半原因：她太忙了。 忙着学生会的工作，忙着在成绩上保持好看的年级排名，忙着准备小提琴比赛，忙着参加各种补习班。 真田羽叶的日程计划表安排得满满当当。参加书法社，不过是为了拿下这部分的学分，而做出的最划算的选择而已。所以，她只在书法社的最低活动要求上参与其活动。 不是没有考虑过音乐社，但音乐社的部门活动，对她来说反而是累赘。 比起其他社团，书法社简单轻松的部门活动——每周交一篇书法，篇幅不限。吸引了不少同样想要应付学分的家伙。 通常，在课后留下来、参与书法社部活的人很少，只有少部分真正热爱书法的人愿意留下。 书法社活动教室大门敞开，待装裱的宣纸挂满整面墙，风动纸扬。 一人托举着其中一副，一人用刷子轻轻刷平纸张。 整个活动室就这两个人。 “呀！”一道短促的惊声。 一幅宣纸脱落墙面，向真田羽叶的方向飘来。 她顺手摘下飘在半空中的画。 原本托举着宣纸的人跑过来。 来人正是真田羽叶要找的后藤，刚才也是他叫出了声。 “多谢真田同学了。” 真田羽叶利落地和他们一起装裱字画。 待到部活时间结束，她转向后藤，“能聊聊吗？” 后藤马上痛快地点头，副社长的目光在他们两人间来回转了一圈，忍住八卦的心理，走出教室。 “社长和另外几个干事去了神奈川的立海大学习交流，所以今天社团里的人格外的少。”后藤搓了搓手说。 “这样啊。”她表示理解。 立海大除了网球部强劲，书法社的实力也不容小觑。经常有外校的学生前去学习。 “真田同学是这学期才加入书法社的吧，我是书法社的干事，你有什么疑惑尽管来问我，大家共同进步嘛。” “是的，还请多多指教。” “真田同学最推崇哪位书法家呢？我个人比较喜欢小野道风，他和空海比起来更……说起来真田学姐的外祖父就是一位大家，他……”后藤滔滔不绝。 “后藤同学，我来还你的饭盒。” 真田羽叶把饭盒递给他，接她回家的司机已经发短信过来询问她了，看着后藤这副架势，都说到她外祖父头上了，她只得开口打断。 后藤一激灵，从自得的状态中退出，整个人都拘谨起来。 真田羽叶开口道，“谢谢你的便当，做得很精美呢。你的歉意我收到了。以后不用再……” “我喜欢你，真田同学。”后藤在她说出之前抢着告白。 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内疚才做的便当，竟是这种意思吗？ 真田羽叶不解，他们并不了解对方，甚至都没怎么说过话，多么苍白轻率呀。 “为什么呢？” “哈？” 【嘀。】 真田羽叶最厌烦的声音来了。 【任务——提高后藤对你的好感。】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今日最后一个任务。 “你喜欢我？”真田羽叶直视他的眼睛。 他看到真田羽叶昳丽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她不笑时，花瓣似的嘴唇紧抿，显得十分冷淡而气势迫人。 后藤忽感自惭，目光游移，脚步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 “干嘛这副表情？未免太冷淡了吧。我的态度不好吗？还不够诚恳吗？”后藤想。 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她的气势下退却了，这无疑是一次对自己男子汉气质的挑衅。 他脸色难看地想，“女孩遭遇告白时不应该都是羞涩的吗？就算是她也……” 古典的气质，苍白的皮肤，黑亮的头发，殷红的嘴唇，以及冷然的眼睛，这所有一切的集合——真田羽叶，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不断使他自惭形秽的嘲弄。 心中的自卑无限被放大。 他脑海中，站在樱花树下微笑的真田羽叶，受伤的纤弱的真田羽叶，温柔的和煦的真田羽叶，笑着给他糖的真田羽叶，于风中抓住宣纸的真田羽叶，幻影破灭。 后藤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他是在这些无数个瞬间的感受的集合中喜欢上她的，然而又在刚才真田羽叶面无表情直视他的瞬间中，又好像觉得自己没那么喜欢她了。 他沉迷于真田羽叶幻象的美，却又被真田羽叶真实的美而灼伤。 现下为力证自己的男子气概，他脱口而出，“不知真田同学是太小看自己的魅力，还是太小看我，觉得我没资格喜欢你？” 此话一出，自觉太生硬，努力回旋。 他假装洒脱地找补，“我只是想要传达一下我对真田同学的心意，抱歉，无意中给你造成困扰了。”嘴上说着道歉，心中却并没有这般想。 真田羽叶“嗯”了一声。 “啊？”后藤不料她真的应了，没反应过来。 真田羽叶再次把饭盒递给后藤，微微一笑，冷淡感消逝，如沐春风，“确实有点困扰呢。” 后藤晕眩在她的笑容中，那股情愫就要死灰复燃，下意识忽略了她的话。 他接过饭盒，一掂量，心里那堆死灰又被泼上一杯冷水。 他投来不满的目光，喃喃道：“一口都没吃吗？” 他可是做了一下午啊，她夸他做得好，却一口都没吃，他觉得自己的心意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 “谢谢你的心意，抱歉，后藤同学一定能找到更适合的人。” 真田羽叶没有多费口舌解释自己海鲜过敏吃不了，鞠了一躬便走出活动室。 【任务失败。】 【惩罚……】 “什么？昨天还豪情万丈说要拿下高岭之花，结果今天你就跟我说你被甩了！”同伴惊讶地看向后藤，嗓门不觉提高，“什么时候告白的？我怎么不知道？” “喂，小声点啦，已经很丢脸了……” “不愧是高岭之花。” 森岛表情变幻，强忍笑意。他来二年d组的教室找老师补交作业，没想到竟听到一个关于真田羽叶的八卦，自是乐滋滋的带回去分享给班上的人听。 “不愧是高岭之花。” “后藤？就是d组那个……” “忍足和真田不是……” 真田羽叶恰好不在教室，众人围绕着森岛的座位热闹如潮，说着说着，还把“绯闻男友”忍足侑士拉入了话题中心。 森岛是忍足侑士的后桌。在森岛旁边八卦跟坐在忍足侑士怀里八卦没什么区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听他们越说越离谱，忍足侑士插了句话，“不知道下节课，老师还会不会给我们讲战国忍者的后续，真的很好奇呢。” 最后几个字，他尾音拉得很长，略显做作，却成功达到了目的。 让人们停止八卦的最佳方式，是让他们讲另一个八卦。 虽然众人知道忍足是在转移话题，可是还是有不少人忍不住去讨论。毕竟告白被拒是常事，而忍者传说是真的猎奇。 “这个我知道！我昨天追着老师问了……” 当真田羽叶回到教室时，那个人正说到敌对家族长子身份败露，朋友反目成仇，战场相见时，其中一人的弟弟杀了另一人的弟弟。 真田羽叶从中听到“万花筒写轮眼”的字眼，只知他们在讲战国忍者的事，对之前教室里发生的风波全然不知。 而她的同桌忍足侑士，也和往常一样，在低头看书的时候不时随意地插上两句，表现合群。 第10章 “你觉得景吾这孩子怎么样？” 玻璃窗上映着清冷的灯光，月已快攀上中天。 电话铃响起，书桌前的真田羽叶放下笔，看到来电人，心上闪过几丝焦躁，抿了口茶，才接上这通跨洋电话。 “爸爸，下午好。” 父亲清川泽也常年在国外工作，因此他会不时来电，询问真田羽叶的近况。 她起身走到阳台。 夜晚的庭院弥散着一层银灰色的雾霭，院中，乔木和灌木都被修剪得精致肃穆、井然有序。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开口，“羽叶，霓虹这边已经快到十二点了吧，我忘了时差，打扰到你休息了。” “没有的。” 又是一阵沉默。 “爸爸，您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退出网球部了？” 真田羽叶下意识握紧了栏杆，冰凉的触感像闪电一样从掌心传来，她又松开。 稳了稳心神，“是的，我想把精力集中在学习和小提琴上，所以退出了网球部。” 清川泽也却只是说，“哦，这样啊。” 真田羽叶听到他的回答有点失落，“我参加小提琴初赛的那天，您能来看我吗？”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跳极快，就要跃出来融进眼前这片夜色中了。 从电话里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真田羽叶无声轻笑。 夜色清凉，她的声线平稳，和往常一致，没有什么变化，语气里带着恭谨，“这样啊，没关系的，我会努力进入决赛的。” 隔了一会儿那边才说，“练习要劳逸结合，不要太辛苦了。” “景吾最近怎么样？”清川泽也问。 清川泽也一向喜欢迹部景吾，每次问起真田羽叶的近况，都要捎带他。 “上次入学考试他仍是全校第一……” 见清川泽也询问，真田羽叶只好一边回忆迹部景吾的事，一边斟酌着回答。 “景吾这孩子从小就很优秀……如果你哥哥还在的话。”清川泽也戛然而止，转而说：“你要多向景吾学习，多虚心请教才是。” “好的，我会的。”真田羽叶垂下眼睛，顺从地答应。 在冰帝，真田羽叶除了有个“高岭之花”的名号外，还被有心人戏谑“万年老二”。 她从来没考过年级第一，在排名榜上，迹部景吾的名字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磐石，始终压在她上头。 两人之间的分数差距也不大，可真田羽叶再怎么努力都比不过迹部景吾。除了迹部景吾本人很优秀以外，还有一些不可抗力因素。 比如：明明考前真田羽叶反复检查过文具，可一到考场，文具就会坏掉； 刚写完停笔，突然有鸟飞过来，正好从众多试卷中叼走她的； 阅卷系统突然出现故障，错批漏批； 考试时，前桌突然情绪崩溃，转身撕掉她的试卷； 邻桌的笔不出墨了，甩了甩，墨水刚好溅到她的卷子上，糊住答案…… 每次当她极有可能拿下第一时，就会有意外发生。 真田羽叶做了许多尝试和努力，甚至给发生过的意外事件做了个模型，总结分析它们的规律。 最后，她不得不信，就是有什么很玄乎的东西，冥冥之中阻止她拿下第一，或者说是阻止她赢过迹部景吾。 在她第一次成功化解意外之后，“理”出现了。 那是高一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她从奶牛猫学长的爪下护住了试卷，“理”突然降临到了她身上。 “理”告诉她，世界钟情的气运之女，是她国三面临升学时，为网球部培养的后继经理，浅井长夏。气运之女喜欢的人即为男主角，男主角正是自己从小就认识，且总是稳压她一头的迹部景吾。 真田羽叶，不过是一个女配角罢了。 她所感受到的冥冥之中的压制，正是这个世界的意志。 当时真田羽叶已从“学长”爪下救回了试卷，闻此，手一重，竟戳破了试卷，后来阅卷老师扣了一点卷面分，排名下来，她以一分之差把“万年老二”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对于真田羽叶来说，处理好这些不可抗力，消化掉意外事件造成的分值上的损失，当个“万年老二”，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致了。 只是这些，清川泽也并不知道。 在他看来，他的女儿确实不如迹部家的景吾。不可避免的，他总是会想起他优秀俊逸的大儿子。 与父亲清川泽也通话，通常是他问，真田羽叶再恭敬地一板一眼地回答。 话题基本落在真田羽叶的学习、竞赛、获得的奖项、周计划、月计划以及迹部景吾身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啦，真田羽叶的心事啦，清川泽也在国外的见闻啦，两人都甚少谈起。 电话那头，清川泽也好像遇到了认识的人，笑着与那人客套了几句。 真田羽叶很少见清川泽也笑，在她的印象中，父亲总是穿一身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西装，面容冷峻，乘坐飞机在各国辗转。 作为一位出色的金融家，他的爱好是听古典音乐，闲暇时，黑胶唱片一转就是一整天。比起肖邦，他更爱听曲风严谨、结构完美的巴赫。 可哥哥清川羽一曾告诉她，父亲清川泽也是在一场纪念肖邦的音乐会上，认识的他们母亲，真田衡子。 清川羽一还告诉真田羽叶，父亲一定是很爱她和他们母亲衡子，才为她冠以母族真田的姓氏。 真田羽叶不信，因为她四岁的时候，清川泽也就和真田衡子离婚了。 戏剧的是，有着真田姓氏的她，被判给了父亲清川泽也；而继承了父姓的哥哥羽一，却判给了母亲真田衡子。 大她八岁的哥哥清川羽一，他是清川泽也和真田衡子的骄傲。 如果天才也分等级的话，同样被称为“天才”的迹部景吾也稍逊锋芒。 总之，任何溢美之词用在清川羽一身上都不为过。 可他在灿烂的十八岁里死了，为了救他的妹妹真田羽叶。 而真田羽叶宁愿当时躺在血泊中的是她。 母亲真田衡子不久之后死于抑郁。 那年真田羽叶十一岁，消息传来时，她正在书房读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恰好看到《祝福》这一章节，摊开的那一页里，诗人写着： 他那惊恐的、满口渎神言辞的母亲，向着怜悯她的上帝举起紧握的拳头：——“啊！我宁愿产下一团毒蛇。” 不知是因母亲骤然离世，还是因之前读了那段生辣奇诡的文字。那时，她感觉自己的牙齿在发抖，看着树影婆娑，仿佛就有一团团毒蛇就盘旋在其中。 葬礼上，一众宾客间，她忍不住抽噎，去找清川泽也。 ——“作为清川家未来的继承人，你的礼仪呢。” 她把眼泪憋回去，打了个哭嗝。 真田羽叶在这样严肃传统的家庭氛围中长大，偶尔能浮上水面呼吸，是在学校放寒暑假，她回到神奈川的外祖父家的时间。在这段日子里，她才能跳离被安排的日常。 一边回想，一边听着电话里清川泽也的声音。 真田羽叶时不时应答称是。两人之间的通话也就这样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清川羽一和真田衡子。 “我听闻景吾最近和一个叫浅井长夏的女生走得很近，这是怎么回事，你和他闹别扭了吗？”清川泽也问。 来了。 真田羽叶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可奈何，声音仍如常地回答，“浅井君是我们的学妹，她和迹部君在同一个社团活动，您不必担心。” “不错。”清川泽也没有在意她对迹部景吾客气十足的称呼，只觉得是自家的姑娘内敛且重礼节的表现。 “你觉得景吾这孩子怎么样？” 清川泽也这个问题倒是有些奇怪，他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真田羽叶思索了一下，她的回答一如既往，迎合着父亲，从不忤逆，“他很好，是一个极优秀的人。” “好。”清川泽也沉默片刻后说。 聊未来的打算，聊理想中的恋人，处于青春期的女子高中生跟父亲聊这些话题，是很正常的事，可对于他们父女俩来说，都显得过于轻佻而不成熟。 在清川泽也的安排下，真田羽叶的人生本应是一路安稳、一眼望得到头： 她会保持漂亮的成绩，考上一所不错的院校，也许是东京大学也许是京都大学。 她会继续学习小提琴，在重大赛事上取得名次，获得名声，为清川家提高知名度和影响力。 清川家与迹部家早已通过气，高中毕业后她会和迹部景吾一起去国外深造，也许也会留在国内研学，她总归是要陪在他身边的。 学成归来，两家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向外界公布结合。 迹部景吾继承家族企业，她会放下小提琴，成为他的助力，然后生下继承人，将清川家传承下去。 本应是这样的。 只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浅井长夏出现了，清川泽也的设想注定被打破，这让真田羽叶松了一口气，却又迎来了一座五指山。 天道的限制下，真田羽叶不能做出，任何超过女配这个设定体量之外的事。 她无法超越迹部景吾拿下年级第一，自然就无法在对父亲报告时，自矜地说，“迹部君这次考了年级第二，因为第一是我。” 只要她打败他，一次就行。 可是，迹部景吾是气运之女喜爱的男主角。 真田羽叶多不甘心。她一直活在清川羽一和迹部景吾光芒的背面。 理说，它可以帮自己改变命运。 可它所谓的改变命运，要她顺从那可笑的恋爱游戏，玩弄践踏他人的情感。 算了吧。 “生活费还够不够用？一个人在国内要好好照顾自己。” “够用的，谢谢爸爸关心。您也要多保重身体。” 挂断电话。不一会儿就收到一条银行汇款的短信。真田羽叶仍站在原地，盯着婆娑树影。 “别站这儿吹冷风了，今天的电击惩罚还没做呢。”理不怀好意地提醒。 真田羽叶又站了一会才进去，“还有八分钟到十二点，稍等，我把那道题做了再来。” “疯子。”理说。 真田羽叶说，“谢谢。” 第11章 “世界之女刺激到你了？” 很快到了周六。 真田羽叶从私人诊所离开，正值九点，距和网球部聚餐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十点到十二点，这个时间段，本是真田羽叶去小提琴老师家中回课的时间。 考虑到，老师家和聚餐地点之间的路程、存放琴盒的问题，以及这次是第一次与冰帝网球部正选聚餐。就连生病发烧也没请过假的真田羽叶，第一次向老师请了假。 当时老师一问缘由，得知只是聚餐，十分惊讶。但又因为真田羽叶一向很努力，便没为难她，准许了。 老师月森葵本身是一位小提琴演奏家，日程安排自然很紧凑，而真田羽叶其他的学习安排也不少，两人很是费心思地搜寻了一番后，把回课时间改到了星期天晚上的七点至九点。 真田羽叶重启去诊所时关机了的手机，聊天软件外框，99+的未读消息闪烁着硕大感叹号，另有一通未接电话，是迹部景吾打给她的。 99+全是网球部正选的群聊。 【浅井长夏】：真的不好意思！我弟弟突然身体不舒服，我爸妈不在家，只有我能照顾他，可能没办法去聚餐了。 【向日岳人】：没事没事，弟弟怎么了呢？ 【浅井长夏】：他昨晚多吃了几份雪糕，晚上又贪凉，整夜开着空调，多半是受凉发烧了。 【凤长太郎】：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浅井长夏】：如果有需要，我是不会客气的！谢谢长太郎！ 【向日岳人】：总觉得对长夏不太放得下心呢。自己一个人真的能行吗？ 【冥户亮】：我也觉得。 【芥川慈郎】：+1。 【日吉若】：+2 【浅井长夏】：即使是你们也别小瞧我啊，放心好了，我可是家中的大姐呢。 【忍足侑士】：你家里还有退热的药吗？比如：乙酰氨基酚、布洛芬。 【浅井长夏】：有的有的，他已经吃了药了。谢谢大家的关心！大家一定要好好玩啊。不过真的很遗憾了，明明是第一次和真田学姐一起聚餐的。 【凤长太郎】：下次还有机会的。 【冥户亮】：其实可以另约时间。 【日吉若】：我是没什么意见啦。 【芥川慈郎】：我都可以哦。 【向日岳人】：我也可以。 【忍足侑士】：看大家的意见吧。 下一刻，几乎同时，忍足侑士和迹部景吾都艾特了她。 【忍足侑士】：@真田羽叶 【迹部景吾】：@真田羽叶可以吗？ 那时候她还在私人诊所，自然是没回复。猜想那通未接电话也是这样来的了。 【迹部景吾】：她可能在练琴。 …… 【迹部景吾】：@浅井长夏你的午饭怎么解决？ 【芥川慈郎】：对哦，我记得长夏昨天说过，因为要聚餐，就没准备第二天的菜。 …… 【浅井长夏】：我打算等他好一点了再去楼下超市看看啦。 …… 真田羽叶断断续续看过消息后回复： “浅井君，你弟弟好些了吗？” 真田步行走到附近的小广场，坐在树荫下的椅子上。 【浅井长夏】：托大家的福，他好多了，药效发作，现在已经睡下了。不过我还是得陪着他，这次就不能来聚餐，真遗憾呢。 【芥川慈郎】：经理你练完琴啦。 她不在的时候，群里已经在商讨时间了，除了她，成员们都已表明态度，表示没问题。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请问聚餐时间是调到了明天晚上六点钟吗？”她在群里确认。 【向日岳人】：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的。 【凤长太郎】：明天晚上六点整，还是那个地方，真田学姐可以吗？ 与和老师约定的时间有些冲突，但老师严厉，她不好再开口提更改回课时间的事。 “抱歉，能稍微提前一点吗？五点半开始可以吗？” 大家自无不可答应了。 解决完未读消息，还有一通未接电话。 虽然猜到了是通知她关于聚餐时间变更的事，出于礼节，还是得回过去。 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真田学姐？啊，稍等，我把电话拿给部长。”真田羽叶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 迹部的电话，接听的却是浅井长夏。 等待中，背景音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又过了一会，那边终于安静下来，一切噪音消失。 “真田君。” 手机回归正主，一道低磁的声音落在电流空间里，迹部景吾叫她的名字时，咬字格外清晰。 真田羽叶舔了舔有点干涩的嘴唇，“迹部君，你之前打电话来是要说聚餐的事吗？”她突然想起之前没喝完的那杯白水，突然口渴的厉害。 【半个小时前，她在私人诊所接受心理治疗，意识与身体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轻飘飘地游荡在上空，然后在云端突然撞到了一颗硕大的柠檬。 恍惚中，连说了几次，“柠檬柠檬。” 医生遂给她倒了一杯蜂蜜柠檬水，她厌恶柠檬的味道，没有喝。 强刺激性的味道，瞬间就能夺走口腔内的一切味觉，那般肆无忌惮、张扬无礼。 很轻易地让她回想起痛苦的经历。 “太讨厌了。” 几个字如有实质地出现在她心中，只是落地时，砸出柠檬酸涩的味道来。 诊所的环境舒适，光线适宜，温度也正好，医生倒了一杯白水给她。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从中咂摸出了咸味，没有再喝下去。】 真田羽叶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渴得厉害，倒也回想起了那杯没喝完的白水，回过神来，她问，“迹部君，你之前打电话来是要说聚餐的事吗？” 迹部景吾说了声“稍等”，转头跟浅井长夏说了些什么。 手机听筒又传来浅井长夏清脆的笑声。 迹部景吾再回来时，真田羽叶感觉他的声音像飘在海浪上，朦朦胧胧的。 之前听到那种清晰明确地叫她的姓氏的声音仿佛是一个幻觉。 “你怎么了？” 真田羽叶长时间没有说话，迹部景吾问。 “嗯——”她想尽快结束，“时间改在星期天吗？我知道了。” 她坐在长椅上，双手撑膝，低头看着地上跃动的树影，难得的发呆。 刚接受完治疗，她浑身都轻飘飘的，阳光底下，她觉得自己就要被晒化了，口渴，却懒洋洋地不想动。 ——真想融化在这片阳光里。 “你怎么了？不是才去了诊所吗？治疗没有效果？世界之女刺激到你了？多大点事就崩溃了？只要你按照我的话来做……”理喋喋不休。 “请安静一下，拜托了。” “呵。”理嘲讽一句，但也配合着停歇下来。 “抱歉。”真田羽叶道。 “滋滋滋……”“哗哗哗……” 真田羽叶耳边传来系统的加载声和树叶的摩挲声。 违和又统一。她微微眯眼。 良久，理问道：“宿主，你还好吗？” 耳畔响起友善的女声，“同学，你还好吗？” 理的声音和少女的声音重叠。 迎面送来一道凉爽的寒意。 真田羽叶眼前出现了一瓶可乐。瓶身凝结的露珠闪耀着优美的光泽。 她抬头，首先看到几缕垂至胸前的金黄色长发，继而是一个少女大大的笑脸，她浅蓝色的双眸布满担忧和善意。 “要不要喝点水？不过，我只有冰可乐。” “谢谢你，我正好需要这个。” 真田羽叶喝完可乐，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心情突然又变得异常亢奋起来。 不远处，喷泉喷洒着晶莹的水花，鸽子在大理石板上悠闲地散步、啄食。 少女自来熟地坐在她旁边，双手撑在后边，前后晃悠着小腿，笑得狡黠又可爱。 “其实我们以前见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真田羽叶颔首，“宫园君。” 她们曾在一场音乐赛事中竞技过一次。 “刚刚看见你一个人脸色苍白地坐在这里，真让人担心呢。” “是有一点不舒服，多亏了你的水，我已经好多了。” “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宫园露出大大的笑容。 “真是奇妙，两年前的比赛，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没想到两年后，却还能和你坐在一起聊聊天，看看广场上的鸽子。”宫园笑眯眯地说。 “是啊，人生的有趣之处或许就是这样。”真田羽叶也颇有些感慨。 “真田君最近遇到了什么烦恼的事吗。”宫园从真田羽叶的口吻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却见她没有想诉说的想法。 宫园站直，伸了一个懒腰，双手背后，朝真田羽叶笑得明媚，“每当心情郁闷的时候，用手托腮就好，手臂会因为帮上忙而开心的。” 见真田羽叶不懂笑点，却还礼貌性地微笑的表情，她哈哈一笑，“是《花生漫画》的台词啦……不过真田君的表情真的好可爱啊。” 真田羽叶无奈地用空瓶子点点她的胳膊。 宫园身上仿佛亲和力已达到了满分，很容易与人拉进距离。这一点倒和浅井长夏有些相似。 “看，这是我自己做的。” 她拿出手机，给真田羽叶看她的史努比手机挂饰，怕真田羽叶不知道史努比是什么，又补充道：“就是《花生漫画》里面的白色卡通小狗。” 这时，真田羽叶注意到宫园近乎嶙峋的手骨。 第12章 “你是弦一郎的妹妹吗？” 真田羽叶这才发觉，宫园灿烂的笑容、精致的妆容之下，是一副瘦削的脸庞。 但她有诸多顾虑，怕交浅言深，也怕是自己多想，便没有问。 这时，宫园的闹钟铃声响了。 她扫视了眼手机，大大咧咧关闭闹钟，“哎呀，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点事，那就拜拜了真田君。” 宫园已走了有十步远，突然转身对她高高挥手，露出大大的笑容，“真田君，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小提琴手！很高兴遇见你啊！” 不等她回应，宫园就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远了，白色的衣裙像纯洁的鸽子上下蹁跹，渐渐隐没。 “最棒的小提琴手”？ 每每受到他人的善意、夸奖，她总是会思考，自己是否真是他们口中所描述的那样。 这时，受到夸奖后内心腾起的愉悦，就会瞬间转化为赧然、羞耻。 她压抑着自我，将涌动的一切欢乐都镇压住，从而每时每刻都保持着一副完美的模样。 看着那道身影远去，有什么像鸽子一样飞走了，真田羽叶心头产生了一股寂寥。 理又开始喋喋不休。 她把目光收回。 宫园在路上又看了看手机闹钟的标注——“回医院”。 笑容收敛，直至惨淡地扯扯嘴角，展露的枝繁叶茂的活力慢慢枯萎，她的脸上露出粉底和唇彩也遮不住的颓唐神色。 她从国一起就开始与病魔斗争，国三时身体有了好转，病情暂且控制住了。 满怀希望走到高中，可是近期病情恶化不容乐观。为了不将遗憾带入坟墓，她的行为处事愈渐随心所欲。这次在广场上帮助真田羽叶也算是随性而为。 宫园很早就知道了真田羽叶这个人。 同样是拉小提琴，她时常能在报纸上看到，真田羽叶又拿下了什么奖项，斩获了什么名次。 总之，她了解到的真田羽叶永远在得奖的路上，毕竟是小提琴天才嘛，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们不曾同台竞技过，她拉小提琴，只是憧憬着有一天能与倾慕的有马合奏。 直到她国三受邀参与藤和音乐比赛，才真正见到传闻中的真田羽叶。 她记得很清楚，真田羽叶在那场赛事中演奏的是《夏日最后的玫瑰变奏曲》。 乐谱里各种变奏组合层出不穷，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恶魔曲目，八度双音、左手拨弦、双重琶音、泛音连顿弓，铺天盖地地砸过来。 可是真田羽叶的演奏就像一颗完美的珍珠。宫园难以想象这需要多少才华多少日夜来浇灌。 冷色调的灯光映射下，舞台圣洁而肃穆，真田羽叶穿着一袭墨绿色鱼尾礼裙，裙摆的碎钻像玫瑰的虫蛀。 精准的琴音回旋在音乐厅内，望着台上冷静持弓拨弦的真田羽叶，宫园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悲伤的情绪。 和有马一样，另一个“人形节拍器”。 宫园在那个夏天听到了仿生玫瑰冰凉的低语。 ——“折断我。” 或许是因为她的生命之源在衰竭流失，所以她更易共鸣琴音的靡靡。 只是那时候她已自身难保，在参加完这个比赛后，就得立即住院接受一台风险极高的手术。 后来她的身体经历了一次过山车式的起伏，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生命之源确已枯竭的现实。 她突然很想喝冰可乐，任性地逃出医院，去附近的广场买可乐。 再次遇到真田羽叶，她真高兴啊，鼓足了勇气走到这个天才少女面前，很想和她聊一聊小提琴；想问问她演奏时的心情是怎样的；想告诉她自己听到她的琴音时的心情，想告诉她自己接收到了玫瑰的信号，以及一定要坚持下去。 她觉得她们一定能成为极好的朋友。 只是，她没有时间了。 喷泉噗嗤噗嗤喷洒水花，鸽子活泼地跳跃啄食。 宫园感到身体开始犯疼，是时候该回去了，她想对真田羽叶说的话有很多，可是最后她只是祝福了她。 真田羽叶还有很长的未来。稍微有一点点羡慕呀。 这一切，真田羽叶全然不知。 真田羽叶看到一家新开的书店。 门口架着梯子，店主站在上面调试悬挂牌匾的位置，不时抱着双臂端视确认，总归不太满意。 “有点向右歪了。”真田羽叶路过提醒。 “这样啊。”店主回头看她，眼角皱纹舒展开，“小姑娘，再帮我看下哈。” 在真田羽叶的帮助下，店主扶正了牌匾，并邀她进去坐会儿。 玻璃被擦拭得明亮剔透，阳光落在排排的书架上，参差的书脊微微反光，像巨兽闪亮的齿牙。 真田羽叶扫视书店内的书籍种类，大多都比较偏向文学艺术等人文社科。 “我女儿喜欢看。她的梦想就是开一家书店，只卖自己喜欢的书。” 店主一手扶着书架，一手叉腰，环视店内，目光充满自豪和怀念。 “真好啊。” 真田羽叶笑道：“她一定很高兴。” 真田羽叶没有梦想。 她所学的技能都是为了装点门面，所表现出的喜好都是精心雕琢的假面。 她是一座建立在干涸河床上的精密仪器，从未体会水泽飞鸟的自由。 出于天然的敏锐，她捕捉到了店主话语中的遗憾之意，不愿再多言深入下去。 店中二楼安置了桌椅，其中一个桌子上放着一本《伊利亚特》，以及几束只用了白色、浅葱色的洋桔梗和松虫草打底的插花。 店主见真田羽叶看着插花若有所思的样子，笑道，“是觉得这个有点单调吗？” 真田羽叶思忖着开口，“可能是缺少了主花。” 店主感叹，这些花是自己在后花园摘来的，不久前有个少年来了书店，看到这些花也这样说。 他朝那本《伊利亚特》的方向抬抬下巴，“喏，五分钟前他还坐在这儿这。” “他说感觉桌上的插花少了点什么，我问他有什么建议，他说他在花店后面看到了很多被丢弃的鲜活的玫瑰，若我不介意，他就过去把那些玫瑰捡回来，稍作修剪就能作主花。” 真田羽叶笑着接话，“您同意了，所以他就捡花去了。” “是的，他捡花去了。” 店主饱含笑意，刻意降低了声音，有几分善意的促狭，“其实我觉得，他可能一开始就喜欢那花，只是不好意思去捡，而我成为了他的理由，推了他一把，他就去了。哈哈，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他。” “这么说来他真是个浪漫的人。”真田羽叶微笑，不可否置，“我猜他除了喜欢古希腊神话，还爱读里尔克。” “因为玫瑰吗？那为什么不是莎士比亚、聂鲁达或是佩索阿？诗人都爱玫瑰。” “直觉。” “倒是可以等他回来问问看。”店长眨眨眼。 真田羽叶坐在书店中读黑塞的《鸢尾花》，书中安塞尔姆沉默地凝视蓝色鸢尾，梦幻飘逸的气质浓郁得要在空中结晶滴落。 书壳漆布的粗砺感，花的淡淡清苦味道，像一根毫不起眼的鱼刺，给她的内心留下一道细小的划痕。她端坐在桌前，恍惚想起童年，一个平常的上午。 八月神奈川的花开得正盛。父母带着她和哥哥清川羽一拜访外祖父家。 她对这段记忆尤为清晰。 那年她四岁，只敢躲在母亲的背后怯生生地打量，突然间被母亲推了一把，“见了人怎么不打招呼？” 清川羽一上前握住她的手，落落大方地带着她，“外公好。” 她跟着问安，趁着哥哥社交的间隙，转头冲父母笑。真田衡子和清川泽也都没有发觉，他们温柔而骄傲地注视着清川羽一。 她垂眸，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捏着一撮在路上摘的花，等待大人们寒暄的过程中来回转动着花梗，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手指。 瑟缩了一下，不敢出声。 “哈哈哈哈”不知他们聊到了什么，爆发出一阵欢笑。 她也附和着微笑起来。 “羽叶呢？” 突然，她感觉一双大手轻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头，“羽叶喜欢做什么呢？” “这孩子性格比较孤僻，没见她喜欢什么。”真田衡子说。 她缓缓抬头看向穿着玄色和服笑眯眯的老人，她确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只是听母亲这么说，突然觉得心空空的。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父母和哥哥也看着她，她感觉自己好像初次站在舞台的中央，脑海中浮现出哥哥那把精美的小提琴。 在父母诧异的目光下，她说，“我喜欢小提琴。” 撒了谎，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把花从身后拿出，“外公，送给您的。” 她小声说：“小心，上面还有点刺。” 但拿出来时她才发现，花已经蔫巴了，余光仿佛瞥见父亲轻轻皱了眉，羞耻难堪的情绪蹭的窜上头顶。 真田宗藏赏着花，哈哈一笑，“孙女真贴心。你们看，多好看的花。” 小心观察外祖父的表情，至此，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我瞧那个志野烧花瓶配它正相宜，纪子，麻烦你了。” 真田宗藏吩咐完女佣，对她和哥哥说：“你们两个小孩儿在这里陪着也无聊，族长家的弦一郎也在这儿，他和羽叶年纪相差不大，羽一，你带着他们一起玩儿去吧。” 真田宗藏发话，真田衡子和清川泽也自是不敢违背，清川羽一便带着自己行礼退去。 找了一转，没看到真田弦一郎，清川羽一便带着她轻车熟路地来到真田家的藏书阁。 她在他旁边待了好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见他看书看得专注就没有打扰，她便自个儿出去透透气。 她扶着高大的书柜，穿梭在迷宫般的房间，书柜的投影像一尊尊庄严的神像笼罩着她，气氛安静得不可思议。 她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渐渐有点害怕，走着走着突然跑起来，不分方向、拼命地跑，她气喘吁吁，没找着出口也忘记了原路，执拗的自尊心却不允许她大声呼喊。 出了一身冷汗，靠着书柜坐下，手指因没得到及时处理，愈发刺痛。 盯着脚边书柜落下的阴影，不可控制地想到黑黝黝的地面底下，一定有什么在翻滚尖叫，她屏住呼吸，双脚慢慢朝里收了收。 “你是弦一郎的妹妹吗？” 一道童声传来，那些可笑的幻想瞬间泯灭，就像阳光之于冷血的鬼魅。 恐惧感消融。 她起身四处张望才发现窗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他紫灰色的眼睛堪堪超出窗台一寸。 第13章 “见到你，我当然是高兴的。” “你是弦一郎的妹妹吗？” 长相精致的小男孩问。 真田羽叶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听到的从来都是“清川羽一的妹妹”，“那个天才的妹妹”诸如此类的话。 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她和族长伯公的孙子，她的族兄真田弦一郎放在一块。 “是啊，弦一郎是我哥哥。” 她爬起来，踮着脚趴在窗口问：“你是谁呀？我好像没见过你。” 小男孩没想到她突然靠近，看见她放大的脸，慌忙向后仰了仰，一时踩空了脚下垫着的砖头。 “小心！” 她一手抓住窗沿，探出大半个身子，另一只手想去稳住他，却只碰着了他的鼻子。还好小男孩自己稳住了。 随后，他隔着窗冲她笑，“我是幸村精市，是弦一郎的朋友。” 他们隔窗对望，彼此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睛的底色。 真田羽叶觉得他的眼睛像一朵温柔美丽的蓝色鸢尾。 当时，她想夸他“你的眼睛真好看。” 可是她没有说出口。碰到他鼻子的触感保留在感官深处，她不知怎么的，羞于启齿，沉默下来。 她读着《鸢尾花》正想到童年，想到第一次遇到幸村精市的事，适间，族兄真田弦一郎发来讯息： “精市的病疑似复发，在东京综合医院住院观察，精市不让我告诉你，但都是多年的朋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真田弦一郎昨天就去探望过幸村精市了，经过一夜的思考，他还是决定把这件消息告诉她。 “怎么会？” 真田羽叶怔怔看着这则讯息，不曾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嘀。任务——留在书店中帮助店主和少年插花。】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好心提醒一下，幸村精市的病确实是复发了。” 理傲慢地甩出一个任务，冷眼看着真田羽叶的选择。 作为系统，它本应从旁引诱、帮助宿主完成任务，这一提醒无疑与初衷背道而驰。 宿主长期消极怠工，已让它深感不满，接受并完成任务就有奖励，拒绝任务自然也有惩罚。 真田羽叶软硬不吃，理索性摆烂，电击惩罚对身体造成的负荷迟早会反噬她，届时它就可以更换一个听话的宿主了。 真田羽叶一向讨厌高高在上，自称全知全觉无所不能的理。她始终拒绝抵抗这个外来物渗入自己的生活，但不可否认，理确实对她造成了一定影响。 “谢谢。” 不管如何，理的提醒确实对她有所帮助。理虽然嘴毒，但说的话也总是验真。 “滋滋滋……”又是一阵电流。 真田羽叶没有理会拿着书匆匆下楼结账。 “喜欢这本书吗？”店主问。 真田羽叶点点头。她觉得这本书很适合幸村精市。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微雨。 店主拿出章来盖在书的扉页，他笑道：“昨天是书店第一天开业，卖出的第一本书就是这个，倒是挺有缘分。” 他最后没有收钱，说是谢谢她帮忙扶正牌匾，看了看外面的雨，挽留了一句，“坐会儿再走吧，外面正下雨呢，那个少年也该捡完花回来了。” “不了，谢谢您的好意。” 见她坚持，店主也不再劝，借伞给她，并送了她一束花，遗憾的表示，“只能送你半成品了，玫瑰和玫瑰骑士还在雨中。” 真田羽叶扬了扬手中的书，“谢谢您，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花。” 走出店门，撑开伞的瞬间，忽见远处的人群中，有一头醒目悦动的蓝色发丝。 雨幕中，她没有细看，握着伞柄径直离开。 微雨空蒙，为街道镀上一层烟青色的边。 在四散避雨的人群里，忍足侑士提了一袋玫瑰向书店跑来，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到书店的檐下有个撑伞的人，身影有几分熟悉，他还没分辨出什么，那道身影就轻盈地混入人流中不见了。 “呀，回来了。” “嗯。” 忍足侑士带着一身潮湿站在门口，抖落口袋上的雨水，要了双鞋套戴上。 店主端上了热茶，“很抱歉让你淋了一场雨。来，玫瑰骑士，赶紧喝上几口暖一暖。” “幸不辱命。” 忍足侑士随着店主的语气说着玩笑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玫瑰，花瓣不可避免地沁了些雨，但更娇艳欲滴。 回到二楼，见插花少了一束，他随口问了问。 “哦，来了一位客人，我送了她一束。” “这就多了。”忍足侑士看着带回来的花。 店主闻言咧嘴一笑，对修剪花枝的少年提议，“不如送给女朋友。” 忍足侑士无奈地笑了笑，没吭声。 雨越下越大，雨滴像一串串珠链往窗户上砸。 送走好友柳莲二一行人，病房重归平静，幸村精市站在窗边，俯视楼下一派朦胧的小花园。 不久，医护人员敲了敲门走进来巡房，温声询问了几句，在观察本上记录完毕，便掩上门离开。 雨中的建筑、树木沉默不止。世界浓缩成一方沉郁的雨景，向他张开了獠牙。他的内心是一片辽阔寂静的原野。 幸村精市打开窗，便见白色窗轨里躺着几只死去的干瘪的蚊虫。 冰凉的雨点打在他的手背上，微微惊了一下。 真田羽叶买了水果，赶到医院附近，脚步放缓，她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幸村精市，该怎么劝说他早日积极治疗。 命运如此弄人。国三时，她担任冰帝男网经理，做了无数模型推演胜败，却不得不承认幼驯染所在的立海大三连霸毫无死角。 不曾想中学男网第一人幸村精市病倒，而东京却杀出一匹黑马，青学接连打败冰帝、成城湘南、六角、比嘉、四天宝寺，剑指立海大。 幸村精市豪赌一场，冒着巨大的风险，成功挺过手术，接着马不停蹄地拼命复健，像个奇迹一般重返赛场。 可即便如此，立海大三连霸之梦还是破碎了。 幸村精市调节了好一段时间才走出来，后来才意识到，最重要还是身体和快乐。 故事重演。 此时正进行到地区赛。 比赛结果如何她并不关心。她只是担心幸村精市的身体，还经得住疾病的折磨吗？在病魔面前，人是这般无力。 真田羽叶避过积水的路面，她再次想到童年发生在祖宅藏书阁的事。眼前这个积水的路面也一定有什么在底下翻滚尖叫吧。 “羽叶？” 真田羽叶抬高伞面，眉眼展露，看见对面走来的人。 “莲二。” 唤她的正是柳莲二。 柳莲二和切原赤也共撑一把伞，胡狼桑原和丸井文太共撑一把。 他们来时没带伞，这两把伞是幸村精市找护士姐姐借给他们的。 伞下的空间，对于这些热爱运动、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来说显得有些局促。 真田羽叶向他们问好。 “你朝这个方向走，也是来看精市吗？”柳莲二停住脚步，身边的队友也停了下来。 真田羽叶自然是点头，“他还好吗？” “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他看到我们过来很高兴，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柳莲二顿了顿，“但我感觉他不太好。” “遇到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会高兴得起来啊？”撑伞的切原赤也嘀咕着，伞在风中歪斜，肩膀淋湿了一大片。 胡狼桑原低头叹息，“希望部长不会有事，明天就能出院。” “他可是神之子的幸村啊，放心吧。”丸井文太乐观地说。 “我们要相信精市，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训练迎接比赛，不要让他住院还操心网球部的事。”柳莲二拍了拍切原赤也的肩膀宽慰。 遇到幼驯染固然高兴，但这不是寒暄的好时机。 他们还要赶高铁回神奈川，遇上了下雨天，见这雨势，但愿高铁能按时发车。 没有多聊，柳莲二便匆匆告别。 真田羽叶终于还是来到了幸村精市的病房。 “你来了。” 幸村精市看着她笑，目光奇异的平静柔和，既无忧郁也无悲伤。 他倒了一杯热水给真田羽叶，半开玩笑似的对她说：“这里条件有限，只能请你喝白开水了。” 真田羽叶把水果放在柜子上，有点笑不出来。 她不知道幸村精市是否得知他的病情的严重性，也不知从何开口提醒他。 “为什么不让弦一郎跟我说呢？” “可是他还是告诉你了。”他没有正面回答。 “不想让我过来看你吗？” 此话明知故问，半开玩笑。可是她担心着幸村精市，脸上没有笑容的时候，就像一抔山间雪，淡漠得仿若下一刻就要消散离去。 幸村精市了解她的性子，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真田羽叶连忙把那杯没喝的水递还给他，冷然的表情又生动起来。 “见到你，我当然是高兴的。”幸村精市缓了过来，避重就轻，向她温言解释。 【嘀。任务——深情抚摸幸村精市的脸。】 【任务奖励，四百积分。】 真田羽叶的手微不可察抖了一下，下意识忽略掉关于任务的事。 幸村精市歪头打量真田羽叶怀中那束鲜花，“洋桔梗和松虫草。” “对。”真田羽叶说：“还有《鸢尾花》。” “《鸢尾花》？” 真田羽叶把书拿给他看，自己则是在病房寻找可以插花的地方。 “这里没有花瓶吗？” 说完，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幸村精市翻到书的扉页，手指落在那页熟悉的印章上。 真田羽叶转过去看他，有雨正好从窗外吹进她的眼里，她揉了揉眼睛，幸村精市以为是沙子进了她的眼睛，便俯身想帮她看看。 眼里没有异物感了，真田羽叶睁开眼就看到幸村精市一双紫灰色的眼睛，离她很近，她向后退了半步，没注意脚后放着一个垃圾桶，绊了一下。 “小心。”幸村精市扶了她一把。 似曾相识的场景，不过人物动作相反了。 “唔，这里确实没有花瓶。”幸村精市自然地放开她，然后接过她手中的花，调整好花型放在柜子上后，他指着窗子，眉眼弯弯，“我倒想起一些往事，还记得吗？” 真田羽叶笑起来，“那天的阳光倒是不错。” 第14章 “你本来就不喜欢网球。” 幸村精市的记忆，跌落回第一次拿起网球拍，与真田羽叶初识的那一天。 神奈川的真田、幸村以及柳家比邻而居，往上数三代都是莫逆之交，家族中的小孩经常相互串门。 真田羽叶一家来探亲那天，他和柳莲二相约去找真田弦一郎，却被告知弦一郎在他伯公真田宗藏家学习书法。 两人打定主意，非得去找他不可，因为他们有一件大事，要当面跟小伙伴说清楚。 找到真田弦一郎后，他便郑重宣布，“市区在举办网球比赛，儿童组前三名的奖励分别是五万日元，掌上游戏机和蛋糕店的优惠劵。我们三个一起参加吧。” 他没有多说，真田弦一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包揽前三吗？他没有反对，只是提出了两个建设性问题，“你们说的比赛我也听到过，可是我们不会打网球啊，而且它规定的儿童组是六到八岁，我们今年才五岁。” “不会打就去学，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年龄的话，只差一岁，只要我们不说，裁判也不会发现。”他微微一笑，看向柳莲二。 柳莲二眯着眼睛，“精市说的对，不会就去学，另外，我们还有几个优势。” “首先，精市联系好了网球教练，我也咨询过专业人士做好了训练方案，比赛是在三个月后开始，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一起训练还可以相互监督。” “其次，我们三个的运动神经都很好，学起来比较好上手；再次，运动是相通的，我们跟着真田爷爷修炼剑道，打下了一定的身体基础。” “更何况——”柳莲二露出神秘的笑，掏出一个本子。 幸村精市和柳莲二一起商量了前面三点，这个本子的出现是他没想到的。 他和真田弦一郎一齐看向他。 柳莲二缓缓翻开本子，“这里面记录了已经报名的人，以及可能会报名的人，我对他们的实力做了分析。” “其中百分之四十的人和我们一样没学过网球；学过网球的人中，百分之七十的技术不怎么样，百分六十的人身体素质不如我们，百分之四十的人心态不稳，临场弃赛的概率有百分之三。” “啪”，他合上本子，自信总结，“我相信，只要我们按照计划来训练，就一定没问题。” “莲二，你真厉害。” 这就是立海大“军师”柳莲二数据网球的胚胎。 他们第一次见识到了数据的威力，品尝到了甜头。三个人凑在一起，对着本子，嘿嘿一乐。 “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执行吧。”真田弦一郎雷厉风行，他和柳莲二自然举手同意。 他们在真田弦一郎伯公家，找到一片空地，便开始练习。 幸村精市还记得握住球拍时，心中产生的那股微妙的情感，仿佛与生俱来，手中就是要拿着网球拍的。 他无比切实地感受到胸膛心跳加快的节拍，在夏日炎炎，青葱的草地上交织着梦幻的旋律。 他回望身旁的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明丽的蓝天下，他们露出雪白的牙齿，明眸闪烁，好似泛着冰凌的河水，拥有年少无畏的气势以及碎钻般的美感。 微微分神之际，他大力抽击之下，网球偏移了路线，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随后没入一座阁楼的墙角。 “我去捡球。”他丢下一句话，朝阁楼跑去。 苍翠的柏树掩映着古朴大气的阁楼，真田弦一郎曾告诉他们这是一座藏书阁。 他在绿茵沁凉的草丛间里寻得网球，正要离开，却如受到什么感应似的，下意识朝窗子里看了一眼。 书柜略显逼仄的投影下，好像有一道人影蜷缩在那儿。 为了看得更清楚一点，他搬来砖头垫脚。 原来她就是真田弦一郎说的，“东京来的妹妹真田羽叶。” 她突然凑近，温热的鼻息打到他的耳朵上，他不好意思地朝后仰去，差点踩空。 真田羽叶想来拉他，却只碰到了他的鼻子。 她好像很文静，不太爱说话。 松风簌簌，檐下的阳光忽明忽暗，她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庭院外闪烁银光的松柏，和自己的脸孔。 在这样的眼睛的注视下，幸村精市耳廓发烫，说自己是弦一郎的朋友。 他站在这堵外墙下与她说话。 她好像迷失在书阁中找不到出路。 “你可以翻窗出来，不要怕，我会接住你的。”他说。 他毕竟姓幸村，不方便进入真田家的书阁，就算进去了，说不准自己也找不到出口，索性这样提议。 女孩穿着传统和服，袖口上有一道金线绣着的家徽。她听到这话，眼睛都睁圆了。 大概她从未做过这般出格的事。 他以为女孩不敢，正要回去找真田弦一郎来，却听身后的人说“请等等”。 绿叶簇簇，高高的树冠洒落下飘旋的碎絮。她的衬裙像雪花片一样翻涌。 他接住了她。 已有十二年。 “对了，你刚才在笑什么？”真田羽叶问。 幸村精市没有说话，用行动回答了她。 他拉开抽屉，拿了一本书出来，还没等他翻到扉页的书店印章，真田羽叶看到那本书的腰封就明白了。 她把同一书店售卖的两本一模一样的书摆在一起，哭笑不得。 本来是想送给幸村精市的，可是他自己也买了一本。 “怎么办呢？”幸村精市装作苦恼的样子。 “你必须收下。” 她玩笑说：“就算你那本已经看完了，也得把我这本再读一遍。” 幸村精市微微一笑，应下了。 虽然不愿，但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真田羽叶还是提到了幸村精市的病情。 回到沉重的话题，幸村精市只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重来一次，像重读一本书一样。” 尽管他们都清楚，再次战胜病魔，绝非如同一本书看两遍那般简单。 他们坐在窗边赏雨，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幸村精市说：“我们就这么坐着，好傻。” 真田羽叶也觉得有点傻，笑着提议，“来点音乐怎么样？” 幸村精市说好。她问他想听什么。他说都可以。 注视着淅淅沥沥的雨，她放起了前奏曲《雨滴》。快到八度推进降d大调转升c小调的位置，她顿觉选得不好，这曲子虽然对景，但太忧郁了。 突然终止音乐，幸村精市也不问为什么，继续注视着窗外。 看到石桌下，慵懒舔毛的黄色大面包，他笑道：“桃子主任在楼下避雨。” “什么？” “就是那只橘猫，医院的人都这么叫它。” “桃子主任真可爱。”真田羽叶笑起来，看着它的身形迟疑了一下，开口，“好肥。” 幸村精市笑得咳嗽起来，真田羽叶想递水给他，他摆摆手表示不用，随之聊起了一些儿时的事。 他们三个带着真田羽叶在外面吃晚饭，饭后因追逐一只橘猫，跑到郊外的桃林里迷失了方向。 天际已吐露出深蓝，真田羽叶询问时间，听到已是八点十几分，全程一直很镇定的她肉眼可见的慌张，他们一问，她才说明缘由。 她说她耽误了练琴。 桃林里，他们都笑了。 “当时弦一郎对你说这里是神奈川。你的脸色才恢复过来。我和莲二也是后来才了解到你的心情，真是抱歉。” 那是她学小提琴的第二年。 当时站在有着紫粉色霞光的天空下，真田羽叶无心欣赏美景，因为没有练琴，当时的她惴惴不安，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悬挂在枝头的桃子一样。 “辜负了美景扫了兴，我才是要抱歉。” 一桩旧事连接着另一桩旧事，像眼前连绵的雨滴。 母亲真田衡子年轻时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小提琴家。 她在音乐方面颇具天赋，但后来她嫁给清川集团的公子泽也，成为了一名家庭主妇。 儿子清川羽一出生，她就请大师巴塔，为他制作了一把四分之四小提琴，只等在成人礼时送给他，她认定她的儿子一定会喜欢。 不遂人愿，清川羽一选择了大提琴。 后来为商讨离婚事宜回到母族，竟发现女儿真田羽叶喜欢小提琴，真田衡子透过她仿佛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离婚后她搬离了清川宅，重拾音乐四处巡演。没有巡演计划的时候，则会在真田羽叶练习的时候，突然走进来，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她拉筱崎。 真田羽叶做梦都在拉伸手指按压琴弦，唯恐不知何时来访的母亲听见她的琴音而露出失望的神色。 母亲在那次拜访中与真田宗藏产生了矛盾，此后，巡演也不曾来过神奈川。真田羽叶寒暑假回到神奈川竟然感到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还是会不停做梦，偶尔恍惚，忘记自己置身何处。 “你最近还好吗？练琴很辛苦吧。” 明明是他生病了住院检查，还关心着他人的事。 “我最近在准备小提琴比赛。”她想了想说，“退出了网球部，反倒比以前轻松一些。” “也好，你本来就不喜欢网球。”幸村精市浮出一抹轻笑。 真田羽叶并不热衷于网球，她挥霍天赋，跑动消极。 偶尔，真田弦一郎他们苦于没有练习对手，她才会上场临时客串一把。 但自从看了一场法网男单决赛，回来就一改作风，狠下苦功。 第15章 “我们好像一艘没有舵盘的小船。” 真田羽叶突如其来的转变，幸村精市兴许能猜出一些缘由，可能是与她的父亲清川泽也有关。 每个人都会在某一阶段遭遇内心的冲突，必须靠他自己才能从藩篱中解脱出来。 当时幸村精市并不明白这个道理，温柔的天性，却也促使他以最适宜的姿态，站在真田羽叶旁边，默默支持。 如今的真田羽叶似乎在放弃某些渴求已久的东西。 幸村精市凭着一种自己也难以解释的直觉，再次理解了她。 楼下的桃子主任不知又窜到何处去了，幸村精市问，“你有钢伴人选吗？” “还得临时去请星奏学院的同学帮忙。”她说。 横滨的星奏学院音乐科是闻名全国的豪门，每逢需要钢琴伴奏者，她就去星奏学院抓人。 当然，除了包揽吃住出行的费用，还要支付人家一笔以小时为单位计算的工资。 这也还好，这些钱不过是参加一场比赛所获奖金的零头。苦恼的是，找不到能固定下来的钢琴伴奏，每次都要重新找人磨合，而这种模式已持续了两年。 她曾经的固定搭档是迹部景吾。 只是女主角浅井长夏出现了，就如理口中说的命运拉开帷幕，列车开始驰行。 女主角入场，男主角迹部景吾很快便以忙碌为由，不再担任女配真田羽叶的钢伴。 那之后，真田羽叶就开启了去星奏学院抓人的模式。 幸村精市说：“如果我的身体争气，比赛那天还要向你讨张门票。” 他的目光依旧平和沉静，看不出疾痛侵袭的痕迹。 真田羽叶想到理对他的宣判，“他的病确实是复发了”，几个字在脑海中回旋。 她甚至都不敢去问理，幸村精市能否痊愈。她遭遇了“薛定谔的猫”的困境，好像只要她不去问，幸村精市就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真田羽叶觉得他们的运气真不好，冥冥之中，总有什么把舵盘往他们所想的相反方向推去。 他们静静地坐着，时而有雨吹落进来，树枝胡乱地招摇，像绿色的海浪，幸村精市隐隐觉得他和真田羽叶像风雨之中飘摇的一叶小舟。 他被自己的想象乐到，低笑两声。 他转头看向她，正想解释。 “我们好像一艘没有舵盘的小船。”真田羽叶看着雨幕说。 这句话像是他通过她的喉咙说出来似的。 幸村精市又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倒影，随之，心里产生了一阵轻微的刺痒。 “一艘行驶在雨中的，没有舵盘的小船。”他说。 真田羽叶眼里，连绵不绝的雨滴和绿意惨然的院子消散。 她看向幸村精市，他的眼睛像一朵温柔而奇异的蓝色鸢尾。 雨势渐小，真田羽叶告别，走到楼下的时候回望，窗边果然还站着一道人影，她朝他挥了挥手。 幸村精市同样挥手，直到她转身走远。 他放起了前奏曲《雨滴》，坐在床上，听了好多遍，直到雨停。 不妨把时间回溯到前面一些。 真田羽叶接受完治疗，走到广场查看消息时，一只鸽子突然扑棱着飞起，飞速滑向远处的塔尖。 与此同时，浅井长夏家的门铃响了。 那时候浅井长夏正在煎蛋，准备将就着给自己垫一下肚子，为了照顾弟弟，从起床起她一口水都没顾着喝上。 她忙去开门，被来人惊了一下。 “咦，你怎么来了呀？”她睁着一双含着稚气的杏仁眼，清甜的声音带着几分娇憨。 “来给某个没饭吃的人送菜。”迹部景吾扬了扬手中的饭盒。 之前，群里芥川慈郎说要聚餐，浅井长夏就没准备第二天的菜，谁知她的弟弟突然发烧了。 面冷心热、极其护短的迹部景吾，原本只想让家中佣人去送菜。可好像有一股能量突然控制了他，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饭店打好饭菜了。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才会精神恍惚了一下，反正顺路，过去送菜也不妨什么事，他这样想着。 迹部景吾便和“理”预测的剧情一样，出现在浅井长夏家门口。 十七岁的迹部景吾已经学着参与家族企业管理了，他刚旁听完一场会议，还没换下一身衬衣西裤。 浅井长夏歪头看向迹部景吾。 这时的迹部景吾不仅着装正式，发型也与平常不同。 额前的碎发向后梳去，眉眼更显凌厉，他笑起来冲淡了这如刀光般的锐利，这双眼睛却依旧让人有种无所遁形之感。 浅井长夏也不是没见过身穿正装的迹部景吾，她第一次见他就是在冰帝开学典礼上，迹部景吾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他穿着一身黑色礼服，身姿挺拔，矜贵无比。 那还是浅井长夏国二，迹部景吾国三的事了。 浅井长夏担任冰帝男网经理以来，见惯了穿着校服或是一身运动休闲服的迹部景吾，再次看到如此着装的迹部景吾，他竟是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外。 近距离的冲击，她产生了一种陌生感和一丝莫名的胆怯，只是浅井长夏天生神经大条，没有细想很快就忽视了。 “真是的，竟然被学长帅到了。谢谢学长的菜。” 浅井长夏扶着门框，笑嘻嘻地伸出一只手从迹部景吾手中接过菜，“啪”的关上了门。 在迹部景吾碰了一鼻子灰，站在门外纳闷之际，一个闷闷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抱歉！家里太乱了，等我两分钟，两分钟就好，我整理一下房间，马上就请你进来。” 接着，迹部景吾就听到了一道响亮的碰撞声，浅井长夏“哎呦”了一下，接着又是一阵杂乱声。 迹部景吾轻笑了一下，可以想象浅井长夏在屋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已经成长起来可以独当一面的经理在日常中倒是一点没变。 国三，真田羽叶在经理候选人当中，选择不起眼的浅井长夏，众人一开始是不解的。浅井长夏来到网球部前几天可谓是鸡飞狗跳。 第一天，浅井长夏负责整理器材室，让她拿网兜，她拿成了网线，拿着网线还忘了取放在器材室柜子上的钥匙，最后一转身，把处于反锁状态的门大力关上了。 泷荻之介吐槽，“你力气可真大，若是打起球来，凤的重炮发球面对你都要甘拜下风。” “冰帝良心”的凤长太郎“遭此横祸”手足无措，众人头脑风暴想着怎么打圆场，当事人浅井长夏却像没听懂他言语中的嘲讽一样，反而真诚地对他鞠了一躬。 “泷学长你人真好，我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你还夸我网球打得比正选成员好，我一定会努力为你们应援的，不辜负泷学长对我的信任，再次抱歉，因为我的过失给大家造成困扰了，对不起！” 泷荻之介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傻，看着她亮晶晶的杏仁眼，倒也不再发难。后来相处中，他才知道她是真傻。 器材室的大门卡住了，真田羽叶找来备用钥匙也打不开，向值班老师反映，老师只让他们自己联系开锁师傅。 大家傻眼了。 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哪操心过这种事，真田羽叶问了神教练，才有了开锁师傅的电话。 总之，是好一番折腾。跑腿的是真田羽叶和菜鸟经理浅井长夏，网球部的训练可不能耽搁。每天的训练计划都是严格计算好了的。 在这段时间内，正选成员按原计划开展对打练习，双方站在各自场地上，进行了一场无比“坦诚”的交流，由于没有网兜，直面对手，总有种没穿衣服走在大街上的感觉。 向日岳人上“网”拦球差点冲过了线，稳住身形后，下意识说出心里话，“我感觉我们好像在裸奔。” 对面的宍户亮轻轻点头赞同。 迹部景吾凤眼一眯，“啊嗯？”一声，向日岳人就喜提超级加倍。 向日岳人叫苦不迭，搭档忍足侑士的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向日岳人眼睛一转，叉腰指着忍足侑士，对迹部景吾说：“你看忍足。” 迹部景吾看向忍足侑士时，忍足侑士早已控制好表情，嘴角回归正常弧度，一脸正气，并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痛心，仿佛在指责搭档无端构陷。 这点小把戏自是骗不过迹部景吾，他看着正选们各个心浮气躁，索性一并罚了，“所有正选都有，俯卧撑五百个。” 说完，他便第一个做了起来。是连自己一块儿罚了。被罚的正选们也并不气恼，各个都笑嘻嘻的。 浅井长夏这一“罪恶源头”自是不知球场上的插曲，那时她和真田羽叶正在校门口等待开锁师傅。 最妙的是，三天后，浅井长夏在仓库拿东西，风一吹，门再次以反锁的状态关上了。 浅井长夏在仓库里傻眼了，休息时分，众人看见群里浅井长夏的求救信息，和各式土下座表情包哭笑不得，二三十个人赶着凑热闹，浩浩汤汤来到仓库外商讨解决办法。 他们都没有留存开锁师傅的电话，忍足侑士笑着撺掇凤长太郎去找真田羽叶联系开锁师傅，“冰帝良心”在办公室找到正与榊教练和迹部景吾商量事宜的真田羽叶。 听他说明完事因，真田羽叶愣了下反问：“浅井君还在仓库里是吗？” 凤长太郎点点头，迹部景吾冷静又无语地说：“让她试着在里面把锁扭开，外面的人再推一下门呢。” 他想的是既然人在里面，只要把反锁的门扭开，不就出来了，便没叫师傅来开锁。迹部少爷想得太简单了，门完全卡死了。 凤长太郎不知，乖乖地向众人传达消息。迹部景吾以为事情解决，便接着之前没说完的继续讨论。 真田羽叶心生不宁，中途打断会议，“你们继续，我过去看一看。” 迹部景吾和榊教练颔首。 随后真田羽叶来到仓库外，沉默地看着眼前一切。 第16章 父母越是撮合，他们越是疏远保持距离 仓库外，人仰马翻。 桦地崇泓和日吉若正准备把躺在地上的门抬到墙角，见到真田羽叶来，抬门的两人静止在原地。 浅井长夏羞涩地把手中的扳手藏到身后。 凤长太郎尴尬地笑了一下。 宍户亮把头扭到一边。 芥川慈郎夹着薯片的手指颤抖着。 其他二三十个兄弟突然变得很忙碌，没有意义地埋头苦干，不敢与之对视。 唯有忍足侑士敢于直面，站在一片狼藉中，他若无其事笑脸相迎，抬起手打了声招呼，“嗨。” 真田羽叶不去看他们，拿出手机联系起修门的师傅。 上次之后，她就找齐了修理师傅的电话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 打完电话，她提醒这里的人员赶紧回网球场继续练习。 大家如梦惊醒，笑得前仰后合，纷纷逃离现场，只是半途中还是被迹部景吾逮住了。 浅井长夏讪笑地看着他，下一秒，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唰”地一下，她就是一个土下座。 夕阳下，迹部景吾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几年以来，浅井长夏给大家带来了很多欢乐。她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能让大家容忍并体谅她犯下的这些无伤大雅的过错，大家都很喜欢她的性格。 在网球部成员的陪伴和真田羽叶的兜底下，浅井长夏渐渐成长起来，只是私底下生活中仍是大大咧咧的。 浅井长夏总算收拾好，开门邀迹部景吾进来。 迹部景吾环视温馨整洁的室内，意外道：“你的效率还挺高。” “那可不，我可是在小景学长和羽叶学姐手下练出来的。” “别这么叫我。”迹部景吾常被浅井长夏气得头痛。 “好的好的，学长快请坐。”浅井长夏笑眯眯地回应。 自从知道迹部景吾嘴硬心软后，她就拿捏住这条线，在他的危险区域来回跳跃。 好像突然体会到了忍足侑士日常犯贱的快乐。不过该顺毛的时候还是得顺毛捋一捋。 迹部景吾闻到空气中有什么味道越发浓烈，“你是不是在烧什么东西，好像糊了。” 浅井长夏大叫一声，“我的鸡蛋。”慌忙奔去厨房。 迹部景吾叹了一口气，跟着去厨房看看怎么回事。 浅井长夏人小胆大，没有关火，抄起锅盖就往火上怼。 迹部景吾眼皮发跳，无奈地打发她出去，挽起袖子去处理这摊狼藉。 “迹部君，你之前打电话来是要说聚餐的事吗？” 真田羽叶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浅井长夏没有多想就接通了，随后叫来迹部景吾。 说起来也是奇妙，迹部景吾自从在楼下瞥见过她和忍足侑士从走廊上经过，之后竟再也没有在学校碰到过她。 真田羽叶的退部申请跳过他，直接交到了负责网球部的老师手中。 她走得和来时一样突兀，像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夏天的雨。 真田羽叶开门见山地询问他打电话来，是否是关于聚餐时间改变的事。 她的嗓音在电流的处理下更加冷清，她越来越像她的哥哥清川羽一，迹部景吾越来越看不懂她。 这边，浅井长夏好像又弄出了什么意外。 他只好匆匆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 浅井长夏的猫跑到了厨房。 这是一只叫妮可的英长拿破仑，矮腿猫竟然也能跳上灶台。 它悠闲慵懒地在放置调料瓶的地方伸着懒腰，浅井长夏伸手去抓，猫猫缩着脖子躲闪到一旁，蓬松的尾巴扫落一地调料。 浅井长夏血压升高，开启人猫大战，一人一猫上蹿下跳，厨房飞满了猫猫的毛。 在迹部景吾的帮助下，浅井长夏终于抓住了猫猫，她嘿嘿一笑，笑得颇有点傻气，抱着猫去厕所给它梳毛去了。 迹部景吾总算能安心接电话了，他拿起电话回答“是的”。 他还说母亲给了他两张音乐会的票，如果她有兴趣，聚餐那天他就把票带给她。 他母亲的意思本是让他邀请真田羽叶一起去看音乐会。他却想着把两张票都给她，让她自个儿去。 就如真田羽叶的父亲清川泽也喜欢他一样，他的母亲迹部瑛子也很满意真田羽叶。 他和真田羽叶保存着对方的电话，但聊天内容不是关于网球部的公事，就是关于双方父母交代的任务。 在敏感的青春期，父母越是撮合，他们越是疏远保持距离。 更别提，真田羽叶还是他从小听到大的“邻居家的孩子”清川羽一的妹妹。 优秀的清川羽一死在所有人都为之叹惋的年岁里，和真田羽叶一样，迹部景吾也永远没法越过他。这或多或少让迹部景吾对清川羽一的妹妹有一种距离感。 长久以来，对于双方长辈交代的任务，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相互遮掩糊弄，从未出错。 他等了几息，又从脸上扒拉下几根猫毛，电话那端还是没有反应。 “你怎么了？”他问。 真田羽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含糊地回答道：“时间改在星期天吗？我知道了。” 她好像没听到他后半句话，答非所问。 迹部景吾正想重述，却能感觉出真田羽叶没有聊下去的意愿。 在聚餐那天说也不迟，他想了想，配合着挂断电话。 迹部景吾没在浅井家久坐。 他离开后，浅井长夏的弟弟躺在棉被中，笑得像个小狐狸似，“姐，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吗？” “想什么呢，他是我部长。” 浅井长夏给他压了压被角，“别乱动，快躺好。” “部长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是啊。” “姐，你脸红了。” “因为我太热了。” 浅井长夏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躲开弟弟的目光，“我去处理一下菜，你好好休息，有哪里不舒服就叫我啊。” 浅井长夏掩上门去厨房。洗菜的时候，思绪恍惚，水龙头的水一直流淌着，直至水槽里的水溢出沾湿了她的围裙。 她手忙脚乱关上水龙头，然后拍了拍脸，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月光宁静地笼罩着病房，柜子上的花束闪现着银灰色的光泽。 幸村精市做了一个长久的梦。 可能是白天自小相识的好友频频来访，到了晚上，童年的幻影便乘夜归来。 他梦到他和真田弦一郎以及柳莲二最终包揽了市区网球比赛的前三名。 他们站在领奖台上，旁边是枫树，叶子开始斑驳发红，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接起一片飘落的树叶，随后，枫树上的叶子就发疯了似的往下落，泛滥成灾。他站在领奖台上却动弹不得，就要被团团红云吞没了。 随后，场景中红叶消散。 他扭头看看四周，他依然站在领奖台上，手捧奖杯，却独自一人。 媒体记者狂热地怼脸拍照，镁光灯闪烁不停，让他头晕目眩。 场景转换，他站在网球场上，曾经的对手飞速闪过，他们的面孔，如流光溢彩的丝帛穿织在一起。 幸村精市抛起网球，网球怪诞地持续上升，直到它被太阳点燃。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呼喊。 他视线模糊，随后意识腾空，以第三视角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光怪陆离的梦境终于稳定下来。 他以旁观者的姿态看见那个“幸村精市”躺在病床上，到了这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 他本能反应出梦中的场景，应该是他得知医院诊断结果的时候。 这是关东大赛即将来临的重要准备时期，青学来势汹汹，他却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倒下了。 那个病床上的“幸村精市”在想什么呢？ 第三视角的他再次同步了当时的心情。 病床上的他双目恍惚，接受无能，他将惶恐、绝望、愤怒的情绪传递给两年后的自己，也就是现在做着清醒梦的那个自己。 他漂浮在病房上空，与病床上的他倏然对视，他们有着同样的困境，肆无忌惮地向对方袒露平时不愿轻易示人的伤口。 他在梦中陪着那个“幸村精市”完成了自我和解，目送他被推进手术室，然后是漫长艰辛的复健过程。 他看着他和前来探望他的好友聚在病房欢声笑语，转眼间暮色来临，他们又各自离去。 他看着他注视着真田羽叶的背影，想要告白却又无可奈何地放下。 关东大赛失利，他倍受折磨，又被网球拯救，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梦中的他嘲弄地看着旁观之姿的自己，说他是一个懦夫。 可是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不就是因为它的发生绝无仅有，才因而可贵吗？ “不过是重来一次，像重读一本书一样。” 白天对真田羽叶说的话，更像是宽慰她的话术。 他有多大的把握能复刻当年那场绝地求生呢？ 在这个梦里，他似乎看清了自己的本质。 厌恶感不断翻涌，喉咙像吞了炭火似的灼痛无比。 月光下，他裸露在外的肌肉依旧清丽而矫健，像是从未经受过疾病的折磨。 嗓子的不适引发剧烈的咳嗽，终是梦醒挣扎着坐了起来，幸村精市看着病房，疲惫又虚无，犹在梦中。 第17章 网球部的聚餐 “这些都需要包装吗？” 收银员眼里倏忽闪过惊讶。 “对，麻烦你了。”真田羽叶说。 收银员叫来两个店员过来一起打包。遇到了大客户，他们痛并快乐着。 走出店门，店员殷勤帮忙把东西提到后备箱。 迎面走来两个手挽手的女孩，其中一个看见真田羽叶惊喜地招手，“前辈！” 真田羽叶冲她笑了笑。 几句寒暄，真田羽叶上车离开，女伴问起，“她是谁啊？好漂亮。” “真田前辈是冰帝之花呀，你不是冰帝的难怪你不知道。” “真田前辈不光长得好看，成绩好，运动神经和艺术细胞也是顶尖的。” “这么说的话，她就是个全能天才咯。” 女孩笑着笃定道：“当然。” 他们好像都很喜欢完美无缺的真田羽叶。他们惊羡她的才华，追捧她的容貌。就如同追逐橱窗里精美的钻石。然而，然而。 真田羽叶坐上车，提前来到聚餐地点，虽然没有同网球部众人聚餐过，但她早已收集了各个成员喜欢口味和忌口，提前来了，索性先把菜点上并预付了费用。 正选陆陆续续到来，真田羽叶把刚才在店里买的礼物一一送去。她考虑到每个人的偏好，各人拿到手中的礼物都不同，却又很符合自身的需要。 每份礼物都不算贵，可加起来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谢谢经理！”向日岳人挠挠头，他收到的是一副护膝，他正好想换一副新的。 其他人也纷纷道谢。 星期五的时候真田羽叶的退部申请终于批下来了。一切已定，见此时氛围还不错，真田羽叶起身鞠躬。 “很荣幸加入网球部，和大家一起为全国大赛而努力拼搏的这些日子，我收获了很多。进入高二，学习任务加剧，再加上为准备小提琴比赛，接下来的旅程我无法再和大家一起度过了。” “认真思考了许久，我最终决定退出网球部。我会铭记与大家共事的这段愉快时光，祝冰帝网球部越来越好！” 忍足侑士看着弯腰鞠躬的真田羽叶，她的言辞挑不出丝毫差错，他却仍有疑惑—— 她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她待在网球部的日子真的快乐吗？ 真田羽叶始终隐藏着真实的自我，像近在眼前却始终到不了的雪峰。他推了推镜框，心中苦笑。 凤长太郎率先回应，真挚地说：“谢谢学姐这段时间以来的帮助，也祝学姐得偿所愿。” 见此，众人虽有遗憾也纷纷表示支持。 此时已是五点四十，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还没到。 真田羽叶竟有点庆幸。如果浅井长夏在场，按她的倔强，不知道场面又会变得怎样。 “请问需要上菜吗？”店员上前询问。 “抱歉我们还有两个人没到，请再等一下。”真田羽叶把菜单递给坐在自己旁边的忍足侑士，“我点过了，你们看看点什么菜。” 忍足侑士扫了一眼，把菜单传给对面的向日岳人，向日岳人也没有再加菜，又传给旁边的芥川慈郎。 一圈下来，无人再加菜。他们爱吃的，真田羽叶基本都点上了。 大家说说笑笑，等到六点，那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还是没有到。 “好饿啊。”芥川慈郎趴在桌子上。 “太难得了，部长竟然迟到了。” 忍足侑士想到真田羽叶之前问他们，能否将原本的聚餐时间提前半个小时。他猜想到真田羽叶一会儿可能还有事，一直等下去也不太好。 “不如先上菜吧，我打电话问问。” 忍足侑士叫来店员上菜，然后拨通迹部景吾的电话。 打了几个，那边都没动静。他想了想，又拨打浅井长夏的电话，结果一样，无人接听。 “部长不会瞒着我们和长夏约会去了吧。” 网球部成员开玩笑似的说，在群里疯狂艾特他们两个。 忍足侑士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真田羽叶，她只是笑着把桌子上的东西腾开一些，方便店员上菜。 闻着隔壁传来的香味，“不管了，我们先吃吧。”芥川慈郎提议。 彼此都是熟人，也不存在这些礼节了，随着芥川慈郎的第一夹筷子落下，他们都动了起来。 一群血气方刚、常年锻炼的年轻人，在饭桌上犹如饿虎扑食。 “学姐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吧，真不好意思。”凤长太郎笑得有些羞涩，手下的筷子却丝毫不慢。 真田羽叶理解地笑笑。 忍足侑士突破重重封锁，优雅且迅猛地收获了一碟肉。 向日岳人眼睛都绿了，正要说点什么，却见忍足侑士将这碟肉推给了真田羽叶，凤长太郎也默默地盛了一碗汤给真田羽叶。 你们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不懂事？向日岳人感觉脸有些臊。 忍足侑士冲他斜睨一笑，向日岳人却说不得他什么，只能把话硬生生憋回去。 向日岳人想了想说：“经理，这道菜蘸点醋更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真田羽叶当然得给面子。 向日岳人顺手拿起醋瓶。 醋瓶递到真田羽叶面前，一脸笑意的忍足侑士脸色陡变。 这个醋瓶的盖子并没有完全扭紧，向日岳人没有发现，只提着盖子就拿去了，到真田羽叶面前时，盖子已松了，瓶身即将落下。 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同时伸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触到，又同时退缩，醋瓶落下时竟都没抓住。 向日岳人愣住了。 醋瓶砸落，磕到碟子，碎了。 千钧一发之际，忍足侑士抄起餐布为她挡了挡，可真田羽叶还是免不了一身狼狈。 在向日岳人疯狂道歉下，真田羽叶笑着表示没关系。 她去卫生间简单清理，出去之前把袖口往外提提，遮住被醋瓶碎片划伤的手背。 她重回座位却见大家兴致低落，气氛冷却，“怎么了？”她问。 忍足侑士解释，“景吾刚刚回电话了，浅井经理在过来的途中遭遇了车祸，景吾恰好经过，就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路上没注意到我们打去的电话，目前医生还在处理浅井经理的伤口。” 迹部景吾抽空回了电话，只是简单交代了下情况，让网球部正选们聚餐别等他们就挂断了。 闻知这个消息大家心不在焉，即使后来浅井长夏在群里回复表示自己没有大碍，让大家好好聚餐，气氛还是很低沉。 这顿饭他们也是吃不下去了，虎头蛇尾，匆促结束。 “我们去医院看看长夏吧。”不知是谁先提起，众人纷纷附和同意。 “你一会儿还有事吗？”忍足侑士看向真田羽叶，轻声问。 真田羽叶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起去吧。” 和老师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聚餐意外频频，她竟没找到合适的时间离场，拖到了现在。 即使这时候回去，她还要洗澡把这身醋酸味儿的衣服换下，时间也来不及了。反正都要迟到，不如和大家一起去看望浅井长夏。 真田羽叶便给老师发了一条短信道歉，请求回课时间缩短一个小时，改为八点钟到九点。 短时间内，老师还没回复，真田羽叶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周她与医院有缘，加上这次，一周去了三家。 “滴。任务失败。” “惩罚……” 任务要求的是与网球部成员们聚餐，这个“们”，自然包括了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 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没来，因而任务失败。 趁着一片杂乱，被迹部景吾暂时委托，掌管了经济大权的忍足侑士前去结账，前台却告知他真田羽叶早已付了钱。 他看向真田羽叶，她一边宽慰正选们，一边打电话联系司机来接送他们去医院，忍足侑士眸光深了深。 正选们急匆匆地上了车。 真田羽叶、凤长太郎、宍户亮、桦地崇泓坐一辆车。 忍足侑士、向日岳人、日吉若、芥川慈郎坐一辆车。 行至途中，向日岳人喃喃，“我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但我想不起来忘的是什么。” 一个转弯，由于惯性，他朝忍足侑士那边靠了一下，手臂碰到忍足侑士抱着的纸袋，他拍腿大叫，“遭了，没拿经理送我的护腕。” 向日岳人先是不小心倒了真田羽叶一身醋，又听到浅井长夏遭遇车祸的消息，受到刺激，性格本就不大稳重的他，在世界意志有目的性地放大之下，很轻易地遗忘了。 芥川慈郎瞳孔放大，他也忘了。 忍足侑士无奈扶额，“幸好你俩没和真田君坐一辆车，不然就尴尬了。我有那家店的电话，你们记一下号码。” 向日岳人和芥川慈郎深以为然，打过去店家却说没有找到。 不是吧，这么快就不见了？ 辜负了经理的心意，他们一脸灰败。 然而，不遂忍足侑士的意，另一辆车上也发生着类似的事。 真田羽叶把他们忘记拿走的礼物，从副驾驶的位置向后递给宍户亮，“麻烦宍户君转交一下。” 宍户亮局促地道歉。 她如常地笑笑，仿佛并没有发生什么尴尬的事。 第18章 “谁跟那家伙是朋友啊。” 在去医院的路上，他们在群里交流，原来浅井长夏是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疾驰的摩托车撞到了。 浅井长夏的腿骨折了，此时已经上了石膏，只是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冰帝男网成员围绕着她的病床，七嘴八舌急切问候。 迹部景吾维护现场秩序，叫他们小声点，别吵着浅井长夏休息，病房这才不那么喧闹。 “你们吃了吗？”真田羽叶问浅井长夏。 “嗯嗯，我妈妈刚才给我们端了一份骨头汤，虽然也很美味啦，但是想起原本的大餐我就恨喃。” 浅井长夏躺在床上，腿打了石膏吊在空中，她握紧了拳头，一脸悲愤，“没有蹭到免费大餐就算了，还失去了一次与真田学姐聚餐的机会。” 她对和真田羽叶一起聚餐的事好像格外执着。 “这次是真田君请的客，没有动用经费哦。”忍足侑士勾了勾唇。 对上浅井长夏谴责的眼神，他笑道：“拿下本次地区赛和都大赛的冠军，攒下的经费就能带着真田学姐一起旅行哦，不如就用这个请回来吧。” 浅井长夏眼睛发亮，欣然接受了忍足侑士画下的大饼。 真田羽叶不以为意。 听忍足侑士用浅井长夏的口吻唤自己“真田学姐”，真田羽叶倒讶异了一瞬。 “真田学姐，你的裙子——” 浅井长夏闻到空中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酸臭和洗手液的清香，她看见真田羽叶浅色裙装上面分布着不明的点点褐色。 众人瞥向向日岳人这个“肇事者”，向日岳人又开启疯狂道歉模式，真田羽叶无奈制止。 “说起来，撞到你的人在哪呢？”日吉若问。 “他走啦。当时他撞到我的时候自己也摔了下来，摔得可不轻，他对我道歉后就麻溜地扶起车子走了。”浅井长夏皱了皱鼻子，“我猜他有什么急事吧。” “笨蛋。”迹部景吾忍不住道。 “说谁呢，我才不是！” 浅井长夏反驳，只是她的声音总是甜甜的，软软的，并不具有威慑力。 “能查到肇事者吗？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宍户亮皱着眉问。 迹部景吾摇头，在等待医生为她包扎的时候，就已试图去搜寻那名肇事者了，可好巧不巧，那截路口的监控坏了，即使凭借迹部家的力量也什么都查不出来。 肇事者好像凭空出现只为了撞到浅井长夏似的。 迹部景吾看着浅井长夏的笑脸，很快把这抹想法挥去，抚了抚泪痣。 在网球部当经理当得久了，真田羽叶习惯性地照顾人。病房内的自动饮水机没水了，真田羽叶提着水壶去水房给大家接水喝。 扭开水龙头的瞬间，理的预言再次降下。 ——迹部景吾在来医院为浅井长夏补课的过程中，两人感情升温…… 真田羽叶无心再听下去。怪不得气运之女浅井长夏会横遭此难，只是，世界意识以浅井长夏身体受虐，而组织男女主角情感升温，这戏码，未免太可笑了。 “真田君。”迹部景吾从背后唤她，他跟来了水房。 尽管每次这样称呼她，迹部景吾都会想起神奈川立海大的真田，因而感觉怪异。可真田羽叶叫他“迹部君”，他理应对等地称呼。 其实，自一起去看了法网决赛后，有段时间，他们私下一起练琴时，短暂地称呼过对方的名字。不过那天之后，两人又恢复了过去的称呼，拉开了距离。 那是国一寒假的最后一天，迹部景吾出门打球，迹部瑛子对他说：“景吾，羽叶今晚会来家里吃饭，你回来的时候带束花吧。” 真田羽叶如约而至。她系着迹部瑛子送给她的宝蓝色发带，和迹部景吾的西装领带很搭。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邀约，迹部瑛子甚至请来了乐队表演。 桌上的花瓶里插着迹部景买来的花，他盯着被擦拭得晶莹反光的高脚杯，无声挑了下眉。 真田羽叶偷偷瞥了他一眼。 餐后，迹部瑛子笑眯眯地让迹部景吾带真田羽叶四处散散步。 迹部景吾沉默起身，真田羽叶冲迹部瑛子点点头后，安静地跟着他。 推开门，迹部景吾不觉自己越走越快，真田羽叶没有言语，默默加快了步伐。 收到迹部瑛子的邀请，父亲提醒她记住清川家的独女的身份，她立刻就明白了迹部瑛子和父亲的用意——撮合她跟迹部景吾。 豪门世家的孩子享受着家族提供的最顶尖的待遇，自然也要为家族作出贡献。 这是理所应当的。 真田羽叶望着迹部景吾的背影，忍受着高跟鞋磨脚的疼痛。 内心深处对被安排的抗拒，对被怠慢的愤怒委屈，唯恐父亲失望的忧惧，以及一个少女对美好婚约的期许和羞赧，她统统按耐下，忍受着，不发一言。 尽管真田羽叶是那个人的妹妹，以往，迹部景吾在和她的相处中也能保持冷静、尊重。可今天自从听到母亲说真田羽叶要来家里吃饭，他就开始不对劲了。 又推开一扇门，迹部景吾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常，缓缓停下脚步，正在神游的真田羽叶一时不察，撞到了他结实的背，脚崴了一下，轻呼出声。 “啧。”迹部景吾对自己今天莫名难控的情绪感到烦躁。 背上被撞了一下，他收敛情绪，转身询问，“你没事吧？” 真田羽叶眼中，迹部景吾不耐地啧了一声，目光幽暗，压抑着怒气。 迹部景吾没意识到自己脸臭，真田羽叶像是被撞懵了，听到他的话后竟没什么反应。听见两旁年轻的女仆窃窃私语，他皱眉，冷眼射过去。 寂静。 月亮从云层中探出了头，月光和路灯的光影柔和轻盈地交织，迹部景吾背对着光，他向真田羽叶走近一步，试探地弯腰打量着她，“你还好吧？” 真田羽叶这才惊醒般抬头，摇了摇头，又挂起了一副温温柔柔、礼貌冷静的假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不曾影响到她。 这样的笑，迹部景吾常常在各种社交宴会上看见。人们总带着相似的假面。 那一瞬，眼前的真田羽叶又变得乏味无聊起来，与此同时，他心中飞扬的焦躁也终于如羽毛一般落地，平复了。 他们在迹部宅的后花园转了转，到底还是冬天，并不适宜在外停留太久，见真田羽叶的鼻尖被冻的红红的，迹部景吾便领她回到了室内。 管家是一名真正的英国绅士，立即送上了热茶和薄毯。迹部瑛子有事暂时叫走了迹部景吾。 与管家聊着天，真田羽叶心里估摸着时间，在一个话题结束之后，她准备离去，起身顺手折叠披在膝上的薄毯。 “交我来做就好，这是我的职责。”管家折好毯子交给女仆，略略躬身，微笑，“夫人和少爷在这边，请随我来。” 穿过大厅，即将走到露台，管家就此退去。 真田羽叶又向前走了几步，迹部景吾和迹部瑛子的声音若隐若现。 “您为什么要请她来？” 真田羽叶停下脚步。 迹部瑛子避重就轻，温和地说：“羽叶这孩子很好，你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那时的迹部景吾尚且不成熟，在母亲面前，平息下来的烦躁感又窜了上去，恼羞道：“谁跟那家伙是朋友啊，那家伙……清川羽一的妹妹……” 六岁那年，在琴室外未曾与真田羽叶对视上，十二岁时，一时冲动说着她的坏话，转头就撞入她的眼睛。未来得及说什么，真田羽叶就离开了。 真田羽叶或许暗自恋慕着迹部景吾。不过，那又如何？ 自从察觉到这点可能性之后她就在扼杀着自己。效果如何暂且不论，她的情感始终隐藏得极好，对此，她感到万分庆幸。 她总是害怕失去，总是放弃，总是抱着悲剧式的决心毫不迟疑地转身。 热水壶已接满，甚至溢出些许水来，手指被烫到，她瑟缩了一下，关闭水阀。 听到迹部景吾的声音，她回头微笑致意，“迹部君。” “母亲给了我两张音乐会的票，如果你有兴趣不妨和朋友去听听。”迹部景吾说。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才找过来。 真田羽叶接了票谢过了他。 【嘀。任务——邀请迹部景吾一起去音乐会。任务时长，五分钟。】 【任务奖励，一百五十积分。】 两人一起走回病房，一路伴随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沉默。 行至门口，迹部景吾正要开门，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顿住了。 “如果真田经理没有要提前半小时聚餐，浅井经理是不是也不会，因急着赶路而遭遇车祸了。” “不是的，是我自己没有注意到路况，不关真田学姐的事，木村你不能这么说。” “可是，我觉得木村说的也有些道理啊。” “是吗？按照他的逻辑，要是浅井经理没有因弟弟的事，而推迟最初的聚餐时间，她是不是也就不会横遭此祸了？所以我们该怪她的弟弟。” “噗，忍足说的对，分明是那个骑摩托车的人的错，干嘛牵扯到真田经理。” “确实是木村同学过分了。” “……” “木村也是关心则乱嘛，他又不是故意的。” “木村性格直爽，容易冲动，随口说的话，大家也别太较真。” “是我太心急了口不择言，抱歉。” “说起来也真巧，以前聚餐她从来都不参加，可她一参加就有人出了事。” “喂，泷，你胡说什么呢。” “好好，我也是随便说说嘛……” “……” 室内又恢复了一片和睦融融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光线明亮，真田羽叶提着水壶，听到里面的动静，无声轻笑了一下。 迹部景吾呼出一口气，用力按下把手，就要生硬地走进去。 一只冰凉的、并不柔软且因长期练琴而覆着薄茧的手，按住他的腕骨。 真田羽叶向他微微摇头。 迹部景吾注视着她，扶在门把上的手垂下，脸颊的肌肉展露出些许不自然的僵硬。 “抱歉。”他轻声说。 哈。 莫名地，真田羽叶一瞬间产生了报复的悲哀和刺痛的快感。即使她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即使这件事对于迹部景吾来说，可能根本就不痛不痒。 这时候和迹部景吾一起进去只会徒生尴尬。 真田羽叶把手中的水壶交给迹部景吾，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 迹部景吾颔首，目送真田羽叶离去。如瀑的黑色长发在灯光下轻轻晃动着，绸缎一般，泛着华美而清冷的光泽。 好像很多年前有过类似的场景，那时真田羽叶系着一根宝蓝色的发带，苍白的脖颈袒露在月光下，像珍贵脆弱的钻石。 车上，真田羽叶拿出手机查看信息，老师简单的回了个“好”。她摇下车窗，看见街道霓虹灯闪烁模糊成一片。 世界上多得是钻石，而天道却只钟情女主角，多不公平。 【和网球部成员们聚餐。因缺少主要人物，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任务失败。】 【惩罚……】 第19章 “你已经够努力了，毕竟天赋决定上限。” 四岁那年，真田羽叶在神奈川外祖家撒了一个谎。 返回东京，她就得到了哥哥清川羽一放弃的小提琴，并跟随月森葵老师学习。 八点。 探望过浅井长夏后，真田羽叶背着琴盒来到老师家。 “今天的时间比较紧，音阶就自己下来练习哈。” 月森葵坐在琴房中央庞大的立式钢琴旁，翻了翻乐谱，“115节到156节，来吧，这里先过一遍。” 她指的是真田羽叶准备的初赛曲目之一，维尼亚夫斯基的《d小调协奏曲》，这段小节正是华彩部分，也是演奏者所遇到的第一个难点。 真田羽叶弯腰取出小提琴，直起身子时，眼前黑了一下，她并不停顿，调整好琴托，准备就绪。 真田羽叶在早上起床时就感觉有些不舒服，她出门前吃了药没有在意，拖到现在，眩晕感加重了。 月森葵伴奏已起，真田羽叶凭肌肉记忆切入，流畅完成了46个音符的连顿弓长乐句。 “不错。”月森葵点头看着她，“看来这一段你已经解决了。” 在真田羽叶的身上，月森葵已经看不出那个笨拙地练习空弦的小女孩的影子了，她身上的变化不可谓不巨大。 谁又能知晓，若不是与之交好的真田衡子极力劝说，出生音乐世家，眼光极高的月森葵才不会收下真田羽叶作为弟子呢。 最初，真田衡子把真田羽叶带到月森葵面前。 月森葵只用让真田羽叶拉一组音阶听听音准，在她的耳朵下，立刻就判断出了这孩子天赋的高低。 如果天赋有数值等级，而满分是十分的话，在一众超乎寻常、能拿十二分的音乐神童中，九分音乐天赋的真田羽叶确实毫不起眼。 何况本身就是神童出身的月森葵，对只能拿十分的普通天才，早已司空见惯了。 迫于人情，月森葵还是收下了平庸的真田羽叶。 一个四岁小孩每天托着提琴练习六个小时，锁骨和下颚一定会青肿，真田羽叶坚持下来了。 月森葵并非毫无触动，但哪个琴童又不苦呢？月森葵仍觉不够，比起她的侄子月森莲，真田羽叶的小提琴还是差点意思。 既然收下了真田羽叶，并作为自己的开门大弟子，她就得好好教她学习小提琴。 月森葵也是一路摸索着如何去教学。 温和的教育方式对真田羽叶似乎并无太大效果。 一天，真田羽叶在同一处错了多次后，她终于忍不住抱怨，“怎么就学不会呢？我已经示范过很多遍了吧。” 她下次再检查时，真田羽叶已完全改过来了。 此事给了月森葵启发，为她为数不多的教育经验增添了灵感。 这孩子还得逼一逼才行。 月森葵想挖掘她的极限，便总是用言语打击她甚至冷言让她放弃。 相应的，真田羽叶表现出惊人的抗压性，她每次回课都能带给她惊喜。 但月森葵并不表现出来，只说没达到预期标准，让她继续努力。 可她忘了绷得太紧，琴弦也是会断的。 这样的打压式教学法，直到真田羽叶与作为钢琴伴奏的迹部景吾第一次磨合的那天才开始转变。 迹部景吾的钢琴老师是月森葵的丈夫，他们准备让各自的弟子搭档，于一个月后的一场室内音乐会上首次亮相。 在迹部景吾过来之前，月森葵先让真田羽叶过了一遍曲目。 他们准备的曲目是莫扎特《G大调第三小提琴协奏曲》，难度适中，作为莫扎特最优美的小提琴协奏曲很容易出效果，可真田羽叶在第二乐章慢板的长弓中总是处理得不到位。 和往常一样，月森葵想要促使她燃烧起斗志，尽快解决掉这个问题，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 “你已经够努力了，毕竟天赋决定上限，也只能这样了。对了，你累不累呀？练习了这么久，出去休息一下吧。” 月森葵很懂得如何拿捏弟子的痛处去刺激她。 真田羽叶捏着琴怔怔的样子，她看在眼里。可对于月森葵来说，倘若打击一次就能换得弟子进步蜕变一次，这又何尝不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月森葵按下心中的不忍，说服自己是为了她好。 月森葵在楼上暗暗关注着主动面壁加练的弟子，连迹部景吾什么时候来的，师徒二人都没发现。 她静静地看着真田羽叶换把、揉弦，看着她一声不吭不停地练习第二乐章，速度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大。 月森葵本意是激励她，却起到了反效果。她皱着眉，正要叫停，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抗压能力超俗的弟子竟拉破了音。 那道音符在半空中环绕良久才消散，月森葵望着真田羽叶无力地放下琴弓的背影，她艰难地沉默，转身走进琴房关上门思考。 是自己逼得太狠了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教育弟子固然一番苦心，可是成名已久的她被捧在云端上，早已做不了俯身道歉，温情与弟子谈心的事。 月森葵倒是跟好友真田衡子提起过，真田衡子说：“这孩子的天赋你我都知道，她能在你的教导下达到这种水平，我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会怪你呢。” “羽叶不像羽一、景吾那么大方开朗，她不爱说话，性格比较闷，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弟子的母亲都不在意，她便也渐渐忽略掉这件事了。 只是那天起，月森葵向圈内的亲朋好友一一取经如何正确教育弟子，才渐渐向刚柔并济，松弛有道转变。 而这对真田羽叶来说，意味着她终于度过了至暗的“逢魔”时期。在这段时期，真田羽叶落下了心病，经年折磨着她。 但也是在这段时期里，她打下了不输于任何同龄人的扎实的基本功，甚至后天锤炼出一双绝对音感的耳朵。 真田羽叶真心感激月森葵老师的帮助，不能也没法说她一句不是。 月森葵看着自己的弟子，她拜自己为师时，她还那么小。 她见证了她一开始拿着清川羽一启蒙时的四分之一小提琴，随着身量的增高，最终换到了真田衡子为刚出生的清川羽一准备的，巴塔制作的四分之四小提琴。 她见证了她这一路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见证了她凭借后天的努力，打败了无数伤仲永式的天才，成为了一众神童眼中忌惮的对手。 月森葵颇为自己的大弟子，也是目前唯一的弟子的真田羽叶而感到自豪，她却不说。 接下来，她又抽了几段比较难的小节，真田羽叶的节奏、轻重把握地极好，月森葵频频点头。 “有没有信心出线初赛？”月森葵靠着钢琴笑问。 真田羽叶这次要参加的小提琴比赛，是她有史以来参与过的，最为重量级的比赛，举国的琴童都在为这次盛宴而苦磨琴艺，无数天骄竞相较量，是最好的试金石。 “我会尽力的。”真田羽叶谦恭地回答。 月森葵对真田羽叶的回答和态度并不满意，她觉得弟子没有把求胜的决心和气势展现出来。 她收敛了笑容，教导着，“要把年轻人的朝气跟野心拿出来啊，你呀，太收着了。” 无论月森葵说什么，真田羽叶都点头称是，一副和顺的面团样，月森葵自知无趣，不再多费口舌，示意她完整过一遍《d小调协奏曲》，抬手给她伴奏。 这首曲子富有浪漫奔放的吉普赛风情。如同环环相扣、对接得严丝合缝的齿轮，真田羽叶完成了演奏，将最后一个琴音完美终止在d大调。 月森葵心生复杂，弟子纯熟的技术让她自得，她险些忘了她最大的短板。 月森葵信奉加拉米安，她赞同“学习乐器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表达音乐，这是技术存在的唯一理由。”这一观点。 令她无力的是，她的弟子真田羽叶力量和技巧都有，琴声中却总是缺失一些必要的情感。她把她教育成了一台冰冷的人形节拍器。 对于真田羽叶来说，越是复杂困难的谱子，她拉得越精彩纷呈，慢速抒情的谱子反而被她拉得机械空洞。 她能拉巴赫的《恰空舞曲》，却始终不敢触碰他的《G弦上的咏叹调》。 怎样让真田羽叶学会，对观众进行音乐情感的表达，成了月森葵教学生涯中最大的难题。 月森葵为真田羽叶择定这首曲子作为备选曲目之一，就是想借此打破真田羽叶的桎梏，让她放开、宣泄出音乐情感。 “再来一遍。” 月森葵没有点评，回到第一小节，这次她没有亲自伴奏，而是播放伴奏磁带，拿出自己的提琴同真田羽叶一起切入节拍，带领她感受三个乐章中的情绪传达。 真田羽叶努力集中精力，勉力支撑到无错结束。 月森葵听出真田羽叶在无限模仿自己，她站在自己旁边拉奏出的琴声，宛如自己与另一个自己和鸣。 这种演奏方式在赛场上没有谁能说她有错，评委评分也只有往高给了的份儿，可除去功利，再无其他价值。 只要真田羽叶一天没有自己的表达和感受，她的琴音就是残损的。 “用心感受作曲者的情绪。第二乐章，来。” 第二乐章往往是真田羽叶情感苍白的重灾区。月森葵带着她从第九十节开始，滑入降b大调，不太慢的行板。 两拍三连音接着两拍四连音，真田羽叶竟没跟上，月森葵面色一沉，放下了弓，而音响依然播放着欢愉跳跃的伴奏。 真田羽叶心头落空一拍，从胃上涌起一股恶心，她强行压下去，背上已冷汗涔涔。 第20章 “好烫，你发烧了。” 此时时针指向十一点，练习的时间已超出了两个小时。 加训之后，真田羽叶反而越练越差。 一股挫败感攀上月森葵的心头，她转着琴弓，来回踱步思索，一时间，琴房中只有音响传来欢愉的伴奏声。 “你至少要保证乐谱演奏的完整性，四连音这里我想不明白，你实在不应该。”终于，月森葵说。 她回想着自己最近是否对真田羽叶太放松了，“敷衍只能害了自己，下来该练的还得多练。” “老师，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真田羽叶鞠躬道歉。 “不是让我失望，是你让你自己和你母亲衡子失望了。”月森葵施压之后语气和缓下来，“不早了，你一个小姑娘晚上回去不安全，就在这里休息吧，明早我送你去上学。” 以往，真田羽叶在她家练习得太晚，她就会让她留宿，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真田羽叶再次鞠躬感谢。 即使已有十二年的师生情谊，真田羽叶依然表现得过于礼貌尊敬，甚至有几分生分。月森葵暗自猜想，自己的弟子是否就是属于天生淡漠的那类型人，连她的琴音也因此缺失部分情感。 月森葵洗漱就寝。真田羽叶仍留在琴房，琴房隔音效果极好，不必担心会打扰到谁。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接受了三次任务失败的电击惩罚后，继续练习小提琴，直到连续五次完整流畅地拉完全曲。 真田羽叶浑身酸疼头晕目眩，不愿给老师添麻烦，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下，匆匆洗漱完毕就陷入客房柔软的床中。 【初次受邀留宿时，真田羽叶是和月森葵一起睡的，她本应睡客房，可月森葵哥哥一家刚好前来拜访，客房被占满了，后来月森葵大手一挥，让她挨着自己一起睡。 睡前，她们一起看了月森葵收藏的相册里关于真田衡子的那页，月森葵还找出早年间真田衡子为清川羽一周岁生日演奏的《爱的礼赞》的录像。 气氛烘托得太好，棉被实在柔软舒适，窗外下起了雨，听着雨声，真田羽叶感觉到心安。 可如果再来一次，她绝对会控制住因一时潮涌而产生的冲动，闭口缄言。 “老师，我妈妈是不是更喜欢哥哥呢？”她说。 “小姑娘哪来那么重的心思，简单一点，开朗一点就好了。” “天下哪有偏心的母亲，手心手背都是肉。” “你不懂你妈妈的心。” “羽叶啊，别让衡子听了心寒。” 月森葵说。 真田羽叶把头轻轻侧向一旁，柔柔地回答说“好”。 真田羽叶确实不懂真田衡子的心。 她只知道每当她看向真田衡子时，真田衡子的目光总是温柔地注视着清川羽一。母亲是这样，父亲亦如是。】 客房中。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窗外无风也无雨，一轮冷月悬挂在天空，真田羽叶又梦见了真田衡子。 梦中，她回到真田衡子生前的最后一次音乐会上，她穿着黑色花苞礼裙和清川羽一表演了二重奏《帕萨卡利亚》。 她和清川羽一为此准备了一年。 这是压轴，他们表演完毕，得到了听众的安可，在母亲的点头下，他们又表演了一遍。 真田羽叶的心跳跃在巴洛克式的每一个甜蜜的音符上，这绝对算得上是她最富激情的一次演奏。 最后，真田衡子出场，表演维瓦尔第的《四季》。 意外出现。 运行到g小调第二协奏曲《夏》，高强度的运弓下，E弦断了，真田衡子镇定自若接着演奏，不料接下来A、d弦也断了。 趁着伴奏的首席小提琴手停顿的气口，真田衡子和对方互换了小提琴，最终完成了这个奏鸣曲。 掌声如雷。人们为真田衡子机智的应急处理而鼓掌欢呼。 真田羽叶躲在梅红色幕布后，面颊泛红，目光闪耀着喜悦和骄傲，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舞台的魅力。 台上的真田衡子握着提琴优雅鞠躬，那张自信美丽的面庞上，还能看出曾经作为“双子星”之一的气概和魄力。 音乐会结束后，真田衡子依然被围绕在最中心，清川羽一带着真田羽叶走出大厅。 他们站在街道旁等待司机。 两个衣着讲究的中年男子嗤笑几声，随手丢掉音乐会的邀请函。 然后，真田羽叶和清川羽一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曾经的双子星还是陨落了，我承认她曾经小提琴确实拉得不错，不过如今还有谁买账呢？她已经老了，还不如继续规规矩矩地当一个家庭主妇，干嘛复出呀！” “女人能懂什么音乐呢？她上场前竟没检查自己的琴，犯下了这么大的演出事故，简直是一场灾难。” 他们谈笑着经过她和清川羽一，措辞和调笑深深印在她心里。 “两位先生。”她叫住他们。 两位绅士原地站定微笑地看着她，“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悲剧是这样上演的。 她上前与他们理论，被恼羞成怒的男子推了一把。她趔趄跪倒在路中央，与此同时，一辆车疾驰而来。她闭上了眼睛。 血。真田衡子在尖叫，因失去她而痛哭。 真田羽叶无数次梦到这样的场景。 而梦是相反的。 现实中，清川羽一把她拉了回来，自己却避之不及倒在车辙下。 月光照在清川羽一温柔的发丝上，每一根都如此清晰分明。 清川羽一发丝上的月光同时也照着华美的音乐厅，照着绅士雪白的衬衣，照着脚边破碎的玻璃，照着一滩血迹上倒映着的真田羽叶自己的脸。 她被箭镞般冷硬的月光击中，缓缓蹲下，手指聚拢，指甲深深嵌入双颊。 真田羽叶陷入梦魇中。 另一个房间，月森葵拉上窗帘，把最后一丝月光挡在外面。 她思考着真田羽叶的事，久久无法入睡。 她原本想建议真田羽叶去星奏学院高中部的音乐科，在那里，她才能得到更好的帮助，或许在这种专业学院气氛的浸染中，还能解决掉音乐情感表达上的问题。 可她的弟子真田羽叶不单单是个小提琴手，同时，她也是清川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就读冰帝学院是真田羽叶人生既定的轨迹。 月森葵知道自己这个弟子在音乐之路上，势必不会走得长远。 不是因为才能有限，而是她的背上还扛着清川集团的未来，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候，她必要放弃小提琴。 就如当年的真田衡子一样。 月森葵仍旧毫无保留地教导真田羽叶，她不想她留下遗憾。 月森葵和真田衡子从小相识，情谊深厚，她们是小提琴界有名的一对“双子星”，人们时常拿她们二人比较，无不遗憾真田衡子因婚姻而过早隐退。 真田衡子嫁给了由自己选择的深爱着的清川泽也，可是在名门清川家古板的规矩下，她无法再从事自己爱着的行业。 在家中做好传统家庭主妇的职责，闲暇时拿起小提琴却再无当年的意气风发。 她的灵性在长年累月重复的家庭作业中磨损了，对清川泽也的爱意也磨损了，而重返舞台的念头却越来越烈。 真田衡子与清川泽也离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真田羽叶送来到月森葵身边修习小提琴。 作为朋友，月森葵无法拒绝。 几年前那场意外，真田衡子的长子离世，真田衡子抑郁复发，不久就去世了。 她对此深感悲痛，听着真田羽叶愈来愈像机器般准确的琴音，却无可奈何。 天明，在订好的闹钟响起之前，真田羽叶生物钟到点就醒了，忽视身体上的不适，飞速起床穿衣洗漱。 吃过早餐后，月森葵亲自送她去公寓换校服拿书包。 车上，月森葵握着方向盘，“还有一个月，初赛就开始了，下次回课把你的钢琴伴奏也带来吧。” 她看了一眼真田羽叶，扬了扬眉，“还没找到？” 星奏学院的学生在近期会迎来一场大考，无暇去接外单了。 而各高校的音乐部也忙碌着迎接赛事。 凤长太郎？ 更不用说了，网球部内部的排名赛和东京的地区赛，以及和和田岚一起参加的四手联弹赛事，已让他分身乏术。 另外，钢琴伴奏须得是在校高中生。 社会人士这条路也堵住了。 真田羽叶正为钢伴而苦恼着，又不愿拿这点事去麻烦老师。 “老师，我会尽快的。”真田羽叶露出抱歉的笑，嘴角有些起皮，她喉咙一痛，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闷闷发痛。 月森葵看着她苍白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当即把车停到路边，伸手用手背试探她的额头。 真田羽叶下意识躲了躲。 月森葵的手还没靠近就感到一股热气，冷声道：“别动。” 她便僵着脖子乖乖地停住。 “好烫。你发烧了。” 月森葵盯着她的眼睛，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学校那边我给你请假，你必须立刻得去医院。” “我……” 真田羽叶想到学生会的事。 月森葵以为她要拒绝，连忙打断她，“羽叶，听话。” 她张了张嘴，温顺地没再说什么。 她是因受寒而引起了发烧，月森葵送她来到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挂了问诊号付了费，便有事急匆匆地离开。 真田羽叶打着吊瓶交代完学生会的事后，才放任自己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直到护士进来拉开窗帘，给她取下手背上的针头。 秋日明丽的阳光泄露到室内，落在她的眼皮上，她渐渐清醒过来，睡了一觉，身体轻松了不少。 外头鸟鸣声声，已是正午时分。 她转头看去，阳光照在楼下的草坪上，叶尖影影绰绰闪动着金光。她眯了眯眼摸着手背上的青痕，扯扯衣袖盖住，下了床。 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如果没记错的话，浅井长夏正在这里住院。 第21章 这大概只是他的一场失落的仲夏夜之梦 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这道题好难啊。” 栗色短发的少女哀呼一声，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用书盖住自己的脸。 “这不是很简单吗？只要把公式化用一下，套进去就行了，就是计算量有点大。” 坐在床边的少年单手捧着书，又看了一眼上面的题。 “这只是对你来说很简单吧，像你这种学神，是不会理解我们这些学渣的痛苦的。”少女没精打采道。 “学渣？那你上学期的奖学金是怎么来的？”他把目光从书上移开，微微瞅了她一眼。 少女把脸上的书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灵动的杏眼，笑着定定地看向他，“都是小景学长重点勾的好，而我运气也不错。” “谢谢你呀。”声音又软又甜。 “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 迹部景吾稍稍侧头，错开了她的眼神。他轻哼了一声，放下书，拉她坐起来，“起来吃饭了，吃完了再做题。” 他揭开盖子，食物的香味立刻扑面而来。 “好好吃！” 浅井长夏双手托腮，眼中满满的幸福。 迹部景吾抬起眼睛，看着她以及他们对面的窗外，黄背白腹的鸟从一个树枝飞起，落到另一个树枝上，树枝微微晃动。 恍惚间，迹部景吾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心脏空滞了一秒，而后，他又恢复如常。 病房门敞开着，真田羽叶捧着一束花站在门口，迟迟不动。 月森葵送她过来时，她就发现，这家医院也是浅井长夏住院的医院，既然在同一家医院，输完液退烧后，她便去花店买了束花过来探望。 【嘀。任务——和浅井长夏、迹部景吾共进午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羽叶回过神，低头看看怀里的花，还是敲了敲门。 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同时转头，脸上各自流露出不同程度的惊讶。 “真田学姐！”浅井长夏的惊讶一闪而过，放下筷子欢快地打着招呼，只是耳朵红红的。 迹部景吾毫不掩饰地挑挑眉，“真田君？” 真田羽叶轻轻一笑，点头致意，“中午好啊，浅井君恢复得怎么样了？” “中午好，真田学姐。医生说一周后才能出院，石膏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拆除。” “这样啊。”真田羽叶宽慰道，“希望这些花能带给你好心情。” “放哪里好呢？” “啊。”浅井长夏扭头看了看，“放柜子上就好，嘻嘻，谢谢真田学姐，好漂亮的花啊。 不多坐，真田羽叶便告辞。 “任务失败，惩罚……” 迹部景吾发现她苍白的脸色，正思考着如何开口询问，她就又匆匆离开，留下粉色百合飘溢在空中的清香。 “真羡慕真田学姐呢。” 迹部景吾冷不丁听到这句话，下意识问为什么。 “诶？要问为什么的话，她是集美貌才华于一身的天才啊，聪明又沉稳，冰帝的女生没有不羡慕真田学姐的吧。” 又是这些溢美之词。了解真田羽叶过去的迹部景吾颇有些好笑。 难以想象吧，真田羽叶曾经也是一个会因丢失了玩偶而哭泣的人啊。 那是一个夏天，他们两家一起去看了法网男单决赛，那时的真田羽叶尚且不能保持从容的姿态。 赛事如火如荼，场馆气氛拉满，中途休息时刻，球场上空的巨型屏幕的镜头对准了真田羽叶的脸，短暂且宝贵地停留了十几秒。 他仰头就看到屏幕上真田羽叶躲闪羞赧的目光。 父亲迹部慎吾悄悄俯身凑到他耳边问：“清川家的小姑娘可爱吗？” 他不自然地撇过头去，迹部慎吾哈哈大笑，真田羽叶转过看，不解地看着他们…… 后来清川泽也有事率先离场，嘱托他们暂时照看。 狂欢躁乱的人群中，他没想到真田羽叶竟然哭了。问起才知是她的玩偶被人潮挤掉了。 她如此胆小，怯弱。 迹部景吾不曾想过真田羽叶会变成现在这样。 浅井长夏拿起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憨笑了两声，“就连真田学姐送的花，也是又好看又好闻。” “花本来就又美又香，又不是因为从谁的手中接过，才变得这样。” 不知为何，一听到有人夸真田羽叶，迹部景吾就起了逆反的心理，总想反驳。可这样的念头一生出来，他自己又觉得好笑，到底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必羡慕谁，做你自己就好。”最后，他说。 两人低头吃饭。浅井长夏不经意间，看见他修长的睫毛投射在眼睑上的阴影，一时想入非非。 真田羽叶在这个时候来看她，是她没想到的。她也没有想到迹部景吾也来看她了。 虽说之前，迹部景吾答应过她要给她补课，但她知道迹部景吾有多忙，只当他的话是句普通的安慰，不想他竟真的抽空来给自己补课了。 迹部景吾觉察到了她的目光，抬头安静地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像某种强攻击性，又蓄势待发的兽类的眼睛，只要被这双眼睛瞥上一眼，浅井长夏的心就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部长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弟弟的话响彻在耳边。 回想起迹部景吾为她做的事，以及她无数次心动的时刻。 浅井长夏再也无法忍耐沉默，凭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不假思索地问：“迹部学长，请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总算把憋在心中许久的话说出来了，如释重负地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纯真又灿烂。 迹部景吾放下筷子，这一次他没有错开视线，平静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在那双可爱莹润的杏眼里，他倏忽间却想起了另一个人，微微出神。 浅井长夏的目光，在离他的视线更远些的地方，不好意思地错开了些许。余光瞥见他一直看着自己，不到一秒钟，她又移了回来，毫不服输地与他对视，瞪着一双大大的杏眼。 “没有哦。”迹部景吾说。 “如果这次月考我拿下年级第一，学长能和我约会一次吗？”浅井长夏说。 窗外的黄背白腹的鸟又开始在枝桠上跳跃，迹部景吾深深看了一眼。窗外，碧绿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日子仿佛一架循环往复的水车。 忍足侑士早上出门时带走当日幸运物，来到学校后换鞋，然后清理塞满了情书的柜子——这里的每一封他都得认真回复致歉，接着去教室，不慌不忙地掏出自己的作业，传递答案，顺道再收获一众“信徒”。 上课铃响起的前十分钟，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眼门外。 总是在这个时候踏进教室的那道身影，今日却不见踪影。 直到最后一遍上课铃响过，也不见她的影子。 忍足侑士沉住气。第二节课下课，他加快速度收齐了国文作业交去办公室。 经过班主任的桌子时，他不经意地问起：“老师，今天我的同桌没来上课呢？” “你说羽叶呀？她生病了，她阿姨给她请过假了。” 忍足侑士若有所思。 “你先别走。”班主任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纸，“喏，你把这个交给文娱委员，校庆快到了，虽然我们班这个情况……唉，文娱委员得好好组织动员一下……” 他低头看，是校庆表演的报名表。 随后，他把表带给文娱委员，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急切地掏出手机。 在翻找出了那人的名字，却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最后拿出精装版《奥德赛》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忍足侑士自己房间的书柜上，收藏着一本手抄版的《奥德赛》，那本书他喜欢得紧，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让碰。 那是他跟随父亲搬家到东京的当天，在一家贩卖二手书的小摊上意外得到的。 厚厚的牛皮纸作为封面包裹着雪白的书页，整本书是用钢笔誊写的，封面写有“奥德赛”的希腊字母，封底写着一行花体英文小字—— “羽叶，写于十二岁一场蓝色的月夜下。” 摩挲书页上灵动烂漫的字体，他时常会出神，想象抄写者是一个怎样的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使得她丢弃这本精心装订的手抄书。 “羽叶”，听起来像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羽叶羽叶。 呢喃着，忧郁的星空平铺在他面前，浩大浓郁的蓝色开始延展。 一个模糊不清的女孩的影子俯在书桌上握笔誊写着。 得到书的那个暑假，忍足侑士如此幻想着，他每一次的幻想都为这本书赋予了更多梦幻的意义。 另一边他又始终冷静地坚信，不会有见到她的那一天，这大概只是他的一场失落的仲夏夜之梦。 直到国中升学到冰帝学院，他在新生公示栏上看到“真田羽叶”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 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呢。 明明并不能证实这个羽叶就是抄书的羽叶。 他久久地注视着公示栏上的名字，却仿佛找到了拼图游戏上的最后一块，笑得不能自已。手抄书上的墨香，以及那行宿命般的花体小字，似乎都从书柜上的《奥德赛》中剥离下来，化成一道风，向他袭来。 他们分到了一个班，做自我介绍时，真田羽叶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那字体果然和手抄书上的“羽叶”一致。 可他遇到的真田羽叶已是一副完美小姐的的样子了，全然不似他的想象。 第22章 万事万物仿佛都与她有了联系 这个羽叶她既不烂漫也不纯真，反倒有点假，有点端，和所有无趣乏味的大家千金一样，连笑容的弧度，她都计算得刚刚好。 他不再翻阅那本《奥德赛》，他本来就对一群有着人的劣性根的希腊诸神不感兴趣。 同班多年，他也不曾向真田羽叶提起过，她的书落到了自己手中。只是，为什么，仍会不由自主地观察她，视线会一直追随着她呢。 哦，他起先注意到，她打败了冰帝所有女网正选，加入了冰帝女网。 什么？她退出冰帝女网，成为了冰帝男网经理，他们在同一个部门了。 她的成绩总是蝉联年级第二，在班上稳压他一头。 他在音乐会上看到她了，她也拉小提琴？拉得还不错嘛。 网球部的工作她也干得不错，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出色的经理，值得让赛场上的成员把后背交给她。 可是，她来冰帝男网的动机是什么呢？ 他注视着她，试图去寻找真实与幻象之间的联系，然后剖析她身上密布的谜团，就像是为自己设计了一套寻宝游戏，他极具耐心，且乐在其中。 高一暑假的最后几天，他家楼下的那家书店倒闭了，店主坐在一堆书上，叼着烟瘪着嘴告诉他，书店里的书统统打一折清仓处理，他一眼就在书堆中看见了一套精装版希腊神话。 他想起了几年前，也是一个暑假，他在另一个二手摊位上得到的手抄版《奥德赛》。 夏秋之际，一场台风带来了充沛的降水，也驱散了炎热。 在这个熟悉的季节里，忍足侑士怅然若失，忽然觉得这个季节很适合读希腊神话，便买下了这套书。 重读《奥德赛》，恰好读到——英雄奥德修斯在一场海难中，漂泊到神女卡吕普索的孤岛上，被困七年。 此时，教室里，忍足侑士心绪不宁，目光始终停留在，“但岁月不断流逝，命定的时限已来临，神明们终于决定，让他回乡返家园”这页上，却一点也没看进去。 文娱委员站在讲台上宣扬校庆的事，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参与全校的选拔，最后选出八个节目在校庆那天表演。 她让有意愿的人积极报名表演节目，可大家反应平平，无人愿意主动报名。 见此，文娱委员又说：“校庆那天有电视台转播，如果节目被选上，是可以上电视露脸的哦。” 众人烂着一张脸，纷纷推诿。 “可是我们又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才艺，去了也是给我们班丢脸。” “你是知道我们的，我们哪有什么才艺啊？” 森岛看着坐在自己前面的忍足侑士低头不语的背影，拍拍头，“呀，忍足不是会小提琴吗？” “对啊，忍足上！” “这可以有。” “这下我们班的KpI指数就算完成了吧。” “别忘了真田君的小提琴也很厉害，不然两人一起弄个二重奏吧。”一个女生捂嘴笑着提议。 “听上去很不错诶。” 越来越多的人点头附和。 “忍足你怎么看？”森岛戳戳他的肩膀，挤了挤眼睛。 忍足侑士从书中抬头，随口道：“不如就和以前一样，全班一起出个合唱什么的。” 文娱委员听到这句话，第一个不同意。 她按着讲台，一脸羞愤，俯身强调，“别忘了高一歌咏比赛时我们班的惨剧。”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了。 忍足侑士刚想说“那全班齐舞怎么样？”转念想到他们另一个“车祸现场”，便闭嘴不言。 高二b组，出了名的文娱荒漠，唱歌跳舞样样都不行。 学校把这一群五音不全，四肢不协调的人分到一个班，也实属不易。只是苦了文娱委员，她在这个班上像个光杆司令，毫无用武之地。 幸好，高二b组分到了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可以撑一下场子。 “我们班的荣誉就由你和真田君扞卫了。” “你们两个好好练，整个大的，让别班的人看看，以后谁还敢笑话我们班。” “是啊是啊，我们会为你们应援的！” 气氛最浓烈时，文娱委员目露精光，一锤定音，“忍足，舍你其谁？你俩安心去吧。” 忍足侑士眨眨眼睛，手中莫名其妙就多了两张报名表。 他突然感到肩上的重量。 上午最后一节课。 教室里滋生着困倦和饿意，在此时，一只斑斓的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 昏昏欲睡的学生盯着蝴蝶，随着它变换的方向转动着眼珠。 蝴蝶翅翼上的花纹在忍足侑士的眸中映照得格外清晰。 莫名其妙地，忍足侑士想起她的眼睛。 她。 忍足侑士不敢提起“她”的名字。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夜里呼啸的山火，像来自太平洋的一场台风。却偏偏不像斑斓华丽的蝴蝶。 为何会把蝴蝶和她联系起来呢？ 最近不知为何，万事万物仿佛都与她有了联系，他总是会想起她来。 突然，蝴蝶翅翼闪耀的光泽黯淡下来。 有学生拿书把它拍落，“呀”，教室里响起几道女生轻轻的惊叫。 一节断翅轻飘飘地落在忍足侑士的眼前，他心生一动，伸手去抓。 老师写好板书，听到教室里的骚动，转身恰好看到忍足侑士抓蝴蝶的一幕。 “咳咳。上节课我们说过要请忍足同学的，那这道题就交给忍足了。” 他被点名，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桌上的书页失去支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页一页向后翻去。 老师疾走几步来到他的桌前，抽起桌上的书。 “《奥德赛》。” 老师念出书名，瞪着他。 忍足侑士平时上课看课外书时动作隐蔽，面子上过得去，再加上他成绩也从未落下，老师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 今天他却做得这么明显，再不管管，指不定以后还要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书是好书，但现在不是看书的时候。一会儿下课来办公室找我。”老师没收了书，如是说。到底还是给这个“好学生”留了点情面。 见老师发火，教室里鸦雀无声。 下一节课。 国文老师拎着茶杯，踩着铃声进来。 他放下茶杯，环视一圈教室，视线在忍足侑士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捻了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成语，乐呵呵地笑，“今天我们学习的课文中有一个词。” 他面对底下的学生，用粉笔在成语下划了一根线，“心猿意马。” 忍足侑士感觉国文老师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了。 下一秒，国文老师打趣，“今天我听你们英语老师说，我的课代表今天上课就有点不在状态，心猿意马呀。” “可不是嘛，真田君不在呀。” 有大胆的学生在下面起哄。 大家也不怕老师知道，毫不掩饰地笑作一团。 “诶，这样吗？”国文老师看了一眼忍足侑士，笑呵呵地扫视着底下的学生，“青春呀。” 忍足侑士扶了扶眼镜，笑道：“他们闹呢。” “咦。” 一道道上扬的调侃的声潮此起彼伏。 忍足侑士的心像干巴巴的陈皮突然被泡入水中，“嗤”地翻腾出愉悦的气泡，又带着细微的颗粒感的疼痛。 真田羽叶戴着口罩，离教室还有几米远就听到了一片笑声。 走到教室门口，向老师抱歉她迟到了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他们诡异地安静一秒后，又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几个好事者挤眉弄眼，表情夸张，相互对着口型。 真田羽叶眼里露出疑惑。 “进来吧。” 老师笑着抬手示意下面的学生安静，把课堂秩序拉回来。 “你不是请了假吗？怎么来了？”国文老师开始正式上课，忍足侑士用气声问。 “已经退烧了，在医院躺着无趣，索性就来了。” “喏，早上的笔记。” 忍足侑士推来几张A4纸。 天赋型选手的忍足侑士向来不爱做笔记，今天却破天荒找来A4纸，认认真真地记了许多。 真田羽叶接过，真诚地道了声谢。 “对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呀？” “没什么，只是老师讲了个笑话。” 忍足侑士把脸对着黑板，假装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极力控制自己的余光不转向她。 下课，忍足侑士无奈摊手，向真田羽叶说明了校庆他俩被安排出节目的事。 真田羽叶应了下来。 由于她戴着口罩，声音有些低闷，教室吵闹几乎要覆盖掉她的声音。忍足侑士向她靠近了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风一吹，真田羽叶的发丝纠缠在忍足侑士的鼻尖，他能闻到她发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嗯！” 这时，后桌森岛怪叫一声。 闻声，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向后转去，只见森岛满脸通红，腰部扭曲，蜷成一个滑稽的姿势。 森岛的同桌把手从他的腰那里缓缓撤离，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没事没事，就是森岛又犯贱了，我正在教育他呢，没事哈。” 森岛后桌的女生也笑嘻嘻地附和，“对对对，都是森岛的错，忍足你们快转过去，讨论班上的大事要紧。” 他们一转过去，后面又开始小声嘀嘀咕咕。 “都怪森岛，鬼叫什么呀？没看见忍足都要得手了。” “这能怪我？这是人体疼痛神经的自然反应好不？” “玉子你太激动了啦，刚才那一下掐得我好痛。” “对不起嘛，明天请你吃炒面好了。” “好耶好耶。” …… 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听到，无奈一笑。 第23章 “让他亲口承认，我不比谁差。” 回到家，真田羽叶接到父亲的电话，规规矩矩地问好。 天暗了，连树叶的脉络也混沌不清。她却忍不住盯着那片叶子看。 小时候，清川羽一会用叶子吹奏好听的曲子。 “首先，你得挑选一片好叶子。”清川羽一曾说，“要薄，整体厚度均匀，形状细长，这是最好的叶子。” 清川羽一也教过她吹奏的发声的技巧，可是她怎么都学不会。 他们以前住的房子不远处挨着一座人工湖，湖畔栽种一圈柳树。 夏天的晚上，清川羽一会牵着她的手在外面散步，他们从湖面的桥上经过，观看白鹭贴着水面飞起。 每当这时，他就让她摘一片叶子，她会努力挑选一片又薄又细的最好的叶子，交到他手上，然后听他给她吹不知名的小调。 兴致勃勃时，他还会用希腊语背诵荷马史诗，尽管那时真田羽叶并不能听懂。她只管牵着他的手，用黑色的眼睛，时而看看白鹭滑翔的姿态，时而看看他飞扬的眉眼。 清川羽一生前最爱看古希腊神话。 真田羽叶觉得文字是有魔力的，在某个时刻，月光一定会将她书写文字时流转的每一瞬的心情，好好地传递给清川羽一，而在那时，她也将会感受到清川羽一回馈给她的心情。 白天她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的，便只好趁夜，手抄了清川羽一钟爱的希腊神话。 一切都是瞒着清川泽也和佣人进行的，可她抄写完毕，装订成册的那夜，却不巧被清川泽也发现了。 “这段时间你晚上不好好休息，就是为了做这个？” 书房里，清川泽也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点了一根烟，并不去吸，只是长久地夹在手中，直到烟头一点点变短，烫到他的手指，他才轻轻一抖，捻灭了烟头。 “羽叶，羽一不会回来了。” 真田羽叶何尝不明白，即使抄写一万遍古希腊神话，清川羽一也不会回来了。 她回忆着那个场音乐会，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痛哭。那天之后，清川泽也便带她去私人诊所开始接受治疗。 真田羽叶就读冰帝国中部后，他们搬去了另外的住所，事实上，是她一个人搬去了另外的住所，因为清川泽也常年呆在国外。 搬到新家后，整理物品才发现，她抄写的希腊神话中遗失了一册《奥德赛》。佣人立刻准备回原址去找，她却有些自暴自弃地阻止了。 在那个书房中，父亲责备了她，说她抄书的行为毫无意义。是啊，清川羽一不会回来了。就算把抄写的书册找回来了，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算了吧。 夜色无边，今夜没有一丝星光。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清川泽也的声音。 真田羽叶自是明白他的意思，恭敬地试探着说：“医生说我好多了，再接受一个疗程便可以不用去了。” “我知道了。” 清川泽也平稳的声音似乎透出几丝喜悦，可是真田羽叶没听出来。 清川泽也的语气一直都是沉稳平静的。即使是告诉她，“衡子在医院抑郁而亡”，也是撑起一副严肃的面孔，语气平静。 真田羽叶难以想象父母相爱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错误，一个联姻的无情产物。 她一边迫切想要寻求他人的认同，一边难以控制地自厌自恶。 她知道自己无可救药。 可她一向会装模作样，装作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掩饰灵魂的腐烂，一路模仿着清川羽一的样子，践行着清川羽一的成长路线。 她捡起清川羽一不要的小提琴，像他一样四处参赛，获奖无数。 喜欢小提琴吗？热爱小提琴吗？ 她没有考虑过，只是发誓一定要拿着小提琴，像清川羽一一样站在金色大厅上。 她正为此而努力着，积极准备小提琴比赛。 她所有的行事逻辑，都是基于父母不经意间的某句话，决心证明自己比不清川羽一或是迹部景吾差而出发的。 小升初的那个暑假苦练网球，国一挑战女网正选，加入女网又退出，转头进男网成为经理，也只是因清川羽一16岁时，曾带领冰帝男网，拿下了全国大赛的冠军。 但凡清川羽一做到的，她都要去做。 在清冷而深沉的夜色中，叶子的光泽就要被淹没，真田羽叶如何努力也看不清叶脉的走向。 清川泽也问候真田羽叶近期的计划、生活状况，以及迹部景吾的情况。 说完这些，陷入一阵熟悉的沉默中，以至无话可说。 “爸爸，冰帝校庆那天您会来吗？” “抱歉，羽叶……” “没关系哦。” “晚安，爸爸。” “晚安。” 真田羽叶等待着，几息后，清川泽也挂断电话。 接受日常电击惩罚后，真田羽叶面不改色回到书桌继续刷题。她已习惯于这样的生活。 书桌上，镜中倒映着她泛红的双颊，这是发烧起复的症状。 某些瞬间，她的双眸像是梵高笔下麦田上空的鸦群，痛苦地呻吟着，再一看，又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两个小时后，她终于停笔，把用完的草稿纸团成球，看也不看随意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一个完美的弧线。 有点像她曾经练习千万次的，向空中扔起的黄澄澄的网球。 “咚——” “咚——” “咚——” 那时，网球带着夏日夺目的光线重重砸下。栏杆上，乌鸦漆黑寂寞的瞳仁凝视着她，她又落入敏感童年的漩涡。 真田羽叶每年寒暑假期都会回神奈川母族本家。 以往真田弦一郎打网球，她只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充当观众和找球手的角色。可十二岁那年，她却破天荒地积极加入了进来。 “弦一郎，你能教我打网球吗？” “为什么突然想要打网球呢？” 当她提出请求，与她并排坐在廊下的真田弦一郎不解地问。 她一时沉默，盯着脚下阳光投射的一片阴影。她想起过去无数次的失败。 不久前，她在书房的某本书中找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清川羽一穿着冰帝网球部的制服，提着网球包，笑得爽朗。 照片背后是一段疏狂洒脱的字——“winner of the first national petition（全国大赛冠军）”。 她看到过父亲进入书房，打开这本书，先是皱了皱眉毛，随后抿起嘴，眼角露出几条笑纹，似是在怀念永远十八岁的儿子。 之后，迹部慎吾一家邀请他们去看法网男单总决赛。 因为他的儿子迹部景吾正痴迷于网球，他早就答应了迹部景吾要带他去现场看，他手中还有多余的票，便邀请世家好友清川泽也和她一同前去。 比赛结束后，观众席上掌声、呼喊声连绵不绝。 冠军激动地扬起球拍。 在掌声、呼喊声如洪水般响彻的观众席中，右手侧的迹部景吾轻叹霓虹选手惜败，而坐她左侧位置上的人全程都格外安静。 她猛然侧头，小心地观察父亲的表情，猜想他是否因看到冠军之姿，而又想念到清川羽一。 清川泽也侧身跟迹部慎吾说了什么，就突然起身，离开了席座。 人群拥挤，人们在推搡中往出口走去。 她的四周，狂热粉丝不断地尖叫，人流挤掉了她怀中的玩偶。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玩偶早不知被人流带到何处去了。 场上的大屏仍保留着巨大醒目的“6：4”的字样。 她尽力把眼睛睁大，不让泪水涌出，她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只好死死地盯住大屏上的“6：4”。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而颤抖。 她知道了，自己胆怯惊疑的缘由。 ——父母爱她，但不喜欢她。 所以会不留给她一句话，便兀自离场。所以会拿优秀的哥哥、世家的迹部景吾和她对比，不吝啬刺痛她。 夕阳滚向对岸，廊下是她不甘的气息缓缓溢出。 “我想让他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她说，“然后，让他亲口承认，我不比谁差。” “所以，请教我网球吧。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请求你的。” 她说不下去了，有什么梗住了喉咙。眼眶翻涌着飘摇的树叶，沙沙的，湿漉漉的。 真田弦一郎抿紧嘴唇，垂着眼睛听着。 廊檐上的风铃清脆铎铎，乌鸦扑哧翅膀，落到木制地板上，抖动着羽毛，被阳光照耀得闪闪发亮。 他站起来，正视她的眼睛，语气郑重而轻柔，“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羽叶。” 她在那个假期苦下功夫，在真田弦一郎、幸村精市和柳莲二的帮助下，无论是技巧也好，还是体力也罢，各方面都得到了惊人的蜕变。 加上她在网球方面的天赋的确不俗，这才能在初入国中时，就完成了打败所有女网正选成员的壮举。 那后来，又怎会退出拼尽全力才进入的女网，而去男网甘居幕后，成为一个不能上场的服务性质的经理呢。 她成为冰帝女网正式成员那天，兴冲冲地跟清川泽也分享。 “是吗？我记得冰帝女网去年好像止步于都大赛。” 房间里还放着他喜欢的巴赫，清川泽也从书案中抬头，沉稳平静地说。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乌鸦落在走廊木板上的羽毛还轻，不痛不痒。 她收敛情绪，“好的。” 随后，她连夜找来冰帝女网的资料研究，绝望地发现，这样的队伍，根本不会有进全国大赛的机会。 冰帝女网已经十年没有入围过关东大赛了。 她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第24章 “因为你是迹部景吾。” 冰帝女网已经十年没有入围过关东大赛了。 真田羽叶当时还没把假意温柔体贴周全修炼完全。 她疯魔了一般，满脑子只想拿下全国冠军证明自己，为此，不顾一切。 清川泽也不经意的话语伤害了她，可她不经意间的傲慢，妄自判定冰帝女网前途的行为，也伤害了她们。 真田羽叶退部时，并没有告知队长理由，她不经意间表现出的散漫的态度，触怒了真正热爱网球的女网队长。 她意识到这点之后，多次向女网成员道歉，但女网成员也有自己的理由和权利，选择不接受。 四年过去了，冰帝女网成员不断换新，只有当年那位队长还留在女网，后来那个女孩子直升冰帝高中部，成为了冰帝高中部的现任女网队长。 后来，真田羽叶每次路过，被呼喊和欢笑包围的女网球场，心中就会涌起难言的情绪。 网球场内的人无不强烈地爱着网球，那种热情和渴望如同熊熊大火让她胆怯。 的确，她曾在那个假期的千万次挥拍中，找寻到了打网球的快乐，可这份快乐就如细小的火苗，还未壮大，便急速湮灭了。 向冰帝男网递交申请书时，迹部景吾问她，为什么选择来男子网球部。 她说：“我是为你而来的。” “因为你是迹部景吾。” 在冰帝，只有迹部景吾带领的网球部，才有进军全国大赛的可能，这是客观事实。 虽然不甘，可她只能依靠这种方式，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于是，她便开启了在冰帝男网做经理的日程，从国一到高一，兢兢业业地做好后勤工作。 曾经以为冰帝最大的对手，是童年玩伴幸村精市、柳莲二，以及族兄真田弦一郎领导的立海大。 不曾想，东京杀出一匹黑马青春学园。而冰帝学园因主办方推荐，才得以进入全国大赛。 尽管拿到了全国大赛的门票，最后还是未能与立海大交手，早早地败给了青春学园。 不过在高一时，他们终于得偿所愿，拿下了全国冠军。 她拍了奖杯的照片发给清川泽也看。 清川泽也那时还在国外处理事务。他一直都很忙。 四个小时之后，真田羽叶等到回信。 ——“恭喜。” 她正要把电话拨过去，清川泽也又发来了一条短信。 ——“我看了冰帝的决赛，很精彩，慎吾家有个优秀的孩子呢。” 她看着这则短信，能想象清川泽也念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她努力维持微笑，却失败了。 而如今，真田羽叶将草稿纸团成球，丢进垃圾桶的瞬间，突然回想起这些事，就连故事中最细小的枝桠和纹理，也清晰地浮在她的眼前。 真田羽叶以为她早就忘了，但并没有。这些记忆，就如她童年，在母族藏书阁处遭遇的幻影，它们躲藏在地下，可终将会浮现出来。 “你又在想什么呢？”理问。 它试过提取真田羽叶的情感样本进行分析，可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 此刻，数据告诉它，宿主真田羽叶的情绪波动极大，而它作为一个情感类的恋爱攻略系统，竟分析不出缘由。 越清醒理性，越不解其意。 “理”对这浓烈复杂的情感感到陌生且好奇，它想要为每一种情感，找到最为合理的注释范本。 “我在想，有着血海深仇的两大家族忍者，为何能握手言和、共建家园。” 这是她胡诌的。 下午班上的同学又缠着老师讲战国忍者故事了，她便顺口拿了出来。谁也不会轻易泄露出心事，何况她并不信任理。 理意味深长的“哦”了一下，倒有点“人”味了。 “之前你没有听完我的预言，就不好奇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今天在医院发生了什么吗？” “不好奇，不关心，不想听。” 理不管不顾接着说下去，“马上就要月考了，迹部景吾还是会拿下高二年级的第一名，而浅井长夏在迹部景吾的辅导下，进步神速，迹部景吾甚至给她押中了数道分值可观的题目。” “同时，浅井长夏作为气运之女，她在考场上考的都会，蒙的全对，因此她这次会进入高一的年级前三，迹部景吾因此……” 理是真田羽叶在高一下学期的一次月考中降临的，但这还是它第一次预言到浅井长夏成绩的事。 真田羽叶之前只知道浅井长夏的成绩还不错，但具体的排名不是很清楚。 理的预测每次都很精准，甚至能准确的说出他们的对话，一字不差。可这次的预测却有了“前三”这个较为模糊的词。 “年级前三？” 她没有听下去，抓住了理的漏洞就问道：“是第一、第二还是第三？你也不能准确预测出来吗？” 隔了几秒，理才给出回复，“是的。” 老实说，浅井长夏的学习天赋并不出众，如果不是这个世界钟爱她，有幸运加成，褪下光环，靠她自己进年级前五十都够呛。 而光环加身的浅井长夏，因其大大咧咧的性格，易犯下无伤大雅的错误。 平时倒是无所谓，大家反而会因她的迷糊更觉亲近，但在考场上，高手过招，这点却是致命的，任何的过失性丢分都会使排名发生巨大的变化。 所以，理论上，浅井长夏在世界意志的加持下，本该是高一年级的第一的，但由于她自身的性格特点，加剧了考场上瞬息的变化和不确定性，理才无法给出具体排名。 理的预言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世界意志早已定下的剧本。 这个剧本只对浅井长夏宽容，只有浅井长夏有改变的可能。 真田羽叶没再深究，而是把目光转移到了另一个点。 “世界是围绕着浅井长夏转的。” 真田羽叶冷静分析，“所以，因为浅井长夏是气运之女，她喜欢的人便是世界的男主角。而可能会与迹部景吾联姻的我，自然就是头一号危险人物。” “于是，我便成为了被世界所针对的女二，所以我才会遇见如此之多的不可抗力现象。” “如果我解除和迹部景吾的婚约，世界意志对我的压制会减少吗？” “……”理有些语塞，宿主太敏锐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半晌，理给出回答，“世界意志对你的压制确实会减少一些，不过这份量微不可查。只要你还在冰帝念书，你就不可能逃离气运之女的影响。” “别想转学的事了，”理冷哼，“世界意志不会容许任何一个角色逃脱它的掌控范围。” “可是，如果你主动积极一点，去攻略恋爱对象，去完成任务，说不定还能把浅井长夏身上的气运剥夺下来。” “可是你会这样做吗？”理懒散的说，它已不对宿主会乖乖做任务抱有期望了。 真田羽叶笑了笑，问出了一个，自从知道理的预言功能后，却一直没敢问的问题，“幸村精市的结局是什么呢？” “会死哦。”理恶劣地笑了一下，“在两年之后。” “你比较幸运一点，能多活半年，在高中毕业那天才会死去。” “你最近经常流鼻血、发烧呢，你应该也知道，你的身体出现了一些问题吧。” “这是一种比幸村精市的病，隐藏得更深、更难治愈的疾病。” “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来说，能否检查出来都不好说，更别提完全医治好了。完成任务，获得积分，才有可能扭转这一切。” “我的到来，本可以帮助你改变这个结局，可你的消极，自我断绝了唯一的生路。” “任务失败所带来的电击惩罚，后果远比你想的要严重，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或许等不到高中毕业你就会死哦。” 理本不应该对她说这些的，按规矩它只能“预言”气运之女的事，可它太好奇真田羽叶的情绪体验了，这对它来说，就像找到一个从未见过的有趣的小玩意儿。 理突然不是那么迫切地想要离开真田羽叶了，它希望真田羽叶能慢一点死去，至少在它能为人类的大部分情感，做出最适宜的定义之前，在它对她失去兴趣之前。 说了太多不可言说的事，理耗费了部分的能量，在陷入沉眠之前，它听到真田羽叶的声音。 “以这种毫无尊严的方式死去，真是让人不爽啊。” “油盐不进的倔驴。”理的想法一闪而过，陷入为期一个月的沉睡中。 一周后，尽管学生们如何不愿，月考还是如期而至。 真田羽叶反复检查了自己的文具、学生证和准考证，比平常提前一个小时就起了床，戴着口罩来到学校。 按照上一次学生的考试排名分配考场，她和迹部景吾、忍足侑士都在第一考场。 真田羽叶一抬头，就能看见迹部景吾亮眼的银灰色头发，而忍足侑士在她后面，他们中间还隔了三个人。 理陷入沉睡，每天的任务照常发布。只是发布形式由语音提示变成了文字版。 在等待发卷的中途，真田羽叶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只有她看得见的板块： 宿主：真田羽叶 健康状况：疾病潜伏期 生命体：可存活两年 技能：小提琴（精通） 钢琴（高级） 书法（高级） 网球（高级） …… （技能共六个等级，从低到高依次排列：入门，初级，中级，高级，精通，大师） 累计任务完成次数：152次 累计任务失败次数：448次 累计积分：分 （积分商场为您服务，对应积分即可换取道具，请宿主努力攻略完成任务。） （另外温馨提醒，由于系统休眠，如果宿主任务失败，将于当天二十三点五十整，统一安排电击惩罚。） 真田羽叶平静地看完，毫不抗拒“生命体：可存活两年”这一信息，这甚至不如一万五千的积分更让她惊讶。 虽然她抗拒着任务，可不触犯底线的小任务她也会去做，毕竟她也没有喜欢电击的受虐倾向。 半年多来，不知不觉间，竟攒了一万多积分了。 真田羽叶仍没有要进入积分商场的欲望。 理把那些道具的功效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可是，不属于她的再怎么用都不会安心。 她拥有的所有技能，都是自己在长久的努力下，一点一点锻炼出来的，在她看来，这些不可思议的道具，无异于是对自己无数个日夜努力的背叛。 她没法说服自己坦然去用。 昨晚，她又发起了低烧，至凌晨三点才退下，她辗转难眠，只睡了两个小时。 由于体质原因，她的眼周也不见有丝毫的暗沉，反而因贫血，皮肤越发白皙，在浓郁黑发的衬托下，更加艳丽冷清。 真田羽叶提着精神，再次检查了文具，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闭上眼，微微缓解眼睛的不适，轻轻呼出一口气，睁眼，就看见前面迹部景吾挺拔的背影，她心生荒谬。 气运之女爱着的他，真的是自己不可战胜的吗？ 第25章 世界的中心，命定的男主角。 迹部景吾。 ——气运之女爱着的他，真的是自己无法战胜的吗？ 很快，试卷发了下来，她停止胡思乱想，调整了状态，以严谨的态度检查试卷完好无损后才开始作答。 说起来，有如此细致周全的作风，除了真田羽叶本身性格原因以外，更多还是在曾经的不可抗力事件下总结出的经验。 在做题的过程中，真田羽叶感觉自己的神经像小提琴最细的E弦，弦轴也被调试得紧紧的，她苦苦维持已处于悬崖边缘的精神平衡。 离考试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考场内已有人交卷。 坐在第一考场的都是年级前三十名，他们思路清晰，答题神速。检查过后，已是写无可写，索性提早交卷，空出时间调整一下也好。 当监考老师提醒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时，考场已空了大半。 忍足侑士也在这时交卷走出了教室。 教室骚动起来。翻动试卷的声音，起身拖拉椅子的声音，门吱呀关合的声音，老师高跟鞋的声音。 这些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像一个喇叭在真田羽叶耳边放大了无数倍。 她的头脑像被分割成两半，一半痛苦一半清醒。 她竭力将思绪和意志放在清醒的这一端，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不断思考，检查卷面，查漏补缺。 迹部景吾也气定神闲坐在原位，按照自身的节奏，不为环境而扰。 监考老师在考场内悠闲地转着，不时在某位学生的背后顿住，瞥上几眼卷上的答案，然后就在心中默默赞许点头。 当她走到最右边的那条过道后面，就站立不动了，目光只在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之间来回交错。 第一名和第二名真是咬得紧紧的，瞧这专注力，谁也不肯松懈呢。 监考老师越看越喜欢，冰帝有这样的好学生，才会越来越好，她按捺下心理活动，欣慰地叹出一口气。 挨着监考老师的学生，见老师迟迟不走还叹了一口气，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卷面，怀疑起来，“难道这是暗示吗？我做得很差劲？” 迹部景吾不知教室后面的涌动，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运算检验着，他猜坐在自己后面的那个人，此时也一定还在坚持，做着跟自己一样的事。 真田羽叶虽然从未考赢过他，但不得不承认，真田羽叶的确给他带来了危机感，为此他也会竭尽全力，认真面对。 即使还剩最后一秒，迹部景吾也不肯松懈，这种坚毅，来自于父亲迹部慎吾给予他的教育，来自于球场上，每一次锤炼和每一次紧要关头的抢七。 他有着足够的耐心和信心。 最后一秒，真田羽叶停笔，从课桌上抬起头来，来自窗外的一束明朗的光线，刺激到眼睛，生理性地涌出几滴泪来。 透过泪光看，迹部景吾外套领子上的拉链折射着金属的光芒，他像一棵美丽孤高的白桦，是世界的中心，命定的男主角。 真田羽叶漠然地收回泪水，等待老师前来挨个收卷。 捡起滚落到身后的橡皮，迹部景吾无意瞥到真田羽叶的表情。 不同于她日常所表现出来的沉思柔和，那种假模假样的神态，是真田羽叶焊在真实的血肉面皮外的一层社交礼仪，没有任何价值。 而现下，铃声响起，停笔收卷的这一刹，无人会注意到她，她因而放松了警惕，松懈下来。 迹部景吾并不讨厌真田羽叶这个人，可是她与她的行为表现，却总是那么割裂，令他捉摸不透。 除去真田羽叶是他未来的联姻对象，是他父亲常提在嘴边的，他永不可能超越的“邻居家的小孩”清川羽一的妹妹这双重身份，他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可聊，说不准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他们之间真实的相处是，在学校假装不熟，且带着些许彼此才心知肚明的，微妙的尴尬。 考场铃声消失的那一刻，真田羽叶已恢复常态，口罩上方的双眼沉静而温和，谁也看不出一秒钟之前，那双眼里乌鸦和黑猫般的漠视。 迹部景吾也收拾好文具，不再多想。 【嘀。任务——和迹部景吾共进午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眼前凭空出现两行字。真田羽叶把目光移向别处，不经意间和站在窗外，正向内窥视的浅井长夏对视上了。 浅井长夏露出稚气又明媚的笑容。真田羽叶有瞬间的错愕，接着向她点头致意。 他们一走出教室，浅井长夏便拄着单边的医用拐杖迎上来，自然无比地发出邀约。 “迹部学长，忍足学长，真田学姐，中午好呀，一起去吃便当吗？” 高中三个年级同时进入考试周，浅井长夏查到迹部景吾的考试安排，一早就做好了便当，以便自己考完后，能第一时间赶到迹部景吾所在的考场，等待并邀请他一起吃饭。 既然已经变相告白了，浅井长夏便决定要坦然顺应自己的想法，得把心意好好地传递给迹部景吾才行。 与善于思虑谋划的忍足侑士不同，浅井长夏没有太多的计较和顾虑，她有时直率得叫人胆怯。 浅井长夏想要在中午和迹部景吾一起吃饭，当即便做出了与之对应的行为，即便是拄着拐杖也来了。 至于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也在这个考场，可能会使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这一点，浅井长夏丝毫没有在意。 如果碰到了就一起吃呀，反正她准备了份量足够的便当。 “一起吃便当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不住地朝迹部景吾身上瞥去，笑容比平常更大，也增添了几分紧张和羞涩。 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迹部景吾稍许讶异，下意识看了真田羽叶一眼，而真田羽叶垂着眸，看不出什么情绪流露。 迹部景吾却不知怎么的，颔首同意了。 浅井长夏捂住嘴，眼睛弯弯，像两颗月牙。 “浅井君，我还有点事，抱歉不能加入了。”真田羽叶微微垂眸，忍着疼痛的神经。 “我也有事，就不打扰了。”忍足侑士懒懒耸肩，看着这场戏剧。 进入考场时，忍足侑士就观察到真田羽叶的状况好像有点不对劲，但当时的情境不好多说什么。他提前交卷后，就靠坐在教室外的备用椅子上，等待真田羽叶出来。 至今，他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情感，就算是留下来也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他只是以一种随波逐流的放任的心态，短暂支配了自己的行为，无意中却恰好暗合了他内心的冲动和野望。 “你不是早就交卷了吗？怎么还在这里？”迹部景吾挑眉问道。 “我有东西落在考场里了，只能等你们考完了，我才好进去拿。”忍足侑士说着就煞有介事地走进教室。 偷偷从口袋中拿出一支笔，漫不经心地走了出来，证明着自己言语的真实。另一边，他插进衣兜的手却呈握拳之姿。 太逊了。 忍足侑士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做出这种事。他的掌心竟微微出汗。 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表情如常，似乎没有起疑，而三人中最单纯的浅井长夏却歪着头打量着他。 越是单纯的人有时候在某些方面直觉越准，难道她…… 忍足侑士拿笔的手也收回了衣兜，指尖在笔杆上摁住摩挲，他目光含笑，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歪头，一副无辜的样子，“怎么了？” 忍足侑士走出教室，光线从暗到明，他脸上戴着口罩，在这明暗交替时格外醒目。 拒绝了自己邀请的两人，都戴着黑色口罩。浅井长夏发现一个华点，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忍足学长，真田学姐，你们都戴着口罩，是感冒了吗？” 闻此，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迹部景吾也看着他们。 “是有点感冒，我正准备去诊所开点药。”真田羽叶解释。 忍足侑士扯了扯口罩，确保它完全遮住自己的腮帮子，“我拔了智齿。” 他的智齿是上周末，他父亲从旁指导一名实习生拔下来的，迄今已过了三十六个小时了，脸不但没有消肿，还比拔牙的第一天肿得更大了。 他仍记得，当他打完麻药像鳄鱼一样张开大嘴后，那名实习生捏着镊子进入他的口腔，按照流程，戳着他“智齿”周围组织问他疼不疼。 他很想说他当时他戳到的其实是他的第二磨牙，他对那名实习生的技术持保留意见，他早该知道的，从那时起就应态度坚决地换个人来拔。拔完牙后，父亲才坦白他是那名实习生的第一位病人，父亲特意让他过来给实习生练手。 如果未来他要子承父业，他发誓自己一定不会成为像那个实习生一样的菜鸟牙医。 “唔。”浅井长夏没反应过来拔智齿和戴口罩的关联。 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却已暗暗瞄向忍足侑士的腮帮好几次了。 “所以忍足学长的脸是肿了吗？哈哈哈哈哈。”当浅井长夏反应过来时，她的笑声也延迟地一并送了出来，像爽朗的夏天。 在忍足侑士似笑非笑的目光中，真田羽叶为浅井长夏解围，问起了她的伤势。 “虽然目前还要借助拐杖行走，不过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真田学姐的话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呢。” “任务失败。” 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走后，见忍足侑士没有离开的意思，真田羽叶便转向他率先准备告辞。 “你还好吗？” “什么？”真田羽叶不解忍足侑士怎么突然问这个。 忍足侑士叹了一口气，他的表情因浮出的任务栏的遮挡而看不真切。 【嘀。任务——抓住忍足侑士的手，并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任务时长，十秒钟。】 【任务奖励，五百积分。】 下一秒，忍足侑士抬手向她的额头探去，真田羽叶瞳孔微惊。 第26章 她并不在乎。是吗？ 她下意识侧了侧脸，躲开了。 忍足侑士的手擦到她的鬓角，极力克制住，指尖轻颤了一下，放下。 【任务失败。】 “你发烧了，得去医院。”忍足侑士说，“正好我也要去。” 眼眸中流转过一丝狡黠，他勾起唇角，“真田同学，方便蹭个车吗？” 另一边，迹部景吾扶着浅井长夏走下楼梯，浅井长夏对他道了声谢，杏眸里满是柔软的光彩，而迹部景吾却想起，刚才他看向真田羽叶时，她口罩上方那双冷然、不为所动的眼睛。 她并不在乎。是吗？ 突然，迹部景吾感到一阵刺痛，随后，他看向浅井长夏的目光，却变得更加温和起来。 发现真田羽叶发烧后，忍足侑士蹭车成功，和她一起去了医院。 该看牙的看牙，该输液的输液。 忍足侑士拿了消炎药后，看着打着吊瓶的真田羽叶，很自然地问，“我们中午吃什么呢？” 我们？吃什么？ 不是只是蹭个车吗？怎么变成了这样？ 真田羽叶顿了顿，看着他的脸说：“喝粥可以吗？” 忍足侑士比了个oK的手势。 看着蜜蜂小狗版的忍足侑士，她觉得有些好笑，却又因笑出来不礼貌，便忍住了。 真田羽叶有着极佳的表情管理，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更丝毫。 “想笑就笑吧，我也觉得好笑。”忍足侑士冷不丁地说。他观察了真田羽叶许久，有时近乎能悟出她在想什么。 果然，他这么一说，女孩就偏过头去。从侧面看去，能看到她的苹果肌上扬了几分。 忍足侑士也不禁低低地笑起来。随后他戴上口罩，出去买粥了。 真田羽叶一笑，又扯得太阳穴的神经发痛，便闭上眼休息。 理说的没错，她的身体情况也不容乐观，医院却什么都检查不出来。 输液能暂时退烧，虽说治标不治本，但能退烧已经很好了，这正是真田羽叶目前所需要的，下午还要去参加月考，她不想因为身体原因而耽搁。 她不愿放弃打败迹部景吾的一丁点可能。 她如此在意，如此耿耿于怀。 贪婪且无能地窥视着清川羽一和迹部景吾的光芒，渴求着，痛苦着。 “抱歉，那个，我走错房间了，不好意思。” 真田羽叶睁开眼，寻声看去，一个绿发棕眼，身材高大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横滨星奏学院的制服。 真田羽叶的小提琴老师月森葵，就是星奏学院音乐科的名誉主任。真田羽叶常去星奏学院，还是有这个眼力认清星奏学校的制服的。 绿发少年见到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少女，愣了一下，扶着门框鞠躬，“打扰了，我这就离开。” 没等他离开，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四个穿着小学制服的小学生出现在门口。 其中，个头是同龄孩子两倍的男孩双手撑膝，气喘吁吁地说：“还是没来得及吗？” 身量瘦高，脸上有些许雀斑的男孩，看看正在半鞠躬却扭头看向自己一行人的少年，又看看病床上打着吊水的陌生少女，无奈道：“我想是的。” 原来，这些孩子听闻亦师亦友的博士生病住院，便结伴过来看望。而绿发棕眼的高中生则是特意请假来医院看顾弟弟的。 来自横滨的高中生，不太了解东京这边的医院，五分钟前，遇到了三小只好心给他指路。 直到高中生走后，又一个戴着圆圆眼镜的小学生，加入到三个小孩的行列中。 孩子们得意地跟他提起，他们刚刚帮助了一个高中生。戴眼镜的小学生才哭笑不得地告诉他们指错路了。三小只拉着他急匆匆地去追，于是，便有了这样的场景。 “打扰了！” 解释完这场乌龙，一个高中生，四个小学生齐齐鞠躬…… 忍足侑士来时，棕发绿眼的高中生已经走了，他看到几个陌生的小孩围坐在真田羽叶的病床旁，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其中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小孩，比较老成持重，只是双手环抱，站在一旁安静地听。 “咦，姐姐的男朋友来了吗？” 四个小学生里，唯一的小女孩笑嘻嘻地说。 胖男孩和瘦高雀斑男孩也露出了看热闹的笑，小孩子的脸上出现这种神情，却有些滑稽。 “这个哥哥不是姐姐的男朋友哦。” 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还没开口解释，戴圆眼镜的小学生便看穿了。 “诶？” 三个小孩看着他，“柯南，你怎么知道的？” 忍足侑士支起床上桌，把粥放下，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个叫“柯南”的小孩继续分析。 柯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反光一瞬，高光之下，那道锐利机敏的目光，让真田羽叶想起，自己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不久，小学生们齐齐离去。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一起吃过粥后，见她神态倦怠，便轻掩上门告辞。 忍足侑士走后，真田羽叶拿出了课本，复习下午要考试的内容。 同一时间，冰帝校园。 浅井长夏与迹部景吾一起吃完便当后，迹部景吾便先离开了。 离下午考试还有一段时间，浅井长夏怎么都复习不进去，她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和盛大的分享欲，找来自己的好友，跟她诉说自己和迹部景吾之间的事。 错落摇曳的树叶，如同在书写一部青涩的少女恋爱物语。 这个时节，满园的樱花并未开放，只有疏朗的深绿色的叶片重重叠叠。 浅井长夏和好友在校园散步，说说笑笑，她只觉得，一直被善意与爱包围着的自己多幸福啊。 真田羽叶短暂休息片刻，便前往考场。 刚到教学楼就遇到了凤长太郎。 凤长太郎率先打招呼，“真田学姐好。” “下午好啊凤君。” “学姐感冒了吗？” 凤长太郎见她戴着口罩，关心道：“近来天气转凉，学姐要注意身体哦。” “我会的，谢谢凤君。”真田羽叶朝他微微一笑，常规性的说了句，“月考加油。” 凤长太郎点点头，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注意到凤长太郎的制服上的一点突兀，她提醒道：“凤君这里有一粒米饭。”她指了指自己的领口翻折处示意。 唰地一下，凤长太郎就从脖子开始向脸上红起来了。他慌乱地拍着衣领，却仍没找到那粒米饭。 【嘀。任务——给凤长太郎拂去衣领上的饭粒。】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老实说，这并不是一个多刁难的任务，这次任务在真田羽叶所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她已连续放弃任务多次，做了这个任务，至少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她身体的不适。 只是。 真田羽叶瞥到不远处的一堵墙后，露出一截银灰色的制式裙摆。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低头笑了笑，“我得去考场准备了，凤君，你也加油哦。” 临走时她又道：“你跟和田君参加的那场钢琴比赛，我看了录播，四手联弹很惊艳呢。” 若理还醒着，它好歹得刺一句，“真善良啊。” 真田羽叶已准备好了应对理的说辞，可耳边并没有响起任何声音，直到“任务失败。”这行字浮出，她才想起理还在沉睡中。 耳边少了理的动静，莫名觉得有些空荡。 躲在墙后的和田岚，看着凤长太郎怔怔地看着真田羽叶的背影，站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 和田岚心绪翻涌，想了想，她拍拍蹭到墙壁，沾上灰尘的裙子，扬起笑走了过去，替凤长太郎拍落衣领上的饭粒。 走上台阶，真田羽叶眼前突然一黑，她扶着楼梯把手，稳了稳才继续上楼。 考场上。 悬在真田羽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可抗力事件”终于坠落。 “老师。” 真田羽叶举手示意，“我的笔坏了，请问能借一支笔吗？” “哪位同学还有多余的笔？”监考老师走下讲台问。 最后，真田羽叶竟是拿到了迹部景吾的备用笔。 或许因为笔是世界的男主角，迹部景吾的，上面带有他的气息，一定程度混淆了世界意志的修正，此后的考试没再发生其他“不可抗力事件”。 与此同时，高一年级也进行着考试。 某个考场上，浅井长夏握笔计算着。 但时不时的，迹部景吾帅气的脸，就会透过草稿纸上的运算公式，浮在她眼前，她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做着做着就开始发呆，不时露出傻气的笑。 “还有半个小时交卷，请同学们抓紧时间检查。” 高二的考场上，当老师提醒学生们还剩最后半小时时，忍足侑士早已做完且检查过了。 他悠哉地坐着，身旁走过一个个提前交卷的同学。 他思考着自己是否也交卷走人，按着卷子正要起身，却“不经意”看到前排的真田羽叶原本端坐直挺的背影突然松懈下来。 也许不能说是“不经意”，忍足侑士一直暗自注视着她，所以才能立刻发现她坐姿的变化，尽管他自己绝不承认。 她是不舒服吗？ 忍足侑士拿着笔，无意间，“蓝色”、“月夜”、“奥德赛”这三个词覆满了草稿纸，如他心上的累累青苔。 第27章 他忽然又舍不得了 忍足侑士不知不觉就坐到了最后的收卷时刻。 迹部景吾就坐在门口，铃声响起，他第一个走出教室。 真田羽叶正要出去，忍足侑士疾走几步拉住她。 “你还是不舒服吗？” “中午才输了液，下午的考试你都可以不来的，请假休息几天吧。” 一定是那晚蓝色的月夜蛊惑了他，忍足侑士语言毫不委婉，第一次赤裸地面对自己的心意。 “没有，多谢忍足君关心。” 忍足侑士看着她平静的黑眸，突然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 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敢轻易打破现有的平衡。 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感，只是心中，仍有一丝无法言喻的失落。 他还需要时间去理清思绪，寻找真正的答案。 没再多问，松开手沉默着走出去。 浅井长夏依然第一时间来到他们的考场外邀约迹部景吾，不过这一次迹部景吾拒绝了，因为他一会儿还得写一份关于某某事项的方案交给父亲。 浅井长夏对周围人的目光不管不顾，身上溢出的恋爱的气息已经浓郁到尽人皆知了。 她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想法，明明白白的，把一切都展示在众人眼前，天真而令人心惊。 忍足侑士有自己无法言说的小心思，默默为她的举动叫好。 可是捕捉到真田羽叶一瞬的失神，他忽然又舍不得了。 这边，邀请失败的浅井长夏却毫不气馁，笑嘻嘻地转而邀请起真田羽叶。 “真田学姐，考试辛苦了，一会儿部活结束要不要去卡拉oK唱歌放松一下。” 她露出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抱歉，浅井君我就不去了。” 浅井长夏遗憾地摸摸鼻子。 四人一起走下楼。 真是一个很奇异的组合啊。忍足侑士心想。 “话说真田学姐和忍足学长也要参加校庆节目的选拔吗？” 浅井长夏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真田羽叶小心搀扶着她。 也？ 听闻浅井长夏的话，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同时想到。 “是哦。”忍足侑士笑着答道，“我和真田君也是临危受命。” 没办法，高二b组，出了名的文娱荒漠呀。后半截话他没说出来，不过他们都懂得。 浅井长夏被这个说法逗到，笑出了声。 忍足侑士耸耸肩，“浅井呢？打算表演什么节目？” 浅井长夏转头看了一眼迹部景吾，笑着低了低头，然后语调轻快地说：“我会和迹部学长一起出节目，大概是四手联弹，不过具体的曲目我们还没商量好。” 这是两个班之前就商议好的事，众人知道浅井长夏对迹部景吾的心思后，索性便撮合着他们俩一起出节目。 得亏浅井长夏平时人缘不错，班里的人都护着她，不然迹部景吾的后援会可得闹翻天了。 “没想到我们经理还会钢琴。”忍足侑士笑着挑了下眉，“以前都没有听你弹过，真期待呢。” 真田羽叶微笑着表示自己拭目以待。理告诉过她这件事，她倒是毫不吃惊。 真会藏。忍足侑士见真田羽叶波澜不惊的姿态，口罩下，嘴角轻勾。 “我是暑假才开始学的。quartet night男团出了新歌，真的太好听了，我想要是自己能把它弹出来就好了，才有了想学钢琴的念头。” quartetnight是娱乐巨头公司Shining事务所新推出的四人男团，正当红。 浅井长夏脸颊泛红。暑假鼓励她，教她弹钢琴的正是迹部景吾。 “忍足学长，你们打算表演什么呢？” “自然是小提琴二重奏咯，具体曲目我们也还没商量好。”又是忍足侑士回应。 “啊。” 浅井长夏发出惊讶的短音节，哈哈笑着，“哈哈，四手联弹和小提琴二重奏，真有意思。” “的确很有意思。”忍足侑士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深思。 真田羽叶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 校庆一共有八个节目。 按照往常的安排来算算看，一个朗诵、一个合唱，一个独唱，一个舞台剧，一个小品，一个流行舞，一个民族舞，最后再来一个器乐演奏。正好八个。 节目种类通常不重样，这就意味着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的四手联弹，与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的小提琴二重奏，将构成竞争关系。 迹部景吾锐利的视线扫视着对面的人，最后视线落在真田羽叶的脸上，自信笑道：“我们可不会输给你们，做好觉悟吧。” “好。” “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其中一道懒懒的没什么干劲，另一道则是平和、礼节性的应和。 他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啊？ 外冷内热，保持着高涨激情的迹部景吾怀疑，要是自己说出类似“让地球爆炸吧”这样无厘头的话，他们两个冷性子的人也会用同样的语气回答说“好”。 说起来，长大后的真田羽叶，性格倒是与忍足侑士挺相近的，一样的沉思内敛，不轻易将真实想法示人，更不轻易被情绪所煽动。 “对！我们是不会输的。”浅井长夏慢了一拍，反应过来后拍了拍掌，燃起斗志，“让我们来一场华丽的较量吧。” 迹部景吾的思绪被浅井长夏打断，听到她用了自己国中时惯用的词，如今已成熟起来的他不免有些赧颜，撇过头，却又下意识摸了摸泪痣。 感受到她眼中的坚定和决心，忍足侑士不再轻慢，“好啊，我和真田君也不会输的，对吧？” 他笑盈盈地看向真田羽叶，从她的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走到楼梯口，浅井长夏“咦”了一声，伸手探出去，“下雨了？天气预报怎么没说呀。” 外面是若隐若现的丝丝小雨，却隐隐有下大的迹象。 “啊，看来今天得去室内网球场进行部活了。”迹部景吾说。 “我这就通知他们。”浅井长夏立刻拿出手机编辑着信息。 看到这一幕，真田羽叶感慨道：“浅井君真可靠呢。” “的确成长了很多。”忍足侑士附和。 浅井长夏嘿嘿一笑。 当初为什么在一众经理候选人当中，选择了大大咧咧的浅井长夏呢？ 大概是因为在那一次事件中，真田羽叶看到了浅井长夏身上能挑大梁能扛事的魄力吧。 那也是一个天气预报没有说明的雨天。雨势比现下还要猛烈许多，就像是老天故意给浅井长夏降下的考验，一个契合世界意志的丝滑的剧情。 那天，正好是冰帝和青学约好的友好交流赛的第一天，地点在迹部家一座位于半山腰处的别墅里。 真田羽叶和冰帝男网正选以及几位候选经理，在迹部家的别墅里等候青学的到来。原本青学的人应在正午时分就赶到，两校的成员还能一起吃个饭交流一下。 一个小时前，青学男网的部长手冢国光和迹部景吾通话，说他们的大巴车已到山脚下了，迹部景吾还没来得及回应，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断了手机的信号。 基站出现了故障，得等到雨停，工人才会来维修。 迹部景吾推测，青学的人最多四十分钟就能到达了，便坦然放下了手机，在别墅中等待，可已过一个小时却仍不见他们来。 由于通讯问题，无法联系上青学。大家都不清楚青学那边发生了什么。 别墅的气氛紧张起来，他们和青学虽为竞争对手，但早已在比赛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有人坐不住，提议要出去沿着山路找寻青学的人，探探究竟。 这次交流赛，冰帝是主办方，找是一定要去找的，只是如何安排是一个问题。目前有一个很尴尬的问题，别墅里面没有可用的车辆。 想来也巧。他们来时坐的车已经被司机开走了，而别墅的另一辆车在这之前就开去保修了。 这座别墅，是迹部慎吾送给迹部景吾众多房产的其中一个，迹部慎吾从不过问。 只因里面修建了豪华的网球场，迹部景吾才时不时带着队友来集训。平日里两辆车也就够了，谁能想到因为一场大雨，迹部大少爷竟会在自家别墅遭遇这样的尴尬处境。 若迹部景吾事先知晓，定要把别墅的停车场停满车辆。只是现在说什么都已晚了。 这雨势，怕是半天都不会停息。 无车可用，若是走路去寻，在蜿蜒的山区，路又湿滑，更怕遇上落石、惊雷。 那时迹部景吾十五岁，年轻的部长统领全局，他要对大家的安全负责，越到紧要关头越不能轻率行事。 他望着窗外越来越大不见消停的雨势，眉心微皱。真田羽叶也沉默地想着如何周全。 利落干脆地破开僵局的，是浅井长夏，她双手一拍，“我们来的时候，我看见有辆车驶入附近的住家，不如我们就去找那家主人，请他帮一下忙。” 她指的是，离迹部家别墅一公里远的，一座拥有开阔草坪的三层小洋房——这是这片区域离迹部别墅最近的住宅了。 他们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看向这个菜鸟后辈。 屋外，狂风怒号、雷雨不息。 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下，浅井长夏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魔性，天生让人感觉亲近和信服。 浅井长夏用柔和温暖的声音详细说明了她的计划。 步行到那户人家，请主人借车去搜寻人，虽说也要走一段距离，但总比从头到尾冒着大雨走路去寻人，要安全得多。 迹部景吾点了点头，采纳了。 他原定自己与忍足侑士一起去寻邻宅主人，浅井长夏却自告奋勇要与之同行。 她说自己是计划的提出者，理应一同前往，迹部景吾拗不过她，只好三令五申强调注意安全，带着她一同出发。 “别担心，我们要相信他们。”真田羽叶留下来主持大局。 总算，在邻宅主人的帮助下，青学的人陆陆续续地被送回来了 真田羽叶和大家迎上去时，竟发现邻宅主人是大名鼎鼎的侦探小说家，工藤优作先生。 隔着车窗，真田羽叶看见副驾驶座位上，坐着一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陌生黑发少年，那少年的长相与工藤优作有几分相似。 黑发少年立刻察觉到真田羽叶的打量，向她回以一道锐利机敏的目光。 真田羽叶温和地微笑，表明自己没有恶意。车窗内，少年点了点头，收回了锐利的视线。 第28章 他陷入了一场最难解剖的情感漩涡 工藤先生谢绝了他们的邀请，他把最后一批人送回来后，便开车离去了。 真田羽叶和留守在别墅的人，为大家盛早就备好的姜汤。 回来的人披着毛巾，端着姜汤坐在沙发上休息。 留在别墅的人向他们问起经过，浅井长夏眉眼弯弯，讲出他们的“历险”。 ——他们寻到邻宅主人，他竟是侦探小说家工藤优作先生。工藤先生和他的儿子听到原委后，二话不说便答应帮助他们去寻找青学的人。 ——青学的人在半山腰遇到了巨大的落石，挡住了大巴车的去路。 ——工藤先生开车前去寻找，正好碰上他们。工藤先生的车最多只能坐七人，所以只能一趟趟地来回跑。 ——后来工藤先生还送了有他签名的小说给他们。 见众人好奇，浅井长夏双眼弯弯，拿出那本侦探小说。留在别墅里的人听得入神。 真田羽叶注意到她膝盖上泥土的污渍和划痕，心知这一趟绝非她口中所说的那般轻松。 事后，她悄悄把医药盒放到浅井长夏的房间。 此后几天的交流赛中，真田羽叶把浅井长夏和几位候选经理的表现尽收眼底。 几位候选经理都表现得中规中矩，反倒是浅井长夏，却接连弄出了几个笑话，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冰帝正选们嘴上嫌她笨拙，但大概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他们因她而快活地大笑了多少次。 经过这一次事件，真田羽叶开始着重关注浅井长夏。 虽说浅井长夏好似什么都不懂，但那些都可以慢慢学习。而关键时刻的魄力、勇气，能汇聚、鼓舞人心的魅力，这可不是常人能有的。 或许，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世界意志的干扰。总之，最后真田羽叶选择的经理后继者就是浅井长夏。 四人站在楼梯口。 眼下，又是一场没有预告的雨。 真田羽叶看向小心翼翼地伸手接雨的浅井长夏。 心想，她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呢？ “前辈，你们带伞了没？”浅井长夏转头问。 “这点小雨没事的，司机就在门口等我。” 竟只有真田羽叶没有带伞。 “我这里正好有多的伞，给你。”忍足侑士说着，就径直掏出包里的伞拿给她。 两人在他们面前自然地交接雨伞。 浅井长夏想到自己不久前看到的八卦帖子，瞬间感觉看什么都不对劲了，她眼冒精光，红着脸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她见两个当事人望过来，连连表示自己无事。连迹部景吾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说起来，忍足侑士在学校里有多余的伞，还跟他姐姐惠里奈有关。 忍足惠里奈之前迷上了占卜，要求弟弟每天去学校都带上幸运物。有一天，他的幸运物就是一把颜色鲜亮的粉红色的伞。 他竟信了忍足惠里奈的邪，真的把这把伞带去了学校，只是一直没拿出来用过，现在还放在他的储物柜里。 没想到，那日的幸运物竟真的起了作用，虽然已经过了近一个月。 眼下，他拿给真田羽叶的伞，是他前几天在广场那里的书店老板借的，乍一看和普通的伞无异，只是伞柄上还刻着那家书店的名字。 他本来打算今天部活结束，就去书店买几本书，顺便把伞还了。 见真田羽叶没有伞，把伞给出去之后，他才想起这回事，但话已出口，不好再收回了。 真田羽叶道了一声谢。 想了想，忍足侑士还是多说了一句，“这把伞是广场那边秋吉书店家的。” 真田羽叶拉长伞柄，果然看到了刻着“秋吉书店”的字样。 “这家书店的老板也借过伞给我呢。”真田羽叶回忆了一下，随口提起。 那把伞她早已让司机送还了。 “是吗？真巧。”忍足侑士扶了扶镜框，面容上露出微微的困惑，最后化为唇边的一丝微笑。 雨天，伞下少女轻盈的裙摆，和蓝色稚嫩的月夜梦幻地融合起来。 瞟上一眼真田羽叶带着口罩的侧脸轮廓，她的发丝上还缀着几颗细小的雨珠。 他的心带着几分痛苦，却更柔软起来。 “看来这家书店的老板人很好呢，下次我也要去那家书店看看。”浅井长夏感叹道。 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不可否认地点头。 迹部景吾只是静静地听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你们先走吧，我去柜子那儿拿伞。”忍足侑士说。 少年人自尊的心，让他觉得不能在喜欢的女孩，以及这个女孩喜欢的男孩——可以说得上是“情敌”的面前，打粉红色的伞。 迹部景吾瞥了他一眼，应答一声，带着浅井长夏往室内网球场那边去了。 忍足侑士攥着手揣进包里，转身慢慢走向柜子，克制住自己，不再看向真田羽叶的背影。 楼梯上，后藤的指甲掐进了扶手，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从忍足侑士把伞拿给真田羽叶时，后藤就站在那儿了。 等忍足侑士走后，他疾走几步追上真田羽叶。他没有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过去，隔着五米远叫住真田羽叶。 “真田同学，你真的没有和忍足在谈恋爱吧。” 伞下，制裙在空中划了一道细微的弧线，真田羽叶微微转身看向他，不知道后藤为何这么问，但她还是回答了，“没有。” 闻言，后藤期期艾艾道：“那个，真田同学，我很久都没有在书法社见到你了……我很想念和你一起探讨书法的时光……你今天要来书法社吗？” “不了，等考完试，我再来交这周的书法作品。” “虽然等待很辛苦，但是为了真田君，这点辛苦算不了什么，那么就说好了哦，周五我会在书法社等待你的到来。” 真田羽叶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礼节性地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她不懂后藤什么意思，后藤这话让她觉得有点冒犯，她之前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不是吗，他为什么要说这么黏糊暧昧的话呢。 后藤伫立在原地，好似从真田羽叶的眼睛里寻查到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心中又燃起熊熊斗志。 迹部景吾正督促着一年级新生进行挥拍练习，见忍足侑士走了进来，便对他挑了下眉。 迹部景吾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意思。但或许是因为心虚，自觉好像在撬墙角，在忍足侑士眼中，那笑容中透露出的，似是而非的符号性语言，如外面这场雨般被无限放大。 迹部景吾他知道了吗？ 被拔掉的智齿为何现在还在疼呢？ 忍足侑士有很多话，想在考完试后对真田羽叶说，可当着她的面，当着迹部景吾与浅井长夏的面，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羞耻于在迹部景吾的面前，透露出自己对真田羽叶的情感。之前更是像只愚蠢的猴子演了一出戏——回到教室，去寻找那个不存在的遗失的笔。 甚至，他不敢在能留下痕迹的纸上，写出她的名字。只是在草稿纸上不断地写“蓝色”、“月夜”、“奥德赛”这些，看上去与她好似不相关，却只他知道其中的联系的词语。 这种胆怯、懦夫般的行径，真的是纯洁的喜欢吗？ 难道这不是自己长久以来，观摩手抄本《奥德赛》而臆想出来的幻影？ 忍足侑士从不否认自己性格当中的复杂性，他注定成为不了如浅井长夏这般纯粹的人。 有时，他看着浅井长夏热烈坦率地追寻迹部景吾的样子，想象自己也如这般追寻真田羽叶的样子，心就立刻躁动不安起来。 这种情绪又在提示他什么呢？ 他想他陷入了一场最难解剖的情感漩涡了。 造成这一切的真田羽叶并不知情，走到校外，家中的司机来接她，她便收伞上了车。 坐在车上，指腹无意中触摸到伞柄上深深浅浅的“秋吉书店”的刻纹，她闭目养神，压抑着头的疼痛，前去琴行练琴。 琴一早就放在车上了，她便可以不用再回去一趟，只由家中的司机将她送到平日常去的琴室。 “我们琴行的乐器都会由专业的师傅定期护理，从未出错，您说的这种情况……” “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可是前台这里……” 一楼接待厅那里似乎有人和前台发生了什么争执。 真田羽叶无意去管太多，眼睛转也不转，径直向电梯口走去。 刷了卡，按下关门键。一道有点耳熟的声音从就快闭合的铁门外传来，“请等等！” 真田羽叶按下开门键。 “谢谢。” 门缓缓打开，一双长腿迈了进来，看过去，竟是中午走错病房的绿发棕眼高中生，他仍穿着那身星奏学院的制服。 高大强健的体魄，阳光的小麦色皮肤，他看上去更像是个体育生，但却出现在了琴行，还把前台经理一起带进了电梯。 真田羽叶不动声色地垂眸，打量他的手。 不是管乐器，也不是打击乐器。 这是一双弹钢琴的手，手掌宽厚，手指修长，指节有力，指尖带有长年累月练琴出现的茧。 可他的制服是黑色的，又并非音乐科的学生。 综合起来想想便是——横滨的星奏学院普通科的学生，在上学日出现在东京的琴行。 真是一个矛盾的人。真田羽叶收敛视线。 电梯门合上。 前台经理理了理衣袖，看见电梯里的VIp客户堆起笑容，“真田小姐，今天也来练琴呀。” “是的。下午好，松本经理。” “诶，是你呀。”真田羽叶虽然戴着口罩，绿发少年还是认出了她，自来熟地搭腔。 真田羽叶侧身让了让，“你好。” 绿发少年单手拿着卡，向门禁系统靠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身形瘦削的真田羽叶，热心多问了一句：“中午遇见你时，你还在医院输液，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嗯嗯，谢谢你的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经理见缝插针，关切道：“真田小姐为了此次比赛可是做足了准备啊，定会取得佳绩。” “谢您吉言。” 简单聊了两句，电梯门打开了，他们都在三楼，同行了一段路程，真田羽叶在一个门口停下来。 “我的琴室到了。”她说着，一边刷卡开门。 “我是土浦梁太郎。”少年在她关门的前一刻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真田羽叶。”她点头致意。 “我知道你。小提琴手，真田羽叶。”土浦梁太郎笑着说，眸色中带着几分好奇。 土浦梁太郎好几次在星奏学院，看到她和音乐科的学生走在一起。 她有时穿着东京冰帝学院的制服，有时穿着自己的便服。 可不论她如何穿着，每次来星奏学院，都会引得柚木梓马亲卫队的大小姐们一阵骚动。 有一次，土浦梁太郎和足球部的同伴佐佐木淳之介经过，看见柚木梓马亲卫队大小姐们又一次不顾礼仪，扒着栏杆死死地盯着楼下的真田羽叶。 佐佐木淳之介忍不住撇嘴吐槽，“至于吗。” 却遭到大小姐们的一致怒目反驳，“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谁啊？”佐佐木淳之介问，仍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不过确实也勾起了好奇心。 “她是小提琴手，真田羽叶。” 搭腔的却是星奏学院中，除了花道世家三公子柚木梓马的又一另类存在—— 出生音乐精英家庭，家庭成员几乎都是着名音乐家，在学院向来独来独往的月森莲。 土浦梁太郎饶有兴趣地见证了这一幕，由此记下了那个黑发黑眸少女的名字。 “你们挡住路了，能让让吗？” 大小姐们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音乐世家贵公子冰凉的话语打断了，一时语噎。 经过月森莲的打岔，真田羽叶是清川集团的继承人，有可能与柚木家联姻云云，才没被柚木梓马亲卫队说出。 实则，清川家和迹部家正眉来眼去，她们完全思虑过度了。 不过，既然没被说破，土浦梁太郎也只知晓她是东京冰帝学院的，主修小提琴。或许琴技不俗，与柚木梓马、月森莲等天骄的音乐科的人有私交，如此罢了。 第29章 “那你就去给她当钢伴吧。” 真田羽叶掩上了门，土浦梁太郎带着经理去了他的琴房。 从大字二组的la，爬升到小字五组的do，其中小字一组升fa音调，在一串绵长而富有韵律的音阶中有些细微的突兀。 土浦梁太郎侧头看了看经理的反应，他放慢速度从小字组开始弹到小字一组，重复了好几遍。 听了几遍之后，松本经理才恍然发觉小字一组升fa的走音，擦了擦额间不存在的汗，鞠躬道歉。 “这架钢琴的确有问题，抱歉带给您不好的体验，本店将赠送您一个免费套餐，及终生八折优惠……” 土浦梁太郎挥挥手，只让他给自己另开了一间琴房。 在东京念小学的弟弟突然在学校晕倒了，班主任把电话打到他这里，请了假，衣服都没换就匆匆从横滨过来照看弟弟。 弟弟熟睡后，他便走出医院散步，看见琴行，一时间竟有些手痒，便走了进来，没成想碰到一架走音的琴，不过还好问题已经解决了。 触到琴键的手指竟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指，指尖流泻出急促不宁的快板，右手十六分音符一拍四音，左手八分音符一拍三音，经典的三对四节奏型，梦幻的旋律交织浮现。 体格强健的绿发棕眼少年尽情投入到肖邦的细腻优美的《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里，这一曲，土浦梁太郎有些即兴放纵的意味。 小学时经历比赛的痛苦，让土浦梁太郎放弃当众表演，也放弃了进入星奏学院的音乐科。 他对外绝口不提自己会弹钢琴的事，从不表现自己在这方面的天分，但实际上他暗地里从来没有停止过练习。 他在钢琴上宣泄出内心浩瀚的情感，和他高大体格、阳光外表不符的细腻丰富的情感。他品尝着音乐的醇香，孤芳自赏。 直到服务生敲门，送了果盘进来，他才意识到已经到饭点了。 “请问需要订餐服务吗？” 土浦梁太郎摇摇头，练得太沉浸，不知不觉已经在这儿待了三个多小时了，弟弟差不多也该醒了。 他挎上运动背包，走出琴房。 真田羽叶所在的琴室外，停留着一个餐车。 土浦梁太郎下意识顿住了脚步。隔音墙隐约泄露出小提琴的声音。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练琴吗？ 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土浦梁太郎向电梯口走去。 真田羽叶把磁带插入放映器，一双黑眸，紧紧地盯着屏幕上的维尼亚夫斯基《d小调的协奏曲》演奏者的动作。 这时，屏幕上飞速揉搓琴弦的那双手已不再是一个具体的形体，在她眼中，分解成了无数块跳动的音乐肌肉，她把每一个细微的停顿、呼吸、颤动、起伏都牢牢印刻在心中。 随后她暂停放映，架上小提琴一遍遍机械地练习，一遍遍练习之后，她自小提琴上发出的声响，竟与磁带里播放的弦音如出一辙。 但与其说是音乐，却更像是磁带残留在这个房间的音符重整旗鼓，汇集起来，化为真田羽叶琴弓倒映下的一抹嘲弄的淡影。 她明白这种方式的荒谬。 她也曾无数次咬牙切齿地追寻虚无缥缈的音乐情感，无数次祈祷音乐精灵的指尖能泄漏她一点情感表达的灵光。 可是，老师月森葵是对的，她着实没有这种天分。 完整地拉了一遍《d小调协奏曲》，不停息，又用自己的方式拉了一遍，最后无力地垂下琴弓。 为什么要坚持拉小提琴呢？这项事业，这份决心到底有何意义？ 对即将步入毁灭结局的她来说，放弃小提琴和放弃网球一样轻松呀。 想到自己的无能，她便陷入到一种深深的绝望状态，而理智堤坝出现裂缝的那刻，她反倒却冷静起来。 【警告！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异常！】 【警告！警告！】 一连串的血色大字在空中滚动，吵得真田羽叶眼睛痛，她蹲下身，面无表情，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 两分钟。 就像以前千百次站立于崩溃边缘时所做的一样，给自己一个设下一个既定的喘息时限。 时限已到，迅速起身，毫不犹豫。 由心扉蔓延而出的一切黑影又收了回来，真田羽叶表情自若而温柔，慢条斯理把琴收进琴盒。 推门出去，门口停放着一辆熟悉的餐车。她看了看时间才注意到已经八点了。侍者敲门声她完全没听到。 “真田小姐要离开了吗？” “是的。” 经理殷切劝道：“音乐不能当饭吃呀，您总是这样忘记吃饭身体会受不住的。” 真田羽叶嘴唇上扬，挂上公式性的笑，表示接受他的善意，只是她忘记了自己带着口罩，鼻梁以下的表情无法传递出去。 经理说出那番想来已久的话后，看见少女用那双沉默的黑眸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毫不动容地转身离开。 自琴行离开，真田羽叶便自觉去了中午那家医院接着挂水。合上复习资料，放下笔的时候，真田羽叶左手边吊着的点滴也差不多输完了。 她在这时终于感到了胃部的不适，待护士给她取了针头后，她便下床去觅食。 目前她在东京独居，此外有一个司机负责接送上下学，一个阿姨定期上门清洁卫生。 清川泽也曾安排过专门负责照顾她起居的女佣，去年女佣因家事辞职了，清川泽也要重新找人，却被她拒绝了，她觉得一个人在家更自在，招女佣的事便不了了之，每天糊弄式的吃饭也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医院内设置的食堂早已关门，她到楼下的便利超市随便买点吃的垫一垫。 二十三时四十五分，店员把热好的饭团递给她，她坐在店外的长椅上，慢吞吞地吃着。 二十三时四十九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放大。 任务失败的惩罚是多久来着？ 二十三时五十整，她手中未吃完的紫菜包饭滚落在地。 没了理的时时催促、耳提面命，她对文字版的系统更是毫不在意，临头了才想起白天系统发布的温馨提醒—— “由于系统休眠，如果宿主任务失败，将于当天二十三点五十整，统一安排电击惩罚。” 三二一倒计时也没有，一股猛烈的冲击直接施加在她的精神世界，换做以前还能扛住，可现在她本就身体不适，面色苍白，晕了过去。 土浦梁太郎三步并作两步，箭矢般冲过去。 她醒来时，已经安然躺在自己病床上了，房间漆黑一片，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潮水般的疲倦让她几乎丧失思考的能力，她蜷了蜷身体，沉沉睡去。 此后四天，冰帝学生们依然投入到紧张的考试中。 总算，考试周在今日考完地理这一科目后画上了句号。 走廊又恢复了欢声笑语，学生们招呼着同伴，脚步轻松地走出考场，约定去哪里吃饭。 校园广播放起了甜美的钢琴曲，仔细一听，却是凤长太郎与和田岚四手联弹初赛时的演绎版本，播音员还对此着重介绍了一下，演奏者的身份。 “咦？” 凤长太郎刚等到和田岚从教室里出来，他听到广播，抿了抿嘴，笑道：“有点难为情呢。” 和田岚也憋笑，“拜托。” 他们在初赛中取得了不错的名次，学校此时播放这个，算是对他们的鼓励，这也是学校宣扬发展校文化的一种方式。 甜美的钢琴声通过广播释放出来，在校园上空盘旋，下面是来来往往欢笑打闹的人群，两人一时无话，停在教室边上，静静听着这一首曲子。 凤长太郎靠着墙，修长的指节不时在墙壁上敲击。他浅灰色头发有些长了，微微遮住俊秀的眉峰，温柔又美好。 和田岚则是注视着他，不觉间，笑意挂满了脸庞。 广播结束，凤长太郎睁开眼的瞬间，和田岚将投射在他脸上的目光飞速错开，垂下了头。 “下面是凤长太郎与和田岚的四手联弹。” 班上的同学路过他俩，转头开玩笑的怪腔怪调模仿着刚才播音员的话，然后留下一个善意的微笑，“凤同学，和田同学，你们挺厉害呀。” 凤长太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和田岚大方地收下，“谢谢啦。” 十月的天气令人捉摸不定，刚才还吹着和煦的西风，这就雨雾蒙蒙。 “要说真田学姐才真是这广播的常客。国中有一次，广播里放着她参加藤和音乐演奏的曲子，《夏日最后的玫瑰变奏曲》，我在原地站了半个钟头才回过神，连部活都迟到了。”凤长太郎边走边回忆着。 平日里，凤长太郎的话不算多，他们在一起时大多是她讲，凤长太郎听。 和田岚掐着手指计算，他有多久没像现在这般话密了。 看着他的侧脸，她的心如烈日下扑闪的蝴蝶一般。 “真田学姐天生就是要拉小提琴的。”凤长太郎给予了她很高的评价，只是若真田羽叶知道定要发笑了。 “是呀。”和田岚舔舔唇，点头附和。 “她的初赛也快开始了，不知道她钢伴找到了没。”凤长太郎接着道。 不久前，真田羽叶问过凤长太郎他们能否担任她的钢伴。但是时间上有所冲突。 两人并肩行走。 和田岚听凤长太郎温声絮絮说着，他眼神温暖，唇边带笑，只是嘴中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真田羽叶的事。 和田岚低头绞弄着提包上系着吊饰的带子。 “星奏学院那边也正值校内音乐赛。估计那边也不好找到人。”凤长太郎没有注意到和田岚突然的低落，仍自顾自地说着。 “那你就去给她当钢伴吧。”和田岚忍着心里的不适，半开玩笑地笑着刺了他一句。 凤长太郎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没有及时注意到青梅情绪的变化。 猛然听到搭档这般“善解人意”，他认真回应道：“其实我之前也看了我们两场比赛的时间，如果……” “长太郎大笨蛋。” 压抑许久的委屈冲上头，和田岚一把扯下吊饰，冲他丢下这句话，趁眼眶的泪水还没溢出，跑走了。 凤长太郎手中还拎着她的便当，他不知道和田岚为什么突然爆发，只顾着跟着追去。 午休时间很快就过去，大家陆陆续续回到教室。 二年b组教室。 “dccbc……” 不知是谁先带头的，他们纷纷对起答案来。 “什么？必不可能！” “第十题选c，对吧？”森岛用笔戳戳学神忍足侑士的背，等他慢悠悠把脸转过来，用希冀的目光看着他。 某种意义上，森岛也属于有天赋的那一挂选手。 平时，他是拖延忍足侑士收作业的队伍中的一员大将，为忍足侑士牺牲个人时间，每每捱到中午才去办公室交作业，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森岛其人，上课打瞌睡，下课聊八卦，考试前一周才发奋图强，大呼悔不当初。 其拿手好戏是总能抱上一手好佛脚，因此居然稳稳占据着班级前十，年级前七十的位置。 “唔，是c还是d呢？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忍足侑士恶趣味冒出头，看着森岛因他的话而变幻的表情，装作思考了一会，才回答，“抱歉，是d哦。” “那你呢？真田同学？”森岛哀嚎一声，仍不死心，把真田羽叶视为最后一根稻草。 经过上次真田羽叶提示他答案一事后，慢慢地，森岛觉得“高不可攀”的真田羽叶也是有人味的，跟她说话也不再紧张，放松了下来。 “我也选的d。” “诶呀。”森岛泄了气，趴在桌子上。 “地理这东西玄之又玄，不是你的错。”玉子拍拍他的肩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下次考试前多拜拜开天辟地的伊邪那岐。” 前不久，他们缠着国文老师讲的忍者故事里，就出现了这个词，明明是一位神明，在忍者故事里却是眼睛的一种技能，玉子印象格外深刻。 “拜伊邪那岐有啥用？她又不管地理。”森岛抓头，竟跟上了她的思维。 “嗨呀，这不是霓虹没有管地理的神吗？伊邪那岐也算沾边吧。” 两人笑嘻嘻打闹。 忍足侑士眨眨眼，掏出小说来，真田羽叶觑了一眼，这次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还是古希腊文学。 “你们的二重奏准备得怎么样了？”文娱委员拿着包刚拆封的薯片走过来。 “正在磨合中。” 忍足侑士从书页中抬头，随意答道，拈了片薯片。 其实他们连曲子都还没商议好。 真田羽叶抬了抬眼皮。 第30章 “他好像把我当成假想敌了。” 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还没商量好曲目，而他们却一点儿都不慌。 薯片入口，忍足侑士表情异样变幻，“芥香味？好特别。” 真田羽叶也捡了片吃。 忍足侑士和文娱委员偷偷打量，可惜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其实我自己还蛮喜欢这种口味的薯片呢。” 像是为了自证不是整蛊，文娱委员又抓了一把，咔吱咔吱嚼着。 她倚靠着玉子的桌子，介绍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二年c组合唱，二年d组民族舞，一年A组舞台剧…… 各个班级好像都鼓足了劲的卷了起来。 “对了，今天中午，我还看见了迹部和浅井在琴房练习呢。” 说到这里，文娱委员嘿嘿一笑，“那个，一会儿我能听一听你俩的二重奏吗。” 这样心里也有个底，探听到其他的班的进度，她有点不安。 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对视一眼。只好从实招来。 “进度得加快咯。” 文娱委员拳头已经硬了，但谁叫眼前这两人是全班的希望呢。 忍足侑士的脸已消了肿，真田羽叶在这几天内完成了一些简单的任务，不再头疼发热。他们都没再戴口罩了。 文娱委员盯着这两张漂亮的脸蛋，实在下不去手，转而用温柔的语气催促。 “好的好的，我们明天就开始。”忍足侑士无奈地举起手。 文娱委员声调向上，“嗯”了一声。 忍足侑士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今天，部活结束后？先吃点什么再去琴房。” 【嘀。任务——答应并完成忍足侑士的邀约。】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忍足侑士转头看向真田羽叶。她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社团活动。真田羽叶带着书法作品去书法社的路上，看到凤长太郎在一棵树下徘徊叹气。 凤长太郎已反复琢磨了好多遍，可就是搞不清幼驯染为何生气了。 “凤君。” “真田学姐。”闻声，凤长太郎抬头，温声打了声招呼，可是他看起来却不大有精神。 【嘀。任务——倾听凤长太郎的烦心事。】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你看上去好像有困扰的事，有什么我可以帮到忙的地方吗？”真田羽叶顺口说道。 想着真田羽叶和和田岚都是女孩子，女孩之间更能明白彼此吧，凤长太郎支支吾吾说出和田岚突然生气的事。 【任务完成，奖励五十积分。】 真田羽叶听到后失笑。 “真田学姐，你有什么建议吗？” “和一个女生单独相处时，最好不要在她面前经常提起其他女生的名字。”她说。 “是这样吗？” “对，这很重要。”真田羽叶说。 凤长太郎与和田岚。一对幼驯染呀。 要说某天突然听闻他们在一起的消息，真田羽叶应该是毫不吃惊的，因为这再自然不过了。 想想吧，和异性幼驯染四手联弹，两个人近距离坐在一张琴凳上，分享一张琴键，两个踏板，同步呼气，同步吐出。 每一个气口都协调一致，每一个配合都亲密无间，抬指间，肢体在空中碰擦到一瞬，双眸含笑对视的一瞬，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恋的火苗。 真田羽叶听过他们的演出。他们那场弹奏的是舒伯特《f小调幻想曲》，弹得那般抓人。 舒伯特作这首曲子起于爱恋，他将它献给了一位伯爵小姐。而凤长太郎两人很好地抓住了这首曲子的特性，他们所演绎的音乐中处处迸溅着甜美、紧促的情潮，动人心弦。 真田羽叶想到此处，问道：“你们初赛的曲目是和田君选的吗？” 凤长太郎回答称是。 真田羽叶会心一笑，一语双关，“加油哦，凤君。” 一桩心事解决，凤长太郎想到最近关于她的传言，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以旁观者的角度看问题，果然更清晰透彻，自身恋爱史为零的真田羽叶竟当了一回恋爱军师。 今天，后藤早早地就到了活动室，真田羽叶还没来的时候，他就裁好了宣纸，调好了墨汁，翘首以盼。 真田羽叶一踏进来，他立刻起身迎接。 站起来的动作过大，椅子向后摩擦发出难听的声音，引来活动室里不少人侧目。 他边弯腰道歉，边冲门口跑去。 “你来啦，真田同学。”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后藤的声音比平常要大上三分。 真田羽叶点了点头，扫视着教室，准备把书法作品交给书法社的社长。 书法社一个成员的眼睛转了转，假意去拿笔，绕到另一个桌前，跟前段时间去神奈川立海大学习的成员们，低声说起了最近这出八卦。 “社长去洗笔了。”后藤跟了过来，“交给我吧，我帮你放过去。”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然而，此后，后藤更是变本加厉。真田羽叶拿笔也好，裁纸也好，他总是提前一步就献了上来，亦步亦趋，积极的样子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活动室窃窃私语声渐大，真田羽叶瞥了眼后藤充满笑容的脸，继续定睛写字，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上次告白失败，后藤本来已经放弃了。 可是一想到真田羽叶给他的糖，他就又燃起了斗志。 他把糖纸洗干净了，对它珍视无比，像对待护身符一样，总是随身携带着，放在紧贴胸口的那个制服口袋。 如此珍视她的，除了自己再不会有旁人了。 后藤颇有些悲情，并为自己这份情深而感怀自得。 将这份心情强压了三周，直到在楼梯口，看见忍足侑士把手中的伞拿给真田羽叶，而真田羽叶还坦然地接受了，后藤蓦地想起她谢绝的那份便当，胸口燃起了嫉妒的火焰。 忍足侑士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明明是他最先喜欢上她的。 他早在高一进校时，就对站在樱花树下的她一见钟情了，那时他自知没有可能，于是便努力改变着自己。 形象管理也好，学习成绩也罢，如今的他已大为变化。 自己的蜕变，一开始他都没察觉到。直到他收到情书，直到下课后，围绕在他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挺受欢迎的人了。 他终于能摆脱掉过去那个阴沉的淡影，现在，他能自傲地说，他不再是刚进校时，那个总是带着厚厚镜片，驼背低头，甚至不敢与人对视的人了。 他积极阳光，幽默善谈，大家都喜欢他。 快看看我，其实我也是个挺不错的男子汉啊。 后藤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这样的信息，他为真田羽叶的不抗拒的态度而暗喜，实则不知，这是真田羽叶在众人面前给他留面子。 “已经是秋天了啊。” 书法社部活结束后，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如约碰头。各自撑伞走在路上，真田羽叶没由来得说出这句话。 忍足侑士唇边带笑，“对啊，怎么了。” “只是突然明白了，爱恋的蓬发，不一定都发生在万物复苏的春季；天气的冷热，和一段恋情的展开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难得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关于青春恋爱的话题，忍足侑士笑了一声，心思一转，说道：“那个后藤最近攻势凶猛啊。” 真田羽叶默然。其实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到的是和田岚和凤长太郎，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这两对。不成想把自己给带进去了。 “后藤倒是来找过我。” 说到这，忍足侑士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轻慢。 忍足侑士递给真田羽叶伞的第二天早上，后藤突然把他拦住，再一次质问他，他和真田羽叶有没有在一起。 真田羽叶偏头看向他。 忍足侑士唇边带着蛊惑的笑容，眼中却含着清冷和嘲弄。 “他好像把我当成假想敌了。” 第31章 这种热烈的情感，真田羽叶从未拥有过。 “因为我的事，他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真田羽叶偏头看着他。 忍足侑士本想借此探探真田羽叶，可看见她含着困扰的美丽黑眸，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让她为难。 “算不上困扰。” 真田羽叶似是松了口气。 “对了，你拔了智齿可以喝咖啡吗？” “差不多有一周了，没关系。” 雨滴落在他们的鞋尖上，阴雨中，麻雀的叫声都格外纤细轻柔。 与真田羽叶走在令人心怡的雨中，忍足侑士又想起一件事。 后藤听信了二年b组班上流出的，他和真田羽叶已经秘密在一起的传言，堵住他问了个究竟。 当时旁边有不少学生经过，不到半天，冰帝就流言漫天。也只有全心投入到考试中的真田羽叶不知此事了吧。 两人都是冰帝的风云人物，都在眼皮子底下的网球部里共过事，更何况二年b组的，将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因此，当时部活，网球部众人竟不论真假纷纷借此调侃起来，就连话少的后辈日吉若也冲他说了声恭喜。 恭喜什么，忍足侑士哭笑不得。 迹部景吾的反应很奇怪——他没有任何反应，举止和平时一般无二。 而这一点却是最可疑的。 开学第一周，忍足侑士带了真田羽叶给的饼干来网球部，作为好友的迹部景吾以为是哪个女生送给他的，见了他都要打趣一声。 而如今关于他和真田羽叶的流言满天飞，迹部景吾却毫无反应。 这实在是不正常。 “迹部，要不要来一局。” 日常的练习完成后，在休息的间隙，不知浅井长夏说了什么，迹部景吾大笑出声。 忍足侑士看着他们快活的样子，想到真田羽叶冷然而温柔的眼睛，一股力量推动着他冲迹部景吾邀战。 “啊嗯？” 迹部景吾挑眉，很是不解，向来出力都要留三分的忍足侑士为何突然好战，但他也没多问，握着网球拍就大步迎了上去。 “不错，很有斗志嘛。” 之后便是痛苦的抢七。 虽说迹部景吾对待每一场比赛都无比认真，这他今天，实在是有些认真得过了头吧。 理智回归后，忍足侑士想来，这真是一个幼稚的行为，但他也并不后悔。 此时，忍足侑士坐在咖啡店，与真田羽叶一起等待服务生送上晚餐来，默默回忆到此处，喉咙仿佛又泛起铁锈的滋味，立时打住了。 两人商议着曲目的择选，暂且敲定巴赫双小协。 待到餐食送上来时，店内的转角处，飘来了钢琴声。 他们举目看去。 一个穿着一身休闲服的黑发少年正弹着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 从真田羽叶他们桌看过去，只能看到弹奏者的背影。 如此精确理性，带着个人色彩的琴音。 真田羽叶想，或许她知道演奏者是何人了。 “你认识？” 忍足侑士垂眸，转动着勺柄，无意中，钢铁和玻璃两种材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田羽叶因此而回过神来。 她浅啜一口水，“忍足君肯定听说过他，他就是钢琴手有马公生。” 混迹古典乐这个圈子，同龄人当中，谁是神童，谁是鬼才，虽不一定都见过，但一定都有所耳闻。 “我们今天的运气倒是不错，能听到有马的现场版。”忍足侑士眯了眯眼，朝黑发少年处望去。 真田羽叶之所以如此肯定那人是有马公生，是因为她曾与宫园薰参加同一场音乐会，而有马公生作为宫园薰的钢伴出场，她与他打过照面。 天才钢琴手有马公生担任名气低微、曲风所争议的小提琴手宫园薰的钢伴。这种明显的不对等，让不少人称奇。 在藤和音乐会上见到有马公生，真田羽叶也是惊讶的。 钢琴伴奏和钢琴表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别。 明明有着超凡脱俗的独奏能力，谁乐意去做陪衬，自己站在聚光灯下，光鲜亮丽地做唯一的主角不好吗？ 迹部景吾曾经做她的钢伴，不过是因为两家长辈的意愿，以及双方音乐老师的建议。 那么有马公生呢？ 他复出后，有人邀他做钢伴，开出了丰厚的条件，他却拒绝了。 他只为了宫园薰。 “只为一人。”这种热烈的情感，真田羽叶从未拥有过。 “真好啊。” 真田羽叶眼眸低垂。 “什么？”忍足侑士问。 他可不认为真田羽叶是在感慨与他一起吃饭真好，虽说如此，他的心还是颤了颤。 “宫园君有有马君担任钢伴，真好啊。” 忍足侑士啜了口咖啡，有马公生和宫园薰的传奇他也听过一些。 他不想真田羽叶的注意一直落在有马公生身上，“你的钢伴还没找到？” “对呀。”真田羽叶无奈之至。 忍足侑士想了想道：“我楼下有个就读于女子中学的钢琴特长生，她当过星奏音乐科的交换生，想来应该实力不错。” “最近她的奶奶病了，她在接一些类似于钢伴的工作赚钱。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去拜访看看。” “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真田羽叶感激道。 忍足侑士笑了笑，把手机递给她，“要感谢的话，能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说起来，除了LINE，我们还没有交换过其他的联系方式。” 她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接过手机，输入了一串数字。 忍足侑士勾唇，把电话拨打过去，“这是我的电话，你存一存吧。之后有什么事，才方便联系。” 真田羽叶点点头。 之后，他们吃着各自点的餐食，没有打算去跟有马公生攀谈。 静静地听着就好，走过去反而打扰了他。 可有马公生的琴音，理性得近乎冷峻。 真田羽叶感到莫名的熟悉。低头，却见咖啡倒映着自己漆黑、错愕的眼眸。 第32章 “请你稍微认真一点吧。” 咖啡厅。端坐在钢琴前的有马公生闭着双眼，指尖流泻而出的一串琴音像冰雪一样寒冷。 宫园薰。 想起这个名字，他的心里就泛起一阵阵痛。 今日他探望过宫园薰后，和往常一样在街头无目的地散步。 细雨蒙蒙，手里攥着宫园薰给的伞，却忘了打开，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 一片干枯的叶子打着旋，掉落在他的头上，惊了一下。 停下脚步，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曾经和宫园薰一起来过的咖啡店。 蓦地回忆起，他曾在宫园薰的鼓励下，和一个陌生小孩在这里弹奏了《小星星变奏曲》。 那时宫园薰笑得灿烂，她说，“这不就是幸福的钢琴嘛？” 那时的他们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眼看着宫园薰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却没有一点办法。命运实在是顽劣不堪。 再一次走到这家咖啡店，想起在医院里见到的那张，瘦削却又极力扬起笑容的脸庞。 有马公生像寻找失物般，再一次在这里弹起同样的曲子，再次被封闭在一片凝滞的坚冰中。 没有温暖的宫园薰，他内心的寒霜坚冰，又在琴音中外显出来。 真田羽叶低头，看着手中咖啡杯里的倒影，感觉自己仿佛在照镜子一样。 咖啡厅的一个角落。 土浦梁太郎手持刀叉，侧耳听着，可随着乐章的展开，他渐渐蹙起了眉。 有马公生宛如电报机式的冷酷演绎，让他感觉极其别扭。 “抱歉打扰，但恕我直言，这不是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它不该是这样的。” 待有马公生弹完后，土浦梁太郎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出言。 有马公生抬头，听到陌生少年的话，站了起来，一双蓝色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有趣。” 看着这一幕，忍足侑士笑了笑。 其实，他也听出了有马公生弹奏方式的不适之处。有马公生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中，把自己困住了。 但是他完全没有凑到人家跟前，毫不留情地指出的念头。 这一点，真田羽叶亦如是。她自己的小提琴，呈现出的效果尚且如此，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去质疑有马公生呢。 看见土浦梁太郎的出现，她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那两人僵持着。对比起有马公生秀气单薄的身形，高大的绿发棕眼少年显得气势很足。 忍足侑士懒洋洋地撑着下巴，静看接下来的事态。 有马公生离开琴凳后，面对少年的质疑，始终不发一言。 “请你稍微认真一点吧，即使是你，天才的有马君，也不该这般对待钢琴。” 土浦梁太郎性格耿直豪爽，忍受不了有马公生冷漠的无动于衷。负有盛名的有马公生好像不过尔尔。 有马公生微蹙着眉，心情本来就极为糟糕，又碰上陌生少年斥责，于是竟做出了一反常态的举动。 他微微俯了俯身，向他行了一礼后，指向钢琴，带着些挑衅，对土浦梁太郎说：“请指教。” 土浦梁太郎有些气恼，少年人的意气，使他一时忘记了自己不在公众场合弹琴的自我守约。 他大步跨过去，利落地坐在琴凳上。熟悉的旋律缓缓展开。与有马公生的版本截然相反，欢快而张扬，十分具有感染力。 咖啡店内的细碎人语突然静了下来。冷漠的黑发少年蓦然抬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正在弹琴的土浦梁太郎。 无疑，土浦梁太郎弹奏的《小星星变奏曲》更有莫扎特的原味。 真田羽叶一只手支颐着，捏着杯柄的手指开始发紧，以致指节泛白。 听着他温暖而热烈的琴声，她突然想起了一件遗忘了许久的事，微微出神，看向窗外。 【童年昏昏欲睡的午后，清川羽一还活着的午后。真田衡子也是弹过这般温暖的《小星星变奏曲》的。 c大调转为c小调，曲子出现第一次调性变化时，真田羽叶睁大了双眼。 音符仿佛从谱架上脱落下来，化作万千斑斓的蝴蝶向她翩跹而来。 瞬间，世界似乎踩着欢快的节拍旋转起来。 像是触到了痒痒肉，她止不住地微笑，脱下鞋，提着裙子跟着旋转起来，最后倒在雪白的地毯上。她的头脑晕乎乎的，又快乐无比。 清川羽一捞起她，他的眼睛温柔而深邃，唇角上扬，“羽叶真的很喜欢音乐呢。” 那时，真田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眼角的细纹舒展。】 咖啡厅的玻璃窗外，小雨仍未停住，路面的坑洼处积了水，行人匆匆路过，不时有人不小心踩到，暗骂一声后又离开。 水坑越来越浑浊，泛着肮脏的浮末。 一瞬间，真田羽叶看到了真田衡子和清川羽一。他们站在水坑中，淋着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真田羽叶平淡地转移视线，她知道这是一场幻觉。 “刚才是我失礼了，我的演奏确实出了问题，你弹得很好。” 温暖的琴音让有马公生记起了最初弹奏这首曲子的心情，他恢复了平和。 两人因钢琴发生争端，也因钢琴而结下了羁绊。 一场争端平和结束。 忍足侑士颇有些看乐子的心态，咂了咂舌，“那个人的钢琴弹得也不错嘛。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真田羽叶淡淡回应，“他是星奏学院的土浦梁太郎。” “他你也认识？”忍足侑士笑了，再次发问。 “有过几面之缘。” 离开咖啡厅时，真田羽叶悄悄为他们结了帐，为了这段精彩的音乐，也为宫园薰曾给她的那罐可乐。 推开门，凉爽的空气拂面，没有了玻璃的阻隔，世界变得清晰鲜艳起来，而幻影也愈发清晰。 真田羽叶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停顿了片刻，走在前面的忍足侑士转头疑惑地看着她，好似在问为何不走。 真田衡子和清川羽一安静地站在他们对面，空洞地望着她。 “没什么，走吧。”真田羽叶冲忍足侑士摇摇头。 随后她越过忍足侑士，越过幻影，向前走去。 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叶片簌簌低语。 “雨停了。” 身后三步传来忍足侑士的声音。 “啊。” 真田羽叶停步，转头，幻影消散。 收了伞，隔着最后几颗星星点点的雨滴，向忍足侑士点点头。 第33章 “是的，忍足君，我们是朋友。” 切磋过琴艺，两人和解，相互认可了对方的实力。 土浦梁太郎和有马公生交换联系方式后，去前台结账，店员却说有人帮他付过了。 “什么？”土浦梁太郎十分惊讶。 “是一位黑发黑眸的漂亮女高中生呢。”店员解释。 土浦梁太郎在东京并没有什么熟人。听到店员的描述，他却想起了在医院和琴室见到的那个少女。 “请问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咖啡厅的？” “唔，就在一分钟之前吧。” 有马公生慢慢从后面走来，还想和土浦梁太郎说点什么，却见他突然冲了出去。 急匆匆地离开，土浦梁太郎四处张望着，可人流中，早已寻不到心里所想的那个人的身影。 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按原计划去琴房练习。她的司机给她送来了常用的琴。 就算没有和忍足侑士的约定，她也会来琴房练习，这是她每日雷打不动的日程。 这次的计划太匆促，忍足侑士没带琴，只好暂借了琴室的一把老琴，所幸音准还说得过去，没有什么大问题。 各自调试好琴后，便进入了正题。 巴赫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 这是一首富于华丽的装饰音，和独特的炫技手法的巴洛克风格的曲目。 炫技正是真田羽叶的特长，由此，忍足侑士建议让她担任第一小提琴手，负责主要旋律和展示技巧。而他则为第二小提琴手，与真田羽叶交替进行，补充旋律，丰富织体。 这首曲目对他们来说不算难，很快就顺了下来。 【答应并完成忍足侑士的邀约。任务完成。】 【奖励一百积分。】 约定好下次排练的时间，忍足侑士收起琴，见真田羽叶没有要离开的打算，问道：“你不走吗？” “我要准备小提琴初赛，想再练练。”真田羽叶低头给琴弓上松香。 这松香是琴室的，不太好沾取，擦了好几个来回，一点粉末也没粘上。 忍足侑士轻笑一声，大抵真田羽叶只用过上等的松香，拿着这种硬如卵石的松香竟毫无办法。 “我来。” 他接过松香，掏出钥匙，用尖锐的一头横三下竖三下给松香划上几道划痕，“再试试呢。” 果然好用一些了。 真田羽叶道谢，又道：“钢伴的事也要麻烦忍足君了。” “没问题。” 忍足侑士说完这句话之后，假装苦恼地说：“近期以来，你总在跟我道谢。” 真田羽叶微微一愣，想来好像确实如此，不知不觉间，竟麻烦了他那么多次。 遂认真解释，“忍足君帮了我许多次，向你表达感谢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本就是应该的。” 镜片下的桃花眼中藏着笑意。 忍足侑士说出这句话，表面游刃有余，设下语言陷阱，一点点靠近真田羽叶。可是天知道，他的呼吸都快暂停了。 他感觉等待真田羽叶的回答，好像过了很久。可实际上，只经过了眼睛眨巴的一瞬。终于，他听到真田羽叶说。 “是的，忍足君，我们是朋友。” 忍足侑士效率很高，当天联系好邻居，第二天，他便带真田羽叶去见她。 真田羽叶与钢伴谈了谈自己的期望。 “维尼亚夫斯基d小调协奏曲？” “请等一下，我找找谱子。” 小池千穗一目十行，没看多久，就掀起琴盖，轻松地弹奏了一段，她歪头冲真田羽叶笑，“是这个感觉吗？”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光靠这一段，真田羽叶就能肯定她的实力了。 真田羽叶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是的，拜托小池君了。” 小池千穗也起身鞠躬，“请多指教。” 真田羽叶找钢伴一事，总算告一段落。 周末，真田弦一郎他们来东京综合医院看望幸村精市。 真田羽叶许久没见过族兄真田弦一郎了，得知后也去了医院。 房间内简直要塞满了人。立海大正选们或坐或立，却隐隐以幸村精市为中心，围绕着他。 “音乐会？” “是纪念勃拉姆斯和柴可夫斯基的。” 真田羽叶说起了今晚大剧院的音乐会。 这里令她哭笑不得的是，迹部景吾给了她两张票，不久后老师月森葵托司机带给她三张票，父亲清川泽也从国外寄来了三张。 迹部景吾是当面给她的，她明白这是迹部瑛子的意思，不好拒绝，就收下了。 而老师和父亲问都没问，就把票塞给她。 其实，她自己早在半年前就预订了一张票。 由此，一票难求的音乐会入场券，她手中竟有九张。 她送了凤长太郎两张，送了钢伴小池千穗两张，忍足侑士两张。 除去自己的，还剩两张，竟找不到可送的人了。 “我还有两张票，谁有兴趣想去听听？”真田羽叶说。 “音乐会？”切原赤也提高了嗓门。 真田羽叶以为他有兴趣，转头看向他。 “唔，抱歉抱歉，我就算了。”他瑟缩了下脖子，说出原因。 曾经有个女生邀他去音乐会，他以为是那种很酷很炸的舞台，欣然接受了。可到了之后才发现，竟是庄严的古典音乐会。 女生穿着小礼服，画了精致的妆容。而他头都没洗，随意地套了件休闲服就去了。 台上，音乐家拉着巴赫平均律，他在下面睡了三个小时，后来那个女生再也没找他说过话。 “想不到赤也还能听出来，那是平均律。”柳莲二的眼镜上反射出微妙的白光，不知何时已掏出了情报笔记，飞快书写着。 “人不可貌相啊。”柳生比吕士用冷静的口吻说，颇有些冷面笑匠的感觉。 切原赤也挠挠头，“报幕人出场时说过，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 幸村精市扶额，肩膀抖动，憋笑得好不辛苦。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我们的小赤也痛失良机了，哟嗬。” 尾音拖得很长，仁王攀着柳生比吕士的肩膀做出一副痛苦的捧心状。 瞥见丸井文太嚼着口香糖，装模作样地叹气的样子，仁王雅治又拱火道：“文太，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们记不记得文太以前……” 他添油加醋说起了丸井文太的一件糗事，妙语连珠，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丸井文太装作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扑向仁王雅治。 话题已被带偏，可此时气氛正好，真田羽叶微笑着看他们打闹，又分了一分心神，留意起幸村精市的状态。 紫发少年温和地看着众人打闹，时不时因他们的话而笑出声来。 有着切原赤也和仁王雅治相互逗趣，室内气氛十分活跃。 众人嘻嘻哈哈，似乎忘记了烦恼和忧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而愉悦的笑。 不过，快乐的时光实在是太少。 随着太阳一点点的推移，这群故意在幸村精市面前耍宝逗乐的人也要离开了。 “幸村，我们下次再来看你。”柳莲二睁开眼，温声说。 切原赤也还不舍离去。他一直忍着，控制着情绪，和仁王雅治一起一刻不停地讲着笑话。可是到了分别的时候，还是红了眼眶。 进入高中，学业压力增大，他们也不能总是来看他。 “走了。” 真田弦一郎言简意赅，坚定果决地道：“我们等你回来。” 族兄紧绷的下唇，到底还是泄露出他的紧张和担忧。真田羽叶在心中轻轻叹气。 有“暴君”之称的副部长发话，立海大正选们找回了主心骨，攥着拳，“部长，我们等你回来！” 幸村精市被部员们突如其来的沉重给整沉默了。 “我还没死呢，怎么像是要生离死别了一样。” 听到部长的俏皮话，大家都笑了起来。 幸村精市看着这些并肩作战的队友，风轻云淡道：“网球部就交给大家了。”末了，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可别再像国三一样败给青学了。” 一群人里只有真田羽叶还留着。 热血过头的少年离开后，室内突然就静了下来。 “赤也他们太吵了。” 过了一会儿，幸村精市说。 真田羽叶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说：“我给你削点水果吃好不好？” 幸村精市唇边仍挂着他们离去之前的笑意，点点头，静静地注视着果皮在少女灵巧的手中一点点剥落。 第34章 幸村精市：这一次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那边，立海大正选在东京综合医院看望幸村精市。 这边，几个冰帝正选在陪同浅井长夏复查腿伤。 “再有两周就可以拆下石膏了。” 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医生在检查浅井长夏的腿伤。 “你恢复得很不错。”医生点点头。 “妈妈天天都在给我炖骨头汤喝。” 浅井长夏吐了吐舌头，俏皮道：“晚上做梦都是我妈妈追着我，让我再多喝一勺下去。” 陪同她来医院复查的冰帝正选们，被她逗得笑起来。 走出医院大门，已是五点左右，大家商议着去哪吃饭。 芥川慈郎掏出手机搜索餐厅评价。 一打开手机，先前还未关闭的高校网球论坛，飞速弹出一则则资讯。 发生了什么？ 选择餐厅的事暂且推后，芥川慈郎好奇地拿着手机翻动论坛里的帖子。 起因是有人拍到网球豪门的立海大正选，齐齐出现在去往东京的电车上。 楼主把拍到的照片贴到论坛上，配上恶搞的文字—— “立海大军团强势入主东京。幸村精市：这一次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标题吸睛，还有图片为证。 不到五分钟，帖子便以坐火箭的速度，嗖嗖搭了许多层。 楼主似乎也没有想到，随手发的帖子火了，后面有人艾特他，他也没再回复。 【二楼：立海大的来东京打交流赛吗？】 【六楼：没看到他们都穿着休闲服，连网球拍都没拿吗？哪门子交流赛？】 【七楼：说不定人家只是团建来东京玩呢。】 【十楼：笑死，真田弦一郎提了好大一袋苹果，是从神奈川带过来的吗？也不嫌重，东京又不是买不到苹果。】 【十三楼：怎么没看见那个神之子？又是标题党。】 【十七楼：真田弦一郎的表情好凝重啊，他的脸沉得像块碳。附件：真田弦一郎表情包jpg.】 芥川慈郎匿名给十七楼点了一个赞。 十七楼之后，大家都跑偏了，越来越多的人把立海大正选p成表情包。 芥川慈郎挨个点赞收藏，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六十一楼又提起：幸村精市呢？ 是呀，幸村精市不是要来东京拿回属于他的一切吗？那他人哪去了？ 芥川慈郎乐了。 那张照片是广角拍摄的，足以把立海大正选全员拍下，甚至还囊括了旁边路人的衣角，却不见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可是他们的部长，立海大正选几乎全员都在，怎么不见领袖的身影？ 搞什么？立海大的神之子被部员孤立了？全体去东京团建，却不告诉他是吧？ 芥川慈郎摸摸下巴，点开另一个帖子。 “寻找幸村精市。” 帖子带上这一词条，热度又推上一个高潮。 【八十楼：人家说不定去上厕所了，只是暂时和大部队分开了而已。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九十一楼：有没有立海大的说说怎么回事啊？】 一百楼，一个疑似立海大的学生回复：无可奉告。 后面帖子生出各种各样猜测，层出不穷的猎奇故事由此产生。 立海大的学生却始终潜水，不发一言。 这让吃瓜群众越发觉得奇怪了。 【哈哈哈哈哈，总不能是幸村精市的病复发了在东京住院，他品尝不到家乡的味道，因此，真田弦一郎特意从神奈川带了苹果给他吧。】 一百三十楼的帖子以一种诙谐的口吻大胆猜测。 大家一开始都觉得是无稽之谈，全当玩笑。 但后面不断有人分析，真田弦一郎从神奈川带来苹果，不是很符合去探望病人要带伴手礼的特征吗？ 而立海大正选，他们在电车上的表情也全无轻松愉快之色。 魔幻的真实被他们拼凑出来——幸村精市病倒了！？ 【一百九十楼：我真该死啊，怪我手贱p什么表情包。】 芥川慈郎看到这，察觉到不对劲，把这个帖子转发给他在立海大的好友，丸井文太。 那时，立海大正选还未离开幸村精市的病房。 丸井文太和仁王雅治打闹累了，坐下喝果汁。 “叮叮。” 听到手机接收消息的声音。 丸井文太随意瞟了一眼，看到帖子的标题还笑了一下。 但点进去后，他鼻子都要气歪了。 帖子楼层越堆越高，那些人肆无忌惮地揣测着幸村精市。 见幸村精市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 丸井文太松了口气，悄悄移到真田弦一郎的背后，给他看了这个帖子。 真田弦一郎面容冷肃，很快联系了管理员，删掉这个帖子。 网上那群人如何说自己都无所谓，可他们不该那样说自己的队员们，不该那样说幸村精市。这完全触到了他的逆鳞。 “怎么了？”真田羽叶察觉到他的低气压。 真田弦一郎把不爽的情绪收回去，缓和着语气，“出现了一些小状况，不过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真田羽叶没有追问。 【你们部长怎么了？】 丸井文太盯着芥川慈郎发来的信息，无声叹气，最后回了个哭泣的表情。 “文太的部长到底怎么了？”芥川慈郎嘟囔着。 “慈郎，你在说什么？” “啊？” “幸村精市怎么了？” 冰帝成员云里雾里。 芥川慈郎去找那个帖子，却发现它已经被删掉了。 迹部景吾倒是知道内情，他思索着正好是周末，不如去探望一下幸村精市。 时间线回到立海大众人离开后，真田羽叶给幸村精市削苹果。 她严谨地把苹果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插上牙签，正要把盘子递给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的脸上浮出一行字： 【嘀。任务——喂幸村精市吃苹果。】 【任务奖励，四百积分。】 一双美丽的、摇曳着蓝色鸢尾的眼睛静静地注视她。 真田羽叶的动作一滞。 “真田学姐？” 病房的门半掩着，浅井长夏惊讶地轻呼出声。 第35章 没想到真田经理也在这里 【任务失败。】 真田羽叶把盘子递给他，交接时，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真田学姐？”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幸村精市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和真田羽叶一齐抬头，看向冰帝的来人。 目光相对。 那一瞬，不知为何，空气中产生了一丝丝微妙的紧张。 “你们好，请进来吧。” 幸村精市展颜一笑，将盘子放在膝上，对着冰帝一众温和点头。 芥川慈郎走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袋，据说是真田弦一郎从神奈川带来的苹果。 一边打量，一边琢磨，神奈川的苹果和东京的苹果有什么不同。 浅井长夏被立海大部长的笑颜，这突如其来的美貌震撼了一秒。微微红着脸，见真田羽叶在他身边，眼中惊讶不止。 会在这里遇见冰帝一众，真田羽叶也有些诧异。又见芥川慈郎一直盯着桌上的苹果。 “吃吗？美味红苹果。” 她自然地从果篮中拿出苹果，招呼他们。 浅井长夏脑子宕机了一秒，嘴比脑子快，“吃。” 很快，真田羽叶麻利地洗了苹果，按人头一个个发起果子。 红澄澄的苹果映衬着雪白的素手。 发到迹部景吾那里时，大少爷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幸村精市手中的精致小块，轻笑一声，接过。 冰帝成员人手一个苹果，略拘谨地啃着。 幸村精市也优雅地用牙签插着吃。 一时，房间充满清脆的“咔擦咔擦”声。 怎么变成了这样，迹部景吾回想着，“咔”，又咬下一口苹果。 这是大少爷有生以来，第一次吃没削皮的苹果。 冰帝这边足足来了六个人：迹部景吾、桦地崇弘、向日岳人、芥川慈郎、宍户亮和浅井长夏。 真田羽叶便偷了懒，只清洗了表皮，没有削皮，更没有切成小块。 众人吃着苹果，心思各异。 虽然知道，真田羽叶因为真田弦一郎的原因，和立海大的幸村精市关系不错。 可在此之前，也没亲眼见到过他们私底下相处的样子。 耳闻，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更直观。 旁观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的相处。 她替生病的幸村精市招待他们，问也没问就用了他的慰问品。 而幸村精市什么都没说，任由她去做，好似这是一件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是，明明他们和她才是曾经共同战斗的队友啊。 眼下，她却替卧床的幸村精市，把他们当作客人似的招待。 众人有股说不清的微妙。 而当事人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待到幸村精市吃完了之后，又自若地把湿巾递给他。 冰帝一众问候过幸村精市，聊了些关于网球的事后，陷入短暂沉默。 向日岳人挠挠头说：“我们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呢，没想到真田经理也在这里。” 冰帝众人纷纷点头，好奇地看着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 后者微微一笑，“那还真是很巧了。” 真田弦一郎他们离开时走的楼梯，而冰帝成员们因为浅井长夏的腿伤，坐的电梯上来。 两波人就这样错过了。 在冰帝众人眼中，幸村精市的病房里，不见立海大的部员，却唯有冰帝前任经理真田羽叶在，这让他们吃惊无比。 向日岳人联想到，校园中近期流传的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的绯闻，心绪复杂，不知要是自己的搭档见到了，该作何感想。 不过，他们的绯闻应该是假的吧。 如果自己的搭档真的喜欢真田羽叶，凭借他那高超的情商和恋爱手段，就算是高岭之花，也会被他焐热拿下吧。 迹部景吾把果核丢进垃圾桶，手指沾了果汁，黏腻感让他有点难受。 “洗手间在这边。”真田羽叶及时说。 “好，谢谢。”迹部景吾点头。 挺潦草，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莫名其妙的会面。 告别幸村精市后，迹部景吾想。 想起刚才在病房中见到的，轻松平和的真田羽叶。不同于他过去认识的那个完美假面。 原来，她在真正的熟人面前，是这样子的吗？ 她和幸村精市之间的互动，自然无比，那股温馨的氛围，好像谁也插不进去一样。 可真是够奇怪的。迹部景吾的眸色暗了暗。 秋日，医院楼下，院子的石子路铺满金色的银杏，一抹硕大的橘色影子飞快掠过。 “有橘猫！”浅井长夏惊喜道。 猫猫正是桃子主任。 热爱毛绒绒的浅井长夏急不可待，不顾伤腿一瘸一拐地跟过去。 桃子主任动作灵巧，窜入灌木中不见了。 她转身，无奈笑道，“唉，走吧。” 迹部景吾一瞬间恍惚。 他绝非一个爱回顾过往的人。 可是，眼前，秋日的光线，透过叶与叶的缝隙间，射出缕缕光柱。 少女追逐橘猫奔跑起来，一阵风掠过，带起地上的纷纷银杏，光柱中，细小的尘埃缱绻起舞。 一切一切，仿佛碎片拼凑成画。 多年前的记忆自己走了出来，直接袒露在他面前。 六岁那年暑假，他随父亲在神奈川游玩，途径真田家，父亲便带他前去拜访书画大家，也就是真田羽叶的外祖父，真田宗藏。 迹部慎吾和真田宗藏在茶室品茗交谈，打发他自己去玩。 这是一座传统的日式庭院。真田羽叶一半的人生是在这里度过的。 他端坐在阴凉的长廊下等待着，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庭院景色。 这个时节的银杏是深绿色的，吸收了夏日的阳光后，莹润得发光，洁白的砂石和障子门反照着天空紫蓝色的流光，美不胜收。 他静静地，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树。 忽然，院中传来深远的钟声，真田宗藏的妻子又一次端来精美的茶点，添上茶。 他向女主人询问时间。 “八点半哦。” 倒完茶，她抬头之际，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哎呀”出声，惊觉失礼后，冲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便提着茶壶，快步而稳健地离开。 他随女主人离开的方向望过去，隔着曲折回环的廊道，看见一道小巧的人影，在院中铺着鹅卵石的小路上奔跑。 她赤裸着的脚，在沾了泥土的裙裾下若隐若现。 迹部景吾竟有些不好意思，他将目光转移到小路旁的草地，那里银杏露出的根部，长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和青苔。 屋檐下，风铃响了三下，悠然地随风而动。 “羽叶！” 真田美树满面忧色，有客人在，她想压低声音，音调却止不住地越来越高。 她冲那道人影喊道：“站住！你去哪了？怎么这个样子回来的？你的鞋呢？” 那道提着裙子疯跑的人影僵住了，讪讪一笑。 跟她一起过来的真田弦一郎摸摸鼻子，“我把羽叶带出去玩了，抱歉，我没有照顾好她。” 真田羽叶怕外祖母责备族兄，倒豆子似的抢着说：“是我非要去追那只橘猫——我追到桃林里迷路了，弦一郎哥哥他们救了我。” 她偷偷瞥了眼真田美树的表情，又补上一句，“我保证不会再做让你们担心的事了。” 真田美树叹了口气，陪她去换衣服，真田弦一郎也从伯公家离去。 哈？那个胆小的丫头，她也会去追逐野猫吗？她也会提起裙摆在草地上疯跑吗？ 迹部景吾想。 第36章 他为什么会理所应当地认为，她一定会注视着他呢？ 那时，迹部景吾站在廊道上，想起第一次见真田羽叶，她拉破音，转头惊恐地看着他的事。 他想起了此后每次见到她，她礼貌又怯懦的笑。 真田羽叶再次出现在他视野的一角时，她已经重新梳整好了。 她穿着明丽的小纹和服，背着比她还高的琴盒，优雅的裙摆下，却趿拉着一双凉拖鞋。 她步履匆匆，从廊道拐到另一处房间，不见了。 他想叫住她，但他没有出声。 他忘了自己当时为什么不仅没有出声，反倒跟了上去的原因。 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过紫蓝色的天际，拉响了风铃，牵引着他。 透过窗，他看见她脱下鞋，在肩上垫了一块毛巾，架着小提琴，挽起袖子，练习起来。 她半侧着脸，稚嫩的眉弓在下眼睑处，投出一道阴郁的暗影。莹润的手腕内侧，绷出根根青筋，手指在纤细的琴弦上用力地按压着。 房间隔音效果极好，这是真田衡子早年间学习小提琴时就设下的琴房。 迹部景吾听不见琴音，却能想象她蝴蝶般飞舞的指法，应呈现出怎样的音乐效果。 “咔嚓。” 风吹来几片被晒干发脆的叶子，他不小心踩中，发出一声脆响。 他心虚地后撤一步，张望着室内。 他可以看见她黑亮的鬓角，圆润的脚趾，还有缕缕光柱中的细小翩然的尘埃。 而她，却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偏过头来，用那双受惊的警觉的眼睛回望向他。 因为隔音玻璃的存在，她听不见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那时，他为什么会理所应当地认为，她一定会转过来，注视着他呢？ 显然，再去追究已毫无意义了。 多年后，由浅井长夏追逐一只橘猫，迹部景吾倏忽回想起这件沉寂在记忆深处多年的事。 真田羽叶没有回头看他，他奇怪着，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对此事竟还耿耿于怀。 像在头脑中播放了无数遍的慢电影一样，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确实，再追究已毫无意义了。 迹部景吾像品尝到一杯无味的凉白开，端起又坦然地放下，这对他以后的人生，没有起到一丝波澜。 “那就吃这家吧？怎么样？” 拜访幸村精市没花多少时间，出来后，芥川慈郎在附近看到一家口碑不错的餐厅问道。 “可以。”迹部景吾颔首同意，把刚才回想起的一切，又重新放回它的原处。 病房中。 真田羽叶起身拿包。真田弦一郎从神奈川给她带来了外祖母做的糕点。 时间不早了，她也准备离开。 幸村精市坐在病床上，唇边是一贯的淡然温柔的笑。 是时候了，他已经准备好了她向自己说再见。然后，房间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却没想到她会说。 “今晚的音乐会，有勃拉姆斯四号交响曲。” “要一起来吗？” 注意到幸村精市因队友的离开，而稍显落寞的神色。 不忍再看到他因自己的离去，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样的表情。 真田羽叶索性做出了这个大胆的举动。 “一起来吧。” 勃拉姆斯四号交响曲，正是幸村精市钟爱的音乐。 他心念一动，微微抬眉，唇边的笑凝实了三分。 然而，却又迟疑了。 他向真田羽叶扬了扬手腕上的医用带，那上面标识着他的病号身份。 他问道：“可以吗？” “可以哟。”真田羽叶点点头，看着他犹疑的眼睛，重复道，“可以的。” 他们和医生说明了情况，得到了临时外出许可。 返回病房，幸村精市去卫生间换衣服。真田羽叶微微垂眸，她的眼前又滚动出几行文字。 【嘀。任务——和幸村精市一起去音乐会。】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任务完成。】 尽管这个任务，是她主动向幸村精市提起之后，才发出的。 她向他发出邀约时的真诚做不得假，可与任务内容不谋而合的微妙，令她不免产生了微微愧意。 她不想沦落为一个被系统牵着鼻子走、没有思维能力的工具。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而给别人带来麻烦。 系统在她身上寄宿得久了，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的行为，到底是出于本心，还是受到了系统的影响。 敏感细腻的人总是前瞻后顾，不断陷入内耗。不尽快脱离泥潭的话，最终的结局定是灭亡。 下楼后，他们在草地上遇到了正在散步的桃子主任。 真田羽叶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脑袋，它发出舒服的咕噜声，随后他们买了鱼罐头喂给它吃，又一起去餐厅点了各自喜欢的食物。 如果没有系统，这将是一个多令人愉快的下午啊。 秋天，天色暗得格外快，他们坐车出发赶去音乐会，天空已经是深蓝色了。 街口车水马龙，路灯亮起，附近店家的招牌闪着红红绿绿的亮光。 “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吧。” 真田羽叶看见一家西装店，示意司机停车。 十分钟后，幸村精市换下了他的休闲装。 真田羽叶则是为了节省时间，去看望幸村精市之前，就把自己的礼服放在了车上。 临街的露天咖啡厅，土浦梁太郎在店员的推荐下点了一杯美式，拿起来喝了一口，被苦得直皱眉，便放在一旁了。 弟弟一天前就出院了，父母也赶来了东京，腾出时间的土浦梁太郎便来到了这里。 他知道旁边的大剧院上空，不久之后就会飘荡出美妙的音乐。 这是一场纪念勃拉姆斯和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会，这一场的指挥家他很喜欢。可惜没有票，只能坐在旁边的咖啡厅，听听剧院泄露出的琴音了。 等待中，他渐渐放空自己，不禁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还是那股苦得要命的味道，他咂巴了一下，抬头之际，他的正前方飘过一对对情侣，拥吻得难舍难分，他红着脸，灰溜溜地移开视线。 又一对人影飘来。 好像有点熟悉。 第37章 他的心境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土浦梁太郎端起咖啡，趁喝咖啡的动作掩饰着，望去。 那不正是阴差阳错之下，见过几次面的真田羽叶吗？ 这时，一股凉风往土浦梁太郎脸上袭来。 喝着咖啡，喉咙一痒，他忍不住呛到，剧烈咳嗽了几声。 少女正在和身旁俊逸的紫发少年，言笑晏晏交谈着什么，此刻注意到旁边的动静，偏头看向他。 露天咖啡店，暧昧的氛围感灯光洒在土浦梁太郎身上，凭空为土浦梁太郎爽朗阳光的形象增添了几分反差。 这本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偶遇，如果土浦梁太郎没有因被水呛到，而咳嗽得满面发红的话。 “土浦君？好巧。” 少女的温和的声音传来。 拜托。 每次遇到真田羽叶，他都是一副狼狈的样子。 他不禁想到，上次自己和有马公生之间的争端，她也在店内看到了吧。 真是太糗了。 没有对真田羽叶不喜的意思，他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若是要更进一步的阐述的话，可以将这种情绪命名为“害羞”。 【嘀。任务——邀请土浦梁太郎去音乐会。】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在土浦梁太郎的视角里，阴差阳错见过几面的少女，站在那个陌生的紫发帅哥身侧，向自己问道：“土浦君也是来听音乐会的吗？” 他回过神，点点头，随后又无奈地摇头，“很可惜，没有订到门票，只能在外面听了。” “我刚好多了一张门票。”真田羽叶笑道。 “这怎么好意思呢？”他挠挠头。 土浦梁太郎提起了几天前，真田羽叶帮他在咖啡店结账的事。他本来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而如今，真田羽叶竟还要送票给他。 “我正好多了一张票，如果土浦君不去就浪费了。”真田羽叶坚持。 那个紫发帅哥站在她的身侧，并不多言，他的脸上挂着友好的笑，可土浦梁太郎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再僵持下去也不好。土浦梁太郎没再纠结，爽快接受了。 好在他注重仪式感，就算一开始不知道自己能进入大剧院，也穿着较为正式的服装，不需要再去更换。 【任务完成，奖励一百积分。】 “这是土浦君，他是横滨星奏学院的。” 真田羽叶将土浦梁太郎，简单介绍给幸村精市，想起他弹奏的《小星星变奏曲》，又肯定地补充一句，“土浦君的钢琴演奏很厉害。” 幸村精市点头微笑，主动营业，“我是幸村精市，请多关照，土浦君。” 完全陌生的两人简单认识一番后，站在真田羽叶一左一右，进入内场。 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的座位是挨着的，土浦梁太郎则是在他们的后面一排靠右的位置。 找到座位，真田羽叶环视了一周，却没看见凤长太郎、和田岚等人。 她送了六张票出去，但好像拿到票的人一个都没有来。只是可惜了那几张票。 幸村精市探身问：“怎么了？” 真田羽叶怕打扰到其他观众，向他那边略略靠去，压低声音解释。 余光瞥到状似亲密的两人的互动，之前，在大剧院外，看见的一对对情侣拥吻的场景，再一次在土浦梁太郎脑海中闪现。 ——他们是情侣吗？ ——我是不是打扰到真田羽叶约会了？ 想到了某种可能，纯情的土浦梁太郎耳廓微红，正视前方，控制着自己不再看向左前方，真田羽叶的方向。 然而，与真田羽叶几次相遇的画面，却不受控得一帧帧浮现出来，心开始躁动难安。 勃拉姆斯的《学院节日序曲》拉开了序幕。 管弦乐器昂扬热烈的情绪一出，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台上。 大剧院的构造特殊，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妙的共鸣琴箱内，真田羽叶他们的位置都很不错，体验感极佳。 音乐会进行到下半场，此时，是柴可夫斯基的《a小调钢琴三重奏》第一乐章，人们还沉浸在哀愁忧伤的感官体验中。 可是，一串突兀动感的现代音乐打破了这一氛围。 不知道谁的手机铃声响了却一直不关。 铃声是quartet night男团的，抓耳动听，但放在此情此景并不适宜。 舞台上的音乐家坚守基本素养，演出仍在进行。 工作人员提醒后，铃声停止了，但两分钟后，又开始作响，场下出现一阵骚动抱怨。 指挥家对成员们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演出事故。工作人员站在场下，焦急地望着舞台中央的指挥家。 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讶。 连土浦梁太郎也为自己喜爱的这位指挥家而捏了把汗。 场下的铃声是对指挥家至高尊严的极大挑衅，他镇静地选择终止这场被破坏了的曲目，对观众席鞠了一躬。 捏着银色的指挥棒，转而面对第一小提琴组，眼神与小提琴手们交流上后，多年的默契让彼此心中一定。 银色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 下一刻，第一小提琴组起调，复刻出了刚才响起的铃声——quartet night男团的歌。 一阵惊呼。 观众席也顾不得遵守音乐会的礼仪了，在中途就纷纷鼓掌。 真田羽叶下意识去寻幸村精市，两个充满笑意的目光对视上后，自然地加入了鼓掌的行列中。 土浦梁太郎十指交叉，身体前倾，紧紧地注视着这位指挥家，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他涌起了激动澎湃的心潮，瞬间点燃了对于音乐的热情。小时候参加比赛时的痛苦，好像随之远去，变得并不那么重要了。 他也可以像这位指挥家一样，站在舞台上绽放出自己的光彩吗？ 土浦梁太郎的心境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能够进到大剧院，能够见证这样的一场音乐会，真好啊。 他不禁抬眸去看坐在前方的真田羽叶的背影。 找回初心、重拾梦想的激动万分，和年少慕艾、感激欣赏的情愫混合在一起，难以分清。 这场音乐会带有纪念性质，场内有专业人员扛着摄影机，忠实地记录了一切。 指挥家卓越的统帅力展现地淋漓尽致，他行云流水地操纵着各个乐器组，手势精准而自信。 用古典的乐器演绎着快节奏的男团单曲。 猝不及防，被按头喂了把细糠。 经过了交响高潮后，指挥家一只手向上缓缓升起，指挥棒向内侧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圈，乐手们心领神会，完美收尾。 观众席再次爆发出掌声。 真田羽叶三人也欣然鼓掌。 指挥家带领乐手们起身鞠躬，简单发言后，回归正题——柴可夫斯基《a小调钢琴三重奏》。 土浦梁太郎平复着激动的心情，静静聆听着音乐。柔美的音符起落间，深邃的目光却控制不住地不时投射在黑发少女身上。 这时，沉浸在梦幻小调中的所有人，包括真田羽叶自己都没想到，这场别开生面的古典音乐会火出了圈。并让她自己又陷入一阵讨论的热潮。 第38章 “要是真田经理还在的话，一定不会犯这种错误。” 镜头保留了观众的反应。 真田羽叶惊人的美貌在观众席中格外耀眼，关于她的讨论竟也火热起来。 【话说，音乐会上的小姐姐真好看啊，斯哈斯哈。】 【谁懂啊，她和旁边那个紫发帅哥的对视，乐死我了。】 【磕到了。】 【你们注意到后面的绿发帅哥没有？哈哈哈哈他老是偷看前面那个女生。】 【合着就我在听音乐，你们都开八倍镜看观众了是吧。】 【quartet night的粉丝差点毁了人家的音乐会，quartet night因此遭受了不少的争议。要不是指挥和乐团给力，这场音乐会就真的毁了，粉丝们还是消停些，别在这儿舞了。】 【欣赏美女帅哥不好吗?】 随着热度的提升，有知情人爆出真田羽叶的底细。 【好看吗？好看就对了，清川出品哦】 【什么什么是我想的那个清川吗？】 【还有几个知名的清川呢？清川集团呗】 【不是，你们在说什么呢，真田羽叶不是一个小提琴手吗？】 …… 返回校园时，真田羽叶只觉得气氛怪怪的。 突然之间，大家对她投来的目光，好像太过浓烈了。 脑海中询问着理怎么回事，眼前，却浮显起一个半透明的面板。 【宿主：真田羽叶 健康状况：疾病潜伏期 …… 累计任务完成次数：156次 累计任务失败次数：495次 累计积分：分】 …… 对了，理还在休眠期，还要一周它才能恢复。 校园内，学生不时瞟上真田羽叶几眼，然后和同伴窃窃私语。 “所以，真田君其实是那个清川学长的妹妹？” “那真田君为什么不姓清川呢？” “有人扒过，真田母族也同样显赫，长子姓清川，次女就姓真田呗。” …… “真是没想到啊。” 看着在一众灰扑扑的学生中，真田羽叶宛若打了圣光的背影，玉子撞了撞森岛的胳膊。他自动闭嘴。 课上。 真田羽叶感受到身后炙热的视线，微微偏头去看，客气地冲那人笑笑。 学生没想到偷看却被正主抓住了，尴尬地低下头。 “我今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下课后，真田羽叶合上笔帽，问身边的忍足侑士。 国中时，忍足侑士大概就猜出了真田羽叶的身份，因此，在一众反应异常的学生中，他显得波澜不惊。 “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忍足侑士把手机拿出来，放在他和真田羽叶桌子的中间，伸手点出那个播放量惊人的视频。 “就因为这个？” “这就够了。” 忍足侑士摊手，“人都是视觉动物不是吗？” 视频中，她没做任何特别的举动，只是凭借一张貌美的面孔，网友们就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纷纷开始深挖她的背景。 他们因她的皮囊而关注她，但倘若了解到她本质上是个多么无趣的人，只会立刻将他们自己一手捧上神坛的她，无情地踩进尘埃。 明明更值得关注的，是那位优秀的指挥家和那群厉害的乐手，不是吗？ 真田羽叶心中叹息，同时也越发警觉起来，世界意志一定不会让她这个女配好过。 听到忍足侑士的话，她垂眸不语。 “哟，忍足也是视觉动物吗？”听着两人谈话的森岛忍不住出言调侃。 有继者搭腔，“可能只是真田同学的视觉动物吧。” “喂，忍足，再不努把力，真田同学就被立海大的幸村抢走了，他们已经一起看了音乐会了，你好歹有点危机意识啊。” …… 有点过头了。 近段时间以来，班上关于他俩的绯闻越发沸沸扬扬。 观察到身旁的人蹙眉的一瞬，忍足侑士唇边的笑冷凝下来。 “请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很苦恼呢。” 在忍足侑士出口制止之前，真田羽叶先一步说出口。 一如既往的温和语调，在此刻，却十分有份量，让人不容忽视。 话音一落，窃窃私语的调笑声止住了。 “抱歉，又牵连到你了。”真田羽叶对忍足侑士说。 后者摇摇头，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气氛缓和下后，他见真田羽叶没有问起，那天他为何没去音乐会的事，反倒主动解释。 “音乐会那天我家里有点事，所以才没有去。” “这样啊。”真田羽叶不在意地笑笑。 忍足侑士的心提起又落下，浮浮沉沉。他突然觉得怪没意思的，索性也不再说话，低头看起小说。 “月考成绩出来了！” 一个学生扒在门框外边，探头对教室里的人叫道。 一语惊起千层浪。 不少学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冲了出去。 “喂，忍足，你不去看吗？”森岛经过忍足侑士时问道。 忍足侑士淡定道：“现在人太多了，我过会儿再去。” 森岛不再管他，留下一句“真会装酷”的笑骂，直奔外面的公示栏。 三个年级的成绩、排名都在公示栏上。 错过高峰期后，真田羽叶走去公示栏。 至于忍足侑士，森岛已帮他抄好了各科成绩与排名。他便没再去。 毫不费力，真田羽叶就看清了自己的名字写在迹部景吾的下面一位。 这次她差了迹部景吾一分。 奇迹什么的，从来不属于她。 真田羽叶对比着自己和迹部景吾各科的差距，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路。 “部长又是第一啊，真厉害。”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健壮，皮肤黝黑的学生。 真田羽叶记得他，前不久，浅井长夏出了车祸，网球部一群人去探望她时，他也在场。 “咦？这不是真田经理吗？”木村拿腔拿调，言语间透露着夸张与轻蔑，咄咄逼人。 真田羽叶抬眸看了找事的学生一眼。 好像在哪见过。 木村把浅井长夏出车祸的事，怪到真田羽叶头上。 真田羽叶去打水，在病房外和迹部景吾一起听到的关于她的坏话，就是木村在背后说的。 无望成为正选的网球部成员们，为了打发时间，经常暗地里点评起两位女性经理，说起她们的闲话。 长久下来，居然形成了两个阵营，一方支持真田羽叶，一方偏向浅井长夏。双方相互拉踩着。 木村入学后，“光荣”地继承了前辈们说闲话的传统，并加入了支持浅井长夏的阵营。 真田羽叶退部后，这种形势不但没有消退，反倒愈加激化。 浅井长夏一旦有哪里做得稍欠，真田羽叶的支持者就会阴阳怪气，“要是真田经理还在的话，一定不会犯这种错误。” 发现了这种不利团结的苗头后，迹部景吾倒是果断地让几个刺头退部。可是，面上稳定下来了，私底下仍存在着一些问题，只能靠时间去解决。 木村和真田羽叶没有交流过，他是这学期才入学冰帝的。而真田羽叶在这学期压根都没来过网球部。 木村在前辈们的言传中，勾勒出对真田羽叶的印象，强硬、冷淡、从不通融。他毫无思考，厌恶着真田羽叶。 在真田羽叶提议变更聚餐时间，而让浅井长夏受伤这一事上，厌恶的情绪更是达到了顶峰。 直至在公告栏处遇到真田羽叶，木村忍不住出言挑衅。 “清川集团的继承人？学姐真了不起啊！” “可是，你怎么不姓清川，而姓真田呢？” “清川学长……” 他之前的话，真田羽叶尚且能从容应对，听到他提到了清川羽一，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在他还未说出更恶毒的话之前，他的头突然不自主地往下一歪。 一拳到肉的声音。 第39章 她一定被自己感动到了吧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旁边同样在看分数的学生四散开，惊呼。 迹部景吾刚从办公室出来，就听到了学生们的骚乱。 他皱了皱眉，从楼梯上走下，看见自己部门的木村和一个陌生的男生正扭打在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 冷硬的声音传来。 围观群众自动为气场强大的迹部景吾让出一条通道。 迹部景吾一步步走过来，站在搅动漩涡的中心处——真田羽叶面前停下。 俊朗的眉一挑，问道：“发生了什么？” “噗。” 这时，后藤从嘴里吐出一颗牙来，目光愤恨地盯着木村。 木村也没有好到哪去，左脸已经发红肿了起来，他弓着背，如同一个狠戾的凶兽，蓄力准备下一次的进攻。 未等真田羽叶回答，生怕两人又打起来，迹部景吾隔在两人的中间，将两个情绪上头的人分开。 这时，真田羽叶通知的风纪委员终于赶到。 “木村同学，后藤同学，麻烦去学生会一趟，说明一下情况。” 风纪委员又转头看向真田羽叶，目光带着些犹豫。 真田羽叶看出她的为难，率先说：“我也一起去吧。” 这场打架风波，最终以木村、后藤打扫一个月的男厕所，并交上不少于三千字的检讨书，画上了句号。 真田羽叶虽然什么都没做，但作为引发此次事件的中心人物，同时也是学生会的干部，和木村、后藤一样，喜提了一份检讨书。 走出办公室，后藤消退了当时打架的气焰，低着头，瞥向旁边的真田羽叶。 她从站在张贴栏那里看成绩，到木村出言挑衅，到自己上前和木村扭打，再到去学生会接受惩处，整个过程，表情丝毫未变。 她温柔的眼睛里，似乎含着几丝若有若无的困惑和嘲讽。 可当他再去细看时，她眼里那点负向的情绪已经全然消失了。真田羽叶依旧是那副脸上带着三分笑，温和而疏离的样子。 后藤心有不甘，但却莫名心生胆怯，不敢再看向她。 迹部景吾是学生会会长，与他们同行去了办公室。 走出房间，他关上门，瞥了真田羽叶一眼，淡淡道：“真是无妄之灾啊。” 真田羽叶笑了，心里重复起他的话。 “真是无妄之灾啊。” 尽管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并没有想那么多。 可是，在迹部景吾平淡的话语里，她偏能找出几丝耐人寻味的挖苦。 偏见和傲慢，宛如两座巨大的高山。从他们童年的时期，就横亘在两人之间。 对“迹部景吾”这个人，她从来都是自讨苦吃一般，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抽丝剥茧，反复品味里面是否含有深意。 瞬间，一股羞愤涌上心头。 追逐着清川羽一的她，伪饰着“天才”、“优等生”名头的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上课了，我回教室了。” 她平静地对迹部景吾稍稍点头，越过他，率先朝二年b组的教室走去。 迹部景吾双手插兜，站在原地，目送真田羽叶离开的背影，下唇紧抿了一下。 他敏锐地意识到她的不对劲，然而，那人却已然粉饰太平地离开了。像过去很多次一样，他来不及解释，或者说，是自尊心之下，他总是很难向她低头。 对于他们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相互折磨。 “后藤同学，你为了我而受伤，真是难为情啊。” “后藤同学，下一次请不要这么冲动了，虽然我很感激，但你也一定要注意安全呀。” “请务必好好养伤，期望能早日见到恢复帅气的后藤同学。” 以上这些都是后藤的幻想。 他在冲上去挥起拳头的那一刻，耳侧好似有战歌响起，而自己就是那个为爱冲锋的勇士，一个浪漫而忠贞的骑士。 真田羽叶一定被自己感动到了吧。 后藤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并给真田羽叶带来了困扰，被纪律委员带走时，还暗自洋洋得意着今日加分的表现。 不曾想，真田羽叶离开时，一个眼神都没给到他。 “真绝情啊。” 木村嗤笑一声，看着后藤望着真田羽叶，痴情而落寞的表情说道。心里突然有些同情他，拍拍他的肩膀。 后藤的肩膀向后一耸，把他的手挣开，瞪了他一眼。 比起被卷入的打架风波，真田羽叶有一件更令她感到困惑的事。 浅井长夏这次只考了第二十三名，与理预测的年纪前三有很大的出入。 理的预测头一次出现了这般大的错误。 这预示着什么？ 世界意志的效力减弱了？ 那她是不是也不用朝着既定的轨道前行了？ 即使是一个很小的点，真田羽叶也不放过，竭力去推演探究这背后的深层原因，以期为自己的命运带来新的转折。 理的声音打断了真田羽叶的思绪。 “世界意志的力量没有变动，是世界的女主角，陷入到青春恋爱的烦恼中，所以她的成绩才与我预测的有所不同。” 真田羽叶没想到理在这时回归了，听到它的话，愣住了。 提前苏醒，理的声音竟不再如之前那般机械冷酷，它的声音带着几丝沙哑。 “你还是没有明白。” 理接着说：“在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命运都已是安排好了的，唯有女主角受世界意志的宠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变命运轨迹。” “我的到来，本已是神明降给你的恩泽，可你偏不知足，那么。” “女配只能拥有死亡的结局。” 真田羽叶从电脑上繁多的数据中抬起头来，无声笑了一下。 “这算是恩赐吗？我应该感谢你吗？” 她费尽心思、竭尽所能想要得到的好成绩，世界女主角触手可得，却毫不在意。 她没再如往常一般与理交锋，没再试图从它的口中套取信息。 轻笑一声，眼中好似迸发出了一道亮得惊人的火花，“理，你还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产物呢。” “滋滋。” 圣山之上，沉睡中的黑发神只眉心闪动了一抹金光。 第40章 他的爱情多伟大。 迹部景吾把木村踢出了网球部。 第二天，真田羽叶在教室里，听到森岛眉飞色舞地说起这个消息时，她正在写她那三千字的检讨，眉间的神色未变，下笔速度也丝毫未变。 因为后藤口口声声说，打架是为了真田羽叶，导致她也被此事牵连。 “破坏了学校的纪律，在同学们中间造成了不良的影响，我深刻反省到自己的错误……作为一个学生干部，我没有起到示范作用……” 趁着下课的时间，真田羽叶写完了检讨书。 忍足侑士见她停笔，找到了时机，向她搭话，“木村多次放言要找你的麻烦，你最近要小心点……” 还未说完，他就停下了。 真田羽叶因一场音乐会，意外被爆光了身世，尽管清川家已低调地把热度压了下去，但大家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谁还真敢找真田羽叶的麻烦呢？除非他是个白痴。 忍足侑士眼皮狂跳，想了想木村在部里表现出的智力状态，不太值得信任的亚子。 保险起见，还是得上点眼药。 “总之，你最近注意点，最好和同伴一起行动。”他笑得温文又凉薄，对真田羽叶说，“毕竟我们没法了解一个草履虫的思想。” 真田羽叶看向他，此时他的样子真像一只刻薄的蓝毛狐狸。 事实证明，木村还真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括号，草履虫。 尽管真田羽叶已经有所防备，可一天放学后，真田羽叶还是被木村堵住了。 “木村同学很讨厌我？为什么呢？” 巷道上。真田羽叶的侧脸被墙体投下的阴影笼罩。 她注视着面带怨怒的男生，说：“我们没有什么过节吧。” 木村随意敲击着网球拍，理所应当地说：“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真田羽叶闻言，低头笑了笑，“你说得对，讨厌一个人的确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复而抬头，眉眼舒展，美丽得令人惊心，一双温柔的黑瞳像是在注视着木村，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向别处。 她明白了木村为何屡次三番来找茬。 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因私欲，随意向他人发泄不满的人。 他也会自认是一名忠贞不渝的骑士？ 真有意思。瞧，他的爱情多伟大。 “你喜欢浅井君？”真田羽叶噙着笑问。 木村攥着网球拍，迈向真田羽叶的步伐骤然顿住。 他错开真田羽叶锋锐的视线，不自在地挥了挥网球拍，“你在搞什么啊，麻烦你注意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好不好？” 木村被真田羽叶的态度弄得不上不下，不顾一切，暴躁地大吼，“对啊，我就是喜欢长夏，我愿意为长夏做任何事。”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在长夏面前丢失了颜面！” “要不是你，长夏怎么会受伤！” “要不是你，长夏又怎么会被人非议！” 他一步步向真田羽叶靠近，语气渐渐发狠。 “要不是我，你怎么会被退出网球部？”真田羽叶好笑地模仿着他说话的方式，轻易说出了真相。 “你是想说这个吧。” “你不为浅井君，无关喜欢，不过是一己私欲罢了。” 木村睁大眼睛，呆愣在原地。 真田羽叶反而向他靠近一步，语气轻柔，声音带笑。 “木村君当真以为，自己能承受住，清川与真田两家的怒火吗？” 手机信息发送完毕，真田羽叶将手从外套口袋中伸出来，优雅地理了理衣袖。 木村攥紧网球拍，眼神一暗。向她走近。 砰——肉身砸地的声音。 迹部景吾和忍足侑士赶到时，正好看见真田羽叶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木村摔倒在地。 听那声音，被摔的人一定痛得不轻。 两人皆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冲过来按住木村。 世家大族或多或少都会给子女传授一些防身术。 基础的防身术，真田羽叶还是会的。做这些原本毫不费力，可由于这段时间系统的电击惩罚，她的身体素质已大不如前。 真田羽叶做完这一套动作，有些失力，身形晃了晃。 忍足侑士飞快伸手，却诧异地瞥见旁边迹部景吾，同样快速伸出了手。 两双有力的大手递出，落在她面前。 真田羽叶谁也没扶，靠着自己的身体核心稳住了。 自然地收回手，忍足侑士回想着刚才的画面。飞扬的衣角，冷凝的双眸，少女利落地把体重是她几倍的男生摔到地上。 确认过真田羽叶无恙后，他忍不住拊掌，轻笑出声，“真厉害。” 每次，他自以为更了解真田羽叶一点后，真田羽叶却又总会打破他的认知。 迹部景吾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忍足侑士抱臂，笑眯眯地向他回以一个耸肩。 “你们怎么在这？部活呢？”当了四年半的网球部经理，真田羽叶下意识问。 “不用担心，我们请了假的哦。”忍足侑士说。 迹部景吾叫人把木村带走后才开口道：“木村跟他在网球部里走得近的几人说，他今天要在这蹲你，他们跟我们告了密。” 真田羽叶点点头。 一个是真田羽叶的同班同学，一个是网球部的部长。向这两人告密还真是不错的人选。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木村真的这么傻。干坏事之前，还到处发预告通知。可他又没怪盗基德那本事。 迹部景吾和忍足侑士皆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对木村的无语。 他俩本来想过来帮忙的，这一场危机却被真田羽叶自己解决了。 “总之，你没事就好。” 忍足侑士在来的路上，心脏都快蹦出来了，却又生怕同行的迹部景吾发现，始终强忍着。 迹部景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真田羽叶，冷静地分析起接下来的事态，“在清川家的介入下，木村恐怕会按退学处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浅井君？还有……”忍足侑士看向迎面奔来的人，“立海大的——” “羽叶！” 来人面露担忧地喊道。 第41章 “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他吗？” “弦一郎哥哥。” 真田羽叶看见飞奔而来的黑发少年，眼神柔软，自然而然地微笑起来。 前几天，真田弦一郎就告诉她，今天他在会来东京参加书法竞赛，届时，他会来和她碰个面，一起吃个饭。 于是，刚在在与木村对峙时，真田羽叶便一边拖延木村，一边摸索手机，向他发送了救助信息和定位。 原计划是稳住木村，尽量不激怒他，拖到真田弦一郎来。 可后来，木村如同后藤一样，口口声声“因为爱”，却拿浅井长夏当幌子的行为，还是让真田羽叶没法忍住，刺了他几句。 当时，木村挥拍想吓唬她，在球拍即将砸到她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可，就算如此，真田羽叶也没惯他，给了他一击沉痛的过肩摔。 “你没事吧？我来晚了。”真田弦一郎呼吸急促，急切道。 双手扶住真田羽叶的肩膀，紧张地查看她身上是否有伤，全然没注意到，旁边冰帝几人正在向他打招呼。 他们感情倒是不错。 忍足侑士心中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醋意。 不再看正在交流的兄妹俩，和迹部景吾一起，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浅井长夏。 “你们走后，我还是放心不下，便跟过来了。”浅井长夏解释。 她在路上遇到了立海大的真田弦一郎，两人便一起赶了过来。 浅井长夏想要劝解木村，化解矛盾，却不想晚了一步，木村已经滋事未遂了。 来时，她刚好听见迹部景吾说，“在清川家的介入下，木村恐怕会按退学处理。” 听到迹部景吾的话，浅井长夏心中愧疚不已，木村同学毕竟也是因为自己，才去找犯事的。 想起刚才遇见的，被人带出去的垂头丧气、目露悔意的木村。现下，又见真田羽叶没什么事，浅井长夏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向真田羽叶鞠躬。 并非迹部景吾的本意，当他清醒过来时，他已经将目光落在浅井长夏上了，已经伸手拉住了，正在向“恶毒女二”弯腰鞠躬的气运之女。 “长夏？你在干什么？”他的嗓子发出了声音，“快起来。” 迹部景吾松开浅井长夏的手腕，目露困惑，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在世界意志的修正下，这种突兀感，并没有在迹部景吾心中留下太深的痕迹，很快，他就将这些抛诸脑后。 浅井长夏向真田兄妹的方向鞠躬道：“木村同学他已经认识到错误了，并深感后悔。” “请真田学姐原谅他这次的冒犯吧，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浅井长夏的眼睛就像一朵纯洁、不沾染一丝尘埃的栀子花。 一种荒谬的感觉浮上真田羽叶的心头。 ——仿佛，即便是罪大恶极之人，在气运之女纯净的光辉之下，也会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的罪恶。 ——生活在世间，所有人的身上，都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世俗的油脂；而整个世界，只有气运之女，浅井长夏，只有她通体洁白无暇，不染尘埃。 气运之女这一鞠躬，犹如把真田羽叶架到火上烤一样。她自己却未曾发觉，将真田羽叶推置到了何等境地。 浅井长夏还是跟以前一样，只要认准了自己心中的“真理”，就如同稚子一般，无畏地向前莽冲，不考虑一点后果。 如今，她将她的天真善良，施加在那个伤害了，曾经为她的莽撞而托底的前辈的木村身上。 真田羽叶轻叹了一口气。 这条街道没有监控，自己身上也没有留下伤口，木村伤人未遂，她却没有一点证据，反倒是木村被她一摔，背上定然留下了不浅的淤青。 就算清川家，用权势将他退学，可气运之女怜悯他，站在了他这一边，在世界意志的偏向下，注定了，木村会全身而退——更何况，她本来就没有用清川家压迫人的想法。 反而，“滥用”权势的清川家，说不定会在，自己是个对照组、“恶毒女二”的影响下，遭受到难以预料的打击。 当气运之女向她鞠躬，恳求她的原谅时，她就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真田羽叶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一切。又叹了一口气。 从真田弦一郎保护式的姿态中走出来，真田羽叶将善良纯洁的气运之女拉起来。 她眼中带笑，语气轻柔地问道：“浅井君，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他吗？” 面对真正的受害人，浅井长夏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她也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些过分，但她没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见为了自己出头的木村同学被退学。 “是的……我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但真田学姐，被退学的话，木村同学他有些太可怜了……” 迹部景吾和忍足侑士安静地站在旁边，同忐忑的浅井长夏一起等待真田羽叶的回复。 而真田弦一郎皱着眉，不置一言，他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究竟是什么，只是尊重着真田羽叶的决定。 “好哦。” 听到真田羽叶的回答。 浅井长夏蓦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泪花，“被名校冰帝退学，被清川家针对，木村同学此后一生都将受到巨大的影响，他太可怜了。” “谢谢真田学姐愿意原谅他。” 真的是如此吗？ 迹部景吾揉了揉眉心，问：“你不怨他吗？” “我遵从社会学校的规章制度，公事公办。”真田羽叶平淡地说。 可此话，相当于承诺了清川家不会出手。由此，寻事滋事的木村只会得到一个留校察看的处分，不至于使他退学。 “这不算是正面回答吧，真狡猾。”忍足侑士和迹部景吾想。 真田弦一郎带着真田羽叶先一步离开。 只是，离开时，真田弦一郎扭头，向他们的方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在学校里就是这样关照羽叶的？” 真田弦一郎抬手调整帽子的动作，似乎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怒火。 真田羽叶拉住真田弦一郎的手，帮他调整了帽沿，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忍足侑士知道真田弦一郎话语所指的对象——迹部景吾。 真田羽叶的族兄，真田弦一郎为什么要单单对迹部景吾说这种话呢？ 迹部景吾为何要特意关照真田羽叶？ 在真田弦一郎说出那句话后，迹部景吾为何又会流露出那样的神色？ 迷茫？歉意？不甘？挣扎？ 向来自诩能完美洞察人心的忍足侑士，也看不懂迹部景吾那刹的复杂情感。 他和迹部景吾、浅井长夏一路无言，往冰帝方向走。 等待红绿灯时，前方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播放着娱乐新闻——柚木家的三公子订婚在即。 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没太关心。 浅井长夏却轻声问：“大家族子弟都会联姻吗？那迹部君呢？” 第42章 用我的恶毒，来衬托女主角的纯洁 “大家族子弟都会联姻吗？那迹部君呢？” 高楼的屏幕上面，柚木家的三公子，柚木梓马唇角微扬，两眼弯弯，好似在笑。 车流飞驰而过，没有人回答她。 接下来的几周里，真田羽叶按部就班上下学、练琴、任务失败、接受电击惩罚。 后藤按部就班上下学、做便当、追堵真田羽叶，锲而不舍地写情书。情话每天都不重样，如雪花片般向她砸来。 真田羽叶以往的追求者，或多或少能感受到她的疏离，因而驻足在一条线外，不敢向她靠近。 受到如此大张旗鼓、热烈的追求，老实说这还是真田羽叶的第一次。可是这般令人困扰的追求，不提也罢。 可总有人打趣，“不愧是高岭之花。”，也有人看见后藤的一番努力，竟觉得真田羽叶就这样接受了也不错。又有人反驳，认为他们的家世并不匹配。 对这一切，真田羽叶不予置评。 “这段时间真田君经常收到后藤同学的情诗呢。” 一次课间，真田羽叶再次收到后藤的情书，忍足侑士翻过一页《安提戈涅》，好似不经意地询问。 真田羽叶的回答让他不禁失笑。 “或许他只是喜欢写诗。” 一架飞机划过晴朗明净的天空，留下几丝白色的航迹线。 忍足侑士看书看累了，支着额头，歪斜着身体，懒懒地将头转到靠窗的那边，发起了呆。 真田羽叶在写作业，笔尖微顿——来自右侧的视线，存在感太强。 蓝发少年支额，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田羽叶虽然明白，忍足侑士目光所至之处并不是她，但他看向这边的时间过长，实在令她无法忽视了。 想了想，她掏出在秋吉书店买的书，慢慢在扉页上画了一只蓝毛狐狸。 忍足侑士的余光瞥见左侧那人的动作，她好像在画画？ 好奇心渐渐升起，想要不动声色地更进一步时。 冷不丁，一本书凑到他面前，遮住了窥探的视线。 忍足侑士的心脏落空一拍。垂眸，在书册的遮掩下，思考着说辞。 “忍足君，给你的书。”少女清润的嗓音从书的背面传来。 他心情平复，接过，微笑。 打量着那本书，已经看清了书封上的烫金大字，却仍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奥狄浦斯王》。看你最近总是在看古希腊文学。” “忍足君，那就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了。” 秋日的气息渐渐浓郁，再过几天便是忍足侑士的生日。 “生日礼物这种东西，为什么不当天送呢？” 忍足侑士得了便宜还要饶一下嘴，但真田羽叶的目的已达到了，便没再说话。 他将得到的书摆在桌面中央，手虚握成拳放在下颌，按下心中的躁动，顿了顿才打开书页。 书扉上画着一只蓝毛狐狸。 打量这只狐狸，他莫名有几分说不上的熟悉。 “很像你哦。” 左侧飘来少女的声音。平淡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 忍足侑士咬了咬牙，愉快地接受，“谢谢，我很喜欢。” 几天后，迹部景吾在迹部宅举办了一场宴会，为好友忍足侑士庆祝生日。 收到邀请而来的，几乎都是冰帝网球部的成员。 真田羽叶本来不打算来，可奈不过迹部夫人的再三邀请，还是来了。 “嘀。” “嘀。” “嘀。” 自真田羽叶踏入迹部宅，与网球部众人相遇后，任务提醒音就接连响起。 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在冰帝男网扎堆的地方，最易触发高难度、无下限的任务。 别墅处处装点着玫瑰，这很符合迹部大少爷的美学。 宅中处处欢声笑语，和众人一起庆贺过忍足侑士后，真田羽叶离开人群，顺着高大的拱廊，走向不远处的一侧飘窗。 阳光透过高处五色的拱窗，洒落下一地的流光溢彩。 真田羽叶来过迹部宅很多次，知道适宜躲懒，又不完全淡出人群视野的地方。 再次接受了后辈的一声“生日快乐”，忍足侑士捏着酒杯，转身，看见站在窗边，凝神眺望庭院的真田羽叶。 “羽叶，陪我出去走走好吗？”迹部宅的女主人从另一边走过来，上前拉住真田羽叶的手。 正想过去，却慢了一步。 于是，忍足侑士只能看见迹部夫人挽着真田羽叶的手，两人一起朝楼梯处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默默注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少女刚才伫立的地方。 好似她的裙裾还迤逦在此处一般，下意识伸手抓握一下。 摊开掌心，里面自是什么都没有。空气中，只有玫瑰的馥郁和宁静。 和迹部瑛子在后花园散步时，她的话头看似随意，却总是落到儿子景吾身上。真田羽叶只能微笑着不温不火地接话。 她所代表的不光是“真田羽叶”这个人，她更是清川家的继承人，不能做出任何失礼的举止。 几番下来，迹部瑛子对清川家羽叶的满意程度更甚了。 真田羽叶始终滴水不漏，礼仪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是，说起那些关于景吾的话题时，迹部瑛子感觉像砸在了棉花身上一样。 “羽叶口渴了吧，等我一下，我去叫人端点果汁来。”迹部瑛子笑眯眯地说，离开庭院。 落日余晖把整座庭院染成了红彤彤的一片，连树梢也好似被红色的浆汁泼洒浸染了一般。 真田羽叶在后花园等待，她明白迹部瑛子明里暗里的撮合。 她猜迹部瑛子不会来了，大概，最后等来的只会是另一个人。 可是，碍于礼节，她还是不能离开。 院中，绿葱葱的树木上坠落下一道浅棕色的影子，窸窸窣窣地砸落在地。 真田羽叶前去查看，是一只受伤的小松鸟。 理冷眼见她捧起坠地的可怜物。 ——恶毒女配在迹部宅的后花园捡到一只受伤的小松鸟。 ——小松鸟的弱小无助，让她内心的阴暗面被瞬间激发。 ——恶毒女配虐杀小动物的残忍，恰好被男主角迹部景吾撞见。 “然后用我的恶毒，来衬托女主角的纯洁。”未等理说完，真田羽叶开口道。 “你知道就好。” “这只鸟的宿命便是，在男主角迹部景吾的见证下，被女配角真田羽叶杀死。”理恶意满满。 真田羽叶看了看掌心的鸟，又抬头看了看辽阔的天，半晌，闷闷一笑，“可真是潦草的一生啊。” “怎么，你想救它？”理冷冰冰地说：“别忘了，世界意志可是有惩罚的。” 女配若违背剧情，世界意志，将按照该剧情对男女主角感情发展的影响程度，来衡量惩罚的轻重。 世界意志的惩罚手段和系统大同小异，都是给予电击。 “它不该是一个剧情推动的道具。”她说，“它有它想去的地方。” 救下它，就像救下了自己一样。 理明白了宿主的选择，沉默不语。 风又起，满园馨香四溢。 “母亲叫我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迹部景吾走到庭院门口，问身旁的侍女。 第43章 蝴蝶煽动了翅膀 微风搅动着满园玫瑰，一阵芬芳袭来。 迹部景吾看到背对着他，正捧着什么的真田羽叶，心中瞬间明了母亲叫他来这里的原因。 抬手止住了正要解释的侍女，稳步向真田羽叶的位置走去，在离她还有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是母亲叫你来的？抱歉，我母亲总是这样。” “你受伤了吗？”她的裙摆沾染着一抹凝固的血污，迹部景吾下意识皱眉。 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等到他过来，真田羽叶竟有一种，完成了迹部瑛子所托付的任务的感觉。 她脸色苍白地摇摇头，“没有。” 迹部景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真田羽叶似乎又向他隐瞒了什么。可她并不想让自己知道。 那便如她所愿，迹部景吾淡淡地将目光转移到她托举的手掌上。 小松鸟羽毛凌乱，混杂着泥土和血污。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可见了他来，却又发出几声威胁般的鸣啼。 真田羽叶低笑一声，“看起来，它不是很喜欢你。” 迹部景吾想要反驳两句，可看着真田羽叶认真梳理羽毛的模样，又不知为何却沉默了。 蓦地，他想起了那年法网观众席上的真田羽叶。 记忆中，黑发黑眸的少女在混乱的人群中，双手环臂成自我保护状，表情脆弱又倔强。就像这只小松鸟一样。 可瞬间，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被浅井长夏柔弱的笑容所占据。 他忘记了自己原本想的内容。 上一秒，自己想的是这个吗？ “迹部君，能麻烦带我去拿医疗箱吗？”真田羽叶叫他。 迹部景吾微微失神。看着真田羽叶掌心的小松鸟，莫名感到一丝心痛。 “迹部君？” 真田羽叶又唤了他一声。 “啊，走吧。”他颔首，跨步离去。 跟在迹部景吾的后面，轻轻梳理小松鸟的羽毛时，理再次降下预言。 ——浅井长夏即将失足从二楼露台坠下…… 真田羽叶的脚步一顿，看了一眼迹部景吾的背影。 男主角还在这里，那坠楼的女主角岂不是？ 虽然浅井长夏身负气运，可毕竟人命关天。 “迹部君！” 迹部景吾疑惑地转过头去，还没问她怎么了，就被她拉住手臂，被动地朝着大厅的方向跑去。 跑了一段距离，真田羽叶惊觉自己行为出格，松开他，扭头冷声道：“快跟上来。” 事从紧急，真田羽叶来不及跟他解释了，而且她也没法解释。 迹部景吾无言地跟上，他盯着真田羽叶抓握住的手，头脑混沌，在世界意志的作用下，始终与女配保持着一段距离。 “浅井——” 真田羽叶刚跑到楼下，便感到有一个影子投射在她头上。 仰头看去，正是坠楼的浅井长夏。 预言应验。 【“改变剧情除了会遭受惩罚，还有意外的反噬。”】 真田羽叶突然僵在了原地，身体被控制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坠落的浅井长夏，即将与楼下仰望的真田羽叶交叠。 一道蓝色的身影推开她。 他伸出双臂，接住浅井长夏。 迹部景吾落在他们身后两米的位置，瞳孔放大，惊出一身冷汗。 在身体接触的缓冲下，浅井长夏落地滚了几圈。 世界意志的压制消散，真田羽叶忙去查看，浅井长夏身上除了有些擦伤和淤青，倒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 目光落在忍足侑士身上。 他半跪在地，唇色浅淡，身体不住地颤抖。 “忍足，你的手！” 赶来的向日岳人惊呼。 在众人忧虑的目光下，忍足侑士支起一个勉强的笑。 浅井长夏含着泪，不住地道歉。 场面混乱，忍足侑士唇色发白，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 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一起护送坠楼的两人上了救护车，其余人也上车跟在后面。 救护车内，时有浅井长夏的啜泣声，她自责因为自己不小心，害得忍足侑士受了伤。 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轮番安慰着她，但受到惊吓，又万分自责的浅井长夏陷入到自己的情绪中出不来。 他们安慰的话语起不到半分作用。 看着满头大汗、忍受痛苦的忍足侑士，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两人都沉默下来。一路，救护车内只剩浅井长夏隐约的啜泣声。 “你还好吗？”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待两人的检查结果时，迹部景吾看向旁边的真田羽叶问。 “什么？”真田羽叶在脑海中和理交流，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在发抖。”迹部景吾冷静地阐述客观事实。 直到迹部景吾提起，真田羽叶才发现自己搭在腿上的手，在不自主地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把一只手覆在另一只手背上，握住，攥紧。 迹部景吾皱眉，审视地看着她，真田羽叶突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微微把手攥得更紧了。 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很冷吗？” 突然，浓烈柑橘玫瑰的味道传来，迹部景吾脱下外套，递到她面前。 “不用了，谢谢。” “还是披着吧。” 略显强硬地扔下外套后，迹部景吾起身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外套如它主人一样，气息凛冽，真田羽叶被笼罩在柑橘玫瑰的香气中，一时头脑发晕。 “忍足侑士的手受了很重的伤，就算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治疗，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他以后还能打网球吗？” “不光打不了网球，他的手拿不了任何重物，精细的操作也做不了。” 真田羽叶回想起刚才理说的话，双手抱臂，低垂着头。 原剧情，是由迹部景吾救下坠楼的浅井长夏。他身负男主角的气运，不会因此而受伤。 这也是一段加深男女主角感情的桥段。 可是，为什么救下浅井长夏的人变成了忍足侑士？ 是因为自己救下了小松鸟，因此蝴蝶煽动了翅膀，引来了一阵飓风？ 第44章 潘多拉的魔盒被她亲手打开 真田羽叶想了很多，可是最后，一切都形成了一个死结。 ——要是自己没有救下小松鸟，那么，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可是，要是按照原剧情的发展，那只无辜的动物就会被自己亲手杀死。 是自己的错？ 她明明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嘀、嘀。】 【显示宿主情绪异常。】 真田羽叶听到这阵提示音，突然眼前一亮，好像抓住了什么稻草，心脏猛然跳动起来。 “理，可以用积分换忍足侑士不留下后遗症吗？” 冷静重回大脑，可是语气中却还是不免流露出几分急切。 “你说过的，积分可以换取一切。” 她眼里闪过一丝讽刺。 “是的，积分可以换取一切，怎么，你终于要用积分了？”理说。 真田羽叶起身站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突然想起忍足侑士，他看书的间隙，总爱偏头越过她，看向窗外发呆。 思绪纷飞，她想起自己过去向忍足侑士道谢，忍足侑士笑着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 窗外，一辆救护车闪着灯，呼啸鸣笛，向外驶去，不知又是谁又遭遇着痛苦。 “好吧。” 真田羽叶想，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必须得这么做。 面板调出。 【宿主：真田羽叶 健康状况：疾病潜伏期 …… 累积任务完成次数：162次 累积任务失败次数：537次 累计积分：分】 “那么，理，我需要用多少积分才能救忍足侑士呢？”真田羽叶问。 “两万积分。” 真田羽叶一惊。 “因为宿主不够努力，所以积分不够呦。” “而且今日三个任务，你全部都拒绝掉了，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获取积分了。” “再过两分钟，忍足侑士的检查结果就出来了，结果一旦出来，就再也无法更改。” 理的话让真田羽叶的心情一步步下沉。 “不过——”他说，“你可以试试求求我，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同意了呢。” “我求你，理。”真田羽叶说，“请你救他。” 此时她的心情异常平静，为了修正因为自己的“改变”而导致的“错误”，她已决心这么做。 言语上的一句示弱，翻动一下嘴唇，就能换取朋友的健康，不是挺划算吗？ 她也只能苦中作乐地这般想。 大抵是无聊太久了，理故意给了真田羽叶选择的空间，然后旁观她挣扎地走向她自己所选择的那条路。 真田羽叶如何挣扎，如何痛苦，真田羽叶产生的种种情绪，都是他最奇特的玩具。 咂摸了一下真田羽叶提供的情绪，理才开尊口道：“鉴于宿主首次使用积分，原价两万积分，这边可以给你九折优惠。” 一万八千积分。正好，真田羽叶的积分大致是这个数。 “积分兑换成功。” 一直坚守不用积分，绝不妥协的原则就这么被打破了。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她的世界依旧如此运转。 偏离的轨道重新拉回，所有人继续朝着正常的轨道运行，所有人都不会受伤。 这样最好。 但不知为何，理智上如此想。情感上却产生了截然相反的观念。 还是隐隐不甘。真不甘心。 忍足侑士检查完毕。 “你身体怎么样？” “医生怎么说？” 众人纷纷围上去问。 “没什么，医生讲了一些常规的护理方法，让我好好养伤，存在后遗症的可能性极小。”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真田羽叶亦然。 “长夏，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部员拍拍浅井长夏的肩膀。 浅井长夏的检查结果，在忍足侑士之前就出来了。脑震荡、骨折什么的都没有，医生就给她擦伤的地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听到这话，浅井长夏眉间的自责担忧才消退一些。 “保护女孩子是每位绅士的责任。” 忍足侑士挂着笑，半带玩笑地说，想要减弱浅井长夏的心理负担。 他的手臂一直剧痛无比，可刚才拍片的时候，疼痛感莫名就舒缓了很多。 他本以为自己伤势严重，心底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没想到医生说他只需修养两周就好了。 “忍足臂力惊人啊。” 有部员见他没什么大碍，放心下来，调侃道。 “真加分啊。女生应该会很喜欢这种能给人安全感的男生吧。” “真田经理、浅井经理，你们觉得呢？” 冰帝众人把视线落在在场唯二两个女生身上。 浅井长夏红着脸肯定，但又急切地解释，自己对忍足侑士没有超出后辈对前辈的情感。 大家都知道她喜欢迹部景吾，只是善意地微笑着，看她自乱阵脚的样子，不免有趣。 “真田经理还没回答呢？忍足是不是很有安全感呀？” 再“欺负”浅井长夏下去，她都要哭了，部员索性把炮火指向未曾表态、隔岸观火的真田羽叶身上。 忍足侑士懒洋洋地靠在向日岳人身上，听到这话，身体不禁僵硬了一秒，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对着真田羽叶笑得灿烂而随意，好似没有其他的企图。 “什么安全感？” 迹部景吾去买热饮料了，一回来，就听到队员们在闹腾，看见向日岳人差点撞到忍足侑士的手，迹部景吾不禁皱眉。 “忍足，你的手怎么样？” 他一边把饮料分给众人，一边细细问起忍足侑士的伤势。 而关于真田羽叶是否认为忍足侑士有安全感的问题，也被带过了。 处理完一切，天幕已渐渐深沉。 回家的路上，真田羽叶才得空问理关于积分的事。 “幸村精市患的那种病，也可以通过积分解决吗？” “当然，再次重申积分可以换取一切。” “需要多少积分呢？” “四十万。” 忍足侑士的手要两万积分，而幸村精市的病需要四十万。是忍足侑士的二十倍了。 可想此次，幸村精市的病情有多严重。 救过忍足侑士后，真田羽叶的积分只剩八百分。 理是半年前出现的，这段时间以来，她能攒一万八千八百积分。 理说过她可存活的时间不到两年，要想救幸村精市，必须得在她高中毕业前攒够四十万积分。 好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两旁的商铺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灯光，车在向前行驶，光影映照在她脸上，跳跃地向后极速倒退，像一条闪烁危险磷光、剧烈翻滚的蟒蛇。 真田羽叶那副笼罩在光晕中的面孔，看上去比平时更显寂落。 “谁叫你平时不努力。” 理的声音竟带着几分嘚瑟，“都告诉过你了，积分可以换取一切。” 真田羽叶想了想又问，“那浅井长夏之前所受的腿伤呢，需要多少积分？” “……” 理嚣张的气焰被打击到，停顿了一秒才说，“世界女主角的命运不是你能改变的，积分唯独不能用在她身上。” 自车窗外投来的光影依旧在脸上滚动着。 真田羽叶闭上了眼。 动用了积分，她隐约感到有种不安的东西，将打破她目前苦苦维持的平衡。 仿佛，潘多拉的魔盒，终于被她亲手打开。 忍足侑士的手还需要静养两周，这段时间内他不能打网球，也不能拉小提琴了。 因此，二年（b）班的校庆出演，便变为了真田羽叶的独奏。 因此，真田羽叶不得不临时换曲。 第45章 冰帝高岭之花VS网球部元气甜妹 冰帝学院很快到了所有班级参与校庆节目选拔的日子，这次选拔，将从中择出八个节目。 真田羽叶和浅井长夏准备的节目撞型了。 没什么意外的话，将从中二选一。 没什么意外的话…… 真田羽叶似乎早已料到了结局，不过她还是认真做好了准备。 她抽到的表演顺序较为靠前。 不久，便握着小提琴，登台演绎帕格尼尼第五随想曲。 “果然。” 台后，迹部景吾心想，她还是那么热衷于炫技。 除了技巧还是技巧。全程都是满满的无可挑剔的技巧。 “收收你的下巴，要掉到地上了。” 浅井长夏听到迹部景吾的话，这才收起目瞪口呆、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表情。 真田羽叶演奏完，场下鸦雀无声。 冰帝的学生，纵然艺术水准超过了普通学校的学生，但毕竟不像横滨星奏学院那般专业。 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才清楚的知道，真田羽叶厉害的点具体是在哪里。 才跟和田岚和好不久的凤长太郎，虽然还是不明白自己当时是哪里做得不对，惹她生气了，但天然属性的良心君想到真田羽叶说的，不要在一个女孩子面前提另一个女孩子。 因此，虽然他看到真田羽叶的炫技演奏，心中很是激动，但终究没有再同以前那样，在和田岚面前，滔滔不绝地夸真田羽叶。 不少人都同浅井长夏一样，听不懂这个曲子，但又不得不承认，真田羽叶拉琴的样子看起来很厉害。 大多数人更偏向流行性质的乐曲，比如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合奏的quartet night男团的歌。那充满活力和时尚感的旋律，更能引起他们的共鸣。 真田羽叶观察到周围人的反应，就知道孰胜孰败了。 负责选拔的老师宣布最终结果。二选一中，果然是浅井长夏与迹部景吾入选。 虽说浅井长夏他们弹奏的quartet night的歌确实也不错，但凤长太郎还是有些为真田羽叶而可惜。 他忍不住轻叹，“帕格尼尼的第五随想曲真的很难。” “在难度上，流行乐确实没法和古典乐比。但是还是要看谁更能调动场面的气氛吧。毕竟这是校庆，也不是什么专业的赛事。”和田岚较为中肯地评价。 “据说这次有电视台的直播，要是真田君的表演能入选，岂不是更能彰显冰帝的深厚含蕴。” 旁边一个女生，看到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挨得很近，一副亲密的样子，突然插嘴道。 “按这么说，演出quartet night的歌，还更有利于体现冰帝名校的开放和包容性呢。”一个学生立马反驳。 八个节目已经选完了，大家原本准备散场，但因这段插曲，不断有学生加入这场毫无意义、没有结果的争辩。 真田羽叶瞥见其中有不少站在她这一方，打着幌子的，都是迹部景吾后援会的成员，至于支持她的理由，大约只是不爽浅井长夏吧。 争辩越演越烈，少女们美丽的面容逐步因嫉妒的火焰而扭曲。 但其实她们本质上都是很好的人啊。 透过她们，真田羽叶仿佛看见理预言的世界线中的那个自己。 那个真田羽叶，她爱而不得、假模假样、心思阴沉、傲慢可笑、歇斯底里、不可理喻。 一步步沦为了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爱情之路上的恶毒女配。 因为理的降临，她提前得知了剧本，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感，虽然不免还是女二，但也算是避免了走入“恶毒”的路线？ 那么这些迹部景吾后援会的成员们呢？ 她们也是像那只小松鸟一样，在世界之女的校园罗曼蒂克故事中，成为一块不值一提的背景板吗？ 她们又将会为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的爱情道路增添怎样的助力？ 真田羽叶惊疑地看着人群。 礼堂里的人不见减少，越来越多的人驻足在此看热闹。 冰帝校论坛的帖子雨后春笋般建起，标题党也混入其中，抓人眼球。 【冰帝高岭之花VS网球部元气甜妹】 【忍足侑士：明明是四个人的舞台，我却只能在车底（又名：消失的绅士君）】 【扒一扒文娱荒漠二年b组的光辉历史（菜就多练版）】 【一句话，让迹部后援会全体起立】 …… …… 线上，乐子人快乐地吃起了瓜。 线下，真田羽叶作为干部，配合学生会的人维持起秩序，努力疏散人群。 “喂，不是吧？” 看到真田羽叶的行为，第一个反驳浅井长夏的女生突然大声说：“真田君，我们正在帮你呢，你怎么能叫我们走？” “对啊，怎么这样。” “真是不识好人心。” …… 在后援会成员们一片不满地嘟囔声中，真田羽叶只能尽力做好她的职责。 “老师，我退出。” 浅井长夏突然站出来向老师鞠躬，声音坚决。 世界的气运之女一句话使场面炸开了锅，瞬间，人群鼎沸。 第46章 “真田学姐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迹部景吾诧异地看向人群中央的浅井长夏。 真田羽叶垂眸，气运之女的意外性太多了，这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她永远天真干净，善良纯洁。一腔热血，不考虑任何后果。 真田羽叶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不言语。 浅井长夏接着说：“因为我，忍足学长才会受伤，真田学姐才会临时换曲……” “总之，还请允许我退出，我想把这个机会让给真田学姐，她才是最能代表冰帝精神面貌的学生。” “要是学姐因为我而不能出演，才真是遗憾。” 论坛动态实时更新。 场面安静下来，大家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速按动。 【一楼：浅井也太善良了吧】 【二楼：我是她班上的同学，她一直都是一个小天使，人超nice的】 【三楼：真的有这么好的人吗】 【四楼：我说，有些人的心不要太脏，你不是这样的人，不代表没有这样的人】 混战…… 【四十三楼：弱弱说一句，只有我觉得浅井这样不太好吗？据在现场的学生说，迹部看起来很惊讶，浅井长夏似乎没有和搭档商量过就决定要退出】 …… 【五十七楼：是不是有点圣母呀】 …… 四十三楼和五十七楼的发言被众人群起而攻之，逐渐淹没在大片对气运之女的夸赞声中。 听了浅井长夏一番诚恳的话，负责老师相互低声讨论了一阵，最终决定接收二年b组的节目，同时也保留二年A组的节目。 “真田学姐！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上电视了！” 浅井长夏惊喜地抬头，四处张望真田羽叶的身影，却没有寻到她。 真田羽叶说服迹部后援会离开后，便离开了。 “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理说。 “啊。”真田羽叶含混地回应一声。 对她而言，浅井长夏的自请退出，否定了她的努力，更像是一种羞辱。 她明白浅井长夏的初心是好的，也知道浅井长夏有多善良。 但她对这份善良着实有些承受不起。 她不需要任何人把机会“让”给她。 如果不能凭自己的实力拿下，那将没有任何意义。 “羽叶，听说你代表你们班级参加冰帝的校庆选拔，却输给了最近和景吾走得很近的那个女生？” 是清川泽也。 “对不起，我给清川家丢脸了。”电话那头看不到这边的动作，真田羽叶却下意识微微鞠躬。 “羽叶，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清川与真田两家的门楣……校庆那天我会看直播的，我期待着，不要让我失望。” 电话挂断。 真田羽叶泄力地坐在沙发上。 偌大的房间，并无过多的生活气息，极致的简洁。 暖黄色的灯光没有带来任何温馨之感。 偶有几声小松鸟的啁鸣，很快又落入寂静。 真田羽叶把头埋进掌心，透过指缝，面无表情地看着地板，幻觉再一次产生。 地板的纹路开始流动，渗透出毒液，伴随着浓郁的夜色静静地流淌。 心底的恶意慢慢沸腾起来，为这令人恶心的世界。 无法按住将要点燃的情绪，就要找到一个宣泄的豁口。 神只露出一抹慈悲又残忍的笑。 第二天，当真田羽叶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的时候，她正面对着浅井长夏的油画。 无人的画室，她攥着一支沾了黑色颜料的笔。 “真田学姐？” 门口，浅井长夏拿着洗好的画具回来，微微歪头。 真田羽叶咬了下舌尖，蓦然清醒过来，举笔轻轻在油画上扫了几笔，画面便变得更加立体。 “我路过画室，看到这幅画的阴影部分没有处理好，私自动了一下，抱歉。” “谢谢学姐的指教，我原本还在苦恼这个糟糕的作业要怎么办，幸好你帮我改了。” 浅井长夏凑近来，“好厉害，明明只改了一点，却完全不同了”。 她冲着真田羽叶笑，脸上露出了与崇拜之人说话时常有的羞涩。 “真田学姐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她说。 那是极其信任而天真的眼神。 真田羽叶舌尖发苦，错开与她对视的目光。 “真田学姐太好了。” 彩虹屁仍未结束。一连串夸奖赞美的词语，从浅井长夏嘴里飞出来，甜得像裹了蜂蜜的砒霜。 不是这样的。停下来吧。 光线明亮的画室，真田羽叶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自己与世界联系的割离。 突然之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变得轻飘飘的，以第三视角冷峻地看着自己此前的行为，以及不明白事态的浅井长夏。 她失去了真诚，再也无法成为浅井长夏口中，那样一个真正温柔的人。 “抱歉，我很抱歉……” 真田羽叶喃喃地说，浅井长夏不明所以，手忙脚乱地阻止她的道歉。 浅井长夏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幸运地成为了世界的女主角，仅此而已。 “理，刚才我的状态不太对劲，你做了什么？” 浅井长夏走后，真田羽叶问。 “我只是帮你暴露出心中的黑泥，憋久了人会疯的。” 理悠悠地蛊惑道。 系统放大了真田羽叶心中的欲望和恶意。同时，世界意志已经盯上了这个女配角。 潮湿又阴冷的苔藓，抓住了少女不安又绝望的灵魂。 真田羽叶久久地坐在画室，忘记放下画笔，浓稠的黑色颜料沾染上掌心。 藏着这些难以启齿的龌龊，一如既往练习着曲目，直至冰帝学院迎来校庆。 第47章 女孩子的心既宝贵又易碎 校庆当天，礼堂布置得格外隆重，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舞台台阶。 室内璀璨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在礼堂的一侧，电视台的记者们忙碌地调试设备。 校庆活动正式拉开帷幕。 按照之前排练过的那样，一切都有序地进行着。 还有两个节目，就到了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的四手联弹。 后台，负责安排场次的同学却乱成一团——浅井长夏不见了。 “打过电话没有？” “试过了，电话打不通。” “不知道她去哪了，厕所也找过了，没有人。” “暂时把浅井君的节目调后，请后面的同学依次准备上场。” 真田羽叶听到学生们的话，一个念头倏地一闪。 “理，你知道浅井君在哪吗？”真田羽叶问。 系统有对关键人物定位的功能。很快，理就带着恶劣的笑回答了真田羽叶的问题。 另一边，迹部景吾正在查监控。 真田羽叶通过理得知线索后，径直向观众席的一处走去。 嫉妒是原罪。 坐在观众席角落的女生，一下子就感觉到这位学生会干部的目光锁定了自己，正不偏不倚地向自己走来。 她便是之前选拔节目时，第一个发出对浅井长夏不满的那个女生。 放下手机，她抿着唇说：“真田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真田羽叶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 爱使人偏激，叫人盲目。 许多张面孔浮出心头，真田羽叶想起了木村、后藤，以及柚木亲卫队的女孩们，她想起了这个世界上被世界意志操控的许多人，心中叹息。 于是，她找到那个女生的第一时间，没有提起浅井长夏的事，反倒说起了别的。 “真正的你是怎样的呢？” 舞台上正演绎着一出歌舞，喧闹的背景音几乎把真田羽叶的声音遮盖了。 女生发出一声极短促的低笑，“真田君，你还真有闲心，不过你更应该关心的人，不应该是浅井吗？” 她知道自己做的事已经败露，姿态不再那么紧绷，反倒放松下来。 场景光线的变幻下，她们的侧脸忽明忽暗。 “迹部君已经在查监控了，相信他很快就能找到被困在器材室里的浅井君。” 真田羽叶给她递了一个台阶，但愿她能主动承担起错误，去把浅井长夏放出来。 言已至此，真田羽叶准备离开。 “你......”女生惊讶，目光沉下来，凝视着那道纤细而沉稳的背影，“为什么？” 既然真田羽叶连浅井长夏被自己困在哪了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迹部，为什么不直接去救人，反而过来告诉她这些。 “小泉君不是恶毒的人。” 真田羽叶回头，平静地说：“你不是已经后悔了，正在打字给你的朋友，让她去救人吗？” “你看我手机？”女生被说中了心事，有点恼羞。 顿了顿，她语气怪异，声量极低地道：“真田，你还怪温柔的。” 真田羽叶差点没听见小泉的这句话。 温柔。 她再一次想到那次在画室，浅井长夏看着她，眼睛中闪耀的光彩。 天真的气运之女全然不知自己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还傻乎乎地夸自己“是一个温柔的人”。 手指上沾染的黑色颜料还能洗净吗？ 听到别人这样夸赞，痛苦为何却与日俱增。 她转身轻轻对小泉说：“女孩子的心既宝贵又易碎。小泉君，别让它蒙受尘埃。” 舞台上的歌舞落幕，光线缓缓暗淡下去，真田羽叶发亮而落寞的双眼，让小泉一惊。 【“珍贵又易碎。”】 如果有对应的英语单词的话，一定是delicate。 【国中二年级的时候，在一节英语课上，老师和他们玩了一个游戏。 班上每人写下一个形容词，然后按座位顺序，挨个走上讲台，把纸条交给老师，接着老师再打乱纸条，让每个人上来抽取。 真田羽叶随手写下“fevency”。 炽热的，热烈，热情。 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写下这个词，仿佛在补足自己的缺失。 “delicate”这是迹部景吾写的。 老师再次念出纸条上的单词，然后投进纸箱。 真田羽叶还以为迹部景吾会写类似gorgeous，elegant这样的词。 delicate对他来说似乎过于纤弱，不符他的气质。 交了纸条的迹部景吾走下台，又换下一个同学上去。 在完成收集之后，每个人再次上台，从箱子内抽选纸条。 有人抽到“beautiful”，就有人抽到“ugly”。 在交纸条之前，老师会把纸条念出来，以提醒后面的同学写的不要重复了，大家大致知道哪些纸条是谁写的。 一时教室里，学生们七嘴八舌谈笑起来。 真田羽叶低头，缓缓展开手中的字条，上面一个俊逸的字体写着：delicate。 她下意识用目光去寻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若有所思的看自己的纸条，突然，有所感应似的，也在这时候抬起了头。 目光对视，两人都微微吃惊。 忍足侑士见证了他们对视的过程，把手中的纸条对折，轻笑一声，然后揉成一团，随意丢进课桌肚。】 【“fevency.”】 （视角转换） 【座位靠前的人写完了“good、bad、nice、smart”之类的简单词汇，由于不能重复，后面的同学绞尽脑汁地想词。 迹部景吾握笔顿了顿，一时不知道写什么好，倒不是想不出词，而是他能想到的词太多了，突然犯难，不知选择哪个。 余光一瞥，突然瞧见，和煦的阳光洒在真田羽叶的身上，她握着笔，娴静地低头写着，规整的衬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纤细又脆弱。 delicate 易碎。又美丽的。 鬼使神差地写下了。 抽签时，迹部景吾抽到了“haughty”，瞥了一眼因抽到“sleazy”而鬼哭狼嚎的同桌。 “haughty”也算是个不错的词了吧。 他毫不在意地把纸条放到一旁，百无聊赖地等待班上还没抽的人上台完成这个环节。 窗外透射进来的阳光再次晃到他的眼睛，迹部景吾转头，指尖轻抚眼角的泪痣，正好碰上真田羽叶寻视的目光。 两人俱是一愣。 真田羽叶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向他浅而轻地笑了。 迹部景吾不知道真田羽叶为什么笑。 少女的脸庞在阳光下白得反光。 精致脆弱，实在美丽。 猝不及防，迹部景吾感到自己突然眩晕起阳光，一道陌生的痒意，持续且轻柔地击中了他。 他眉眼压低，略点下颌作为回应。 少女克制住眉眼的笑意，微微低头，脖颈线条修长而柔美。 迹部景吾想到青花瓷细腻凉爽的触感，心中的痒意再一次泛滥。 收敛视线，他随意抓起一支笔转动起来。 “Fevency.” 忍足侑士给自己剥了一颗糖果。 从桌肚中把纸条掏出来，抚平褶皱，手指触到清丽的字体时，似乎被烫了一下，竟有些忙乱地夹在没看完的小说里。 糖衣在舌尖化开，真甜。 羽叶。羽叶。】 国中二年级，真田羽叶转过头去，正好，迹部也在看她。 她猜。迹部或许也拿到了自己的纸条了吧。不然，为什么当时会看她呢？ 少女心思再怎么沉稳，当时也确实是高兴又羞怯的吧。 那样一个巧合。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当她抬头去寻他，他也确实正好看着她吗？ 不断反刍，记忆反而变得越发遥远而不确定。 第48章 和谐得像本世纪最大的童话 “女孩子的心既宝贵又脆弱，别让它蒙受尘埃。” 小泉神情恍惚，去器械室把浅井长夏放了出来。 在迹部景吾审视且漠然的目光下，她苦涩地鞠躬道歉。 浅井长夏性子软乎，好脾气地原谅她了。 随后，从小泉交代的话语中，浅井长夏知道了真田羽叶为她做的事，气喘吁吁地跑来向她道谢。 浅井长夏的脸红扑扑的，估计是被关在器材室里，又急又热，额头上还挂着一层薄汗。 “擦擦吧。” 真田羽叶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并在浅井长夏亮闪闪的眼神下，及时阻止了她又一轮彩虹屁。 真田羽叶在礼堂最后一排找到一个座位坐下，目送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去后场做准备的背影。 角落里，正向后台走去的迹部景吾突然回头。 隔着一整座礼堂里专心看演出的观众，他的回头，遥远而模糊。 真田羽叶颔首，向他轻轻点头致意。 迹部景吾也微微点头。 浅井长夏撩起帘子，兴高采烈地向他说着什么，下一瞬，迹部景吾眼神一滞。 他收回视线，向身侧的少女微微俯身，勾唇，伸手，拳对拳，碰了一下，便跟着探身进去。 一束清冷的光，打在有着厚重红色帷布的舞台中央。 再次出现时，迹部景吾牵着浅井长夏换好礼服，他们上台一起鞠躬，然后落座在立式钢琴旁。 动感悦耳的琴音，在他们手下流泻。 四手联弹。 【两个人近距离坐在一张琴凳上，分享一张琴键两个踏板。】 【同步呼气，同步吐出，每一个气口都协调一致，每一个配合都亲密无间。】 【抬指间，肢体在空中碰擦到一瞬，双眸含笑对视的一瞬，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恋的火苗。】 真田羽叶能懂得凤长太郎和和田岚的四手联弹，又怎不知，迹部景吾与浅井长夏四手联弹时的情景。 尽管早已做足了准备，当这一幕，直观地呈现在眼前时，到底还是不同的。 她想到自己当时得知，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将要演奏男团劲曲时的复杂心情。 他那样一个高傲的人，竟也会为一个人，弹奏他从来不弹、视为不华丽的流行曲。 台上。 两人坐在一起，和谐得像本世纪最大的童话。 这才是正确的。她不该贪心过多。 她看着台上默契配合的两个主角，和众人一起微笑、鼓掌。 “怎么我觉得他们有点搭呢？说不定浅井还真的能追到迹部景吾。” 坐在真田羽叶前面一排的同学低声说。 “傲娇男就需要元气妹来治。” 另一个声音响起，“我倒是更嗑双强，冰帝姬和冰帝帝王，不是更配吗？” “喂喂，你这嗑得也太邪门了，一点也不搭好不好？” “哪里不搭了？我就奇怪了，为什么嗑这条线人这么少。” “无论是长相还是实力，他们都是绝顶的相配，就连家世也配一脸啊。” 那人沉默，“这样说的话，好像确实……奇怪，以前为什么会觉得他们的组合很怪异呢？” 真田羽叶默默地听着八卦，越听越奇怪，好像吃到自己头上了。 “忍足和真田才是最搭的好不好——别捂我嘴——”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真田羽叶终于忍不住偏头去看，竟是森岛。 捂他嘴的人是忍足侑士。 森岛还想说点什么，忍足侑士用胳膊肘点点他，森岛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八卦的当事人，就坐在自己后面。 他露出尴尬的笑，伸手打了个招呼，“嗨，好巧，真田。” “忍足吗？那关西狼和冰帝姬这个组合是挺带感的。” 这时，又一道陌生的说话声传来。 森岛连忙低头，控制住乱飞的表情，差点就笑出声。 忍足侑士绝望扶额，耳廓泛红。 真田羽叶哑然失笑，摇摇头，转过头去。 有部分机位对向观众席。 直播中，一众闲得没事做的网友不爱看表演，就喜欢看观众的反应。他们总能从中找到一些乐子。 弹幕随着实况不断滚出。 【冰帝的学生吃得这么好。】 【有趣，太有趣了。】 【你们在说什么？我们看的是一个节目吗？我怎么听不懂？】 【好孩子，没你的事了，玩去吧。】 【笑死，瓜都吃完了，有些人都还没上桌。】 【说说呗，到底怎么了？】 【有大佬会读唇语，他发现观众席有几个学生在嗑校园cp。】 【就这？】 【主要是嗑的对象不一般。】 【请展开说说。】 【迹部财阀的少爷、清川集团的小姐、医药世家的公子，还有他们网球部的经理。】 【这确实不一般啊，冰帝原来这么有实力的吗？】 【悄咪咪问一下网球部经理的背景？】 【她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你可以代入豪门和小白花。（斜眼笑）】 【她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老师，笔给你。】 【某个阴暗的下水道，一双眼睛悄悄窥探……】 【说不定，这几个高中生无意揭露了一个商业机密呢……】 【懂了懂了，我立马去看看我的股票。】 【谜语人又在说什么？】 【现在看股票有啥用。清川集团的大小姐无论和谁联姻，股市都得动荡吧。】 【但目前看来，联姻对象是迹部财阀的概率很高哦。】 【知道一些内情的人偷偷表示，楼上真相了。】 【这是什么新型的商战？迹部财阀打钱了？】 【我不管，我就支持同桌cp。】 【这又是个啥？】 【忍足家的和清川家的是同桌，冰帝校论坛内有很多人写关于他俩的帖子。】 【这么好嗑？已上车。】 【真田羽叶好像总去星奏学院找柚木家的三公子。】 【害，别乱传，柚木家的都快订婚了。清川家那位是去找她老师月森葵的。】 【没人嗑双琴cp吗？月森葵是月森莲的姑姑，那真田羽叶和月森莲又怎么不算青梅竹马呢？】 【见过邪门的，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嗑这对，还不如嗑神奈川真田家的那位呢，人家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 【骨科警告。】 【不懂就问，月森莲是谁？】 【音乐世家贵公子。】 【大家的关注点怎么都落在这上面？】 【表演能有这个精彩吗？】 【别忘了，上次某个出圈的音乐会上，坐她旁边的是立海大网球部部长。】 【还有这回事？】 【想嗑又不知道去哪儿嗑，急得我团团转。】 【大家怎么什么都知道？这辈子和你们做网友真是吃瓜人的幸福。（一只猹快乐地奔跑在田里）】 【弱弱问一句，这立海大网球部部长是何方神圣？】 【他是神之子。】 【一脸问号？？？？？？？】 【哈哈哈哈哈，我证明，美人的名号还真是“神之子”。】 【恐怖如斯。】 【立海大三连霸，永远的意难平。】 【大家怎么都在给真田羽叶拉郎配？还有人关注到那个网球部经理吗？】 【其实她也长得挺好看的。】 【就喜欢看豪门的爱恨情仇。】 【quartet night的歌哈哈哈哈啊哈哈哈，有眼光！】 【没想到迹部景吾会和她四手联弹，这才是真爱吧。】 【网络延迟了吧，这都表演完了。】 【卡缪大军在哪里？】 【寿岭二的粉丝在此集结！】 【黑崎兰丸！！！！】 【我最喜欢美风蓝！】 【怎么又是quartet night？上一回看见这个男团的名字，也是因为真田羽叶。现在她又坐在台下听quartet night，感觉她和quarete night还挺有缘。】 …… 第49章 他们乐于得见天之骄子跌落云端 异国。 清川泽也工作之余，叫助理打开了冰帝校庆的直播，看到网友的弹幕，皱了皱眉，冷声示意公关部去处理舆论。 “羽叶的节目在第几个？” “还有两个就到羽叶小姐的节目了。” 另一边。 “冰帝校庆？” 土浦梁太郎和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弟弟按动遥控板挑选频道，冰帝学园的校庆直播闪现而来。 屏幕上。一束柔和的亮光打在真田羽叶身上，为少女纤细而挺拔的身姿渡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站在舞台中央，持弓拨弦，那样全神贯注、冷静从容。像一只清冷从容的鹤。 惊鸿的一瞬，土浦梁太郎连一个完整的琴音都没听到，电视屏幕的画面就被弟弟切换到下一个频道了。 这一过程发生得很快，一种情感悄然地冒了出来，土浦梁太郎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一手攥拳，放在唇边咳嗽了几声。 “看看冰帝的校庆吧，好像挺有意思的。”他说。 东京综合医院。神经内科。 幸村精市咽下药丸，电视屏幕的光芒映照在雪白的墙壁上。 “喵嗷”，窗外突然一阵树影晃动，他转头去看。 一只肥硕的橘猫蹲在树干上举爪舔毛。 “桃子主任饿了吗？”他的声音温柔饱含笑意。 起身打开窗，在窗台放上一碗猫粮。 悠扬的琴声从电视机里传来，他站在窗边，温柔地看着橘猫和一树摇曳的叶片。 白墙上，一道道寂寞的光影，空自变幻。 肿瘤科。 身形消瘦的少女手上打着点滴，指挥年轻的钢琴手把频道调至冰帝校庆。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真田羽叶长裙上的碎钻，宛若无数璀璨的银白星光。 “唔，就是这个，谢谢了有马。” “真田君这件裙子真好看啊。她的技巧又进步了。”宫园薰的视线落在真田羽叶身上，惊讶、微笑。 “我陪你一起练琴，你也可以……”有马公生剥开一个橘子给她。 “我的身体我自己明白。”宫园薰笑着打断了有马公生的话。 她听到电视上那人的琴音，又看了看身旁的黑发少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礼堂。 舞台灯光由暗转明的那一刻，真田羽叶闭眼演奏，似乎极其享受小提琴带给她的快乐。 熟练的揉弦、跳弓。 这首曲子练习过千百次，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她就算大脑放空，手指自己也会动起来，落在每一个准确的位置上。 真田羽叶每次站在台上演奏小提琴，都感觉自己是被世界所孤立的。 高出地面一截的醒目舞台和厚重的帷幔，把她和坐落在台下的人群分割开。 真寂寞。拉奏小提琴的时候，她常常这么想。 明明离音孔那么近，自己发出的每一个音符，却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像明明站在耀眼的舞台上，离观众席那么近，一睁眼，却什么都看不清。 真田羽叶的琴音风格，严谨理性到冷峻的地步。 因此，台上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异响，就像一片无垠的冰原之中，突袭出一匹神经错乱的野兽。足以让所有人都吃一惊。 “嗤——” 进行到最后几节时，她的琴弦断了。 她蓦然睁眼，台下众人黑黢黢的头发流淌起来，交融在一起。 那些幻影，攀附着真田羽叶心中潮湿的苔藓，再一次探出身形。 清川羽一的眉毛、鼻子、嘴。 他同她一样的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覆有琴茧的手指。 反反复复，怎么都走不出来的那场音乐会，那个月夜。 母亲的琴弦断了。路口的争吵、推搡。 “砰。” 琴弦断裂的声音，和身体的撞击的声音合为一体。 真田羽叶握着小提琴，看见清川羽一穿着那晚的礼服坐在台下，他缓缓抬起那张沾染血渍的脸，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 羽叶。羽叶。 她带着梦幻般的温情，向观众席微笑，鞠了一躬，快步离场。 【唔，所谓的小提琴天才好像也不过如此。】 【就这水平？】 【还是得多练练啊。】 【冰帝校庆就给我看这个？】 【总算结束了，听又听不懂，睡又睡不着，不知道是谁喜欢古典乐？】 落井下石似乎是人的天性，他们乐于得见天之骄子跌落云端，陷入泥潭。 洗手间内，真田羽叶的手不受控地发抖、痉挛。 恢复平静后，她回到后台，听到争吵的声音。 “木村，我看到你进了休息室，是不是你把真田君的琴弦割破的？”后藤大声嚷嚷。 第50章 那，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这家伙，真田君已经放过了你一次，你还死性不改，太过分了！” “都说了不是我！你这个笨蛋！” 后藤和木村差一点再次大打出手。 后台无比骚乱。 两个气血方刚的少年睁大眼，赤红着脖子。 为了自己的拥趸，他们似乎愿意付出一切。 但，实际上，并没有人要求他们付出什么。 他们积极英勇地表现出男子汉的一面，争得面红耳赤，余光还不忘打量站在一旁的真田羽叶与浅井长夏两人。 压根没意识到，他们的行为又一次给旁人带来了麻烦。 “真田学姐。” 浅井长夏一副做了错事，受气包的样子，“对不起真田学姐，我……” 真田羽叶放下手机，“为什么要道歉？” “我害得忍足学长受伤，让真田学姐临时换曲，还硬要让真田学姐上台表演……” 毫无逻辑，没错硬揽。 真田羽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只好说了些宽慰的话。 “是啊，又不是你的错，长夏，不要自责。” 和浅井长夏关系好的同学发现了，纷纷围过来安慰她。 真田羽叶被挤出圈外。 浅井长夏被人群簇拥着，脸上的涟涟泪光，逐渐化为了羞涩、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就是浅井长夏的魔力，所有人都无条件的喜欢她、信任她、理解她。 与之同时，后台的争吵还在继续，负责维持秩序的学生在尽力调节。 争吵声、劝阻声、安慰声、调侃声，煮成大锅粥。 “真田君，我们该怎么办啊？” 迹部景吾作为学生代表，还在前台致辞，不知是世界意志影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此时的学生会，竟无一个能抗事的人。 他们无措地向真田羽叶张望，好像只有她才能化解眼下的矛盾。 奇怪，明明她才是受害人吧？他们却问她该怎么办。 那，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真田羽叶静静地回视他们，越过那一道道充满期望的目光，再一次与眼神空洞的清川羽一交汇。 垂眸。 “我相信木村同学，他说了不是他干的，我觉得木村不是这种人。” 喧哗中，真田羽叶隐约听到浅井长夏的声音。 这又是什么剧情？ 【真田羽叶演出失败后，把责任推到木村头上，并声称是浅井长夏在背后指使。】 【在迹部景吾的帮助下，浅井长夏成功打脸真田羽叶，也让拥护真田羽叶的众人，看到了真田羽叶恶毒的嘴脸。】 真田羽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段剧情。 世界意志铁了心让所有人降智，让女二无脑针对女主，让所有人围着女主团团转。 为什么，给他人造成困扰的人总能心安理得？ 为什么，做出那些轻率行为的人总能毫无负担？ 为什么，总是由她来替制造麻烦的人收拾一切？ 一切都不是她的错，为什么痛苦的总是她？ 混沌中，真田羽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真相是什么也没什么关系了。 反正，只是世界赐予女主的一场好戏，反正无论如何，她总会被剧情的演进推着走，然后被动接受一切。 算了吧。她累极了。 丢下这场闹剧。她朝外面走去。 身后的众人还将目光放在真田羽叶身上，似乎在疑惑她为什么不像往常那样，前去操持大局，主持公道。 直至校庆表演结束，真田羽叶才有时间编辑好信息，向清川泽也说明情况。 清川泽也说过，他会看直播的。 过了很久，她都未收到父亲的回复。 过去，她一直渴望着父母的注视，想要他们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这次，他的忽视，却反倒让她松了口气。 不管结局如何，冰帝校庆表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翻了页，她不愿再多想。 回到家，前不久救下的小松鸟已经恢复了伤势，真田羽叶最后一次为它梳理了羽毛，便开窗放它离开。 望着飞远了的小松鸟的背影，她恍惚了一阵，而后回到练习室，继续练琴。 现在，摆在眼前的要紧事是小提琴初赛。 星奏学院。 《d小调协奏曲》的音符精准地飘荡在琴室上方，毫无瑕疵，宛若一粒粒完美的人造珍珠。 这是小提琴初赛前，真田羽叶和琴伴小池千穗，最后一次去星奏学院找老师月森葵。 真田羽叶发挥得很稳定，除了音乐情感这一方面实在扳不过来，其余的再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了。 月森葵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摆摆手，便放两人离开。 小池千穗去找横滨的朋友玩，两人分开行动。 真田羽叶刚走出星奏学院的练习塔，便遇到了老师的侄子月森莲。 “真田君？” 身形挺拔的蓝发少年提着琴盒走过来。 “月森君。”真田羽叶点头致意。 真田羽叶跟随月森葵这么多年，虽说时常能碰到月森莲，可基本上都是在月森葵在场的情况下。 两人私下之间交流甚少，这一碰面，也不知说点什么好。 他们面对面杵着，等待对方先开口说话，然后礼貌离开，可是，一时，两人却都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情形有些尴尬。 “我看了你在冰帝校庆上的表演。” 在打过招呼后，陷入微妙的停滞之时，月森莲开口。 “感觉如何？”真田羽叶自嘲地笑笑。 第51章 原来这就是对待所谓的“朋友”的感觉吗？ 月森莲性格冷酷，说话直接且毒舌。 真田羽叶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被他无情批判的准备了，没想到—— “对于意外的处理，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冷冽的嗓音传来，真田羽叶一愣，紧绷防御的状态悄然松懈。 月森莲向练习塔走近几步，门口的灯光，将他的面部轮廓柔和了几分，真田羽叶这才想起，他的眼睛是湖绿色的。 “不要过于纠结。” 他的体谅，让这段时间饱受非议的真田羽叶感到一丝窘迫，她竟有些不习惯。 “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真不像从月森莲嘴里说出来的话。 可在他这双认真严肃的绿色眼睛里，却找不到一丝玩笑、客套的意味。 真田羽叶无言。 月森莲看着真田羽叶错愕的表情，稍稍把视线移到别处。 此时她的表情，不同于自己以往见她时，她向他展露的温和笑容。 眼前，平淡沉默的面容，却好像诉说了更多。 月森莲下意识觉得，自己说的话好像令她难过了。 沉默时，练习塔传来一阵琴声。 两人驻足在原地，侧耳朝向琴声传来的方向。 “难听。聒噪。” 月森莲忍不住皱着眉道。 一如既往的毒舌。 “还……”不错？ 真田羽叶眼皮微跳，默默收回自己准备好的礼节性夸奖。 “你说什么？”耿直毒舌人轻抬眼皮，疑惑问道。 他湖绿色的眼睛，平静地倒映着真田羽叶的面孔，以及她身后，蜿蜒盘旋而上最终汇成一个墨点的楼梯。 月森莲并未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有多大的杀伤力。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面具人仰头看天，微笑应答。 星奏学院足球场。 “冰帝的那位来了。” “是找月森老师的吧。” “但有人说，看到她在练习塔那里和月森莲在一起呢？” 土浦梁太郎用毛巾擦拭着额上的汗水。 刚结束足球社的部活，他听到同学的话，真田羽叶来星奏学院了？ 甩下毛巾便朝外跑去。 “搞什么啊，梁太郎。”周围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可他来不及回头向他们露出道歉的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真田羽叶来星奏的消息，会这么激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不管不顾地朝练习塔跑去。 直到，看见练习塔前的台阶上，静默相对而站的两人，土浦梁太郎的脚步才缓缓停了下来，按捺住激动不已的心脏。 “普通科的？” 见穿着一身黑色制服的绿发棕眼学生，直冲冲地朝这个方向跑来，月森莲冷冷地叫住他，“普通科的学生来练习塔干什么？” 月森莲自带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外加毫不客气的质问，土浦梁太郎感到很不舒服。 “普通科的就不能过来了吗？”土浦梁太郎轻眯起眼，对月森莲不爽道。 月森莲没有说话，无视掉他，却更让土浦梁太郎更气恼。 “土浦君，下午好。”真田羽叶向他打招呼。 土浦梁太郎的注意力拉扯回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真田君，上次你送给我音乐会门票的事，我还没有表示过感谢。既然你来横滨了，待会我请你吃个饭吧。” “她要回东京，没空去。”月森莲在一旁冷静开口。 “喂，你这家伙。”土浦梁太郎忍不住吐槽，“我问的是真田君，又不是你，你是真田君的谁？未免管得太多了吧。” 月森莲觉得自己不过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罢了，懒得和普通科的人周旋，迈步就要走。 却见真田羽叶，竟和那个普通科的人交谈起来。 “你也会参加那个比赛吧，请拿出你真正的实力，我会认真面对。”他眸光一转，离开时侧头对真田羽叶说。 真田羽叶停下与土浦梁太郎的交谈，郑重地回应，“我会的。” 错身而过，目送蓝发少年提着琴盒进入练习塔，身形渐远。 拾阶而上，月森莲想起土浦梁太郎的发问，“你是真田君的谁”？ 该怎么形容他和真田羽叶的关系呢？ 说童年琴伴太近，说普通同学太远。 他练习的琴房有她的一份，他们共用一份松香，练习同一个乐章。 他们有相似的经历，共同的人际圈。 虽然甚少交流，但他几乎知道关于她的所有事。 和亲姑姑的弟子，这算什么关系？ 同门师兄妹？ 月森莲沉思，楼梯下隐约传来土浦梁太郎的声音。 “真田君和他是朋友吗？” 他不急不缓地向上走。 “算是朋友吧，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么认为。” 回旋结构的楼梯，将真田羽叶的声音送至他的耳边。 算的吧。 月森莲心中答复。 一个不是很熟，却时常能见，相识已久的，朋友。 心中想着定语，慢慢将其补充完整。 “莲，这是我的弟子羽叶，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月森莲想起姑姑介绍他们认识的场景，乃至之后每次见她，琴室响起的琴音，她的皎洁温和的微笑。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真田羽叶时常来星奏找他的姑姑月森葵，今天，他在练习塔门口再次见到她，仅时隔一周。 她的神情与平常无异，可他一眼就看破她的不对劲。 联想到近来网络上关于冰帝校庆而产生的波澜，自己竟然下意识劝慰。 自己的话令对方难过，自己也会泛起同样的感受。 原来这就是对待所谓的“朋友”的感觉吗？ “柚木大人，喝茶吗?” 星奏学院的一处花坛旁，一群女生围聚在一个紫色长发、姿态高贵的男生四周。 “那就多谢小姐们了。” 那人轻轻一笑，笑容如雨后新鲜绽放的紫罗兰，忧郁又迷人。 女生们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又发出一阵惊呼，差点醉倒在这笑容里。 “还真是夸张啊。” 土浦梁太郎站在真田羽叶身边，看到这一幕，不禁发出感慨。 尽管这种情形已经见到很多次了，可每次见到柚木梓马疯狂的亲卫队，他还是会忍不住惊讶。 真田羽叶点头赞同，“柚木君真的很受欢迎呢。” “喂，那边的，你们看什么呢？” 柚木亲卫队的一个成员不善地盯过来，其他亲卫队成员也安静下来，看向这边。 “啊咧？” 柚木梓马修长的双腿一抬，后援会自动让道。 他优雅从容地走过来，“真田小姐来找月森老师？” 真田羽叶是清川家的继承人，他这个柚木家的三公子，自是不能视而不见。 见柚木梓马主动过去与人交谈，亲卫队没再为难真田羽叶和土浦梁太郎。 只是，她们站立在柚木梓马身后，从上到下，默默打量着真田羽叶，窃窃私语。 “她就是清川家的小姐？” “哼，一个冰帝的学生，隔三差五跑来我们星奏。是来学琴的，还是来和我们抢柚木大人的？” “长得倒还能看，只是，想抢走柚木大人，她还不够格呢。” “我的柚木大人好脾气与她打个招呼，却被她给缠上了，可恶，说了这么久，怎么还赖着不走。” …… 亲卫队成员越说越肆无忌惮，音量也逐渐放大。 土浦梁太郎皱眉刚想说些什么，正在与柚木梓马交谈的真田羽叶却率先笑着开口。 “还未恭贺柚木君好事将近，不知柚木君的订婚宴在什么时候，清川家定会备好一份厚礼。” 亲卫队成员傻眼了。 虽然刚认识不久，但土浦梁太郎也是知道真田羽叶的性子的，他头一次看到锋芒毕露的真田羽叶。给人不同的感受，却又一次令他心动不已。 杀人诛心。 即使她们再如何想要忽略此事，可柚木梓马确确实实要订婚了。 “你，你……” 柚木亲卫队伸出食指，怒目指向真田羽叶。 真田羽叶含笑，不为所动。 “如此，便多谢真田小姐了。只是。” 柚木梓马稍作停顿，长腿向前跨了一步，与真田羽叶的距离瞬间缩短。 他俯身贴向她，长发垂落，遮挡住外面的视线。 ——看上去，好似在接吻一样。 第52章 难道别人就没有一点错吗？ 俊美高雅的紫发少年双手插兜，微微俯身。 两人身形相叠。 柚木亲卫队一众怒目而视，手帕都要绞断了。 风起，真田羽叶闻到了柚木梓马身上淡淡的晚香玉气息。 下一刻，紫发少年语气轻柔，在她耳畔，用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量说： “说起联姻，清川和迹部两家似乎也不远了……” 吐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垂边，真田羽叶不适地推开他。 柚木梓马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晦暗，他退后，脸上挂着与真田羽叶一般无二的温柔笑容，故作苦恼。 柚木梓马站直，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真田羽叶弄皱的衣领，眼里满是冰凉的笑意，“诶，这件事，是能说的吗？” 土浦梁太郎不明白他们说了什么，这种感觉有点糟糕。 柚木梓马不喜欢这桩被家族安排的婚事。 真田羽叶反击亲卫队，他没什么意见。可提到了他被安排的婚约，柚木梓马这就褪下温柔，吐出了美人蛇的蛇信。 可当柚木梓马整理好华贵的衣领，抬头，见到真田羽叶的表情时，他却略有些错愕地挑了一下眉。 ——惊慌、羞恼的神情，并未如预想中的那样，出现在对面那个少女的脸上。 她屹然不动，唇边的笑容不增减分毫。 温和。淡漠。 是一个令他感到极为熟悉而厌烦的表情。是每天清晨，柚木梓马都会在镜子里看到的表情。 “呵。” 柚木梓马轻笑出声，嘴角温润的弧度竟然放大了些许。 他荒芜的心中突然多出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两人打着哑谜，亲卫队们十分疑惑，只好试图用各种方式，博回柚木梓马的关注。 真田羽叶去车站的路上，复盘着刚才的交锋。 确实是她冲动了，差点激怒柚木，让他当着众多人的面，挑破清川和迹部两家—— 只是，心中却犹存着丝丝疑问——她错了吗？她没有错吗？ 她为什么总是习惯性地反思自己，难道别人就没有一点错吗？ 她想起浅井长夏那张楚楚可怜、充满泪水的脸。 原来自己也是这种没错硬揽、自讨苦吃的人吗？ “车站到了，谢谢土浦君送我过来。” 不知不觉，车站已近在眼前。土浦梁太郎恍然抬头。 秋天，太阳落下得很快，踏着橘红的斜照，和她在外散步，这算不算是一场约会？ 念头一起，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朦朦胧胧地想着，大概是因为，自己很珍视真田羽叶这位朋友吧。 “啊，这么快就到车站了吗？” 土浦梁太郎心中想着事，一时疏忽，差点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连忙补救，“嗯，我是说，真田君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土浦君觉得我刚才做得对吗？”真田羽叶突然说。 土浦梁太郎低头看她。 真田羽叶始终微笑着，他却感到她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雨林中常年不散的浓雾。缥缈、神秘，令人捉摸不透。 “你当然没错，是亲卫队那群女生过分了，柚木也不管管。”他飞快回应，笨嘴笨舌地补充，“你没有错，都是柚木的错，他们那么多人欺负你一个。” 真田羽叶并不是一定要问“土浦梁太郎”这个人，并不是一定要听到“他”对自己的看法。 她只是太孤独了。她站在人群中，却又无时无刻不游离于人群。 她急切地想听到外界对她传来的一些肯定。 无论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是谁，她都会想问对方这个问题。 ——我是对的吗？我没有错吧？ 通过向“土浦梁太郎”的询问，她向世界大声呼唤着。 结果是，“土浦梁太郎”狠狠的肯定，让他们都笑了。 古铜色肌肤的高大少年对柚木梓马一通批斗，这让从未在人后语人的真田羽叶，竟产生了一股微妙的快意。 真田羽叶别过脸去，肩膀微抖。 土浦梁太郎再看见她转过来时，少女眉眼弯弯，挂着浅笑，眼尾处沾染了一截橘红色的斜阳，昳丽无比。 雨林上空的雾气消散了许多，坚韧而顽强的树木，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美丽到让人心惊、心痛。土浦梁太郎不忍与她直视。 目光躲闪时，他见稍远处有小姑娘在卖花，花束色彩斑斓、新鲜可人。 “啊，请稍等。” 硬朗的少年摸了摸鼻子，有些呆气地跑去买下一束花，然后又忙跑回来，捧着花献给真田羽叶。 买花这一行为，在土浦梁太郎心中，并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含义。 土浦梁太郎只是看见了美好的事物，觉得它很适合真田羽叶，想要送给她罢了。 于是，他便从心这样做了，不假思索地将花献给了她。 “谢谢。”真田羽叶顺从地接过。 花影人面，真田羽叶的身影在车站人海中鲜亮无比。 土浦梁太郎的心像放飞的鸽群，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供奉缪斯。 他看着暮色下，捧花微笑的真田羽叶，犹豫片刻后，鼓足勇气道：“下周，我能去看你的比赛吗？” “当然，如果土浦君有兴趣的话，这是我的荣幸。”真田羽叶微笑。 转身离开之际，一个红发的少女不知从哪出来，活泼地拍了拍土浦梁太郎的肩，笑得促狭，“土浦君，送女朋友呢？” “香穗子？你怎么在这？”土浦梁太郎的小麦色的脸庞涨得通红，慌乱解释，“你误会了，真田君，她不是……” 真田羽叶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回头正好碰上日野香穗子好奇的目光，点头疑惑地向她笑了笑。 日野香穗子脸庞泛起微微红晕，“土浦君，你的女朋友好漂亮。” “真田君不是我的女朋友……”土浦梁太郎语无伦次跟她解释时，真田羽叶已汇入人海中。 初赛选拔当日。 真田羽叶提前签到入场，和裁判以及相熟的选手致意后，便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为了这次盛会，她做足了准备，带上了好几套备用琴弓。 【我马上就来。】 真田羽叶查看手机，这才发现，钢琴伴奏小池千穗三分钟前发来了信息。 刚回复完钢伴的短信，休息室的门便敲响了。 第53章 真田君的钢琴伴奏者是我 真田羽叶以为是钢琴伴奏，小池千穗来了。 起身开门，却看见一双湖绿色的眼睛。 “月森君。” 月森莲向她点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月森葵。 “羽叶，放平心态，像你以往那样做就好了。” 月森葵语气平缓地说。 她担心冰帝校庆的事影响到弟子，特意在赛前，叫上侄子月森莲一起来到弟子的休息室，宽慰真田羽叶几句。 真田羽叶把人请进来，说了些话后，过了十分钟，钢琴伴奏小池千穗还过来。 “我去准备了。” 又过了一会儿，月森莲告辞，前去自己的休息室准备了，这时，仍旧不见小池千穗的踪影。 月森葵觉得不太对劲，问道：“羽叶，你的钢伴呢？怎么还没来？” 说话间，小池千穗打来视频电话。 月森葵坐不住了，凑到真田羽叶旁边，伸手就替她按开了接通键。 “我这里路况不太好，前面发生了车祸，这条路堵住了。” 小池千穗把镜头转向马路，长长的车流堵塞着，寸步不得动弹。 “什么，你说你堵车了？” 真田羽叶还没出声，月森葵便大声叫道：“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姑娘！” “对不起，我……我这就下车，跑也要跑过来。”小池千穗饱含歉意地说。 “这太不安全了。况且，已经来不及了。” 就算从那里跑过来，至少也要二十分钟。已经来不及了。 心头，像被一把锤子重重砸了一下似的。 真田羽叶双手紧握，垂下眼睫，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温声地提醒，“小池君，你别下车，注意安全。” “那，那你怎么办？”小池千穗在那头已经快急哭了。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真田羽叶放下手机，面容平静似水。 她遇到过太多突发意外了，如今来这一下，她竟有种意料之中、几乎荒诞的熟悉感。 她想做的都做不成，她想实现的都实现不了。 可她也是靠自己一步步的努力，才走到这里的啊。 “嗤。”真田羽叶笑了一下。 人在无语到极致之时，原来确实是会笑出来的。 “你这孩子，都什么情况了，还笑得出来？” 月森葵用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抬眼，却见真田羽叶眉宇间流泻出难以言喻的落寞。 再定睛去看时，那点落寞却已经完全不见了。 羽叶一直以来，都太过懂事了。 月森葵话语一顿，走过去从身后无声地揽住她。 少女表现得那般镇定，可当月森葵揽住她时，才发现，真田羽叶紧握着的双手在颤抖。 休息室里一片静默。 “五号选手，请就位。” 工作人员前来敲门。 “羽叶！” 月森葵不忍地叫了一声。 真田羽叶起身挣脱开她的怀抱，朝她笑了笑。 随后，在对方的错愕下，她平静地拿起小提琴，朝外走去。 已经全然没有办法了。但她还是得去完成她的表演。 她必须得去，这是给过去，无数个日夜辛苦练琴的自己的一个交代。 月森葵坐在真田羽叶的休息室里，她甚至都没有出去看一眼的想法。 太残酷了。令月森葵不忍卒读。 这场汇聚了小提琴英才的竞赛，有年龄限制，三年举办一次。 这将是真田羽叶的第一次参赛，也是唯一一次参赛了。 努力了那么久，还未真正与其他的天才较量过，就这样结束了吗？ 多可笑，她的学生将在此上演一场没有钢琴伴奏的表演。 本是种子选手，在初赛就被刷下去，羽叶将沦为音乐圈的笑柄。 真田羽叶即将毕业，清川与迹部两家的结合势不可挡，她的音乐生涯可以说，基本上到此结束了。 月森葵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迷茫自语：“衡子啊，你的女儿差一点运气呢，就差那么一点。” 真田羽叶脸色苍白，镇定地拿着小提琴，独自走到舞台中央。 向下望去，人影模糊，黑压压的一片，她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整个大剧院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呼吸声。 顶光洒在头顶上，她的心脏急速跳动着。 没有什么比演出前一分钟，站在舞台上等待伴奏声起，更孤独的了。 她想起真田衡子和清川羽一。许多人的脸庞都浮现出来，期许地张望着她。 那群人总是看着她，对她承载着无数的期望，他们希望得到她的帮助，总是询问她该怎么办。 可是她该怎么办啊？ “真田羽叶”该怎么办呢？没有任何人帮得了她。 没办法呀，真田羽叶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准备运弓。 “嗯？”舞台下方，月森莲皱眉。 他的出场顺序恰好在真田羽叶前面一个，先前他去准备了，还不知道真田羽叶钢伴不能到场的事。 此时，见她一个人上来，却没有带钢琴伴奏，疑惑不已。 “等一下。” 裁判们相互看了一眼，坐在最中间的那一位叫停。 “五号选手，你的钢琴伴奏呢？” 场下开始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因为一些意外，她目前没法到场。”真田羽叶如实说出。 她的声音落在空荡的舞台上，字末好似还有回音，不断延伸着孤寂。 裁判只是正色道：“根据比赛规则，钢伴没有到场，是要被取消比赛资格的。” 真田羽叶捏着琴头，点头表示清楚。 裁判们相互传阅她的资料，皆叹气摇头。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简历，这是一位极优秀的小提琴手，若是正常发挥，出线初赛，应当没有问题。 最中间的裁判目露遗憾，“五号选手，你还要继续吗？” “是的。” 话音一落，观众席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到了这般地步，观众都已了然，真田羽叶表演与否成绩都将无效。 她却仍要坚持。精神可嘉，虽用处不大。 观众们献出一阵掌声，甚至有人向她高喊，“加油！” 而台下，观看比赛的真田弦一郎等人早已眉头紧皱。 “安静！” 裁判平息观众席的声浪后，继续说：“那么，五号选手请开始——” “稍等！我可以为她伴奏！” “真田君的钢琴伴奏者是我！” 一道身影矫捷地从台下翻越上舞台。 观众席平息的议论声，忽而又起。 ——“他是谁啊？” 第54章 他推拒了自己多年保持的习惯和职业 场内一侧观众席中，被家里“勒令”，前来观看比赛的迹部景吾，双手环抱，平静地看着一位位选手轮番登台。 直到真田羽叶出来，他的神色才有所动容。 可是真田羽叶上场了，却被裁判中止，询问她的钢琴伴奏去了何处。 场面陷入一阵僵持。 迹部景吾迷茫了一瞬。 “叮——” 脑海中，好似幻听到，很久之前，神奈川屋檐下的风铃声。 他记得，那时风铃动了三下。 那道风铃带着他越过回廊，与年幼的真田羽叶相遇。 而此时的真田羽叶，化着精致的妆容，握着琴头，却独自一人伫立在台上，面对着裁判的质疑。 迹部景吾眼神瞬间清明，意识到少女的困境后，他心里突然生出巨大的怒意。这道怒意，更多是针对自己的。 “真田羽叶的钢琴伴奏”，难道从来都不是自己吗？ 为什么，真田羽叶会一个人在台上？而自己却稳稳地坐在观众席，冷漠地看着她。 【“景吾，这是清川家的小姑娘。” 迹部景吾的老师将真田羽叶练琴的视频给他看。 画面中，小女孩闭着双眼，手指葱白稚嫩，指法却十分纯熟老练。 音符交织叠落，迹部景吾听出了令人心折的野望。 “景吾，你愿意做她的钢琴伴奏者吗？”老师回头，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迹部景吾怔了一下，抿了抿唇，指尖微动。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他扭头傲娇地哼了哼，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啊”。】 【近段时间，工作繁忙的父母，却总在迹部景吾耳边提起，“清川家的羽一”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厉害。 迹部景吾撇撇嘴。 却又默默地为那个未曾见面的小提琴手，感到好奇起来。 他心中想，既然如此，那清川羽一的妹妹也一定很厉害吧。 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自己为她伴奏。 父母对“清川羽一”夸奖一次，他便对“真田羽叶”更加好奇一次。 慢慢地，他对她的期望拔高到一个难以复加的地步。 可是，第一次合练，迹部景吾无比看好的真田羽叶，就拉破音了。 梦幻破灭的给了他巨大的打击。这让高傲的他实在忍受不了。 自己的眼光，难道还出了差错不成？等等，自己只看了一个视频，就决定要做她的钢琴伴奏。 ——难道，自己被人骗了？太可笑了。 冲动之下，他口不择言。 ——“我爸爸总说清川羽一是个天才。” ——“可看起来，天才的妹妹也不怎么样嘛。” 背对着他的少女回头。 迹部景吾第一次看见了她的眼睛。 黑色眼眸。 警觉、惶恐、愤怒。最后是平静。 死火山内部，沉默的岩浆。 迹部景吾闭上了嘴，捏着杯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很好。】 【没有看错她。 自己的眼光果然是极好的。 迹部景吾用力握着杯壁的手指，却开始泛疼。】 【“惊人的演奏！天才的小提琴手！” “年轻的小提琴手，荣获xxx比赛冠军！” “小提琴手真田羽叶，大赛再次夺金！” 媒体大肆报道着这个横空出世的小提琴新秀。 作为真田羽叶的钢琴伴奏，迹部景吾得到的关注要少许多。 可这种感觉，却并不令总是不甘为人后的他感到难受。 真田羽叶托举着奖杯，站在闪光灯下时。他也会和众人一起鼓掌，并再次肯定自己曾经的决定多么正确。 从很小的时候起，迹部景吾就开始担任真田羽叶的钢琴伴奏了。 长久下来，“迹部景吾”是“真田羽叶”的钢琴伴奏，似乎成了一项理所应当的事。 所有人都默认了，小提琴手真田羽叶出现在各大赛事、音乐会时，她身后，落座在庞大钢琴边的，总是一个银灰色头发，眼角有一颗泪痣的傲慢少年。】 【迹部景吾也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和真田羽叶的童年，有着同样的一座高山——清川羽一。 两人在攀登这座高山的中途相遇，关系缓和了不少，甚至，私下里也可以互称名字了。 直到母亲邀请真田羽叶来家中，并让他回家时带一束玫瑰花。 不可否认，知道对象是真田羽叶，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时。第一刻，迹部景吾心中竟是意外的心喜。 但之后，联姻的桎梏、被操控的人生、被长辈看破心事、真田羽叶身上存在着的清川羽一的“无趣”影子。 这一切迅速地冲击着，尚未成熟的迹部景吾。 语言是伤人的利器。 他一边自欺欺人，一边羞愤懊悔不已。 下次再见，真田羽叶客气且温和地叫他“迹部君”。 好吧，他想他失去了真田羽叶的友谊了，连同那个朦胧暧昧的特定的称呼。】 【景吾。羽叶。】 【迹部君。真田君。】 【没什么大不了，他会习惯的。 多少人求着想要当他的朋友，区区一个清川家的丫头—— 不——她好像确实是不一样的。 实在别扭，还是道个歉吧？该怎么说呢？或许她早就不在意了？ 道歉信一直没有递交出去。 迹部景吾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 既然你不理我，那我也不要理你了。 虽然迹部景吾还是担任着真田羽叶的搭档，两人配合默契，又斩获了无数的大奖。 可是却越来越形同陌路。 甚至于，在冰帝所有学生眼中，这两个叱咤于冰帝的风云人物，压根是两条平行线。 国三，真田羽叶选择浅井长夏担任网球部经理。 迹部景吾没有意见，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自然也相信，自己人的眼光。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慢慢超出了迹部景吾的预期。 在浅井长夏正式上任的那一天，迹部景吾第一次感受到字面意义上的“言不由衷”。 “我不想再当你的钢伴了，你找别人吧。” 他推拒了一份，自己多年保持的习惯和职业——真田羽叶的钢琴伴奏者。 “刚才说的话，并非我的本意。” 下意识想要反驳自己刚才对真田羽叶所说的话。 可是，真田羽叶看上去，也没有很在乎的样子。】 【那就这样吧。算了吧。】 后来，迹部景吾身上，常常发生同样的“言不由衷”、“身不由已”。可总在下一秒，又忘记掉身上无数的违和。 观众席下的迹部景吾，半梦半醒。 与台上的真田羽叶成对立之态。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真田羽叶应该手捧奖杯，高兴地站下在聚光灯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站在台上，自己冷漠地望着她。 迹部景吾沉着怒意，站了起来。 几乎同时。 ——“真田君的钢琴伴奏者是我！”陌生少年大声呼喊。 绿发棕眼的少年从观众席中起身，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大步朝前方跑去，单手一撑，轻盈地翻上舞台。 迹部景吾愣住了。 眼前的场景，仿佛与旧时光相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可以成为你的伴奏者吗？” 这是过去的回望。 ——“我可以成为你的伴奏者吗？” 这是现实的凝眸。 那少年后退半步，单手抚胸，向真田羽叶行了一个绅士礼。 抬头，目光诚恳而真切，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珍视之人。 第55章 “你就这么放弃了？” 月森莲收拾好琴盒，准备离开。 只是初赛而已，他自信自己一定能入围，留下来看比赛结果，对于他来说只是在浪费时间。 自从裁判点出，真田羽叶不具备参赛资格，月森莲就颇为遗憾，原本以为和她之间会有一场精彩的较量，可惜…… 月森莲刚提起琴盒，却听见观众席传来一阵惊呼。 他偏头去看，却见着，那日在练习塔前遇见的普通科学生，不顾比赛规则，跳上了台。 脚步一顿。 真田弦一郎眼皮狠狠一跳。 只见一个黑皮大高个，状似玩橄榄球的体育生冲上了台。 ——他真的能行吗？ 幸村精市看见这个黑皮少年，倒觉得有几分眼熟，记忆提取出来后，他跟真田弦一郎介绍，“这位是星奏学院的土浦君，是羽叶最近认识的朋友。” “星奏学院的？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出身星奏学院的人，愿意为羽叶解围，倒是可以稍稍放心了。 然而，一件心事落下，真田弦一郎却又想到另外的事，眉梢微抬，满腹疑惑。 “精市不是一直呆在病房里吗？羽叶最近交好的朋友，他怎么认识？作为族兄，羽叶都没跟我说起过。” 关于这些，真田弦一郎没有立即去问，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羽叶比赛的情况。 裁判席交换了意见之后，同意了土浦梁太郎，暂且充当五号选手真田羽叶的钢琴伴奏。 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这个土浦君真是帮了大忙了。” 迹部景吾的眼眸中，世界倒映出一抹血色，好像在一刹那，时间倒流了三分钟。 他恍然回神，坐在座位上，仿佛从来没有站起来过。 心脏处传来绵延不断的失落的疼痛。迹部景吾十分困惑，却只能将它理解为，因赛事的波折而深深紧张的心情。 参赛者已经站在台上了，才换钢琴伴奏？这个陌生少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从未听闻过还可以这样。而裁判竟然同意了如此荒唐的请求。 ——他上还不如自己上。好歹自己曾经担任过她的钢伴。毫无磨合，临阵出演真的能行吗？ 迹部景吾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发生在真田羽叶身上的各种令人费解的突发事件。 她身上的气运仿佛被什么夺去了一般。 “我可以成为你的伴奏者吗？” “拜托你了土浦君。” 真田羽叶像是在笑，土浦梁太郎郑重点头。 乐章缓缓展开。 一切峰回路转，顺利进行下去了。 直至真田羽叶演出完毕，她身边的陌生少年和她一起，朝观众席鞠躬。 迹部景吾微微失神片刻，才随四周的观众一起献出掌声。 裁判宣布结果，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读出惊讶。 月森莲双手抱臂，朝真田羽叶的方向望了一眼，沉默地离开。 真田羽叶已不再相信有奇迹发生。 突然之间，世界意志就不再有偏颇？想想都觉得好笑。 于是，在土浦梁太郎上台救场，所有人都相信她可以度过难关时，只有她自己不这么认为。 与土浦梁太郎配合，不出差错地顺下比赛曲目。 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了。 “怎么这样？” 休息室内，月森葵表情变幻，急急忙忙向月森莲询问更多的细节。 裁判虽然同意了土浦梁太郎暂为她伴奏，但并没承认她的成绩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有效。 因此，当裁判统一报出选手们的比赛成绩时，真田羽叶连评分都没有。 月森葵叹气，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老朋友拨了一通电话。 一切落定，堵车的钢伴，小池千穗才到达这里。 真田羽叶心知，这些都是世界意志对自己的压制。 即使不是小池千穗，换成了其他的钢伴，结局也依然如此。倒是因为自己，小池千穗反被牵连到了。 “只要你用积分，哪来这么多事？”理说。 真田羽叶心中自嘲笑笑，她好像是在自讨苦吃。 安抚过不断道歉的小池千穗后，转身朝身边的土浦梁太郎表达谢意。 “真是遗憾。”土浦梁太郎不知道如何安慰真田羽叶，半晌饱含遗憾道。 “我们都已经尽力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真田羽叶道。 迹部景吾听到真田羽叶的话，不以为意地挑眉。 真田羽叶似乎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嘴里还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这些话，他自己都说不出来。 输了比赛，“是最好的安排”？ 迹部景吾绝不肯承认。 国三，他带领冰帝，在关东大赛中输给了青春学园。 是他和真田羽叶努力奔走，冰帝这才获得了东京主办方的推荐，在比赛失利的情况下，依然拿到全国大赛的门票。 因为见过，真田羽叶为了一件事而真正努力的样子，所以迹部景吾觉得真田羽叶在此事上，未像她说的那样“已经尽力了”。 “你就这么放弃了？”他问。 真田羽叶看着他，表情好似在说：“那还能怎么办？” 迹部景吾想到了某种可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人打断了。 第56章 “欢迎光临波洛咖啡厅。” “羽叶。” 真田弦一郎老远就看见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站在一起。 他知道一些清川家的事，看见迹部景吾，警铃大作，赶紧拉着好友过来。 “莲二家里有事，便没有来，他让我给你带句话解释。”真田弦一郎侧了侧身，挤到两人中间。 其实柳莲二还说了许多，可是真田弦一郎并没有一一复述出来，只是挑了他认为重要的。 真田羽叶冲他点头，目光落到真田弦一郎身旁的紫发少年身上时，不由得顿了一下。 幸村精市的病可以根除，但需要四十万积分。这件事就像始终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揪心无比。 “羽叶，你别担心，医生同意我暂时出院的。” 幸村精市站到真田羽叶身侧，看出她对自己的担忧，笑眯眯地转移话题，“对了，你一会儿想吃什么，弦一郎说他请客。” 真田弦一郎应答一声后，上前提起真田羽叶手中的琴盒，冷着脸，和笑眯眯的幸村精市一起，默不作声地把迹部景吾从真田羽叶身边隔开。 与立海大这两人交手多年，迹部景吾明白他们的小动作，挑眉啧了一声，压下心中莫名的不爽。 既然比赛也看了，继续呆在这儿只会自讨没趣，迹部景吾借机离开。 至于真田羽叶比赛资格的事，站在这里不方便和她细谈，迹部景吾想，等一切都处理好了再和真田羽叶说吧。 另一边，土浦梁太郎站在旁边，见真田羽叶的哥哥来了，不好贴着脸皮和真田羽叶一路，也只好告辞。 初赛这天恰好是周末，真田羽叶本来和真田弦一郎约好了，等比赛完，先去医院看望幸村精市，再回神奈川。 可幸村精市人已经过来了，他们便改变了计划，决定一起吃个饭，送幸村精市回医院后，真田羽叶再和真田弦一郎回神奈川。 “这家店还不错。” 之前和忍足侑士一起准备校庆曲目时，真田羽叶经常光顾这里。 基于幸村精市身体的原因，留给他们的选择不多，咖啡店的餐食比较清淡，真田羽叶推荐，他们都没有意见。 推门而入，门口的铃铛随之摇晃。 “欢迎光临波洛咖啡厅。” 一个穿着店员制服的金发黑皮青年笑着迎了上来，引导他们去合适的餐位。 这家咖啡厅以前只有一个女店员，而眼前这个笑容颇具亲和力的青年，真田羽叶从未见过，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一眼。 金发店员颇有眼力见，主动解释道：“这位小姐是波洛咖啡厅的常客了吧？” “我是新来的店员，安室透，老员工梓小姐今天有事请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呈上薄荷水和菜单。 “原来是这样。” 真田羽叶把菜单让给真田弦一郎他们，率先点了咖啡和三明治。之前来这里，她也是这么点的。 “请给我来一份同样的。”幸村精市撑着下巴说。 真田弦一郎从菜单中抬头，“你能喝咖啡吗？” 而幸村精市还没说话，真田羽叶就对店员道：“安室先生，请把他的咖啡换成热牛奶。” 族兄真田弦一郎总是容易对幼驯染幸村精市妥协，因此她必须得直接、强硬一点。 见真田羽叶不容质疑的眼神，幸村精市嘴角微微勾起，低头喝了几口店家免费赠送的薄荷水，默认她的行为。 “几位是幼驯染吧，感情真好呢。” 安室透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笑意盈盈。 幸村精市双手托腮，看着真田羽叶微笑。 待真田弦一郎点完餐后，安室透收好餐单，“我这就去准备，请几位稍等。” 真田羽叶因为榎本梓的手艺，才频频光顾这里，不知道新来的安室透的手艺如何。 她心中有些打鼓，怕不符合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的口味。 “安室哥哥做的三明治可好吃了！你们一定要来尝尝！” 与铃声同时响起的，是一道清脆的童声。 门开了，一个胖墩墩、头皮有块青灰圆疤的小男孩，拉着小伙伴的手兴冲冲地挤进来。 他张嘴就喊，“安室哥哥，给我来八份三明治！” 个子瘦小、脸上带着雀斑的男孩睁大眼睛，“八份？元太你吃得下吗？” “光彦你真笨，你和柯南、步美一人一份，我只吃五份就好了啊。” “五份三明治？也很多啊，元太，小心你的肚子会受不了哦。”队伍里唯一的小女孩劝道。 “没问题的，为了安室哥哥做的三明治，我可是连最爱的鳗鱼饭都没点呢。” 胖墩男孩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带着小伙伴们坐到真田羽叶他们旁边的餐位。 “诶，这不是上次我们在医院里遇见的那个姐姐吗？”小女孩惊喜道。 “羽叶姐姐好。”戴圆镜框的男孩乖巧地向她打招呼。 “我有告诉过你们，我的名字吗？”真田羽叶好奇地问。 “羽叶姐姐，每个病床都贴了名字的，我们当时就记住了。”雀斑男孩得意地仰起头。 “我们可是很厉害的少年侦探团哦！” 胖墩男孩勾着两个男孩的脖子，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只是圆镜框小男孩被他这么一扯，好像十分无奈的样子。 真田羽叶和几个小孩子随意地聊起天。 真田弦一郎二人却是抓住了关键词：“医院”，“病房”。 经这几个孩子一说，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才知道，真田羽叶之前发烧，一个人在医院输液的事。要不然，他们还蒙在鼓里。 真田弦一郎叹了一口气，每次和羽叶联系，她都说自己很好，叫他们不用担心。他对她近况的了解程度，还不如在医院里的幸村精市。 而幸村精市想的是，每周真田羽叶都会去医院看望自己，而他却只能躺在病床上，不能为她做点什么。 这种无力感，让幸村精市很是沮丧。 “羽叶。” 他张了张口竟不知说什么。 真田羽叶见气氛沉重起来，好不容易才和他们见一次面，想着该怎么活跃一下。 【嘀。任务——喂幸村精市吃三明治，任务奖励，三百积分。请在五秒钟内完成。】 【五、四、三……】 她看了眼幸村精市恰好张开的嘴。 这个任务……好像不难？ 第57章 谁才是真田羽叶真正的郎 “这是几位的餐食，久等了，请慢慢……”享用？ 安室透刚把餐盘端过来，放在桌上，手还未离开托盘，就见那个漂亮的女子高中生，精准快速地叉起一块三明治，塞到忧郁美少年的嘴里。 在三个真小孩，一个假小孩，一个熟男，一个初具锋芒的硬汉型男，一个叼着三明治的忧郁美少年的共同注视下，假面人真田羽叶把演技飙升到极致。 她眉目间流露着担忧，温柔道：“精市，你是不是低血糖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快吃点东西吧。” 【任务完成，奖励三百积分。】 真田羽叶在脑海中与理交流，她早就对理发布的任务存有质疑了。 就算她心甘情愿地做任务，按这种方法攻略，真的没问题吗？ “系统布置的任务，都经过了最科学的计算，能有效提高宿主的效率，实现宿主与系统的双赢。”理解释道。 真田羽叶对此仍旧心存疑虑。 “谢……谢谢羽叶。”幸村精市见她一副认真凝重的神情，把自己没有低血糖的解释，和三明治一起咽进肚子。 “哦，原来是这样。”众人恍然大悟。 不知为何，他们竟松了一口气。 温柔的女子高中生刚才的行为，给他们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原来是事出有因啊。 “姐姐的手速好快啊。”元太呆呆地看着她。 “羽叶小姐是一位优秀的小提琴手，她的手速和灵活度非常人所能及。”安室透灰眸中隐隐划过过一丝兴味，微笑着解围。 这是什么糟糕的台词。 真田羽叶脸不红，心却跳得极快，听到他们的话，只觉得臊得慌。 真羞耻。所以她才会不想做任务啊。 “羽叶姐姐会拉假面超人的主题曲吗？”女孩步美拍手道。 真田羽叶冲她歉意一笑。 “哈哈哈哈。”安室透笑出了声。 “安室先生怎么知道的？”幸村精市眼中的笑多了几分谨慎，转头向安室透问。他指的是真田羽叶是一位小提琴手的事。 安室透指着真田羽叶脖子左侧留下的练琴印记，笑道：“只有长期练习小提琴的人，才会留下这么深的琴吻。” 长期练习小提琴，并不能说明这个人优秀吧，充其量不过是指努力程度而已。而有太多时候，努力与回报不成正比。 “羽叶小姐何必妄自菲薄？”安室透又一次看穿了真田羽叶的想法。 真田羽叶低头笑了笑，“安室先生也是一个侦探吗？” “侦探”这一份职业在霓虹格外风行，像电影明星一样，深受众人追捧，要是问小孩子未来想成为什么，其中，大多数都会回答说，励志想要成为一名侦探。 因此，咖啡店店员安室透身上，不同寻常的敏锐，很自然地让真田羽叶联想到“侦探”。 “算是吧，我在为成为毛利侦探的弟子，而努力着。”安室透望了望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方向，耸耸肩。 小岛元太肚子“咕噜”一叫，“安室哥哥，我好饿。” “好啦，我这就去准备。”安室透揉了揉小岛元太的头，端着空餐盘去往后厨。 安室透走后，少年侦探团好奇地打量着，同真田羽叶一桌的真田弦一郎、幸村精市。 “那个戴帽子的哥哥表情好严肃哦。” “就是，表情好严肃，有点吓人。” “紫色头发的哥哥好漂亮。” …… 几个小孩自以为很隐蔽地嘀咕着，说话声却被真田羽叶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柯南满头黑线，假装捧着奶昔喝，没参与“真小孩”之间的议论。 “羽叶姐姐这是在和那两个哥哥约会吗？” “两个？对哦，羽叶姐姐好厉害！步美未来也能同时拥有两个男朋友吗？” “嘿嘿嘿。” “虽然那个戴帽子的哥哥太严肃了，但仔细一想，也挺有安全感的，至少能把坏人吓退，保护好羽叶姐姐。” “怎么没看到上次那个蓝头发的哥哥呢？” 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警铃大作，竖起耳朵，朝外侧靠了靠。 “柯南不都分析过了吗，那个哥哥不是羽叶姐姐的男朋友。” “可我还是觉得，他和羽叶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很搭。” 少年侦探团，括号除了柯南以外的三小只，展开了激烈的探讨，主题为忍足侑士、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这三人谁才是真田羽叶真正的郎。 喂喂，你们可长点心吧，都舞到正主面前了。柯南把头越埋越低。 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默默放缓了用餐速度，耳朵竖得高高的。 “他们说的那个蓝头发的人是？” 真田弦一郎假装不在意地问起，他才没有想要严格把控妹妹交友情况的意思，问这个，只是出于兄妹之间的正常交流。 幸村精市吃着三明治，脸上笑眯眯，心里给好友竖起了大拇指。 “是忍足君吧。考完试后，忍足君看出我不舒服，恰好他要去看牙齿，就和我一路去医院了。” 真田羽叶简单朝两人解释。 “和你同班的那个忍足侑士？”真田弦一郎沉吟了一下问。 真田羽叶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忍足侑士。”幸村精市默念，不禁微笑起来，瞬间，他的身后，宛若有万千朵纯洁优雅的百合同时盛开。 真田羽叶垂眸喝咖啡，没有看见。可一旁的少年侦探团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小岛元太脖子一缩，低声说：“漂亮哥哥突然笑得叫人凉飕飕的，好可怕。” 圆谷光彦拍了拍他的胳膊，提醒道：“不可以直接说出来啦，太不礼貌了。” 吉田步美眼睛秒变星星眼，双手捧脸，“好漂亮，就像女神一样。” 一时，幸村精市无语凝噎。 “咳咳。”真田弦一郎放下叉子，擦嘴的动作掩盖唇边的笑意，“幸村，我们得回医院了，你不能离开太久。” 连少年侦探团的那份一起结过账后，他们送幸村精市回东京综合医院。 医院大楼，真田羽叶好像看见了有马公生的背影，他走得很快，真田羽叶还没看清楚，那道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羽叶，怎么了？”幸村精市见她突然停下脚步，好似转头在看什么，问道。 真田羽叶回过神，“我好像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第58章 “羽叶，你想和我出去散散步吗？” “我好像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幸村精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声道：“那个方向是肿瘤科。” 他想到某种可能，略微蹙眉，顿了顿，“你确定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真田羽叶说不上来，这种不安的感受究竟为何。但愿是自己看错了。 神奈川。 外祖父家。 天空暮鸟回旋，时而发出悠远的鸣叫。 真田羽叶换了一身轻便的小纹和服，坐在廊下。 和真田弦一郎、幸村精市两人吃饭时，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沉重的初赛话题。而经过少年侦探团的插科打诨，真田羽叶更是淡化了比赛失利这件事。 以为自己应该没有任何感觉了。但，当见到外祖母时，所有委屈却一股脑地冲了上来。 “羽叶。” 外祖母真田美树端了一盘茶点过来，坐在她的身侧，柔和道：“今天怎么不练琴了？” 真田羽叶接过茶杯，补上一个微笑，“今天想要歇一歇。” “这也好。”真田美树柔声说，“你总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要我看，放松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爸比我这个老婆子还古板，回头我就说说他去。” 真田羽叶盯着天空中的鸟，回过神来，调动面部表情，扬起乖巧的笑。 “这次你回来，正好弦一郎和柳家那小子也在，你们从小就能玩到一处，让他们带你去周边玩一玩，笑一笑，年轻人就不该时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你还不知道吧，后山那片枫树林的叶子又红了，阳光下金灿灿的可好看了，你就跟着他们去疯一疯，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跟你祖母和柳家奶奶说，谅他们也不敢的。” “你在东京，去看了精市那孩子没有？应该多去看看的，那孩子，我看着长大……” …… 听着外祖母絮絮地说着家常。 乱七八糟的人事似乎在这一刻都远离了她。她不必去做那劳什子任务，不必去背负沉重的使命与责任。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 如果她不是真田羽叶，不是清川家的羽叶，变成了其他的什么羽叶，她还会这么痛苦吗？ 如果她变成了其他人，是不是，就不必遭受世界意志的敌视了？ 但，这些关心她的人又怎么办？她关心的人怎么办？ 那些殷切关怀的视线，她真的能全部抛掉吗？ “好久没有和羽叶，像这样坐在一起喝茶了。” 身旁的真田美树说干了嗓子，悠悠吹开茶叶喝了一口，缓缓叹道。 庭院的流水一点一点灌入竹筒，竹筒受到重力，下砸，发出清脆的敲打声。 “咔哒——” 打击声并不重，真田羽叶的理智却在这一刻断弦。 吸气、呼气，可是没有用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压抑了许久的东西，一起宣泄出来，她双手捂脸，泪水从缝隙间流出。 “祖母，我被一个奇怪的系统……” “我，好累啊。” 她失控地把一切全盘托出，泪流不止。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极了，缓慢地抬头，风停，鸟止。真田美树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没有任何人听到她的绝望。 “警告，警告，宿主行为违规，不可向外界透露系统的存在。” “现将重启世界。” 瞬间，眼前一片血红。 “咔哒。” 真田羽叶再次睁眼，回到了之前。 树叶因风颤动起来，世界重新运转。 庭院传来清脆的敲击声，竹筒承载了过多的水流，下垂砸到石头上。 真田羽叶低头怔怔地看着茶杯，里面映照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没有一丝泪痕。 “我，好累啊。” 少女害怕未知的意志，又一次将她捕获。 真田羽叶极为小声地说，好似这里除了她和真田美树，身旁还有别人，而她却只想和真田美树说话，因此说起了悄悄话似的。 外祖母真田美树喝着茶，差点没听见这道低落缥缈的声音。捧着茶杯的手一滞，惊讶且心疼地望向身旁的少女。 下一刻，真田羽叶扑进她的怀中。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像回到了小时候。 真田美树搂着她，轻柔地安抚着。 “咔哒——” 竹筒再次敲响石头。 柳莲二心情雀跃，脚步轻快，提着手信，越过真田宅廊下的风铃，从一道廊柱后探出身形。 真田羽叶心情平复，从外祖母的怀中出来，恰好红着眼眶，看见他。 看清幼驯染的神色，柳莲二心中大乱，差点提不稳手中的手信。 “羽叶？” 看见他，真田羽叶也是一惊，脸迅速涨红，立刻别过头去。 一粒晶莹的泪珠，在柳莲二眼前一闪而过，随后，铺满视线的，是少女绸缎般的长发，暮色下，落寞而柔顺。 指尖一颤。忍了下去。柳莲二轻轻叹息。 真田羽叶似乎觉得欲盖弥彰，有些羞耻，很快又回头，长发晃动，向他露出无可奈何的笑。 “莲二来啦。”真田美树笑着，向呆愣在原地的少年招手。 来了无数次真田宅，柳莲二早已进出随意，轻车熟路。 却因无意中，撞见了红着眼眶的幼驯染，清越的少年一时竟有些慌乱无措。 听到真田宅女主人的声音，他几乎是用尽了刻在骨子里的礼节，下意识鞠躬回礼，这才没有因失礼而闹出笑话。 “你们年轻人之间应该有不少话题可聊，莲二，你和羽叶出去走走吧。”真田美树柔和道。 真田羽叶低垂着头，睫羽微动，笑着说“好”。 柳莲二恍然惊醒，沉敛着眉，温声道：“羽叶，你想和我出去散散步吗？” 第59章 “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莲二的心这么脆弱。” “羽叶，你想和我出去散散步吗？”幼驯染问。 真田羽叶点点头。 于是，便和柳莲二一起走出庭院。 高低错落的宅邸和苍翠树木的上空，蜜糖般的橘色由浅至深，一点点蔓延。 落日下，草木薰蒸出清苦的香气。真田羽叶在放空中，随手折了一根芒草，捏在手中来回转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默契地没有提刚才的事。 柳莲二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影子，投射在真田羽叶前面一步远的位置。 捏着芒草，真田羽叶低着头，盯着地面上幼驯染的影子，默不作声地跨了一步，踩在影子的头上。 就这样默默走了一小段路程，柳莲二突然停下脚步，想对她说些什么。 影子停止了前进，真田羽叶却没收住步伐，一脚便踩在影子的心脏的位置上。 柳莲二回头，刚好看见她的举动，心间微微晃动。 好像少女踩中的不是影子，而是他的灵魂一样。 他立刻捂住心脏，皱眉痛苦道：“羽叶，你弄伤了我的心。” 真田羽叶瞅见柳莲二这副卖惨的样子，扬眉一笑，配合道：“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莲二的心这么脆弱。” “是啊是啊，我的心可脆弱了，一般人轻易触碰不得。”柳莲二说。 真田羽叶玩心一起，忍笑着上前一步，不停地用芒草戳他的胸口，“是吗？” “诶，我碰一碰，看看我们莲二的小心脏会发生什么呢？” 柳莲二被逼得步步后退，只感到被芒草拂过的胸口，宛若有电流穿过，一阵麻酥酥的。 他夺过少女手中轻飘飘的作案工具，“我的小心脏会被你碰得稀碎。” “你弄伤了它，是不是要接受惩罚呢？”柳莲二睁开眼，假装严肃道。 真田羽叶再次被逗笑，“莲二给我的处分是？” 柳莲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颗枝条舒展的矮树上，不知不觉，他们竟走到了这里。 这颗树，是他们四人在小时候一起栽种的，树的下方，埋藏着他们那时写下的天真懵懂的心愿。 柳莲二想起了什么，轻笑，“那就罚你抄写我、精市还有弦一郎的名字吧，五——不，三遍。” 写多了，羽叶的手会痛。 “抄写时，要把我的名字，放在他们两个的前面。”柳莲二淡定地补充。 “好好好。” 真田羽叶连声应答，一点儿都没发现他的心机。 见幼驯染的心情好了许多，柳莲二终于放下心。 下意识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却再次意识到——他们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肆无忌惮地从心做出亲密举动了。 于是，他最后只是将芒草叠成了一个猫猫头的形状，递给真田羽叶，“羽叶，回去吧。” 真田羽叶接过“猫头”，小心地把玩着，有些疑惑。 跟柳莲二出门才不到十分钟。这么快就回去了吗？ “羽叶真的想要散步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散步吧。”柳莲二笑道。 柳莲二在真田羽叶点头，同意与他出门散步时，就看出了她并不是真心想那么做，他猜，她大概只是为了让外祖母真田美树心安。 出于私心，出于纷杂的顾虑，柳莲二在那时没有说破，顺从着和真田羽叶一起出门。 短暂地得到了十分钟的相处时间，已经够多了。 “想要倾诉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我和弦一郎他们一直都在这里。”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一直都在这里。 可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对真田羽叶说什么做什么，都将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这两人给带上。好似只有这样，有了三个人的力量，才能自然平常地对她说出这些略感矫情的话。 “羽叶不用勉强自己哦。”柳莲二说。 说出这句话时，他却有些自愧，因为自己的私心，好像还是勉强了她同自己出门散步。 话音落下，柳莲二感到空气静得好像连草丛中细微的虫鸣，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外界并没有如他害怕的那般寂静沉默，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后一秒。 “没有勉强！” 耳边传来少女温柔的声音。 “完全没有——” 真田羽叶的声音大大的，眼睛亮亮的。 “我真的很开心，谢谢莲二。” 柳莲二低笑，双手背后。 落日将两人的身影拖得很长。并肩走着，影子交叠在一起。 周一，回到冰帝。 走到高大的校门前，真田羽叶驻足，仰望。 命运把她安置在这样一个场景里，无法逃离。 不多时，豪华的双层巴士缓缓开过来，停在校门口。 早训完毕的网球部成员们，陆续从校园里走出来。 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有时真田羽叶会想，他们也会遇见这种烦恼吗？被世界意志压制着。还是说，他们也是幸运的，被命运宠爱着的人呢？ 真田羽叶向巴士的方向走去。 “真田学姐！”浅井长夏向她挥手。 真田羽叶礼貌点头。 银灰色头发的少年走在最前面，看见她，扬了扬眉，好像在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真田羽叶知道他们今天有交流赛，早上要乘坐大巴去往青学，她是有意在此等迹部景吾的。 “这是外祖母让我给你的，是神奈川的特产。” 随行的嘻嘻哈哈的众人忽然顿了一秒钟，纷纷看向她和迹部景吾。 听到她的解释，迹部景吾更困惑了。 家里有什么交代的事，真田羽叶和他都是配合着糊弄，从不在众人面前显露出分毫。 她为什么不私底下给他呢？ 【嘀。任务完成，奖励一百积分。】 因为这是理的任务。要在冰帝众人面前给迹部景吾送东西。 为了积分啊。 真田羽叶当然知道迹部景吾在想什么。可是，她没法回答他。 “祝大家一切顺利。”真田羽叶看向冰帝众人，微微一笑。 忍足侑士发现，她的目光均匀地分给了每一个人，也没有因任何人而停留。 可真田羽叶唯独拦住了迹部景吾，送给他一份来自神奈川的手信。她有主动送给谁什么东西吗？ 忍足侑士站在迹部景吾后侧方，看着他手中的手信，想起开学时，在无人的教室，真田羽叶叫住自己，送给自己一份手作饼干。 然后又想起自己生日前几天，她在自己发呆时，突然掏出一本书递到自己面前。 这么说来的话，他也有两次呢。 可是，神奈川的特产是什么滋味呢？他也还没有吃过啊。 可是，为什么真田羽叶的外祖母，会叫她给迹部景吾送手信呢？ 【“你就是这样关照羽叶的？”】 忍足侑士不禁想起上次，真田弦一郎压抑着怒火，对迹部景吾说的话。 这件事他本已淡忘了，在此时却再次想起。 清川家和迹部家。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一定存在着某个交点。 【“大家族子弟都会联姻吗？”】 浅井长夏的话犹在耳边。眼前闪过柚木家即将订婚的新闻花絮。 砰。 是，这个吗？ 第60章 被“诅咒”的琴弦 “叮叮。” 迹部景吾掏出手机，查看讯息后，抬起眼来，眉梢舒缓，不经意露出愉悦的表情。 “既然遇见你了，就早点给你看看吧。”早点让你开心一下。 他把手机屏幕凑向真田羽叶。 屏幕上的信息赫然是小提琴初赛入围名单，真田羽叶榜上有名。她的名字罗列在最后，一个括号里写着赛方推荐。 【嘀。任务——与迹部景吾发生肢体接触。】 【任务奖励，四百积分。】 真田羽叶顿了顿，伸出手，固定住屏幕，想要看得更仔细一点。 迹部景吾感受到手指传来了不同温度，这是来自另一个人的触碰，微凉的，轻柔的。 迹部景吾迟疑了一下，没有脱手。 于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和真田羽叶一起拿住手机。 他们相对而立，迹部景吾看着她，而真田羽叶的视线，却只聚焦在一块几英寸大小的方块上。 迹部景吾微微低头，目光正好对着真田羽叶瓷器般温润的耳朵。 她的耳廓被乌黑的发丝遮盖，在阳光的反射下，发丝之下，好像隐隐闪着细碎的光芒。 迹部景吾眯了眯眼，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很快，真田羽叶就松开了手，与他拉开距离。 手指上的温度骤然远离，迹部景吾顺势收回手机，勾唇，“怎么样？” 【嘀，任务完成，奖励四百积分。】 “多谢迹部君。”真田羽叶道。 完成这个任务，超乎想象地顺畅。 原本以为跨出心理这一关很难，当她伸出手去的那一刻，却发觉自己什么感受都没有，心湖静得像一面镜子。 总归是好事，能保证她无负担地做任务、积累积分了吧。 一阵风起，真田羽叶把发丝绾到耳后，迹部景吾这才发现那是一颗晶莹的耳钻，十分晃眼，与她很相称。 迹部景吾垂目道：“你的参赛资格是月森老师找到评委会争取到的。” 他这么说，真田羽叶却不能全信。 迹部家一定在其中发挥了能量。不然，迹部景吾为何能第一时间知道内幕消息。 真田羽叶的表情没有丝毫动容，迹部景吾直言道：“听到这个消息，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高兴。” “没有哦。” 真田羽叶笑笑，再次祝他们交流赛顺利。 “迹部！忍足！快上来。” 冰帝网球部成员们喊道。 在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交谈的这段时间，向日岳人等人已经上了车。 而忍足侑士稍慢一步，他绕了一圈，去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回来时拎着一袋饮料，似是不经意地，从真田羽叶身边经过。 【嘀。任务——鼓励忍足侑士。】 【任务奖励，四百积分。】 真田羽叶想也不想，便出口道：“忍足君，比赛加油。” 待她思考着，是否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 【嘀。任务完成，奖励四百积分。】 这样就算完成了？他这么好糊弄？ 真田羽叶说话的同时，一瓶酸奶抛了过来，她下意识接住。 忍足侑士模仿着她的行事风格，笑眯眯道：“不用谢，这是为我们加油打气的回礼。” 随后，他从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两人中间走过。 顺手把手搭在迹部景吾的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半强制性地揽着迹部景吾上了车，然后挨个给大家分发功能性饮料。 买饮料只是为了某个人。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议论，他给大家都买了。 “忍足学长真周到。” 有后辈欢呼，浅井长夏也点点头。 听到众人打趣，忍足侑士并不放在心上。开玩笑地随口道：“那能打动到这位女士吗？” 浅井长夏朝迹部景吾的方向瞥了一眼，而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不免有点失落，“忍足学长还差得远哦。” “是吗？真遗憾。”忍足侑士笑。 大巴启动，他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啊？” 向日岳人顺着搭档的目光看去，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赛方推荐名额吗？ 第二轮比赛的时间在圣诞节那一天。距今还有一个月。 迹部景吾走后不久，真田羽叶接到了月森葵的电话，内容和迹部景吾给她看的那则信息大差不差。 失而复得？好像并没有这种感受。 她本应该干干净净、直截了当地获得晋级资格，而不是通过这种方式。 出局的棋子，又被捞了回来，世界意志又将怎样愚弄她？ 几天后，官网正式公布名单，网络掀起热议。 【真田羽叶不是被淘汰了吗？怎么第二轮比赛还有她？】 【老实说，她的实力是可以晋级的，只是被钢伴拖累了。】 【一个人身上频频遭遇意外，真的能称为意外吗？有没有可能是她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做好准备？】 【我记得不久前她在冰帝校庆时也是，好端端的，她的琴弦突然断了。】 【自己上台前没有检查，怪得了谁？】 【说起来她妈妈当年不也发生过这种事。】 【被“诅咒”的琴弦。】 【该说什么呢？不认真对待演出的下场？】 【那场音乐会相当于让她家失去了两条人命。】 【其实这也挺倒霉的。】 …… 尽管迹部家和清川家都在公关，可网民的数量毕竟众多，还是堵不住他们的嘴。 凤长太郎专注地敲击着键盘，挨个回复抨击真田羽叶的评论说，用礼貌的语气解释她失误的原因。 可大多数人都不会看他洋洋洒洒的小作文。那些情绪极端的人只是在网上找到了一个靶子，然后肆意发泄自己的恶意罢了。 是对是错，谁管呢？ 凤长太郎抓头，苦恼地叹了一声气。 “长太郎，吃饭啦。”和田岚在他对面唤了一声。 “马上来，抱歉抱歉。” 凤长太郎这样说着，可手上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 “长太郎，喷子是不讲理的，你这样做没有用。” 和田岚放下手中的筷子，见幼驯染为了另一个女孩连饭都不吃，不停跟喷子对线，她心中五味杂陈。 “可是真田学姐不该被人这样指责。” 他认真的目光，让和田岚心中一滞。 “真田学姐不怎么关注网络。她未必会在意这些，不过……” 她努力克制着心中泛起的酸意和委屈，对凤长太郎提出建议：“约真田学姐出来玩，让她散散心怎么样？” 第61章 “真田学姐，这家伙想约你出去玩。” 书法社。 写好一幅字后，真田羽叶拉开窗帘透气，拉至一半时，却看见窗外，一个银晃晃的十字项链卧在精致的锁骨上面。 真田羽叶拉住窗帘的手一顿，诧异地抬眼。 窗外，身量高挑的少年在半掩的窗帘后，露出惊讶又有些羞赧的笑，“诶？” “凤君？” 真田羽叶彻底拉开窗帘，滑轨“嗤”的声响，让凤长太郎不禁后退一步。 凤长太郎旁边的少女拍了拍他的背，他才支支吾吾地说：“真田学姐，哈哈哈真巧。” 哎，和田岚捂脸，把他挤到一边，“真田学姐，这家伙想约你出去玩，不知道你周末有没有空？” 凤长太郎腼腆地点点头，目光殷切。 【嘀。任务——答应凤长太郎的邀约。】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羽叶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和田岚。 棕色短发的女孩子神情略微有点僵硬，脸偏向一边。 敛眸，真田羽叶笑道：“好啊。”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甜品店，地址一会发给你们，到时候，我们三个就在那里见面吧。” 因为要攒积分，她最终没有像之前，拒绝给凤长太郎捻走衣领上米粒的任务那样，直接拒绝这次的任务。 和田岚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向真田羽叶。 在和田岚的设想中，真田羽叶的答复只有： 一、 答应邀约，和凤长太郎进行双人约会。 二、 拒绝邀约，凤长太郎想要和别的女孩子约会的计划泡汤。 出乎和田岚的意料，真田羽叶说“我们三个人在那里见面”，她没想到，真田羽叶答应了凤长太郎邀约的同时，还带上了自己。 见面的地点在甜品店，意味着，家住凤长太郎隔壁的自己可以和他一同出行，相处得更久。 和田岚惊讶之中，真田羽叶向她点点头，微微一笑。 窗帘吸收了足够的阳光，隐隐透射出淡淡的蓝调，和田岚眼中，面前的少女越显温和而清冷。 和田岚的脸瞬间泛起了红晕。绝对的美貌不分性别，就算是她也抵挡不住。 怪不得冰帝众人总是称真田羽叶为“高岭之花”、“冰帝姬”， 如此美貌又温柔的学姐…… 和田岚颇为复杂地看了凤长太郎一眼。 不怪乎幼驯染会对这位学姐产生好感。依她所见，那些能抵抗得了学姐魅力的人，才是不正常的吧。 和田岚突然为幼驯染的“情路”感到担忧。她甚至觉得自己眼中千好万好的凤长太郎，与学姐也并不相适。 ——真田学姐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 ——像真田学姐这样优秀的人，什么样的男生才配得上她呢？ 和田岚难以想象。 周末。 真田羽叶如约前去甜品店，等来的第一个人却是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站在店门口，停步朝里面扫了一眼，找到了真田羽叶，便直直朝她这边走了过去。 “真田君，下午好。” 他极为自然地来到她这一桌，在她斜对面的位置上落座。 “下午好，迹部君。” 真田羽叶应声，却不明白，约的人是凤长太郎和和田岚，为什么来的人却是他。 迹部景吾叫来服务生，不紧不慢地点了一大堆甜品。 真田羽叶记得这些甜品都是冰帝网球部正选成员们爱吃的，所以…… 他们也要来？这是变成团建了？ 见她已经快猜出来了，迹部景吾也不再卖关子。 凤长太郎在部活时说漏了嘴，忍足侑士闻言提议，出去玩还是人多、热闹一点比较好，于是，大家便都来了。 “就是这样。”迹部景吾解释。 “原来如此。” 他们两个来得最早，迹部景吾解释完前因后果后，凤长太郎等人还没有来。 在等待众人过来的时间里，迹部景吾不动声色地观察真田羽叶的神情。 嗯，十分平静。 网上的舆论，似乎对她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但既然已经把那个东西带过来了，还是送给她吧。 想了想，迹部景吾说：“这里有两张纪念肖邦的音乐会门票，你感兴趣的话，就去看看吧。散散心也好。” 一听到他提起“音乐会门票”真田羽叶就不禁低笑起来，自动忽略了他最后一句话。 前几月，她收到了许多纪念勃拉姆斯的音乐会门票，差点成了黄牛，见人就问要不要去听音乐会。 那时的窘迫似乎还在眼前，他又来？ 【嘀。任务——收下迹部景吾的音乐会门票。】 【任务奖励，两百积分。】 “好，替我谢谢伯母了。” 真田羽叶收下票，以为这一次同样是迹部瑛子的手笔。 迹部景吾停顿片刻，没有纠正，“好的。” 【任务完成，奖励两百积分。】 甜品店内，可爱的装饰、香甜的味道、柔和的光线，营造出了独特的缱绻氛围，使得迹部景吾相较于平常，更显轻松慵懒。 “没有想到，我们两个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坐在甜品店里。”迹部景吾道。 “是啊。”真田羽叶想了想，发现好像的确是这样。 他们两个人，在没有家长胁迫的情况下，像目前这样，一起坐在甜品店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浅井君那边，你是怎么想的呢？”真田羽叶看着他问。 这个话题已属敏感，他们之前从不会提起。 不过，既然迹部景吾率先把话题氛围转向这边，她便顺势打探起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之间的感情进度，以此明确剧情当前的发展阶段。 到目前为止，迹部景吾没有同预言中那样，在校庆表演结束那日，和浅井长夏在一起。 真田羽叶不知道为什么，理也已经很久没有降下预言了。 在这双沉静的黑眸中，迹部景吾莫名觉得有些心慌，但倒也坦率地承认了，“我的确对她有一些好感。” “但……” 第62章 时代节 “但……” 迹部景吾的话隐没在一阵哭闹声中。 “不嘛不嘛，我就要吃这个！” 这隔壁桌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闹，真田羽叶的注意力被它所绊住。 【但这种好感并不是对恋人的那种喜欢。】 迹部景吾刚说完，孩子的哭闹声便停止了。 从听到他说，“我的确对她有一些好感。”时，真田羽叶便低头陷入思考，迹部景吾后一句话，因哭闹声的遮盖，她没有听见。 喝了一口水，压下心头的复杂。 “我的确对她有一些好感。” 默念着这句话，心中叹气。 看来，虽然男女主角在一起的剧情点莫名推迟了，但还是在按照着预设的轨迹走着。 迹部景吾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斜对面的少女。 他分得很清楚，自己对浅井长夏，没有超出前辈和后辈之间的感情。 然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身边的人，总是认为自己对浅井长夏有意思。 而真田羽叶，她居然也这么认为着。 当一个人紧紧地注视着另一个人时，他的世界会因此而安静下来，外面的一切动静，都再难入耳。 而迹部景吾着急解释，压根没注意到外界的吵闹。 在他眼中，当自己解释完之后，真田羽叶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却不置一词。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她的想法令他难以捉摸。 可是。 ——自己干嘛要在意她的想法？ 迹部景吾被自己气笑了一下，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压下莫名的火气。 两分钟后，他们等来的第二个人是忍足侑士。 看到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已经到了，而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有点怪怪的。 忍足侑士敛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心中盘衡了一下，他动作毫不迟滞，坐到迹部景吾旁边，真田羽叶正对面。 “久等了。”忍足侑士道。 “没有，我也才到不久。” 真田羽叶看了眼时间，此时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将你的约会弄成了大团建，同桌不会怪我吧？”忍足侑士的笑容闪过一丝狡黠。 “没什么。”真田羽叶无奈地摇摇头，“只是感觉挺突然的，迹部君过来之后，我才知道变成团建了。” 忍足侑士惊讶，“凤他们没跟你说吗？” 真田羽叶哭笑不得。多半，凤长太郎他们也以为忍足侑士会跟她说。 真田羽叶不怎么看手机，她退部之后，在冰帝网球部众人眼中，与真田羽叶同班的忍足侑士，无疑已成为他们和真田羽叶之间的“传话筒。” “是我失职了。” 忍足侑士立刻道歉，端起饮料，和真田羽叶碰了碰。 “呵。”迹部景吾垂下眼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忍足侑士到后不久，凤长太郎等人也到了。 【嘀。任务完成，奖励一百积分。】 直到和凤长太郎等人一起吃过甜品，“答应凤长太郎的邀约”这个任务才算完成。 “接下来去哪玩呢？” 走出甜品店，浅井长夏颇有些兴奋，双手背后，俏皮地倒退着走。 “小心点。” 迹部景吾皱眉，伸手把她往旁边拉了一下，避免她撞到身后的小孩。 迎面而来的孩子一抬头，大家才发现，这是学校小卖部店主的儿子，宏太。 宏太的爸爸连忙跑来拉住他，与冰帝众人寒暄了几句后，就带着宏太离开了。 “今天街上的人好多啊。”向日岳人东张西望。 芥川慈郎也挠挠头，“确实，今天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吗？树上都挂着彩灯。” “今天是时代节。”忍足侑士道。 时代节，人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成群结队走在街道上，人潮攒动，热闹非凡。 “原来是时代节啊。” 一个衣着江户时代特色服饰的人从旁边路过，凤长太郎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这么多人穿传统服饰，岚也让我换身衣服。” “什么啊，你邀请真田学姐出来玩，却不知道今天过节吗？”和田岚吐槽。 和田岚出门时，见凤长太郎只穿着休闲服，特意让他去换了套和服。凤长太郎乖乖照做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他换衣服吗？ 浅井长夏环顾冰帝一众，歪头笑道：“今天只有和田同学和凤同学穿了传统服饰呢。” “忍足学长不是知道今天是时代节吗？为什么只穿休闲服呢？” “没必要。”忍足侑士说。 他猜到真田羽叶不会穿，那他一个人穿有什么意思呢。 瞥了一眼穿着和服，格外般配的和田岚和凤长太郎，他的嘴角勾起不明的笑容。 看着这对幼驯染的互动，真田羽叶也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两个默默的观察者察觉到彼此的存在，相互之间微不可察地点头，会意一笑。 就这样，一路说说笑笑，一行人前往步行街，不知不觉，形成了三个梯队： 迹部景吾走在最前，浅井长夏跟在他身旁。 而真田羽叶稍慢半步，她左边是忍足侑士和向日岳人等人。 和田岚和凤长太郎则走在最后。 行至岔路口，一群举着旗帜、打着鼓的队伍迎面而来。 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汇聚，大家跟着鼓点鼓掌欢呼，引起不小的混乱。 人一多，空间被压缩，身体就不免发生碰撞，真田羽叶的手臂和忍足侑士的手臂被迫挤在一起。 “失礼了。”忍足侑士举臂，腾出位置，半揽着她的肩膀，想护住她，可流动的人潮又把他们分开了。 “真田羽叶！” 忍足侑士被人流裹挟着去往另一个方向，焦急地转头找寻真田羽叶，可已人海之中，难以搜寻到她的踪影。 待到队伍走开，鼓声远去，真田羽叶才发现她与忍足侑士他们被冲散了。 几个拿着团扇的年轻人冲这边跑来，追赶着鼓队，真田羽叶差点被挤倒。 “真田羽叶！” “真田学姐！” 嘈杂的环境中，隐约听到呼唤。 真田羽叶四处张望，视线之中，尽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这令她想起，她站在舞台上，向观众席下张望的场景；以及那场法网比赛落幕时，被父亲留在狂欢的人群中的事。 被人群推搡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分明是在人群中，为何还是感到如此孤独呢？ “真田羽叶！这边！” 一道熟悉的声音破开喧哗的人群，传进她的耳朵。 真田羽叶猛然清醒过来，循着声音望去。 第63章 他好像遗忘了。但又好像再次，想起来了？ “真田羽叶！” 迹部景吾大声呼唤。 她伫立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几缕黑发略显凌乱地贴在白皙的脸上。 眼前这一幕场景，令迹部景吾感觉好似回到了那年的法网比赛。真田羽叶怀中的玩偶被挤掉了，她黑色的眼眸好似沉浸在某种未知的张惶中。 “真田羽叶！” 迹部景吾逆着人流，大步朝她那头挤过去。 向她一点一点靠近，在与人群的肢体碰撞中，失落的记忆好像依稀苏醒了。 好似有过这样一回事，少女拿着小提琴站在舞台上，她的背后空无一人，沉默着与包括他在内的整个观众席对立。他在台下猛然站起，像这时一样，同样大声地呼唤她的名字——“真田羽叶”。 ——他的声音散落在空荡的大厅中，她没有听见。 ——是梦吗？是幻想吗？那时，他有好好地大声地叫出她的名字吗？ ——好像，有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陌生人，竟也敢张扬直率地宣称，自己才是她的钢琴伴奏者。 不甘。怒意。甚至是嫉妒，乃至痛苦。 他对真田羽叶……那时候，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瞬间冒出心头。 荒唐！是他自欺欺人。作茧自缚。 一切情愫，在小提琴初赛那天，那个陌生少年翻身跃上舞台时，被世界重置。 他好像遗忘了。但又好像再次，回想起来了？ 迹部景吾被世界意志压抑着的嗓音，因其内心难以形容的痛苦，破除了禁锢。 “真田羽叶！”他大声呼唤。 直至，真田羽叶终于听见了，黑色的眼眸，回望向他。 一时，迹部景吾又惊又喜，悲喜交加。 可是，他的衣角被身后的人拉了一下。是浅井长夏。 她扬起担忧纯良的笑，“我们快过去找真田学姐吧。” 迹部景吾惊疑地看了她一眼，脑海中想到了许多，立刻收敛了外露过多的焦灼情绪。 颔首。手指握拳，攥紧，放入上衣口袋中，用力到在掌心中掐出了红印。 迹部景吾高挑的身高、银灰色的头发，在人群中那么耀眼，可真田羽叶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才看到他。 直到看到他时，真田羽叶才感到疑惑，他明明就站在那么明显的位置，她刚才怎么一直没找到。 相比迹部景吾，浅井长夏个子娇小，差点被淹没在人群中，她蹦跶着挥手，脑袋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迹部景吾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护着浅井长夏，向她这边走过来。 真田羽叶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和他们汇合。 “你没事吧？” 迹部景吾上下打量着她，嗓音沙哑，声音里带着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真田羽叶感到有些奇怪，多看了他一眼，面前的迹部景吾镇定自若，神情依旧傲慢，似乎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她摇头，“其他人呢？” “大家都没事，但我们和他们走散了，向日学长在群里说，不如分头行动。”浅井长夏看着手机说。 迹部景吾用征求意见的目光看着她们，只是，目光落在真田羽叶身上时，轻微地停顿了片刻。 “我是没什么意见。” “嗯嗯。” 于是，他们便按原计划去步行街。 “啊，这个好玩。” 浅井长夏兴冲冲地跑去玩跳舞机，还邀请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一起。 “真田学姐，迹部学长，一起来吧！” 迹部景吾双手插兜，表情不可思议中，夹杂着几分尴尬，好像听错了似的，“你让我玩这个？” “对啊。”浅井长夏理直气壮地说，她并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迹部景吾无奈扶额，“你去玩吧。” 真田羽叶也表示自己不想玩，浅井长夏只好一个人去了。 扫视了一眼浅井长夏欢快的背影，迹部景吾抚着泪痣，若有所思，平静的面容下，好似有暗流涌动。 真田羽叶双手抱臂，看着花花绿绿的跳舞机，思绪放空中，迹部景吾玩跳舞机的样子莫名其妙地浮现在脑海中。 扭臀，摆臂，甩发。呦，可真辣。 越想停止下来，思维却越不受控地发散。真田羽叶垂下眼睛，强忍笑意。 迹部景吾的目光远离正在跳舞的浅井长夏，看见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点点笑意的真田羽叶，紧锁的眉头骤然松懈。 “喂喂，你没有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迹部景吾走到她身边，语气轻松。 “你猜呢。”真田羽叶竭力压下嘴角，从容地回答。 迹部景吾听出了她的逗弄，蛮不在意地“切”了一声，抿了抿唇，随后，唇边的笑容不可抑制地渐渐盛大。像一只傲娇高贵、不可一世的大猫。 真田羽叶被自己脑海中产生的想象吓了一跳。 冷静下来后，真田羽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调侃了迹部景吾吧？这种“朋友”之间的调侃？ 对迹部景吾说着玩笑话，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龃龉。 可是，她和迹部景吾之间隔着清川家、迹部家的利益往来，隔着资本的算计和世界意志的操控。 这决定了她和迹部景吾，绝无成为纯粹“朋友”的可能。 那，她刚才行为是否太过松懈了呢？ 难道是最近做的任务，让她丧失了边界感？ 被潜移默化地控制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真田羽叶提高警觉的同时，感到些许烦躁。 “我去买点饮料。”她道。暂时离开一下也好，给自己过热的头脑，留一些重新思考的时间。 短暂的融洽时光，因真田羽叶略显冷淡的话而消逝。 迹部景吾的笑还挂在嘴边，眉宇间透着几丝纠结，向她点了点头。 少女离去，迹部景吾目光深沉，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 真田羽叶在旁边的超市买了三瓶饮料，离开时，有人叫住她。 “是真田选手吗？” 真田羽叶看去，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个称呼，难道是小提琴圈子里认识她的人？ 第64章 你不必自责自己阻碍了谁 “真田羽叶？” 那人叫出她的名字，露出和善的笑容，但这个笑容却如机械般僵硬，真田羽叶感到难以名状的怪异。 “你好？”真田羽叶打招呼。 见没找错人，那人表情瞬间剧变，猝然发难，“真的是你啊，真田。” “明明已经被淘汰了，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滚下去？” “动用后台的力量，得到参赛资格，是不是过于无耻了？” “有一个好老师就能为所欲为了？你有没有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你这副悠闲自在的样子，真叫人不爽。” 原来是这样吗？眼前这人也是世界意志特意安排，来羞辱恶毒女配的？ 真田羽叶平静地看着对方歇斯底里。 她没有资格反驳，因为她确实是受益者。这对其他人并不公平。 如果她的老师不是月森葵，她不是清川家的人，那些评委还会把推荐票给她吗？ 可是事已至此，再多想只会徒增烦恼，把自己困住。 对方的嘴唇以极快的速度张合，好像搁浅的鱼在念一段rap词，在此时此景之下，真田羽叶不知为何还有些想笑，抿了抿唇，压下笑意。 观察到对方干裂的嘴唇，她下意识从袋子里掏出苏打水，打开喝了一口。 因为极少上网，网络上的那些不好的话，她都不知道。 如今有人找上来当面对质，她才知道舆论的风向。 怪不得凤长太郎会邀她出来“散心”，怪不得学校里大家看她的眼神欲言又止。 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该说什么呢？还怪新鲜刺激的。 这人口才不错，嗯，比自己好。真田羽叶听着对方滔滔不绝的输出，心里给予了肯定。 要是自己有这口才，在面对后藤无休止的轰炸式告白下，也能让他好好喝一壶了。 可是一想，自己也像眼前这人一样无所顾忌地乱喷，怕是世界意识都能含笑九泉了。 人是自己的主宰，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人，是傻瓜。 真田羽叶看向他的眼神越发清澈。 男子见真田羽叶不为所动，始终脸挂三分笑，平静地注视着自己，更是恼怒地提高嗓门，声音几乎破音了，而她却当着自己的面，自顾自地喝起了水，还露出迷之微笑。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气炸了。 “真田羽叶！”他拼尽全力地大吼。 “在呢。” 真田羽叶在开小差中，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以一道巨大无比的音量吼了出来，不禁抖了一下，出于良好的教养，边抖边下意识地应答。 真田羽叶这不在状况的样子，叫男子简直要气晕过去。 因为节日的缘故，超市里也有不少人。不少人都被这声震怒吓了一跳，许多道视线齐刷刷地扫视过来。 一道道目光的打量下，真田羽叶没有多大反应，她早已习惯了如此，可全力输出的男子却感觉自己像被剥得赤裸裸的，难受至极。 那边，迹部景吾见真田羽叶买个水，却半天没回来，便来找她。 刚推开超市的门，就听见陌生男子怒气冲冲地大喊“真田羽叶”，黑发少女似乎被吓得一震，在这时竟还礼貌地回应对方。 迹部景吾见到真田羽叶这副没脾气的样子，也是急得肝疼。 脸色一沉，眼中愠色渐浓。迹部景吾上前一步，拉开真田羽叶，凭着身高优势，傲慢地俯视着那男子，正要说话。 “帅哥帅哥，要打架出去打，可千万别影响到我做生意啊！”店老板眼见着气氛越发剑拔弩张，讪笑着说。 迹部景吾回头，眼中的冷峻，让店老板缩了一下脖子。 “走吧。”真田羽叶诧异地拉了拉他的胳膊。别让人家不好做。 迹部景吾低头看了她一眼，唇线紧绷，“嗯”了一声。 拉开她的手，反手轻轻握住少女纤细的手腕，在真田羽叶疑惑他是否吃错药之时，他另一只手顺畅地夺过少女手里提着的袋子。神情阴郁地牵着她离开了。 挑事者见他们“逃”了，还没来得及勾出得意的笑，却被银灰色头发的少年，回头时阴鸷冷冽的一眼，吓得后退一步，滑倒在地。围观群众哈哈大笑。 迹部景吾拉着她的手，一声不吭地走着。 真田羽叶挣了挣手，迹部景吾才反应过来，放开了她。 “抱歉。” 迹部景吾的眉眼间充斥着浓烈的锋锐和矛盾，矜贵无比的大猫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毛发都奄奄地耸搭着。 真田羽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迹部景吾生气时控制着力道，并没有把她抓疼。 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闷闷的钝痛。 她孤立无援时，本可以靠自己撑过去，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为什么他要过来，打破她自持的平衡。 自己一个人时并没有太多感觉，可是当有人安慰之后，委屈就会如破堤的洪水般冲泻而来。 迹部景吾不明白少女的陡然消沉，以为她是在在意刚才那人的无端指责。 冷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而严肃，“真田羽叶，你听着，你的参赛资格是你应得的。” “这和迹部家、清川家，和你的老师，没有一点关系。你不必自责自己阻碍了谁。”他说。 真田羽叶缓缓抬头，眼底漂浮着一片迷蒙。 若说自己没有阻碍谁，可在世界意志眼中，女主角的爱情之路上，最大的阻碍，不就是自己吗？ 可今天的迹部景吾，可真够奇怪的，竟会对她说这些话。 “迹部学长，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去了那么久？”浅井长夏打来电话。 “没什么，”迹部景吾平淡道，面容却浮起了一层警惕和阴霾，“我们马上就过来。” 真田羽叶浅浅一笑，“我想去别处看看，迹部君，你陪着浅井君吧，注意安全。” 迹部景吾眉心紧蹙，欲要挽留她。 然而，少女向他投来的目光，却不容他反驳。 迹部景吾知道，真田羽叶其人看似温婉可亲，实则，她决定好了的事，旁人如何说都不会改变。 况且，才遭遇了那样的事，她想自己独处、消化情绪也是人之常情吧。他如此想着。 可是，可是。 “真的，不和我一起吗？”他说。 垂眸，眼中挣扎，近乎祈求。 第65章 “我是真实的，所以能感受得到。” 迹部景吾的手指搭在身侧，微微收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真的，不和我一起吗？” 他垂着眸，喉结上下滚动，嗓子干涩，“不需要我陪你了吗？” 那些荒唐的，被他主观压抑的，被世界意志抹掉的，真实的血肉疯长着。 迹部景吾曾经也有过这种经历。毫不犹豫、紧紧地握住少女的手，将她带离骚乱的人群。 多年以后，清醒之时，他又怎能弃她不顾，将她丢在人群中，再一次遗失她。 可是，现在的她，好像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迹部景吾静静地站在原地，高挺的眉骨在光影交错间，在眼睑投下一小块淡淡的阴影，矜傲而落寞。 真田羽叶察觉到，此时的迹部景吾状态的奇异之处。 突然之间，有那么一瞬，真田羽叶好像触及了他的灵魂核心。如流水一般清澈绵长的悲哀在两人之间传递着。 “你……” 真田羽叶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你，也是被世界所操控着的吗？你是心甘情愿的吗？还是像我一样的，被愚弄着？ “什么？”迹部景吾问。 真田羽叶担心自己的话再次让世界重置。那样的残酷的血红色，她不忍再看了。 轻轻叹息。 “你想说什么呢？”迹部景吾仍固执地问。 “迹部，你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违和吗？即使只是一次，你能感受得到吗？” 真田羽叶话音一落。 一滴血红，突兀地自迹部景吾的眼眸泅开，瞬间蔓延了整个世界。 真田羽叶诧异着，就算是这样委婉的话，也触碰到了世界的敏感肌吗。 她闭上眼睛，等待世界将故事线拉正。 一股凛冽的柑橘玫瑰的味道袭来。肆无忌惮的、张扬无礼的闯进她的鼻腔。 世界重置的最后一刻，迹部景吾上前抓紧她的手腕，道：“我是真实的。” 睁开双眼，黑色的瞳仁倒映着少年冷灰色的眼珠。 “所以能感受得到。”迹部景吾的眼底碎光晃动。 两人相互触碰的脉搏，突然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宛如被困在笼中的雀鸟疯狂振翅。 不远处的浅井长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心悸地抬头。 新世界的天空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几朵碎絮般的云罩在人头顶上，忽明忽暗。 云层底下，真田羽叶朝他浅浅一笑，“我想去别处看看，迹部君。” 一切归零。 冷灰色的眼眸中情绪消退。 迹部景吾向她颔首，两人就此分别。 “真田学姐走了？我还想和她一起去抓娃娃呢。”浅井长夏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惋惜道。 见她来了，迹部景吾深吸一口气，在此刻竟有些庆幸真田羽叶提前离开。他的情感被抹除了，可潜意识却告诉他，浅井长夏和真田羽叶处在一起，一定会有令他更难以接受的事发生。 “要去那里看看吗？”迹部景吾指着一家店铺，转移话题。 他不想再听，从浅井长夏口中提起的真田羽叶了。好似经她这么一提，某样他讳莫如深的至要之物，就会被铁锹粗暴地翻起，令他十分难受。 浅井长夏在迹部景吾的引导下，兴致勃勃地走进店里。迹部景吾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与浅井长夏待久了，他的思绪渐渐混沌起来，看着浅井长夏背影时，原本平淡无奇的眼神，也随之改变。 经过饰品区，柜子里摆放的饰品吸引住了迹部景吾。 那是一对精致的耳钻。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那人在风中拢了拢头发，露出圆润秀美的耳朵。 虽然模糊，但迹部景吾却坚决地肯定，那一定是一个昳丽温柔的女子。 “麻烦把这个包起来。” 迹部景吾头脑发热、稀里糊涂地买下了它。 “迹部学长是要送人吗？”浅井长夏见他手上多了一个礼品袋，好奇地问道。 迹部景吾盯着礼品袋，目露困惑，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真田羽叶把多余的饮料送给环卫工人。 许久不见的理，落下了预言。 ——时代节，欢腾的人流把冰帝的伙伴冲散。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凭借默契，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彼此。 ——女二真田羽叶厚脸皮地贴上去，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只得带上她。浅井长夏带他们尝试跳舞机，她优美的舞姿吸引了迹部景吾的注意，真田羽叶心生妒忌，气得跑走了。 ——真田羽叶先前小提琴初赛失利，恳求老师动用关系让她“复活”，她在超市被正义者认出，当众揭开她的丑态。最终，真田羽叶滥用权力，遭到反噬。 ——与此同时，没了女二的从中作梗，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开始甜蜜的双排约会。迹部景吾送了一对耳钻给浅井长夏，作为定情信物。 …… “迹部学长，要把它送给谁呢？不会是某个女孩子吧？”浅井长夏开玩笑似地打听，声音却不免露出几分紧张。 “这副耳钻真好看。” 迹部景吾低头沉思，额前垂下几缕银灰色的碎发，看上去比往常更深沉几分。听到浅井长夏的声音，他轻掀眼皮，“嗯”了一声。 随后，顺手将袋子递过去，好像，这就是他原本要做的事一样。 可真的是这样吗？ 迹部景吾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浅井长夏欣喜地抬头，露出灿烂的笑。 迹部景吾定定地看着她，浅井长夏的面孔，好似和那个模糊的、只露出耳朵的女子重叠在一起，然后向他露出了微笑。 她伸出手，接过。 迹部景吾身体猛地一僵，抓住口袋却不松手。 浅井长夏感受到来自对面的力量，疑惑又小心翼翼地往回扯了扯。 那道力量却仍未松懈。 几息后，迹部景吾迷茫的神情清明了一瞬，用另一只手从口袋中拿出小巧的盒子，打开，凑到她眼前。 “好看？好看那你就多看看。” 第66章 讨厌一个人，也只是刹那间的感觉 “本大爷亲自挑选的，那还能有丑的吗？”迹部景吾骄矜地扬眉。 浅井长夏松手，呆愣。脸瞬间红透。 视线一角，点点血红又开始浸透。 迹部景吾捏紧手中的盒子，疑惑之色化作了眼底深处的一抹寒霜。 咬了咬舌尖，铁锈的滋味在口腔弥漫。 重置—— 迹部景吾睁眼，压下内心翻涌而上的情绪。指着柜台，平静地点了两副耳钻，“这两个包起来。” 一副是他早就看上的，一副是他随机指到的。 浅井长夏接过了后者，喜滋滋地向他道谢。 心中默数着秒数，半分钟过去了，眼前的场景没有再发生变化。 清醒之时，迹部景吾感到匪夷所思，世界似乎处处透露着诡异。 他意识到，只有让浅井长夏从自己这里得到一对“耳钻”，事情才能继续发展下去，否则将会一直循环。 换言之，得让浅井长夏“满意”，让她得到她想要的。 这个世界是绕着她转的吗？她上辈子是拯救了世界吗？真是荒谬得可笑啊。 迹部景吾轻挑下眉，嗤笑了笑，在对方看不到的角度，冷灰色的眼眸中充斥着浓浓的讽刺。 世界在重置循环的过程中，会抹掉他真实的情感，消除他挣扎中萌发出自我意识的这部分记忆。 这一次他利用痛觉，在世界回档清除的过程中瞒天过海，保持了清醒。 可是，迹部景吾不清楚他曾经被操控了多少次，过去那些失落的记忆，可能难以再找回了。突然之间，心中空了很大一块。 盯着手中的礼品袋，他疑惑起，他们和真田羽叶是怎么分开的呢？他们在分开之前说了什么？ 提着礼品袋的手背，在店内灯光的映照下，可以看见皮肤下脉络分明、力量磅礴的青筋。眼前这一切是真实的吗？世界为何会操控他遗忘掉这些？ “另一副耳钻，迹部君是要送给妈妈的吗？” 在浅井长夏的认知中，迹部景吾身边并没有亲近到可以赠送饰品的女性。 这一副耳钻，你也想拿走吗？浅井。你可真贪心啊。 “啊嗯。”迹部景吾沉了沉气，淡淡应答一声。这是他的口癖，浅井长夏便没有再探究下去。 迹部景吾不清楚浅井长夏的立场，也许她身上也有着同样的压制禁锢，也许她也是尚未觉悟迫不得已。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该将自己的怒火随意发泄到她身上。 然而，站在他自身的角度来看，浅井长夏确确实实是伤害到了他们。他难以释怀。 人的情感往往是不讲道理的。它并不像天平砝码一样计算得那么精确。 有时候，人在瞬息之间，就会爱上一个人。同样地，讨厌一个人，也只是刹那间的感觉。 他想，或许他是有些厌恶浅井长夏的。 被“绑着”和浅井长夏逛街，有着自我意识的迹部景吾，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可还得藏着自己真实的情绪，让浅井长夏“满意”，否则世界将再次倒置。 他真的不想再体会那种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记不清的感觉了。可是现在这种牛郎般的职业体验，也好不到哪去。 逛街时，除了耳钻，迹部景吾还买了一个小巧的笔记本。足以揣进他任何一件衣服的口袋里。 刚刚付钱买下笔记本，他就迫不及待地翻开，在第一页纸上写了一串英文乱码，并在乱码的末端标注了时间。 浅井长夏疑惑地凑过来，迹部景吾大大方方地任由她看。 “你写的是什么呢？” 迹部景吾半真半假，语气戏谑，“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懂的文字。” “迹部学长是在说我笨吗？” 哟。她还不服气。 “我可没有这么说。” 合上笔盖，迹部景吾不急不缓道。 半分钟过去，纸上的乱码没有消失，眼前的场景没有重置，他松了一口气，将笔记本放在外套口袋中，又不放心地轻轻拍了拍。 和迹部景吾分开后，真田羽叶没有目的地穿行在人群中，想着刚才的事。 他说他能感受得到。可是重置后，一切归零。他不可能再记得，在那个旧时空中，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了。 不抱有期待便不会失望。她不会再轻易让人扰乱她，又袖手丢弃她。 真田羽叶很快将这些乱糟糟的事弃之脑后。独自走在街上，直到听到芥川慈郎叫住她。 与之同行的向日岳人拉着凤长太郎在另一侧说着什么。 凤长太郎耷拉着脸，而和田岚站得离他远远的，也是一副难过的神色。 “芥川君，他们怎么了？”真田羽叶好笑地问道。 芥川慈郎吃薯片的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凤长太郎，又看了看和田岚，最后目光诡异地落到对面的黑发少女身上。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好说。” 通过芥川慈郎闪烁的目光，真田羽叶却隐约明白了。 定是不解风情的凤长太郎说了什么令人误解的话，让和田岚伤心了。 真田羽叶正想着，凤长太郎看见她，像找到救星似的，快步走过来。 芥川慈郎、向日岳人同时扶额，叹了一口气。 木头啊。这时候还找真田羽叶干什么？ 在和田岚面前这样，她不是更气了吗？ 几人不知为何，比当事人还心虚。 还好，和田岚正扭头转向另外一边，没有发现他们一行遇到了真田羽叶。 “真田学姐，你上次教我的方法很管用，可是这次，不知道我哪里又惹岚生气了……” 经过上次真田羽叶的开导，凤长太郎似乎把她当成了情感导师。 【嘀。任务——听凤长太郎的倾诉。】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积分该赚还是得赚。 真田羽叶站在原地打起精神，听完了凤长太郎的诉说，哭笑不得。 和她猜的大差不差。她想，自己也有几分当侦探的潜力呢。突然有些小骄傲是怎么回事。 【任务完成，奖励五十积分。】 凤长太郎殷切希望真田羽叶能给他提出建议，化解这场危机。 “感情的事，关键在于你自己，任何人都帮不了你。”真田羽叶无奈道。 “因此我无法给你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建议。” “感……感情？”凤长太郎呆愣住，结巴起来，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我我……” 真田羽叶把迹部景吾给她的票掏出来，不管不顾地塞到凤长太郎手上。 “我的母亲曾说，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和他一起去听肖邦的音乐会。” “凤君为什么不和那个人一起去听十八岁的肖邦呢？” 凤长太郎僵硬地接过票，俊脸染上绯色的红晕，整个人已经像被蒸熟的龙虾一样了，头顶直冒热气。 见此状，真田羽叶笑了笑，打算送佛送到西，她道：“把握住机会，我就不打扰了。” 真田羽叶离开的身影，最终化作黑压压人群中的一份子。 凤长太郎怅然若失。 转头，雾气散开，他清楚地看见和田岚泛红的眼眶。 他对她露出饱含歉意的笑。 第67章 青春不明朗的薄雾（凤长太郎线关闭） 很多个下午，在学校的琴室练习钢琴时，凤长太郎都能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小提琴声。 弓弦时而高昂，时而喑哑，他跟着哼出来，配合着奏出一段和弦。 青春不明朗的薄雾就此弥漫。 琴声来自于一位强大又温柔的前辈，真田羽叶。 她也是凤长太郎入学冰帝，他认识的第一个前辈。 真田羽叶带领他参观冰帝校园；邀他进入网球部；建议他与宍户亮组成双打。 在冰帝败北，搭档宍户亮因“败者淘汰”机制，而脱离正选队伍时，是真田羽叶鼓励陷入低谷的他和宍户亮振作起来。 她是冰帝拿下全国冠军重要的后盾力量。 凤长太郎中学时期的种种重要时刻，真田羽叶都在旁边见证着、参与着。 作为音乐特招生入学冰帝的凤长太郎，与修习小提琴的真田羽叶也有更多共同话题可聊。 她理解他的两难。 网球和音乐若只能选一个，选择谁？ 他们面对同样的困境。 他犹豫不决，难以割舍。 果决而干脆地做出选择的真田羽叶，让他惊叹不已。 那样强大，坚定，毫不迟疑。凤长太郎深感敬佩，并且心中生出向往。 因此他能在网球部正选们普遍都难以接受她的决定之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 “真田学姐，真田学姐。” 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向无话不谈的青梅竹马和田岚，不知提到了多少次“真田学姐”。 甚至于，感慨的最后，总是以一句，“真田学姐真厉害”而结束。 和田岚一开始倾听时，还是带着笑意饶有趣味，可后来听他提到真田羽叶，笑容却愈发勉强。 这些，他也是后来才注意到。 和田岚也学钢琴，他们幼儿园、小学都在一个班，经常被老师要求，一起出演四手联弹。 国中的时候，和田岚去了另一所学校。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友谊。闲暇时，相互串门，他们会聊学校里的事，遇到的有趣的人。 凤长太郎说得最多的异性，还是真田羽叶。 国中最后的暑假，一天，凤长太郎应母亲的要求，给邻居和田家送和果子。 临走时，幼驯染突然说：“我来冰帝怎么样？”。 凤长太郎的第一反应是惊喜，“好啊，我们又可以一起上学了。” “但冰帝好难考啊。” “是你的话，就一定没问题的，我来帮你补习功课。” 那时尚且不知，青春萌动的薄雾，因而搅动得愈发扑朔迷离。 暑假过后，开启高中生活，凤长太郎直升冰帝，和田岚也以钢琴特招生的身份考进了冰帝。 在琴室和和田岚一起练琴时，附近又传来小提琴的声音了。 凤长太郎不禁一笑。 “哦。是真田学姐。” 隔壁的真田羽叶正好在练习音阶。 和田岚不知怎么的，对方练习上行音阶，她就在琴键上划过一行下行音阶，对方开始练习下行音阶了，她又反着来。 几次过后，小提琴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凤长太郎愧疚地想着，是他们打扰到真田学姐了吗？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魔王》就轰了过来。 他和和田岚目瞪口呆。 和田岚反应过来，正要以同样的《魔王》回击的时候，他好笑地制止了她。 和田岚说对这位真田学姐很好奇，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前去敲响了真田羽叶所在琴房的门。 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来到真田羽叶的琴房，即使每次练琴的时候，知道她就在隔壁，可他也从未打扰过她。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从李斯特到恩斯特，再到帕格尼尼、西沃里。 从未与真田学姐就音乐的话题聊过这么久，即使大多数时候都是和田岚在说。凤长太郎兴奋得感到了几丝眩晕。 和田岚不停地说着，她的肢体语言比平常更丰富夸张，语气比平常更直接犀利。 凤长太郎终于察觉到了幼驯染的反常，回想她之前的举动。 和真田羽叶反着弹音阶。 对一个头一次见面的人，连连输出夸张无比的赞美。 使唤他把她遗落在琴房的牛奶拿过来，像是在宣誓主权。 这些举动似乎有些刻意了。 至于之后，在真田羽叶的琴房，在没有他的阻拦下，磕磕绊绊弹起了她并不熟悉的《魔王》。 为什么呢？ 凤长太郎想不明白，她的幼驯染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长太郎，你这傻孩子。” 当他把自己的困惑告诉家人时，他们用他从未见过的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欣慰。怜悯。调侃。祝福。都化在一起，像他最苦恼的实验课程那般难以诠释。 “和一个女生单独相处时，最好不要在她面前经常提起其他女生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惹和田岚生气后，真田羽叶的建议。 凤长太郎想到了过去，自己在和田岚面前提到了多少次别的女孩啊。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既然真田学姐都说了这样很失礼，他想他必须得认真反思。 他不想失去和田岚的友谊。 有时候，和田岚看他的眼神，同时存在着喜悦和悲伤，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而伙伴们，有时也会说些奇怪的话，并露出，当初他把自己的困惑告诉家人时，家人看他的那种奇怪的眼神。欣慰。怜悯。调侃。祝福。 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当和田岚次再用既喜悦又悲伤的眼神看向他时，他也会感到一阵心悸。 时代节，人潮拥挤。 鼓队过来的那一刻，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凤长太郎下意识护住和田岚。 抬头张望之际，同行的其余人已不见踪影。 虽然向日岳人说，分开行动也没有关系，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走散的同伴。 毕竟，出来玩是他提出来的，撞上了时代节，街上人这么多，他要对朋友们的安全负责。 一路上，他有些心不在焉。 “你喜欢真田学姐吗？” 和田岚这么问起的时候，他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没能第一时间回应。 和田岚突然就把脸转向一边，不理他了。 他又惹和田岚生气了，紧张得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向日岳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把他拉到一边，问他是不是又说了什么话惹女孩伤心了。 他看着幼驯染的背影，难受得紧，嘴唇张合，又是一阵心悸，半天说不出话来。 直到看见真田羽叶。 凤长太郎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稻草。 她一定有办法帮自己。 可真田羽叶也露出他看不懂的那种奇怪的眼神。 她说出的话，把他炸得一惊。 她说自己无法给他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建议。 但是他却抓到了一个关键词。 “感情”。 许多他感到奇怪的点都连了起来。 原来，和田岚一直对他抱有这样的期待吗？ 原来，喜欢，会让人感到喜悦的同时感到悲伤。 之所以悲伤，是因为喜欢上一个人会患得患失，会各种计较。 “为什么不和那个人一起去听十八岁的肖邦呢？” 学姐说着，给了他两张音乐会的票。 和田岚眼眶湿红。 他也是。 萦绕在凤长太郎身边的雾气，在这瞬间消散。 【凤长太郎线永久关闭。】 第68章 受潮的星火＆最后的神明 “把握住机会。” 说完，真田羽叶便离开。转身时，黑色的长发，轻轻扬起一个弧度，而后，又轻轻垂落到挺直的脊背上。 凤长太郎的心，随着她不经意间起落的发丝，轻轻晃荡着。人生中的第一次心动，来得仓促而始料不及。 如果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去听十八岁的肖邦，那，我是否可以邀请你呢？ 学姐离开得太快。那道干脆利落的身影，一如他前一刻才后知后觉，自己最初喜欢上她时，她那坚决果断的模样。 头一次体会到恋爱的感觉，还未咂摸出欣喜，在瞬息之间，一切便已然结束了。 他没能如学姐所说的那样，“把握住机会”。 凤长太郎的初恋，像梅雨季节受潮后哑火的仙女棒，甚至没来得及向对方展示，绽放出最后的，一星半点的火光。 啊，已经全然结束了。手中拿着真田学姐给的音乐会门票，像是梦醒一般，心中的雾气散开。 幼驯染红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他也终于能明白那种既喜悦又悲伤的情感了。 优柔寡断，当断不断。他那受潮的星火太微弱绵软，或许本就不值得真田学姐的眷顾。 凤长太郎释然了。那么，最后，他只能衷心祝愿真田羽叶，能和她未来选择的，与她一起听肖邦的那个人，永远幸福。 【凤长太郎线永久关闭。】 【即将与攻略对象“凤长太郎”解绑……开始计算恋爱总值……】 【滋滋滋滋……】 圣山之巅，巨树哗哗作响，金声玉振。 无数翡翠雕琢的叶片，瞬息化为金色的符文，飞入神明的眉心之间。 黑发神明睁眼，暗红色的瞳仁中，四粒组成“人”字型的墨点飞速旋转。他迟疑地抚上左胸，那里，枯竭的本源似乎得到了一丝补充。 系统将所寄生的宿主，即将解绑的攻略对象的恋爱总值，转换为了力量。 然而，神明吸收到的力量中却包裹着，攻略对象对寄生宿主所产生的情感。 困于因果守则，他无法剔除掉这部分情感。 凤长太郎对真田羽叶，幽玄而清澈的情感，随着力量的涌入，向神明阵阵冲击而来。 极为陌生且新奇的体验。 黑发神明素来漠然的面容，浮出了一丝“人”才有的困惑。他突然对系统寄生的宿主有了一丝好奇。 眼中，四粒组成“人”字形的墨点飞出，在半空中化为万千星辰。 暗红色的眼睛望向其中一颗星辰，“理”在寄生期间的所有记忆瞬间传递而来。 分出去的心神碎片归位，神明感受着陌生的记忆和情感，嗓音清冷如碎玉，缓缓念出寄生宿主的名字—— “羽叶？” 那颗星辰悬停在他的指尖。神明分出更多的心神，连同最初注入的那一份一起，重新投入到系统中去。 【系统重启。】 ————分界线———— 诸神黄昏，众神陨落。 神王的遗腹子，黑发的神明，成为了留存在世间唯一的神只。 他刚诞生于圣山之时，神王的身躯便轰然倒地，化为一棵树苗，立于山巅。 初生的神明因此受到了神树的庇护，在黄昏的余晖中活了下来，代价却是永生不得离开圣山。 黑发神明已记不清，独自在圣山上待了多长时间。 岁月漫长，圣山永远都保持着一个样子。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之分。 除了山顶的树苗，处处都覆盖着冰雪。永恒的寂静，圣洁。 黑发神明从未体会过寂寞，因为神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 他总是坐在树苗旁边，通过暗红色的眼眸，毫无情绪地注视着圣山的边界。 作为世间最后一位神，他生来，眼眸中便镶嵌着四粒排列成“人”字形的墨点，里面囊括着万千星辰，一颗星辰便是一个世界。 生活在小世界的人类，将他尊奉为万物的本源与起始，视其为开天辟地的创世者。 可他并不在意人类的生活，也不在意人类的想法。只是漠然地坐在神树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眺望着远方。 时光流逝，在人类灵气的熏染下，在他的放任之下，星辰世界渐渐生出了自我意志。 每一方“世界意志”的喜恶各不相同，可他们都有自己深爱的女主角。 它们为这些女主角精心打造了最完美的人生剧本，清除了一切可能阻碍剧本进展的人，以确保女主角的人生之路顺畅无阻。 世界意志吸取了无数配角的气运，加持到女主角的身上。扰乱了星辰的轨迹。 掌管万千星辰的神明遭到了反噬。 本源之力因“作恶”的世界意志，而一点点磨耗，黑发神明仍毫无情绪反应，只是频频地想起，他初生时，第一眼看见的倒下的神王。 即使是最强大的神，也终究有陨落的一天。 陨落是什么感觉？黑发神明从未体验过任何一种感觉。 他被困在永恒的圣山上，无感无觉无知无味，终死都不得出。 他猜想，这种状态，和陨落的感觉应该相差无几吧。 可他毕竟还活着，从未体验过真正的陨落。 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位神明，也是世界上最年轻的神明。除了黄昏，再没有什么能对他的生命有所威胁的了。 而随着那场浩劫的远去，黄昏最后的余晖，也在圣山上再无踪迹。 这股反噬，或许是唯一能让他体验到，陨落是什么感觉的方式了。 黑发神明就此越发放纵着千千万万的世界意志。 神明所拥有的生命实在漫长无比，他每天都等待着陨落的来临。 某一天，他如往常一样将目光投向圣山的边界处，却蓦然察觉，自己的视线被那粗壮苍劲、盘虬卧龙般的树干所阻挡了。 不知何时，神王陨落时化作的树苗已长成了巨树，树冠垂下瀑布般的银丝藤蔓，树根覆盖着幽蓝光芒，如人类的血管一般盘根错节。 永恒的圣山之巅，突然落下一片翡翠树叶，雪光的返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黑发神明坐在树下，缓缓抬头，头顶叶片粼光闪闪。 他盯着数不清的树叶，说出了自诞生以来的第一句话—— “真美。” 这一刻，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美妙。 陨落的念头在这一刻打消。有生之年，他想离开圣山，出去看看。 不知在那处坐了多久，起身，身体竟不适的摇晃了一下，长年累月的耗损下，他的本源之力慢慢枯竭。 回过头来才发现，这些年来，那些世界的自我意志早已成了气候，居然完善了因果率，自成了一套规则体系。 神明也需遵守规则，他无法直接对世界下手。为避免本源耗尽，他选择陷入沉睡。 在此之前，他创造了系统，并将自己的一缕心神分割出来化为了“理”，使之成为了系统的意识。 然后又将系统“理”，随机投放到小世界中，寄生于“配角”的身上。 既然世界意志有深爱的女主角，那他就扶持对女主角威胁最大的“女配角”。 既然世界意志为女主角定好了剧本，那他就刺激女配角扰乱它。 既然世界意志吸食了他人的气运，疯狂供奉在女主角身上；那他就派女配角进行一场“恋爱攻略游戏”，夺回气运，消耗世界意志的能量。 有着他一念心神的系统，找到宿主后，他便既可以看世界意志的乐子，又能靠系统攫取到的，宿主以及攻略对象鲜活的情绪能量，慢慢修复本源之力。 神明无聊太久了。此种方法虽然缓慢，但是却能为他这漫长而无趣的时光，增添一丝别样的乐趣。 于是，恋爱攻略系统“理”，便被圣山上的神明，随机砸到了这方小世界。 那时月色正好，十二岁的羽叶正伏在案前，虔诚地抄写着诸神的故事。 拥有一丝神性的系统“理”，不由自主地被少女那纯净的灵魂所吸引，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她的体内。 系统能量低微，悄然潜藏在真田羽叶身体里，等待时机。直至这一方的世界意志选定好女主角，命运缓缓拉开了帷幕。 最后一册神话故事抄写完毕时，十二岁的羽叶尚未意识到，之后的人生将会有怎样的起伏。 她只是欣喜地按下订书机。 那晚，月光洒落，书房内响起一道清脆而细微的“咔擦”声。 命运由此改变。 第69章 天降与青梅＆异乡人与放纵者 圣山上的神明将一部分心神注入系统上后，又陷入沉睡。 分离的心神化身为“理”，只有在神明苏醒后主动将其收回，“理”才能与神明共享记忆与情感。 在此之前，“理”寄居于系统的躯壳中，受到小世界的因果守则，会封印掉自己是神明的一部分的记忆，仅仅认为，自己是神明无聊时创造的产物。 从诞生起就一直待圣山上的神明，没有过一丝情绪体验，万物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理”却不同，寄生于真田羽叶身上多年，感受了那么多复杂的情感，虽不理解，却已沾染了一丝凉薄的“人性”。 东京街头。 【系统重启。】 “凤长太郎对你的好感度已经极高了，你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在他身上赚取更多的积分呢？” “你的举动让他放手了，系统自动判定这条线关闭，一个优质的积分提款机也因此消失。” 理疑惑。 真田羽叶随意敷衍道：“比起天降，我个人更支持青梅竹马这一派。” “可你自己就是天降啊喂。”理吐槽。 真田羽叶随着人流走走停停，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每个人都会有他们的归处。可当你被整个世界所厌恶时，归处又在何方呢？ 真田羽叶想起忍足侑士之前给她的小纸条，她做成了书签，有好好地保存着。 ——“你怀着一个愤怒的灵魂，离家远航，定居异国的土地。” 异乡人。被整个世界所针对的她算不算？ 她还记得作为还礼，她给忍足侑士的纸条是——“造成我们命运的，是我们放纵的激情。” 之所以写这句话，只是因为她自己很喜欢。现在一想才发现，“放纵”一词，对忍足侑士来说好像并不相适，她所认识的忍足侑士，唯有在网球一事上，才偶尔能泄露出，称得上是热情放纵的意味。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空闲下来，真田羽叶只觉脑海中的思绪纷乱得像一团毛线，一会儿想起这个细节，一会儿跳到那个片段。 几滴水洒落到她身上，额头感到了丝丝凉意，原来不知不觉走到了喷泉广场附近。 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浅浅的彩虹，迷幻，轻盈。 真田羽叶想起了这学期开学不久，她站在冰帝便利店门口，也看到了一道彩虹。 说起来，在那一天里，她遇到了宏太父子，然后在琴房里拉了《魔王》，之后和田岚带着凤长太郎敲响了她的琴房。 也算是有始有终了吧。 停下脚步，看得入神，直至彩虹消散。 在喷泉的水雾之后，一抹熟悉的蓝发入眼。 真田羽叶抬眼看去。 忍足侑士双手插兜，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好像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一个舵点。他微微仰起头，面容神色因水雾而模糊不清。 异乡人和放纵者。 真田羽叶再一次想起，当时他们开玩笑似的互赠的纸条。突然之间觉得有些好笑。正想着这个的时候，竟然就这么遇到了。 垂眸，微微勾唇。 并不放纵的“放纵者”出神地望着彩虹，似乎没有发现她在对面。 真田羽叶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迈出一步，她虽却不明白，见到他，自己下意识躲避的缘由。 但既已迈出了第一步，真田羽叶便不再纠结，悄然离开了。 喷泉再一次高高腾起，空中荡漾的水滴，微微浸湿忍足侑士的头发和肩膀。 “快试一试！听说这个喷泉许愿可灵了。” 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欢笑着抛出硬币许愿。 望着喷泉池底重重叠叠的硬币，忍足侑士也掏出硬币来。 硬币在他指尖辗转几个回合，最终被他丢进池中。 第一枚硬币投入池水，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并没有如他所愿，贴到金龟的头上。 忍足侑士望着池底，又投了一次。依然没有贴上。 他找路人换取了大把的硬币，锲而不舍，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投了很多次。 轨道完美，却总在最后一刻偏离、滑落，像反复无常，愚人的命运。 轻叹。 忍足侑士继续苦闷地投掷着硬币，水花一次次溅起。 路人摇头，揶揄道：“小伙子，你这技术也不行啊。” “什么愿望让你这么执着地送钱？” 忍足侑士从执迷中惊醒过来。 “真蠢，怎么会相信这个。”他自嘲道。 扬了扬手，把剩下的硬币全部抛出，不再管它到底有没有贴上那只可恶的金龟的头。 他朝某个方向跑去。像是在比赛的至要关头，终于点燃了心中的燧石，不留余力地追击那颗网球。 第70章 失落的语言＆吹风机与枪 秋吉书店。 真田羽叶走到这儿时，一道挺拔俊逸的人影已然站立在此处，那人望着书店招牌，似乎是在犹豫是否进去看看。 真田羽叶停步，颇有些惊讶，“忍足君，好巧。” 忍足侑士也露出几丝惊讶，镜片下闪过一抹笑意，“要一起进去看看吗？” 短短的时间，相遇了两次，怎么不算“巧”呢？ 半小时前，和向日岳人等人走散的忍足侑士，在人潮的裹挟下来到喷泉广场。 听到小孩子的欢呼，他才看到喷泉上方的彩虹。 彩虹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他要离开的时候，却看到人群中，真田羽叶心不在焉地从对面走来。 时代节，在挤满了人影的街头，两个人相遇的几率有多大呢？ 怎么不算是巧呢？失散后，又再次相遇。 即使隔着人群和水雾，可那样明亮，令他难以忘怀的身影，他不可能无所察觉。 真田羽叶微微勾唇，好似在笑，下一刻却迈步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犹豫着要怎么开口打招呼，心里咀嚼着措辞，明明老远就看见了她，可直到她离开，他没有说出半句话。 为什么开不了口呢？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所有的言语，都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湮灭。 那时，真田羽叶的目光始终盯着彩虹，好像里面藏着能解开她困惑的钥匙。 彩虹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也值得被她的目光这般长久地注视？ 只要她稍稍转眸，不，只要稍稍抬一点点眼皮，就能看见他就站在对面，始终望着她。 忍足侑士竟嫉妒起彩虹这种自然景观起来。 呵，疯了。 他承认在喷泉旁见到真田羽叶的这一次，确实是偶然，但在书店前的“重逢”，实属有心人的刻意。 效仿行人，朝喷泉里丢硬币许愿的行为，自己把自己蠢到了。 恼羞地取下沾上水雾的平光眼镜，世界重回清晰，他看清了她离开的方向。 他想，他必须把自己失落的语言找回来。 忍足侑士拨开人群，绕路跑到她前面。 微微喘息，站定。平复呼吸。好似只是不经意地路过。 秋吉书店门口，少女的身影不约而至。 “忍足君，好巧。”她这样说着。 忍足侑士完美地把脑中模拟过的程序演绎出来，恰到好处的惊讶，然后自然地发出邀请，“要一起进去看看吗？” 想要，更加清楚地看见她。在喷泉那里，他离水池很近，当时全身的血液都滚热着，一点不觉得冷。 如今，话终于说出来了，失落的语言找回来了。她，也找到了。 所有的压抑冲上头脑，情绪达到最高潮的这一刻，危险的信号在心底炸开。冷静的“放纵者”下意识矫正控制，情绪断崖式地冷却下来。 小时候频繁搬家、转学的经历，让忍足侑士掌握了在新环境迅速与人打成一片的能力，同时，也造就了他对自我情绪的精准掌控。 这种理性的情绪控制，既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更是他在复杂环境中，作为高敏个体，得以生存下去的重要工具。 不容许头脑过热。不容许因情绪波动，而做出冲动后悔的决定。不容许，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下，轻易开口表白，以至于最后，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 当在人群中再次“相遇”，再次见到这张令人“烦恼”的面孔时。 一方面，忍足侑士内心深处，有着对失控的恐惧，和对稳定的渴望。 另一方面，而真田羽叶身上的不安稳、神秘、危险的气质却始终吸引着他。 “要一起进去看看吗？”他说。 真田羽叶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进入书店后，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各自站在书架前挑选书籍。 情绪消退，滚烫冷却，忍足侑士蓦然觉得肩膀被水打湿的地方有些冷。 他不适地挽起袖子，拎了拎肩膀处，浸湿了水紧贴着皮肤的衣服。 突然，背上传来被某样东西触碰的感觉。 像是有一片羽毛悄然掠过，让人忍不住想要回头，去寻找那个触碰的源头，却又害怕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 呼吸。扭头看去，原来是真田羽叶拿了一把吹风机，轻轻抵在他的背上点了点。 少女握着黑色吹风机，像是对着他的心口开了一枪，温柔而冰凉。 呼吸重了一拍。 “老板借的吹风机，还好店里有这个，别感冒了，吹吹吧。”真田羽叶说。 忍足侑士道谢后，顺势从她手上接过，去到柜台处有插座的地方吹干。 吹头发还好，可是背上总有吹不到的地方。忍足侑士动作笨拙，撇着手却仍旧吹不到，真田羽叶看不下去。 “不介意的话，我来吧。”少女拿回吹风机。 吹风机的嗡鸣声在耳边回荡。忍足侑士微微垂下眼帘，试图用一贯的冷静，去掩饰这股陡然升腾的情绪波动。然而，在这时候，他突然闻到了一丝浅浅的冷香。 然而，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突破了心灵的堤坝，就这般钻进了他的鼻腔里。 完了。这下，他真的完了。 长久以来引以为傲的理性控制，在这一刻变得脆弱不堪。 深深吐气。 好吧，既然如此。 “好像已经干了。”他反手握住少女的手，微笑，“就这样吧。” 那，就这样吧。忍足侑士平静又炙热地看着真田羽叶，在心里和自己打了一个赌。 柜台前，老板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好像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纹堆积。 “看来，玫瑰骑士还是遇到了那个女孩。” 第71章 遥远的回答＆放纵的理由 “看来，玫瑰骑士还是遇到了那个女孩。” 当真田羽叶把吹风机还给老板时，老板意味深长地说。 忍足侑士看了一眼柜台上精心布置的插花，依然是白色和浅葱色的洋桔梗、松虫草打底，色彩浓丽的玫瑰为主花，瞬间就明白了老板在说什么。 【店主借伞给真田羽叶，并送了一束花给她，遗憾地表示，“只能送你半成品了，玫瑰和玫瑰骑士都在雨中。”】 “这一次玫瑰没在雨中了。”老板指着插花说，又看向忍足侑士，揶揄，“可玫瑰骑士怎么又把自己淋湿了？” 忍足侑士双手抱胸，耸肩笑，“因为他一直都在雨中。” 忍足侑士早在那年夏秋之际，转学冰帝前的暑假，他在楼下旧书摊淘到《奥德赛》时，就已浑身湿透了。 真田羽叶看着桌上的插花，渐渐想起，接到幸村精市病情复发消息的那天，她在这个书店发生的事。店里的插花少了主花，二楼的一个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古希腊神话《伊利亚特》。 当时，店主感慨，一个少年在花店后面看到了很多被丢弃的鲜活的玫瑰，他要去把那些遗弃的玫瑰捡回来。 当时，真田羽叶还打趣着，【“我猜那个少年除了喜欢看古希腊神话，还爱读里尔克。”】 店主问她，为什么不猜那个少年喜欢莎士比亚或者聂鲁达，天底下有那么热爱玫瑰的诗人。 她回应说是【“直觉。”】 其实是因为，她看到书店里那本摊放的《伊利亚特》时，想起了最近总是在看古希腊小说的同桌。而上学期，忍足侑士的书桌上始终摆着一本里尔克诗选。 【“我猜他除了喜欢古希腊神话，还爱读里尔克。”】那时，她下意识便说了出来。 柜台前，听到店主和忍足侑士的对话。 “所以，那时候，那个人是你？”真田羽叶惊讶地看向忍足侑士。 脑海中响起店主当时的话——关于那个少年是否喜欢里尔克，【“倒是可以等他回来问问看。”】 而真田羽叶当时因心急幸村精市，没有等他回来。 “所以，你喜欢读里尔克吗？” 隔了很久，真田羽叶回到当时的地点，对当事人忍足侑士问出这句话。 一个很遥远的问题，错踏了时空。两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感触。 忍足侑士定定地看着她，含混地微笑着，遥远地回答，“喜欢。” 店主看了看真田羽叶，又看了看忍足侑士，似乎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露出一抹狡黠的笑，“玫瑰骑士自然喜欢关于‘玫瑰’的一切。” 真田羽叶不把店主的打趣放在心上，想到那日发生的事，又感叹道，“真巧啊，忍足君。” “真巧”。这是今日，她第二次这样说。忍足侑士笑了笑，愉快又悲伤，心想还有许多的“巧合”呢。 “是啊，我差一点就能把玫瑰赠给你了。”忍足侑士语气中带着些遗憾，心中亦如是。而后他又递出了另一件事，平静却带着一丝温柔。 ——“不过，我手里却有你的《奥德赛》。” 真田羽叶想了想，她确定作为忍足侑士的生日礼物，她送的是《奥狄浦斯王》。 他怎么会有她的《奥德赛》？一定是他记错了。 刚要调侃几句，就听他用英文轻柔地念出，“羽叶，写于十二岁一场蓝色的月夜下。” 真田羽叶瞳孔瞬间睁大，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耳边只剩下他低沉的声音在回荡。 清川羽一最爱读希腊神话。小时候，她想念他的时候，就会抄写希腊神话，祈求他回来。那时的想法是那般天真而愚蠢。 在她搬家后，确实是遗失了一册《奥德赛》，在那一册的最后一页上，她曾无比虔诚，用英文花体字如是写着：“羽叶，写于十二岁一场蓝色的月夜下。” 真田羽叶从未想过，怀揣着希望而绝望的心情，所抄写下来的书，在遗失之后，竟有被人好好地保管着。 她更未想到，拿到书的那人是忍足侑士，在多年后的今天，他当着她的面，念出了底页的落款。 抬起头，与他的目光交汇。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蓝色的月夜，看到了遥远时空中的自己。 该说是失而复得吗？为何，却只是感到，心中充满了遗憾。 真田羽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声音几乎哽在胸口，“啊……真巧，忍足君。” 这是第三次了。 忍足侑士想，这样一来，他的赌约便成功了。 在喷泉投掷硬币的时候，他在心中许愿，如果硬币贴上了金龟的头，那他和真田羽叶就有在一起的可能。 真田羽叶用吹风机给他吹干后背时，他就在心中打赌，如果今天之内，真田羽叶说了三次“真巧”，那么他就放弃所有理性，任由原始的冲动，向她告白。 就像店主所说的，【“其实我觉得，他可能一开始就喜欢那花，只是不好意思去捡，而我成为了他的理由，推了他一把，他就去了。”】 忍足侑士迫切地寻找，能让内心得以安稳、有理性的“理由”，从而有足够的力量，去做让内心不安的、非理性的事。为此，他做尽了幼稚的事。 第一次“真巧”。是他追上她，抄小路，提前一步站在秋吉书店前，与她二次相遇。 第二次“真巧”。他早已猜出真田羽叶便是那日，他错失机会赠予玫瑰的人。他故意邀请她进入同一个书店，与店主聊起那日发生的事。 他在心中默默计数，期待着，从她嘴中说出三句“真巧”。 三次了。他的赌约实现了。忍足侑士很想笑，但是又如此难过。 从一开始，他就已预见了结局。 ——按照真田羽叶的性格，最后大概是连朋友都没得做的吧。 【“造成我们命运的，是我们放纵的激情。”】 理智的忍足侑士，最后还是沦为了一个被冲昏头脑的“放纵者”。 “真田君——” 最后一眼，望向她时，忍足侑士用尽了所有的热情，仿佛要将她的一切都深深记在脑中。 因为与忍足侑士有着太多相似之处。此刻，真田羽叶突然看见了，他眼中隐藏极深的，绝顶的欣然和清醒的绝望。 旁观者清，入局者迷。 真田羽叶懂得和田岚对凤长太郎的心意，却看不透他人对自己的情感。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呢？ 真田羽叶感觉，如果自己不在这时候说些什么、打断他，事情的发展，就会不可遏止地变得更加复杂。 微笑中带着些许仓惶和庆幸，她道：“幸好是忍足君捡到了那本书。”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忍足侑士的微笑中也带着仓惶，“为什么，庆幸，是我呢？” 第72章 大不了花些心思，为爱作三 “因为忍足君是朋友啊。”真田羽叶道。 “这样啊。”忍足侑士明白了，低头闷笑一声。 本来就未曾拥有，谈何失去呢。他不应该这般疼痛，可是心中悬而未决的痛苦，却彻底漫溯。 “我把书还给你吧，本来就是你的，私自保存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玫瑰不属于任何人。他只是一个过客，短暂地欣赏了她的美丽，却妄想将玫瑰占为己有。是他的错。 忍足侑士眼眶泛红，凝眸而视，带着他最漂亮的理性和克制。 空气中，玫瑰的香味和少女身上的冷香，惹得他放慢了呼吸。怎么，仍旧心动不止呢。 “不用了，我相信忍足君会保存好的。”真田羽叶垂眸，微微一笑。 既然被忍足侑士捡到了，也是有缘。如果再拿回来，看到那本手抄书，也只是徒增伤悲。真田羽叶想。 忍足侑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自我安慰，虽然她有意打断了自己的告白，可好歹，还是将那本书留了下来。这么说，自己还是有机会的，是吗？ 走出书店后，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真田羽叶指向对面，“忍足君，我走这边，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挽留道：“不和大家一起吃晚饭吗？” 真田羽叶笑着拒绝了。 两人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对面大厦的幕墙上，播放着柚木梓马订婚的新闻。 柚木梓马同父母，以及女方和女方父母的身影，占据了整个高大的幕墙。 画面上的人仪态得体，挂着精致又亲和的笑容，眼睛里却透着高高在上的俯视和漠然。 “果然还是这样吗？”真田羽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远远地眺望幕墙上柚木梓马的脸，恍惚之间，好像有一道道枷锁，横布在人脸上面。 她不由得心惊了一下，柚木梓马还是没有挣脱掉被安排的命运。 说起柚木梓马的“被安排”，很容易想起关于他的另一件事。 按出生顺序，柚木梓马在柚木家嫡系中排行第三，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两个极为优秀，占据了所有宠爱的哥哥。 月森葵老师无意中提起过柚木家的龃龉。 柚木梓马在钢琴上有着相当出色的天赋，他本该以主修钢琴的身份，进入星奏学院音乐科。 然而，柚木家大公子也学的钢琴，他的钢琴却没有三公子梓马弹得好。 被柚木家灌以所有期待，培养出来的大公子，不容许弟弟超过他。因此，柚木梓马的奶奶逼迫他放弃钢琴，改学长笛。 自己学小提琴是自讨的苦吃，柚木梓马修习长笛却是中途被人强行迫使的。这样两相对比之下，一时竟不知道是谁更“惨”一点。 虽然命运极为相似，不过，她和柚木梓马到底还是两种类型的人，对此她分得很清。 只是，到底还是有些令人叹息。 忍足侑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看向身旁的真田羽叶。 她微笑的弧度，和幕墙上，传闻中柚木家三公子梓马的笑容极为相似。 忍足侑士又一次从她身上感到了不可捉摸的不安——这种不安，或者说，也是自己对于他们未来情感走向不确定性的不安。 真田羽叶明明站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他却觉得他好像永远也无法触及真正的她。该怎样才能靠近她呢？ 十字路口。幕墙。柚木家订婚的消息。 相同的场景，令忍足侑士想起，木村找真田羽叶麻烦的那天所发生的事。 那天，真田羽叶最后和真田弦一郎一起离开，而他是和迹部景吾、浅井长夏一起走的。 那时，他们三个也在等待红绿灯，前方高楼幕墙上也播放着这个消息。只不过那时播放的是“柚木三公子订婚在即”，而如今，好像已经彻底确定下来了。 他听到浅井长夏呢喃，【“大家族子弟都会联姻吗？”】他心里正想着离开的真田羽叶，并未对浅井长夏的话上心。 而今，再次看到这个新闻，切切实实，能体会到浅井长夏那时的心情了。 清川家和迹部家。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 他们之间的那个交点，忍足侑士瞬间全都明白了。可是还是想从她嘴里，亲耳听到这个答案。 “你，和迹部也是这种关系吗？” 站在十字路口，忍足侑士抬头看着幕墙，难过地勾起唇角，自欺欺人般问道。 幕墙上柚木梓马的笑容依旧温文尔雅，给他的感觉，却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 真田羽叶沉默了一阵，点点头，又摇摇头。 声音依旧平静，“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无可奈何地笑。 口头上有过约定，可是并未切实定下。应该不是像柚木梓马这样切实有效的婚约吧。然而，在双方长辈的迫使下，又实在不能违心说，她和迹部景吾不存在一丝暧昧。 【忍足侑士线即将关闭……】 【即将与攻略对象“忍足侑士”解绑……开始计算恋爱总值……】 真田羽叶听到系统播报，松了一口气。 “那，明天见，忍足君。” 绿灯亮了，她匆促地结束掉这场对话，露出一个短促的微笑，便抬步走向对岸。 每一次，她都是这样从容地离开，从未因任何人而停留过。忍足侑士站在路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真不甘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便被甩了。即使刻意制造了二次相遇，她也和站在喷泉前那时一样，率先离场。 一步。 难道，自己就只能这样，永远注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渐行渐远吗？ 两步。 忍足侑士的思绪如沸水一般顶沸翻滚。 少女快要迈出第三步。 他忽然轻笑出声。 难道，迹部家和清川家有婚约，他就不能追求她了吗？ 她和迹部景吾还没有结婚不是吗？ 是啊。 就算结婚了……那又如何？大不了花些心思，为爱作三。 法律也好，道德也罢，这些冠冕堂皇的枷锁…… 在沸腾到极点的欲望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褪去了斯文的伪装，瞳孔深处翻涌的暗潮疯狂叫嚣。 【滋滋滋……系统错误……重新恢复……】 【忍足侑士线恢复成功。】 绿灯依然闪烁着。 真田羽叶的脚步骤然停滞，因为忍足侑士从她身后搂住了她。 第73章 一直都是我，只是你不曾看见 街道对岸，绿色的交通信号灯寂寞地闪烁几下，继而变为了醒目的红色。 一半的车流随之停止了流动。 在这微妙时刻，城市被赋予了喧嚣和寂静两种矛盾的色彩。 真田羽叶白皙的脸庞被车灯和霓虹灯晕染着，也映衬出喧嚣和寂静的色彩。 “你还记得国二的那节英语课吗？” 低沉缱绻的声音，连同一道熟悉而陌生的气息，从身后贴近。 真田羽叶眼睫一颤。惊讶。 “那时，英语老师和我们玩了一个游戏。” 身后的少年接着说。声音低低的，温柔的。 突如其来的气息令真田羽叶的脑子空白了一秒，几乎忘记了思考。 忍足侑士双手环臂，框住怀中的人。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少女的头顶。 如此近的距离，好像，他也染上真田羽叶身上的同款冷香。 鼻腔里满是她的气息，如此甜蜜，而又令人心痛。 后背贴来陌生的温度，真田羽叶一僵。 按理说她应该立即挣脱，然后迅速远离。 然而，她却没有出现这样的应激反应。或许是在潜意识里，她相信忍足侑士不会伤害她。 于是她没有挣扎。 ——这实在是不对劲。 真田羽叶长久以来习得的，粉饰太平一般的平静被打破。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终于出现了波动，“为什么提起这件事？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抱住我？ 可能有些事并没有其他的意味，但却可能会因出口的话语，而改变其本来的性质。 因此真田羽叶到底还是没有问出这句略显暧昧的话。 “提起那件事，是为了接下来，无论如何、也想要对你说的话，而事先做出的一段铺垫。”忍足侑士不疾不徐道。 “那，你在做铺垫的时候，一定要保持这种姿势吗？” 真田羽叶抿了抿唇，对他口中的“无论如何、也想说的话”而感到好奇，同时也为自己不挣扎的“异样”而微微新奇。 忍足侑士被她可爱到，闷闷笑了一下，“拜托了，给我五分钟可以吗？” 他的尾音轻快上扬，真田羽叶却感受到他流露出的，实则是与“轻快”截然相反的情绪。 真田羽叶对于他人的情绪变化有着天然的掌控力。察觉到他的异常，不免有些担忧。 忍足侑士好像站在陡峭的悬崖边，所有的勇气和力量都悬于一线，只待她的一个决定。 仿佛——如果在此刻，她决定要拒绝他的请求，他就会卸下所有，纵身跃进深渊。 这样的念头在真田羽叶脑海中一闪而过。 ——自己对于他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吗？一个念头，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送进跌入深渊？ 这些想法好似有自我夸耀的嫌疑，但真田羽叶却是实实在在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她对他的确有着她意想不到的影响力。 可是，为什么。 这一切，在她心中纠集成一个大大的问号。想不明白，便不再多想。 真田羽叶默认了这五分钟的拥抱。 忍足侑士紧绷的神经，因少女无声的妥协和放任而松弛了许多。 唇边的笑止不住地扩大。怕惊吓到她，收敛了满溢而出的疼痛和甜蜜，微微松懈了力道，轻轻环住她。不能放手。 弓背、低头，想将脸埋在少女的肩窝，想就这样吻上她。 但，夹杂着欲的冲动，始终会因爱而消退，并且净化掉骨子里的罪恶。 忍足侑士轻轻握住少女的一缕头发，然后轻轻将她的发丝贴在自己的脸侧。在真田羽叶没有同意的情况下，亲吻她的发丝，他也觉得是一种亵渎。 他本就已唐突了许多，是她的仁慈，让他得以喘息，能拥抱她至现在。 是他将人禁锢住不放手。分明是他的主导更多一些。可是，如今他却像是一只被驯服了的狐狸。 狐狸露出獠牙，很快又收了回去。 真田羽叶察觉到有一缕头发被他轻轻拿了起来，待她偏头去看时，他正好垂着眼睛放下。 忍足侑士轻轻地说：“还记得那时你写了什么吗？” ——Fevency. ——炽热的，热烈，热情。 真田羽叶被耳边离得分外近的、近乎是蛊惑的声音所搅乱，朦胧间，跟着他的思绪走，回想起来那时发生的事。 【她展开纸条，认出迹部景吾的字迹，下意识去寻他。】 【迹部景吾若有所思地看自己的纸条，突然，有所感应似的，也在这时候抬起了头。】 【目光相对，两人都微微吃惊。】 窗外枝条摇曳，阳光钻过浓密的树荫洒在桌面上，她抬头寻那个人时，那个人也正好看着她。 那时的心情随之重现。 他奇迹般地，恰在那时回头看着她，点头致意，表示拿到了她写的纸条。是否意味着他对她也抱有同样的期待和好感呢？ 班上那么多人，他们偏偏抽中了彼此的纸条。这种概率极低的事偏偏发生了。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之间也是有那么一丝缘分的？ 再怎么沉稳，也是青春思慕优秀同龄异性的年纪。 她天真地将“抽中彼此的纸条”这件事拔高，并忍不住地往带有梦幻色彩、充斥着粉色泡沫的命运中的恋人这一倾向去幻想。 既然如此，那么，她可不可以放下与他较劲、别扭、自尊、害怕受伤的心理，而去顺应内心的情感？ 没等她想明白，此后不久，世界真正的女主角入场，一切回到原点。 起始于迹部景吾默契回头时的春意萌动，愕然终止、胎死腹中。 这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少女心事又被翻了出来。 时至今日，真田羽叶仍为之感怀、心惊。 真傻啊，羽叶。 记忆是否有自我美化、矫饰过枉的功能呢？ 少年时期的迹部景吾的影子，在记忆中不断压缩、不断消损，她怎么也看不清楚。 是这样的吗？拿到她的纸条的人，真的是他吗？当时，她确实是将那个人幻想成命运中的恋人角色吗？ 【少女误以为是迹部景吾拿到了她的纸条。低头时，眉眼泄露出温婉的笑意。】 【迹部景吾不知所以然，余光瞥见她的第一刻，却也忍不住勾起唇，然而抬头时，却绷直了唇线，摆出一副冷酷的样子。在少女收回目光时，不自知地怔怔注视着她的侧脸。】 忍足侑士常常回想起这一幕场景。 无论是现实中真实发生的，还是他后来调动回忆追溯的，脑海中构建起的情景镜头，总以第三者的视角呈现，他也总是受困于第三者的身份，迟迟无法入局。 【第三者忍足侑士旁观了全程。将手中的纸条折叠。】 【Fevency。】 像个小丑，忍足侑士。 【他剥了一颗糖给自己吃，笑着哄自己说真甜。】 拿着真田羽叶写的纸条“Fevency”，和手抄本《奥德赛》放在一起，他越发痛苦。 少女清丽的笔端化作一道道漩涡，深深吸引着他，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现在，你的心里在想着谁呢？ ——在我怀中的你，在想着谁呢？ “是我。” 忍足侑士搂着心不在焉的真田羽叶，不甘地在她耳边说：“是我拿到了你的纸条，一直都是我。” “haughty”傲慢、不可一世的迹部景吾。 “delicate”宝贵、易碎的异乡客。 “Fevency”炽烈、热情的放纵者。 真田羽叶眼前闪过这些字条和对应的面孔。 迹部景吾淡漠矜贵的身影，因盛大而过曝的光圈渐渐模糊。 亮度修复调整，一抹悦动的蓝色出现在微微晃动的阳光之下。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漂亮而慵懒的桃花眼，是国二时，坐在她侧后方的少年。 哦，是他啊。忍足侑士。 这是今日第四个巧合。 想到自己曾将那个拿到自己纸条的人，幻想成命运中的恋人。而那个人——真正拿到自己的纸条的人，现在却在自己的默许之下抱着自己，真田羽叶有些不自在了。 她再次产生了离开的念头，却被身后的人揽得无法动弹一步。 “五分钟还没到呢。”忍足侑士委屈地说。 第74章 我可以成为你的男主角吗？ 忍足侑士站在喷泉前时，在心里打赌，只要真田羽叶说出三个“真巧”，他就向她告白。以防意外，他多准备了一个想要对她公布的巧合。 真田羽叶顺利地按照他最理想的设想那样，早早地就实现了他的赌约。 可是，他还是想让她知道，这件她误会、错认了已久的事。 是我啊，分明就是我啊。 在她不曾察觉的时光里，命运的红线早已暗中缠绕。 如果将这一切永远埋藏于心，那他一定会后悔的。 既然她允诺了他五分钟的时间，那么少了一秒种，他都不会放手。 “你答应我的，五分钟哦。”狡猾而心碎的蓝毛狐狸说。 他的音色本就抓耳，近距离之下，真田羽叶再次感到耳朵痒痒的，怎么以前没发现同桌的声音这么好听。 心虚地眨了眨眼，“唔，我当然还记得。” 真田羽叶撤去抵抗，乖乖站立不动，“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 “以为是迹部吗？”他笑了笑，又道，“同桌，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有缘了？” 西西弗推着石头，痴迷地望着山顶。 “我们是不是太有缘了？” 真田羽叶想来，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是我先入为主，以为他的回眸，恰是命运的安排。 ——一直都是我，只是，你不曾看见。 真田羽叶十足惊讶，苦笑一声，随后呐呐道，“抱歉。” 忍足侑士停顿了一下，“你永远都不必对我说‘抱歉’。” 从真田羽叶口中听到“抱歉”，绝非是他想要的。 忍足侑士想要的，只是真田羽叶能够看到他，把她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总是追逐着迹部景吾的目光，分给他一点点。仅此而已。 真田羽叶哑然。很多时候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说“抱歉”，即使不明白，却还是那样轻易地说出口了。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改掉这个坏毛病，可是好像要彻底改掉它，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秋日午后，柏油路上蜷曲的银杏叶被车轮惊起，打着旋儿掠过。 她看着面前的十字路口，车流流动的方向换了一边，而另一边的路口，却因红绿灯的转换而又陷入了停滞。 真田羽叶能感受到忍足侑士浓烈的悲伤，却不明白为什么。 不明白原因，或许，实则是不愿明白。 对于这个世界，她不明白、不想明白的事还有很多。通常情况下，她都不会过多追究。 可在某些时刻，她还是会因某些人的一句话，一个行为，一件微乎其微、不足为道的小事，而执着追寻许多年。这值得吗？ 回过头来时，只是恍然。 过期的真相卷起浮沫，捧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遗憾如水一般，从心尖划走、流过。 微微苦涩。 怀中的少女又陷入沉默，忍足侑士想起那颗糖的滋味，一半酸涩，一半散发着工业糖精的清甜。 人造糖精也是糖，提纯后比天然的甜一百倍。他颇为不甘。 发现自己深深喜欢上真田羽叶之后，反反复复，他总是会想起那个午后，本该是他得到的，命中注定的，真田羽叶温柔地注视与笑容。 他不想再如从前那般，以一个角落里的旁观者身份自居，酸涩地见证，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之间微妙而暧昧的交互。 反正即便冷眼旁观，他也依旧会沉沦于她。 反正他早已浑身湿透，吹风机也吹不干那片潮湿。 心中的一切遗憾已经全部托出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继续下去呢？ 错过的，再次相逢。遗落的，失而复得。未解的，有了回响。错认的，重新相识。 摆在面前的，与忍足侑士之间如此之多的巧合，令真田羽叶感到，好似一切的离奇曲折，都终将圆满。 交通信号灯再次交换，新的人群、新的车流重新交汇，这条街道换上了新的血液。其中，又有多少人，会在这里擦肩而过、相遇重逢呢？ 真田羽叶愿意相信且祝福：一切都终将圆满，所有人都会得偿所愿。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她，这个影响了女主角进行纯情罗曼蒂克恋爱的女配角，已被排除在外。 没什么大不了。一辈子很短，一切都会过去。 她平静地望着车流与人群，下一刻，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 “我可以成为你的男主角吗？” 忍足侑士的声音浮在车流的间隙，轻柔地降落在她的耳畔。 错愕。目光微顿，平静在此龟裂。思绪却是歪向了另一边。 真田羽叶感觉有些好笑。恶毒女配角的男主角，这算什么，难不成他俩为虎作伥、狼狈为奸吗。 “Fevency.正如你所写的那样，”忍足侑士继续道，“我并非一个冷淡的人。” ——等等！好像和她想得不太一样。他在说什么？ 真田羽叶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他横放在自己锁骨前的胳膊。 忍足侑士反握住她的手腕。 ——“忍足？” 真田羽叶的第六感警铃大作，隐约间，她突然想起了忍足侑士在此之前说的，那个“无论如何、也想要对她说的话”。 忍足侑士知道，她在逃避，可他决不想再给她逃避的机会。所以，他才会在她迈步要离开时拥住她，阻止她离开。 “我一直很在意你。从得到你的书那时起，到现在，从未改变。” “我可以成为你的男主角吗？” 那道好听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决然而温柔。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是被他告白了吗？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今天经历了太多事。真田羽叶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 等等—— 在理到来之前，她曾经也误以为，迹部景吾对自己是有那么些好感的。可说到底，还是自己自作多情。 后来她想明白了，在故事中，青梅从来抵不过天降，何况对于迹部景吾，她不过算是个半吊子的青梅，自然，拿到手的剧本便是恶毒女配。 过于充盈、敏锐的情感会致使人头脑发昏。以防再次陷入自作多情这样的尴尬境地，真田羽叶下定决心，不会再让自己因过度解读，而沉溺在幻想中。 将异性的任何举动，都与恋爱联系起来，是比恋爱脑更可怕的性缘脑。 他们难道不是朋友吗？忍足侑士口中的“在意”，或许仅仅是朋友间的关心与重视呢。 于是，真田羽叶自我安慰了一番，仅是短暂地紧张了一瞬，之后，又重回坦然。 在意就在意呗，在意又不等同于恋爱。像是她自己，也很在意真田弦一郎他们。 难不成，她在在意着真田弦一郎的同时，也在意着幸村精市和柳莲二，这就意味着，她想同时和他们三个一起恋爱吗？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可是，就算是朋友，他抱的时间也够久了吧。绿灯亮了几次了，这像什么话？ “忍足君，放开我好吗？”她淡淡道。 那人干脆地回答，“不要。”又低头蹭了蹭她的头发，像是毛绒绒的大狐狸在撒娇。 真田羽叶哽了一下，没想到他如此理直气壮，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衣料下传来结实柔韧的触感，一瞬，她微微有些不自然。 ——好奇妙的手感，唔，甚至有点想再感受一下，这样想会很奇怪吗？ 虽说之前做网球部经理时，真田羽叶见过不少正选成员们秀肌肉，可那也只是看过，而从没有上手过。况且那时，她还背负着“一定要拿下全国冠军”的野心和巨大的压力，不曾往其他方向想过。 而自从真田弦一郎他们长大之后，他们之间也很自觉地拉开了男女距离，真田羽叶自然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与他们有过多的身体接触。 这分明已经是深秋了，怎么突然，心跳却快了半分…… 大概是青春期和荷尔蒙作乱。 真田羽叶想。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第75章 小羽叶觉得景吾好不好看 那透过薄衫传来的鲜活的肉体触感，让真田羽叶一惊。 不愧是常年运动的人，看似劲瘦的忍足侑士，还是蛮有料的嘛。 真田羽叶微微恍惚，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差点被这具漂亮的身体所诱惑到了。 男色误人。男狐狸更是。 忍足侑士不愧是系统认定过的优质攻略对象。欣赏漂亮的事物没有什么错吧，这不能怪她意志力薄弱。 真田羽叶迷茫的神情恢复如常。 都说了，性缘脑要不得。 若只是被异性朋友抱了一下，近距离触碰到了肌肉的温度和力量，就做出一副扭扭捏捏的姿态，那这般作态，则是更令她感到难为情的事。 尽管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可有足够好的表情管理，真田羽叶自觉不会露出破绽。 她抬眉，轻轻笑道：“忍足君不要太任性了。” 随后又拍了拍忍足侑士的手臂，痛定思痛，悄悄给自己做脱敏。 说到底，还是她接触的异性太少了，这次才会差点露怯，失去掌控的滋味真是令人难受。下次，一定不会了。 无论是什么，真田羽叶都希望自己才是占于上风的那一个。只有这样，她的内心才会十足、真切的安稳。 睫羽低垂，掩映下的墨色瞳仁中，迸发出浓烈的好胜心。 “任性会让人讨厌的。”真田羽叶轻轻说着，语气依旧平缓温和，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忍足侑士盯着她薄红的耳尖，若有所思。同时，他心里明白，今天已经到此为止了，逼紧了会将真田羽叶推得更远。 “被你讨厌了可就不好了。” 臂弯缓缓松开，怀中少女的温暖一点点离散，只剩最初，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冷香，还萦绕在他的领口和指尖。 忍足侑士怅然。可这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了，不是吗？至少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同她连朋友也做不成。 来日方长。 “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没有提前说明理由，就拥抱了你，是我的错。” 颀长挺拔的少年站定，认真地鞠躬道歉。 真诚是能感觉出来的，真田羽叶心底最后一点不满也散去了。 她双手抱臂，下意识想说“没关系”。转念，眉梢轻扬，忍不住恶作剧一番，作为之前全程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回敬。 敛下眸中的笑意，她下巴微抬，“的确是你的错。因为你，我错过了好几个绿灯。” 忍足侑士暗中关注了真田羽叶多年，对于真田羽叶，他自诩能察旁人所不察之处。 或许真田羽叶现在的样子在别人眼中是冷淡疏离的，可在忍足侑士眼中，此刻的真田羽叶，却像足了一只乖巧无比，却在虚张声势、假装生气的矜贵小猫。 可爱可爱可爱。怎么这么可爱。 忍足侑士想笑得不得了，心软得就要化掉。想到刚才看到的真田羽叶耳尖泛红的情景，蓝毛狐狸又悟出了些许心得。 心思一转，抬手便将自己的镜框摘下。 于是，一双泛红的，明亮漂亮的桃花眼，便这样，直勾勾、毫无遮拦地展露在真田羽叶面前。 猛烈的视觉冲击下，真田羽叶动作稍顿，一不留神，又被他给蛊惑到了。 看着红着眼眶，还依旧漂亮的蓝毛狐狸，真田羽叶欲言又止，攥了攥衣袖。 ——可恶，这一把又是他赢了。 看来自己还得继续修炼。 【真田羽叶自己都忘了，自己小时候是个肤浅的外貌协会。】 【真田羽叶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人，哥哥清川羽一就是个顶漂亮的人，因此，小时候她总爱粘着漂亮的清川羽一。 一次宴会上，真田羽叶跟在清川羽一背后。清川羽一去哪，她就去哪，像一个小尾巴。 迹部瑛子见了笑着打趣，“小羽叶就这么喜欢羽一吗？” 真田羽叶点头，羞怯地笑笑，眼里闪烁着对兄长的崇敬，“哥哥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童真的话语和表情，让迹部瑛子忍俊不禁，心瞬间软成一团。 迹部瑛子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臭屁装酷的小子，心中叹息，恨不得当场把真田羽叶和自家的臭小子对换了去。可这毕竟是不可能的。但。 想了想，迹部瑛子随即指着迹部景吾，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期许。 “那景吾呢？” “小羽叶觉得景吾好不好看？” 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游走，视线落到精致雪团般的真田羽叶身上时，眼睛越发晶亮。 真田羽叶闻言，心里不禁嘀咕起来。迹部景吾确实好看，确实是让人眼前一亮，难以忽视的存在。 可是，她还在单方面和父亲嘴里“优秀的景吾”暗暗较劲，她不想让迹部景吾太过得意。 但另一方面，这是迹部伯母的提问，她不能当着长辈的面，否定人家的儿子吧。 最后，真田羽叶在迹部瑛子热切的目光下，露出了一个长辈都喜欢的甜甜的笑容。 “景吾是瑛子阿姨的儿子，瑛子阿姨这么好看，他当然也是好看的。”她说。 听到真田羽叶的回答，站在母亲身后的迹部景吾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对她行了一个优雅矜贵的抚心礼。 随后，银灰色眸子微眯，手指抚过眼尾泪痣，注视着面前这个笑得极甜的少女，他不禁也扬唇一笑，“我当然是最华丽的。” 足够自信，足够张扬。 穹顶吊灯撒下银河倾泄般的光辉，这一刻，迹部景吾真的在闪闪发光。 看着这样的“迹部景吾”，真田叶一时有些羡慕，又有点不知所措，只好轻柔而乖顺地点头微笑。 她没注意到的是，清川羽一牵着她的手，含笑却微凉地审视迹部景吾。迹部景吾却因少女蜂蜜般甜美的笑容，喝水时失神不小心被呛住了好几次。 而迹部瑛子看见两个孩子的表现，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经过的侍者托盘里的高脚杯，遥遥对着注意到这边动向的清川夫妇举杯一笑。】 【“这两个孩子还挺投缘的。”】 【“我们为他们订个娃娃亲怎么样？”】 第76章 漂亮朋友＆心跳 【真田羽叶牵着清川羽一的手，听不懂大人在交谈什么。 景吾，以后要保护好小羽叶哦。”迹部瑛子笑着说。 银灰色头发的少年不自在地点头说“好”。 真田羽叶看了看那个傲慢的少年，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别人来保护。 她又不是城堡里的公主，她要做英姿飒爽，守护家人和朋友的骑士。 真田羽叶不服输地在心里下决定：“我自己就能保护好自己，不仅如此，我还要保护好我的家人和朋友。”】 年幼的真田羽叶在宴会上展露出自己“外貌协会”的一面，阴差阳错得到了迹部家女主人的青睐，为自己带来了一个口头上约定了的未婚夫。 【“羽叶喜欢迹部家的孩子吗？”清川羽一担忧而温柔地看着他。 真田羽叶似懂非懂，对他说了心里话，“我不知道。但他确实是个漂亮的人。” 清川羽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羽叶，别被好看的表象所迷惑，真正重要的是看清一个人内心装着什么。” 真田羽叶不懂。 “羽叶还小，慢慢来吧。”清川羽一摸摸她的头。 反正，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一切有我。 颜色瑰丽，色泽光鲜的东西不一定是好的。后来真田羽叶被一只漂亮的昆虫蜇伤，痛过一次才明白。 不过，她交到的第一个漂亮朋友，幸村精市是不一样的。 第一次遇见他，在神奈川的藏书阁，那双眼眸温柔而澄澈，鸢尾花般生动摇曳，她天然地想要靠近。 喜欢漂亮的事物，喜欢和漂亮的人做朋友，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对于幼年的真田羽叶来说，这只是她性格中真实而自然的一部分；可对于长大后的真田羽叶来说，这是她自己最苍白肤浅的缺陷。】 隐藏多年的劣性却再此激活。 少年摘下镜框，一抹殷红如春溪破冰般漫过眼尾，漂亮得惊人，眼中泄露的情绪真挚恳切，甚至于破碎。 真田羽叶不禁攥住衣角。 【人是视觉的动物。】 【忍足侑士从第一次收到情书起，就明白自己有一张还算不错的脸。】 在此之前，他好像对真田羽叶有所误解，以为她不是那种在意外貌的人。 不过，现在他明白了。她对自己的身体感兴趣。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如果他能用这张脸取悦到真田羽叶，得到她的一次回眸，那可真的太好了。 如果这对自己有利的话，为什么不去使用呢。 “的确是你的错。”少女这样说着，他必须得求得她的原谅。 忍足侑士知道真田羽叶只是在开玩笑，可她的埋怨，还是让他有些心乱，当机立断便摘下眼镜。 ——他的眼睛真好看。 忍足侑士的凑近，令真田羽叶心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狐狸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糟糕，好像玩过头了。 “你哭了？”真田羽叶不假思索，顺口说出。 事实证明，不经思考就说出去的话，十有八九都是会后悔的。 真田羽叶抿了抿唇，有些窘迫。 忍足侑士微微侧过头，指尖轻颤，又将头转回来，“嗯”了一声，干脆地承认。 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真田羽叶脑子空白了一瞬，全然忘了追求胜负。不知不觉，又被忍足侑士掌握了节奏。 “那你原谅我了吗？”狐狸乘胜追击。 “嗯。” 她摸了摸鼻子，在心里回应道：漂亮朋友值得一次原谅。 天光已暗淡下来，远处，城市街道闪亮起鲜艳夺目的招牌，路灯晕开团团的暖黄色光芒。 东京综合医院楼下的庭院里，不少穿着医院病服的人在护工的陪伴下出来散步，中间还混杂着小孩子和桃子主任的玩闹声。 “药换好了，幸村君好好休息吧。”查房医生把笔插进上衣口袋，轻轻合拢病房的门。 空气中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令幸村精市头脑发晕。 身体的疼痛发作时，他根本无法抵挡，只能躺在床上，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想着网球部，想着，她。 大家有好好训练吗？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幸村精市落入了一场并不太安稳的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他闻到一股花香，驱散了难闻的药水味，然后，感受到有人给他掖了被角。 鼻子有些痒痒的，这是什么？女孩的发丝？ 那个骚扰他的女生又来了吗？ 梦中，幸村精市蹙眉，朦朦胧胧间，却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微凉的指尖触碰上眉间，幸村精市顺从地舒展眉心，感到无比安心。 张了张嘴，唤了声“羽叶”，却不确定自己在梦醒之间，是否真的唤出了声音。 时代节热闹非凡，幸村精市却独自在医院里，不知他是何心境。另外，真田羽叶也想和他分享一下今天的遭遇和困惑。 这样想着，和忍足侑士分开后，她便买了一盆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来看望幸村精市。 病房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虽然，病房内能隐约听见外面的声音，但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墙，所有声音飘到室内，都无比寂寞地降落下来。 真田羽叶鼻子酸涩。 看着躺在床上安静的幸村精市，竟会疑心他的心脏是否真的还在跳动。 少年的生命似乎在此刻凝结。奔涌的血液、喧嚣的内脏、所有一切的欲望，都如病房内的空气一样，寂静下来。 床上躺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俊逸的年轻人，而是一具冰凉的死尸。 真田羽叶看着看着，恍惚间，幸村精市的脸，悄然变成了清川羽一的脸。 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们。 真田羽叶沉默地把栀子花放到一旁。 【嘀。任务——倾听幸村精市的心跳】 【任务奖励，五百积分。】 真田羽叶愣了一下，系统的任务恰好和她此刻的想法相合，她缓缓吐气。 轻轻给幸村精市掖了掖被角，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他似乎真的睡着了。 只是不知他梦到了什么，睡着了都还皱着眉。 真田羽叶难过地为他抚平眉心的忧思。 她坐在一旁，失神地看着幸村精市，他那双漂亮的鸢尾花般摇曳的眼睛，依旧紧闭着。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了任务，俯身，缓缓靠近幸村精市。 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轻轻地，几乎没有重量。 咚。咚。咚。 直到听清了他的心跳声。鲜活的生命体，令人心安的慰藉。 【任务完成，奖励五百积分。】 真田羽叶缓缓撤离。 “羽叶。” 床上紧闭双眼的俊秀少年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含混的呼唤。 真田羽叶的手心冒出了汗，像是做贼一般，心跳得很快，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77章 摊牌＆真爱的力量 午休时，在校园一处僻静的地方看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浅井长夏的第一反应是迎上去打招呼。 可转眼又想起了时代节那天，从那两人之间感受到的不同寻常的纠葛。 浅井长夏遂咬了咬唇，带着便当转身，躲到树后悄悄打量着。 层层树荫之后，地面上，两个人影斜斜地交错着，往上看去，正是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 “已经瞒不下去了。”真田羽叶无奈开口道，“我父亲知道了。” 她指的是她和迹部景吾两人，相互为对方给家里打掩护的事。 时代节，他们几人被有心人拍下来了。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一起逛街、忍足侑士从后面搂住真田羽叶……照片最终传到了清川泽也的手中。 清川泽也决定回国，并打算邀请迹部一家到清川宅做客。 有柚木联姻的事在前，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心下明了，清川泽也这时回国，并请迹部一家去做客，多半是要正式商讨联姻事宜了。 真田羽叶之所以如此确定，也有她又看见了理的预言的原因。 ——清川泽也回国，想要和迹部家商榷婚约一事，迹部景吾却带着浅井长夏前来赴宴，不顾清川家的颜面，公然宣称浅井长夏是他的意中人，非她不娶。 ——女二真田羽叶当场发疯，把红酒砸到浅井长夏的头上，迹部景吾护住浅井长夏，冷漠地斥责真田羽叶，真田羽叶瘫软倒地，丑态百出。 真田羽叶本来就打算在这次宴会上解除掉这桩婚约，可是她还是想要寻求更为体面一点的退场方式。 如果理没有到来，她真的会如剧本中那样，一生执迷追求一个不可能的梦，沉沦在自我的幻想中，为爱癫狂而失去自我？ 红酒砸人，发疯倒地什么的。难以置信呢，这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 清醒地看着自己滑入世界建构好的陷阱，和盲目癫狂地为爱伤人伤己，哪一个更痛一点呢。 真田羽叶没得选，走一步算一步，扶着摇摇欲坠的细木把手，一点一点探向前路。 迹部景吾目光微凝，看着面前昳丽冷清的少女，心中产生了巨大的违和感。 仿佛灵魂里重要的一部分被割除了。他一定是又忘记了什么。 ——奇怪，为什么会想到“又”这个字。 迹部景吾沉眸思索时，真田羽叶对迹部一家赴宴之事，提出了解决方案。 “到时候你便把浅井君带过来吧。直言你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某处树后，浅井长夏没想到竟听到了这些秘辛，惊讶地捂住了嘴，也因真田羽叶口中所说迹部景吾心仪之人是自己，而略微羞涩。 迹部景吾诧异地挑眉，隐约觉得怪异，浅井长夏是他的那个“心仪之人”吗？ 上次，迹部景吾咬破舌尖，痛觉带来的刹那清明，让他得以暂时挣脱世界意志的扭曲。可之后，世界意志还是捕捉到了“男主角”的异常。 世界意志手握裁决之笔，那些真实到令人流泪的血肉和情感，再次分崩离析，再次重置清零。 “真田羽叶”被蒙上了一层混沌的面纱，化作一抹黯淡的影子。他与她之间的一切纠葛在此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迹部景吾想，他一定是又忘记了什么。 他对眼前这个少女的情感，分明是漠然到了极点，可只要看上她一眼，却又让他感到阵阵熟悉的心痛。 身心仿佛被分割成两半，一半偏向她，一半远离她。迹部景吾拼命回想着那道黯淡的影子，在心中发问，“你，到底是谁。” 树荫下，穿着未改制的冰帝制服，规规矩矩将纽扣扣至最顶端，一派清冷优等生样子的少女，见迹部景吾盯着自己，却迟迟不说话。 于是她再次开口，“你把浅井君带来吧。” 迹部景吾呼吸微滞，嘴角绷紧，拒绝，“不要。” 树后面的少女目光一闪，屏息继续听着。 “难道你想跟伯父摊牌吗？”说不上心慌和失落是为何产生的，迹部景吾反问道。 一直以来，他和真田羽叶配合默契，为对方家里打掩护，省下了不少事。这样的配合，在彼此的心照不宣中，本应会持续到他们完成学业，展现出独当一面的能力、有资格对家族说“不”时，才会解除。 重置后的迹部景吾企图理性的分析，他无法接受的原因可能是这个。可是，在这之外，一定有更令他无法接受的原因。 “没办法了吧。”真田羽叶语气平和，带着某种决心，“迹部君，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一直这样下去……迹部景吾喉结轻滑了一下，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不行。 真田羽叶唇边依然挂着计算好的最适宜社交的弧度，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淡。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黑眸，却蜷缩着浅浅的倦怠。 迹部景吾读出她眼睛里面的含义——他们本来就是假的。她倦了这场扮演游戏。 他僵硬地将手插进外套口袋，紧握成拳。他明明是不在意她的，为什么却是如此的，无法接受呢。 理不清，扯不断。含含糊糊，暧昧难辨。 真田羽叶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摊牌吧，将一切结束。 她主动退出，亲手将这原本一地鸡毛的宴会，搭建成男女主角的互诉真情的舞台，这样，她是否能换来一个体面的结局呢？ 迹部景吾静静伫立在原地，垂着头注视着真田羽叶，听她慢条斯理地讲述自己计划。 那道温和悦耳的声音停止时，迹部景吾银灰色的瞳孔翻涌上一缕暗色，盯着她花瓣似的唇瞧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他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我们各自带一个人赴宴，然后当着双方长辈的面，指着被带过来的人说，其实这才是我们的真爱，以此来让长辈退步？” 迹部和清川两家利益牵扯太深，不可能这般儿戏地放弃。这一点，真田羽叶明明最清楚不过。 迹部景吾就差把“你觉得这可行吗？”这句话说出来了。 “你不相信真爱的力量吗？”真田羽叶轻轻一笑。原剧情正是这样的呢，一句“真爱无敌”，便令迹部景吾背叛了两家的结盟，将她如一个笑话一般晾在媒体的闪光灯下。 真田羽叶不想当第一个被放弃的人，所以在那之前，便由她结束掉这一切吧。 第78章 因为你是迹部景吾 “你不相信真爱的力量吗？” 迹部景吾似乎以为她在开玩笑。 “可是我相信。”真田羽叶认真道。 她相信这世间存在真爱，真爱的力量可抵万难。 尽管男女主角的“真爱之力”会如刀刃般直直对准她。 迹部景吾看着她，似乎在捉摸一个他看不透的谜团。 用所谓的“真爱”来打动迹部、清川两家，让他们因此而放弃联姻吗？ 他不相信以真田羽叶的智慧，会想出这样破绽百出的计划。 他又问道：“这就是你的全部计划？” 不远处，浅井长夏突然感受到后方有人过来。 她转头看去，来人将食指放置唇边，轻轻点头一笑，随后淡定地同她一起听起了墙角。 这边，真田羽叶思忖后纠正道：“不。” 迹部景吾听到她的否定，松了口气，但她的下句话是—— “计划里，只有迹部君会带着浅井君来赴宴。” “我没有要带过来的对象。届时，我会在清川宅迎接你们的到来。”真田羽叶理直气壮。 原剧本就是这样的。 “真田羽叶”红着脸，在华美的庭院前翘首以盼，“迹部景吾”却携着他的心上人“浅井长夏”前来赴宴。 她已然顺应着剧本，世界还能怎样挑她的错呢？ 接下来，故事走向还是一致的，浅井长夏始终会出现在迹部与清川的宴席上。 只不过，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她将被动等待，变为了主动邀请。 目前唯一有欠考虑、想要改变的，只是控制自己，不将红酒砸到浅井长夏的身上。 实在不行，大不了再抗几次电击。 这种狗血的事件，太恶心人了。真田羽叶只想平和地度过这次宴席。 “我没有要带来的对象，只有你……” 迹部景吾耐心地低头听她说话，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少女张合的唇上，心中一烫，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 真田羽叶说完，迹部景吾微微失神，一时胸闷得紧。 他再次叹气，皱眉道：“首先，我为什么要选择浅井君作为‘真爱对象’？” “其次，既然我们要实行‘真爱计划’，为什么你不也带个人过来？” 说到这，迹部景吾微妙地顿了顿，冷隽的面容闪过一丝郁色，“比如忍足，比如幸村。” “我们各自带‘真爱’来，不是更稳妥吗？”他说。 ——迹部景吾怎么会问出第一个问题，难不成男主角没有爱上女主角？ 不过男主角爱上女主角，是迟早的事，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真田羽叶偏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也在看着自己。那双锋利的银灰色的眼眸似颓然了许多。 目光相对，首先落败、移开视线的，是骄傲的迹部景吾。 发现这一点后，真田羽叶像再一次被那只漂亮却带毒的昆虫蛰了一下似的，既惊讶又困惑。 像是不明白那般漂亮的昆虫为何会伤人一样，不明白傲慢的迹部景吾为何会泄露出这种“软弱”的表情。 至于迹部景吾的第二个问题，要是他非得往那方面想，她也没办法，她和他们都只是朋友啊。 她带了人来就是改变剧情了，会受到惩罚的。她也不是什么受虐狂，能少受电刑，就尽量少受一些。 想了想，她开始胡说八道，“真爱又不能突然凭空变出一个来，父亲了解我的情况，无论我找谁来赴宴，都会是一个破绽。” “而你，你不一样。” 好气哦。 迹部景吾揉了揉心口，咬牙。面对眼前这个少女，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耐心。 平缓着声音，问：“我为什么不一样？是父亲不了解我的情况，还是我就能突然变出一个‘真爱’来了？” “因为你是迹部景吾啊。”气运之女所唯一钟爱的人是你。真爱无敌。 此时，真田羽叶黑色的眼睛里，真诚和炙热袒露无遗，令迹部景吾近乎感到眩晕，他已经完全忽略了“变出真爱”这个前提。 ——真田羽叶似乎坚信，如果是“迹部景吾”这个人的话，那他就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能完成。 “我相信你能做到。” “是你的话，就一定没问题。” 少女说出了他心中所想，不知怎么的，如同被剥去了衣服暴晒在阳光下一样，迹部景吾感到颇为不自在，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抚了抚眼角的痣。 真田羽叶依旧注视着他，目光饱含着的信任，惊人得不可思议，以至于会令人生出莫名的胆怯，担心自己无法承受起她的这份信任。 见迹部景吾在动摇，真田羽叶心想，总算糊弄过去了。 “那就静候迹部君和浅井君的光临了。” 不给迹部景吾拒绝的余地，真田羽叶眼睛弯弯，略略鞠躬后离开。 凭什么啊。迹部景吾不甘。 不远处传来踩中树叶破碎的声音。 注意到窸窣的动静，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棵树后，浅井长夏脸颊泛红地抬头，目光闪烁地看着他。 “嗨”，忍足侑士从容地走出来，还好意思对着他笑。 迹部景吾双手抱臂，扫视他们，目光落在浅井长夏身上时，迟滞地一顿。 她身上也有着与真田羽叶相似的违和感，她似乎总是深深吸引着他，然而同时，他却又迫切地想远离她。 浅井长夏慌张地为自己偷听的事而道歉，好像是终于受不了这种气氛，抱着便当盒冲了出去，却不小心碰落了迹部景吾上衣里的笔记本。 “抱歉抱歉！小景学长。”她忙回身去捡。 迹部景吾潜意识里不想让她触碰到笔记本，率先一步弯腰拾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是你的学霸笔记吗？这么宝贵。”忍足侑士敏锐察觉到异样，在玩笑中试探。 迹部景吾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多了一本随身携带的笔记。 翻开笔记本，凝视里面仓乱的字迹，他表情一变，缓了缓心神，立即抽出笔记本旁的笔，飞速写了一串英文字母，并标注好时间。 什么啊，都是一堆乱码。浅井长夏站在他身旁，瞥见里面的内容，两眼迷茫。 忍足侑士正想去看，迹部景吾唰地合上了，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凝着丝丝疏淡。 第79章 战场＆傲慢与偏见 忍足侑士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真田羽叶好像不喜欢迹部景吾了，她竟主动提及，破坏清川迹部两家的联姻。 坏消息是，迹部景吾好似并不情愿——这是为何？ 除此之外，真田羽叶展露出的，对迹部景吾的信任，也令他心惊、酸涩不已。 忍足侑士心有巨浪，却未曾表现出来。懒懒地靠着树，直视迹部景吾锐利的眼神，脑子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迹部他。 一阵风起，树叶沙沙。忍足侑士回以他一个莫名的微笑。迹部景吾又看了他一眼，随后紧捏着笔记本，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浅井长夏蹲下，紧张又羞涩地捂脸，“迹部学长真的会邀请我去清川宅吗？我过去会不会不太好呢？” “既然她这样说了，那应该会的吧。”忍足侑士说。至于她的后半句话，他没有回答。他们都心知肚明，如果迹部景吾邀请，那她一定会去的。 想到这一点，眼底多了一层凉薄的愠色。他抬头看了眼头顶摇曳的树叶，缓缓舒气——幸好真田羽叶不喜欢迹部景吾了。不然，那她得多难过啊。 就这样，在某些人跌宕起伏的心绪之下，迹部一家前去赴宴的日子还是到了。 与真田羽叶上学时的居所不同，清川宅坐落在风景秀丽的郊区，依山傍水，尽显雅致。 出发时，看着阴沉得欲落雨的天气，迹部景吾的心情也跟着晦暗不明。 路途并不近，行车得花些时间。他双眸轻阖，抱臂环抱于胸前，萦绕周身的气度分明是静的，平静之下，空气中却有着几许压抑的焦躁。 他怎么能带别的女生，来见真田羽叶的父亲呢。迹部景吾苦闷地蹙眉，疯了，竟真的听从了真田羽叶破绽百出的“真爱计划”，接下来的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真田羽叶有想过吗。 尽管迹部景吾再如何不甘，可最终，见着真田羽叶那托付了全身心信任的眼神，还是让他没了脾气，缴械投降，助她达成所愿。 迹部家的车驶近，守卫确认身份无疑后，随即打开那扇精致而庄重的铁艺大门。 车辆沿着宽阔的大理石道路继续前行，直至前院停下。立在一旁的侍者恭敬地上前泊车。 见识过迹部家的奢华，浅井长夏自以为在清川宅能保持平常心了。可她真正迈入清川家的大门时，这座看似低调，却于无声处尽显华贵风范的豪门府邸，便如一个巨大磁场，瞬间将她卷入紧张的旋涡。 浅井长夏不受控地胡思乱想起来：原来这里就是真田学姐从小生活的地方吗？在这样的华庭中长大的清川家大小姐，与同样豪门出生的迹部学长，才算登对呢。可是，她却…… 不能深想，越想越觉得自己不配，可来都来了，她怎么能灭自己的志气呢。她对迹部学长也是真心的啊。 浅井长夏摇了摇头，把杂念都抛掉，尽力克制着自己因好奇，而想要四处张望的冲动。 “不必紧张，跟着我们就是了。”迹部景吾说。 浅井长夏轻快地吐了吐舌头，做出捧心的姿势，“我真是紧张得心脏都要蹦出来了。不过既然答应了迹部学长要帮这个忙，我就不会退缩。” 她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双手背后，冲着迹部景吾微微一笑，不知何时起，她笑容的弧度，竟与真田羽叶有几分相近，“现在，我们要一起踏入战场了，要加油啊。” 迹部景吾看着她，似乎透过她，在看向另一个人。为什么，真田羽叶总是缺少几分气运，而浅井长夏身上，几分似她的影子却越来越浓厚。 “这不是战场，”迹部景吾目光下敛，嗓音低哑，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是她的家。” 他所唯一深刻于心的“战场”，是他作为真田羽叶的伴奏者，用一段段钢琴和弦作为号角与战鼓，支持那个站在舞台中央持弓揉弦的少女，取得一个个赛事的优胜。 那样的日子，已不再有了。是他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所以他们之间才变成了如今这样。 少年站立在华庭中央，那矜贵得不可一世的眼眸像是在自嘲什么。 天低云暗，一束天光骤然射出，破开了厚重的云雾。 在一片冷质的灰色调背景中，一个人影缓缓走来，浅井长夏看见，迹部景吾微沉的眼眸，因此缓缓倒映出了一抹亮色。 【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磨合多月，第一次上台合奏时，演出的曲目是莫扎特《G大调第三小提琴协奏曲》。 那时的真田羽叶还未失去清川羽一和真田衡子，远比现在活泼得多。 “我们要踏入战场了，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在光线昏暗的台下，等待入场时，真田羽叶转过头来，孩子气地对他说出这番话。 她早早地请清川羽一为这场演出录像，她想要拿给父亲看，让他看看自己不比他总是挂在嘴边的“迹部家的孩子”差。 既然是合奏，还谈什么输赢？战场？这个词语可太过严重了。 迹部景吾无意与清川家的小姑娘争辩，那太没有风度了，于是他双手抱臂，“哦，是吗，好吧。”如此敷衍着。 她的裙摆太长，走过来时一路拖在地上，迹部景吾看着她的裙子，真担心这家伙会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你是看不起我吗？” 迹部景吾甚至都没有正眼瞧她，他的态度令真田羽叶感到羞愤。明明她这般认真地挑战，她视为“对手”的人，却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黑暗中，真田羽叶明亮的眼睛忽闪着怒气和惶恐，美丽已初现端倪。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站在昏暗逼仄的拐角，迹部景吾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见她抹了唇釉的唇瓣张张合合，两只眼睛似含着雾气般瞪着他。 这是在不安吗？ 也对，毕竟是第一次登台出演，真田羽叶的老师那般严厉，她很害怕出错了，遭受老师的责罚吧。 迹部景吾自觉看穿了真田羽叶强硬姿态下的软弱，犹豫片刻，他向真田羽叶举起了手。 真田羽叶本能地想要躲避，可一想到面对的人是迹部景吾，一股莫名的好胜心涌起，最终，她强行止住了躲闪的动作，呈现出来的效果却不尽人意，她像只忽然怔住的兔子一样。 看着她的样子，迹部景吾含着笑意，矜持又轻柔地把手放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像是在安抚看似柔驯，实则已露出獠牙狠盯向他的幼兽。 真田羽叶低垂着眸，自迹部景吾伸出手的那刻起，她的身体就开始不由自主的僵硬。 “呵。” 耳边响起他的笑声。 他是在戏弄自己吗？ 真田羽叶不明白他对自己做出这种奇怪的动作之后，为什么突然发笑。在舞台灯光亮起之前的沉默时分，她只能攥紧手中的琴，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回顾指法、把位。 迹部景吾把头撇向一边，手放在唇边，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然后弯腰，单手拾起她垂在地上的裙摆——轻飘飘的，真田羽叶并没有察觉到。 这是第二个误会的产生。源自迹部景吾最初的轻慢，真田羽叶积深已久的敏感。相似的误解太多太多。 傲慢、偏见，层层叠叠累积起来，覆盖住他们原本的颜色，致使真田羽叶长久地记得，第一次见迹部景吾时，他给予她的窘迫、难堪。 印象中他高高在上，站在老师家的旋转楼梯上，随意一句，“看起来，天才的妹妹也不怎么样嘛。”让她本就自我否定的内心更加动摇。多少个夜晚，她辗转反侧，想自己真的这么差劲吗，以至于初次见面的同龄人都如此嘲讽她。 关于这一切，天之骄子迹部景吾大概不会知晓。 而真田羽叶也从不知晓，她认识的这个傲慢的迹部景吾，自愿隐匿在她身后那架庞大的钢琴之后，充当她的弓弦之下的影子，为她奏响一曲曲胜利的颂歌。】 “现在，我们要一起踏入战场了，要加油啊。” 时隔经年，再次听到有人把“战场”这个词，这般古怪地使用，迹部景吾瞬间链接到首次亮相的音乐会，昏暗逼仄的拐角，那个色厉内荏的真田羽叶，露出凶牙却又红着眼睛，兔子一样的真田羽叶。 他记得在灯光亮起之前的时刻，她亮晶晶的唇釉，亮晶晶的眼睛，裙子上亮晶晶的碎钻。在一片昏暗中，她最明亮。 真田羽叶顺应着“正确”的故事线缓缓走来。 看见—— 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破出一道明媚的天光，如爱神射出的箭矢般，恰好洒落在世界的女主角身上。 而男主角，那个矜贵傲慢的少年，面对着女主角，眼眸漾起了熠熠的光芒。 第80章 规训的温柔 “两位下午好，欢迎来到清川宅。” 真田羽叶穿着剪裁简约的长袖齐膝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挂着规整而温柔的浅笑，看上去，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缺少一定的真实感。 迹部景吾喉口微涩，轻轻地压低了眉。 真田羽叶把他们引到室内，路上，她向浅井长夏说明了待会儿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见她有些紧张，真田羽叶补充道：“浅井君，你放心，我父亲不会为难你。” 真田羽叶的唇边总是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可想到自己的私心，浅井长夏却有些不好意思。尽管她知道，真正提出邀她赴宴的之人，正是她心慕已久的迹部景吾的“未婚妻”——此时此刻，站在她身旁安抚她的真田羽叶。 然而这份淡淡的负罪感，却远不能及少女一往无前的爱意。 浅井长夏和许多女孩子一样，为了离心中那个人更近一些，希望自己也能蜕变成更好的人，而向身边优秀的人学习。她悄悄模仿着这个如同教科书般典雅规范的“冰帝姬”，却始终无法抓住那缕神髓。 浅井长夏感叹，“真田学姐真温柔呢。” “你也是呀，浅井君。”真田羽叶温声道。垂眸间拂过一丝自厌的了然无趣的眸光。 温柔。总有人这样说，可真田羽叶自己却没有实质的感觉。 用温柔悦耳的语气说话，用温和真诚的眼神看人，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人和事，保持微笑和耐心，永远懂事，永远乖巧。 这所谓的“温柔”，不过是她经受规训，塑造出来的形象。就像她从不改变的制服裙摆，版样是什么样的，她就是什么样的。 听得太多，她近乎有些厌恶了。 当时提醒忍足侑士“不可以任性”，也如时刻提醒自己似的。 ——不要任性啊羽叶，就这样保持一个温柔的形象吧。 “那么，我再确认一下今天的任务。”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坦率的热情的，未经雕琢的声音。 世界钟情天生温柔，如花般肆意生长的女孩子，而并非像“真田羽叶”这样的，人工培植、千篇一律的大棚绿植。 浅井长夏活泼地双手一拍，任何浮夸的动作由这个少女做出来，都只会让人觉得俏皮可爱，她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伪装成迹部学长的女友，然后，搅黄你们的婚约，没错吧？” 迹部景吾双手插兜，看了一眼面容沉静的真田羽叶，知道这是她想要的。 “那好，学长能先去散散步什么的吗？我和学姐有悄悄话要说。” 浅井长夏笑眯眯地挽上真田羽叶的手臂。 “浅井君有什么顾虑吗？”真田羽叶问道。迹部景吾已经走得足够远了，浅井长夏仍迟迟不说话。 浅井长夏咬了咬嘴唇，纠结地开口，“真田学姐喜欢迹部学长吗？” 那缕突兀出现、耀眼极了的天光已缓缓收束，温和的余光落在真田羽叶的眉目上，衬得墨色的瞳仁，更显古井无波。 在这样一双眼眸的注视下，浅井长夏像是在害怕什么，不待真田羽叶回答，她自语道：“应该是不喜欢的吧，不然学姐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搞砸你们的订婚了。” “我啊，很喜欢很喜欢迹部学长。” 她连用了两个“很喜欢”，真是无比坦率呢。想到这一点，真田羽叶不由得苦笑，静静地听她说。 “我知道大家族之间可能会联姻的事，可是我没想到，对象会是真田学姐你。” “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我可能就再也没有办法跟随在迹部学长的身边了。” “扮演女友搞砸婚约什么的，虽然我感觉这不是一种推脱婚约的好方式，可是我还是答应了迹部学长的请求。” “因为是要搞砸喜欢的人的婚约……而说不定，在伪装情侣的日常相处中，迹部学长会多一点点喜欢我。” “抱有这样心思的我，很卑劣吧。”浅井长夏抬头，眼里闪动着楚楚可怜的泪花。 ——女二真田羽叶当场发疯，把红酒砸到浅井长夏的头上…… 注视着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女，真田羽叶蓦然想起这段即将上演的剧情。 浅井长夏有什么错呢？她不过是太幸运了而已。 牵连无辜者，并非真田羽叶的做派，她微不可察地叹气。 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谁也不必受到伤害。我能周全好一切。 真田羽叶如此想着。心底的忐忑却在告诉她，其实，从始至终，她都不是旁人认为得那样一个坚定的人。恍惚间，自己好像又变成了法网观众席里，那个不知所措、彷徨胆怯的孩子。 她也不确定，到底要怎么办，该怎么面对占尽了一切好处的世界之女呢。 指尖微颤，她掏出手帕，镇定地递给浅井长夏，柔声安抚，“擦擦吧。” 第81章 羽叶和景吾之间的缘分还是浅了些 …… 本是商讨婚约的宴席，长桌上，气氛异常紧张，只因迹部景吾身边多出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迹部景吾携着认定的“真爱”赴宴，直至入座，其父母才惊觉此事。 自知理亏，二人脸上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不自然，随之，狠狠地剜了自家儿子一眼。却见迹部景吾神情如常，似乎仍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然而长桌之下，迹部景吾的手却悄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清川泽也未流露出丝毫异样的情绪波动，他轻飘飘地投去一瞥，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那个曾在记者处买断的照片里出现过的少女。 此刻，浅井长夏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坐姿虽端庄得体，却也难掩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拘谨与僵硬。 要说全场最泰然自若的人，却是被即将订婚的未婚夫“背刺”的真田羽叶。 她低头握着刀叉用餐，仿佛眼下这场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真田羽叶确实也是这样想的，只要女主角入场，一切便都会顺遂着女主角的意愿而发展。她要做的，只是扭转红酒砸人的剧情罢了。 清川泽也不动声色把众人的举止收入眼底，片刻后，他沉吟道：“看来羽叶这孩子少了点福气，和景吾之间的缘分还是浅了些。” 迹部景吾的身体下意识向前倾去，目光紧紧望向对面的真田羽叶。像是想要跨越这段长桌的距离，急于抓住什么似的。 羽叶垂着眸，不曾看他。 对哦，这是她想要的结局。 意识到这一点，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松弛下来，徒然一笑。 迹部瑛子一直密切关注着儿子，清川家主这话刚一出口，她便立刻察觉到了儿子的动作。 迹部瑛子看不懂了。若是真的喜欢，就该好好地珍重她才是，为何又将别的女孩带来，让羽叶丢脸呢。若是不喜欢，现在，为什么又露出这样难过的神色呢。 迹部景吾微微抿唇，这细微的神态变化，落在母亲瑛子眼中，巨细无漏。 景吾和羽叶，圈子里人人都称颂看好的天作之合，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作为长辈，自然是尊重他们个人的选择。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做主吧。”迹部家长看到夫人的眉眼官司后，沉吟道。为这段破碎的婚约留了一丝底线。 清川泽也起身，拿起桌上的红酒瓶，斟上一杯酒，杯中荡起圈圈涟漪，泛起红宝石般迷人的色泽。 真田羽叶一听见倾斟红酒的声音，便警觉地抬头盯着红酒瓶，时刻准备。 清川泽也目光极淡地看了一眼浅井长夏，还没等对方察觉，便收回视线。 之后，他平静地看着心不在焉、举手投足却仍显世族风范的迹部景吾，温和一笑，声音下藏着一丝深沉。 “有时候，年轻人啊过于急躁，杯中之酒尚未完全沉淀，就着急去品尝，又怎么分得清味甘和味苦呢。” 此话一出，全场的聪明人都品味到了深意，顿时，宴席滑向了微妙的氛围。 迹部家主因理亏，不便多说什么，面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几许，举起酒杯，与清川泽也的酒杯轻轻相碰。 长桌上，一道清脆的声响，化解了空气中的凝滞。 迹部景吾也起身敬酒，自己那盏却是不顾礼节，利落地一饮而尽，倒让清川泽也掀了掀眼皮，多看了他一眼。 宾主尽欢的宴席下，隐藏着清川家主和迹部家主你来我往的多番计量。联姻不成，两家却还有利益链在。 浅井长夏有些晕乎乎的，她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窗外天色已暗，室内的灯光却越发璀璨，隐匿的乐队奏响小夜曲，玫瑰色的旋律浮动在刀光剑影的空气中。他们说着她难以理解的话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就像真田羽叶所说的一样，清川家主没有为难她，迹部景吾的父母同样也没有为难她。 所有人都是笑盈盈的，但这种氛围，还是让从未涉足过名利场的浅井长夏十分难受。 她不懂股票和基金，听不懂他们说的每一个专业术语，偶尔举目，无措地望向迹部景吾，却见他一杯一杯，沉默地咽下红酒。 苦闷爬上她所心仪的少年的眉梢，她也跟着苦闷起来。浅井长夏委屈又无聊地在桌下绕着手指玩。 “父亲，伯父，伯母。” 温柔的嗓音，吸引了席面所有人的注意，那令她心慌意乱的、她听不懂的谈话就此止息。 “我带浅井君去花园走走。” 是真田学姐。浅井长夏憧憬地看向她。泪失禁的体质，感觉自己又要哭了。 清川泽也用探究的目光看了女儿一眼，“去吧。” 真田羽叶礼仪完备，起身离席，路过还在发呆的浅井长夏，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示意她跟着自己。 “景吾，你也一起去。”迹部家主向身旁的迹部景吾点点头。 第82章 不，我是爱着你的 一抹颓靡的酒晕，不知何时爬上了迹部景吾俊朗的脸庞，他苦涩回避父亲的视线，躬身行礼，而后迈步追了上去。 离真田羽叶还有几步的距离，放慢脚步，就这样不远不近、沉默地跟在身后。 在真田羽叶的陪同下走下长长的台阶，浅井长夏回望这座华美的白色府邸。每个窗口都点缀着璀璨的灯光，夜色中，将整个建筑映衬得如同白昼，不似真实。 这里真的是她该来的地方吗？浅井长夏想。 “理”通过真田羽叶这具容器，冷眼旁观，了解到了许多姻缘怨怼。 两个人经济地位、社交方式、消费认知等矛盾，在生活细节中持续产生冲突，随着时间的推移，阶级鸿沟带来的影响，在生活各方面将会体现得愈发明显，长此以往，婚姻关系势必走向破裂。 而在无人刁难的情况下，连宴会都无法适应的女主角与公子景吾结缘。当青春凋谢，少女的娇俏天真变为了粗俗无知，童话故事的结局，仍会这般圆满吗。 理所看到的未来，截止于男女主角盛大的婚礼。在这之后，故事的番外，会是什么样子呢。 要知道，“迹部夫人”的名号，承载的，不仅仅有年少的爱意，更有巩固家族地位、维护家族形象的责任。 怎么会走到一起呢？迹部景吾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上不知世故的浅井长夏呢。不可能长久的吧。 “理”想，这个世界的意志，是一个糟糕的编剧。 离开这座光彩照人的建筑，浅井长夏仍心有余悸，竭力维持的笑容已有些勉强，清甜的声音竟有几丝迷茫和疲惫，“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真田羽叶点头，温和一笑，“浅井君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很好，没有惨痛的撕扯和争吵，她一直担心的事也没有发生，就这样顺利地过去吧。 只是，一直装扮乖巧，说着无趣的话，也真是，寂寞呢。 他们在修剪整齐、如火般燃烧的玫瑰花丛间散步，簇簇星光穿过阔大的黑色树叶，在他们头顶上闪烁。 迹部景吾微微恍惚，像过去很多时候，他们从浮华的宴会上默契抽身，他无声地跟着真田羽叶，在玫瑰园圃中一言不发、漫无目的地转悠。 经过真田羽叶的风，随后也经过了他。他们在同一片星空下，同一阵风中，不应感到寂寞，他却寂寞。 ——她也会这么想吗。 看到这样美丽的园圃，浅井长夏感到欣喜，不禁好奇地转头看向身旁，从小就在这处环境中长大的真田羽叶。 少女柔软顺滑的发丝，在风的轻抚下微微晃动，皎洁的脸庞上挂着浅浅笑意。鸦色长发，雪白肌肤，在纯粹的黑与白之间，睫羽在眼睑落下一点含混的阴影。 浅井长夏又瞥了一眼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少年。 迹部景吾今日十分沉默，缭乱的花影错落在笔直挺括的西服裤脚边，留下深浅不一的暗色。 此时，他微微抬头，看向那片玫瑰花丛上方的月，不知在想什么。身上散逸而出，与真田羽叶如出一辙、同脉同源的，丝丝秋风般凉爽的悲伤。 浅井长夏欢欣的心，说不上来，为什么突然寂落起来。 迹部景吾今日穿了一件颇为正式的西装，因为要她假扮真爱女友的缘故，他胸针、袖扣的颜色，和她礼服上小配饰的颜色相呼应。浅井长夏第一眼看到他送来的礼服时，还为自己这个小发现而隐秘的欢喜。 可即便刻意穿着呼应的配色，她依然没有与迹部景吾有所连接的感觉。打量着眼前这对人，头脑中只有一个词，“天生一对”。 她就像误入王子和公主的城堡，一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呢。在自己欣喜的时刻，他们的悲伤是什么。 “迹部学长和真田学姐都是很温柔的人，为什么你们对彼此没有产生出那种感情呢？” 直至两人都转过头来，月夜下，两张美丽到令人心惊的面孔一齐面向她，在氤氲着相似情绪的银灰和黑色瞳仁中，浅井长夏才惊觉，自己把心中的困惑说了出来。 “我和他天道不合。” 真田羽叶眼睛弯弯，短暂地笑了一下。如今她也能坦然地说出这种话了。 【“这两个孩子还挺投缘的。”】 怎么会天道不合呢。 【“景吾，以后要保护好小羽叶哦。”母亲笑着对他说。】 【他与真田羽叶的手掌相叠。一起等待灯光亮起，从昏暗，走向光明。一起逃离无趣的宴会，在盛着星光的庭院，无声散步。】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他望向真田羽叶，败落后束手就擒的傲慢贵公子，说出口的话像是在呼吸、吃饭一般自然，“不，我是爱着你的。” 滋滋。滋滋。 代词之间，迹部景吾的话语被世界抹去。 滋滋。滋滋。 “我……你……” 真田羽叶听到了一堆杂乱的电流声，随后眼前一片血红。 他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可还是忍不住，向她倾诉了自己的感情。 少女被血色一点一点覆盖。迹部景吾脸庞的酒晕已彻底消失，化为了一片苍白。 他长久地注视着她，低低呢喃一声“羽叶”，用尽了所有力气，捂紧上衣外套里的笔记本，直至世界重启。 场景变化，真田羽叶发现他们又坐回到长桌前。灯光璀璨的室内，回旋着乐队柔美的的旋律。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四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正在重复之前发生过的事。 浅井长夏局促地坐在迹部景吾身旁，迹部景吾的父母暗暗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做主吧。”迹部家主说。 接着，便轮到清川泽也略带锋芒地拿红酒喻人。 不同的是，真田羽叶的身体像被控制住了一般，起身去拿红酒瓶，要给父亲倒酒。 ——女二真田羽叶当场发疯，把红酒砸到浅井长夏的头上。 理预示过的剧情再次在脑海中滚动。可此刻，她的身体却像上次在画室，拿着黑色颜料，欲毁掉浅井长夏的画作时一样，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 她拿起了酒瓶。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向浅井长夏。 砰！ 是酒瓶破碎的声音。 第83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真田羽叶以为能和之前一样强行摆脱，大不了事后接受电击。可是这一次，身体的动作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完全失控了。 酒瓶狠狠砸下，触碰到那个突然出现，横放在浅井长夏头顶上的臂膀时，大脑一片空白。 伴随着破碎声，红酒和玫瑰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溢散，她眼神失焦地看着对面的人。 …… 重启之后，迹部景吾对真田羽叶的情愫再次清零。脱离宴会、在后花园散步，向她告白的记忆也被抹去。 回到长桌前，重置完毕，迹部景吾产生了阵阵熟悉到可笑的痛感，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好似被无形切割了，且无法再找回拼凑。 而当他举目看向长桌对面，那个姿态从容的少女时，则更加痛彻心扉。 看她时，疼痛；不看她却更痛。那便注视着她吧。长长久久的。 一滴生理盐水从眼眶滚出，顺着脸庞滑落下去，很快隐没消散。 迹部景吾惊讶地伸手，摸到脸上的湿润。难以解释缘由。 心不在焉地听长辈无形间的交锋，承受着心里这股长久的折磨。 关注到真田羽叶起身，她端起红酒，绕到了浅井长夏身旁—— 完全没有想到她会用酒瓶伤人。他来不及阻止，只够伸手替浅井长夏挡下这一击。 比臂膀处更痛的，是那一刻，他在她失焦的眼神深处，看到里面迸发着浓烈的厌恶和不甘时，心中不可名状、猛烈至死的痛意。 ——唔，她的厌恶是针对谁的呢？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是他。所以，她厌恶自己吗？ 可是她的眼神并未真切地看着自己，迹部景吾为自己脱罪般地想着，不会是这样的。 紧紧盯着少女冷淡白色玫瑰般的脸庞。更多的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眸中滑落。 滴答。滴答。 血和红酒混杂，暗红色顺着他的指尖流下。 “景吾！”迹部瑛子噌地站起来。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关心儿子的普通母亲。 “母亲，我没事。” 迹部景吾舒缓着因疼痛下意识蹙起的眉，快速向迹部瑛子解释，生怕慢了一点，便会引发更大的误会。 ——所以，拜托，请您不要因为我而去怨她。 浅井长夏被溅了一身的红酒，宕机了好一会儿，不可置信地看着真田羽叶，说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话，“学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真田羽叶低着头，快速掏出手机，想联系医生过来补救错误。 手指不受控地颤抖，怎么也按不准号码键。还攥着那只破损的酒瓶，却已经忘记了它在手中的存在。 “羽叶，没事的。” 迹部景吾垂着胳膊，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酒瓶从她的手中取走，丢在了一边。 掰开她的手指，翻来覆去，检查有无被玻璃碎渣所伤。 随后，手指滑入指缝，十指相扣，稳定住少女不断发抖的指尖。 心中疼痛的潮水，随着她每一次的抖动起伏，而掀起巨浪。 “没事的。”他不停地对她说，声线和平常无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事的哦。” 真田羽叶缓缓抬起头，看清迹部景吾脸庞上的泪痕时，再次被蛰了一下似的，如梦初醒般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对不起。” 迹部景吾看着空落落的手，艰涩得说不出话。喉间滚动了几下，才找回正常的声音。 “不是你的错。”他说着，向她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安抚的笑。 那双含着傲慢，永远盛气凌人的眼睛像是在哭。不。确实有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滚落。 ——哭什么呢。 很痛吧？ 但他不是那种会因为身体的疼痛而哭泣的人啊。 真田羽叶总会想起，他少年意气、臭屁得要死的表情。那个骄傲的迹部景吾，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已不再喜欢迹部景吾了。可是，还是动容了。 就像鸟羽振翅，在空中产生细微的流动，而他们在同一阵风中，因此感受到相近的寂寞和哀愁。 真田羽叶本来能忍住泪流，如果他不曾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如果他不曾是那个傲慢到极致，如今却又无声落泪的迹部景吾。 她本来能忍住不哭的。 最受不了这样了。在有人安慰之后，心中的委屈会呈几何倍地放大。而一但某种情绪多得过了头，在这种失衡的状态下，便很容易做出丢脸的事。 迹部夫人和迹部家主对视一眼，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个孩子还接连地掉眼泪。这事儿他们插手不了，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迹部瑛子从见儿子受伤的慌神中恢复了过来，看他还有心思与人家姑娘“十指相扣”，她就明白了儿子没什么大碍。 只是——景吾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娇气，只是被砸了一下，却哭成了这样。小羽叶的力气能有多大。在女孩子面前，表现得这么软弱，真不像她瑛子女士的儿子。 迹部家主摸了摸下巴，也看乐了，与夫人交换眼神—— 回头是该好好教育一下。 那么多年的口头婚约，没听他说不喜欢，事到临头，在订婚宴上却一声不吭带了个“真爱”来，让大家都下不来台，被打也是应该的。 自己丢人，哭就算了，还把清川家的小公主也弄哭了，泽也那边怕是又要生些波折。 浅井长夏无措地看着他们。事情的发展和她想象的怎么不一样，他们为什么不来安慰她？ 在她顺风顺水的人生中，她若有委屈，人们从来都会第一时间来安慰她的呀。 她被洒了一身红酒，却被“忽视”，除了受伤的迹部学长，难道她不是最应得到安慰的人吗？ 为什么大家却都关注着伤人的学姐呢？ 此念头一出，倒把浅井长夏自己吓了一跳，摇摇头，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乱想。可是越压抑，心里的阴暗面便越滋长。 清川泽也看着跟着迹部景吾哭泣的女儿，眼中闪过心疼和不赞许。若要解决一个人，令她无声消失，有很多种方式，羽叶却选择了最笨的一种。 羽叶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他很了解女儿的性子，干出这种事，那她一定是伤心到了极点。 ——她得有多喜欢迹部家的那小子啊。 第84章 不要被世界抓住 停下来，停下来。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太丢脸了。 在真田羽叶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在黑压压的葬礼上，便被父亲警示，要保持清川家继承人的尊严。 从那刻起，她便失去了当众哭泣的权利。 呀，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能哭呢。又在哭什么呢。 就像她不懂迹部景吾为何而哭，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了。 一个人的哭泣一定是有缘由的。可真田羽叶却好像只是为了哭而哭。 痛苦得受不了了，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便只好用哭泣来替代大喊大叫。 生生咽回喉头的呜咽，胸腔里豢养了一头沉默的困兽。 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解释，却又自尊尽失。 视线模糊，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没事的。”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她耳边一遍一遍说着。 委屈感层层累积，雪崩般向她袭来。 悲伤的小提琴，再不能经受住任何的震颤了。 真田羽叶缓缓抬手，然后猛地攥着迹部景吾的衣领，往下一扯。 雪白优雅的衬衫上，顿时留下了少女沁了红酒的指印，有种被破坏之后的凌虐感。 迹部景吾顺从低下银灰色的头颅，错愕地瞧见，泪流满面的少女，野火一般的眼睛。 “别说了。”她说。 人哭泣时，是很难维持正常的声音的，真田羽叶一字一顿地开口，平稳着声线，“请你，不要、再说了。 说完，便用完了力气，松开手。 迹部景吾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即使是再别扭的姿势，由他做出来，总是自有一派贵气潇洒，然而此时，却是塔楼崩塌般的颓然。 回到花园！回到过去！重新开始！ 真田羽叶的脑海中充斥着这个想法。 那就逃吧。 破碎一地、流光溢彩的玻璃渣，缓缓集结出一道人影。 她抬头，对着迹部景吾身后站立着的清川羽一，浅浅地微笑。 众人围绕在迹部景吾身侧，医生已经赶来了，正在为迹部景吾处理伤口。 “羽叶？” 迹部景吾见真田羽叶向外走去的身影，拂开众人的包围圈，拖着包扎到一半的手，朝她追去。 “羽叶！景吾？你们去哪？” 家主们喊道。 两道身影先后离去，在辉煌的大厅门口，决绝的消失，融入无垠的夜色。 浅井长夏怔怔地待在原地，眼底的红色渐渐晕染。 头发被风吹散了，鼻腔里满是湿润苦涩的气息。一阵浓雾乍起，看不清方向。 真田羽叶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世界似乎在重置，似乎又没有。 跑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呢？ 点点湿意逐渐放大。 天空落了雨。 ——羽叶。 在虚无和幻梦之间，她的名字被反复呼喊，穿越在夜的花园中。 真田羽叶茫然停步。 “哈，找到你了。” 她受惊地转身。脸色苍白，像月色下，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皎洁透明的花朵。 迹部景吾感受到了一缕她童年时的影子。 【她在神奈川真田宅的琴房练琴，他隔着隔音玻璃，不小心踩到一片叶子。】 【想见到她，因看见自己的出现，而惊讶的表情。】 【他并未见到。】 一件极其普通的小事，每一个细节，迹部景吾却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吧，承认吧，他并不如他想的那样不在意，这的确是他的耿耿于怀。 真田羽叶在这时候露出了，儿时，他想象过很多遍的那种表情，他却无所适从，难以承接。 她的惊讶在于——仿佛，她只是因听见了身后有异样的声音，并不曾因为，找到她、看到她的人是“迹部景吾”，而激动半分。 迹部景吾想笑，又想哭，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颤抖着。 急促地呼吸，衬衣领口凌乱不堪，袖口挽起，飘逸着一半未包扎好的绷带，点点鲜红浸透出来。 “我找到你了。” 迹部景吾再次说，像是在安慰真田羽叶，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银灰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他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我们逃吧，羽叶。” “逃？” 真田羽叶迟缓地重复他的话，在他骤然高涨的情绪中，品尝出熟悉的哀伤。 ——我们能去哪呢？ 算了吧。 血红在一点点延展，像一只硕大无垠的眼睛。 看见这片血红，真田羽叶努力平复心中深处的慌乱。 看来，世界很快就会重置了。回到她伤人，丢人的当众哭泣的时间之前吧。 迹部景吾不等她回答，死死地攥住她的手，朝红光以外的地方跑去。 “诶？” 真田羽叶被带动着，跑了起来。 回头张望了一眼追来的血红，又看了看迹部景吾紧绷的下颌，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血色和夜色的花园中，没有任何人看见他们何时手牵着手。 说实话，被迹部景吾牵着跑，真田羽叶没有任何感觉。情绪过载，自动消褪。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去感受了。 只是风声，只是雨点的湿润，耳朵和皮肤变得格外敏感。敏感得让她又想哭。 很快，他们浑身都被淋透了。彼此的手，冰凉得如同病死的玫瑰，纠缠在一起，湿腻腻的，也像蛇。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开手，好像一对亡命之徒。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突然，一圈白色的光晕，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草地上，极不稳定地颤抖着，四周逸散着濒临溃散的光点。 “世界崩坏70%，前方出现了一个bUG。” “穿过它，你便能脱离‘恶毒女二’的身份，但你只有十秒钟的时间，它很快就要消失了。” “理”的声音在真田羽叶耳边炸开。 惊人的好事来临，真田羽叶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狂喜，而只觉得十足的不真实。下意识偏头看了身侧的迹部景吾一眼。 迹部景吾出于天然的敏锐力，似乎意识到了这抹洁白光圈的不同寻常。 加速了步伐，握住真田羽叶的手的力道，是前所未有的大力。 珍珠白绸缎的裙摆，和带血的绷带，飞舞在一起。 离光圈一步之遥。最后两秒。 迹部景吾西服外套里的笔记本，掉落在地上。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比他的生命还要珍贵的物品，那一定是这个笔记本了。 刹那间，迹部景吾当机立断，不舍而决绝地放开了少女的手。 停下了脚步，将她送进了正在溃散的光圈中。 真田羽叶在失重中回头，看见少年俯身捡笔记本时，后颈凸起的坚韧而脆弱的脊椎。 一滴血珠，从绷带上飘落，飞到了真田羽叶的眼睑上。 光圈溃散，迹部景吾欣然地抱着笔记本，被血红的海洋吞没。 ——羽叶，快逃吧。不要被世界抓住。 第85章 成为我的旗帜 一起走下去。无论未来如何，一起走下去吧。 迹部景吾这样想着。用力地握住真田羽叶的手，像阴戾的蛇一样，抵死缠绕。 牙齿发酸、骨节作痛。发誓绝不松手。 然而，最终，他停下了脚步，亲手放开了她。 那个笔记本，他是一定要捡回来的。 若不放手，他便会成为真田羽叶前进的阻碍。 这是无法避免的，无论世界重置多少次，迹部景吾都一定会这么选择。 没关系。他早就学会了忍受痛苦。没关系，世事无常，本来就难以圆满。 光圈溃散，点点银光如华美的宝石碎屑，漫天飘旋。 望着璀璨光瀑中心，惊讶回眸的少女。迹部景吾浮出了担忧而柔软的笑。 ——羽叶，快逃。 ——穿过它，不要回头。 见少女跌进光圈。他被困已久的心，突然轻快了起来。 他的女孩会迎来新生，这就足够了。 “我不能。” 真田羽叶的声音如一道琴弓，震颤他的心弦。 万千银屑中，一条瓷白的手臂，伸向对岸猩红的世界，拽住败落的贵公子。 迹部景吾骤然扩张的银灰色瞳孔，映照着，黑发少女在失衡中扭身，奋力朝他扑来的身影。 真田羽叶流着泪，却又笑得灿烂无比。 ——我不需要你的托举。我不需要你的牺牲。 我不在乎。 只是，凭什么是我们逃呢。 而独自逃跑，这种事情，我更做不到。 光点消散，世界的颜色霎时深沉。 真田羽叶的泪滴，悬在笑靥的边缘，落在他的心口。 破晓般的笑容，宛如照亮深渊的火种。 迹部景吾感到惊心动魄。 心中埋藏的寂寞，如坠落的星子，迸发出超越悲喜的光焰。 叹息，伸出手，用力回握。 “世界就要追上来了。”他说。 “没事的。” 如之前，迹部景吾轻声、反复对她说着一样。真田羽叶压抑着心中的恐惧，亦微笑着，对他说，“没事的。” 迹部景吾重复，“是的，会没事的。” 可是他清楚地明白，他将再次失去关于真田羽叶的记忆和情感了。用什么，才能留住关于她的记忆呢。 他捏着笔记本，深深地注视着她，“真田羽叶，请成为我的旗帜。” ——你是一切的开始，是我的旗帜，亦是我的锚点。 ——我希望，将你的名字，刻进我的灵魂，教我永不忘你。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真田羽叶并不知道。 封锁得严密的山谷，敞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豁口，被强势冲来的风，灌得哗哗作响、血肉模糊。 迹部景吾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之大，她甚至于感到了疼痛。 下一刻，两人一起被血光淹没。 世界重置。 突如其来的光芒，让人头晕目眩。过了一会儿真田羽叶才适应下来。 长桌对面，迹部景吾唇畔挂着应酬的笑意，细看之下，眉眼间却含着丝丝冷淡和烦躁。 哈，他又忘记了。 真田羽叶意识到，眼前这个“迹部景吾”，已不再是那个，粗鲁地牵着她的手，笑得孩子气，说要带她逃走的“迹部景吾”了。 恍惚了一下，而后抿唇，低头笑了笑。 没什么的。她本来就明白，结局会是这样。 水晶杯旁的红酒瓶，在烛光下投出完整的倒影，而迹部景吾的礼服依然如初雪般平整，她抓握出的凌乱指痕，已全然消失了。 华美的宴席上，众人言笑晏晏。 没关系的。这样就很好了。谁也不会受伤。 相较于，晦暗雨幕中的狼狈落寞，果然，迹部景吾还是更适宜待在这方流光溢彩、万众瞩目的灯光下。 那抹银灰色的发丝，在顶灯折射下，流转着太阳般耀眼的光泽，仿佛将整个会场的星辉都收敛了起来。一如他最初展现出的模样。 真是漂亮又夺目啊。只是，这不会属于她。 真田羽叶收回视线，喝了一口果汁。 清川与迹部两位家主相谈甚欢，含笑中，机锋却如刀光掠过杯盏，暗潮涌动。 重置后的“迹部景吾”，捏着红酒杯，心中再次有着熟悉的痛意。眉梢微蹙，感到抑制不住的烦躁。 一道沉静的影子，天然地吸引着他。 是那个，由他亲口提出，要解除婚约的“未婚妻”。 看见这个美丽的黑发少女，迹部景吾心中的烦闷愁苦减轻了不少，只是心中还是疼痛。或许，宴会结束，他该找医生体检一下了？ 他百无聊赖地暗中观察起来。不自觉，表情变得温柔了起来。 少女笑容清浅而柔顺，好似正认真地倾听着父亲的讲话。 可是，迹部景吾知道，这家伙的思绪早就神游在外了吧。 她那失焦的目光，没有在看宴会上的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打量着穹顶的彩绘玻璃。 看似一本正经，实则神游放空的样子，竟有些可爱。 迹部景吾轻笑一声，受她影响，也撑着头眯起眼来，看向穹顶。 “有时候，年轻人啊过于急躁，杯中之酒尚未完全沉淀，就着急去品尝，又怎么分得清味甘和味苦呢。” 清川泽也举起酒杯，含笑扫视全场，目光落在迹部景吾身上时，不经意地多停顿了一秒。 人家在点你，你竟当起耳旁风，还发起呆来。迹部瑛子察觉儿子的死动静，狠狠剐了他一眼。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啪！” 宴席中响起一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瞬间把真田羽叶从神游状态拉回，一激灵，死死盯着酒瓶。 这也没有碎啊。不是自己干的。 松了一口气，茫然地转头，却见，原来是迹部家主挥手，打了迹部景吾一耳光。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迹部景吾的俊脸很快红肿了起来。迹部家主似是仍不解气，还想上去踹他一脚。 浅井长夏被眼前这一幕吓到了，尖叫一声，扑到迹部景吾身上。 “不好意思，小羽叶被吓到了吧，真是的，景吾也确实太不像话了，该让他长长记性。” 瑛子女士赶忙上前，温声安抚真田羽叶，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分开。真闹心。 迹部家主被清川泽也假意拉住了，“景吾是个好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迹部家主阴沉着脸，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迹部景吾，“还不给你清川伯父、羽叶妹妹赔礼道歉。” 他们都清楚，这不过是迹部家主做给清川泽也看的，除了浅井长夏真情流露，此时，一屋子都是演员。 做到这个份儿上，清川泽也只好顺势下坡了。两家又握手言欢，利镞般的机锋消融在甜蜜的酒杯中，好似这场闹剧从未出现。 第86章 我会一直注视着你 真田羽叶把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带到另一个房间。 医生急匆匆赶到，送来了冰袋。 “疼吗？”浅井长夏关心则乱，抢过冰袋，贴到迹部景吾的脸上。 “嘶。” 刺骨的凉怼上来，浅井长夏没有控制好力道，迹部景吾被冰得一抖。 他小心避开她的手指，握住冰袋，“我自己来就好。” 浅井长夏暗暗沮丧自己好心办坏事，躲在真田羽叶的身后，一边看着医生为迹部景吾检查，一边和真田羽叶吐槽。 “没想到，迹部伯父会突然打小景学长，吓了我一跳呢，他怎么能这样呀。” 真田羽叶没有回应。 迹部伯父是她的长辈，老子打儿子，打的还是她的“前未婚夫”，算是给她报仇了，她不该掺和。 室内十分安静，只有浅井长夏像个小太阳一样，叽叽喳喳，为迹部景吾抱不平。 迹部景吾蹙着眉，感到烦闷，想要让她安静一点，别再说话了。 但是良好的教养，让他说不出这样有失风度的话，索性和真田羽叶一起沉默。 听到豪门辛秘，医生则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像收音机一样关上。 而浅井长夏仍一派天真单纯，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异样。 “你错过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机遇。” 在迹部景吾接受治疗之时，“理”冒了出来。 “你去哪了？”真田羽叶问。 一向爱看乐子的理，沉默了许久，这时才出来，准备对她说风凉话。 中间这空出来的时间，一定又发生了什么。 理避而不答，他自然不会告诉真田羽叶，自己被神明召回了圣山一趟。 【当真田羽叶义无反顾，转身拉住迹部景吾时，圣山之巅，神树突然簌簌作响。 静止的时空流动了起来，万千翡翠叶片，化为金色符文，汇入黑发神明的眉心。 干枯的本源，注入了一道猛烈至死、惨痛无比的湍流。 这股力量分外强劲，得到了补充，神明从沉睡中醒来。 睁眼，暗红色的眼珠中，四粒组成“人”字形的墨点飞速旋转起来。 “是你。” 很久未开口说话了，神明有些滞涩地念出，他在永恒圣山上，唯一有所好奇，唯一能牵引他情绪波动的人。 ——“羽叶。” 困于因果守则，无法剔除能量中攻略对象对宿主的情感。 其中蕴含的所有悲伤喜悦，黑发神明照单全收了。 这次传来的力量，不同之前的清新柔和。 它裹挟着困兽般的嘶吼，霸道地在神明的本源之中流窜。 暴风突至，横扫心湖。他为此感到心悸不已。 痛楚与欢愉交织。刺痛灼心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是又令他沉醉。 这是他未曾领略过的鲜活滋味，比永恒的平静，有趣得多。 神明捂着疼痛的心口，细细品味这陌生的情感，嘴角的笑一闪而逝。 “你又做了些什么呢？羽叶。” “人”字型墨点飞出，化为点点星辰。他凝眸看向其中一颗时，“理”的记忆瞬息传输了过来。 神明看得饶有趣味，直至理传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散去，才疲惫地合上眼睛。 漫长的生命，独自一人的圣山，还是太寂寞了。 黑发神明本来渴求着一场死亡，如今却有了新鲜无比的玩具。】 【羽叶，我会一直注视着你，请变得更有趣一些吧。】 ——剧情多次偏移原定轨道，世界意志为了维持原剧本，耗费了大量的能量，这一次竟裂开了一道异常的缺口。 你不是一直因恶毒女配的身份而痛苦吗？你错过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你为什么要回去呢？”理困惑。 “喜欢他吗？你爱他？” 只有人类所谓的“真爱”，才能解释了吧。 真田羽叶的回答，却更令他困惑。 “不。” “我会这样做，只是因为，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也是。” 人总是害怕被放弃，谁都不想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独自一人留下，被漫天血光吞噬，该有多寂寞啊。 她不想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她想，迹部景吾自然也是。 在那一刻，她顺从了内心的想法，因此绝不后悔。 ——这值得吗？ “理”想，他不需要再问了。真田羽叶做出的选择，已经是她的答复了。 “理”又发出了不明的“滋滋”声，他好像有些理解了迹部后援会成员，小泉曾说过的话。 【真田，你还怪温柔的。】 温柔到，令他也不忍。 …… 尽管真田羽叶装得很好，迹部景吾却仍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又在出神了。 温和的微笑之下，她在想着什么呢。 “是觉得不够解气，想再打几下吗？”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泪痣，他故意说道。 迹部景吾期待着她的反应。 果然，真田羽叶完美假面上，凿出了呼吸的孔隙，露出微微诧异的表情。 少女那仿佛，随时都要抽身离去的疏离，被冲淡了许多。 看见她露出不一样的表情，迹部景吾心里产生了隐秘的快感。而这，正是他开口的用意。 银灰色的瞳孔里跃动着微光，清楚地倒映着黑发少女的模样。 被迹部景吾注视着，真田羽叶感到眼睑处，旧时空里飘来的那一粒血，好似又灼烧了起来。 真田羽叶察觉到他的歉意，以及淡淡的挑逗。 这个他，不是旧时空的“他”。将真心隐藏在恶劣之下的脾性，却完全没有变啊。她暗自思忖。不知为何，宽慰了许多。 “怎么回事？你的手——”迹部景吾含笑的目光猛然锐利起来。 真田羽叶雪白肌肤上，有几道明显的淤青。 倏然拉起她的手，触到少女冰凉的皮肤时，微微一顿。 一股熟悉感萦绕于心，好像他曾经牵着这只冰冷的手，牵了很久似的。 “可能不小心磕碰到了。”真田羽叶抽出手。 旧时空中，迹部景吾握得那样紧，以至于她的手背竟产生了淤青。 原本她都没有意识到，可当他提起，真田羽叶这才觉得泛痛。 “为什么循环之后，他恢复如初，我的淤青却没有消失？”她在脑海中问理。 “世界意志能量不够了，自然先紧着给男主角用。”理回应道。 真田羽叶垂眸，无语地笑了。 迹部景吾仍不放心地盯着她的手背，目光如有实质。真田羽叶不动声色，把手背到身后。 第87章 喜欢上一个人，为什么会伤害到别人呢？ 眼前这两人并没有暧昧的行为，明明是最寻常的互动，浅井长夏看着他们，心却如浸泡在柠檬水里一般，发胀发酸。 迹部学长和真田学姐退婚了。她如愿成为了学长明面上的“真爱女友”，尽管是假的，她也甘之如饴。 然而，此刻，她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这是在作茧自缚吗。 浅井长夏无意识啃咬下唇，摇摇头，不，不会是这样的。 医生简单给迹部景吾冰敷了一阵，“退婚宴”已到尾声，“真爱计划”顺利收官。 即将离开时，迹部景吾又被父亲带去给清川泽也谢罪了。 此时，真田羽叶正陪着浅井长夏在大厅等待。 夜色漫过庭柱上的花纹，细密的雨丝顺着台阶蜿蜒而下，响起细碎的雨脚声。 “又下雨了。”真田羽叶看着眼前的雨幕，温声道。 “啊，是的。” 听到前辈的声音，浅井长夏回过神来，慌忙应答。 世界之女心不在焉地绞弄着裙摆，满心满眼，皆是困于情网的天真纯良。 “浅井君，为什么会喜欢迹部君呢？” 真田羽叶不禁好奇，“你有想过，未来，可能会不喜欢他，而爱上另一个人吗？”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浅井长夏望着台阶上蜿蜒的水痕，眼中的迷茫，被狂热的恋爱的喜悦所替代，“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呀。” “虽然我看到了我和小景学长的差距，但我是不会放弃的。” “喜欢就是要坚持到底，从一而终。” 她斩钉截铁，眉梢里满是春风，自觉什么都阻止不了她的爱情。 真田羽叶又问，“即使满身是伤，或者——会伤害到其他人吗？” “我不懂，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又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会伤害到别人呢？” 浅井长夏的脸红扑扑的，杏眼那么坦荡，纯白无瑕，不知世故。 真田羽叶静默数息，眼睛弯弯，蓦然一笑，“你是自由的，当然可以喜欢任何人。” “请忘记我刚才说过的话吧。”她说。 她的话音飘在雨中，像一片羽毛一样柔软虚幻，每个字，却又清晰可见。 望着学姐沉静的侧脸，浅井长夏突然感到心虚，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们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看去，是迹部景吾。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们刚才的谈话，不过，无论听到与否，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迹部景吾的目光第一时间，本能地循向他的“前未婚妻”。 心中泛起莫名的酸意。她可真大度。 迹部景吾总觉得，他与真田羽叶之间，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就好像，他们之间天生连接着的红线，被谁剪断了。 就好像，“未婚妻”的前面，不该加上“前”这个字。而他，也应该是爱着她的。 福灵心至，他细细地回想着。自己竟然带着“真爱”浅井长夏，来到真田羽叶家中，对着她的父亲，扬言说要解除婚约——可真是没道理啊。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面前，少女黑发如鸦，垂落肩头，温润的眉眼间，悄然漫出几许浅淡的倦怠。 看来，即便是她，在这场宴会后也会感到疲惫。迹部景吾想着，眸间不自觉泛出心疼。 而他，同样感到疲惫异常，像是在梦境中，撕心裂肺，奔跑了很久一样。 走近后，和真田羽叶礼貌且克制地点点头。迹部景吾忍住内心奇异蓬发的情愫，与她隔着半米的距离，并肩而立。 气极了的迹部家主已乘车离去了，并叫走了迹部景吾的司机，打算让儿子就这么淋着雨走回去。 迹部家已摆出了谦卑的姿态，清川家若过分拿乔，反倒不妥。 清川泽也虽巴不得迹部景吾吃点苦头，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给迹部景吾安排了回去的车辆。 在等待司机过来时，迹部景吾将一个礼物袋拿给真田羽叶。 “这是什么？” 真田羽叶唇畔带笑。她总是很轻易地笑起来，笑容中却甚少带着真心。 “是分手礼物。” 迹部景吾自嘲。 “你不拆开看看吗？”他道。 袋子里装着一只兔子玩偶，它毛绒绒的耳朵上，还挂着一对亮晶晶的耳钻。 浅井长夏觉得这对耳钻好像有些眼熟。 她端详之后，发现，这确实是迹部景吾在时代节买下的那对。原来，他是为真田学姐准备的。可爱的杏眼黯淡了些。 它早该属于真田羽叶了。 迹部景吾在第一次看见它时，就觉得，很适合真田羽叶。 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送给真田羽叶，并让她无法拒绝，安心收下。 不曾想，最后是以“分手礼物”的名目，才让她收下。 迹部景吾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公式化的平淡，努力掩盖着心中的难过，“总该有个正式的结束。” “……” 真田羽叶想想也对。 “好。” 她也不问，兔子的耳朵上，为什么挂着一对，明显不是它本身有的耳钻。 “好”，如同一个理性的句点，落在“分手”之后。 没有推拒，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他的礼物，也彻底接受了结局本身。 连浅井长夏都觉得，这时的真田羽叶，情绪稳定得不可思议。 第88章 那，就不要做朋友了 迹部景吾感到心脏被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低沉道：“最近，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真田羽叶那双深邃如潭的黑眸，冷静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接着说，“法网赛上，你的玩偶被挤掉了。” 那时他说过要补偿她，可是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送出去。 此刻，迹部景吾望向她的目光，像浸了雨水的琥珀，氤氲着化不开的歉意。 真田羽叶这才恍然大悟，他为什么送自己兔子玩偶。 “你无须对此感到抱歉。” 真田羽叶认真道，眼睛黑白分明，“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 玩偶是自己没拿稳，才被挤掉的，本来就不关他的事。 而她也早过了，玩毛绒玩具的年纪了。 她的回答，的确很有她的风格。迹部景吾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这样啊。” 望向悬在中天，遥不可及的月亮，他道：“现在，解除了婚约关系后的我们，算是朋友吗？” 迹部景吾想，是自己昏了头，才会施行荒唐的“真爱计划”。在退婚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已经太晚了。 真田羽叶那般的自尊，那般在意清川伯父的看法，他给予她十足的难堪，她定是永远不会原谅他了。 他想，她可能不会再想见到他了。但，他还想时常能与她见面。 那就做个朋友吧。这样也不错。 做天才小提琴手，真田羽叶的朋友。真好呀。好像，只能这样了。 迹部景吾是真田羽叶的朋友。那就这样吧。 迹部景吾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可是还是很难自洽。他还需要很多时间。 浅井长夏惊讶，她自然明白迹部景吾此话是在对真田羽叶说。可是，他们相识那么多年，原来，在他们看来，他们竟还不是朋友吗？ “现在，解除了婚约关系后的我们，算是朋友吗？” 夜晚的风很凉，吹得她的手生疼，真田羽叶将小兔玩偶重新装回纸袋，抬眼。 “不，我不认为如此。” 母亲衡子说过，一个好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 虽然因为两家紧密的利益链，此后也会不可避免地相见。但，她和迹部景吾，怎么能成为朋友呢。 月亮太远了，既握不住，也看不清。迹部景吾的脊背绷直，缓缓垂下眼。 拥有真田羽叶电话号码的人，屈指可数。多少人希望能拥有真田羽叶的电话号码。可是，十多年前，他向她伸出手，介绍自己是她以后人生的钢琴伴奏者时，就做到了。 原来，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是她的朋友吗。 立海大的那群人，因为她族兄真田弦一郎的原因，近水楼台，成为她的朋友。也就罢了。 可忍足侑士与她才相识几年，她便肯承认，他是她的朋友。她能看清，忍足侑士绅士皮囊下，狐狸般狡猾而不正经的欲望吗？ 甚至，抢走了他的钢伴位置的，黑皮绿头发的陌生少年，也得了她青眼。 怎么说？竹马抵不过天降。 她怎么能，将他排除在外呢。 “这样啊，我们不是朋友。”迹部景吾不可置信，梦游般地呢喃了一遍。 目光从天上月，落到清冷皎洁的黑发少女身上时，他眼睫一颤，如梦初醒，郁沉的神色一扫而逝。 随后轻轻笑了一声，修长的指节抵着自己的颊侧，微微俯身，“因为你的‘真爱计划’，我可是挨了一巴掌呢。” 那俊美无俦的脸，多了一抹不正常的绯色，冷白肤色上洇开丝丝胭脂般的旖旎。有种奇异的美感。 迹部景吾了解真田羽叶吃软不吃硬，打小还是个“颜狗”，便主动示弱，外加一点点引诱。 但第一次这样做，难免业务生疏，他感到淡淡的羞耻，冷白肤色上的绯色更盛。 真田羽叶盯着他的脸，暗自欣赏着美人面，嘴上却极淡定地说：“一个巴掌就换来了婚约的自由，不是很值吗？” 浅井长夏捂着嘴，她不曾想，在网球部中，配合默契的两位前辈，私下的关系竟是如此淡漠。他们竟还拌起嘴来。 迹部景吾有些委屈，振振有词，“你事先说明计划的时候，可没说过我会挨一巴掌。” 真田羽叶想起他之前故意逗自己，让自己打他的臭屁样子，有些气恼，将脸凑过去，“那你要打回来吗？” 一股冷香袭来，少女的脸庞盛着清冷的月光，两个月亮重叠在一起，明珠璀璨，熠熠生辉。他心脏停止一拍。 迹部景吾眸色渐浓，喉咙上下滚动，咳嗽了几声后，慌乱地顾左右而言他，“我没想到，如此漏洞百出的计划，还真的成功了。” “这就是真爱的力量。”真田羽叶斜睨他一眼，认真地回应。 迹部景吾莫名其妙又笑了起来。真田羽叶无语地白他一眼。 两人之间似乎存在一个看不见的气场，将旁人隔绝在外。 浅井长夏看着拌嘴的两人，陷入沉思。好像，他们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差。 汽车尾灯消失在雨夜之中。 “理”分析着宿主及其攻略对象强烈的情绪波动，疑心，迹部景吾线怎么还不关闭？ 当真田羽叶说，他们不是朋友时。迹部景吾望着他的月亮，心下决定，既然如此痛苦，自洽不了，就不为难自己和对方了。 那，还是不要做朋友了，他继续努力，去做她的恋人吧。 迹部景吾每次清醒后，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明白，无论循环多少次，他一定会爱上真田羽叶。反反复复，无论开端，无论结局。 第89章 妖精之舞＆她的半身 真田羽叶运弓，在E弦高把位上轻巧跳跃，左手翻飞如蝶翅。 琴房里，空气中颤动着一段段琶音的余韵。 老师月森葵打着节拍，“慢了，跟上节拍。” 随后，真田羽叶将跳弓压得更凌厉，泛音锐利如针。 高强度运弓的动作，掀动了谱架上《妖精之舞》的琴谱扉页，那上面，小提琴家巴齐尼肖像阴郁，眼窝深陷，凝视着她。 那不是注视，是吞噬，一种冰冷的、无声的审判，拷问着她指尖下每一个音符的纯粹与力量。 ——快一点，再快一点。 肖像中传来低沉沙哑的耳语，指挥着她进行下一个更艰涩的指法，下一个更狂暴的揉弦。 弟子的状态很不对劲。但她的运弓姿势没有丝毫变形，音准也没有出错。 如果说，真田羽叶以前的音乐风格是冰湖般的冷峻，那如今便是暴风雨般的狂乱。 像是终于打开了感情，这磅礴的癫狂，却令听者感到不适。 虽然她一直给弟子强调音乐情感，但明显，这不是一个好的表达。 月森葵抱臂，蹙眉，想等真田羽叶完成这一乐章，便打断她。 整个房间像一个摇晃的共鸣箱，压得人喘不过气。而站在中央的少女，仿佛是献祭仪式中，濒临崩解的核心。 月森莲从隔壁琴房出来喝水，听到她的琴声，无声地靠近，站立在门口。 湖绿色的眼眸闪烁不定，敛下沉思，一眨不眨地看着室内的黑发少女。 第五十七小节，双音跳弓转十度大跨度按弦。 突然，真田羽叶感到右手一阵细微的刺麻，随之，无名指和小指开始痉挛。 琴弓失去了控制，砸向G弦。 “滋啦——” 一声裂帛般的噪音撕碎幻境。死寂。 月森莲心一沉，为她感到担忧，同时也困惑无比。 汗水沿着鬓角滑落，砸在光亮的琴身上。 真田羽叶没有管额上的汗水，忘记了把琴从下颌处放下，只顾低头，盯着正颤抖蜷曲的右手。 这只精准得如同机械，能冷峻驾驭最艰涩乐段的手，背叛了她。 为什么抖呢。 月森葵同样不解，猛地钳住她手腕。琴弓“当啷”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松香的细尘。 “不是第一次了……” 月森葵在心底无声叹息。近来这种情况发生得格外频繁，像是某个齿轮突然脱轨，让精密的演奏机器瞬间崩坏。 她私下带羽叶跑遍了顶尖的神经科、运动医学专家，冰冷的仪器扫描过每一寸骨骼和神经，检查报告上，却是一行行的“未见异常”。 生理层面，这双手明明毫无病症。可她这颤抖、失魂的状态，真令人揪心。 “放松。” 月森葵握着真田羽叶的手，拍了拍，“看着我，羽叶。” 真田羽叶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告诉我，” 月森葵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你在想什么？” 她目光锐利，扫过弟子苍白的脸。 “我控制不了……”真田羽叶摇摇头，感觉声音在发飘。 “怎么会控制不了呢。” 月森葵颇为无奈，面对弟子这种情况她也毫无办法了。 老师身后的谱架上，《妖精之舞》巴齐尼阴郁的肖像，在混乱后的寂静里，散发着浓重的寒意。 真田羽叶的视线模糊起来，维持着镇定。 “姑姑，歇一歇吧。” 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身形颀长的少年走近，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随意将琴谱拿起来翻看，随后合上。 令真田羽叶感到惶恐的肖像的视线，就此打断。 月森葵深深叹气，放开真田羽叶的手，拍了拍侄子莲的肩膀。 ——或许身为同龄人的莲可以开解羽叶。 看了一眼弟子，“今天就到这里吧，羽叶，你也休息，尽快调整状态。” 说着便走出琴房。 真田羽叶鞠躬，停歇数秒后，蹲下，去捡落琴弓。 突兀地，与另一只手相触碰。 她撤离。那人没有后退，修长的手指拾起琴弓。 抬眼，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 “谢谢。” 真田羽叶正要起身，手再次被人牵住。 手心中，真田羽叶的手依旧在不安的颤抖着，像被看不见的弦紧紧勒住，无法挣脱的困兽。 月森莲却感觉，那颤抖的源头，似乎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更深的地方。 狂乱的妖精之舞，虔诚献祭自我的少女，为什么发抖呢。 薄唇微抿，眼底的困惑越盛，在看向少女漆黑的眼睛时，又将疑惑抑制下去。 他一定发现了自己的异常。真田羽叶思考着如何应对。 预想中的追问并未到来。 也是，月森莲本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纯粹无比，却也冷淡。这样一个只关注音乐，眼里只有小提琴的人，会多嘴问她，就怪了。 月森莲冷静地扶真田羽叶起来。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手，干净利落，毫无暧昧，像是，只是在矫正一件乐器摆放的位置。 他这样的态度，真田羽叶反而觉得自在。 她完全没有深想，和月森莲卓越的琴音一样闻名的，是他冷酷、不近人情的性格。这样的月森莲又怎会伸出手，扶起一位异性呢。 少年的目光在真田羽叶额角的汗水上，一顿。 他们是朋友的吧。可是，为对方擦汗这种事，是不是还是亲密了些？ 月森莲很快做出决断，装作视而不见，而心里却又空落落的。 几番纠结之下，他退开半步，侧身，留给真田羽叶自己调整的空间。 那恼人的颤抖终于平息，过度紧绷后，留下一阵酸软。 真田羽叶一边放松手指，一边好奇地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月森莲。 阳光穿过高窗，斜斜地切进琴室，勾勒出少年清晰的侧影。 蓝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发丝边缘几乎透明，透着一股清冷的锐气。 少年修长的手指拂过深色琴弓，从弓尖到马尾库，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她的琴弓，绷紧的琴弦，反射出银光闪闪的光芒。 真田羽叶并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琴，此时，被熟悉而陌生的少年，一寸一寸地检视，她感到一种混合着不安、窘迫和被侵入感的复杂情绪。 小提琴近乎成为了真田羽叶的“半身”。 少年专注于深色木纹、银色琴弦。真田羽叶却感到，这专注的对象，好似投影到了自己极其私密的实体上。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弓身清漆时，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无限放大。 仿佛带着电流，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的皮肤也感到了某种细微的、麻痒的触感。 仿佛他触碰的不是冰冷的木头，而是她手臂的曲线，心跳的律动。 一种被过度注视，被仔细打量的羞赧感，迅速从颈后蔓延开来。 第90章 “要试试我的琴吗？” 真田羽叶本能地抗拒。想要阻止，可又太刻意而矫情。 于是，她只能看着那属于她的、无比私密的“半身”，被另一个人的目光和指尖剖析。 阳光勾勒着蓝发少年专注的侧脸，和缓慢移动的修长手指，将他动作的每一帧，都映照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漫长。 察觉到真田羽叶的注视，月森莲似是多了一丝笑意。可随后，便想到—— 像是剑客，将宝剑当做自己的伴侣，而许多演奏者，也将乐器视为自己半身，不会轻易让旁人触碰。 那么，自己的行为是否失礼了？ 月森莲眉头微敛，将马尾库调转方向，塞回少女微凉的掌心，“琴弓没有损坏。” 真田羽叶点头接过，攥在手心，琴弓还保留着另一个人的温热。 她抿了抿唇，感到丝丝古怪，却还不得不向对方道谢。 “那个，抱歉。”月森莲说。 因为懊恼，月森莲绷紧了面容，阳光下的柔和感消失无踪。 “什么？”真田羽叶将琴放入琴盒，转身看他。 自我调节后，她已降下了脖颈的燥热，唇边的弧度没有丝毫波动。 月森莲摇摇头，松了一口气。 他意识到，对方没有很在意这件事。然而，想到这一点，却更多了一丝莫名的遗憾。 ——你的琴弦还有谁触碰过呢？我，是否是唯一触碰到你琴弦的人呢。 指节微动，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少女的手指上，那里，在相同的位置上，他们有着一样的琴茧。 “或许是你的琴不对。” 话出口，带着他自己也未曾料想的轻飘，仿佛并非出自他的唇舌。随即，一种奇特的微痒感，自指尖的琴茧泛起。 他顿了顿，无意识地摩挲，“要试试我的琴吗？” 真田羽叶抬起头，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浅淡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好啊。”她应道。 她还挺好奇别人的琴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触碰到别人的琴，月森莲不介意，那真是太好了。 深蓝丝绒里，小提琴漆面流淌着沉默而清冷的辉泽。 月森莲取出琴，指尖拂过琴颈流畅的曲线，动作轻缓得如同抚慰一件有知觉的活物。 ——他这样珍视自己的琴，怎么允许别人使用？ 难不成，他今天的心情很好？ “自然是他喜欢你。”理的声音在真田羽叶脑海中响起。 真田羽叶的疑惑简直要溢出来，“你对我是有多大的自信？我和任何一个同龄异性站在一起，你都这样说，你自己觉得这可能吗？ ”世界上又不止她一个女生。 “呵。” 理冷笑一声，感觉自己被宿主气得胃疼。哦，可是，作为系统，他好像没有胃。 不再和理扯东扯西，真田羽叶郑重地接手小提琴。 “我会小心使用的。” 她的话令月森莲的心，小小地塌陷了一块。月森莲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触碰了她的琴弓，而她使用了他的琴。这下，他们扯平了。 真田羽叶微微吸了口气，谨慎地调整琴托，随后翻开琴谱，避开巴奇尼的肖像，闭眼运行弓弦。 不知何时起，真田羽叶害怕见到小提琴家的肖像。 她恐惧“天才小提琴手”这一强大的象征，恐惧自己永远也无法企及“音乐情感”的标准。 这种恐惧，如此盛大，以至于必须闭上双眼，才能进行演奏。 然而音乐并非是令人痛苦的仪式，她深知自己背离了音乐的本质，因此，又加剧了她演奏时的罪恶感。 闭眼瞬间，音符在黑暗中跳跃。 妖精之舞。 她以亵渎神圣的方式，供奉神圣，琴弓每拉一次，就把心中的“小提琴家”审判的双眸，描绘得更清晰一分。 唯有琴弦知道，自己正代替声带，发出演奏者的尖叫。 妖精们被囚在琴弦中，围绕着少女，绝望地跳起献祭之舞。 月森莲静静地聆听，眉心不自觉加深。真田羽叶的琴音极冷，流露出的情感，是狂暴的风雨，叫人无端生出寒意和悲怆。 ——那股感觉又来了。 在右手再次止不住地颤抖之前，真田羽叶主动中断了演奏。 还是不行。 她无奈地将琴还给月森莲，呼吸浅促，额角渗出冷汗。无奈地用左手抓住右手，防止它颤抖。 手背上，被迹部景吾紧紧攥出的淤青，早已消散了。指痕却深深印在心里，同灵魂深处的恐惧，一起扩散、发抖。 “松香有点少了。” 月森莲把玩着琴头，清冷的声音毫无波澜。 他没有在意真田羽叶仓促地中止琴音的行为，如同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般，平常地将她的异常归结到自己的琴上。 这一点，令真田羽叶微微诧异，而又放松。 要知道，这位货真价实的音乐天才，总是平等地毒舌每一个人，却不自知。 若此时演奏的是旁人，月森莲只会冷冷地甩出一句“难听”，然后丝毫不管别人怎么想，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事不关己地走开了。 月森莲思索着真田羽叶的技巧无可指摘，为什么呈现出的效果却是这般不尽人意。他没意识到，自己对真田羽叶竟有着无限的宽容。 预料之中的锐评没有出现。真田羽叶察觉到，好像，月森莲对她的态度能称得上“温和”。是因为他们师出同门的缘故吗。 面对眉宇与老师有两分相似的月森莲，真田羽叶大了些胆子，试探着询问，“月森君还有什么建议吗？” “早点换曲。”月森莲顿了顿，开口。一针见血。 真田羽叶一哽。 是的，只要按照过去的套路，不再纠结“音乐情感”，隔离自己包括恐惧在内的一切感受，便会稳定好琴音，从而拿下好名次。 但是如此，她又不甘。好不容易触碰到了“音乐情感”的边缘，她不想努力作废。 月森莲抿了抿唇，从少女倔强的黑色眼眸，移到乐谱上小提琴家深郁的眼睛上。 第91章 “说话” 巴齐尼于1852年创作了这首难度极高、热烈奔放的《妖精之舞》。 “征服《妖精之舞》的人，灵魂里一定养着一只热情肆溢的妖精。” 很遗憾，月森莲自知，他和真田羽叶都没有这种特征。 月森莲的曲风与真田羽叶有些相似，精准、冷冽。 不过，真田羽叶冷冽到“非人”的地步，而月森莲则可以跳出这个框架，将理性与抒情兼容并蓄。 但就算如此，月森莲也没有把握，将《妖精之舞》的热情奔放，完全演绎出来。 理性内敛的人，做什么都留一线，很难不顾一切、将所有感情全都抛出。 真田羽叶这种困境更甚。 月森莲沉思。 真田羽叶毕业在即，她的未来，已无形刻上了清川与迹部的名字，音乐生涯只怕是要结束了。 ——想到这，月森莲有些遗憾，又有些不爽。 不过，他听姑姑说，清川家好像已与迹部家解除婚约了。 话又说回来，财阀间的牵扯，也不是这般容易断的。 何况，那时的那场“流星雨”，他在众人背后目睹了一切。 那人并非是无意的吧。 不过没了迹部，还有其他世家大族……又怎能说得清楚呢。 不过，真田羽叶音乐生涯短暂，却是一定的。 月森葵急切地想释放弟子的音乐情感，希望能让她在结束音乐生涯之前，拉奏出真正“完整”的乐曲，因此剑走偏锋。 而真田羽叶对月森葵向来是亦步亦趋，绝对执行。 师徒两人一个敢选，一个敢上。破釜沉舟、不破不立一般，《妖精之舞》成为了真田羽叶第二轮小提琴比赛的参赛曲目。 可是，如果“破”了之后，没有如愿的“立”起来，真田羽叶又会怎么样呢。 妖精之舞，在她的乐曲中，自我献祭的意味，听了让人脊背发冷。仿佛亲眼目睹，鲜活的白鸟撞向荆棘丛，溅落出汩汩，冒着热气的血花。 真田羽叶的琴茧不比他的浅。月森莲明白她的不甘，明白她为此付出的心血。 可是—— 不行。 这种强度的向外输出、自我解剖，她会受不了，会崩溃、枯竭。 无异于自我毁灭。 月森莲端详着她的表情，有些迟疑，但还是强硬地开口了，“这首曲子与你不契合，我会向姑姑建议，让你换曲。” 一心盼着抓住情感灵光的音乐奴仆，垂着手。 努力作废。真田羽叶心中只响起一句心音。 ——哦，这样啊，果然还是这样。 没来得及想其他，只听见月森莲又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决定，自己想演奏的曲子呢？” ——自己决定？ 他在说什么？ 不知为何，真田羽叶竟没有反应过来。 “自己决定”。这几个词汇是如此简单，但又让她感到陌生，以至于咀嚼了几遍月森莲的话后，才理解了他的意思。 之后，不由得被词义所吸引，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表。 温暖的室内，突然感觉自己像一只悬浮离地的木偶，想哭。但更令人惊讶的是，她根本做不到在人面前宣泄。 忍受，忍受。 “你有在听吗？” 真田羽叶默不作声，蓝发少年上前一步，嗓音清凌凌，“我说，不是你的问题。” “最优秀的演奏者，也无法驾驭所有曲风。” “十二分”的、真正的音乐天才，轻描淡写，如此说着，像一层厚厚的幕布，裹住了她自尊。 真田羽叶的右手，却再次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她已分不清，是自己本身的问题，还是世界意志的作祟。 月森莲的劝慰令她十分感激，然而对于自我的认知，却无比清晰——这的确是自己的问题。 就算是换曲了，可是，手抖的问题不解决，她依旧无法完整地进行演奏。 第二轮小提琴比赛——退赛怎么样？ 说出来，一定会遭受月森莲的毒舌吧。 真田羽叶心有余悸地闭上嘴。可那双湖绿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她意识到自己沉默太久了。 【“说话。”】 一个严厉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中响起。 ——是了，必须要开口说话。 要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这是清川家最基本的礼仪。怎能让场面因自己而陷入冷却呢。 ……分界线…… 【“说话，羽叶。” 真田羽叶盛大的生日宴会上，清川泽也得体地微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宴会主角的肩膀。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 话音刚落，少女脸上便绽放出无可挑剔的笑容，悦耳的话如柔美的乐章流泻而出。 “清川家真是有一位好继承人呢。”有人上前恭维。 “羽叶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呢。”清川泽也说。 少女谦逊地低头，纤细的脖颈垂下，形成一个以优雅而温驯的角度，“父亲说得是，我还有很多不足，需要更加努力才是。” 清川泽也眼里泄露出丝丝满意，宾客笑着上前与他碰杯。 这宾主尽欢的画面如此和谐。 真田羽叶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又为一众陌生的宾客献上小提琴演奏。 一连串精准优美的音符流淌而出，赢得满场的掌声。 ——想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真田羽叶突兀地冒出这个想法。 掌声与喧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她游离于其间。 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她藏在华美礼服袖口下的手，狠狠掐住掌心。仿佛只有这自虐般的力道，才能压制住心里翻涌而上、尖锐的不适。 “喂，真田羽叶。” 一头银灰色头发，傲慢的少年向她走来，冲她扬眉，“要去后花园走走吗？” 一片虚浮热闹中，他邀请她离开此地，去向别处。 第92章 流星＆莲。莲二。 【“据说今晚有流星雨。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看见。” 迹部景吾有些不自在地摸摸眼角的泪痣，“我们去看看吧。”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寂寞死水，悄然泛起了涟漪。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真田羽叶低垂的眼睫上。 心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一个侍者不慎打翻了托盘，酒水溅到了迹部景吾的礼服上。 迹部景吾眉头紧锁，向真田羽叶匆匆道歉后，便离场去更衣。 又是一个人了。 恍惚。 真田羽叶站在原地。虚伪的欢声笑语包围着。 主动离席会被清川泽也责备，视为是“失仪”。须有旁人邀请，她才能离开这里。 月森莲旁观，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身上的游离。 宴会的主角，挺直的背影，像雨中光洁冰冷的雕塑。 这个念头，清晰地在月森莲心中浮现，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共鸣。 从真田羽叶刚才的琴声里，他听出了完美技巧之下的滞涩，这并非音准或节奏的失误，而是灵魂与琴弦之间，一层无形的隔膜。 此刻，真田羽叶凝固的背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对音乐纯粹的感知里，近乎本能地生起关切之情。 月森莲下意识地向前挪动了半步，薄唇微启，斟酌着是否上前。 就在这时，他身旁一个少年，带着与名利场格格不入的轻快步伐，目标明确地朝大厅中央的少女靠近。 如同乐章中一个突兀的休止符，月森莲的步子硬生生顿住。 视线落在那个突然介入的身影上。 只见那少年没有丝毫犹豫，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真田羽叶的头发。 几乎是同时—— “莲二？” 一声轻唤，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清晰地透出真心的喜悦。 月森莲怪异地听到，真田羽叶口中呼出那少年的名字。 就在这一瞬间，他眼中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那尊，在无声雨中伫立的、光洁却冰冷的雕塑，仿佛被投入了一缕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日光。 黑发少女的脊背，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丝。 在他眼中，这变化是如此细微，却又如此鲜明。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名为“莲二”的少年带着她，去到大厅的另一边，找到另两个少年。 随后，他们便像几尾灵活的鱼，迅速游弋穿过人群，消失在通往露台方向的门口。 月森莲的目光追随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耳畔边，仿佛还回荡着她那声，带着鲜活温度的，“莲二”。 真田羽叶和神奈川的幼驯染们，来到别墅后面，一处久未打理、野草疯长的地方。 他们将外套脱下，垫在草地上，四人并排躺在一起。 夜风吹拂过乱蓬蓬的青草，带来泥土和自由的气息。 真田羽叶的心，像被这星光和微风浸泡得松软的土壤。 “迹部君说，今晚可能会看见流星呢。”她开心地说。 她想告诉他们，刚才那首曲子结尾处的颤音，她偷偷改了指法，但没有人发现。 她想说，迹部景吾邀请她去后花园看流星时，她其实很高兴。 当侍者打翻托盘，迹部景吾离开时，重新抛回的寂寞。 她想说，柳莲二过来找她时，那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混合着喜悦和解脱的感觉。 她甚至想问问他们，是否也曾在最喧闹的时候，感到过灭顶的孤独。是否也想过……像流星一样消失。 无数个念头、感受、细碎的委屈，和隐秘的欢欣，拥挤在她的喉咙口，争先恐后地涌动，混杂在一起，难以说清。 真田羽叶嘴唇微微翕动，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一根坚韧的草茎。 心中翻涌而上的疼痛，在此刻奇异地消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份不顾一切、满溢出来的倾诉欲，化作了唇边一个浅浅的、带着点湿意的笑容。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必强迫自己“说话”，沉默，也是被允许的安宁。 他们等了很久，并没有看见流星雨。真田羽叶却仍旧十分喜悦。 “真可惜，没有看见流星雨。” “要是真的有流星划过，你们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身旁的幼驯染说。 在这一刹那，真田羽叶反而又升起古怪的想法：想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就在这最快乐的时刻消失。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带着一种毁灭性的诱惑。 “不可以。”真田弦一郎沉声。 躺在两侧的幼驯染，同时抓住她的手。 “……” 短暂的沉默在四人之间弥漫，只有远处微弱的虫鸣，和夜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的手攥得更紧了，仿佛一松开，羽叶就会真的消失。 “有那么多人都爱着羽叶，那，那些人……我们，该怎么办呢？”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哦。 原来她不知不觉，竟然说了出来。 “对哦，不可以让爱着自己的人伤心。”真田羽叶笑了起来，声音染上了轻快的糖霜，“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心里却自厌而自私地想着。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那，就为我而悲伤吧。 并且，永远记住我。 迹部景吾换了一套更为矜贵的礼服，银灰色的丝绸闪耀着冷冽的光泽。 她会喜欢这身礼服吗？唔，本大爷一定是最华丽的。 他整理了领结，向清川泽也打听到了真田羽叶的去向，便急匆匆地赶来。 脚步却像被钉住般戛然而止，视野所及，是刺眼的一幕。 真田羽叶与旁人手牵着手，惬意地躺在草地上。 “呵。” 一声极轻的自嘲从他喉间溢出。 幼稚的赌气情绪涌了上来，感觉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手指骤然松开。方才在庭院采集的鲜红玫瑰洒落。 拂袖离去。 几支娇艳欲滴、带着露珠的红玫瑰，如同被遗弃的残梦，无声地跌落在草地上。 鬼使神差地，月森莲跟了上去，见证了这一幕。 目光在那刺目的红色上停留了一瞬，湖绿色的眼眸里，风平浪静，既无同情，也无嘲弄。 他微微仰起头，凝望着真田羽叶注视着的同一片天空。 天空没有流星划过。 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应该感到遗憾。】 “……” 琴室里，真田羽叶意识到自己沉默太久，得开口说些什么了。 月森莲看着她的眼睛，那里一片干涸，他却感到了潮湿，好像自己也身在旷日持久的雨中，浑身都被浸透了。 ——如果不想说话，也没有关系。 ——想要坚持演奏这首曲子，也没有关系。 总之。 “别哭了。”他说。 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要说出，明显与事实不符的话。 真田羽叶奇怪地看他，笑了起来。 万幸，一通电话终止了这尴尬的局面。真田羽叶看也不看，便侧身接通了。 “羽叶。”手机里传来清越的男声。 “……莲二啊。” 听出他的声音，真田羽叶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应答着。 匆匆朝月森莲点头示意，走到角落。 莲……二？ 这两个字，真田羽叶脱口而出，带着明显的依赖和放松。 月森莲心中咀嚼着这个，和他名字相近的字，恍惚了一下。 好像回到了几年前，真田羽叶的生日宴会上。那个名叫“莲二”的少年，让那尊雨中冰冷的雕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出了属于“真田羽叶”本身的、带着温度的微光。 是“莲二”。 不是，“莲”。 差点，又误以为，是在叫自己。 为什么……还是，会有点遗憾呢。 第93章 他们会是同类人吗？ 真田羽叶结束通话，脸上还残留着放松的笑意。 她抬头，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一片幽深的湖绿色。 那目光太过直接，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探究。 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轻轻抿了抿唇。 月森莲捕捉到了这刹那的变化。 少女眼底迅速褪去的暖意、重新绷紧的脊背…… 一切发生在真田羽叶挂断电话，回头看向他的那一刻。 月森莲睫毛微微垂下，不再看她，眼睛里却仍是少女的美丽。 “呵……” 一个丝绸般华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月森君也在呢，真是巧了。” 门口，一个紫色长发少年，身形慵懒地斜倚在门框上，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的笑容。 月森莲闻声抬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柚木君怎么在这里。” “受金泽老师所托，来取一份文件。” 柚木梓马扬了扬手中的纸袋，目光飘向真田羽叶，语气透露着几分熟稔，“好久不见呀，羽叶小姐。” 真田羽叶点头，回以一个挑不出错处的笑容。随后似乎为确认什么，悄悄侧身摁开手机，一瞬，随即熄灭。 “羽叶小姐要走了吗？一起？”柚木梓马微微一笑，从容地侧身，做出了一个“请先行”的优雅手势。 真田羽叶没有直接回答柚木梓马，转向一旁的月森莲，欠身，“月森君，那么我便告辞了。” 月森莲沉默回礼。 两人离开后，他独自伫立在原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暗涌的余韵。 楼下，精心修剪的花木，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暗影。 两人走到出口处，柚木梓马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羽叶小姐，你要去哪？我送你一程吧。” 他侧身看向真田羽叶，笑容如同精心调配的香氛，温和迷人。 真田羽叶并不喜欢和这位花道世家的三公子打交道。 与柚木梓马的几次交集，几乎都伴随着，他狂热的亲卫队成员们的审视和挑衅。 在受到亲卫队不痛不痒的挑衅之后，柚木梓马往往会向真田羽叶报以他那标志性的，仿佛万千晚香玉同时盛开的，优雅而无奈的微笑。 甚至，贵公子俊朗的眉宇间，还会流露出深深的自责——亲卫队成员们更加心疼她们的拥趸。 无论柚木梓马本人是否有意，这由他而起的纷扰本身，总归是让真田羽叶感到一种挥之不去、实质性的不悦。 而他的歉意，也跟他的笑容一样，只是一种伪饰。 她抬眼，迎上那双笑意不进眼底的眼睛，也假模假样地笑着，“多谢柚木少爷的好意，只是我准备去琴行保养琴，与星奏学院不顺路，耽搁了你送文件的事就不好了。” 柚木梓马轻轻“唔”了一声，仿佛在认真思考，随即笑意加深，“没关系，金泽老师并不急着要这份文件，晚一点送到也无妨。” “琴行离这里很近，柚木少爷真的不必送了。”真田羽叶继续婉拒。 “既然如此，那便更要送了。”柚木梓马装模作样地点头，语调中带着咏叹的韵律感，“若连这几步路都吝于相送，那可真是要让我无颜为一名绅士了。” 理由冠冕堂皇，仿佛拒绝他的“好意”，便是质疑他的品格，剥夺他的尊严。 真田羽叶感到熟悉的挥之不去、而又难名的不悦。 她干脆直言，“柚木少爷，我不想上明天的娱乐头条。” 花道世家三公子梓马“好事将近”，这是早已公开的消息，连头部媒体的财经版都预测过两家联姻后的股价走势。 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刻，若被拍到与他同行，还能有什么“好事”可言？ 柚木梓马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起来，“清川小姐也会惧怕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吗？” 称呼变了。 “人言可畏。” 真田羽叶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波澜，“况且，”她意有所指，“你的婚约者若知道，想必也不会太愉快。” 柚木梓马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清川小姐何必忧心他人的命运。” “只是同为女性，有感而发罢了。”真田羽叶四两拨千斤。 “哦？” 柚木梓马眉梢微挑，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笑容愈盛，回敬，“那想必，迹部君在这一点上，一定做得极好了。应该从未让清川小姐有过这种困扰吧。” 自上次在星奏学院那场小小的交锋后，柚木梓马便对真田羽叶产生了奇特的兴趣。 他看着她。看着那副面具如此坚固，如此得体，如同在照镜子一般，激起他心中的黑暗。 想要，亲手撕开，看看里面的血肉是什么颜色，什么纹理。 啊咧，他们会是同类人吗？ 这个疑问，如同最上等的香料投入焚炉，在他温雅的表象之下，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危险而迷人的气息。 第94章 你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那想必，迹部君一定做得极好了。” ——他以为这就能刺痛她，让她失神吗？ 他那自以为精准的箭矢，不过射向了一个不存在的靶心。 从柚木梓马的话语中，真田羽叶反而知晓了他们消息的滞后，清川与迹部联姻破裂的消息，还没传出去。 真田羽叶微笑的弧度丝毫不变，没理会这话茬，柚木梓马似乎也意识到，这记回马枪落空了。 他微微眯了下眼，随即笑容重新变得柔和，甚至含有诚恳的意味，“既然羽叶小姐这样说，看来，我确实应当反思一下了。” 话锋一转，又绕了回来，“不过，现在，还是请让我送你一程吧。我保证，不会让羽叶小姐困扰的。” 就在真田羽叶权衡之际，“理”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嘀。触发即时任务——接受柚木梓马的邀请，与他同行。】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积分…… 真田羽叶心中默念，调出了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模板。 【宿主：真田羽叶】 【累计积分：分】 一万零五百积分。这个数字让真田羽叶心头微沉。 救下忍足侑士，她将“理”降临以来，积累到的一万八千八百积分，用到只剩八百积分。 而幸村精市那里还需要四十万积分…… 前不久，真田羽叶与“理”签订了一份契约：分期支付幸村精市的治疗积分，她必须在接下来的十六个月内，每个月固定支付两万五千积分。 这个月，就已经开始生效了。每一分积分，都弥足珍贵。 从积分清零的那刻起，得知幼驯染的病情，真田羽叶便调整了心态，将自己投入做任务的模式中。 仅仅半个月，便攫取了一万零五百积分，虽然因道德底线放弃了一些任务，但这也是她过去难以想象的效率。 没有资格沮丧，想要得到什么，势必先要失去一些什么。 “……既然如此，”真田羽叶脸上浮现出诚恳的笑容，“那就麻烦柚木君了。” 黑色的高级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车内空间宽敞，若隐若无地飘动着柚木梓马身上清雅而昂贵的香水气息。 柚木梓马显然没有让这段短暂车程沉默的打算。他有意寻找话题，从星奏学院近期的音乐会，聊到乐坛的趣闻，再谈到风雅的花道。 真田羽叶维持着清浅的笑意，不时点头，仿佛是一个最专注的聆听者。 无论柚木梓马说起什么，真田羽叶都能轻盈地接住，并往下延伸。而为了省力，她不着痕迹的引导，在谈话中让对方说得更多。 总之，气氛相当融洽了。 结束掉一个话题，短暂间歇，真田羽叶越过柚木梓马含笑的面孔，看向他身后那片被车窗框住的、流动不息的世界。 “真田小姐。” 柚木梓马对她的称呼又变了，像是在调整无形的琴弦。 华美的嗓音，褪去了惯常的社交腔调，带着一种直白的穿透力。 “你在看什么呢？在想什么呢？” 柚木梓马随意地托着线条优美的下巴，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浮光，只剩下纯粹的探究欲，牢牢地盯着黑发少女的侧脸。 洁净的车窗玻璃上，人影的轮廓，在飞逝街景的映衬下，扭曲、拉长，变幻成周旋的困兽。 他真的对她很好奇，好奇到，焦灼地想要明白对方的一切。直直地盯着她，盯到五脏六腑都疼痛，五脏六腑都快乐。 起初，与真田羽叶的交谈，不过是又一场熟悉的社交样板戏。 与真田羽叶交谈，她似乎与那些模糊的面孔，包括那位，他只在新闻发布会上见过一面的，符号般的未婚妻没什么不同。 自如应对各种话题的能力，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这个圈子里的人，谁还没有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柚木梓马逐渐厌倦。 直到这一刻—— 真田羽叶的视线脱离他的面孔，轻飘飘、毫无留恋地看向窗外的流动。仿佛那里有更吸引她的存在。 柚木梓马早已习惯了成为目光的焦点。 “得益”于这张被上天眷顾的面容，以及高贵的姓氏。人们，无论男女，皆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屑，带着各种或明或暗的欲望，滞留在他的脸上、身上。 家族和责任，总是让他不得不忍受这些痴缠的目光。 而她，真田羽叶透气般的，移开了视线。在与他独处在一个封闭空间中，在他主动抛出话题，展现魅力之际。 他不理解，并且感到极为陌生。 ——你在看什么，在想什么。请回答我吧。 真田羽叶的目光确实落在窗外。深秋的街道，行道树的叶子已染上金黄。 她指了指路边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坛，陈述道：“市政花坛的花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新的。” 什么？她在意的是花。仅是如此吗。这司空见惯的东西。 身旁的少女接着说：“看着倒有些眼生。” 柚木梓马还未反应过来，嗓音便流畅地滑出唇齿，条件反射地开始讲解。 “茎秆直挺，顶端有紧密排列的穗状花序。” “是晚香玉。” “真漂亮。” 真田羽叶赞叹，柚木梓马也不知她有几分真心。 “它本身是无毒的。可是千万不要小瞧它啊，我曾被它毒倒过。” “听起来似乎有点矛盾。” 真田羽叶微微侧首，视线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定在他身上。 她看向他的样子，让他感到，这个闭锁的空间内，两人的角色倏忽发生了逆转。 是她在观察他，是她在奋力探寻他的一切。 柚木梓马自顾自地讲述。 好像身旁的人消失了，他是在对着空气，对着记忆中的花香和黑暗，自言自语。 “晚香玉花香浓郁，通常在门窗紧闭的夜间开花。” “若人在这种环境待久了，那股浓香就会让人受不了，严重时则会窒息。” 唇边习惯性的弧度，似短暂地凝滞了一瞬。关于他过去如何中毒的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真田羽叶也没有问。 无需更多细节，真田羽叶便能窥见。 那些，门窗紧闭，弥漫着植物汁液和浓稠花香的温室里度过的花道修习时光……柚木家对他应该也很严苛吧。 这种感觉，怎么说来也有些怪异。 他并非是向外诉苦，她也并非是对他有所同情。只是她恰好在这辆车上，恰好看见窗外有一座漂亮的花坛，而他恰好知道花的名字和习性，于是便不经意翻开了结痂的一角。 “不过，花啊，的确漂亮。”真田羽叶说，“柚木少爷，你也是一个，漂亮得如同晚香玉一样的人呢。” 这是被她安慰了？是安慰吗？这无毒却令人窒息的，谜一般的晚香玉小姐。 亲爱的真田小姐，你知道吗，你说起这种花像我的时候，我也是如此想着你呢。 柚木梓马笑了起来，微微挑眉，“这是在夸我吗？这份独特的赞誉，我便收下了。” 随后，两人又漫无边际地扯了些没有营养的话。 车即将驶向目的地。 “或许你觉得和我相处的时间很漫长，可是，时间还是在一分一秒地走着。” “我们都置身其中，裹挟着向前，扮演着同样的角色，戴着一样的面具。” 像是某出浮夸的舞台剧中的台词，但从柚木梓马口中说出来，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奇怪。 即便如此，真田羽叶却不认同他的观点，“我想我们是不一样的，就像花有不同的形态和气味。” 车身稳稳停下。 “也许吧。” 柚木梓马笑了笑，只剩下淡淡的倦怠了，“琴行到了，真田小姐。” 一会儿看似温和，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挑衅，称她“清川小姐”。 一会儿裹着蜂蜜一般，甜丝丝地叫她“羽叶小姐”。 一会儿又冷淡疏离，称她“真田小姐”。 真是个……反复无常的怪人。 真田羽叶心中暗道，利落地推开车门。 柚木梓马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任何“再见”、“慢走”之类的客套话。对着前座的司机，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反方向。 【与柚木梓马同行。】 【任务完成，奖励五十积分。】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累计积分跳到了。 真田羽叶背着琴盒，走向不远处的琴行大门，丝丝凉意的风，吹起鬓边的发丝。 第95章 好奇的产生 这个季节了，晚香玉还开着，真稀奇。 此后几天，真田羽叶看见这种花，就会想起柚木梓马，以及最后他对她说的话。 柚木梓马或许明白，她并不那么愿意与他相处，却还是坚持请她上车，硬是在一个闭锁空间中笑着煎熬。 因为他们是同类。 他们互相对看着。她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这不对。 他并不“认识”她，永远不会“认识”她。他却肯定而轻慢地这样认为了：哦，我们是同类。 ——他是一个骗子。 不知骗子少爷是怎么得出，“他们是同类”的结论的。这是一个很深入的课题，但她的目的地到了，他们是相反的方向，因此没有时间去刨根问底。 晚香玉漂浮在风中，象牙色的，翩跹中白得透明。 以前没有怎么特意关注过，在那次之后才发现，冰帝校园里也有着这种花的存在，可爱之中蕴藏着可叹的影子。 真田羽叶从来没觉得花是可叹的，但是，那时，他自言自语的样子，是漂亮得很醒目的，因此让她还记着。 他们谈论过的那些乏善可陈?的话题，以及，她想象中的门窗紧闭的夜晚的花房，留存在脑海中的样子，还十分清晰。 这种感觉，和时令错乱的晚香玉一样，飘忽在她途经的、捉摸不定的风向中。 幸村精市发来视频通话时，真田羽叶正走出书法社，接住了空中飘落的一枚象牙色花瓣。 他们从来无话不谈。 她想向幸村精市吐诉最近遇到的事。 ——她欣赏的学弟，和他的幼驯染朦胧不清的情感。她推了他一把。肖邦的音乐会，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和那个女孩一起去看。 ——和同桌的几次巧合。对方奇怪的举动。她触碰到鲜活肉体的心悸。 ——前未婚夫和学妹的纠葛，以及退婚宴上，循环时空中发生的事。 ——拉奏时手指的痉挛。无法攻克的《妖精之舞》。在同门的鼓励下，交换小提琴重新演奏，可还是失败了。 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这太复杂了，不能再糟了，她自己也没理清好思绪。 停顿之后，便再难以启齿。或许停顿之时，便已经决定好了，不会将这些说出口。 由此，在真田羽叶没有意识到的时刻，他们之间纯净透彻的“无话不谈”，悄然多了几分暗影。 丢下手中的花瓣，真田羽叶想到了柚木梓马，那浓炽到溢出来的探究。 【“你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呢？”】 “精市，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有如此大的好奇呢？” “为什么想要知道对方的所见所想？” 通常情况下，要么是无法摆脱的恨意，试图通过掌握对方的所有，来完成报复。要么则是浓烈的爱意，迫切地想要理解“恋人”的一切。 可是，真田羽叶清楚，她对于柚木梓马来说，既非是恨，也非是爱。 他对她的“好奇”，仅是误认为他们是“同类”而已吗？ 而“同类”又是如何定义的呢，竟能让人想要通过另一个人的眼睛和大脑，去看这个世界。 看着屏幕上真田羽叶的脸，幸村精市意识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遇到了很多事情。 人是社会性动物，天生渴望理解他人。这就是好奇。 幸村精市想。 但，这应该与她所困惑的“好奇”，似乎不是一个东西。那么就以己度人，说一说自己对于她的好奇吧。 “你看。”他说。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此刻的天空布满粉色与紫色的美丽烟霞，浅淡的月的身影依稀可辨。 真田羽叶看了看手机屏幕，之后抬头看天，将摄像头对准烟云，“粉色的天，我这边也有同款哦。” “虽然是同一片天空，但每个人的视角都不一样。” 幸村精市不急不缓地说。 “我啊，也会好奇羽叶眼睛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和我看见的，会有所不同吗。” “想到这一点，并且看到这么可爱的天空，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要立刻和你分享，所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在同一片天空下，此时此刻，羽叶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想要同步到你的心情，细细地感受。这样的想法，自然得就像蒸汽泡沫一样，咕噜咕噜地往上飘。” “至于它是如何产生的。” 停顿。 一时，幸村精市喉咙发紧。 是不知所起，却分外长久的暗恋呀。 彩色的烟霞透过玻璃窗，在苍白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幸村精市望着输液管里的药液，声音平缓，“羽叶，我也很难说明白。” 在不能保证身体一定会痊愈的情况下，他怎么会舍得向她告白，乘人之危呢。 “既然精市都不明白，那凭我自己就更想不透了。” 幸村精市听着他无比珍爱的女孩说着比粉色烟霞还要可爱的话，心中冒出了柔软的泡泡。 “这种咕噜咕噜往上飘的东西，大概只有捧着哲学书本的火车司机才懂了。” 真田羽叶接着他的话头往下说。这种古怪的表述，他会明白。 果然，电话里传来一阵止不住的笑声。 幸村精市的笑点真的很低，而且很怪，真田羽叶总能轻易把他逗笑。 好一会儿，笑声停止了，他问：“我对你这样的‘好奇’，这些飘向你的咕噜咕噜，你会厌烦吗？” “是啊是啊，厌烦。”真田羽叶重声强调，“厌烦死了。” 知道了她的回答，幸村精市扬唇一笑。 “看来我要让你再多喜欢我一点，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这样，你对我的厌烦就能少一点了。” 糟糕，话说出口了，幸村精市才反应过来，不能让羽叶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啊。 “喜欢”有各种类型，幼驯染间的友谊，也是“喜欢”。羽叶总是往这方面解读，她太“笨”了，不会发现的。 幸村精市温声道：“可别因为对我的这点厌烦，今天就不来见我了。路上注意安全。” 又说了几句话，正要挂断电话，却听见真田羽叶那边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男声。 “真田同学在拍什么？我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幸村精市顿了顿，移开即将触碰到挂断键的手指。 羽叶并不厌烦他对她的好奇。那么此刻，他听一听来找羽叶的陌生男生要对羽叶说些什么，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他卑劣地想着。 第96章 “我是羽叶的男朋友。” 后藤见真田羽叶将手机镜头微微上扬，对着天空的方向，似乎在拍什么。 眼睛倏地一亮，立刻凑上前去，“真田同学，我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这自以为幽默风趣的腔调，让真田羽叶感到一阵不适，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理突然说：“承认吧，你对幸村精市是有好感的。” “同样都是好奇，你如此反感后藤，不正说明了这一点吗。” 她无法辩驳。自然，她是反感后藤的做派的。同时，对幸村精市抱有好感。如果连一丝好感都欠奉，她和幸村精市便不会成为朋友了。 “后藤君，我还有事，先走了。” 真田羽叶不想与他多话。 尽管明确拒绝无数次，但后藤依然坚持，且声势浩大地给她写情书、带便当。他刻意提高的嗓门，周围同学看好戏的目光。仿佛是一场尴尬的表演。真田羽叶极其不适。 正要迈步离去。后藤挡住去路，脸上堆砌着深情的笑容。 见他这架势，真田羽叶能预见，下一秒，他又要开始朗诵不知所云的情诗了。 “请停止吧。” 眉宇间流露出忍耐，她止住了他的动作，冷冷道：“后藤君，你的行为已经给我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不要再这样了。” “现在，麻烦你让开。” 好像她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后藤一副受伤的样子，委屈道：“可是我只是喜欢你啊，你却一直躲着我，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能感到这是困扰呢？” 天。 像后藤这样，把自私包装成深情，将对方明确表达的困扰完全无视，还反过来指责对方的人，她真是第一次遇到。 “后藤君，你的骚扰行为，我会如实上报给老师，以及学校风纪委员会。” 真田羽叶抬出了老师和学校，后藤的神情略有松动，可他很快察觉到漏洞，重新挺直了腰板。 “我做过什么‘骚扰’的事吗？” “情书，那是表达心意，放在你抽屉里，我可没有强塞到你手里。便当，你可以选择吃，或者不吃、扔掉。我强迫你接受了吗？至于刚才……”他摊开手，做出一个“看吧，我多无辜”的姿态。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说句话，表达我的心情。我甚至都没有碰到你一根手指头！学校的监控可都清清楚楚地拍着呢，我只是‘站’在你面前，‘请求’你听我说完而已。” 他越说越有底气，越说越激动。 “学校哪条规定禁止学生向同学表达好感了？哪条规定说，站在别人面前说话就是‘骚扰’了？” “没有违规，学校凭什么处罚我？” 是的，没有证据，学校不会处罚他，清川家再有权势，也不能这么做。 没有肢体接触，没有辱骂威胁，只有“深情”的礼物、“恳切”的言语。 “真田同学，你怎么能这么冷酷。” 他声音又软了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他不停地念着，“我喜欢你啊！为什么你要这样误解我？” 仿佛真田羽叶是他不幸的开始，也是他唯一的救星。 看着那张沉浸在自我悲情里的脸，荒谬和反胃感瞬间涌上来。 “羽叶，把电话拿过去，我来跟他说。”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她紧握的手机里传来，温柔的声线中，包裹着某种摄人的气势。 ——他没挂断？ 虽然不知道幸村精市要对后藤说什么，真田羽叶毫不迟疑地照做。 “你……你竟然在和别人通话？还是个男的！” 后藤的声量再次拔高，充满了嫉妒和被打扰的愤懑，“他，他都听到了？” 对于他的破防，真田羽叶无动于衷。 后藤只好将注意力转向少女手中的屏幕。 那里，是一张光彩夺目的面孔，如同神明最精心的雕琢，俊朗得浑然天成、毫不费力。 再次受到暴击，后藤眼睛一眨也不眨，直瞪着他瞧。 屏幕那端，那人未曾给出轻蔑或是狂傲的眼神，只是正常地看着他，却将他映照得无比丑陋而又渺小。 后藤感到嫉恨的同时，浓烈的自卑从内心深处钻了出来。 “你是哪位？” 咬着牙说。 见到这张脸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立海大附属中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之子”——幸村精市。 可他还是固执地追问着他的身份，似乎这样，能稍稍打压对方带给他的威压，在气势上获得一丝微弱的平衡。 紫发少年眸光微垂，眼睫的阴影落下一片沉静的渊。 然后，他开口了，笃定而平稳。 “我是羽叶的男朋友。” 沙沙沙—— 一阵微风起来了。 少女颊边的几缕发丝，被它顽皮地撩动，在光影里，划出微不可察的轨迹。 第97章 无法说出口的爱恋＆共生壁垒 幸村精市的话语落下，像是在回应着什么，树叶沙沙声响不止。 后藤不服气，语气尖酸，喋喋不休。 “你说真田同学是你的女朋友？” “这不可能！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她承认了吗？她……” 烦躁逐渐爬上顶峰。 【嘀。任务——】 真田羽叶突然笑了。后藤霎时呆住，声音戛然而止。 受宠若惊、意想不到。 她的笑仿佛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升起来似的，却又冷酷地袭击了他。 后藤觉得，他一直等待的正是这个。仿佛拥有了眼前这个少女，就拥有全世界。 另一面，后藤又恍惚感到，真田羽叶眼底，似乎映不进这世界的任何人影。 “我和精市的事，不需要特意向你说明。” 真田羽叶说。 ——过于美丽，是一种错误。 后藤混沌地闪过这个念头。 “麻烦你离我女朋友远一点。” 幸村精市给予他又一击。 后藤积压的嫉妒与不甘引燃，发起最后的反击，“大家都知道，幸村精市，你活不了多久了。” 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 “后藤。” 真田羽叶指尖微微颤抖，紧抿的唇瓣，泛出惊心动魄的、病态的红。 一字一顿地开口，“你刚才在说什么？” 骤然爆发的凛冽，惊得后藤噤声。 “是的，我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带一个下去，也挺划算。” 幸村精市的声音十分冷静，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别再骚扰羽叶。” 他的语调温和得令他毛骨悚然，“否则，连我自己，也无法预料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后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望向屏幕。 幸村精市的眼睛，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房间的冷光落下，在他的眸中沉淀，凝成殉道般的圣洁。 后藤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连死亡都不再畏惧的人，一个无所顾忌的疯子。 嫉恨和爱情，在生命面前不值一提，他踉跄着后退，承受不住压力，溜走了。 【任务——承认与幸村精市的关系。】 【任务奖励，一千积分。】 【任务完成。】 真田羽叶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羽叶。” 幸村精市的声音再次从听筒传来，恢复到了熟悉的温柔，好像刚才放狠话的人不是他一样，“我……刚才吓到你了吗？” “怎么会，要不是你帮我解围，还不知道他要做出什么过分的事。”真田羽叶几乎是下意识地连连摇头，自己都未察觉到声音里的急促。 后藤扭曲的脸，狼狈的背影，浮现在眼前，生起一阵烦恶。但紧接着，占据她心神的，是幸村精市刚才的话语。 【“是的，我活不了多久了。”】 “你怎么能说那种话？”她对幸村精市喊。 压抑不住颤抖。 对后藤的愤怒尚未平息，幸村精市那番话又引发强烈震撼，她几乎喘不过气，“你怎么能，怎么能……” 幸村精市苦恼，“看来还是吓到你了。” 她拼命摇头，说不出话来，脱离出镜框。 “我那样说，都是吓他的。好像效果太好了，连你也被我唬住了。” “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嘛。” 真田羽叶这才转过去看他，脸上还泛着气到极点的红晕。 “以后再有人纠缠你，你就说你的男友是幸村精市。”幸村精市义正言辞。 对于后藤恶心人又不违纪的行为，无论是学校还是清川家，都无法直接、有效地出手。 若强行插手此事，极可能被后藤反咬一口，造成更坏的影响。 可幸村精市却不一样。一个青春热血，却时日无多的普通男高，若他为了护住自己的“女朋友”，对后藤这样的人做出些 “过激” 举动，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毕竟，他是在用尽全力，守护余生的光啊。 就舆论层面来讲，后藤便翻不起什么风浪。人们则多半会谅解他，甚至会忍不住心疼他。 幸村精市将道理细数说给她听，故意逗她，“此一战，我便可被封为纯爱战神了。” “……” 真田羽叶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可还是笑了。 “不要脸。”真田羽叶低声骂了一句。撇过头去，揉了揉眼睛。 之后，她说，“这对你很不公平。” 幸村精市轻轻笑了，心想“求之不得”。 “没关系的。”他快速补充，“相当于等价交换。” “最近有几个女孩子天天追到医院来……我也可以说，我的女友是真田羽叶吗？” 最近确实总有立海大的狂热女生跑到医院来骚扰他。担心真田羽叶担心他，以及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他没跟她说过。 果不其然，他将此事一说，少女便露出担忧的神色。 “那你同意了吗？”他问。 “好。”她回答。 “那么就请多多指教了。”幸村精市笑眯眯地说。 【恋爱成就达成：共生壁垒】 【奖励一万积分。】 烟霞消散了，再抬头看去，天空褪尽了最后的绚丽，浅淡的蓝无声漫溢。 真田羽叶眉梢微动。 碎金似的阳光晃了晃，又落回幸村精市苍白的手腕上。他调皮地微笑，“但是，羽叶，你可别爱上我啊。” 镜头中的少女一怔。 幸村精市心中涌出了水流般的悲哀。 真田羽叶的恋人。这个身份，是他在梦中也会贪恋、幻想的。梦境里，指尖划过她衬衫的纽扣，醒来时，触感都带着虚幻的温热。 可这份爱恋，没法正当地说出口，太迟了。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数着日子。十七岁的夏天很快就过去了，还没真正热起来，蝉鸣刚起了个头，就被风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中有没有“十八岁”这个刻度。在十八岁还未到来之际，十七岁，便已经是迟了。 ——不能，不准爱上我。 ——唯独，不能爱上我。 闻言，真田羽叶一怔，有点不知所措，笑了起来，“你说什么呢。” 好比虚幻的泡沫，他的身体随时都可能破裂。 不能卷入亲密关系中。不能和真田羽叶超出那条界限。 “答应我。”他说。 真田羽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回答，“好。” ……分界线…… “你是哪位？”后藤咬着牙问。 在那时，幸村精市垂下眸光，想到了一切可能，以及，之后将要对真田羽叶说的话。 平静了心跳，决定好了，便平稳地开口了，“我是羽叶的男朋友。” 微凉的风撩动发梢，真田羽叶听见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声音叠在一起。 “羽叶，你可别爱上我啊。” 风过时，树叶同时颤了颤，影子在地上晃，却始终被一道无形的壁垒，温柔而决绝地隔开。 第98章 “好像是因你而死一样。” 真田羽叶抄近路，穿过医院楼下的石子路。 两旁的花丛吸饱了夕阳，透出浓稠的艳丽，她闻到一股令人眩晕的铁的味道。 目光拨开堆积着色彩的花枝，在那片开得最盛的花丛底部，一团熟悉的橘色毛球，毫无声息地蜷缩着。 是“桃子主任”。那只总爱在阳光下打盹，毛绒绒的橘猫。 她缓缓蹲下，将随身携带的猫条撕开，凑在桃子主任小小的鼻子下面。 慵懒的呼噜声没有出现。 漂亮的皮毛黯淡无光，沾染着大片凝固发黑的污迹，与身下残败的花瓣黏连在一起。 ——是幻觉吗。 “别碰它。”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 真田羽叶收回手，困惑地转头。 金发黑皮青年抱着一个硬质纸盒走来，补充道：“这只猫，已经死了。” 真田羽叶想起，这个青年是波洛咖啡店的新员工，名字是叫“安室”。 她低头看了看毫无生气的桃子主任，又看向金发青年，感觉自己还在做梦。 下意识反问，“死了，就不能摸了吗？” “因为有很多细菌，小心会生病哦。” 冰冷的死尸，带给人不详的感觉，就算是因为职业缘故，总是不得不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他，如果能不接触，他就绝不让皮肤沾染上这份死寂。 她一个普通的女子高中生，难道就不害怕吗？ 安室透不加思考，理所应当地说，并且好心提醒她，最好现在立刻去洗手消毒。 ——猫猫活着的时候，身上就没有细菌了吗。 ——细菌，是在死亡的瞬间产生的吗。 ——为何生前愿意触碰它，死后却嫌恶了呢。 真田羽叶没有乖乖听话。 浑然不觉，眼里透露着对于生命，稚气的执拗和困惑。 这一切，原原本本地映入安室透的眼底。 这些年，安室透的眼里早已浸染了太多晦暗与复杂，血腥和残忍。 她的执拗如此刺眼，直直照进他习惯了呆在黑暗中的瞳孔。 安室透下意识想眯起眼睛。 突兀地，想起了自己的好友，在天台上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这样，带着对整个世界的天真的执拗，干净得让人心慌。 而想到自己的 “同事” 此时说不定就在暗中看着，不合时宜的动容便转瞬即逝。 安室透想要尽快打扫掉这任务中意外留下的痕迹，避免无辜女孩受到牵连。 放下盒子，越过真田羽叶，伸手探向橘猫时，却又顿住了。 想了想，为表示尊重，他扯下紧贴的黑色手套。 “安室先生可以不用摘下手套。毕竟，你说得没错。” “虽然年纪大了，但我也不想成为一个死板无聊的大人啊。”他向真田羽叶轻快地眨了眨眼睛，“体谅年轻孩子的心情，是成年人应该做的。” 真田羽叶盯着他看了两秒，吐槽，“别用这种迟暮的语气说话呀。” 安室透过于老成的话，和他的长相完全不搭。 对方怎么看都只是刚成年的样子，真田羽叶猜他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实在没法把 “年纪大” 和眼前这人联系起来。 同时，真田羽叶敏锐察觉到，他看向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可是，他看起来还这样年轻。短暂的生涯里，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呢。 “看起来，安室先生没比我大几岁。” 金发青年弯了弯唇角，有些苦恼又有些自得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别看我这样，我已经29岁了哦。” 什么？骗人的吧。 真田羽叶到底还是把惊讶给压了下去。淡定地点头，表示接受。 安室透蹲在她旁边，轻轻地把失去温度的小小躯体放进盒子里，时不时说上一些俏皮话，似乎有意淡化，橘猫遇害，带给她的难过。 真田羽叶本来心照不宣地顺应着安室透的做法，打算将此事尽快淡忘。 可是还是不行。当安室透合上盖子，准备离去时，她没忍住。 “安室先生，你知道，桃子主任是怎么，死的吗？” 真田羽叶不想用“死”这个字眼，微微停顿了一下，却发现，她无法避免。 安室透看着直直地盯着盒子的黑发少女，心中无奈叹息，止步，“这只橘猫是叫‘桃子主任’？很可爱的名字。” 真田羽叶点点头，“是的，大家都这么叫它。” “这种野猫，路边多的是。通常情况下，不都是叫‘咪咪’吗。”他有意让对面的少女轻松一点。但这一次，他说错了话。 “流浪猫的生命本就短暂。”少女感到不满，声音高了半分，可很快压下去，像怕惊扰了他怀中的猫猫，“它默默无闻地生活，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不是很悲哀吗，有一个特别的昵称，至少能叫人多记住它几年。” “默默无闻地死去”。 听到这里，安室透不禁垂眸，视线落在纸盒上，恍惚间，眼前看见了许多道被掩埋的身影。 垂着的眼睑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等再抬眼时，那点波动已经被他压了下去。 而他抬眼时，少女的目光，也正从他怀中的盒子，移到了他的眼睛上。 对视。她的眼神直直的，执拗的。 “你经常喂它吗？”他避开了，又道。 可依然没解释猫猫遇害的缘由。直觉告诉真田羽叶，安室透知道真相。 “我来医院探望朋友的时候，会带些猫条喂它。我朋友喂得比较多。” 对于安室透的每一个问题，真田羽叶都认真地解释，希望以此获得对方同等的对待。 而对方却是想回避。眼睛里的紫灰色，像蒙着薄雾的湖面。 真田羽叶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安室先生为什么要露出这种眼神呢。” “什么眼神？”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抱歉的眼神，”真田羽叶说，“好像，桃子主任是因为你而死的一样。” 第99章 我们现在就回去除掉她，确保万无一失 少女的敏锐让安室透感到有点棘手。 这时，特制耳机里传来一个冷酷而不耐烦的声音，“喂，波本，你在搞什么，怎么慢吞吞的。” 安室透心头一紧，关闭耳麦。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绝不能让无辜者被卷入其中。 “羽叶小姐，”他的声音淡下去，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疏离，“你是在开玩笑吗？我并不知情。” “这样啊……我明白了。” 出乎意料，真田羽叶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应了一句。 她真的明白了吗，她的处境现在很危险啊。安室透察觉到“同事”的气息正在向这边靠近。 果断转身离开。 “请等一下。”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侧过身，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羽叶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我再问最后一件事。”真田羽叶说。 眼前的安室透，不再是那个开朗的店员，或是温和的大哥哥。明明是同一个人，此刻，紫灰色的眼眸，却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暗色，带给她头皮发麻的危险感。 ——危险，快远离。 金发青年冷冷地释放着这个信号。 真田羽叶调整了呼吸，没有被吓倒。 “之后，你要怎么处理？要火化吗，还是直接埋葬呢？”她问出了心中的挂念。 安室透看着真田羽叶眼中那份固执的关切和悲伤，骇人的冰冷稍稍退却。 “你放心。”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柔和。 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般，落在少女低垂的头顶，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然而，他瞥见了自己手上沾染的的暗红色痕迹。 那只抬起的手，在空中奇迹短暂地停滞了一下，猛地收回。 所有的犹豫和不该有的触动，都被这动作强硬地压了下去。 “我会好好安葬它的。我保证。” 话音落下，安室透不再有丝毫停留，刚才的留步已是破例。 离开时，背影又变得冰冷。 风衣下摆划出凌厉的弧线，卷动着萧瑟与肃杀。与那双神秘莫测的紫灰色眼眸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谜团。 过了片刻，真田羽叶才低语，“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另一边。 “波本，你这家伙，刚才是在调戏女高中生吗？”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踱出，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安室透身上逡巡，“啧，真下流。” 安室透俊美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冰雕，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马自达。 黑衣人也迅速钻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瞬间，狭小的车内，立刻被紧绷的气氛填满。 “别装哑巴啊，波本。那小妞儿是你的情人吧。嗯？”他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毫不掩饰地调笑，试探的意味浓得化不开，“怎么，舍不得除掉她？” ——真是个人渣。 杀意在安室透的胸腔中炸开，又被强行压缩进更深沉的黑暗里。 安室透嘴角向上，扯开一个兴味的弧度，像听到了拙劣的笑话。 他摊开手，声音是滑腻的甜蜜，“她是清川财阀唯一的继承人。” 抛出这个身份，是隐晦地警示，也是解释自己刚才没有动手除去她的原因。 超级财阀的份量不容小觑。黑衣人脸上的调笑淡了下来。 “清川家……哼，确实麻烦。”他扯了扯嘴角，“你能保证，这个富家小姐没有发现猫身上的弹头吗?” 这个“弹头”，给他们留下了一道微小却致命的破绽。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在这家医院与人接头。任务即将完成之时，接头人察觉身后花丛中有异动，看也不看，就用消音手枪开了一枪。 安室透去查看，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只窜入花丛的橘猫。 他返回车上取特制容器，准备将橘猫的尸体，连同那枚特制弹头处理干净，回来时，恰好撞上了真田羽叶。 …… 眼前浮现少女天真而固执的眼神。 “我不能保证。”他坦然地承认。 没有给黑衣人思考的余地，安室透调转方向盘，毫不犹豫地驰向医院方向。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回去除掉她。确保万无一失。”安室透像是在讨论一件垃圾的处理方式。 黑衣人被他的狠戾噎了一下。看着安室透眼中的杀意，以及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心中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这才是组织里心狠手辣的“波本”。 他嗤笑一声，“你想害死我们吗，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没必要去招惹一个麻烦透顶的财阀——” 转头看向身旁的波本，声音戛然而止。 昏暗中，仪表盘幽蓝的光芒，勾勒出青年俊美立体的面部轮廓。 浅金色的发丝不羁地垂落在饱满的额前，与他偏深的蜜色肌肤，形成了充满异域风情的对比，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以及浓烈的荷尔蒙。 黑衣人目光在波本身上扫视而过，挑衅道：“对了，差点忘了，你这家伙不是最擅长玩‘蜂蜜陷阱’那一套吗？” “用你的脸去勾引那个懵懂的富家千金，为组织拉到清川家的支持怎么样？” 喀哒。 金属部件咬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腕翻转，快如鬼魅，hK-p7m8黑洞洞的枪口，已抵在了黑衣人的太阳穴上。 “你疯了吗波本！” 黑衣人充满了恐慌。组织里的人都是疯子，他毫不怀疑，下一秒波本就会扣下扳机。 “杀，是你起的头。不杀，也是你喊的停。” “若有纰漏，对组织造成了影响，都是你的问题。” “我会将这些如实上报。你最好祈祷，”金发青年残忍地微笑，停顿了一拍，恐惧在对方心中发酵，“能活着走出朗姆大人的办公室。” 这个金发青年，初来乍到，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获得了代号“波本威士忌”，并取得了组织二把手，朗姆酒的信任和赏识。 几句话，便能将他在朗姆酒面前，钉死为“叛徒”。 黑衣人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想到朗姆大人的手段，他想求饶，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第100章 失控的瞬间＆旁观的死亡 “理，桃子主任，能复……” 真田羽叶的话被理打断，“不能复活。” “不能愚弄生死。” “客观事实上认定的死亡，没有办法重生。这是所有世界通用的规定。”理补充道，“那些本身拥有五花八门禁术的世界除外。” “你不是说积分无所不能吗？” 理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漏洞，“即使是真神降临，也要遵守每个小世界的规则，不可随意改写生死。” 真田羽叶看着花丛，那里留下的痕迹，已被安室透清理干净了。 前几日，幸村精市还发桃子主任眯着眼睛舔毛的视频给她看。 毛绒绒、胖乎乎、金灿灿的猫猫认真地打理自己，舔舐着粉嫩的脚丫，掌掌开花。 然后突然，它死了。 她没能得知死因。 安室透侧身，黑色风衣微微扬起时，她似乎瞥见了，紧贴腰侧的一道黑漆漆的轮廓。 那形状……像极了枪。 他是一个杀手吗。为什么要残杀一只小猫呢。倘若是他干的，又为何要露出动摇的眼神呢。 她不能追问下去。 医院是生死最多的地方，人们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木然，行色匆匆地经过。 真田羽叶站立在桃子主任死去的地方，猫条汁水从撕口处漏了出来，指尖滑腻地沾上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将目光从艳丽的花丛中挪开。 蓦然觉得，呆立着，既不能挽回什么，也不能对以后有半分助益。像个傻瓜。 可双脚像生了根，无法安心地离开，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一道失魂似的人影直直撞了上来。 “有马君。” 不知为何，叫出他名字时，另一张脸，一张在令人消融的阳光中，绽放着温暖笑容的脸，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宫园薰。她的笑容如此鲜活，像盛夏正午最炽烈的光。 这张挂着笑容的脸，很快被面前黑发少年面无表情的脸所覆盖。 有马公生慢了半拍，才僵硬地打招呼。若无其事，而又十分怪异。眉梢隐约透露着压抑的痛苦。 真田羽叶突然害怕起来。这种害怕，就像花丛底下多了一具美丽的尸骸一般。 很快，她从有马公生口中得到了验证。 那个请她喝可乐，夸她是最棒的小提琴手的宫园薰死了。 两个不曾有过交情的人，在此回忆着同一个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苦涩而安慰的笑。 突然，有马公生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道：“对了，她看过你在冰帝校庆上的演出……她十分喜欢你的琴音。” 真田羽叶无法形容这感受。 自己极度否定的演出，被一个难忘的女孩真诚地喜欢着——而刚刚得知的，是这个女孩的死讯。 她没有回应的机会。 宫园薰的病逝，是意料之外，却又有迹可循。 回想起在广场上遇到宫园薰时，对方瘦削的面孔，嶙峋的手骨，原来她从那时起就已经生病了吗。 “宫园君一直在这里住院吗？” “是的，自从她病发，就一直在这家医院。” 宫园薰和幸村精市竟然一直在同一家医院。 真田羽叶恍然，前段时间在医院瞥见的，去往肿瘤科方向的模糊的背影，定然是有马公生了。 她来这里看望幸村精市那么多次，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如果当时在广场上，她能不顾虑那么多，像宫园薰看到自己脸色苍白地坐在长凳上那样，直接干脆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如果当时，她在这里看见疑似有马公生的那个人时，能大胆一点，上去问他。 那，在宫园薰还没有被认定为死亡之前，她是否能通过理，帮助她活下去呢？ “你有这善心，不如多想想，自己怎么才能在毕业时活下来。”理道。 真田羽叶的生命处在倒计时之中，沙漏落尽的那一刻，便是在她高中毕业之日。她需要用一百万积分来换取以后的人生，哪怕只差了一分，她都将永远停留在毕业的那一天。 她奋力想要抽身事外，却早已深陷局中。 “羽叶。” 循声转头，真田羽叶撞进幸村精市温润的眼眸。 是了，眼前这个人，也在病痛的阴影里明灭摇曳。 她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想要靠近的冲动，想用指尖确认，他苍白皮肤下，是否还流淌着温热的血液。 下一秒，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没察觉自己是如何动作的，只感到一阵风掠过。 直到背上传来轻柔而克制的抚慰，一下，又一下，真田羽叶才猛然惊觉，在见到幸村精市的那一瞬间，不管不顾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而之后，几乎是同时，两人松开了手。仿佛这短暂的触碰，已是他们所能允许的极限。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 默契地，将这个失控的瞬间绕过。 “你怎么下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哑。 幸村精市唇边漾开担忧的笑，“我估摸着你差不多该到了，你却一直没上来，信息也没回，我有些担心。” “那是你的朋友吗？” 望向有马公生离开的背影，他轻声道，“他怎么了？” 真田羽叶摇摇头，“我和他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可她。” 她哽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和宫园薰之间的故事，该从哪里讲起呢？ 那时她刚做完心理辅导，五脏六腑的情感都掏空了，连胃里的苦汁也被榨得一干二净。 她坐在广场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宫园薰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向她伸出了手。 她仰脸，像是渴水的植株，等来了一场雨露。 可是，她明明有能力救下宫园薰，却没有觉察出她的处境，只是旁观了她的死亡。 真田羽叶缄默。 幸村精市注视着她，包容了这份沉默。 “你送我的栀子花都开了。” 他说。 微微一笑，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手掌的温度，再次透过肌肤传来，也再次，很快地松开。 真田羽叶抬头望向他，在那微笑的柔和弧度里，读出了清澈的怅然。 第101章 心跳＆转折 神明感受到分身“理”传来的波动，睁开眼睛，调动星辰。 一张端丽而苍白的面庞，在星辉中渐渐浮现。 他指尖凝滞，过分期待地凝望少女的虚影。 怎么能不期待呢。在某种意义上，真田羽叶是他漫长且静止的岁月中，唯一真实的波动，是他理解“活着”的唯一参照。 一开始，真田羽叶只是作为分身“理”的寄生者，为他传递能量。 不知从何时起，观察她、感受她、分析她，成为了神明的习惯。 他端坐于永恒的圣山上，看着她挣扎，看着她取舍。 忍足侑士因她改变剧情而受伤，她攥着不足的积分，第一次向 “理” 低头。靠着“理”的优惠权限救下忍足侑士，她心底终究还是侥幸居多。 她点破并拒绝凤长太郎不自知的笨拙心意。这条最易走通的攻略路线应声关闭，亲手掐断了一条，简单获取积分的重要途径，可她没有半分悔意。 得知幸村精市的病，需要四十万积分才能彻底治愈，她与 “理” 定下契约，允诺每月交付固定分值。这时的真田羽叶，大概还笃定着，自己能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守住尚蒙尘的本真。 神明看见了，她强撑的镇定下，日益扩大的空洞。 给她慰藉的橘猫桃子主任死了，把她从分解的边缘里拉回现实的宫园薰死了。 真田羽叶谁也救不了。她想要的太多了，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现在，亲眼见证了死亡的她，之后会怎么做呢？ …… 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走进电梯。 “请让一让。” 一个医生推着护理床挤了进来。 他们后退，让出位置。 电梯里又上来了几个人，慢慢把他们挤到了最里面。 直到电梯里的人都按了楼层按钮，门缓缓合上。 真田羽叶垂眼，不经意看到，护理床上的人戴着呼吸罩，双目紧闭。 她赶紧移开视线。 上升的铁盒中，除了电梯运作的声响，便是呼哧呼哧，呼吸机的声音。沉闷到极点的氛围，没有谁脸上带着笑。 幸村精市面朝着她，微微弯腰，手撑墙面，圈出一方相对宽松的角落。 少年颀长的身形，遮挡了电梯顶部的部分灯光，在真田羽叶的身上，投射下他的影子。 在这逼仄得，几乎无法转身的空间里，真田羽叶的视线无可避免地，正对着他脖颈微微凸起的喉结。 两人离得那样近，有那么几秒，真田羽叶似乎听到了，对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幸村精市感到，感到颈间拂过她温热的呼吸，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前面的人一个不稳撞上他的后背，连声道歉。幸村精市借势调整撑墙的姿势，却苦恼地发现，好像，与她贴得更近了。 温度在上升。偏头，耳廓泛红。 在电梯运作的声音，和呼吸机运行的声音之间，真田羽叶再次，清晰地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呼哧呼哧。咚。咚。咚。呼哧呼哧。咚。咚。咚。 真田羽叶想起时代节，那个弥散着栀子花味道的病房里，她做贼一般，极其缓慢地俯身听到的心跳声。 咚。咚。 在下一遍心跳响起时，她下意识地在心里默数。 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幸村精市的心跳，抑或是两人的心跳同时响起。 ——咚。 面前的少年低下头，她也抬眼看向他。 呼哧呼哧。又是一阵呼吸机规律的声音。 面对着面，眼睛正对着眼睛。 不知是从谁的眼睛里先传递出来，还是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有着同样的感受。 对生的迷茫，对死的惶恐。爱与痛苦在一起交织。这份强烈的痛楚压得人动弹不了，迫使着他们彼此对视，共同承受。 黑色的眼珠，正对着一片蓝色的鸢尾海洋。真田羽叶想起，小时候她垫着脚，趴在窗口张望，幸村精市冲她爽朗地笑，说自己是弦一郎的朋友，让她放心翻窗，他会接住她。 那时他们还很小，天空永远蓝湛明丽，他们眼睛对着眼睛，眼里闪烁着无忧和欢欣。 “叮咚。” 电梯轻微地晃动几下，门打开。更为柔和的光线洒进来，奇异的共鸣消退。 幸村精市收回撑着墙的手，站直身体。笼罩在真田羽叶身上的那片人影，缓缓后撤。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走吧。” 真田羽叶回以微笑，心如雪崩。 人生中许多的重要转折点，往往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生的。 在一个关键时刻，之前度过的人生，开始在脑海中播放走马灯。 譬如曾经，在家人的忽视下，外祖父亲切地问她喜欢什么，她撒谎说“喜欢小提琴”，此后她的生活，便开始与小提琴连接。 而在幸村精市走出电梯，回头对她平常地微笑时，她又一次感觉到命运轨道的转折。 就是在这一刻，她发誓，一定要救下他。 总之，就是这样。 为了不再失去，不再害怕。不再徒劳地呆立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真田羽叶只要他活着。 ……分界线…… 大概是电梯沉重的气氛，他感到心慌。 走出去之后，幸村精市突然说：“我们会像以前一样，一直一直在一起。” “对吧。” 心慌，且不确定地加上一句。 真田羽叶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笑着点头。幸村精市感到，他和这个艳丽的秋日黄昏，以及整个世界，同时遭到了她的遗弃。 第102章 幸村精市他凭什么啊，他排队了吗？ “特大新闻！” 冰帝校园内部论坛的服务器炸了。 此次爆料的主题是：冰帝高岭之花真田羽叶，亲口承认，男友是立海大神之子幸村精市。 一楼：【？？？我说怎么眼皮一直在跳。】 二楼：【又是骗人的吧，那几位的绯闻合集都能出书了，这次又是哪路神仙编的？】 四楼：【楼上你报（@迹部景吾@忍足侑士@浅井长夏）身份证号得了！(狗头保命)】 五楼：【嘻嘻嘻，三角恋格局太小，五角起步才刺激。我将发动所有关系，奔走立海大论坛，广而告之。】 六楼：【开团就跟，打起来！打起来！】 十楼：【楼主！瓜保熟吗？哪来的线报？！急急急！(疯狂摇晃楼主.gif)】 十六楼：【别钓了别钓了！孩子要饿死了！(疯狂敲碗.gif)】 二十三楼：【双强党震怒！迹部大人x羽叶SAmA的强强联合它不香吗？！（痛心疾首）这才过了多久，羽叶SAmA就官宣了？心碎成二维码，站错cp是我一生之痛。】 三十楼：【啊啊啊啊啊我同桌cp塌房了！！！(天台的风好喧嚣.jpg) 谁懂啊，我默默磕了四年啊，我的青春结束了！(猛虎落泪.gif)】 三十四楼：【姐妹们！看看立海大的幸村！那脸！那气质！(疯狂吸入) 入股不亏啊家人们！现在换担还来得及！】 三十五楼：【狠狠点了，这颜值属于放美术馆要收门票的水平！】 四十楼：【破案了！上次被拍到音乐会双人行我就觉得不对劲！呜呜呜呜肥水流了外人田啊！迹部、忍足你俩不争气啊！】 四十一楼：【emmm……那个……听说幸村SAmA的身体……（没有恶意纯好奇）那是不是意味着(搓手手) 大家还有机会？(试探探头)】 四十二楼：【地狱笑话扣大分，楼上是想众筹送轮椅吗？建议直接报病房号。滑稽.jpg】 四十三楼：【前线速报！羽叶SAmA的着名追求者·后藤君，成为首位收到好人卡的勇士。】 五十楼：【后藤的故事告诉我们——舔到最后……】 五十一楼：【一】 五十二楼：【无】 五十三楼：【所有！（点上一排电子蜡烛）】 …… 六十七楼：【你们一个个说得跟亲眼见了似的，有锤吗？没锤我可造谣了啊（不是）】 六十八楼：【到底发生了什么，哎呦我这暴脾气，急得我在瓜田里团团转。】 终于，楼主站出来，详细地诉说了经过。 当日在书法社外面，有不少学生都看见了，真田羽叶在和幸村精市通话时被后藤纠缠，幸村精市便摊牌其正牌男友的身份。 七百七十楼：【等一下！大胆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羽叶SAmA只是不堪后藤的打扰，临时拉了外校的幸村君，当个高级挡箭牌？】 七百七十三楼：【这样说的话，要挡箭为啥不找忍足侑士？同班五年+同社团四年+同桌两年，这bUFF叠满的史诗级羁绊，她开个口，忍足能摇头？本校男友的威慑力，对后藤这种校内选手，那才叫精准打击好吗，找外校的，威慑力直接跨服衰减啊！】 看到这里，自点进这个帖子起，就冷笑不已的忍足侑士，松了松紧皱的眉，轻轻哼了一声，手指往下继续划拉。 七百七十四楼：【弱弱举手，找迹部大人当挡箭牌也未尝不可。】 七百七十四楼：【但是！重点来了！（敲黑板）万一呢？万一他俩心有所属，不方便当这个盾牌呢？或者他俩早就有了地下恋情！而且最恐怖的是，他们从未否认过！】 七百七十五楼：【细思极恐！新思路！新盲区！热乎的隐藏副本瓜，这瓜藤怎么还带分叉的？！】 七百七十六楼：【再探！速探！】 忍足侑士深深吸了一口气，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思绪翻涌，越想越烦躁，索性不再去看。 一手撑住额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半握成拳，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 课间休息时分，众人或低头刷着手机，或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着同一个话题，那份因集体“冲浪吃瓜”而刻意压低的兴奋，让整个空间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真田羽专注地整理着上节课的笔记，对周遭涌动的暗流与那些无声交汇的眉眼官司，浑然未觉。 【嘀。】 听到这声音，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限时任务——和忍足侑士交谈十分钟。】 【任务奖励，五百积分。】 “忍足君，这本书不好看吗？” 忍足侑士的桌上摊开一本书，书页一角标注着《我想吃掉你的胰脏》。 见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却有些不爽的样子，真田羽叶借此展开话题。 忍足侑士以为自己烦躁地叩桌子发出的声音打扰到了她，下意识收敛了冷意，尾音比寻常放软了半分，“我打扰到你了吗？” 真田羽叶摇头，将话题延续下去，“忍足君没再看希腊神话系列了呢。这本书怎么样？” “还不错，是一部浪漫而感人的书。” 真田羽叶等着他的后文，他却没再说话。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试图引他多说几句，“这本书的书名有些奇特，看上去像是恐怖类型的小说。忍足君这样的评价，倒让人意外了。” “是呢，其实这是部校园轻小说。”他简短地回答。 若在平日，以忍足侑士的玲珑心思，他不仅能将话题轻松延续下去，更能不着痕迹地提供，令人熨帖的情绪价值。 然而此刻，校园论坛上那些八卦，如同阴云盘踞心头。虽然做好了“为爱当三”的觉悟，但为什么，那个人不是设想中的迹部景吾。 幸村精市……不是，他凭什么啊。他排队了吗？领了号码牌了吗？！ 忍足侑士撇了撇嘴，心头一阵郁结。 “沉默时间超出十秒钟，则重新开始计时。” 理的提示音在脑海里轻响。 真田羽叶索性往前倾了倾身，再接再厉，“能讲一讲故事的内容吗？” “剧透了就没意思了，不过这本书里的女主角有一个观点很有趣。” 真田羽叶适时地流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昳丽的面庞上写满专注与认真。 少女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 忍足侑士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 这家伙…… 太犯规了。 第103章 要不要这么做，你自己决定 忍足侑士翻了翻书页，在真田羽叶的目光下，接着说下去。 “书中的女主角相信，如果恋人吃下自己的内脏，那么她的灵魂，就能栖居在对方的身体里，永远与所爱之人相伴。” 说到这里，他不禁摩挲了一下纸页。这种观点会让她觉得怪异吗？会不会吓到她呢？ 真田羽叶并未立刻回应，思索后才道：“原来如此，所以书名才会叫‘我想吃掉你的胰脏’。” “这么说的话，女主角最后是死了吧。” 见她轻易猜出了女主角的命运，忍足侑士微微挑眉，“这么敏锐吗？” 女主角的死亡是开头，也是结局。故事开篇，便是女主角阴雨绵绵的葬礼，之后，故事以男主角回忆的形式缓缓倒叙。 只是听他讲了女主角的观点，真田羽叶就能想到这些，实属令他有些惊讶。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真田羽叶客观陈述，“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最终没有死去才奇怪呢。” 忍足侑士笑了一声，认同了她的逻辑。 “你觉得女主角的爱，偏激吗？” 真田羽叶摇摇头，“她很想要活下去，但是又没有办法活下去。与其说偏激，不如说是个悲剧。” 她想起了《美狄亚》。 为了铲除佩利阿斯，美狄亚哄骗佩利阿斯王的女儿们，把她们的父亲肢解后投入滚水，许诺自己能施法，令佩利阿斯重生并永葆青春。 佩利阿斯的灵魂，最终因身体的分裂，永远不能再凝聚。 灵魂与物质的联系，一旦被粗暴割裂，或试图强行转移，带来的可能不是延续，而是彻底的消散。 忍足侑士指尖搭在书脊上，微微倾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忽然想到，几分钟前，真田羽叶也是这样，沉静而认真地听自己讲述。 角色对调的微妙，莫名地……有点好笑。 而更深处悄然涌上的，是一丝小小的暗爽。他心仪的女孩子，如此认真地与他探讨着，他在看的书。 真田羽叶并不是一个容易对他人敞开心扉的人。她的世界，通常保持着冷静而克制的距离。可她不仅投入地听着，更主动地分享着她的见解。 这份认知，远比“看书”的本身，更让他感到愉悦。 真田羽叶理智地剖析。 “被‘吃掉’的内脏，其物质形态的毁灭，与佩利阿斯被肢解的身体，在结果上，好像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女主角所期望的‘栖居在恋人体内’，更像是一厢情愿的幻影。因此，我觉得是悲剧。” “这样的爱真是……”真田羽叶缓缓说着，慎重地确定最后的形容词。 忍足侑士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真是厉害啊。” 她说。 “这般强烈地爱着一个人，愿意放弃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只为灵魂与恋人共存。很了不起的决心啊。” “我也这样觉得。”忍足侑士点头应道。 被真田羽叶认真的表情晃了心神，他眼睛弯弯，“不过认真地分析出这些的你，也让我感到很厉害呢。” 猝不及防的夸夸，让真田羽叶有点不自在，微微偏头，随后镇定且毫不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忍足侑士轻轻耸肩，回以一个轻快的“嗯哼”。 话题继续深入，他沉浸在与真田羽叶，关于小说的思想碰撞中。 就在这时，一丝清冽而柔和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入了他的鼻息。 是真田羽叶的发香。 瞬间，一个念头刺入脑海——她的恋人，幸村精市，是否也熟悉这抹气息？他们是否共享着同一种味道，使用同一款洗发水？ 仅仅是因为闻到发香，想到她身边的人不是他，嫉妒，便又蛮横地涌现了。 “如果是你，你愿意让幸村精市吃掉你的内脏吗？” ——你想让灵魂和他共存吗？你认为他是你的灵魂伴侣吗？ 忍足侑士悠悠地说，不知世故般，歪头，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真田羽叶了然。忍足侑士会突兀地提起幸村精市，十有八九，是那天书法社外发生的事传开了。 部活刚结束的时间点，人来人往，她和后藤的对话，本就没刻意避开旁人。 忍足侑士此刻的提问，未尝不是在隐晦的核实，她与幸村精市恋人关系是否属实。 真田羽叶不打算解释这个误会。 她又没瞎，自她和忍足侑士聊起天来，背后，森岛和玉子的目光就没安分过。 若是否认了幸村精市是她男友，难免会被热衷八卦的森岛传出去，万一被后藤知道了，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麻烦。 “忍足君真八卦。”真田羽叶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少女轻飘飘的责备落入耳中，忍足侑士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被戳破心思的、羞赧的微澜。 他扯出笑，表情无辜，声音放柔，尾音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可是我真的很好奇呢，真田同学就告诉我吧。” 坐在他们身后的玉子虎躯一震，掐住了同桌森岛的手，森岛抖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硬生生把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没像上次那样唤出声来。 八卦两人组迅速交换了一个激动到放光的眼神，随即又飞快地、装作若无其事地埋头在书本上。只是那竖起的耳朵，和时不时飘过去的视线，暴露了他们对前排，拉扯中的两人的关注。 理提示道：“最后一分钟，倒计时。” 看着忍足侑士带着蛊惑笑意的脸，真田羽叶眼中掠过一丝狡黠。 “如果你从六十数到零，我就告诉你。” “为什么我要从六十数到零？” 忍足侑士觉得这个行为有点傻。 少女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这又是另一个秘密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迎着忍足侑士等待答案的目光，却像抛出了一个更诱人的谜题，“要想知道的话，除非你从零数到六十。” “哈？”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些，映着她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真是…… 可爱得让人想揉进怀里，又“可恶”得让人牙痒。 他暗自失笑。想起了姐姐曾经养过的猫。 漫不经心地用蓬松的尾巴尖，在他手边扫过，勾起他伸手去触碰的欲望，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轻盈地转身，踩着高傲的步子走开，只留下一个慵懒又挑衅的背影。 让人无可奈何地心痒，又抓不住分毫。 “要不要这么做，你自己决定。” 真田羽叶说。仿佛随手抛给他一个无关紧要的选择。 他认输般的纵容，数了起来。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真田羽叶笑着撑头。发丝越过界限，散漫地铺陈在他的课桌上，离他放在桌面的手肘，仅有一指的距离。 发丝流动着柔润的光泽。清冽又带着点微甜的、属于她的气息，在忍足侑士的鼻腔中越发清晰。 忍足侑士的目光，原本还停留在她带着浅笑的眼睛上，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不请自来的发丝所牵引。 看着它们安静地伏在自己的领地里，呼吸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屏住了半拍。 时间仿佛被拉长，周遭的喧嚣，模糊成背景音，只剩下少女的发丝，在光线下细微的闪耀，以及鼻息间，那缕丝丝缕缕、缠绕过来的清幽。 想要触摸。像撸猫一样，扎进去，狠狠地—— 以至于真田羽叶叫停时，他才回过神来，含糊的“二十八”还停留在齿间。 理发布了通告——【任务完成，奖励五百积分。】 真田羽叶打断了他，在他怔忡的目光中宣布，“我反悔了。” “嗨呀。”身后传来森岛的怪叫。 忍足侑士听到了，却没管他。此时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只聚焦于眼前这个，轻描淡写，推翻约定的少女身上。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而且她也不反驳幸村精市是她男友的事。 忍足侑士心里一酸，嘴硬地笑道：“我可是认认真真，从六十，数到了二十八哟。” “知道了。”真田羽叶毫不愧疚，“那你听着，我从二十八数回来补给你。” 不等他答应，真田羽叶就像他一样，慢悠悠地数了起来。 忍足侑士双臂交叠，环在胸前，摆出一副严厉的监督者的姿态。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就在“五十”这个音节从她唇间落下的瞬间—— “停。”忍足侑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轻快，切断了她的节奏。 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 漂亮的桃花眼，在真田羽叶面前陡然放大。 “我反悔了。” 他勾起唇角，目光锁定真田羽叶，“剩下的，你得用另一种方式补给我。” “噗——” 身后传来极力压抑的漏气声。森岛和玉子暗暗对视，眼中皆是促狭，然后同时在桌子底下竖起大拇指。 “五十一、五十二……” 真田羽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长在她身上，他叫停是他的事，她继续数她的。 清冷平稳的声音，毫不犹豫地流淌出来，一个停顿都没有。 然而，就在“五十二”的尾音尚未消散之际。 猛然，一股琥珀与木质的香味袭来。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掌心宽大的手，霸道地虚掩在了她的唇上。 那温热紧贴着她的唇瓣，瞬间阻隔了喉咙里的声音。 他们所在的那片区域，好像瞬间寂静了三秒。 忍足侑士的手掌，感受着她唇瓣微启的柔软轮廓和湿热气息。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与她骤然抬起，带着微微恼怒和不可置信的眼眸，在空中狠狠相撞。 第104章 他从来不是她的朋友＆不能比那一刻更爱他 半个教室陷入了沉默，那些原本不明所以的学生，感受到环境的突变，也不由得停下动作，打量过来。 于是，教室更安静了。 “放屁！羁绊的本质是什么？是爱啊！” 文娱委员扯着嗓子，故意和森岛争吵起来，打破了教室诡异的沉默。 “佐助和鸣人，他们绝对超出了友谊的界限！不可能清白得了！！” “你别胡扯！老师讲过，人家各自都有官配的！” 玉子胳膊肘轻轻点了下森岛，后者也是上道地接住，夸张地大喊，不忘冲文娱委员挤眉弄眼。 “老师就是个教书的，他懂个毛线的火影。” 文娱委员眼睛滴溜溜地转，余光打量着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音量不减，内心狂囍不已。 忍足啊，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放心，大家都很懂事，没有人注意到你们。所以不要害羞，乘胜追击，上啊！ 森岛摸摸鼻子，偷偷瞥了一眼，一唱一和，“这倒也是。” 他们颇为张扬地展开了一个近期在班上热度颇高的话题，“石化”的学生恢复过来，“自然”地加入到讨论中。 机敏的人察觉到忍足侑士这边的动静，刚要发问，就被人揽住了肩膀，被众人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目光谴责，讪讪之下只得放弃。 “哈哈哈哈哈哈……” 班上一时欢声笑语，如果忽略众多或明或暗，抓耳挠腮般的目光，这场景看上去，倒是能让人感叹，这个班集体，是如此友爱和谐。 …… “我反悔了。剩下的，你得用另一种方式补给我。” 忍足侑士这样说着，可是真田羽叶却仍不停止。 这不公平，当时她让他停住，他便照做了。现在她却耍赖。 少女的唇瓣不停开合，不断吐出报数的声音。太“可恶”了。 忍足侑士懊恼不已，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停下来，不能让她就这样继续数下去。 她欠他一个解释。这场游戏还没完，他们不能就这样结束，一开始就是她犯规了不是吗？ 野望冲垮理智的瞬间，忍足侑士猛地伸手，蒙住少女喋喋不休的唇瓣。 发丝和手肘一指的距离，他觊觎，却压抑、不越雷池的距离，彻底失守。 少女的发丝，顽皮地勾住他的腕骨，海藻般缠绕在他的臂弯。 忍足侑士恍然一惊，心跳如擂鼓。 真田羽叶被打断，总归没有再继续念下去。 与忍足侑士四目相对，她突然感到有些心虚。 唔，确实是自己捉弄了他。不过转念一想，朋友之间开开玩笑不是很正常吗，她又没有做过分的事，只是让他数数而已。 以前没看出来，忍足侑士是个这么较真的人。 感受到一片温热，真田羽叶有点恼羞，拍掉他的手——怎么玩个游戏，他还破防，上手了呢。 文娱委员就在这时扯着嗓子喊——“他们绝对超出了友谊的界限，不可能清白得了！” 话音砸落的瞬间，真田羽叶感到空气骤然暧昧，裹挟住他们。 漂亮的桃花眼中，浓稠的渴望，呼之欲出。 ——这对劲吗？ ——这不对吧。 “忍足君，这本书你看完后可以借给我吗？” 真田羽叶暗暗咬牙，开口找台阶下。 “当然可以。” 忍足侑士回答得很爽快，将书推到她的桌面。 眼睛笑得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看得分明——真田羽叶又在躲了。 真田羽叶松了口气，指尖刚碰到书封，便被忍足侑士按住，使她不得不再次正视他。 ——朋友，你？ “书，你想看多久都可以。”忍足侑士笑得颇具侵略性，眼神灼灼，不容她再逃避。 “但是真田君，我对你的‘友谊’，好像已经等不及想升级了。” “我可以在你这里领一个号码牌吗？” “有人已经抢跑了，我可不想落后太多。” 忍足侑士微笑地说着，带着惯有的戏谑，却展露出不容错辨的认真。 真田羽叶抬头，打量着他。 这时，她才真正彻底地意识到—— 面前这只披着羊皮的“关西狼”，从来不是她的朋友。 他是她需要去“攻略”，去攫取任务积分的“恋爱对象”。 ……分界线…… “你愿意让幸村精市吃掉你的内脏吗？” 忍足侑士问出这个问题，真田羽叶不打算回答。 但她早已做出了决断——放弃掉自己的某一部分，让幸村精市活下去。 所以，答案应该是愿意的。 可是结合这个问题背后的深层含义——你爱幸村精市吗？ 她不能。 最后的日子就像走钢索。一定要有什么容器，去寄托无处安放、日益空洞的情感，才令人不至于太难熬。 朝终结的深渊纵身跃下，需要强大的勇气和刺激。 爱是人类最后的浮木。在生命的最后，去恋爱，应该也是种不错的体验。 届时，死亡，会让心灵更纯净，让爱更猛烈。 但是，不能是他。 【“你可别爱上我啊。”幸村精市说。 那时，真田羽叶平静地抬头，看了眼天空。 她突然想要猜想，幸村精市眼中的天空，和她看见的，有什么区别呢。他的心情是什么样子的呢。 于是，真田羽叶明白了，这种感觉，就是幸村精市所说的，他对自己的好奇。 这种好奇，她对幸村精市同样有所投注。 之后，她回答说，“好。” 心中的蒸汽火车，咕噜咕噜地飘出淡白的烟雾。 他们此刻的心情，应当是一样的。 渴望爱，又恐惧爱。 所以唯独不能是对方。】 ——你爱幸村精市吗？ 忍足侑士的提问，传递出这个含义。 真田羽叶想，她对幸村精市的情感，截停于共同观赏烟霞的那一刻，无法再变动分毫。 “真田羽叶”不能再比那一刻更“爱”“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同样不容许“真田羽叶”再多“爱”他一分。 友谊以上，恋人未满。 像他们之前在落雨的窗边，沉默地听《雨滴前奏曲》，不必再多谈其他了。 真田羽叶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 第105章 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 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呢 下午，在冰帝琴房，再次见到他的时候，真田羽叶会想用到“重逢”这个词。 在特定场合，有着庞大且空荡的三角钢琴的琴室。 他穿着西装，打扮得像曾经为她伴奏那样，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好像他在与她一起的琴房里的缺席时间被人剪掉了，过去与此刻生硬地粘合。 只是眨了眨眼。那个坐在庞大钢琴前，带着青涩轮廓的迹部景吾，倏然间，便拔节成了眼前的模样。 这种感觉有够奇怪的。奇怪到，真田羽叶只能想到“重逢”。 迹部景吾推门而入。 见到对方，彼此都错愕了。 巴赫练习曲的伴奏磁带，依然在琴室中冷静的回荡。 迹部景吾朝她微微颔首，单手随意地搭在钢琴上，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 “迹部君这是？” 真田羽叶捏着琴弓，看向他。 “明天有外校领导参观冰帝，校长让我来活动楼各处，检查设备情况。” 他说着，指尖在光洁的琴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眉梢微挑，“这台琴没问题吧？”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真田羽叶极少动用钢琴，她也不知道这台钢琴什么情况。 转身走到一旁，“啪嗒”一声关掉了音响。 迹部景吾试了几个音，指尖在琴键上流连片刻。 “音准还行，但琴键有点松了，回头让人来调一下。” 之后，真田羽叶看着他拨弄节拍器，来回开关琴房的灯…… 慢条斯理地检查了室内所有能检查的设备。 真田羽叶提起琴弓，以为他终于要离开了，而迹部景吾却又慢悠悠地拉出琴凳，背靠着琴身，跨坐上去。 真田羽叶礼节性地笑了笑，“还有什么要检查的吗？” 检查完了，就快走吧。 面对这个“前未婚夫”，万一触发了攻略任务，她是做还是不做呢。最终还是得抛下心中杂念，去完成的吧。 迹部景吾从她嘴角的弧度可以看出，她有点不耐。 但她毕竟还是没有直接赶他出去，迹部景吾便假装不知。 眼睛里藏着的眷恋，笑着看着她。 真田羽叶被迹部景吾看得毛骨悚然了，揉了揉手臂，“迹部君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呆在这里了吗？” “这个琴房是我预约好了的。” “这样啊。”迹部景吾无所谓地说。 “这样啊”？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所以呢，为什么还不走。 迹部景吾到底在想什么，真田羽叶无法猜透。但她不能再和他耗下去了。 “可以请你……”离开吗？ 迹部景吾努力维持着松弛，抢在她之前开口。 “刚才在练第二轮比赛的曲子？” 真田羽叶交叉双臂，兴致缺缺地点头。 “你找到钢琴伴奏者了吗？” 迹部景吾的目光扫过那台被关掉的音响，声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的赛程时间已经很近了，而现在，她竟还在用伴奏磁带。 又想到上一次她找的不靠谱的临时搭档，把她坑了一把的事，迹部景吾不禁为她担忧。 然而，追根溯源，这一切的源头，不正是他自己吗？ 如果他没有说出那些冷漠的话，哪还轮得到那些小狼崽子。 沉浸在后悔中，不是他的做派，他想要什么，一定要亲手得到。 失去？迹部景吾嗤笑一声。 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真田羽叶身边的位置，本就该是他的。曾经是这样，以后也将是这样。 …… 听到迹部景吾的话，真田羽叶再次点头，给予他的反应，简洁得近乎吝啬。 迹部景吾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关节微微泛白，随即又松开。 迹部景吾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到真田羽叶。见到她后，一开始，他只是趁着职务之便，想要与她多说几句话，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尽管拖拉，琴室还是彻彻底底地检查完毕了，他已经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要离开时，更觉得，只是与她说几句话，远远不够。 每次见了真田羽叶，不免磕磕碰碰，让她不快。迹部景吾不是存心要那么做，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总是演变成那样。 但他还是无比期待地，满怀着私心地，想要再到她。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个与她见面的场景是在哪里，她会出席最近的宴会吗？圣诞节，她会和谁一起度过呢？ 他们已经解除婚约了。他不能再以“真田羽叶”男伴的身份，搭着她的肩，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 想要更加靠近她，却不知道要怎么做。便只能变成这样，讨人嫌、厚脸皮地呆在她旁边，绞尽脑汁，才能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和她攀谈。 凝视着少女低垂的眼睫，迹部景吾又牵出话题。 “你和幸村精市……” “是的。” 没等他说完，真田羽叶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干脆利落。 虽然得到了她的肯定，但迹部景吾凭借自己的直觉，认为她和幸村精市不可能是一对真的恋人——他们若对彼此有想法，早就该在一起了，还等得到现在？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尖锐的占有欲，毫无道理地在他胸腔里猛地炸开、翻搅。 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低低地自言自语，酸味满满，“……怪不得，那么着急要和我解除婚约。” 随后，迹部景吾想到了什么，暗沉的眸光闪过一丝亮光，恳切地提醒。 “如果是幸村的话……清川伯父恐怕不会同意你和他在一起。” 真田羽叶知道他的未尽之言。无非就是幸村精市令人担忧的身体状况，过不了清川泽也这一关。但那又如何呢。 见迹部景吾迟迟不走，老拉扯着她问东问西。她的琴还没有练好呢。 真田羽叶忍不住开口，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呢？” “我……” 迹部景吾下意识想反驳，喉结滚动了两下，却发现过去习惯性的傲慢说辞，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他想说他管她，是因为在意；想说那些看似多余的盘问，是因为怕她被别人抢走；想说他从来不是随便对谁都这样。 ——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世界会阻止他。 迹部景吾愣住了，嘴唇抿成冷硬的直线。 是的，他们不是恋人，甚至，真田羽叶从来没有认同过他们是朋友。他到底凭什么？ 就算是作为一名追求者，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去干涉她的事。 更何况，他是一名十分不合格的追求者。 迹部景吾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心意。但是，他隐约感到，世界不容许他将这份心意，对“真田羽叶”和盘托出——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无法表白的追求者，这算什么。 迷茫了一瞬，迹部景吾咬牙，他一定会找到办法，完整地传达出自己的心意。 真田羽叶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像是受伤的表情？ 迹部景吾紧闭的唇微微开启，“对不起。” “我靠近你，你就这么难受吗？”迹部景吾问，“真的，已经回不去了吗？” 不，不是难受，是恐惧。 恐惧不知因为哪句话说错，一不小心就再次跌入循环；恐惧世界弥漫成无边的血红色。恐惧这场漫长的纠葛，到头来，这一切，最后只有自己还记得。 就算回到过去，好像也就那样。悲剧覆辙，有什么意思呢。 真田羽叶看着他，依然没有说话。 好像根本不值得回应一样。迹部景吾自嘲地笑笑，“看来今天不适合谈话。抱歉打扰你这么久。” “但是之后，我还是会依旧抱歉地打扰你。在你没有练琴的时候，我们再好好地谈谈吧，请不要推开我。” 怎么说真田羽叶此时的心情呢。 真田羽叶曾经难免想象过，未来和迹部景吾一起生活的样子。 她头脑中的模板是，清川泽也和真田衡子。 清川泽也忙于工作，常年飞往各国。真田衡子操持家政，她爱着的肖邦遗忘在角落，唱片机里永远转着清川泽也偏爱的巴赫。 衡子不开灯，无名指上的蓝宝石在黑暗中闪亮。她记忆得很深刻。 这就是真田羽叶关于组建家庭的最初的浅显印象。 如果对象是迹部景吾，她会不会比母亲更幸福一点呢。 那时她还很年轻，想法也年轻得可笑。如果“年轻”特指骨骼的年龄，自然，现在的她也很“年轻”，想法也是不尽成熟的。只是一切都变了，心里的某些东西，在反复的拉扯里磨成了灰。 不必再谈了。哪来的以后。 目送迹部景吾向门外走去。 真田羽叶突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他，“等一下。” 他停步，单手插兜，不自觉地攥紧。 “对了，戒指还没有还给你。”她说。 迹部景吾的脊背陡然垮了几分。 “不必还了，你处理吧。” 话音落下，门被轻轻带上。 过去的，便过去了吧。他会为她换上一枚新的钻戒，亲手戴到她雪白的无名指上。 第106章 要和我试试吗 各大高校之间有不少的交流互动，冰帝校内的八卦，很快就被本校的学生传给了他们在其他高校的好友。 跨校好友十分常见，有一个在不同的地区念书的朋友，消息自然更加灵通，就比如冰帝的芥川慈郎和立海大的丸井文太。 今日论坛最热的帖子无疑是《冰帝高岭之花真田羽叶亲口承认男友是立海大神之子幸村精市》。 打开手机，芥川慈郎一眼就看到了，大为震惊。 帖子里有不少学生站出来，说自己当时就在现场，言之凿凿地保证这个消息的真实。 芥川慈郎转念又想到前段时间，校园内一个甚为流传的说法——忍足侑士与真田羽叶秘密在一起。 一下子，给他cpU干烧了。 出于天然系的直觉，他总觉得忍足侑士对真田羽叶的态度有些暧昧模糊。 如果今天看到的这个帖子是真的，这样说来话，他的目光停留在帖子的第五十六楼——“我嗑的cp be了。” 看似迷糊，实则心眼子不少的芥川慈郎，当下决定去求证，他立刻联系了立海大好友丸井文太。 后者看到消息后，嘴中泡泡糖吹出的气泡瞬间破开。 “副部长，你的妹妹真的和部长在谈恋爱吗？” 当天在社团活动休息之时，丸井文太跳到真田弦一郎面前问。 羽叶和精市？ 柳莲二捧着笔记本记录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目光投向旁边的两人。 丸井文太成功得到了皇帝一击爆锤，泪眼婆娑地点开“线人”发来的链接，恭敬地献上自己的手机。 真田弦一郎脑门青筋暴起，压低了帽檐。 可随着他看完帖子里目击者的证词，不禁又迷茫起来。 说得跟真的似的。 但真有这回事，羽叶怎么可能不告诉他？ 他和柳莲二对视一眼，女生脸皮薄，他们决定先从幸村精市那里旁敲侧击。 “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幸村精市接过电话，正要解释，旁边的护士又催促他做检查，他只得先挂断。 ？？？他们知道什么？ 幸村精市含混的说辞让他们更迷茫了。 …… 才得知有外校的人要来冰帝参观。真田羽叶走出活动楼，便瞧见了“熟人”。 星奏学院音乐科标志性的白色制服，在一众冰帝学生中格外显眼。 柚木梓马优雅地倚靠着廊柱，双手抱在胸前。 午后的光线斜斜地打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侧影线条，却衬得他的神情异常冷淡。 站在他身旁的女生，同样穿着白色制服，她微垂着头，显出一副疏离的顺从。 两人之间明明距离很近，却弥漫着一种互不相干的氛围。 真田羽叶朝那边多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柚木梓马仿佛脑后长了眼睛，转头精准地迎上了真田羽叶的目光。 如同面具般切换，他的嘴角噙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下午好，真田小姐。” 柚木梓马的声音如同浸了蜜，仿佛刚才那副冷淡模样从未存在过。 星奏不是明天来吗？ “对，我提前一天来了。”柚木梓马仿佛能读心般，语调轻缓，如同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校董儿子的这点小特权，不用太惊讶。” 他摊了摊手，神情坦然得近乎无耻。 “欢迎星奏的同学来访。” 真田羽叶压下心头的异样，公式化地开口，“需要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吗？” —— 快说不需要。 心中的小人在呐喊。 “嗯？” 柚木梓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恶劣地颔首，“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就有劳真田小姐了。” “……”真田羽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柚木梓马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充满了愉悦的揶揄，“真田小姐，你这个人，有时候，非常好懂呢。” 真田羽叶正要反唇相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柚木梓马那碍眼的笑脸，落在沉默如影的少女身上。 少女见真田羽叶看来，礼貌性地点了点头，随后便退开两步，独自走到一边去了。 “啊，失礼了。” 柚木梓马语气轻松得仿佛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那位是我的未婚妻。” “你真是……” 真田羽叶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的恶劣。 看向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那格格不入的落寞，让她忍不住出声多管闲事。 “让你的未婚妻一个人离开，真的好吗？” 柚木梓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没关系的。”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平静，“我和她的关系，就像，你与迹部君的关系。” 他的话让真田羽叶不上不下。 他是在说自己和未婚妻名存实亡，就像她和迹部景吾一样吗？怎么还顺带踩了她一脚呢，这礼貌吗。 “不要在这时候，拿我和迹部君举例啊。”她哭笑不得。 “对不起。”柚木梓马立刻正色，诚恳道。 突如其来的正经道歉，真田羽叶哑火。被冒犯的感觉堵在了喉咙眼，发作不得。 怎么好像变成她在无理取闹、故意刁难他了。 柚木梓马眼睫低垂，忍笑。 “你……”是在戏弄我吗？ “其实。”柚木梓马打断真羽叶的话，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边。 “我和她之间，并没有那种感情。只是家族联姻，不得不绑在一起罢了。”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满是通透的淡漠，“所以，比起和陌生的‘未婚夫’虚与委蛇，或许她觉得，一个人待着，反而更自在些。” 是这样吗？ 柚木梓马这番淡漠，却“体贴对方”的解释，像一层薄雾，暂时蒙住了真田羽叶的思绪。 在这种强扭的关系里，似乎也说得通。但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始终萦绕在真田羽叶心头。 真田羽叶微微蹙眉。不对。 家族联姻已成定局，无论背后有多少无奈，“婚约”二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联结，更承载着基本的责任。 作为男方，作为名义上的“未婚夫”，在这种公开场合，尤其是婚约者身处陌生环境，给予必要的照顾和维持表面的体面，难道不是他应尽的本分吗？ 他不该这样放任对方独自离开。更不该，在“真田羽叶”这个外人面前，如此明显地流露出对未婚妻的轻慢和忽视。 那个女孩看起来那么安静顺从，也许只是装作无所谓，也许是真的不在意柚木梓马的态度。 可是……即使对方不在意，柚木梓马这种毫不掩饰的轻慢本身，难道不也是一种羞辱吗。 真田羽叶仿佛看见了两道“熟悉”的相互漠视、彼此折磨的身影。 “真田小姐，” 柚木梓马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那双淡漠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真田羽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把想法说出来。 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语气显得更客观，“如果双方都有足够的决心，并非没有可能去走另一条路。” 她清晰地看到，柚木梓马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又强制性地压了下去。 “是啊……另一条路。” 柚木梓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叹息般的。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袭来。 “羽叶小姐，放弃迹部，和柚木在一起吧。” 他露出令人心悸的笑容。 “我们相处得不是很愉快吗？” “要和我试试吗？”他的声音飘忽在空气中，散落着不知几分真心。 第107章 我也是有脾气的啊 “要和我试试吗？” 柚木梓马闲庭信步地逼近，朝她微微倾身，蛊惑地撩起她颊边一缕鸦黑的发丝，轻轻闻嗅。 真田羽叶微笑，反扣住他撩起她发丝的手腕，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提议。 少女指节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柚木梓马眉梢微抬，正要说什么。 真田羽叶的右臂却穿过他腋下，重心下沉，拧腰，发力。 一气呵成。一击过肩摔。 “我也是有脾气的啊。” “你以为这样做很好玩吗。” 柚木梓马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瞬间腾空，随即，背部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呃……” 压抑的痛哼从喉间溢出。 他躺在那里，一时有些发懵。 那双时刻保持从容和煦的眸子，罕见地瞪大了许多。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眨了眨眼。 “啊啦……好痛哇……” “羽叶小姐，真是，毫不留情呢。” 柚木梓马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愤怒，整个人懒洋洋地摊开在地面上，呈现出毫无防备的姿态。 阳光落在他略显凌乱的紫发上，勾勒出精致的侧脸轮廓，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对一个刚刚鼓起勇气，向你表达心意的人下手，好狠的心啊……” 他抬眼，目光幽幽地锁住她。 真田羽叶后退，像看变态一样看着他。 柚木梓马拖长了调子，掺入了更多委屈，“你真的，不扶我起来吗？” 真田羽叶被他这副无赖又脆弱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没有骨头吗？自己起不来？” “是呀，必须要羽叶小姐……” “……没想到柚木少爷是个无赖。” “你才知道吗？” 柚木梓马欢快地笑了出来。 躺在地上，阳光在眼瞳里跳跃，映着头顶流云的轨迹，以及少女逆光俯视的身影。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朝真田羽叶的方向抓握，嘴角再次勾起令人心悸的、漂亮至极的笑容。 声音轻飘飘的，像细密的蛛丝，缠绕上来，“我会抓住你的，亲爱的羽叶小姐。” “是吗？” 真田羽叶睨着他，微微一笑，“未免太自大了吧，有毒的晚香玉先生。” 柚木梓马的笑声更大了。 …… “听说你和精市在谈恋爱，是真的吗？” 真田羽叶回到家，才看到真田弦一郎的短信。 她想了想，打字解释了前因后果。 “总之就是这样，精市现在是我的‘假男友’。” 真田弦一郎心情复杂。 好消息是，妹妹没有瞒着自己找“黄毛”；坏消息是，绯闻中的“黄毛”是自己的好友，且妹妹在学校有一个偏执的追求者。 总而言之，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在谈恋爱的这则消息是假的。 可一想到，文太那个大嘴巴，很可能会把这事儿透冰帝的芥川慈郎，真田弦一郎头皮发麻。 以冰帝那帮家伙的传播八卦的速度，后藤要是知道了，岂不是更要变本加厉地纠缠羽叶。 后藤举止狂热，却十分狡猾，没有触犯到校规，清川家不便下场介入。 原本，由冰帝声望最高的迹部景吾出面解决，是最佳选择。但据说迹部景吾已有了女友，再加之，清川姑父上次回国时，已与迹部家暂且解除了羽叶的婚约。这条路已然不通。 眼下看来，既然幸村精市愿意充当这个“挡箭牌”……似乎只能如此了。 在丸井文太再一次问起的时候，真田弦一郎含糊了过去，并大方地赏他训练翻倍。 冰帝。 “千真万确，他们是一对！一开始真是吓我一跳，不过嘛……仔细想想，部长平时就对你们真田经理特别照顾，他们俩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这样看的话，确实挺配的。” 芥川慈郎扫了一眼好友发来的消息。 网球场中央，迹部景吾与忍足侑士的加时赛仍在胶着。 不知为何，这两人今日格外卖力。那网球破空的抽击声，直叫人心惊。 “芥川学长，可不能偷懒哦。” 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自身旁响起。浅井长夏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对了，最近冰帝学园里，除了真田羽叶那桩沸沸扬扬的绯闻，还有另一件事同样吸睛——正是眼前这位自带阳光，笑容永远灿烂的经理，她正在高调追求他们的迹部部长。 部长似乎没有拒绝，但也看不出“已经在一起”的迹象。 最近的冰帝真是…… 芥川慈郎默默打了个哈欠。 迹部景吾，忍足侑士，一个两个，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劲儿。算了，这些费脑筋的事，还是留给那些心脏且精力过剩的家伙们去琢磨吧。 “嗨。” 芥川慈郎应了浅井长夏一声，慢吞吞地走过去。 …… 真田羽叶在阳台上，看见熟悉的蓝发少年站在楼下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拨通了电话。 楼下的人影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 真田羽叶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往上看。” 少年闻声，抬起头，真田羽叶扶着栏杆，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月森莲也是提前来冰帝参观。然后顺路来探望她的吗？ 如果她没有在阳台上看见他，那他会在楼下站多久呢？ 他来了，为什么不直接敲门，或是打电话给她呢？ 压下心头的疑惑，真田羽叶打开门，“月森君，进来坐坐吧。” 这时的真田羽叶已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长裙，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上，温婉又明净，与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冲淡了冷清感。 蓝发少年耳廓染上一层薄红，微微垂眸，冷静地掩饰，“不了。” “你的手怎么样了？最近还经常发作吗？”他直接切入主题。 真田羽叶下意识地揉了揉手腕，眼中的光暗了暗。 月森莲将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简明扼要，“外用药膏，每日三次，或许对你有些帮助。” 真田羽叶有点蒙蒙地接过。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药盒边缘。这个药膏并非是市面上流通的药物，不知他是在哪得到的这种特别配制的药。 见她收下药盒，月森莲眉宇间松动了一瞬。临走前，他又沉声叮嘱：“请务必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不要勉强。” 真田羽叶轻轻点了点头。 日子渐冬，寒气已颇具分量，枯叶蜷曲在枝头，于风中簌簌作响。 这些日子，真田羽叶积极完成任务，失败带来的电击惩罚减少，身体素质在缓慢恢复。 供暖充足的室内，单穿一件毛衣裙尚可，然而户外的温度可不一样，冷风直往袖子里钻。 她站在台阶下，双手环抱着，呵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白雾。 整个人粉雕玉琢、冰雕雪砌，像一只新雪堆成的兔子。 月森莲的目光扫过她被风染红的鼻尖，指尖在身侧不自觉地蜷了蜷，出口的语气却比往常更冷硬，“快进去吧。” 分明是关切，经他口一说，却像是严厉的责备一样。 真田羽叶无奈地笑笑，知道他就是这个性格。 【嘀。任务——与月森莲进行肢体接触。】 【任务奖励，四百积分。】 第108章 龃龉 ——随意触碰他人不会引起反感吗？ “肢体触碰，会刺激大脑释放“拥抱荷尔蒙”和多巴胺，更易拉近心理距离。” “理”如此一番科学解释。真田羽叶虽然不太信服，但谁叫对方会提供积分呢。 不管了。 真田羽叶顺势伸手，覆住月森莲的手掌。 因为她的表情过于正经，月森莲惊讶之下，没有别的动作。 赶在月森莲开口前，恰到好处地扬起脸，眸中盛满惊讶，“月森君，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月森莲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表演并未停止，真田羽叶语气里掺着担忧，“不知道你在外面被冷风吹了多久……怎么不敲门进来呢？” 这时，任务要求，肢体接触保持十秒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还是进来坐坐吧。” 估摸着时间，真田羽叶不容分说地截断他可能出口的推拒，维持着交握的姿势，轻轻一带。 月森莲就这样被她牵着，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插进了外衣口袋，迷迷糊糊地被她拉进了进去。 【嘀。任务完成，奖励四百积分。】 月森莲仍有些怔忡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最近的她，似乎有哪里不同了。可若要他确切指出，是何处改变了，却又难以言明。 他捧着热茶，浅啜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渐渐驱散了寒意。 茶壶嘴蒸腾起氤氲的水雾，缭绕上升，在两人之间织起一层朦胧的薄纱。 似乎察觉了他的注视，真田羽叶漾开一抹清浅的笑。 刹那间，月森莲感觉方才被她握过的手掌，被无形的火苗燎过，猛地灼烫起来。 他不禁自问，为什么要到真田羽叶楼下枯站着，却不敲门，这样的行为是多么愚蠢。 本该直接将药膏寄出的。既免去了此刻的局促，又……顺遂了那份不愿深究的念头。 可，每当他生起这个念头时，心中又会涌起另一股莫名的冲动。 正是这股冲动，让他脚步偏离邮局，引他来到她的楼下，让他固执地等待一个连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期待。 月森莲在矛盾的拉扯中，沉默等待，直到——真田羽叶微笑着，向他招手。 他的冲动，换来了一杯暖茶，和此刻静坐的浅笑。 似乎……也不坏？月森莲想着。 【嘀。任务——邀请月森莲共进晚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正好快到晚饭时间了，月森君不如一起？”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月森莲眼底。 那弯起的唇角下，是对积分不容错失的灼热。 月森莲再次感到了令人眩晕般的动摇。 或许这一点真田羽叶自己都不知道，当她认真地看向一个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世界上只剩下彼此的感觉。在这时，从她口中说出去的话，没有人能忍心拒绝。 “嗯，好。”月森莲回答。平静如水，将方才那瞬间的动摇严丝合缝地收敛起来。 目的达成，真田羽叶心里一松，笑容真挚得晃眼，“月森君稍等，我换身衣服就来。” 她转身快步回到卧室，利落地将披散的长发编成一条蓬松的侧边麻花辫，随手拎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浅驼色大衣套上。 月森莲手中的茶盏还是温热的，真田羽叶的速度却快得出乎他的意料。 他注意到，真田羽叶并未为这趟出行，做任何刻意的修饰，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怅然，他放下茶杯，向她微微颔首：“走吧。” 他们在附近选了一家餐厅落座。 俊美少年与昳丽少女的组合，无论置于何处都格外引人注目。 用餐中途，有几位陌生少年上前搭讪，热情地索求真田羽叶的联系方式。在得知她已经有男友后，少年们只得悻悻离去。 ——幸村精市牌挡箭牌确实是好用。 真田羽叶低头喝了一口果汁。 “你有男友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出自她的对面，月森莲。 一个来自于她的右后侧方，是她小提琴初赛时的钢琴伴奏者，小池千穗。 “小池君，好巧。” 小池千穗收敛了惊讶，向她点头。 真田羽叶，是小池千穗最不愿意遇见的人，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自己搞砸了对方重要的赛事，害得她险些失去了比赛的资格。 尽管那次之后，真田羽叶已经表示不在意了，但小池千穗再次遇到她，埋藏在心底的愧疚和龃龉，却仍如潮水般涌起。 这种复杂之情，来源于当初，小池千穗在听到忍足侑士的请求时，自己内心不清醒的嫉恨和哀怨。 “你能担任真田羽叶的钢伴吗？” 忍足侑士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却是为了另一个女生。 他让她这个主修钢琴的人去给别人作配。不是他的，是另一个女生的钢伴。 她笑着答应了，内心快被嫉恨和哀怨填满。 提前从忍足侑士那里得知，真田羽叶的表演曲目是维尼亚夫斯基的《d小调协奏曲》。 小池千穗彻夜练习，才在真田羽叶面前展现出，瞥了一眼琴谱就能弹奏起来，表现得那般轻松写意。 真田羽叶果然立即决定邀请她担任钢伴。 不久之后，真田羽叶慷慨地送了她两张音乐会的门票，并带她去横滨星奏学院，接受她难以得见的音乐大师的指导，且报销她在担任钢伴以来的花销。 她被真田羽叶真心以待，理应回以同样的真心。可是，可是，她还是昏了头了。 初赛那日，她比预先订好的闹钟还要早了一个小时就起来了。 然而，她却没有准备出发，心中的恶意与压抑已久的良善激烈交锋。 离比赛开始仅剩十分钟，她才幡然醒悟，急忙出门想要挽回，却遇上了道路堵塞。 一切都完了。 初赛结束后，她向真田羽叶道歉，对方没有责怪她。 所有的恶意，化成了她心头挥不去的一抹阴影。 这些日子以来，小池千穗一直不敢正视真田羽叶，她知道自己当时的道歉过于浅薄。 今日在这里遇见真田羽叶，虽然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但必须得诚恳地面对这一切了。 小池千穗深吸一口气，转头跟同伴说了些什么，与她一同过来的人便留她在这里，自行去了旁边坐下。 小池千穗冲真田羽叶鞠了一躬，“抱歉，真田君，占用你两分钟的时间可以吗？” 月森莲将目光投向小池千穗，询问她是否要自己避开。小池千穗摆摆手表示不用。 真田羽叶倒上一杯水，推给她，有点疑惑，“小池君，坐吧，请问有什么事呢？” 小池千穗受宠若惊地接过玻璃杯，在对方温和的目光下，将心路历程说了出来。 虽然那些事情不过发生在不久之前，可最近以来发生了一连串的意外变故，令真田羽叶应接不暇，旧事重提，竟觉得小提琴初赛的经历仿佛已经颇为遥远。 她不曾想此事还有隐情，竟由信任的钢伴亲自爆出。 此时月森莲还在这里，他错过了最佳的离场时机，却又不经意听到一个龃龉，只得当一个沉默的背景板。不过两个当事人倒并不不在意。 真田羽叶听完她的话，哑然地笑了笑。 真田羽叶被背刺却毫无反应，是伤心到说不出话来了吗？ 月森莲旁观已久，放下手中的杯子，冷冷地开口，“所以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取得她的原谅，好让自己心安吗？” 第109章 不为谁停留 小池千穗本想辩驳，却发现自己的本心被陌生的蓝发少年一语道破了。 自己过来，不就是为求心安吗？ “我明白执着于一个人的心情。” “沉重的执着，会让人渐渐迷失，变得不再是自己。” 真田羽叶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小池千穗的手背。把纸巾递给她。 真田羽叶想到了很多人。迹部后援会、柚木亲卫队、小泉、木村、后藤。 以及，拿着画笔的自己。 许多人因爱生恨，做出错误的事。有的人执迷不悟，有的人极力补救。 她感受到了小池千穗的诚意，所以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心安之后，找回真实的自己。 “我原谅你了，小池君。” 小池千穗低头，用纸巾擦拭眼角，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声音。 真田看穿了她的顾虑，轻声补充，“请放心，忍足君那边，我不会向他提起。” 你要变得更好，不再被情绪左右，不再被阴影笼罩……去做真实而明亮的自己。 既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 温柔的声音落下，小池千穗有些想哭。 得偿所愿，获得“心安”之后，却愈发觉得难过。 她忽然明白了忍足侑士的目光，为何总会长久、温柔地，停留在真田羽叶身上。 小池千穗眼底最后一丝阴霾消散，唇角扬起释然的弧度。 转身时，轻轻凑近真田羽叶耳边。 他喜欢的人是你啊。如果是你的话……我完全能够理解。 真田羽叶捏着镊子，往杯中加了几块方糖，缓和饮品的苦味。 双方都很清楚“他”是谁。 【忍足侑士喜欢真田羽叶。】 这是真田羽叶隐隐约约有所感觉，但，总是不愿戳破的事。 在时代节那天，再次在书店前相遇时，他看向她，深深的眼神。 在十字路口，他从身后突然抱住她时，她感到一阵心悸，却仍选择自欺，告诉自己，这或许别无他意。 在他耐性十足，却步步紧逼，问她，是否愿意让幸村精市吃掉她的内脏——这话里包裹着，暧昧的试探，和微醋的嫉妒。 在她数着数字，试图维持冷静时，他霸道地掩上她的嘴唇。 动作之间，早已容不得她继续逃避。 他看她的眼神，的确和班上同学说的一样，不算清白。 忍足侑士对她的喜欢，真田羽叶会在心里郑重地说一声谢谢。谢谢他曾怀着这样美好的心意看向她。 但也仅止于此。 真田羽叶会扬起适宜的笑容，继续完成攻略任务，一点一点积攒积分。不为谁而停留。 …… 此事已过，月森莲的心情仍是复杂。 ——犯错的人得到了原谅和安慰，那受害者呢。 你难过吗？你还好吗？ 这些话明显是多余的，遭遇一场背刺，有谁能开心呢。 思绪纷杂间，月森莲沉默片刻，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你有男友了吗？” 最近有太多人这么问她。 “我谈恋爱很奇怪吗？” 真田羽叶不禁反问。 “不奇怪。” 月森莲答得平稳而迅速。 “只是，你看起来像一个永远在赶路的人。背着琴盒走进琴室时，裙摆都带着风。”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更准确的表达。 “——那种姿态，不像留了位置，给谁并肩同行。” 真田羽叶为月森莲的洞察力而心悸。同时，又很不适应被看穿内心的感觉。 “可是我有男朋友了，这难道不能证明，我有为‘同行’之人留下了位置吗？” 月森莲垂下眼睑，几乎看不清眸色，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是那个叫‘莲二’的人？” “所以他会是你的例外？”月森莲想了想，“我不觉得，我还是坚持原有的想法。” 真田羽叶错愕挑起眉梢。不等她有所回应，月森莲又道。 “做你的男友、‘并肩同行’之人，他一定很擅长等待，以及……忍受寂寞。” ……分界线…… 【周末，隔壁总会准时准点地送来琴声。 他等待着，不期而遇。 稚拙、缥缈，而又举棋不定的琴声。 像初春枝头刚冒出的绿芽，在风中颤巍巍地摇曳，美好却又脆弱得引人滋生摧毁的念头。 月森莲难得起了玩心，以同一篇章的华彩部分轰过去。 冷静、精准，不容置疑。 那边的琴声，同它的主人一样，受惊般地停息了。 月森莲能想象到琴音主人的表情。 沉默的。倔强的。温和得至于有些羸弱的。 那个，姑姑新收的弟子。 被姑姑以严苛的标准，评价为“只有九分天资”的少女。 她一定抿紧了唇瓣，绝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软弱。却不想，年轻的她，清澈见底，浑身都是破绽。 月森莲感到自己的行为有点欺负人了，兴致乏乏地停下，继续按照计划练习枯燥的琶音。 真田羽叶望着墙壁，心跳未平。 “真厉害，这就是小提琴天才的实力吗？” 早就知道老师的侄子颇有天赋，百闻不如一见。 压倒性的技巧和表现力，像潮水般将真田羽叶淹没，令她在窒息之余，也生出深深的钦佩。 …… 当她出门，正好月森莲也出门。 光线穿过窗，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近距离撞见他时，脑海中，关于他演绎华彩乐段的震撼，却被抽空。 低声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好漂亮的眼睛……像绿色的冰湖。” 与柚木梓马厌恶他人过度注视自身容颜不同。 月森莲被外界赋予的光晕层层包裹，形成了厚厚的茧。反倒对自身认知模糊。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指向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与生俱来，无从更改。 ——真实的自己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无关他苦练的技艺，也无关他的声名。 剥离了所有后天的，可被评判的光环，直接击中了“月森莲”存在的本身。 她“看见”了他。 陷入瓶颈期的月森莲感受到块垒的松动，认真颔首道谢。 意识到自己“外貌协会”属性又冒出来了，真田羽叶差点落荒而逃。 也许是两人的磁场相违的缘故，也许是心中仍为此事感到羞耻。之后每每见到月森莲，真田羽叶总是有几分气虚。 湖绿色的眼珠，却只是安静地接纳着少女的身影，将一切映照在其中。 真田羽叶很少再以，那样，绝对赞美的目光，看着他。 无心之言。大概早已经忘记了他眼睛的颜色了吧。 星奏学院，练习塔入口处。 两人面对面杵着。 真田羽叶就要再一次，目不斜视，从他身侧经过。 在她的视角里，他这个平时都没说过几句话的人，却突然叫住她，她会感到惊讶，也是正常的吧。 月森莲却有些淡淡的寂寞。 “校庆的事，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在他有意开解之下，她却像是更难过了。 真田羽叶还是很好看懂，清澈得一眼望得到头。 他能读懂，却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停止难过。 真田羽叶抱着琴，总是行色匆匆。踩过积水的走廊，像被什么追着跑似的，追赶着一个看不见的终点。 她消失在琴室门后，关门的动作干脆利落。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她带着风的裙摆。 望着真田羽叶的背影，月森莲明白了，没有人能让她停下脚步。】 第110章 别说话了，吃糖 在横滨车站的女厕内遇到了安室透。 真田羽叶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两分钟前，她到达车站。 女厕外放着“清扫中，禁止入内”的黄色牌子，她犹豫一番，还是捂着肚子咬牙推门进去了。 于是便和戴着黑色口罩和同色鸭舌帽，正从最里面隔间走出来的安室透四目相对。 即便经过了伪装。帽檐下钻出的几缕耀眼的金发，以及那双，即使半遮半掩也足够锐利的紫色眼睛，还有那极具辨识度的深色肌肤——绝对是他。 空气凝固了。 真田羽叶的大脑飞速运转。安室透为什么会在这里？在女厕所，还戴着口罩帽子和手套？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干什么合法的事情。 联想到上一次，在医院碰到他时，他身上流露出的，与做咖啡厅服务员时，截然不同的危险气质，以及她隐约瞥见他身上极像枪的东西。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是不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场面？ 安室透向她走近，弯腰拾起靠放在洗手台下方一个黑色硬质琴盒。 杀手先生也拉琴吗？ 真田羽叶很快否定。这琴盒绝非是正常乐器该有的尺寸。 ——是枪？狙击枪。 安室透拎起琴盒，站直身体，高大的体格在相对狭窄的洗手间，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成熟。危险。这两个词从未如此具象地展现在真田羽叶面前。 “你害怕我？” 青年的声音就在头顶，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顶着“安室透”这个温和的化名，骨子里却是能在黑暗中搅动风云的杀手。 真田羽叶这才惊觉，自己竟在这个杀手面前，盯着那只黑色“琴盒”出了神。 听到金发杀手的话，她的脊柱下意识地绷紧了些许。 “我应该是害怕的。” 视线垂落，不经意间，又定格在他手中那只巨大的黑色琴盒上，开口时的声音比预想中还要冷静。 “但我想，安室先生不是会无缘无故伤害普通人的人……在波洛咖啡厅工作时，你会做出让每个人都赞不绝口的三明治。” 真田羽叶平和地笑着，顶住对方给予的压力，直视他，“能做出那样令人感到温暖幸福食物的人，心底一定存在着善意。”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怕你吗？” 她的话与其说是说服他，不如说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试图为自己找到生机。 她在赌，赌他还会在意“安室透”这层身份，所必须维持的伪装。赌他是个良善的人。 在医院的那一次，他曾放过了她，那么这一次…… 尽管安室透有意展现出属于黑暗那一面的气息，但真田羽叶仍然觉得，他不会轻易伤害自己。或者说，她的直觉告诉她，安室透不会轻易伤害一个“普通人”。 安室透的目光在她的笑脸上停留。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呵。” 终于，他轻轻哼了一声，意义不明。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真是一位天真的小姐啊。”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显得有些低沉模糊。 “不过你说得对，我不想像个疯子一样，‘无缘无故伤害普通人’。” 真田羽叶微微松了一口气。 金发杀手接着道：“所以你才更需要忘记今天的一切。走出这扇门，就当从未发生过。你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前提是，你足够‘聪明’。” “现在，转身，离开。不要回头。” 他身体微微侧开，为她让出了通往门口的道路。 真田羽叶不再有多余的动作，依言转身。 青年的目光如有实质地钉在她背上。奇怪的是，她似乎真的不害怕他，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她放下了所有防备。 手刚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等等！” 安室透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轻而急促。 她的心猛地一提。 “别说话。”他低声警示。 真田羽叶眼前骤然一暗。一件宽大的风衣从天而降，将她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咔哒—— 几乎同时，门把手从外面拧开了。 安室透一手稳稳地护住真田羽叶的后脑，将她按进自己怀中，另一手臂则紧紧圈住她的腰。 来人的脚步很轻，像毒蛇一般，真田羽叶未曾见到，便寒毛倒竖了。 风衣之下，真田羽叶的心脏剧烈跳动，她能感受到安室透身体突然的紧绷，却也莫名地从这个金发杀手的护佑中，汲取到了一丝安心。而此时，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紧紧闭上嘴巴。 “哟，”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目光在被风衣勾勒出的纤细轮廓上逡巡，“你这家伙，出来‘干活’还带情人？” 安室透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裹在风衣里的真田羽叶完全圈进自己的领域，姿态强势而充满占有欲，仿佛不容任何人窥探分毫。 那人吹了声口哨，“这么护着你情人？” 安室透轻嗤一声，没跟他废话，一把将真田羽叶打横抱起，大步就朝外走。风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将怀里的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衣角都没露出来。 “你要去哪？”黑衣男子追问。 “我下班了，不必向你报备行程吧。” 黑衣男子的视线在安室透臂弯里，那团被风衣裹紧的身影上转了两圈，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伸手就往风衣边缘掀，“急着带情人‘泻火’？我倒想看看——”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布料，安室透单手托着真田羽叶，另一只手已然开枪击中他的大腿，看向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死人，“我的人你也敢碰？” 黑衣男子闷哼一声，重心不稳，单膝砸在地上，裤料瞬间被血浸透。 他咬着牙低吼，声音因疼痛而发颤，“你为了一个女人对组织成员开枪？！” “再敢多说一个字，下一枪就不是打腿了。”安室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托着真田羽叶的手臂稳得没晃半分。 “是我最近太好说话了吗？组织里的一个小喽啰都敢对我的人动手动脚。” 黑衣男子疼得额头冒冷汗，垂眼间满是震惊和怨毒，却不敢再出声。 毕竟在组织里，“波本”的能力与手段众人皆知。刚才那一枪已经手下留情，否则现在倒下的就是一具尸体。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波本”对这个情人的重视。 真田羽叶虽然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却能清晰听到子弹入肉的闷响，男人的痛呼，还有安室透此刻毫无温度的声音。 她在带着戾气的怀抱中僵了一瞬，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臂碰到了青年腰间紧实的肌肉。 “乱动什么？”他收回枪，腾出指尖，安抚地勾住她的手，轻笑。 尾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纵容，如同真正的情人的呢喃，“再闹，小心被外面的冷风灌进去。” 安室透没再看地上的黑衣男子一眼，抱着真田羽叶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皮鞋碾过地面时，故意避开了那摊血迹 —— 像是在刻意维护怀里人的纯洁。 将真田羽叶安置在副驾驶座，安室透才将风衣从她头上掀下，“没事了。” 他说着，伸手把车内的暖气又调高了两度，热风很快从出风口漫出来，裹住了两人。 真田羽叶逐渐从惊悸中平复下来。 安室透，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不过，这人靠谱。说到做到，还蛮讲义气的耶。 她转过头，清澈而直接，毫不避讳地落在身旁青年的侧脸上。 安室透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视线仍落在前方路况上，“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虽然我也不会回答。” 真田羽叶的问题完全偏离他预设的所有轨道。 “你们杀手穿的风衣是什么牌子？一年四季都穿风衣，这个时节了，不会冷吗？” 真是孩子气呢。 安室透忽然意识到，对方确实还只是个孩子。只是往常见她时那过分沉静的模样，总让他模糊了她的实际年龄。 安室透侧头看向她，哭笑不得，眼底残留的戾气都散了些，“只是组织发的制式装备，应该没有牌子一说。” “看，”真田羽叶摊开手，笑道，“你虽然故意装得凶巴巴的，但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少女的目光落在他略显怔然的脸上，轻声补充道：“安室先生，我感觉，你和其他那些穿着黑色风衣的人不一样。” 金发青年一噎，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在黑暗里浸染得太久，他已面目模糊，全身都是血淋淋的。 “小朋友，别说话了，吃糖。” 他打开了车内的储物格，从里面抽出一小罐薄荷糖，倒出一颗递到她面前。 真田羽叶顺从地接过，糖纸撕开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一个在吃草的小兔子，乖乖的。 然而，没过多久，安室透再次感受到来自右侧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最终被少女亮晶晶的眼神给打败了。 “还有什么问题？” “能尽快带我去最近的女厕吗？” 真田羽叶脸颊微微发烫，含着糖，薄荷的清凉都压不住那点热意。 她一开始就是为了找洗手间，才阴差阳错地卷入这场风波。折腾了这么久，最初的生理需求已难以继续压抑。 真田羽叶捏着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窘迫却又努力地镇定。 “你救了我两次了，送佛送到西。再救我一次，不过分吧。” 她小声补充道，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丝谴责，“何况，当时是你让我上不了厕所的。” 安室透没忍住低笑出声。 ……分界线…… 【金发黑皮杀手将一粒薄荷糖递到真田羽叶面前。 该有的警备心，她并没有丧失。 接，还是不接？ “他是霓虹公安潜入黑衣组织的卧底。” “你可以放心。” 外挂“理”终于忍不住出言。 真田羽叶悬着的心完全落定了。 啊，他真的是个好人呢。 知晓他身份的那一刻，青年原本冷硬利落的轮廓，好像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潜入那样杀人不眨眼的黑衣组织，日夜不辍，如履薄冰，该有多艰难啊。 又有多少曾与他并肩，本该拥有光明未来的同袍，悄无声息地死于潜伏之中呢？ 真田羽叶心口微微发烫，再看向他时，情不自禁地添上了敬意。】 第111章 安慰曲 黄昏的风裹着草木的微凉，掠过墓园排列整齐的松柏，将孤寂与旷达揉进空气里。 一排排庄严的石碑在夕阳的残照下，投射下一块块规整的阴影，笼罩着碑前新鲜洁白的花束。 真田羽叶和有马公生皆穿了一身黑衣。 真田羽叶想，有马公生一定还有许多话想跟宫园薰说。 在碑前，献上花束后，她便安静地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有马公生。 环视着这座墓园。 不时有人抱着花束走进来，也有人刚刚献完花，红着眼眶转身离开。 生与死的对话，在这里日常地上演着，人们黑色的衣角在风中轻轻飘动。 悲伤各不相同，却又奇异地相通。真田羽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少年的身形，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他半蹲在碑前，指尖轻轻触碰着石碑上的名字。姿态里透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理，你说，真的有灵魂存在吗？” “人死去后，灵魂还会记得这些深刻的爱恨情仇吗？” 真田羽叶在脑海中问。 “别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被世界意志仇视的你。”理的声音冷静地响起，一如既往地缺乏波澜。 “你如果死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如同从未存在过。” “那真是……”她望着有马公生与石碑构成的虔诚的剪影，轻叹，“无比的寂寞啊。” 最后一丝晚照收回了云间，天际线处的暖色迅速褪去，沉入一片灰蓝。 真田羽叶想起忍足侑士借给她的书。让恋人吃掉自己的内脏，灵魂将与恋人永生共存。 如果真能实现的话。如果是宫园薰和有马公生的话，她想，他们一定不会拒绝。 命定的璧人，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想必也不会拒绝。 被人至死不忘，甚至渴望以最激烈的方式，融入对方的生命。 被宿命地、炽热地爱着，直至永恒的永恒——多么令人心喜。 多令人生羡。 “你也会害怕没有人爱你？”理说。 真田羽叶感到指尖的凉意，放进外套口袋，“当然，失去爱，被彻底遗忘，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吗？” 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模糊的影子上，将好奇抛向了脑海中的那个存在，“那你呢？理。” “你总是自称恋爱系统，引导我，观察我，评判我……可你真的拥有‘情感’这种东西吗？” “你的名字，就仅仅是‘理’吗？只是一个代号？” “在这之外，你有深爱着的人吗？反过来……在某个地方，是否也会有人，或者某个存在，正真切地爱着你呢？” “滋滋滋。” 顿了半拍，理才嘴硬道，“可笑，愚人怎么能理解神明最伟大的创作。” 真田羽叶蓦地笑了，“作为神明伟大作品的你，寄宿在我身上，日日夜夜剖析着我的想法，窥探着我的情感，蚕食着我的思想，不是也很可笑吗？” 一片树叶落在真田羽叶的肩上，她伸手捏住叶柄，自嘲，“而我却被这样的你所控制着，如果你有情感的话，应该会很自得吧。” 揉碎成一团的树叶落下，愚人的悲欢，轻得激不起一点尘埃。 理没有回应。 “呜——” 一声暮鸟啼鸣。 这叫声，仿佛是从墓园所有人心里迸发出来的，真田羽叶顿觉凄清无比。 情绪如水漫溢，已至顶点。 真田羽叶不再言语，默然转身，打开了琴盒。 天鹅绒衬里中，小提琴的曲线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将其轻抵于肩，下巴贴合。 下一刻，李斯特《安慰曲》第三号深沉而柔美的旋律，便从琴弦间流淌而出，缓慢地弥漫在这片空旷的墓园里。 音乐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慰藉与哀愁，温柔地拥抱了每一块冰冷的石碑。 一位穿着挺括制服的银灰色短发少年，正俯身将一束纯白的百合放在一座墓碑前。当小提琴声悠扬地拂过墓园时，他的动作倏然停顿。 直起身，望着乐声传来的方向，少年面无表情，沉默地听着，那双玻璃珠似的浅色眼瞳微微颤动，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祈织，你怎么了？” 他身旁，一位金色狼尾长发，容貌俊美的男子立刻担忧道。 银灰发色少年对他的关切充耳不闻，扭过头，径直朝着墓园出口的方向快步离去。 …… 安慰曲如泣如诉，成了所有未言之声的代言，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回荡。 一曲毕，真田羽叶久未平息，放下琴，却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前几天才见过的“杀手先生”，不，更应该说是“了不起的卧底先生”。 不远处，化名“安室透”的卧底先生倚靠在一棵老松树下，仰头看暮鸟回旋。 夕阳残存的光线，在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令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墓园，亘古的悲伤与守望之中。 出于对视线的敏感，很快，他转过头，回望。 真田羽叶感到，一刹那，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哀悯，在对方独特的浅紫色眼睛里流淌着。 既像是望着她，又像是穿透了她，落在了某些更遥远、更沉重的东西上。 很快，尽数收敛了。 安室透从树干上直起身，朝着她的方向轻轻颔首。 “多美的琴声啊。” “可以再拉奏一次吗？”他说。 第112章 至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能再拉奏一次吗？” 风吹动着安室透的裤管，布料上的褶皱被一次次揉乱又抚平，如同某些无法定型的往事。 他看向真田羽叶，微微勾唇，提出这个请求。 平淡的语气。并非有多急切多期盼。 可是那紫灰色眼眸，绽露出的一瞬沉静与哀悯，像暮色中突然滑落的星。 “安室先生也有想要来祭拜，不能忘却，却又不可言说之人。”真田羽叶道。 “不，我没有什么永怀于心、不可言说之人。”安室透说。 风似乎更冷了些，吹得远处的松柏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过来，只是为了结束一个生命，就像你之前无意撞见的那样。” 他故意放狠话，吓唬真田羽叶。 少女闻言，随即却笑了。 “这样啊。” 她的眼神并不躲闪，笔直地看着他，仍亮得令人惊奇，“安室先生，祝你武运昌盛。” 真田羽叶的祝福出乎意料，带着虔诚的郑重。安室透沉默了刹那。 “难道你不觉得我是个坏人吗？这样的祝福，给我这样的人真的好吗？” 安室透总能从她身上看见好友温柔的影子。面对真田羽叶，他失控了太多次。 每多靠近她一步，就会把她多拖进一分危险，远离才是对她的保护。可每次看到她眼底那份不含杂质的纯然，他又忍不住想要和她多说几句话。 甚至想把那些压在心底的沉重，悄悄泄露出一丝半缕。 这种矛盾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有些沉重。 “我相信安室先生。”真田羽叶简单道。 因为你是在黑暗中潜行的英雄。 后半句真田羽叶没有说出。她不清楚周围是否还有黑衣人的眼线，她不敢冒险。 【“我相信你。”】 好友苍白的面容，与眼前少女澄澈的眼眸倏地重叠，又猛地碎裂。 ——相信我？你什么都不了解，怎么敢轻飘飘地说出这样的话？ ——你怎么敢用这般天真的信任，来赌你的性命？ 伏藏黑暗太久，压制已久的暴戾因子，在此刻，几乎要冲破安室透的理智。 安室透想抓住少女单薄的肩膀，想对着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倾泻出所有的阴暗和不堪，让她看清楚，她所“相信”的，究竟是个怎样满手鲜血的存在。 但他不能。 所以他只是沉默。 手指钻进风衣口袋，死死攥住了枪柄，收紧了一分。泄露出一丝“杀气”。 “你这般天真地相信一个身处黑暗之人，是会丢掉性命的。”安室透恢复如常，英俊的脸上挂回了游刃有余、玩世不恭的淡淡笑容。 “哦。”真田羽叶毫不在意。 哦？这算什么。安室透恨铁不成钢——她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危险性。 然而，少女的思维却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跳跃着。 “安室先生，”真田羽叶抬起眼，清凌凌地看向他，带着一种求解的认真，“你说过，动物死后，身上会产生很多细菌，所以你不愿触碰。” 她继续推导下去。 “那么，如果你真的令我丢掉了性命，也会因为嫌弃细菌，而不愿触碰我，不亲手埋葬我吗？” 真田羽叶的想法很简单。只是顺着安室透的思路延伸了下去——如果“安室透”导致了她的死亡，她的尸体倒在他面前，他却因为“洁癖”，而任由她曝露于灾祸现场，这在她看来，似乎不太公平。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剥开层层伪装，内核是她潜意识里，深知绝不会伤害她的霓虹公安“降谷零”。 所以，真田羽叶并不感到害怕。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见安室透不说话，她往前稍稍凑近了一点，陈述起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条件。 “我很爱干净的。” 真田羽叶强调，“每天都洗澡，衣服也勤换。受伤了会立刻处理包扎，绝不会让伤口变得难看或滋生细菌。”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如何让他完全信服，补充道：“吃的也很注意，不会碰那些容易弄得狼狈的食物。所以，就算到了最后一刻……嗯，我应该也不至于会有多脏。” “所以，”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却蕴藏着执拗的恳求，“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能不能……别嫌弃？至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话语并未停止，向着更深远的方向滑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来祭拜我。” “当然，如果某一天，是你在某场战斗中不幸去世，我也会一直记得你。每年都会给你烧纸，送去你需要的东西……直到我死去。” 真田羽叶说得又软又坚定，软在语气里的孩子气和不切实际，坚定在眼底的笃定。 安室透彻底愣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梗塞，“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胡话。” 真田羽叶笑，“我只是说如果呀。安室先生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你如果死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如同从未存在过。”】 多一个人记住她，前来祭奠她，是一种慰藉。 被遗忘的宿命……她太害怕寂寞了。 寂静中，真田羽叶再次举起了琴弓。 “……这是什么曲子？” 之后，安室透忍不住问。这正是他请求真田羽叶再次演绎的曲子。 “李斯特的安慰曲第三号。”她说。 “真美啊。真田小姐，你的琴声，有一种决心和力量。” 安室透缓缓开口，声音被风托住，传到真田羽叶的耳朵里，“想要守护重要之人的决心，以及抚慰人心的力量。” 真田羽叶不知该以何种恰当的反应，才能回以这份顶高的评价。半晌，笑道，“安室先生，这次，不管我叫‘小朋友’了？” 安室透笑着耸了耸肩。 真田羽叶低头收回了琴，突然意识到，自己拉琴时的手，没有再颤抖了。 ……分界线…… 【“我相信安室先生。”】 真田羽叶眼中的纯然和信任，像极了倒在血泊中的好友看他的眼神。 当少女毫无防备地表达信任时，降谷零的创伤被瞬间唤醒。 ——我连好友都护不住，怎么能让另一个像他一样温柔纯粹的人，因靠近我而陷入危险？ 他害怕历史重演，害怕自己再次因为 “能力不足” 或 “身份暴露”，让眼前这个像好友一样的少女，重蹈他的覆辙。 这种 “恐惧” 转化为剧烈的情绪冲动：他想抓住她，倾泻出所有阴暗。 本质上是一种极端的保护欲——“我先把最坏的自己摆出来，让你害怕、让你离开，总好过你后来因我受伤。” 降谷零死死克制住了自己。 风衣口袋里，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不是杀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的力度。 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突然遇见一束光——既想靠近，又怕光因自己而熄灭。 【“我希望，你能来祭拜我。” “如果某一天，是你在某场战斗中不幸去世，我也会一直记得你，直到我死去。”】 降谷零从未想过，自己会从一个少女口中，听到这样沉重又认真的承诺。 他一直把公民的安全和生命放在自己之上。可真田羽叶，这个高中生少女，却主动将两人的死亡，与印证对方存在的记忆相绑定。 他隐约感觉，真田羽叶似乎猜出了他的身份。 她没有说 “希望你平安”，却说，“会一直记得他”。 没有对 “黑暗” 的畏惧，只有对“安室透”这层伪装之下，这个人的认可——认可他是值得被记住的人，认可他所做的一切，哪怕最终会走向牺牲。 “别胡说。” 降谷零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真田羽叶对他笑了笑，依旧唤他“安室先生”。 对，她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怎么会知道“降谷零”这个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降谷零好想告诉她，自己的真实名字。 少女又奏起了小提琴。依旧是那支曲子。 仿佛纯白雪地中挣扎而出的微光，看似脆弱，却在不知不觉间，凝聚成了温柔、悲伤，且庞大的力量。 真的，很美呢。可爱而寂落的真田小姐。 第113章 尽你所能，也尽我所能 关于参加第二轮比赛的曲目，月森葵早就给真田羽叶定好了。可是离开墓园后，真田羽叶有了换曲的想法。 临近比赛的前一周，一次回课上，真田羽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降d大调第三号安慰曲？”月森葵诧异。 这是一支慢板，缺乏炫技元素。没有了华丽炫技的遮盖，真田羽叶的问题会暴露无遗。这样无异于自揭短板。 “你确定？这首曲子的技术负担不够重，想要以此曲进入决赛，很不容易。” 在慢速和弱奏的音乐中，任何一个音准的微小偏差都会被无限放大，变得非常刺耳。 换弓的痕迹、换把的滑音、弓速的不均匀，所有这些，在炫技曲目中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在这首慢板中，都会变得一清二楚。 技巧越简单，对情感和音乐性的挖掘就需越透彻。右手运弓的任何一丝不稳，都会破坏长线条旋律的美感。 而上一课回课中，弟子还因手的问题，而无法完整地演奏曲子。月森葵十分担忧。 “在这首曲子上，我似乎能理解到，您所说的音乐情感的表达是怎么回事了。”真田羽叶道。 《安慰曲》绝不能像节拍器一样机械地演奏。需要演奏者在保持基本节奏框架的前提下，做出微妙的速度伸缩，来强调情感的表达。 难不成弟子又是通过无限模仿小提琴家细微的动作，来伪饰音乐情感的？ 月森葵下意识地想反驳，可看着弟子无比认真的眼睛，严苛的话停在嘴边，态度不禁软和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练得怎么样了？我先听一听。” 第一个音响起时，月森葵便微微一怔。 没有刻意追求饱满，音色却如浸了月光般柔软。 月森葵常对真田羽叶说：拉琴不是 “表演”，是 “倾诉”。弟子学琴总是很认真，却没有真正懂过这句话。 然而此刻的琴音，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 月森葵的指尖不自觉地随着旋律轻轻颤动。 少女专注地运行琴弓，仿佛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手里的琴和心里的旋律。 某个乐句，琴音弱了下去，像话到喉头时的哽咽，曲子里藏着的怅惘都漏了出来，月森葵的心也跟着揪紧。 直到下一个乐句缓缓升起，像在黑暗里握住了微弱的光，她才轻轻舒了口气。 月森葵的心情随之起伏。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琴房里还留着余韵。 真田羽叶放下琴弓，心里满是期待和不安。 月森葵没有立刻说话，她望着弟子，忽然想起自己初学琴时，也是在某个午后，突然听懂了曲子里的情绪。 那种与音乐共鸣的悸动，此刻正透过眼前这个年轻少女的琴音，重新回到她心里。 月森葵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极为难得地给出肯定。 “很好。羽叶，你这次是真的把心里的话，说给琴听了。” 没等真田羽叶露出欣慰的笑，她却又道：“但是不行。” “这首曲子不适合巨大的音乐厅，不如演奏帕格尼尼、维尼亚夫斯基、海菲茨那样强大的冲击力，演出效果会大打折扣。” 月森葵道：“生理问题也好，音乐情感问题也罢，如今你都解决了。” “如果要换曲的话，为什么不演奏《夏日最后的玫瑰变奏曲》呢？我相信，如今的你一定会把握地非常好。” 《夏日最后的玫瑰变奏曲》。这充满变化的164个小节，真田羽叶在三年前就能纯熟地演奏。 并且，她正是以这首曲子，在藤和音乐比赛上拿下了冠军。 那时能拿冠军，是因为在所有参赛选手中，难度技巧极其完整性上，没有人能强过她。 虽然真田羽叶在音乐情感表达方面有所欠缺，但评委也不是傻子。 这相当于，让人在情感充沛的《爷爷的大钟》，和跨度大到需要剪虎口的《钟》中做选择。 在绝对的技巧面前，二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为了掩饰音乐情感的缺陷，真田羽叶不得不热衷炫技。 这样的策略，在她以往参加的赛事上无往不利，评委不得不捏着鼻子，把奖杯送给这个毫无感情，但从不出错的“人形节拍器”。 但这次的比赛尤为盛大，全国的“神童”、“天才”云聚一室，登台较量。 在这样的盛会中，真田羽叶的缺陷无法再去掩饰。 而如今，漂亮的音符从弓弦上流淌而出，真田羽叶的琴声不再是冰冷彻骨、完全理性的声音振幅。 被赋予了感情色彩之后，成为了真正的音乐，引人共鸣。 月森葵心中燃起了强烈的愿望，她要让自己的弟子真田羽叶在这场盛会上脱颖而出。 哪怕对手是她的亲侄子、天赋异禀的月森莲，她也坚信弟子有着与之抗衡的实力。 “我建议你以《夏日最后的玫瑰》作为参赛曲目。” 说是建议，月森葵的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可话音刚落，真田羽叶却抬起头，头一次对她反驳，“老师，我想选《安慰曲》。” “什么？”月森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师，我知道，想靠《安慰曲》进入决赛很难。” 真田羽叶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持，“可正是因为难，才更有意义。” “这些天我一直在听往届的比赛录音，发现大家选的不是《帕格尼尼狂想曲》就是《流浪者之歌》，技巧确实惊艳，可听多了就会觉得麻木 。” “他们都在比谁拉得更快、谁的揉弦更激烈，却忘了音乐本该是用来表达情感的。” 月森葵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再打断她。 “评委们也是音乐人，他们也会听腻千篇一律的炫技曲目。” 真田羽叶继续说，“《安慰曲》却不一样，如果我能把它演绎好，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其实真田羽叶也不是那般笃定，但她真的很想演绎这首曲子，便和老师据理力争，说得信誓旦旦。终于，连自己心底的迷茫也被说服了。 真田羽叶抬起头，望向月森葵，“音乐不仅仅要比拼技巧，更要传递自己的情感，这不是您一直希望我做到的吗？” 月森葵沉默了。她望着弟子明亮的眼睛，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为了坚持自己的音乐理念，和导师争执不休。 真田羽叶说的没错，月森莲在内的一众“神童”，最擅长的就是用炫技征服听众，若羽叶也选择同类曲目，便是在一片电光火石中艰难争辉，很难真正脱颖而出。 可《安慰曲》却能走出另一条路，用细腻和真诚打动人。 她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好，就听你的，不过，从明天起，我们要把每天的练习时间增加两个小时，每个音符的处理都要做到极致。” “既然要冒险，就要做到最好。” 日子在琴弓与琴弦的摩擦声中悄然溜走，转眼便到了圣诞节。 真田羽叶将一头乌黑长发尽数绾起，露出光洁的脖颈和清晰的肩线。 她身着一袭朱樱色的及地礼裙，浓郁如天边最后一抹、 绚烂到近乎颓靡的烟霞，与雪白的肌肤，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 “真田君，一会儿……” 土浦梁太郎刚走进后台，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话语便顿住了，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惊艳。 他有些不自在地将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会儿我们要加油啊。” 真田羽叶朝他微笑，绿发黑皮少年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 比赛时间从下午两点开始。真田羽叶抽到的顺序比较靠后。 她听着前场隐约传来，或激昂或柔美的乐声，等待了许久，终于听到组委会工作人员叫她做准备。 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真田羽叶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毫无保留。剩下的，就看音乐之神，看世界意志的裁决。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眸中跳跃着沉静的疯狂。 抬手理了理礼裙的裙摆，裸露在冰凉空气中的肌肤，泛起了细小的颗粒，从尾椎那里，蔓延出恐惧又兴奋的感觉，让她微微颤栗。 握紧手中的琴，裙摆优雅地迤逦至地面，一步一步踏上熟悉又陌生的舞台。 月森莲的比赛顺序在她前面，此刻他端坐在观众席，想起比赛前真田羽叶来到他的休息室，对他说的话。 他紧紧注视着台上熠熠生辉的真田羽叶，在心中重复默念，“尽我所能，也尽你所能。” 第114章 最大的对手＆初雪 比赛之前，真田羽叶来到月森莲的休息室，灯光照亮了少女美丽的面庞。 “‘尽你所能就好了’。这是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她如此认真地对他说着，“这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或许你没有将我视为过对手，但是，在小提琴领域的同龄人中，我一直是以你为目标，而不断努力着。” 说到这里，真田羽叶微微颔首，“期待今天在舞台上，能看到毫无保留的月森君。” “而我，也会尽我所能。” 月森莲看着她，湖绿色的眼眸漾开层层的涟漪。“真田羽叶”，和记忆中那个，在琴房里挣扎、被他一句指点后就紧张道谢的女孩悄然重叠。 “你错了。” 月森莲的目光与她平视，语气郑重，“我也很认真地将你视为最大的对手。” 闻言，真田羽叶释然地笑了，再次颔首，随后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分界线……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星奏学院练习塔的琴房里。 真田羽叶对着乐谱，指尖在琴弦上艰难地移动，试图攻克月森葵布置的新曲目。 她的琴声生涩，总是差那么一点火候。几个复杂的乐句，更是演绎得磕磕绊绊。 反复练习许久，指尖已微微沁出血，效果却依旧不尽如人意。 挫败感涌上来。她停下，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夜景，感觉自己和那些璀璨的灯火隔着遥远的距离。 琴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月森莲站在门口，似乎也没料到这么晚这里还有人。 糟糕的琴音被人听见了，真田羽叶有些不自在，“月森君。” “嗯。”月森莲应了一声，声音清冷。 他径直走向姑姑常用的那张桌子，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乐谱。 在此过程中，他能感觉到，那道些许踌躇和疲惫的视线，一直跟着他。 空气凝滞，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月森莲本该拿了乐谱就离开的。 姑姑对这位弟子的严苛，他早有耳闻，甚至亲眼见过几次。 真田羽叶那双总是温和却带着倔强的眼睛，在受到严厉指责时，会微微垂下，抿紧唇，然后更加拼命练习。 不知从何时起，月森莲停留在真田羽叶身上的目光变多了。 或许是某个黄昏，在姑姑家的别墅外，他听见她不厌其烦地将一个单调的音符反复打磨，直至其完美。 或许是某次大赛的后台，他瞥见少女独自蜷在角落，闭着眼，无声地用手指模拟按弦，额角带着细汗，那种专注忘我，隔绝了所有喧嚣。 或许是姑姑某次难得地对他流露感慨，“莲，我这个弟子虽然天资不算出众，可就算是你，也绝不能小瞧了她的韧性啊。” 又或许是那次，她猝不及防地撞见他时，坦诚无比地夸赞他的眼睛。 甚至包括那些周末从不间断的、从隔壁传来的、枯燥刺耳的琴声，月森莲竟能从中读出笨拙的可爱。 于是，他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搭话。 “这个段落，你的指法太保守了。试试用三指替代四指跨弦。”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格外清晰。 真田羽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月森莲，这个孤高的天才，竟出言指点她。 见她没有反应，月森莲微微侧过身，湖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清冽，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不耐。 他拿起自己的琴，示范了一遍真田羽叶迟迟攻克不下的乐句。 精准、流畅、毫无拖沓，轻松得令人绝望。对于月森莲而言，拉琴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天才送上门来当陪练，真田羽叶赶紧提起琴弓跟上他，继续练习起来。 终于完美地拿下难关，她轻轻放下琴，活动着酸痛的肩膀，偷偷看了一眼陪练了许久的月森莲。 “谢谢。”她小声道。 月森莲淡淡地“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就在真田羽叶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时，他却忽然开口，“你拉琴的样子……” 真田羽叶的心莫名一提。 “……很烫。” 月森莲最终选了一个古怪的词。 “什么？” 真田羽叶没听懂，月森莲不知该如何解释。 自己的琴声很准，但她的很烫。那是一种他无法拥有的，燃烧般的东西。 月森莲的琴声，完美得与生俱来，而真田羽叶的每一次微小进步，都像是在荆棘丛中赤脚跋涉，留下一道道血痕。因此却具备了令人闻之发烫的特质。 月森莲不再看她，径直开始收拾自己的琴谱和琴盒。 可是少女眼中那簇，在潮湿的灰烬里，执着地闪烁着的火苗，却奇异地，一直在他眼前浮现。 “不要苛责自己，尽你所能就好了。”他一边收检琴谱，一边道。 月森莲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真田羽叶却从中受到了莫大的鼓励。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她握紧了琴弓，低声应道：“……是。” “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月森莲不再多言，轻轻合上门。 没有留下诸如“你也早点休息”之类的客套话。 因为彼此都再清楚不过——对于此刻的真田羽叶而言，离开琴房，回去休息，是绝无可能的。 琴室的夜晚还长。 真田羽叶重新抬起手臂，将琴稳稳抵回颌下。 而在门外，月森莲却没有离开。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身后琴房里传出的琴声，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现出几分轻柔。】 ……分界线…… 六点整，盛宴落幕。 不等评委出分，真田羽叶便悄然起身，套上一件长至脚踝的黑色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走出大厅透气。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气温骤降了好几度，尽管早有准备，可当冷冽的空气迎面袭来时，真田羽叶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将脸往衣领里埋了埋。 就在这时，一点细微而冰凉的触感，悄然落在她的额间。 一粒细小而冰凉的雪花，悄然降落在她的额头上。 真田羽叶微微一怔，抬起头。 昏暗的天光下，细小的白色晶体纷纷扬扬地飘落。 “下雪了？” 她喃喃自语，伸出被冻得发红的手。 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便融化成点点水珠。 她恍然意识到——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被赋予了“初雪”的名义之后，眼前，纷纷扬扬洒落的每一片雪花，似乎在这瞬间，都有了与众不同的意义，变得更加温柔起来。 “不过是一场雪罢了。” 理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怎么这么高兴？”他问，语气里带着纯粹的不解。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真田羽叶说，目光依旧追随着旋转飘落的雪花。 “有什么不同吗？反正都是雪。”理无法理解这种情绪。 人总是在某些毫无紧要的东西上，有着奇怪的执念。 真田羽叶微微弯起唇角，将被雪花濡湿的指尖轻轻收拢，“这就是我作为人类，与你这位神所创造的作品之间，最大的不同了。” “你感受不到真实，也体会不到虚妄，这个世界对于你来说，不过是规则下的游乐一场，所以你也不必在意凡人的悲欢。” 少女的话，再次让理陷入了沉默。 神明无法运算出，为何凡人真田羽叶就算手指冻得发红，也要去感受这所谓的“第一场雪”。 ——不必在意是吗？可是，我好像对你的好奇，却越来越重。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无法被即刻归类。 ——你不反感忍足侑士对你的“好奇”，不排斥幸村精市对你的“好奇”，能坦然应对柚木梓马那带着几分恶趣味的“好奇” ——唯独对我。 ——唯独我投向你的“好奇”，超越程序设定的“关注”，你都划清界限，本能地抗拒。 是不甘？是失落？抑或是某种更接近“遗憾”的情绪？ 这些对人类而言轻而易举的词汇，对他来说，却是需要经过复杂运算，才能模拟出的陌生领域。 神明凝视着立于雪中，身影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少女。 ——真田羽叶。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落在她微微蜷起的、泛红的指尖上。真田羽叶的身影仿佛与这天地间的寂静融为了一体，却又如此鲜明地存在着，像一个永恒的谜题。 少女望着越下越密的雪幕，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神明观测着这一切，不知道她又在“想”什么。 他那本应绝对理性、永恒稳定的内心，产生了一丝类似于“心绪不宁”的扰动。 “嗞嗞嗞……” 一阵杂乱的电流音骤然响起。 “系统修正中……” 另一边，柚木梓马刚刚结束了自己的长笛赛程。 他倚靠在大厅门口的石柱旁，面无表情地望着空中降落的小雪。 忽然，视野中，灰暗的世界，闯入了一抹鲜亮的色彩。 一小截热烈的朱樱色的裙摆，宛如冬日的火把。 柚木梓马沉寂的眸光随之一转。 哦，晚香玉小姐，从对面大厅中走了出来。 她伸出手掌，孩子气地去接落下的雪花。 在纷飞的雪花中，精致的脚踝在那一抹朱樱色的裙摆下若隐若现。 她的身影挺拔而单薄，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却又因那抹鲜妍，和接雪时专注的温柔，生出惊心动魄的美丽。 柚木梓马难以忽视。 第115章 我们私奔怎么样？ 柚木梓马双手抱臂，在原地看了许久，真田羽叶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存在。 真是被忽视得很彻底呢。 柚木梓马不由得撇了撇嘴。 之后想到了什么，暗暗勾唇，无声地走过去，站到真田羽叶身后，随即，才故意让鞋跟发出声响。 真田羽叶果然被惊得肩头一颤。 蓦地回过头，正对上柚木梓马狡黠的笑容。 恶作剧得逞。少年惯常的优雅之外，竟跳出一瞬鲜活的神采，倒让真田羽叶微微一怔。 “恭喜啦，羽叶小姐。”柚木梓马率先开口，尾音轻轻上扬。 真田羽叶惊讶看向他，语气疑惑，“比赛结果还没出来呢，不过谢你吉言。” 柚木梓马耸了耸肩，双手重新抱回胸前，“我祝贺的，可不是比赛的结果。” 他注视着她眼中逐渐加深的困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恭喜你，终于逃脱了被安排的命运。” 虽然消息传得慢了些，但柚木家还是知道了内情。 “没想到，利益纠缠颇深的清川家与迹部家，竟解除了你与迹部公子的婚约。” 柚木梓马嘴边挂着三分笑，眼底的情绪明明灭灭，叫人看不真切。 “是呢，我也没有想到。” 真田羽叶应得很轻巧，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次退婚宴有多难熬。 想到眼前这人同样的困境，她顿了顿，建议道：“你找机会和那位小姐好好谈谈吧。两个人一起努力，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祝你们成功。” 柚木梓马垂眸看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 见他不说话，真田羽叶有点尴尬自己多管闲事了，便跳过这个话题，“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刚才把我吓了一跳。” “我一直站在这里，比你先到的哦。”柚木梓马轻笑一声。 “是羽叶小姐没有看见我……话说，我的存在感有这么低吗？” 少年微微歪头，漂亮的脸上露出幼稚的委屈。 真田羽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理直气壮地回道，“我还以为那是块石头呢。怎么说，你穿得黑乎乎的，往那儿一站，我一时没看见，也很正常吧。” “羽叶小姐莫不是忘了，你也穿的黑色。” “哦，那又怎样。”真田羽叶不以为意，“你不是认出我了吗？” 少女褪去了往日那副完美的面具，竟“任性”地同他绊起嘴。 更令柚木梓马意外的是，他自己也不知在何时，卸下了假面，如此轻松自在地面对她。 柚木梓马注视着她的笑脸，目光在她弯起的眉眼间流连。 “羽叶小姐，你今天的心情，好像真的很不错。” 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温和。 他亲爱的真田小姐俏丽地站在他面前，微扬着下巴，眼神明亮，像一只骄矜的猫。 真田羽叶对今日自己的演出满意极了，简直把自己拉爽了。比赛结果已经不重要了。而今此刻，缓缓飘落的雪，又如此合时宜的温柔。 “是的，”少女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我很开心。” “所以，柚木少爷，看在这份好心情的份上，我今天会多给你几分好脸色的。” 柚木梓马倏地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够了，微微向前倾身，语气轻快，像小孩子在和玩伴提议去玩一场新的游戏。 “既然你今天心情这么好——那不如，就和我私奔出走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他自己都一怔。这个荒唐的词语来得太自然，太随意，仿佛早已等在唇边，只待她一笑，就跌落而出。 他错愕了一阵，随即恢复了坦然自若的模样。 柚木梓马笑着重复道，仿佛在吟诵一句诗，“我说，我们私奔，怎么样？” “柚木少爷跟见到的每一个女孩子都这么说吗？”真田羽叶挑眉望向他，语气调侃，“你搞错倾诉对象了吧。要是这些话，对那位小姐说就好了。” “你可真是大大地误解我了，这样的话，我只对小姐你一个人说过啊。” “‘私奔’，这是一个很美丽圣洁的词。”柚木梓马抬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雪花，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欣赏之色，“今天是圣诞节，圣诞节很美，而羽叶小姐你，同样也是美丽的存在。” “既然如此，期待在这样美丽的日子里，和美丽的小姐，发生一些美丽的事，可不能算是我的错。”他微微笑着。 真田羽叶刚要开口，却被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打断。 ——“你们在干什么？” 月森莲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们，“快到颁奖流程了，真田君，该进去了。” “是月森君啊。我们正在说羽叶小姐和我私……”柚木梓马从容接话。 真田羽叶迅速去掐他的手臂，皮笑肉不笑，压低声音道：“不要得寸进尺。” 随即她转向月森，点了点头，“我这就来。” 月森莲的视线淡淡扫过站在少女身旁的柚木梓马，感觉有些碍眼了，“长笛组也在这里比赛？” “对啊。” 柚木梓马捂着被掐痛的手臂，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点向对面的长笛比赛会场。 月森莲的突然出现和打断，像是一阵冷风吹散了他上头的激情。 柚木梓马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连带着周身，都透出淡淡的阑珊。 目送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柚木梓马忽然扬声贺道，“恭喜——” 这一次，他祝贺的是她刚刚落幕的小提琴比赛。 真田羽叶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也祝贺你进入决赛。” 雪光映亮少女的眼眸，她朝他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又真诚的弧度。 “圣诞节快乐，柚木君。” “下次别再捉弄我了。” 柚木梓马再次望着漫天纷飞的细雪，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悄然融进十二月末的风里。 第116章 圣诞节的约会 真田羽叶收到了小提琴决赛入围证书。这场比赛，她与月森莲并列第一。 冥冥之中，她有所预感，因为当天的状态真是前所未有的好。可是当评委把证书颁给她的时候，第一感觉还是恍惚。 像走了很远的路去追一颗星，突然伸手摘到了，反而要愣一愣，怀疑这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证书边缘，眼眶有些发热。 “今天的演奏很厉害。”月森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听到月森莲的声音时，真田羽叶的视线还带着点水汽。 她把证书紧紧抱在怀里，抬头对他笑，“接下来，我会变得更厉害的。” 月森莲的目光，落在少女紧抱证书的手指上，那上面留有长期练习的痕迹。 他看得懂那些痕迹，也看得懂真田羽叶此刻眼中燃烧的火焰。 少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啊。”他应道，“我也会更加努力地练习，之后，我们再次一较高下吧。” 真田羽叶很高兴，被自己视为对手的人，同样如此重视自己。 月森莲提起地上的琴盒，犹豫了一下，总算说出口。 ——“圣诞节快乐，真田君。” 他的耳廓多了一层薄红。 “圣诞节快乐。”真田羽叶笑着回应。 ……分界线…… 隔了老远的距离，幸村精市见到真田羽叶，俊秀却略带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如同破开云层般温柔而真切的笑容。 两人朝着对方的方向快走几步，然后缓缓并肩行走。 闪耀着炫丽的霓虹光晕的城市上空，白得近乎透明的细雪，交相飞舞，缓缓降落，隐没在人流的喧哗声中。 两旁的商店，大声播放着甜美的圣诞颂歌，店门口摆放着装饰华丽、矮小可爱的圣诞树。 繁华的街道，四处可见灿烂夺目的圣诞元素。给人一种，就算在这时候世界毁灭，大家也会在幻灭前，带着幸福的微笑，并不忘相互祝福一声“圣诞快乐”的荒诞之感。 真田羽叶的比赛彻底结束时，已是傍晚六点半。她担心让幸村精市等太久，演出服也没换，便匆匆赶往约定的地点。 而另一头，幸村精市出门前，医生几乎要抱着他的腿恳求，再三叮嘱他务必注意保暖，绝不能为了帅气而逞强。最终，他不得不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得严严实实，医生才勉强放心地放他离开。 种种缘由下，当两人在街灯璀璨的路口相遇时，竟不约而同地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羽绒服。 他们并肩站着，俨然像是一大一小两只轮廓圆润的企鹅。 真田羽叶起初并未察觉，直到不经意，瞥见路边商铺锃亮玻璃中映出的倒影，才意识到这有趣的巧合。 她觉得有些好笑，刚转过头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就见幸村精市眼中漾满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两人同时低着头，闷声笑了起来。 “噗嗤——”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接下来笑声越发抑制不住，在寒风中荡开，轻快而肆意。 走入熙攘的小吃街。 红红绿绿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晃得人眼花缭乱。正值节日，平日里少见的小吃也纷纷摆了出来，琳琅满目，令人食指大动。 真田羽叶却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幸村精市，有些顾虑，“你可以吃这些吗？” “只是偶尔一次，没关系的。”他笑道。 幸村精市站在少女身侧，安静地看着她点单的侧影，唇边的笑意一直未曾褪去。 他微微动了动被裹在厚重袖子里的手，想帮她拂开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但最终，只是将手更深地揣进了衣兜里。 “给，你的。”真田羽叶接过摊主递来的两个纸杯，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吹了吹气，喝下一口汤汁。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寒意，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很好吃。”他评价道，声音里带着暖意。 真田羽叶也咬了一口吸饱汤汁的白萝卜，幸福感油然而生。 她一边被烫得轻轻吸气，一边抬头看向幸村精市。 绚丽的灯光，流淌在少年精致的眉眼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病弱的苍白，多了几分生动的烟火气。 真田羽叶觉得，此刻穿着臃肿羽绒服，站在嘈杂小吃街里，小心翼翼吃着关东煮的幸村精市，远比她在洁白病房里见到他时，更让人安心、愉快。 “国三时的那场奇迹，好像再次降临在我身上了。”幸村精市对真田羽叶说道。 他温声细语地说，一周前的一个清晨，他醒来时，惊觉自己的身体轻松了许多。检测后，各项数据显示，他的身体确实有了好转。 主治医师捧着他的病历本啧啧称奇，大呼“神之子，果然名不虚传。” 幸村精市在讲述这段插曲时，模仿着主治医师的语气和神态，真田羽叶根据他讲述的内容添油加醋，使其变得更好笑了。 一路走着，两人手中提着的吃食越来越多，从街头笑到街尾。 真田羽叶脸颊红润，笑出了眼泪。 天色已夜，街道却灯火通明，节日的气氛欢欣而浓烈。 走在人声鼎沸、欢声笑语的人群中，总让人觉得一切烦恼、疾病都会消融，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突然，幸村精市眉头一蹙，在真田羽叶面前蹲了下来，温热的手掌轻轻扶住少女纤细的脚踝。 “抬脚。” 他的声音不容拒绝，真田羽叶照做。 幸村精市低着头，动作轻柔地脱下她那只磨脚的高跟鞋。 少女露出脚后跟上那片被磨得通红、甚至隐隐渗血的皮肤，他的指尖小心地避开伤处，仔细查看着。 “你的脚后跟磨破了，不知道痛的吗？”幸村精市的语气中带着丝丝心疼的埋怨。 他抬起头，目光从伤口移向真田羽叶的脸上。 少年的眼神很清澈，如洒在玫瑰园圃上安静的月光，毫无攻击性，却让人有种逃脱不了、无法拒绝的感觉。 脚踝处传来对方指尖的热度，真田羽叶心中突然冒出一股痒意，混合着羞赧和一丝慌乱，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偏过头，试图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注视。 恰在这时，在周遭流动的热闹背景中，她瞥见两道熟悉的人影，正定定地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带着难掩的惊讶望向他们这边。 第117章 圣诞节的约会2 银灰色头发的少年，身形挺拔，双手插兜，不知已在那里驻足了多久。流动的人群在他周身分开又合拢，他依旧静立地望向真田羽叶。 他身侧的少女倒是全然不同的状态。 见真田羽叶终于终于发现了他们，这位元气满满的少女绽露出笑容，踮起脚尖，手臂用力地在空中划出几道欢快的弧线。 真田羽叶心底掠过一丝不解。 ——每一次见到自己，浅井长夏总是毫不吝啬地展现出这般充沛的热情。可自己从未给予过对等的热切，那对方怎么能热情到这种地步。她不会累吗？ 浅井长夏的笑容愈发灿烂，动作也更加卖力。 她知道，自己对真田羽叶的热情里，总是带着些许不自然的僵硬，心底泛起的那丝难为情，像细小的针尖，轻轻刺着她的意识。 可每当面对真田羽叶，一股莫名的冲动，总会推着她做出这般夸张的举止——只有通过这样过度的表现，才能勉强填补心中的不安。 浅井长夏心有歉疚，蒙着阴霾。 是她，介入了真田学姐与迹部学长原本的婚约；是她，打破了他们平静而默契的生活。 这个认知时时扎在心头。浅井长夏不愿直面，更不敢深思——若真的承认了，岂不是将自己推向那个最不堪的定位？ 她越发害怕被真田羽叶看穿自己深藏的愧疚。好像只要对方察觉到一丝端倪，就等于坐实了自己那不够光彩的立场。 只得加倍用力地扮演着活泼亲切的模样。她要用这过分的热情，向心仪之人的“前未婚妻”真田羽叶证明自己的友善，更向自己证明：看啊，我正是这样一个善良无害的人，怎么会做出伤害他人的事呢。 真田羽叶向对面之人颔首。 幸村精市察觉到少女的动静，顺着她的视线抬眼望去，恰好迎上银灰色少年的目光。 两道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各自带着几分凉意。 这份微妙仅存一瞬。幸村精市从容起身，温雅地微笑着，朝对面的两人致意。 ——这是预言中，幸村精市对气运之女浅井长夏倾心的场面。 真田羽叶的脑海中突然多出几段，由“理”提供的信息。 ——迹部景吾带着浅井长夏赴宴，成功打脸恶毒女配后，两人感情持续升温。 ——恶毒女配真田羽叶心情郁闷，在圣诞节那日，任性地将竹马幸村精市，从医院里拉出来逛街消遣，却意外撞见，女主角浅井长夏和“前未婚夫”迹部景吾，在甜蜜约会。 ——恶毒女配怒火焚烧，失去理智，当街脱下高跟鞋向她砸去。 ——竹马制止了这出闹剧，与恶毒女二划清界限，并对通情达理的浅井长夏生出好感，成为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之间的又一大感情助推器。 ——而正义的媒体，将恶毒女配的丑态曝光在网络上，真田羽叶连同清川家，被网友口诛笔伐，此后，女配的拥趸纷纷离开她，真田羽叶如同过街老鼠，众叛亲离。 ——恶毒女配却仍坚持对气运之女挑事，终于，在她高三毕业那天，因果报应，暴毙而亡，大快人心。 真田羽叶不禁哂笑。 “这是最后一次预言了。” 理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冷淡却带着几分虚弱。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行事作风已难以准确预测。” “透露预言会消耗我的能量，而此前几次，剧情出现了重大的偏移，我因此遭受了反噬。” “况且从之前的结果来看，预言对宿主完成攻略任务帮助有限。因此，本系统将暂时停止预言功能。” 真田羽叶刚发觉迹部景吾等人的存在，“理”将这一段信息灌入她的意识。 庞大的信息流，让她在望向对面的人影时，陷入了迟滞。 【真田羽叶与迹部景吾，在细雪中，长久地两两相望。】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幸村精市眼中。 啧，怎么这么让人不痛快。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扮演好守护者的角色，只要她幸福，他都能微笑着祝福，但这个人绝不能是迹部景吾。 幸村精市长臂一伸，亲昵地揽住真田羽叶的肩膀。 嗯？ 真田羽叶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他。 “我想尝尝你的萝卜。”幸村精市声音带笑。 “……一锅煮出来的，味道难道还会有差别？”真田羽叶下意识吐槽，却也没阻止他的动作。 “是么？”幸村精市顺势圈住她，低头就着她手里的竹签咬了一口，眼底漾开别有深意的笑，“可我总觉得，你这一份，好像格外甜些。” 真田羽叶听着他的“骚话”，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最终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幸村精市挑眉，耳廓上，悄然漫开了一抹极淡的绯色，却又得寸进尺地从她杯子里扎走一颗丸子。 “喂，”真田羽叶看着见底的纸杯，提醒，“再吃，我就没了。” 幸村精市低头闷笑，袖口蹭到了她的脖颈，真田羽叶缩了缩肩膀，那点痒意终于让她破了功。 “像一只大企鹅在拱我，好了，别闹了。” 她笑。 幸村精市第一次恨她是块木头。 而对面的迹部景吾，看着那两人亲昵的互动，看着真田羽叶脸上不曾对他展露的、轻松自然的笑容，眼眸沉了沉。 某个暗处，一点光亮一闪而过。 真田羽叶端着纸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连唇边的笑意都没有半分动摇。 借着偏头靠近幸村精市的动作，在他耳边低语，“有人在偷拍。”幸村精市轻声安抚，仿佛情人间的亲密呢喃。 迹部景吾在摄像机按动第一下快门那刻就察觉到了，他皱起眉，掏出手机跟里面的人吩咐了几句，又转头叫上浅井长夏。 “走吧，浅井。” 视线却不受控地再次掠过对面，幸村精市低头，几乎贴着真田羽叶的耳廓低语，替她拂去发梢的落雪，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少女的耳廓，而真田羽叶微微仰头回应，唇角带着清浅笑意。 气死本少爷得了。 “诶？真田学姐和立海大的幸村君在那里，他们是在约会吗？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呢？”浅井长夏没有发现暗流涌动，拉拉他的衣袖，试探地问。 谢邀，不用提醒，本少爷的眼睛很好，没有瞎。 迹部景吾收回目光，喉结微动。亲昵的画面让他心口发堵，声音冷淡道：“不必了。” 又是跟鬼打墙了一样，莫名其妙地答应了浅井长夏的邀约。 出门看见名义上的“前任未婚妻”和她的“现任男友”在一起不说，还遇见了不知哪方的人暗中偷拍。 想到这里，迹部景吾眉眼中的冷冽更甚，他揉了揉额角，低声道：“走吧。” 见他没有要去找真田羽叶的意思，浅井长夏似是松了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 第118章 “羽叶，我们偷情被正牌男友抓到了，怎么办呢？” 回头看了一眼迹部景吾两人离开的身影，真田羽叶回想起理的预言。 【恶毒女配怒火焚烧，失去理智，当街脱下高跟鞋向女主角砸去。】 刚才，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一起离开了，那这段剧情是不是又发生偏移了？还是说……之后会以另一种形式应验呢？ 幸村精市将真田羽叶扶到一处避风的位置。 这里能避开大部分窥探的视线，但幸村精市紧抿的唇线和略显凝重的眼神，透露着他并未完全放心。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真田羽叶了然地开口，“没事，你有想做的事就赶紧去吧。” 幸村精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少女乖巧的模样让他心头微软，“我去一下旁边的超市。你的脚伤了，就在这里等我一下哦。” 说完，他把自己头顶毛绒绒的帽子摘下，小心翼翼地戴到她头上，就像是插上了一个坐标一样。帽子侧边，两个柔软的小球垂在真田羽叶耳侧，轻轻晃动了一下。 幸村精市心头随之一动，忍不住隔着帽子揉了揉她的头，“我很快回来。” 真田羽叶捏了捏帽子垂下的两个小球，点头。 独自等待中，一股黏腻的不适爬上脊背。 父亲清川泽也之前提过一嘴，这段时间，总有不怀好意的人偷拍她和迹部景吾，意在制造两家的丑闻。她还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毕竟在这之前，一切风平浪静。 现在，暗中的闪光灯却没有停止。真讨厌。 真田羽叶下意识抱住了手臂。 “羽叶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 一个她本不愿听到的声音，在此刻，救星般出现了。 “我刚才还看见了迹部君，他和另一位小姐在一起呢。”紫色长发少年笑吟吟。 他时刻不忘给迹部景吾上眼药，虽然清川与迹部两家联姻破裂，但两家的关系错综复杂，事关利益，破镜重圆也不是没有可能。 柚木梓马虽然只是讲述客观事实，但结合他以前的阴阳怪气，此刻的话，无异于和骂脏话一样难听。 ——好吧，您还是闭嘴吧。 “柚木少爷多少还是……” 真田羽叶蹙眉转身。店铺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少女的面庞，细腻地勾勒出略显清冷的神情。 冰冷可爱的花，美丽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真漂亮啊。” 柚木梓马打断她的话，轻声感叹着。惯常包裹着糖衣的戏谑，似乎褪去了不少。 ？ 真田羽叶不懂了。 “你是在笑话我吗？”她带着防备。 柚木梓马微微歪头，眼眸流光微转，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我没有这个意思，羽叶小姐总是喜欢用最大的恶意揣度我。” 他叹息般说道，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外套的袖口，动作优雅，“难道真诚的赞美，在你这里也如此不受欢迎吗？” 真田羽叶沉默，跳过这个话题，“你的女伴呢？柚木少爷不会可怜到一个人过圣诞节吧。” “对呀，我就是这么可怜哦。”他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却又浑不在意的模样，“我和未婚妻刚刚分开，因为她去找她的男朋友玩了。” 真田羽叶又被他的话哽住了，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也是，嘴这么毒，性格这么恶劣，怎么有人接受得了。略略略，被那位小姐给甩了吧，这都是你应得的。 “还要多谢羽叶小姐的提议，我和她说开了，退不了婚的话，以后就各玩各的。” 真田羽叶忍住满头黑线，保持微笑，她该说什么呢，“啊，不客气。”日后惹出祸来，莫提我的名字。 柚木梓马含笑地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所以，羽叶小姐要不要发发善心，收留我这个可怜的、无伴可约的人呢？” “没有意义的话，就不必再提了。”真田羽叶说。 柚木梓马叹了一口气，漂亮的唇瓣浮现出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随后，他的目光掠过她身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诧异一瞬。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偷拍者的镜头。 “我之前关于私奔的提议依然有效。” 声音依旧保持着优雅的腔调。 “趁守护骑士还未归来，要体验一下‘私奔’的刺激吗？总好过在这里，让暗处里的虫子玷污了你的美丽。” 一个温暖的身影，适时地插入了他们之间。 “不劳费心。” 幸村精市提着一个纸袋回来了，目光先是落在真田羽叶身上，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向柚木梓马，唇角虽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沉淀着清晰可见的警告。 “看来我离开得有点太久了，以至于让柚木君忘乎所以，对别人的女朋友说出了令人困扰的话。” 柚木梓马一脸认真地听着，像是受训的学生，随后却突然看向真田羽叶，愉快道：“羽叶，我们偷情被正牌男友抓到了，怎么办呢？” “！！你在说什么啊？” 真田羽叶不可思议，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说出这么恶劣的话。 柚木梓马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此刻的表情，闷笑出声，之后行了个戏剧却优雅的告别礼，“既然守护骑士到了，那么，再会了，美丽的公主殿下。” “别让虫子打搅了这美好的圣诞夜。” 紫色的长发在他转身时扬起，身影很快融入了街道另一端熙攘的人群与绚烂的光影之中。 幸村精市自然地蹲下身，从纸袋中取出备好的创可贴，轻柔地贴在她被磨红的脚后跟上。接着，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双袜子和一双柔软的棉拖鞋。 那袜子竟是应景的复古红绿条纹，洋溢着浓浓的圣诞气息。 “好可爱。”真田羽叶忍不住轻声赞叹。 听到她的夸奖，少年抬起头，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眸中漾开浓浓的笑意。 那一瞬间，真田羽叶心头莫名一动——倘若他们真是恋人，那幸村精市这个的男友，实在无可挑剔。 “到底是你攻略他，还是他攻略你啊。” 察觉到宿主的情绪波动，系统“理”毫不客气地在她脑中说。 真田羽叶换好鞋子后，将高跟鞋装进纸袋里提着。 暗处的摄像头仍不依不饶地闪烁。 幸村精市凑到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吐槽，“这个偷拍者的技术真糟糕。要装作毫无察觉，真是难为人了。” 他呼出的气息让真田羽叶耳根微微发痒，她赞同地点头：“确实难受。那……？” 两人对视，生出一个念头，彼此之间默契到一定程度，不用言明就能明白。 “嗯。” 幸村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声，顺手将帽子的垂绳，在她下颌处系了个俏皮的蝴蝶结。 瞥了一眼她的脚，笑道：“要我抱你吗？” 真田羽叶摇头。 他心中暗自可惜。 在偷拍者的相机闪烁下，他们对视一眼，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声“跑”，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两人手拉着手，朝街道的尽头奔去。 偷拍者见此，暗骂一声，跟着跑了出去。 ……分界线…… 迹部景吾终究没有真正离开。 担心真田羽叶的安全，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坠在她与幸村精市的身后。 浅井长夏坚决要他带上她，迹部景吾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知道争论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跟紧我，别擅自行动！”他最终妥协般地命令。 幸村精市怎么当的“男友”的，竟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迹部景吾皱眉，正想上前，紫色的花孔雀便张着花哨的尾屏走来了。 忍…… 自己有何立场说什么呢。 在真田羽叶看来，他们既不是朋友，更不是曾经的恋人。 于是便眼睁睁、气鼓鼓地看着柚木家的花孔雀，明目张胆地挖墙脚，神奈川的“病秧子”强势宣誓“正牌男友”的主权。 啊，还是好气啊。可他只能生自己的闷气，然后接着干活。此刻，保护真田羽叶的安全，才是他唯一被允许的立场。 帮手抵达，迹部景吾正要下令抓住偷拍者，偷拍者却在人群中狡猾地窜走了。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前方那两道突然奔跑起来的身影。 而更远处，一个神色慌张、抱着相机的中年男人正狼狈地追赶着他们。 “该死！”迹部低咒一声，目光锐利地锁定偷拍者，加快了脚步。 浅井长夏却不由自主地，被前方那对牵着手奔跑的男女吸引。 幸村精市紧紧牵着真田羽叶的手，两人在璀璨的灯火、涌动的人潮中穿梭，姿态看起来竟有几分……义无反顾的浪漫。 她下意识地幻想自己和迹部景吾牵手奔跑的样子。 侧过头，看向身旁紧盯着目标、气息冷峻的迹部景吾，心，蓦地一空。 就在她这愣神的刹那，迹部景吾已然如同猎豹般冲了出去，那个被他临时召唤来的下属也紧随其后。 “迹部景吾”有时候离她很近，有时候又离她很远。浅井长夏越来越模糊，自己在“迹部景吾”世界中的定位。 她怔怔地停在原地，周围喧嚣的圣诞乐章，仿佛瞬间褪去了颜色。 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样强烈的信心，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终有一天能够追上迹部景吾的脚步，能够站在他身边。 可当迹部景吾为了抓捕一个偷拍真田羽叶的人，而毫不犹豫地抛下她时，曾经这近乎盲目的信心，终于产生了裂痕，动摇不已。 内心的胆怯又冒出了头，其实早在她踏入清川宅邸的那个夜晚，就有所预兆。 那栋即使是黑夜也亮如白昼的，飘散着矜贵玫瑰花香气的豪庭，那个，属于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的、由世交、婚约与共同记忆构筑起来的世界——是如此坚固，如此排外。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潮湿的雨汽。 【“未来，你有可能会不喜欢他，而爱上另一个人吗？”】 【真田学姐望着夜晚的雨幕，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向她抛出这个问题。】 浅井长夏不自觉地收拢手指，悄悄握了握空落落的手。 心底重复着那个答案，仿佛一句偏执的咒语。 “绝不。” 第119章 那，爱上真田羽叶的，又该是谁呢？ 细雪中，真田羽叶呼吸急促地奔跑，手中传递而来的，是幸村精市掌心的温度，干燥、宽厚，又温暖。 喧嚣的人流远去了，在风雪里，似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微微抬起头，望着漫天飘落的细雪，脑海里一片空白。 巨大的空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 这样不顾一切的奔跑，要奔向何方呢。短暂的逃离，之后又会面临什么。 ——“没事的，会没事的。”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那声音，带着绝望的笃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好像后来，她也同样魔怔地、反反复复地对那个声音的主人，说着同样的话，“没事的”。 记忆的闸门被强行冲开，真田羽叶想起，那个人，在血色和夜色交织的花园中，像这样握住她的手，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 ——结局是惨痛的。 这的确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她真想像那个人一样，彻底失去这段记忆。刻意地想要遗忘。可在这突然的奔跑中，那段封存的画面，再度浮现。 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真田羽叶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身旁的人，确认了他的存在。 掌心传来的温度，在这如飞雪般凛冽的寂寞中，成为了此刻，她与世界联系的唯一真实的锚点。 【“成为我的旗帜。”】 【那个人，笑着说着。眼睛明亮而哀伤，像盛满了星光的碎玻璃。】 彼时她不解其意，此刻，感受着掌心不容置疑的暖意，一个模糊的念头，骤然划过心间。 旗帜。是哪怕身陷囹圄，被全世界的寂寞包围，也绝不背弃、绝不松手的誓言与联结。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迹部景吾。 …… 跑吧跑吧，跑到地老天荒，忘掉世界，和一切无可奈何。 像是感应到她翻涌的心绪，身旁的紫发少年稍许侧过脸，朝她微笑，然后，她也笑了起来。 奔跑催生的多巴胺，在血液里窜动，混合着叛逆的刺激，与共犯的亲密，酿造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欢愉。 “这样……真像……在私奔啊。” 真田羽叶喘息着，断断续续、小声说道，融进呼啸的风里。 幸村精市唇边摇曳着月色般的温柔，不知听见了没有。 跑到湿地公园一处宁静的湖边，两人松开手，一停下来，就一齐弯腰，畅快地大笑起来。 “你说，那个偷拍的人会追上我们吗？”真田羽叶微微喘息，平复呼吸。 她的鼻尖被风吹得通红，额头泛起一层细腻的薄汗，闪着莹润的光泽。 幸村精市哑然失笑，眉眼柔和地弯起，把纸巾递给她。 “别逃！” 一道呵斥声，从不远处晦暗的树荫中破空传来。 两人同时一怔，循声回头望去。 只见迹部景吾，正与一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一同，疾步追击着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脸上严实捂着黑色口罩的男人。 那鸭舌帽男人慌不择路，径直冲向距离真田羽叶仅十米远的地方。 真田羽叶冷静地从纸袋中掏出比赛时穿的高跟鞋。 指尖掂了掂分量，计算着角度，锁定目标。 世界意志不是喜欢看恶毒女二当街怒砸高跟鞋的戏码吗？ 既然这段剧情，因浅井长夏的离场而夭折，那么，就由她亲手补上一个。 “咻——！” 伴随凌厉的破空声，镶钻细闪的高跟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命中目标。 “呃啊。”鸭舌帽男子痛呼。 迹部景吾目光投向高跟鞋飞来的方向，挑眉，微微惊讶。 “愣着干什么，快抓住他啊！” 真田羽叶站在原地，恨铁不成钢地晃了晃手中的纸袋。 少女脸上未褪的舞台妆容，在夜色与雪光映衬下，宛如一朵秾丽盛放的玫瑰。 她抬起一双黑色的眼眸望向他，眼底仿佛闪烁着细碎的星光，唇角缀着一抹久违的、狡黠而鲜活的微笑。 那一瞬间，迹部景吾恍若回到了多年前，神奈川的夏天，在真田家宅邸的廊下，见到的那个，赤着双足，提着裙摆，肆意快活的少女。 他回过神来，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利落地逮住了因被砸到背部而吃痛、迟缓下来的鸭舌帽男人。 幸村精市对真田羽叶刚才的行为毫不吃惊，他远比真田羽叶以为的，要更了解她。 在他眼中，真田羽叶从未改变过。幸村精市不止参与了真田羽叶的过去，他还想参与她的未来。这算不算是贪心呢？ “小景学长！真田学姐！” “你们没事吧？” 直到中年男子替过迹部景吾，把鸭舌帽男人的双手反剪住后，浅井长夏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迹部景吾为了追上偷拍者，没有等她。 虽然浅井长夏明白，迹部景吾的做法是正确的，可是她心里还是失落。似乎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人真讨厌，居然偷拍学姐。”浅井长夏瞥了一眼迹部景吾，柔声说道，“幸好小景学长发现了，抓到了他。“ 调侃而略显亲密的称呼——“小景学长”，再次从浅井长夏嘴里出现。 迹部景吾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侧目看了她一眼。 他已记不清，明确告诫过浅井长夏多少次，他不喜欢，也不习惯被这样称呼。但他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平日也懒得，在称呼这等小事上浪费口舌。 然而此刻，在真田羽叶面前，浅井长夏这般刻意的、反复的逾距，让迹部景吾心底蓦然升起不悦。 “我说过了，不要再这样叫我。”他说。 浅井长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谢谢迹部君。” “谢谢迹部君。” 这时，两道声线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打破了尴尬。 浅井长夏感激地看向对面的人，目光闪烁，脸颊微微泛红。 迹部景吾薄唇微抿，更加不爽了，这两人异口同声地向自己道谢后，还相视一笑。 刺眼得让他心头无名火直窜。笑什么呢？可恶，一点都不好笑，简直无聊透顶！ 湿地公园的树上，装饰着圣诞红绿配色的彩带，此处，隐约能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甜美的圣诞颂歌。 迹部景吾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真田羽叶身上。说起来，这是第一个，他们没被父辈安排、硬凑到一起、度过的圣诞节。 往年的这个时候，他们总是被推到一起，像是两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脸上挂着的程式化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连相处的时间和话题，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送真田羽叶回去的那段路。 车厢里弥漫着沉默，他总是故意侧头，假装看窗外掠过的街景，然后，从玻璃窗模糊的倒影里，偷偷去瞥少女同样望着窗外的侧脸。 她的黑发，柔顺地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巧的耳垂。偶尔，她会无意识地轻抿嘴唇，像在思索某个难解的问题，又像是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身旁的他隔绝在外。 ——若是由自己先表露心意，便是顺从了家族的摆布，也是在这场“较量”中，输给了真田羽叶。 迹部景吾宁可维持，与真田羽叶的僵持，也不愿让任何人窥见这份心意。 明明在神奈川那个的夏天，在每一个偷瞄的倒影，在故作冷淡的别开视线间，在她身后、在玫瑰园里—— 他都是欢喜的啊。 可此刻回想起来，他到底别扭什么呢？ 如果能早一些放下年少的倨傲，与无谓的固执，“世界”还会乘虚而入吗？ 他与真田羽叶之间，那根被家族“强行”捆绑的线，总算彻底断裂。父辈们似乎终于放弃，不再费心将两人凑作一堆。 可他们偏偏又在这样一个圣诞夜的街头，不期而遇。 他的身边站着明面上的女友，浅井长夏；而她的身边也站着她真正的青梅竹马，幸村精市。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两对男女都堪称赏心悦目，落在不知情的路人眼里，怕是任谁都要赞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真田羽叶罩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宽大的版型，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而站在她身旁的幸村精市，身上那件羽绒服的剪裁与面料，与她如出一辙。 迹部景吾的视线，在那两件衣服上停留了一瞬，便克制地移开。他不愿去想，更不愿承认“情侣装”这种庸俗、恶心的东西。 少女头顶的帽子，对她来说有些宽松了，迹部景吾记得，真田羽叶从来不爱戴这种样式的帽子。答案只有一个了。 迹部景吾荒谬得想要发笑。 嫉妒达到顶峰的时刻，世界扭曲了一瞬。 下一刻，迹部景吾目光重回平静，望向对面并肩而立的两人。 ——忍足，你输给了幸村精市，也不算太冤。对方毕竟有“青梅竹马”词条的加持。 这个念头刚落，他心底便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 ——嗯？我不也是真田羽叶的青梅竹马吗？ 我此刻，感到遗憾的，真的是忍足侑士的败北吗？ 不。主语不该是忍足侑士。被幸村精市抢走“恋人”，也并不能就此咽下这口气。 那，爱上真田羽叶的，又该是谁呢？ 迹部景吾对真田羽叶新一轮的情感，如同被风雪覆盖的种子，在冻土之下，又迎来破土的宿命。 他们站在那儿说会儿话的功夫，那鸭舌帽男子，瞅准中年男子正忙着翻查他偷拍设备的时机，猛然用头一顶。 坚硬的头颅与中年男子脆弱的鼻子狠狠相撞。 中年男子猝不及防，不由得松开了对他的钳制。鸭舌帽男子将身一扭，像个泥鳅一样溜走了。 几人赶忙去追，鸭舌帽男子眼看就要跑掉了，不知为何，却在绕了一个大圈之后，又直直冲向浅井长夏。 像被某种力量锁定了一般，将矛头对准了一个与此事毫不相干的人。 “小心！” 浅井长夏惊得睁大了双眼，面对直冲而来的黑影，吓得下意识朝右侧躲闪——而真田羽叶，正好站在那个方位。 第120章 那就殉情吧＆消失的心跳 鸭舌帽男子像是认准了浅井长夏，不要命般地，朝着两个女生冲撞过来。 此刻他的速度，竟比之前逃跑时的速度，还要快得多。 他露出森然的笑，逼近眼前。 两个女孩身后是十二月的湖水，湖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幽蓝，像是闪光的凌霜。 浅井长夏被那人狠狠推出去。 “呀！” 她惊呼出声，慌乱中，胡乱挥舞着手臂，下意识用尽全力，抓住身边可以抓住的一切。 真田羽叶的手臂被她扯住，重心不稳，在这紧要关头，真田羽叶的头脑却突然空白了一秒。 下一瞬，就在错愕中，和浅井长夏一起落入水中。 岸上，幸村精市等人焦急的表情一闪而过。 真田羽叶太了解幸村精市了。在这样的险境面前，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你可千万别来救我啊。 幸村精市可千万不要跳下来救她。他的身体，怎么能承受得住这十二月湖水的刺骨寒意。 倒仰，砸入水里。 遇到过太多不可抗力事件了，倒霉久了，对什么都感觉淡淡的。 真田羽叶微微睁着眼睛，透过晃动的水面，看见了满天的星光，在荡漾的水波中，破碎又重组。 于是，落水后的第二个念头，平静地浮起——今晚的星星，真亮啊。 “扑通”、“扑通”！ 两道身影毫无迟疑地相继跃入水中。 岸上，那位中年男人再次钳制住了戴鸭舌帽的行凶者。 真田羽叶悬着的心，在辨认出入水之人时，彻底沉了下去。 当真田羽叶的身影没入水中的那一刹，幸村精市的身体已先于意志行动。 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跳入湖中了，被刺骨的湖水浸透，下一刻，他的身体就开始痛苦的痉挛。 他强行忍住疼痛，向真田羽叶坠落的位置游去。 而迹部景吾已经伸手碰到了真田羽叶的衣领，他正要揽住她时—— “景吾。” 浅井长夏害怕极了，在水中扑腾，哭喊着向他靠近，双手如柔韧又致命的水草，死死缠缚住他的后腰。 她被冻得瑟瑟发抖，剧烈的咳嗽与呛水声显得痛苦万分。 迹部景吾恍惚一阵，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并且疼痛难忍。 只是这片刻的迟缓，水波涌动间，真田羽叶已被另一道身影带离了他的指尖。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波之中，真田羽叶的脸庞，在那浮游散开的黑色秀发间若隐若现，所有神情，都模糊在晃动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又错过了吗？ 那双他曾在想象中描绘过无数次的眼睛，黑色的，其中点缀着数不清的星星的瞳仁。 迹部景吾觉得自己应该有理由，这样去期待，见到她这样的眼睛。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以让得到回眸的人受宠若惊，像棍棒一样被击中。 然而这个世界，不容许他泄露半分，心底汹涌的、本不该存在的爱意。 “咳……景……”腰间的手臂力量正在减弱，浅井长夏的呼吸愈发微弱。 一个冷酷的念头窜入脑海：不如就此放手，她死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这可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啊。 “我会陪着你的，羽叶。”心中低喃，立下誓言。 若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绝不会让她独行。即便是死亡，他也会同行——那就殉情吧。 下一秒，迹部景吾带着自毁般的决绝，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咬牙切齿，手臂用力，将濒临昏迷的浅井长夏捞起，将她送上安全的岸上。 水面上，月光被打得粉碎，如同洒满了无法拾起的破碎银箔。 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发梢、脸颊不断滑落，在下颌汇集成滴，重重砸在衣襟上，分不清是冰冷的湖水还是别的什么。 迹部景吾急促地喘息着，心中拼命祈求，几乎不敢回头去看那片动荡的湖面。 如果真田羽叶出事……自己大概，会疯掉吧。 ——无论如何，我会陪你一起。 迹部景吾想到了一切最坏的打算，抬头时，却见少女奋力划水的身影。 那道纤细的脊背在银白的月光下，绷成一道无比坚韧的弧线。 本应被救的她，此刻却角色调换。真田羽叶拼尽全力，拖着幸村精市，一寸寸向岸边游来。 哈。 一声低笑从迹部景吾喉间溢出，浸满了自嘲，又掺着劫后余生的空洞。 他膝盖一软，最终脱力地跌坐在地。似喜似悲。 …… 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幸村精市病症骤然发作，脸色在月光下褪成透明的苍白，仿佛一触即碎的薄瓷。 “我又不是不会游泳，你跳下来干嘛？” 真田羽叶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股熟悉的不安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迅速调整姿势，将幸村精市的手臂，稳固地架在自己的颈间。 两颗头颅在墨色的水波中沉沉浮浮，呼吸交错，气息微弱。 这一幕看得迹部景吾心惊胆战，立刻涉水过来，和真田羽叶一左一右，扶着幸村精市回到岸上。 岸边，围观群众开始聚拢。 真田羽叶紧紧揽住幸村精市，后者无力地佝偻着身体，把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给他们。 由于身高差，真田羽叶搀扶他时，右脸几近贴在他的胸口上。 突然，真田羽叶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蜿蜒滑落大颗水珠。 ——右耳听到的令人心安的心跳。 消失了。 月光公平公正地照耀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悲剧突如其来。毫无道理，这般草率。 第121章 景吾，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是医生！” 一个温和的青年挤过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和服，外面套着件羽织，看起来像是正在和人约会。 真田羽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给他让出位置。 青年开始进行心肺复苏，真田羽叶在水中挣扎过，幸村精市给她买的拖鞋早就不见踪影，她穿着湿冷的袜子，僵硬地跪在旁边。 湖水不断从真田羽叶发梢滴落，在路人医生藏青色的和服上，晕开更深的水痕。 她的视线，死死胶着在幸村精市的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路人医生抬起头，温润的棕色眼眸撞进她的视线，里面盛着的歉意太沉，沉得让她呼吸一滞。 “很遗憾。”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真田羽叶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目光停留在原地，仿佛尚未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一个抱着兔子玩偶的小男孩不安地站着，澄澈的眼睛望着这边，小幅度地扯了扯医生的衣角，小声说：“小雅，这个姐姐好像很伤心，我能把你送给我的兔兔送给她吗？” 医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发顶，指尖蹭过小孩柔软的发旋。 他又看了看浑身湿透，僵在原地的少女，棕色眼眸里的歉意又深了些。 忽然间，真田羽叶感到一阵清冽的雪松气息，温柔地将她包裹，肩头落下带着体温的重量。 她这才缓缓地将目光从幸村精市的胸前抬起，茫然地望向路人医生。 “我很抱歉。”青年低声说，脱下自己的羽织，披给她。他的表情好像也很难过。 真田羽叶怔怔地，先是摇头，随即又点头。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隔岸，欢快的圣诞颂歌，若隐若现地飘入人的耳朵里。 温馨愉快的幻象消融，俊秀的少年紧闭双目，眼前的场景让真田羽叶忍不住颤抖。 此刻，她有一种把手塞进嘴里咬紧的冲动，想让手指痛到发抖，痛到血肉模糊，痛到忍得不能再忍，好让她有正当理由，得以在人群中尖叫。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叫出声来。 可是周围一片寂静。 她的头发、眼睫、手指，都湿答答地，顺着往下，淌了一地水渍。 迹部景吾又接过了一件好心路人递来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竟毫无察觉。 “剧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真田羽叶和浅井长夏在心里同时发出喊叫。 她的身体快冷得毫无知觉了，跪久了，起身，有种与肉身失去了联系的感觉。 河道树的树荫，像巨大的黑色幽灵，投射在真田羽叶的背后，拥抱着她。 少女带着死一般的潮湿的水汽，平静地向浅井长夏走去。 同样浸湿了全身的浅井长夏呆呆地伫立，看着她朝自己走来，竟瑟缩地后退了一步。 真田羽叶温柔而虔诚地握住浅井长夏的手，红唇张启的瞬间，深深的眸子似有火苗的光影闪现。 “请你救救他吧！只有你能改变这一切。” 【“在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命运都已是安排好了的，唯有女主角受世界意志的宠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变命运轨迹。”】 这是“理”之前说过的话。 真田羽叶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女主角身上，“只要你愿意，他就一定还能活过来。” “真田学姐，你别这样，我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啊……”浅井长夏愈发感到害怕，平日里，她那笑得最是阳光灿烂不过的脸庞，此时满是惊慌。 见“女主角”躲避，真田羽叶没再纠缠，松开手，果断地转身。 “景吾。” 她叫住“男主角”，一字一句，声音甜蜜，“我们认识了十二年，难道还不算朋友吗？” 【“羽叶这孩子很好，你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谁跟那家伙是朋友啊！”】 【“现在，解除了婚约关系后的我们，算是朋友吗？”】 【——“不，我不认为如此。”】 【“我们既不是恋人，也不是朋友。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呢？”】 过去的一幕幕重回脑海，迹部景吾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挂着甜美笑容的少女。 说着谎话的真田羽叶，像一只失了魂的兔子，眼睛和眉毛都挂着心碎的痕迹。 “看在作为朋友的份儿上。” “你会帮我的，对吧。” 她看着他，似乎已然将全副身心的信任，都袒露无遗地交付给了他。让人不忍直视，不容拒绝。 “景吾，快帮我劝说浅井君，让她救救精市吧。” “……” 迹部景吾心中极痛，却不明白真田羽叶的意思。人死怎能复生呢？ 他能回答她的，只是一双悲伤而清明的眼眸。 真田羽叶别过脸去。 【“羽叶，羽一不会回来了。”】 踉跄一步，现实与回忆穿插。 【“不能愚弄生死，客观事实上已经认定的死亡，没有办法重生。”】 【“即便是真神降临，也不可随意改写生死。”】 更多的回忆涌上心头。 已无力回天了。 可她还是不停地呼唤着“理”。 不知是何缘故，向来爱看她乐子的系统没有出现。 因为在圣诞节这一天，她过得太快乐了，忘却了要背负的东西，所以，这是世界给她的惩罚吗？ 迹部景吾大步上前，抱紧了她。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天旋地转，真田羽叶只听清了几个音节，“我会……” 【我会一直陪着你。】 “景吾！” 浅井长夏大喊一声，似乎因心上人和自己仰慕的前辈突然抱到了一起，而难以置信。 她蓦然感受到了他们对自己的“背叛”，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种异样的情绪。只是一味地想要打断目前的状态。 “真田学姐。” “那个，你的手机已经响了好多次了。” 浅井长夏慌乱地捡起真田羽叶落在地上的手机，“我，我帮你接通吧。” 她不管不顾，有些粗鲁地将手机凑到真田羽叶面前，划开了接通按键。 真田羽叶费力地抬起浸满水珠的、湿沉的眼睫。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等待她先开口，因此而沉默不语。 “咻——嘣——” 天空炸开一朵烟花。 是眉开眼笑，戴着喜庆红帽的圣诞老人的头像。 银色和红色的炫彩，照在站在地上的人们的脸庞上。 人们纷纷露出迷幻般幸福的笑容，宛若已走过了人生最重要的红白二事、神明已许诺他们进入梦幻天堂似的。 “咻——嘣——” 又是一朵烟花。 半个湖面都映照着银红色的花火，半空中，白色的寒气缭绕，湖水好似正在沸腾。 电话里传来同样的，烟花爆裂的声响。 真田羽叶被迹部景吾紧紧地拥在怀中，失神地看着湖水闪耀的光影。 浅井长夏落寞地举着手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拥抱中的两人。 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不详的兆头在迹部景吾心中愈来愈重。 他收拢手臂，把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似乎这样做，就能让自己永远记住她。这力道大得让真田羽叶感受到了疼痛。 烟花下，迹部景吾半张脸，都埋藏在真田羽叶的肩窝中。 他的心中充斥着无尽的焦灼，嘴唇微微张启，“羽叶，我……” “圣诞节快乐。” 突然，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的人说。 咔哒。一切重置。 久违了的时空停滞。血色天空瞬间铺满整个世界。 “羽叶！” 在最后一刻，清朗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大喊。 最后一眼，真田羽叶看见手机屏幕闪烁。 通话人是忍足侑士。 然后世界倒置，血色蔓延。真田羽叶两眼闪耀着光辉。 她顺从地接受，向重置后的世界伸出双手。 第122章 失格的角色＆递刀的纵容 【“即便是真神降临，也不可随意改写生死。”】 “理”确实说过这句话。 每一个小世界，都有其自身运转的法则。即便是高居圣山之上的神明，想要颠覆生死，也须付出不菲的代价。 神明本是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切。可当自己汲取能量的分身“理”，所寄生的少女，产生莫大的悲切之时。 动作比思绪更快。 抬手轻挥，一缕蓝色的光团，自眉心剥离，悄然没入这方世界。 力量挥洒而出后，黑发神明才看着自己刚施完法的手，陷入一瞬的迷茫。 “我只是，不想游戏提前结束。” 他抱着手臂，对着冰雪覆盖、空荡荡的圣山宣布，仿佛在说服某个不存在的反对者，“不是为了她而破例。” ——好不容易寻得一个合心意的“玩具”。他对她的兴趣才刚刚燃起，怎能容许她就此损坏？ ——他不介意付出些许代价，只为让这场游戏，更加有趣一些。 神明坚定地这么认为，至少，在意识层面是这样想的。 于是，“幸村精市”，这个已被确认死亡的角色，在这个世界中本应被彻底删档，就算是回溯，也无法“起死回生”的人，却在神明的干涉下得以“复活”。 “滋滋滋……” 【系统加载中……】 【重启。】 奔跑。 急促且大口地呼吸。 迎面而来的、风雪的威压，让真田羽叶差点喘不过气。 她缓慢地转过眼睛。 幸村精市完完整整地站在她身旁，像一个影子似的，从未离开过一样。 空中徐徐降落着雪花，落在她的眼皮上，很快便融化了，顺着她的眼角滚落，就像一粒完整的泪珠。 幸村精市侧过脸，鸢尾色的瞳仁微微一惊。 他停下来，想用纸巾轻柔地擦拭真田羽叶的额头、鼻尖，还有眼角。 生怕少女察觉到自己不能见光的心意，便只是默不作声地，把纸巾塞到她的掌心中。 老鼠一般的人，躲藏在一颗松树的背后，一刻不停地偷拍。 这一次，世界重置的起点是，她和幸村精市躲避偷拍者，跑到了湿地公园。 而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马上就会过来。 “别逃！” 和之前发生过的剧情一样，迹部景吾和他叫来的帮手，一起追击着鸭舌帽男子。 真田羽叶警觉地盯着他们的动作。 这是旧时空里发生过的。 偷拍者会在被抓捕后伺机逃脱，宛若开了挂一样，连迹部景吾都追赶不上。然后，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把浅井长夏连带着自己，一同推入水中…… 真田羽叶复盘着故事的脉络。 世界意志的原剧本是—— 狂徒“真田羽叶”，当街用高跟鞋暴砸女主角“浅井长夏”，却被女二的竹马“幸村精市”拦住，而“正义”的媒体，恰巧将她的丑态拍了下来。 可是浅井长夏主动离开，改变了剧情。 这场关键冲突的缺失，带来了一系列后果： 男主角没能更加厌恶女二、更加怜惜女主；女二的竹马，没能与恶毒女二划清界限。 换句话说，没有特定事件的激化，男女主角之间的情感陷入了停滞状态。 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之间的爱情，不经历波折，怎么能愈显珍贵呢？ 而她，真田羽叶就是他们爱情的磨刀石。 在女主角的视角中，自己喜欢的人，为了恶毒女二出头，在特殊的节日约会中抛下自己。之后，自己更是因为恶毒女二招惹的祸事，而坠入水中。 致命问题来了：女主角和男主角的前任未婚妻同时落水，男主角会选择救谁？ 前面的铺垫够久了，世界意志可舍不得女主角一直遭罪。 毫无疑问，在她们两者之间，男主角果断无比地选择了命定的女主角。 于是，因女主角提前离去，而错失的情感催化剧情，在世界意志的安排下，在男主角救下她之后，便会得到修正。 真田羽叶忍不住拍手，好一出精彩纷呈、虐恋虐心的戏啊。女主角无论怎么选择，都会有整个世界替她兜底。 那，幸村精市为什么会死亡呢？ “‘幸村精市’，他的存在被赋予了明确的功能，即男主角的‘情敌’，创造三角恋、情感抉择等名场面。” 失联好久的理突然出声。声音不似之前那般冰冷，越来越像披着电子外壳的“人”。 “可是他没有对女主角心动，在世界意志的评判下，这个角色已然失格，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真田羽叶蹙起眉头。所以后续，世界意志便将“女二的竹马”，幸村精市这一角色，直接给写死了。 “别忘了，是你‘任性’地将他从医院里拉出来的。” “所以，他的‘死’在所有人的眼里，得算到你头上。”理说。 虽然世界已经重塑，可真田羽叶还是为那个时空的幼驯染的死亡而心悸不已。 到底怎样，才能解决这场危机呢？ 以上，所有的思考，只在一瞬之间。 真田羽叶眼眸微抬，眼前，鸭舌帽男子已经被摁在了地上。 她想警示他们，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又被世界意志给干扰了。 和之前在清川宅的宴会上所遭遇的一样。 世界规则的束缚力，令她难以做出改变的行为。 “你的电话在响，不去接吗？” 理突然出声提醒。 真田羽叶一怔，电话？ 重置前的这个时刻，她记得清清楚楚，哪来的什么电话铃声？ 理仿佛洞悉了一切般地补充道：“响了好几次了，只是你没有听到罢了。” 真田羽叶试着动了动手指，发觉自己身上的压制，骤然减轻了许多。 又尝试着远离这片湖，那股压制却又加重了，她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现在除了接电话，你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是这个动作，也是在世界意志判定为，它不会改变你同女主角一起落水的剧情之下，才允许存在的。” “你该想想，如何利用，这唯一的变数。” 理解释。没有提及神明的干涉。 指尖划过屏幕，亮起的联系人姓名，让真田羽叶呼吸一窒—— 忍足侑士。 她的神思有片刻的游离。 世界渲染成一片血红色，混乱、荒诞的场景中，他对她道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圣诞快乐”。 盯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来电显示，心脏都突然抽痛了一下。深吸了口气。 压制之下，她无法说出，有关鸭舌帽男人和落水的事，只能设法让唯一没有参与到这个剧情里的忍足侑士过来。之后，再走一步看一步吧。 忍足侑士依旧和旧时空一样，沉默着，风声盖过呼吸。 真田羽叶耐心地感受着那根无形的线，连接的另一端，传来细微的牵扯力。 “忍足君，我在湿地公园。” 她率先笑了一声。 声音像浸了湖雾，朦胧又温柔，尾音稍顿，才慢悠悠补了句问句，“你要来吗？” 虽是问句，答案却早已在她心中落定——他当然会来。 她太清楚了，只要她开口，他不会拒绝。 她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蓝毛狐狸喜不自胜，随后压抑，极速冷却、垂眸思考，而又被无法抗拒的炙热，所裹挟的模样。 【“我可以成为你的男主角吗？”】 【“我一直很在意你，从未改变。”】 【“我对你的‘友谊’，好像已经等不及想升级了。我可以在你这里领一个号码牌吗？”】 忍足侑士早已将能伤害自己的刀，纵容地递到了她的掌心了。 ——既然如此，窥见他的心意后，稍稍拿来利用一下，不也是对方亲手赋予她的特权吗？ 真田羽叶垂下浓密的睫毛，下睑笼罩了一块不明朗的阴影。 她记得，在湖面上的烟花炸裂之时，忍足侑士的手机里也传来了同样的轰鸣—— 当时，他一定就在附近。 第123章 总不能去抢挚友的恋人吧＆一起活下去 圣诞夜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落在忍足侑士的围巾上。 手机里传来真田羽叶的声音，“你想见到我吗？” 忍足侑士的心里，像有簇烟花猛地炸开，金红碎屑溅得满胸腔都是，绚烂得，让他几乎屏息。 屏幕光映着微扬的眉梢，他对着听筒弯了弯唇角。 “想啊。”他说。 寒风拂过真田羽叶的脸颊，她却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他们开启了共享定位。 忍足侑士就在真田羽叶的对岸，他们之间，隔着一片冰冷而安静的湖水。 五分钟之后，鸭舌帽男子就会从中年男子的手下逃脱。 真田羽叶提出了一个有些强人所难的要求，“你能在五分钟之内，到我这里来吗？” 一边强人所难，一边，她却又生出了踟蹰的念头——来不及的吧。 湖上没有桥，也没有船。湿地公园禁止车辆驶入。这意味着，忍足侑士必须绕湖跑半周，才能来到她身边。一定来不及的吧。 ——她该是站在湖边，正望着他这边吗？ “好啊。” 忍足侑士没有询问缘由，凝视着对岸的灯火，轻笑着应允。 好似五分钟内，绕湖跑半圈，对他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办的事。 可是，那真的很远啊。 “真的可以吗？”真田羽叶用力地握住手机，远眺着湖水，慢慢重复道：“要在五分钟之内过来。” “可以的哦。” 听筒里传来他依旧慵懒的嗓音，“谁让你这么想要见到我呢？” 他稍作停顿，狡黠而从容地追加了筹码。 “那么，作为回报，再加上你之前欠我的约定——” “这下，你该怎么还呢？” 【“如果是你，你愿意让幸村精市吃掉你的内脏吗？”】 【“如果你从六十数到零，我就告诉你。”】 【“我反悔了。”真田羽叶没有告诉他答案。】 【“你得用另一种方式补给我。”他定定地看着她说。】 真田羽叶想起他口中的“欠下他一个约定”的事，耳边是他奔跑时均匀的呼吸声。 看来他已经动身，正在绕湖，朝着她的方向奔跑过来。 是呀，这要怎么偿还呢。 真是卑鄙啊。自己利用了对方的温柔。 可是忍足君，是你自己把刀子递到我手上来的。是你自己，让我有了伤害你的机会。 你怎么能……如此大意。 心口像被寒气扎了一下，有点疼，却又带着点奇异的热。 “你说过的，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真田羽叶温和地说，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场以友谊为名的游戏，她玩得得心应手，而忍足侑士，这个在网球场上洞察一切的天才，却心甘情愿地做了她棋盘上的棋子。 听少女竟轻描淡写地，拿他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自己。 忍足侑士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 “圣诞快乐，忍足君。” 盯着面前漆黑而又泛着泠泠银光的湖水，在挂断电话之前，真田羽叶对忍足侑士说。 回应她的是风声，还有他略微喘气而又低哑的嗓音，“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羽叶。 下一次见面时，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真田羽叶轻轻垂下眼睛。 “真田学姐，是忍足学长吧？” 浅井长夏站在一旁，将通话内容尽数听去。 能拥有真田羽叶私人号码的“忍足君”，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要是忍足学长和真田学姐在一起了……那迹部学长，是不是就能彻底放下，眼里只看得见她一个人了？ 浅井长夏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迹部景吾的身影，眼中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难以化开的痴情。 真田学姐说过的，她和迹部学长天道不合。 是啊，若是喜欢，他们早该在一起了，又怎么会轮到她来假扮迹部景吾的恋人，去搅乱那场门当户对的婚约？ 更何况……若真田学姐心有所属，那她在迹部学长心中的位置，不就更加稳固了吗？ 这样想着，浅井长夏心里宽慰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灿烂了几分。 “真田学姐，忍足学长一会儿要过来找你吗？” 她特意加重了 “找你” 两个字。 一旁的幸村精市将这幕看在眼里，眉心淡淡凝结上一层郁色，而后，很快消散。 ——只要羽叶开心就好。 真田羽叶迎上浅井长夏的目光，坦然得没有一丝波澜，“对。” 浅井长夏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比起立海大的幸村精市，她真心觉得，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更加般配。 更重要的是——忍足学长与迹部学长是挚友。若真田学姐最终选择了忍足学长，以迹部学长的骄傲与原则，总不能去抢挚友的恋人吧。 看来，她得好好帮帮忍足学长了。浅井长夏暗暗鼓气加油。 …… 默默倒数起来，真田羽叶双手握紧，盯着被摁在地上的、正在蓄力的鸭舌帽男人。 她面上不显，心跳声却如擂鼓。 下一秒，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鸭舌帽男人挣脱了。 他狞笑着，朝向浅井长夏跑来。 迹部景吾和幸村精市等人都被他甩在身后。 望着凶神恶煞迎面冲来的人，浅井长夏睁大眼睛。 气运之女在这一刻，好像被天道降智了一般。 那个从前被真田羽叶赏识、能扛事的坚毅少女，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了柔弱，等着 “男主角” 的相救。 她哭着呼救，“景吾！” 迹部景吾恍惚一瞬，心中注视之人，又一次被改写。 “羽叶，小心啊！” 幸村精市奋力追击，后悔离开羽叶身边。 气运之女无意中又躲到真田羽叶身边。 她柔弱地拉着真田羽叶，声音颤抖，“怎么办，真田学姐？” 两米，一米…… 眼看男人就要冲到自己面前了，可真田羽叶却动弹不得。 眼珠转了转，遍寻不到忍足侑士的身影。 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下一阵惨然。 鸭舌帽男人伸出手，他的黑影笼罩在两个少女面前。 真田羽叶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头，落在几步之遥的紫发少年身上 。 唇瓣艰难地开合——“你可别来救我。” 被世界压制，没有声音，连口型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没有参与到这个剧情里的，唯一有可能这一切改变的忍足侑士，还在赶来的路上。 五分钟果然还是太难为人了。 现下，她自己不也是和浅井长夏一样，只能被动地等待别人吗？ 她觉得十分可笑。 索性闭上眼，想着一会儿怎么去刺激世界之女，等待下一次的循环。 这份无力感，她再也不想品尝了。 “滋啦！” 电光火石之间，滑板摩擦地面的声音划破夜空。 一个戴着圆镜框的小学生搭载着忍足侑士，踩在滑板上，闪电般掠来。 “羽叶！” 忍足侑士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瞬间涨红，不等滑板停稳，便纵身跳下来。 落地时重心不稳，掌心蹭破了皮，渗出血珠也顾不上，爬起来就往湖边冲。 圆镜框小学生半蹲下身，手指在鞋侧按了下，腰间的装置 “咔嗒” 弹开，一颗足球弹出。 瞄准，射击。 “咚！” 闷响传来，男人吃痛地闷哼一声，前冲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一瞬间，真田羽叶突然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制消失了。 肾上腺素急速飙升，在男人的手碰到浅井长夏之前，她先一步将她拉开。 浅井长夏已经被吓懵了，身体下意识后缩，胳膊肘一拐。 真田羽叶极度紧绷之后，在松懈下来的那一刻，被这一撞，整个人往后倒去。 “羽叶！” 幸村精市焦急地叫着她的名字。 水中，真田羽叶再一次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 年少时的那朵鸢尾花始终在他眼中摇曳，从未变过。 心头，以为躲过一劫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消退，却再次见到幸村精市朝她扑过来的身影。真田羽叶猛然坠入巨大的悲欢。 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剧情不是已经改变了吗？ “都说了，别下来救我啊。” 真田羽叶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黑色和紫色的头发在湖面上交织、浮动。 幸村精市的力气渐渐弱了，却还是没松开她的手。 他虚弱地微笑，“你看，羽叶。” 漆黑的湖水倒映出点点星光，万千盏微弱的光亮，随着湖面的波澜而荡漾。 真田羽叶含着泪，脸上闪现出一抹短暂的，沉沦、迷醉般的笑。放任湖水灌入鼻腔。 幸村精市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恐慌瞬间漫上来，心脏疼痛得难以呼吸。 “羽叶。” “我们会一起活下去的，对吗？” 他用尽全力，紧紧握住真田羽叶的手，想从她眼里找到一点肯定，一点哪怕只有一丝的，想活下去的念头。 真田羽叶朦朦胧胧，感到他的声音十分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他们以非常近的距离面对着面，真田羽叶能感受到他鼻尖的触碰，像是回到了童年，藏书阁的那场相逢。 可那双紫色的眼睛，却深切地忧郁着。 星光晃晃，明明灭灭。似水，似刀。 真田羽叶抬手，轻轻覆住他的眼睛，哽咽了一下，叹道，“会的。” 岸边，有人快速脱下外套，一个鱼跃，投进湖水。 第124章 友谊的回旋奏鸣 会活下去的。一定。 黑色的眼睛里，世界再一次被渲染成血红色。 浅井长夏站在岸上，看见跳进湖水的身影，怔神不已。 世界开始第二次倒置。 “啊咧咧，这不是上次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小哥哥吗？” 忍足侑士在赶来的路上，遇到少年侦探团。 目光划过，看见圆镜框小学生带着滑板，瞬间眼前一亮。 “柯南，能借一下滑板吗？” “忍足哥哥是有什么事吗？怎么这么着急？” “是啊，要去见一个中意了许久的人。” 少年侦探团发出一阵惊呼、欢悦。 忍足侑士跳上滑板，冲他们笑了笑，“谢谢啦，小弟弟。” …… 真田羽叶猛然睁眼，把浅井长夏拉开的同时，稳住自己的重心。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 “你们没事吧！” 迹部景吾等人跑过来。 幸村精市担忧地握住脸色苍白的少女的手腕，后怕地将她往回拉，尽量远离这片湖水。 落水的人是鸭舌帽男子。 真田羽叶却是冷汗连连。 这一次，她成功了吗？ 她全身都在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下意识地回握住幸村精市的手。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脉搏的跳动，她却还是紧张难安。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的死活呢？”理疑惑。 “他是我第一个朋友。”真田羽叶说。 【“羽叶，你没有朋友。”】 【“你唯一的朋友是小提琴。”】 想到老师悲悯的眼神，她再次心痛起来。 【一个天气格外好的周末，真田羽叶在勃拉姆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三乐章，卡顿已久。 这部作品，是勃拉姆斯为他的好友约瑟夫而作。 真田羽叶攻克了里面最难的十度大音程，却在第三乐章，表达深厚友谊的回旋奏鸣里，缺失应有的音乐理解。 音乐表达，音乐情感。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老师没法教，只得个人自己去悟。 月森葵看了一眼窗外的春光，对她叹息一声，“和朋友出去走走吧，转换一下心情。” 真田羽叶却固执地申请加练。 想到弟子平日表现出的孤僻内敛、独来独往。月森葵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丝悲伤和怜悯。 “羽叶，你没有朋友。你唯一的朋友是小提琴。” 真田羽叶不明白。她只知道，这首曲子，自己始终没有拉出老师满意的效果。 很快到了假期，回到神奈川，在完成每日的固定练习之后，她都会继续练习这首曲子。常常一待在琴房，就是一整天，外祖母真田美树也不能把她从琴房里拉出来。 这天，她又在琴房练琴。 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到了房门上，她听到了“咚”的一声巨响。 真田羽叶后来回想过无数次，正是这道宿命般的响声，才把死钻牛角尖、越陷越深的她从黑暗中拉了回来。 友谊的回旋奏鸣倏忽停止。 打开房门，柔和的室外光线透射进来，她低着头，有些不适应地往内后退半步。 她的视线内，一颗黄橙橙的网球缓缓滚落到脚边。 “是你啊！羽叶。” 一道温暖的声音传来，“我是幸村精市，你还记得我吗？” 她一抬头，就撞进一双鸢尾摇曳的眼中。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带离了难过的琴房。】 真田羽叶紧握着他的手，像抓住一段为数不多的愉快的梦境。 下一刻，幻觉随着心脏的急速跳动，缓缓浮现在她眼前。 清川羽一的脸，清川羽一的头发，清川羽一的手指。 清川羽一安静地披着一身月色，宛如电影里深沉的长镜头，静静地回望着她。 他像一抹剪影，慢慢地与幸村精市合而为一。 真田羽叶再也忍受不了孤独的痛苦，眼中充盈着泪水，踮起脚，紧紧地抱住他。 被某样无形的情感，剧烈地撞击了一下，幸村精市身子一僵，随后温柔而坚定地回抱住她。 手掌轻轻在她背上拍动，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雏鸟。 真田羽叶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听到熟悉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生死，从而真正地安心下来。 目光落在久久相拥的两人身上，略作停顿，迹部景吾心里又泛起一阵疼痛。 像是吃鱼时，不经意间被鱼刺卡住，这种疼，极为缓慢、经久不衰又无比深刻。 好像，此刻把她抱进怀里的人，不该是幸村精市。 可是，如果不是幸村精市，那又将会是谁呢？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旁边，看着真田羽叶而出神的忍足侑士。 啧，他也一样啊。 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说“也”。 “咻——嘣——” 一束寂寥的烟花窜上天空，所有人都抬起头，人们脸上晦暗不清的神色，在花火的映照下瞬间消融。 高傲的少年心中怀揣的妄念，也随着烟花绽放的那一刹那，消失了。 世界的女主角，向心仪的男主角缓缓靠近，悄悄牵上了他的手。 泪眼朦胧中，真田羽叶好似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轻声对她说，“圣诞快乐，羽叶。” 可是过于贪恋怀抱的温暖，她闭上了眼睛。 只要越过幸村精市宽厚的肩膀，往后看去，就能发现，一双桃花眼失神地注视着她。 那人的唇瓣无声地翕动，字头落下，最后一个词是，“羽叶”。 羽叶。羽叶。 现在，我们正置身于一场同样的蓝色月夜下。我心尖的青苔已如山高，你，不曾抬眸看我。 第125章 可以接吻吗？ 真田羽叶静静地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绷紧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今天，她先是参加了第二轮小提琴选拔赛。 然后和幸村精市逛街，遭遇了偷拍者，而后，世界在浅井长夏的意念之下循环了两次。 她也奔跑了两次，落水了两次。两次见证，幼驯染是如何，一点一点在她怀中失去温度。 一个圣诞节，像是过了三辈子似的。 漫长得，几乎让真田羽叶忘记了，世界重置之前，见到初雪的快乐，比赛拿下第一的快乐，和幸村精市漫步在小吃街头、无拘无束奔跑起来的快乐。 为何她留下的总是满身的疲惫。莫非是世界意志不容许女配的快乐，超过女主角的快乐？ 病房内，他们没有开灯，窗外，偶有烟花倏忽腾空、炸裂。 微弱的光影，游走在两人的脸庞上。 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谁都没有说话，连同房间内的幻影，也安静着。 是的，幻觉仍未消失，清川羽一正坐在她的对面，转动着脖子，目光空洞地望着他们。 久未消散的影子让她恍惚、疑心，这是否并非幻觉，而只是清川羽一遗留的一缕亡魂。 【“真的有灵魂的存在吗？人死去后，灵魂还会记得这些深刻的爱恨情仇吗？”】 【“被世界意志仇视的你，如果死去，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如同从未存在过。”】 真田羽叶蓦然想起在墓园中，和理的对话。 她盯着脚边地砖上，流转的忽明忽暗的反光，慢慢地开口，“如果我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当然。”幸村精市也慢慢地说，“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那就很好了。”她笑了笑。 沉默漫过，片刻，她换了一个主语，又问，“如果你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当然。”幸村精市半点不觉得这话晦气，认真地想了想，而后微笑，“可是，我死了，都还在下面记挂着羽叶，羽叶不会觉得很可怕吗？” “不会。”真田羽叶用力摇摇头，眼中闪烁着童年的稚气。 “我啊，希望有人能一直到死都还记着我。” 我，渴望着，有人能至死都暴烈地爱着我、记着我。这是否很自私呢？ 窗外几束烟花炸开，绚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闯进来，在墙面投下转瞬即逝的亮斑。室内却更显寂寥，连呼吸声都清晰得刺耳。 真田羽叶停顿几息，接着说道：“可是，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 “你要活下去，活得比我还要长久。” “因为这是我们在上辈子，就约定好了的事。你不许反悔。” 黑暗中，他们闻到了栀子花的幽香。甜蜜，悲哀。 幸村精市屏住呼吸，屏住呼吸，定定地望着她，牵起一抹微笑，“好啊。” 对于真田羽叶的一切，他从来都是全盘接纳。就算这话听起来有些古怪，那又如何。最后，他总是会无条件地应下。 眸光轻转，幸村精市将真田羽叶刚刚问他的问题，原样还了回去，“如果你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不知道。”真田羽叶坦诚地回答。 女配的死亡，不同于这个世界上所存在的“死亡”的任何一种。 在世界强加于她的毁灭之后，恐怕连一缕残魂都不会剩下。 幸村精市沉默，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抬了抬指尖，陡然泄力，死死地攥紧了身侧的被单。 她哭了。她那样一个要强、自尊的人，一定不想让他发现。 他向来了解她。 他知道她会在何时扬起唇角。 他知道她每一次笑起来的原因，并能和她一起欢笑。 然而，此刻，幸村精市却猜不出，她为什么会因为这个问题，而无声哭泣。 他唯一能做的，是装作不知情。 真田羽叶柔声跟他说起了忍足侑士借给她的那本书。 她的嗓音未变，好似正在哭泣流泪的那个人是他一样。 “他问我，是否愿意让你吃掉我的内脏。” “你的回答是？” 两个人都没有看向对方，目光各自落在虚空的某处。 “我当时反悔了，没有告诉他答案。” “那你能告诉我吗？”幸村精市轻轻地说。 她笑了，“如果我死了，你都还记得我的话，我会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真是的，你死了，那还怎么告诉我？” 他也笑了起来，只是迷茫和不安，如涨潮般漫延。 “到那时，如果你还记得我，我们就在梦中相见吧。”她说。 幸村精市道：“那么，我希望我永远不会知道。” “羽叶，你有事瞒着我。不想说，但是没关系，如果你决定好了，必须要去完成它，那就去做吧。” 即使，他已然预感到，自己可能将永失所爱。 但是没关系。 幸村精市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任何事，只要羽叶想，就去做吧。” 真田羽叶想了想，说：“过来，抱住我。” “！？” 幸村精市喉结轻轻滚了滚，“什么？” “难道我还不值得得到‘神之子’的一个拥抱吗？” 真田羽叶偏过头，语气里的强硬，像一层薄壳，轻轻一碰就能碎。 “你必须抱住我。”她命令。 幸村精市依言倾身，搂住她。无数次想触碰她的手，终于还是放到了对方单薄的肩胛上。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是羽一，他又来了吗？” 真田羽叶没有回应他，像是沉入了另一个，唯有她自己能感知的世界，隔绝了所有声音。 “羽叶。羽叶……” 幸村精市反复低喃她的名字。 “……啊，”少女语气带着刚回神的迟钝，好似还飘在空中，“抱歉，是你在叫我吗？” “是我。” 幸村精市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这样……感觉好一些了吗？” “……不好。”她埋在他怀里，声音有点闷。 随后，她慢慢抬头，目光笔直地看着他，“呐，可以接吻吗？” 幸村精市辨不清，此刻浮现在真田羽叶脸上的，那是种怎样的神情。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 一下，又一下。 少女的嘴唇，柔软而冰冷，同时，又饱含着迷幻的、包罗万象的温柔。 那一瞬间，时间、烟花的余响、世界的轰鸣、彼此的呼吸……全都凝滞了，溶解在这个吻里。 唇齿相触的触感，清晰得让人心慌。 幸村精市撤离真田羽叶的唇瓣，竟疑心自己也遭遇了幻觉。 “幻觉消失了吗？”他轻声问，气息有些不稳。 真田羽叶仰头，唇瓣殷红潋滟。 她微笑起来，“消失了。” 坐在对面，空洞看着她的、清川羽一的幻影彻底消弭。 也正是在这一刻，真田羽叶突然开始憎恨起来，希望再也不要再见到他。 ……分界线…… 门外的光线被一道身影遮挡。 少年站在虚掩的门外，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目光穿透那道缝隙，看到室内交叠的身影，以及，那个吻。 他看见幸村精市低下头，看见真田羽叶微微仰起的侧脸，和她颤动的睫毛。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转过脸，抬眸，视线越过幸村的肩头，直直地撞入了他的眼中。 第126章 地下情人 真田羽叶不知道，自己现在对着清川羽一的幻影，是否能穿越生与死的界限，他是否会有所感觉。 世界上最顶级的音乐家，在技艺与情感抵达巅峰时，会在辉煌的音乐厅里，遭遇亡者的“起死回生”。 那些“幽灵”，是由灯光和音符织体组成的。 有的音乐家选择漠视，在如潮的掌声中紧闭心扉；有的则自始至终地注视着他，然后在某一时刻彻底崩溃，在大桥上纵身跳下。 清川羽一遭遇过“幽灵”。 那是在《尼伯龙根的指环》第四幕，《众神的黄昏》。他受邀作为大提琴组的一员，坐在乐池。 齐格弗里德已死，悔悟的布伦希尔德骑上战马，跃入熊熊燃烧的葬仪柴堆。烈焰冲天，吞噬了神殿，罪恶的指环，在莱茵少女手中重归纯净。 演奏于此，清川羽一握弓的手臂发紧。 演出结束，真田羽叶好奇地问他，看见了谁。 他只是摇头，然后抬起手，无声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羽叶会一直记着我吗？”他问。 ——“会的。当然。”真田羽叶说。 怀念啊，憎恨啊。憎恨。 站在泠泠泛着微光，滑翔着白鹭的人工湖畔，用希腊语低吟古老史诗的他，在想着什么呢。 那时的他，是否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终局。 他怎么忍心，让他最爱的妹妹，用余生时光，去铭记一个逝者。 烟花在玻璃窗、地砖上映照出来，抽象而美丽。 清川羽一的幻影也添染上了色彩。 我憎恨着你啊。 可是，即便如此—— 我依然，深深地爱着你。 真田羽叶想。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唇间逸出这个问题。 一个经历过失去的人，不应该再用这样的问题，去困扰那些，本该继续好好生活的人。 可她还是向幸村精市问了。 一切反应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不应该问的。 不，她既做了，又为何要后悔。 飘着雪的，她晶莹的爱恨，该何以安放？ 突然，真田羽叶在幸村精市的眼睛里看到了。 你，应该是喜欢我的吧。 只要有一点点，那就足够了。 幸村精市献出拥抱。 手臂收紧。 不够，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爱。 悲哀的感觉不断加深、涌出。 真寂寞啊。心像敞开的山谷，里面哗啦啦的，是风。 痛苦痛苦。 该如何才能解脱。 幸村精市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世界开始旋转。 声音，从嘴巴里流露出来。倚靠在他怀中，感受到对方胸腔、喉咙的震动，嗡嗡作响的，像蜂群一样，真讨厌，想把它给堵住。 用唇吧，这就是接吻了。 ……分界线…… 忍足侑士的眼睛，像暴雨前骤然压低的云层，晦暗不清。 真田羽叶从容地将幸村精市的房门轻轻合上。 然后微微偏头，静静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被雨淋透，却仍试图维持姿态的大型犬类。 好可怜哟。 无声的叹息，在真田羽叶心底轻轻荡开。 她漫不经心地从他的肩头，拈起一粒烟花燃尽后的颗粒。 忍足侑士握住这仿佛在逗弄小动物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脸侧，然后浅浅地啄吻她的指节。 “看着我。羽叶，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执拗得很。 在她眼中，最先映入的总是别人。他始终是她视野里，被轻易略过的那个模糊背景。 “你吃醋了。” 真田羽叶温柔地笑着，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离。 然而忍足侑士再一次抓住她的手。将她压在门上，脸凑了下来。 他喘息着。骤雨般，又急又重，密集的亲吻，砸在真田羽叶的唇瓣、下颌。 少年的肩膀如铁铸一般，即使隔着冬天的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力量。 环绕着他的脖颈，真田羽叶有种被犬兽舔舐、啃咬的感觉。 斯文的镜框之后，桃花眼漂亮得惊人。 她笑着抬手，指尖抵住忍足侑士灼热的唇瓣，“小声些哦，我们在做坏事，被人发现，可就糟糕了。” 忍足侑士呼吸猛地一沉，含住她的指尖，恨恨咬了一下，随即，再度吻住她。 …… 忍足侑士将额头抵着她，声音沙哑，“这一次，我是不会道歉的。” “漂亮的孩子总是很任性。” “可是我原谅你了。” 真田羽叶轻抚他的脸颊，安抚着躁动不安的美丽犬兽。 多么令人沉溺的愉悦。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忍足侑士低声问。 即便在唇齿交缠的此刻，即便真田羽叶默许了他的靠近，那种深入骨髓的缺失感，也未曾消减半分。 “你喜欢我，我可能……也有些喜欢你。”话音微顿，“但是我还不打算和男友分手。”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传来悦耳的声音，“几个世纪以来，情人的故事，不都是这样发展的吗。” 忍足侑士的手指几乎在发抖。 “好呀。”他应答。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拥有一颗故作冷静、无可撼动的心脏了。 一边咒骂自己的不自重，无底线。但是他爱真田羽叶。 从一数到六十，再从六十数到一，理智反复拉扯。但是他爱真田羽叶。 还会做梦，还会妒忌，还会延续着不可得的悲伤，但是他爱真田羽叶。 一切的一切，答案始终是：但是他爱真田羽叶。 【恋爱成就达成：地下情人】 【奖励一万积分。】 ……分界线…… 《众神的黄昏》，人类的爱终将取代神的威严，在灰烬里开出新的花。 神明并不觉得可笑，反倒对真田羽叶记忆中那部剧目产生了莫名的兴趣。 金箔般的日光落在黑色发梢，他划过虚空，似在描摹那片燃烧的天宫。 来自过去和未来的画面，闪念之间，缥缈地掠过、转瞬即逝。 第127章 隐秘的间隙 冬日的教室，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慵懒与躁动交织的气息。 期末考试的紧张感刚刚褪去，假期前最后的几日，纪律的绳索松弛下来，人心浮动。 阳光透过玻璃，在真田羽叶摊开的笔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真田羽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静而灼热。 目光的主人，是忍足侑士，她的同桌，也是她藏在阴影里的情人。 真田羽叶状若无事，继续整理笔记。 可如有实质的目光，存在感不容小觑。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忍足侑士可能出现的神情——慵懒地托着腮，镜片后的眼睛微眯，专注的，含笑的。 心头一动，她转头。 果然，撞进对方早已等待的目光里。 忍足侑士不躲闪，料定了她会看过来，微微挑起眉梢，唇角勾起一抹介于挑衅与愉悦之间的弧度，笑容里混杂着得逞的得意和毫不掩饰的沉迷。 这家伙，还蹬鼻子上脸了。 真田羽叶扶额忍了忍，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温柔面具，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指尖按在笔记的页角，一遍遍抚平那不存在的褶皱，仿佛要将所有被他搅乱的心绪，都强行按压进这反复的动作里，封印在平整的纸页之间。 交锋虽短暂，却足以让教室里敏感的氛围，再次躁动起来。那些自以为隐蔽、实则灼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带起一片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嘻嘻，忍足又在看真田同学了。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 “眼神拉丝了！如狼似虎！” “是吧是吧！我就说他们俩氛围不一样！” “可惜冰帝姬好像和神奈川的神之子……” “哎呀，那是论坛传闻啦，你有亲耳听到真田君承认吗？” 议论声细细碎碎，其中一道声音带着发现秘密的雀跃，精准地点评： “看明白没？忍足这就是在故意‘犯贱讨打’，真田同学明明有点恼了，却硬是忍住没发作，不知道私底下怎么‘训狗’呢……这种小情侣之间才有的感觉，啧啧，简直是绝顶美味！” 旁边有人恍然，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惊讶： “诶？你这么一说……刚才真田同学那个眼神，原来是被惹火了吗？忍足这小子可真‘贱’，我差点没看出来。” 真动听。够悦耳。会说就多说点。 忍足侑士自动过滤了那些关于自己的“诋毁”，阵阵暗爽，心中美得很嘞。 不愧是他经营来的地盘，他的主场。 这些自发为他们编织着浪漫剧本的同学，竟成了他与真田羽叶这段摇摇欲坠的危险关系里，令忍足侑士感到安心的存在。 他们越是起哄，越是热衷于从他们微不足道的互动中，挖掘出“甜蜜”，就越是赋予了他在这段危险关系里的“正统性”。 这虚构的“正统”，像一层华丽的金粉，被众人的目光，细细地涂抹在他与真田羽叶之间那根见不得光的丝线上。 它闪烁着，如此耀眼，几乎掩盖了神奈川那位正牌男友，幸村精市所带来的沉重阴影，也几乎能让他暂时忘却了好友，迹部景吾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忍足侑士放任自己沉溺于这场被集体“认证”的盛大错觉里，仿佛他与真田羽叶真的，就是众人眼中那对注定要在一起的、甜蜜又别扭的同桌。 尽管他知道真相很复杂，也很不堪。 可这众人合力搭建的舞台，上演着他最渴望的剧情，令他这些天，走进教室的脚步，都带着虔诚的轻快。 或许是心神激荡下的失手，忍足侑士指尖灵活转动的笔不慎脱手，“啪嗒”一声轻响，滑到了真田羽叶的鞋边。 忍足侑士不知是何缘故，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弹。 阳光照在笔身，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在全班同学屏息般的期待中，真田羽叶微微侧过身，平静地掠过地上的笔，然后，迎上忍足侑士的眼睛。 “忍足君，你的笔掉了。” 依旧是温和的，却带着无形距离感的声音，轻轻开口，音量恰好能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清。 后者不免一阵失落——怎么还是叫的“忍足君”啊。 而真田羽叶也只是提醒，也没有如众人期待那般，帮他拾起落在地上的笔。 忍足侑士也是配合着，中规中矩地，用最寻常不过的语气回应。 “啊，谢谢提醒，真田同学。” 这才弯腰去捡。 可能引发更多遐想的互动，就这么被两人轻飘飘地推了回去，定格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界限。 可是，越是刻意疏远，在众人眼中，他们之间，越是飘忽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忍足侑士手扶着桌子，稳定身体，起身时，小臂外侧不经意地擦过真田羽叶的手腕。 两人同时一顿。 这种事，在他们仅仅是“同桌”、顶多算“朋友”的清澈过往里，并非没有发生过。 那时或许只会换来一句匆忙的“抱歉”，或一个无所谓的耸肩。 可当关系在暗处异化，发酵成幽微而不得见光的“情人”后，这瞬间的、带着体温的摩擦，便再也无法等闲视之。 即便已经做过比这更过火的事了，可“情人”的冠名，便是将最寻常的接触，都染上惊心动魄的色彩。 忍足侑士没有立刻移开，真田羽叶也愣住了。几秒钟后，忍足侑士才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将笔放回桌上。 胆子和欲望会膨胀。 在无人注意的间隙，讲台上的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花名册准备抽人回答问题，教室里瞬间陷入一片的紧张。 就在这片混乱而安全屏障之下，忍足侑士状似无意、极其自然地，将原本放在桌上的手垂落下去。 精准而强硬地，寻到真田羽叶的手。 他的指尖先是触碰到真田羽叶微凉的皮肤，带着试探，随即，整个手掌便不由分说地覆了上去，将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包裹、握住。 真田羽叶的脊背瞬间僵直。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周围同学的翻书声，也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 所有的感官都被强行拉扯，汇聚到了那只被强行握住的手上。 真田羽叶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与她同样不平稳的温度。 触感如此清晰，又如此惊心。 真田羽叶想抽回，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无赖，却又掺杂着卑微祈求的固执。 危险和背德的刺激感，让她心跳如擂鼓，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想到了“引狼入室”这个词。 两人维持着看向讲台的姿势，脸上依旧是那副认真倾听的模样，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在课堂之中。 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们的手指，紧密而短暂地交缠。 仅仅持续一两分钟，在被人发现之前，默契地同时松开，各自挪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掌心残留的濡湿与温度，证明着那片刻危险的温存。 下课后，真田羽叶低头看书，任蓝毛狐狸怎么搭话，她都狠下心，不去搭理他。 再给几分好颜色，他都得开染坊了。 “咔哒”。 教室门被人从外推开，冰帝top级风云人物的出现，打破了室内微妙的氛围。 迹部景吾站在门口，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耀眼。 他是来找忍足侑士商量网球部寒假训练计划的。两人在门边低声交谈了几句，方案很快便定了下来。 迹部景吾没有再多看教室里一眼，完成了公务，便利落地离开。 忍足侑士看得分明。 迹部景吾踏入这间教室的第一眼，那看似随意扫过的目光，越过所有嘈杂，精准、迅速，落在了窗边，那个正在看书的少女身上。 而她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低头看书。 幼稚的得意，像欢腾的小气泡，“噗”地一下，从忍足侑士心底冒了出来，冲散了被真田羽叶忽视的，那点小郁闷。 忍足侑士又爽到了。 呵。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个巨大声、超满足的音节。 看到了吗，迹部？ 你是假的前未婚夫，而我，才是真的现任情人。 在隐秘的间隙，羽叶，也曾属于过我。 ……分界线…… 假期前的最后一天，真田羽叶慢慢收拾着书本，将寒假要用的资料一一放入包中。 “要回神奈川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右侧伸出，按住了她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国文笔记，指节微微用力，声音也闷闷的。 “嗯。”真田羽叶轻轻应道，不轻不重地拍开阻碍的手背，然后接着收拾。 “整个东京，都会变得很无趣啊。”他抱怨。 真田羽叶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有些耷拉的漂亮眉眼上，“无聊的话，可以多看看书，或者向网球部申请加练。” 忍足侑士像是抓住了关键词，眉梢微动，“羽叶喜欢喜欢看书，并且刻苦努力的人啊。” 真田羽叶没有接话，无语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忍足侑士却不以为意，又笑着凑近了些，“我会给你写信的，你愿意回吗？” “我也想去神奈川找你，你愿意见我吗？” 话一出口，像是怕听到否定的答案，他急忙垂下眼睫，轻声补了一句，“当然，不愿意……也没关系。” 看着他总是带笑的桃花眼，流露出患得患失的神色，不忍的琴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看我心情咯。” 真田羽叶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他的耳朵。 她给了他希望吗？似乎没有。她掐灭了他的期待吗？似乎也没有。 忍足侑士的眼睛却因此而亮了。 “一言为定。” 他偷笑。 第128章 好友一个两个都有些不对劲 寒假。神奈川，真田宅。 暖阳难得慷慨，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明。 真田羽叶斜倚着回廊的柱子，膝头摊开一本书。 阳光像一层柔软的薄被，覆在她身上，催生出阵阵倦意。 她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垂下头。 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掌，及时托住了倾斜的额头。 真田羽叶倏然转醒。 朦胧视线里，那只手取走了膝上的书。 “羽叶，不要在太阳下看书，伤眼睛。” 平稳而低沉的男声提醒道。 真田羽叶仰起脸，逆着光，对少年绽开一个惺忪而依赖的笑，“弦一郎哥哥。” 几步开外，柳莲二静立在回廊的阴影交界处，阳光堪堪停在他的鞋尖。 他的目光，在少女全无防备的笑靥，与挚友宽厚的背影间，极快地逡巡了一巡。心中竟泛起一阵微酸的滞闷。 真田弦一郎拿起书，目光扫过封面时微微一顿。 “《我想吃掉你的胰脏》？” 他下意识蹙眉，被直白的书名刺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妥。 可既然羽叶喜欢，他便什么都没说，又把书还给了她。 “要去看我们打球吗？” 柳莲二眼帘微垂，背着网球袋，声音平稳无波。唯有指尖，在网球背带纹路上的摩挲，泄露了内心的微乱。 【嘀。任务——接受柳莲二的邀请。】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弦一郎向她伸出手，真田羽叶自然地借力起身，将书抱在胸前，笑着应答，“好啊。” 冬日，街景朦胧。屋顶、树梢，目光所能看见的远处，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奶白色的雾。世界仿佛慢下了脚步。 暴风的撕心裂肺、魔幻的“恋情”开展，已经过去很久了似的，都如同眼前这片雾气一般模糊起来。 激烈是真实的，而今的平静亦是真实的。也许是她自己要刻意地遗忘。 带上随身物品，一行人走到常去的街头网球场。 真田弦一郎将一袋洗得干干净净的青枣塞进真田羽叶怀里，“在这里等我，别走远了，有事叫我。”他习惯性地叮嘱。 柳莲二俯身调整垫子，趁着真田弦一郎不注意，迅速而轻巧地朝羽叶眨了一下眼。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语，“弦一郎太啰嗦了，像个老父亲，是吧羽叶？” 真田羽叶被这个设定逗笑了。 真田弦一郎恰好回头，看见妹妹脸上未收的笑意，与身旁挚友那过分淡然的侧脸，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 柳莲二直起身，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个调皮的眼神从未存在过。 将真田羽叶“安置”好，两人并肩走进球场。 真田羽叶坐在垫子上，抱着青枣，边吃边看，目光追随着少年们的身影。 真田弦一郎的每一次挥拍都带着凌厉的风声，充满力量感的击球，如同他本人一样刚硬笃定。 而另一侧的柳莲二，动作精准得像用标尺量过，微阖的双眼下，一切数据都尽在掌握。 鞋底辗转的摩擦声，沉闷而扎实的抽打声，贯穿整个场地。 两位少年宛如两团活火，在其中不知疲倦地奔跑、跳跃、挥拍。 生命力在空气中震荡，如此蓬勃，让观者的心口也随之共振、悸动。 置身于此，真田羽叶微微恍惚。可又有瞬间，觉得好像此刻只是在暴风雨中所做的短暂幻梦一样。 偶尔，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会在球场内回头，不放心似的朝她的方向看一眼确认。这时，她便也向他们点头微笑。 树影东移，太阳收回了温暖。风势渐起，打着旋刮起来，街道两侧常青的树木沙沙作响。 “羽叶。” 真田弦一郎低沉的声音，和柳莲二温和的唤声，几乎同时响起。 “嗯。“真田羽叶将手缩进袖口，应声答应。 收拾东西，准备归家。 两个高挑的男生走在前面挡风。少年们语气平常地讨论今晚回去吃什么。 跟在他们身后，不再需要思考往哪个方向走，真田羽叶放空着。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跟着走，就很安宁美好了，然而—— 【嘀。任务——让真田弦一郎或柳莲二背你回家。】 【任务奖励，六百积分。】 察觉身后的人停下了脚步。 两人随之停步，转身。 真田弦一郎叫了她一声，“羽叶？” “弦一郎，你可以背我回去吗？” 少女微笑着注视着他。 “如果你……”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 话还说完，高大的少年已将手中的网球袋扔给身旁的挚友，沉默且利落地蹲了下去，并悄然勾起了唇。 真田羽叶慢慢伏到他的背上，低垂着头。 柳莲二睁开眼，走到他们身后，严肃地打量着她的脚踝，“脚扭到了吗？痛不痛？”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有受伤，只是，突然很想让弦一郎背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真田弦一郎感到耳尖上落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是雪吗？不，这是…… 它顺着耳廓缓缓滑下去。背上的少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垂，将那点冰凉拭去。 ……是雪。 难道他不懂吗。他明白的。可是，真田弦一郎想，这只能是雪了。 真田弦一郎注视着前方，背着她走得极平稳。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们把真田羽叶从紧闭的琴房中拐出去玩，她玩疯了走累了，他们三人便轮流背她回去。 这条路他们再熟悉不过，来来回回，背着她，走了好多次。 不知从什么哪一年开始，他们再也没背过真田羽叶。 某一次，真田羽叶回到神奈川，笑容里总是多了几丝说不清的轻愁。 天真快乐的岁月远去，童年，好像便是以此为界限，从那个不知名的时刻开始终结。 “我这样，会让你们觉得麻烦吗？” 突然，真田羽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低的，小小的。 身体紧绷一瞬，真田弦一郎的心，好似被耳尖上的那点“雪”，烫出了一个洞，冬天的凉风直往这洞里灌。 停步稳了稳，他皱眉，简洁而笃定地回道：“不会。” 他背着她，继续平稳地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清越的少年站在真田弦一郎身侧，朝她弯起眉眼，“他巴不得你多‘麻烦’他一些。” “可是这样会很任性吗？” 对于亲近的人，她总是多几分在意。 “不会。”真田弦一郎的回答依旧简短笃定。 “不用客气，你对我们可以再放肆一点。” 听到柳莲二的话，真田弦一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吾家有女初长成。长大之后，好友一个两个都有些不对劲。 他将背上的少女往上托了托，脚步微移，不动声色地与身侧的柳莲二悄然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份提防心，直到与柳莲二分开，各自归家，才落下。 “你们回来啦。哟，怎么是弦一郎背着你？” 刚跨进大门，外祖母真田美树便迎了上来。 【任务判定中……】 【任务完成，奖励六百积分。】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真田羽叶慌忙从真田弦一郎宽厚的背上滑了下来。 动作有些急切，没留意到脚边那颗圆润的石子。 “哎呀，慢着点，”真田美树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慈爱又带着几分嗔怪，“这么大了，还是马马虎虎的。” 真田美树一手挽住真田羽叶，一手拉着真田弦一郎，领着他们往里走，絮絮地说着。 “……说起来，小羽叶以前也经常喜欢弦一郎背。除了羽一那小子，就属最黏弦一郎了。” “羽一”这个名字被无意间带出，真田美树收了口。 随即温和地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你们先歇会儿，我去看看饭菜备好了没。” 晚上，真田羽叶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幸福感像不断膨胀的奶油，将外面那层柔软的泡芙给撑了起来，满得就要撑破了，又酸酸的。想要流泪。 辗转反侧，还是无法入睡。 她起身拉开房门，看见月光好似一盏明镜，晶莹剔透地洒在庭院前。 庭院中的枯山水含着夜深的露水，带着新鲜、闪耀的光泽，横卧在寂静的月色中。 注视着庭院中的景色，难言的情绪冲上心头。 那么多年，她始终活得像个标准答案，严丝合缝地框定在“懂事”与“得体”的边界里。 除了那一次，在那阵攫住一切的、失而复得的狂潮席卷之下，曾短暂地越界…… 在迎来毁灭之前，她也是可以任性一把，不再将自己拘束于“真田羽叶”的躯壳内的吧？ 真田羽叶做了一个，对于她而言，堪称大胆的举动。 她披上外套，悄悄溜出家门，在凌晨的街道独自漫步。她从未在这样深的夜里外出过。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粗壮的杉树，以及道路两旁、高低起伏的住宅，沉睡在宽广而自由的天空下。 她在月色中深深呼吸，感受着洁净凛冽的杉树气息，心情也随之欢悦兴奋。 然而转过下一个街角，却猝不及防地，与一个疾步走来的人影相撞。 她后退几步，警觉地拉开距离。 那人捂着被结结实实撞到的胸口，缓缓抬头，月光如水，照亮他的脸庞。 真田羽叶看清来人，松了口气。 【宝宝们，我在准备一镜到底全开麦零失误唱跳舞台，这里留一个气喘如牛的ending pose】此条消息，回归后删之。 第1章 系统任务：隔花接吻 第一个世界：80%网王+10%金色琴弦+5%四月是你的谎言+3%柯南+2%火影 私设如山。致郁。 自割腿肉，为爱发电。三次很忙，随心情更新。 若此文对不上电波，离开就好。 眼泪、脑子寄存处。 暑假的最后一天，真田羽叶练琴忘了时间，错过了饭点，于是，她去附近的便利店，拿了一袋三明治当作午餐。 要付钱时，却心生尴尬。今天她换了一个包背，零钱却还放在原来的包里。她的手机恰好也没电了。 真田羽叶从未犯这种低级错误，她觉得自己最近都快被系统“理”给电傻了。 店员小哥看见她姣好的容貌，耳廓立马就泛起红晕，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刚要说不用给钱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我来吧。” 她回头，正好撞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 是忍足侑士。 忍足侑士有一张俊朗的脸，加上他成绩优异，情商不俗，是冰帝网球部的正选，很是吃得开，人气极高。 而从他转来冰帝读国中开始，他和真田羽叶一直同班同社团。 真田羽叶在男子网球部做经理已有四年，她和忍足侑士之间没有什么过节，交往颇多。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早已相熟才是，但两人的关系却不咸不淡。 或者说，在冰帝，真田羽叶跟所有人的关系都是这样。 走出店门，夏日的热风瞬间扑面而来，移至一旁的树荫下才稍显凉意。 “忍足君，谢谢你，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 “没事，只是一袋面包而已。” “不，这是应该的。” 忍足侑士妥协，无奈的笑笑，“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下次请回来吧。” 真田羽叶无论对谁都很客气，某种意义上讲，也许这就是她被称为冰帝高岭之花的原因之一吧，过多的客气易产生疏离感，使人觉得不易亲近。 “啪”，他扭开酸奶，顺手递给她，“只吃三明治不噎得慌吗？” “谢谢。” 真田羽叶接过，喝了一口酸奶，刚咽下，空中飘着的花瓣，居然落到了她的嘴唇上，黏住了。 【滴。任务——与忍足侑士隔花接吻。】 【任务奖励，八百积分。】 忍足侑士面容俊朗，他的侧脸线条原本深刻而富有攻击性，可站在树荫下，细叶影子模糊了线条的流畅，反倒多了些温和。 无疑，这是一个优质的攻略对象。 半年前，真田羽叶意外绑定了一个名为“理”的恋爱攻略系统。 系统每天发布三个任务，完成任务后即可获得积分。积分可以用来向系统兑换技能、道具。 反之，拒绝任务或任务失败，宿主的身体就会遭受电击惩罚，惩罚时间可由宿主自己选择，但必须在任务失败的那一天之内完成。 真田羽叶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恋爱系统的任务对于她来说过于羞耻背德，即使遭受电击之苦，大部分任务她也敷衍以对。 当熟悉的声音响起。真田羽叶想也没有想，迅速地轻吹一口气，把花瓣送走。 【任务失败。】 “你。” 一旁的忍足侑士看着她被风吹来的花瓣糊住嘴，话还没说完，就见她麻利地把花瓣吹走了。 忍足侑士眼中含笑。 “忍足君是要去打网球吗？”真田羽叶问。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忍足侑士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服，提着一袋运动饮料，看样子分量不少，手臂略弯，绷紧的肌肉线条好看又流畅。 果不其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忍足侑士顺口说，“真田君要一起去吗？” 【滴。任务——接受忍足侑士的邀请。】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忍足侑士说这句话时，他没指望真田羽叶真的会去，她虽然是网球部经理，但甚少参与公事之外成员们组织的活动，更何况她还背着琴盒。 只是随口一提，早预想到她会拒绝，然后两人不温不热地寒暄一下就分开。没想到真田羽叶居然答应了。 心思各异的两个人步行至网球场。 “忍足学长，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你迟到喽，我已经和迹部学长打了一会儿了。” 网球场上，早已有人在那里等候，浅井长夏娇憨的声音带着撒娇式的埋怨。 “抱歉抱歉。”忍足侑士笑着合手。 “真田学姐！”浅井长夏语气欢快，一蹦一跳地迎过来，由于刚刚运动过，光洁的额头还泛着薄汗，像一颗刚摘下来还带着露水的甜杏。 “浅井君。”真田羽叶笑着点点头，又看向不远处的迹部景吾，极短暂地顿了一下，继而打了招呼，“迹部君。” 浅井长夏是她的后辈，目前刚直升冰帝高中部。 真田羽叶国中毕业在即，迫切需要培养一名接续她的经理，在几百份申请中，她最终选择了浅井长夏。 真田羽叶本以为浅井长夏只是一个普通的后辈，直至一次意外，绑定上系统后，才在系统“理”的口中才知道，原来后辈是这个世界钟情的气运之女。 “你这是刚练完琴？”迹部景吾看向她。他所在的位置恰好向阳，阳光为他银灰色的头发点染上璀璨的金色。 真田羽叶微微垂眼，颔首。 忍足侑士从口袋里拿出饮料发给他们，“我去便利店买饮料，遇到了真田同学，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好耶。”浅井长夏欢呼。 忍足侑士看着空荡荡的球场，问道：“其他人呢？”他指的是向日岳人。 两天前，向日岳人邀他们来街头网球场打球。 凤长太郎和日吉若家里有事来不了，芥川慈郎、宍户亮和泷荻之介忙着三天内，用一支笔创造一个奇迹，自然也来不了。 而对于学校之外的活动，真田羽叶一向不参与，向日岳人便直接跳过她，转而向搭档忍足侑士软磨硬泡，缠着他过来打球。 然而，忍足侑士来了，却不见向日岳人这个发起者。 “向日学长刚走。” “什么？” “芥川学长他们在群里求答案，向日学长刚才还站这儿嘲笑芥川学长呢，他突然发现宍户学长在群里发的答案，有几张很陌生。” 浅井长夏笑了一会，喘过气了才接着说：“向日学长这才发现自己漏了一本作业没做，他的脸瞬间红了，这就回去赶作业了。” 忍足侑士攥拳，忍足侑士青筋爆起，忍足侑士无语住了。 最后他无奈地摇摇头，“既然你和迹部已经开始了，就先把这局打完吧。” “一会儿来打两局吗？”忍足侑士看向真田羽叶。 “不了，我就来看看。”真田羽叶找地方坐下，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看球赛。 眼前，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的对局，与其说是球赛，倒不如说是迹部景吾在给浅井长夏喂球，一场单方面的指导。 毫无疑问，浅井长夏已经成长为了一名可靠能干的经理了，但她的网球水平并不出众。 “你看见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在一起，不难过吗？” 脑海中，响起“理”的声音。 真田羽叶低低一笑，没有回答。 “提取样本……” “宿主情绪分析失败……” “重启……” 冰冷的机械声和电磁声交错。 有点吵。 真田羽叶微微蹙了一下眉。 忍足侑士知道一件隐秘的事，这件事在整个冰帝学院，大概也只有他意识到了。 说是敏锐也好，说是阅览了众多恋爱小说后，所得经验颇丰也好。 他十分明确。 ——真田羽叶喜欢迹部景吾。 而迹部景吾对待浅井长夏是不同的。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网球场上的情形，忍足侑士思绪发散，视线又辗转到真田羽叶身上，她嘴角上扬了一下，而后又皱起了一下眉。 ——好像突然有点后悔把真田羽叶带过来了。 “忍足学长！忍——足——学——长！” 被浅井长夏的声音唤醒，忍足侑士回神。 “该你上场了。” 迹部景吾站在球网另一端没动，看样子他是不准备下场休息了，和浅井长夏打了一局并不费力，他的体力保存得还算完整。 “好的，那两位经理可要当好裁判哟。”忍足侑士打开网球包，有点没精打采，慵懒得跟午后犯困的猫科动物似的。 他以这样的状态去和迹部景吾打球可不行。 经理的惯性思维让真田羽叶想着给他打打气，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眼见忍足侑士就要从身边走过，情急之下，她伸手去拉了下忍足侑士的衣角。 忍足侑士低头与她对视，她惊觉失礼，似乎自己也不理解为何会做出这个动作，懊恼急促地松开手，从她清冷的眼睛里能看出她此时的不自在。 这样的表情，一天之内竟然在她脸上看到了两次。忍足侑士闷声笑了一下，走出去时，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加油。” “嗯。” 忍足侑士舔了舔智齿，没再停顿径直向前走去，他回答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像宝石下面垫着的柔软的鹅毛。事实上，他不确定对方听见了没，他觉得他的智齿有点泛疼。 【任务完成，奖励五十积分】 “理”总算播报她完成任务了。 球赛结束，浅井长夏欢呼一声，真田羽叶回过神，想去送水，却已落后一步，浅井长夏率先起身跑了过去。 迹部景吾仰头把水浇在头上，水流从线条清晰的下颌流进单薄的运动短衫，他的领口处泅湿了一大片，精致的锁骨上淌着水珠，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浅井长夏像个快活的小麻雀，又急忙去拿毛巾，对着迹部景吾念念有词。他笑着接过毛巾，搭在头上随意揉了几下。 忍足侑士则靠着球网旁的柱子，懒懒地拧开饮料，时不时搭上几句话。 不一会儿，他们好像谈到了什么，同时转头看向真田羽叶。 “真田学姐！”浅井长夏沐浴在阳光下的栗色短发闪闪发光。 “下学期我们也一起为冰帝网球部应援吧！Fighting！” 这句话真田羽叶很熟悉。 两年前，浅井长夏成为男网经理，在第一次比赛前，她站在男网成员们面前，有点傻气却又真挚地说：“我们一起为冰帝网球部应援吧！Fighting！”之后的每次比赛，真田羽叶都会听到这样的祝词。 身后的阶梯投射下一块阴影，真田羽叶朝她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这个夏天，冰帝男网在迹部景吾的带领下拿下了全国冠军。 真田羽叶心愿已了却，再加上网球部是触发高难度任务的重灾区，真田羽叶早就萌生了退部的想法，她想等开学退部申请批准下来，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他们。 浅井长夏一如既往的欢快稚气，“明天开学，我和凤同学他们就升入高中部了，我们又能在一起打网球了，太好了！” “笨蛋。”迹部景吾忍不住扶额，敲了下她的头，浅井长夏气鼓鼓表示不服。 【嘀。任务——与迹部景吾、忍足侑士、浅井长夏共进晚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羽叶平静地看着浅井长夏打闹，然后隔着一道球网冲对面的人点点头，就此告别。 【任务失败。】 第2章 你瞒着我们谈恋爱了 第二天，到了社团活动的时间，忍足侑士带了一盒包装精美的手工饼干过去，包装袋上面系着一个蝴蝶结，一看就是女孩子送的。 “呦。” 向日岳人这一声拖得很长，尾音上扬慢悠悠地在空中晃。他把身体搭在芥川慈郎的背上，不顾芥川慈郎软软的埋怨，冲着另一个队友打眼色，笑得意味深长。 “你眼睛抽了吗？”忍足侑士用陈述的语气说。 向日岳人撇撇嘴，“哇，那些女生真是不识你的真面目。” “你昨天怎么放我鸽子，嗯？” 往事不堪回首，向日岳人瞬间闭麦了，趴在芥川慈郎的背上求安慰。 “快下来，你好重啊岳人。”芥川慈郎没精打采道：一左一右地晃着，企图把他甩下来，向日岳人仍牢牢趴在他背上。 突然，芥川慈郎转头看到忍足侑士手中的饼干，也不迷糊了，瞬间目露精光。 “不可以哦。” 忍足侑士笑得温文尔雅，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 呵，芥川慈郎眼珠子一转，忍足侑士就知道他想干嘛。 “切，侑士好小气。” 无视芥川慈郎哀怨的眼神，忍足侑士转去更衣室，身后是芥川慈郎和向日岳人向凤长太郎吐槽的声音，他一边听着从门外传来的吵吵闹闹，一边把饼干放柜子里，无奈轻笑。 更衣室，忍足侑士坐在长椅上细致地给球拍缠胶带，迹部景吾推门进来，忍足侑士向他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迹部景吾脱下校服，从自己的柜子中取出网球部的运动短衫，利落地更换，然后把校服整齐叠好，放入柜子，轻轻关上，落锁时，齿轮发出“咯吱”的声音。 “岳人说你瞒着我们谈恋爱了。”收拾好后，迹部景吾调侃道。 “他的话你也信？”忍足侑士笑道：“你们误会了。” 两人走到门口，忍足想起还有东西没拿，迹部景吾先一步去了球场。 忍足侑士打开柜子，找到护腕后，无意碰到饼干口袋上精美的蝴蝶结，微微勾唇。 半个小时前。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收拾好东西后，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室。 自转学到冰帝直至升入高等部，他和真田羽叶就是同一个班级，同一个社团，有时候两人会一起去社团参加活动。 这天，照常地他把书包挎在肩上，隔着几个桌椅的距离看向真田羽叶，询问道：“一起走吗？” 在夏天的尾巴，班上普遍还穿短袖校服的时候，她已经加上了秋季的外套，拉链规规矩矩地拉上，翻出两个对称的三角形的领子。她穿着冰帝银灰色的制式百褶裙，裙子没有更改过，长度长过膝盖，露出白玉般的小腿。 真田羽叶暑假前还是齐肩黑发，现在看来好像又长长了。她的皮肤略显苍白，整个人温柔又冷淡。 “一起走吗？” 听到忍足侑士的问话，真田羽叶把椅子推到桌下，向他摇摇头。他正要走，真田羽叶却又叫住他，“忍足君，请稍等。” 她向他走过去。 环顾四周，教室里竟只剩下他们了。 真田羽叶拿着包装精美的饼干，快步走过来。她正是趁着教室无人，才拿给他。 “是上次便利店的还礼，既然忍足君不收钱，就请收下这个吧。” 他的影子笼罩着她，她走过来，似乎感觉离得太近，又退后了一步，把饼干递给他。 他伸手接过，道了声谢，“我在网球部等你。” 【此时，忍足侑士的手机铃声响了。 真田羽叶说，“我退部了。”他并没有听到。】 网球部休息室，忍足侑士摸了摸包装袋上的蝴蝶结，回想起真田羽叶将这袋饼干给他的经过，轻轻勾了勾唇角。听到外面传来的欢笑声，他关上柜子，走出更衣室。 随着高一新生入校，冰帝网球部迎来一批新人。 这一天的部活比较轻松，前辈们带着新人做一些常规练习，帮助他们规范动作。 中途休息时，有着相似爱好和追求的年轻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国中时我就是冰帝网球部的，可惜一直没当上正选。” “唉，那时神奈川的立海大制霸全国，啧，没想到杀出青学这匹黑马。” “国三那年，我们冰帝铩羽而归，也很遗憾啦。” “嘿嘿，不过我们还是在去年拿下了全国冠军。”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加入网球部的，我看了去年那场比赛，帅呆了！” ……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着用不完的旺盛精力，说着说着，话题就歪到别的地方。 “浅井经理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啊。” “胡说，明明更可爱了。” “咱们网球部别的不说，比起立海大啊，我们可是有两名可爱的经理呢。” “嗯？前辈，这里怎么只有浅井学姐一位经理在啊？” “话说起来，我也没看见真田经理。” “她去哪了？” “有事请假了呗，总不可能是退部了吧。她从国一开始，就在网球部担任经理了，算是元老级别的人了。” 少数不知情的人“哇”了一声。 “那浅井经理是什么时候担任的经理？” “我呀，是国二那年哦。”浅井长夏笑咪咪地回答，把毛巾和运动饮料发给大家，“说起来，还真是怀念那个时候呢。” 没想到对话被当事人听到了，提问的新人瞬间蔫了，面露尴尬，“抱歉，浅井经理。” 浅井长夏声音温暖，透着轻快，“木村同学没事的哦，大家有什么好奇的尽管来问我，嘿嘿，包打听。”接着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在新的学期，我们也要好好加油哦！” “fighting！”热血方刚的男子高中生们沸腾起来。 待她走后，木村才回神，古铜色的脸庞泛起若有若无的可疑红晕，“浅井经理竟然记住了我的名字。” “哈哈哈。”旁边的老生捶了下他的肩膀，与有荣焉，“浅井经理人超好的。” “那真田经理怎么样呢？”网球部有两位女经理，提起其中一个，难免会想起另一个来做对比。 正滔滔不绝的老生停下了，想了想开口说：“怎么说呢，真田经理头脑聪明，样子也好看，办事妥当可靠，网球部有她在，就像大后方有了支柱，很安心。” “这不是很好吗。”新人说。 “是这样的没错。但……” 他挠挠头，有些犹豫，一时找不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只好说：“真田经理啊，个人感觉不如浅井经理那么亲切。” 另有人踢了他一脚，止住话题笑嘻嘻地说：“要不她怎么会被叫做冰帝的高岭之花呢。” 他转向新人说：“反正等她来，你们自然就能见识到。” 在这边拿毛巾擦汗，却听了一嘴八卦的向日岳人，四处张望寻找真田羽叶不得，便轻盈地跳到忍足侑士旁。他知道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是一个班的。 “侑士，真田经理呢？” 忍足拿着保温杯，把水咽下后才回答，“不知道。” “嗯？” 忍足侑士解释，“她今天没跟我一起走，可能有别的事？” 正选们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至迹部景吾提起，“我没收到她的请假条。” “学姐是不是向老师请的假呢？”凤长太郎说。升入高中，他和日吉若、桦地崇弘、浅井长夏几人一早就交齐了入社申请的材料，赶来和大家汇合参加部活。 迹部景吾去更衣室拿电话打给当事人真田羽叶。 她的手机却在关机中。真田羽叶放学后就去了琴室练琴。 听到关机的提示音，迹部景吾挑了下眉。 忍足侑士有些意外，迹部景吾竟有真田羽叶的电话。他相信大多数人和他一样只有她的LINE。 真田羽叶用LINE只为了接收班群、网球部的消息，甚少把它当做一款聊天软件来使用。公事之外，无人知道她的行踪。 迹部景吾转而向老师求证。 “没有，我没有给这个学生开请假条。”老师回答。 如果老师再耐心一点，就能发现迹部景吾问起的那个学生，正是早上交给他退部申请书的那一个。 可是他正在焦头烂额地准备学校要求的一大堆材料，一个学生的退部申请，自然暂时抛之脑后。 由此，信息传递过程中出了差错，没链接上。 真田羽叶提交了退部材料，也向忍足侑士说了退部的事。她便以为老师和忍足侑士都知道，进而网球部众人也会得知。 事实上，老师还没来得及看她的申请，忍足侑士也没听见她的话。 在网球部成员看来，一向严谨周到的真田经理破天荒地翘掉了部活。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 “怎么了？” 浅井长夏刚把他们待会儿要用到的器材设施整理好，揩了揩额前的汗走过来问道，脸上还是红扑扑的。 了解到之后，她双手一拍，眼神坚定而明媚，“明天我就去找学姐问问看，我是学姐带出来的，那时我刚进网球部什么都不懂，还总把事情搞砸，是她一直在帮助我，渐渐地，我才能独当一面。” 老生们瞧着眼前元气满满的少女，想起她刚来网球部闹出的笑话，都会心一笑，见新生不知怎么回事，便在底下传开了浅井长夏当年的事迹，气氛活跃起来。 “真田学姐热爱着网球和网球部的大家，这一点不会比谁少。就像忍足学长说的，或许她是有别的事耽误了。” “总之，就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时间也到了，大家继续训练吧！要加油哦！” 几句话就安抚了躁动的人群，在众人眼中，这样的浅井长夏闪闪发光。 “你这家伙终于有点经理的样子了。”向日岳人哈哈大笑，红色的碎发在空中摇曳，开朗又明亮，浅井长夏作势去打他，两人打闹着跑去训练场地。 部活即将结束，真田羽叶回了电话，迹部景吾走到角落接通，这则信息终于搭好了链条，传到他耳里。 第3章 “我为你而来。” “你确定要退部？” “是的，我已经向老师提交了申请。” “好。” 挂断电话，迹部景吾掩下眸中的复杂，沉思片刻，回到训练场。 一颗黄澄澄的网球滚落到他的脚边。他弯腰去捡。 真田羽叶曾以国一新人之姿，打败了冰帝女子网球部所有的正选，破格成为女网正选。 引发校园热议的是，她在成为正选的第二天退出了女网，转而去申请男子网球部的经理。 迹部景吾还记得那天的情景。 那时，他打败了所有男网正选，成为冰帝男子网球部部长。 而实力强劲、天赋凛然的真田羽叶，却有些“大材小用”地递交了一份经理申请表给他。 他慢条斯理地把笔套盖上，问她，“为什么来男网当经理？” 她有一双深藏野心的眼睛，他能瞥见其中的端倪。那双眼睛仿佛蓄势喷发的熔岩，翻涌着难言的情感。不同于儿时的那个暑假，他抬头，在球场的巨幕上看到的，她躲闪羞赧的目光。 “为什么来男网当经理呢？” 当时，她坚定地说：“因为你。” “迹部景吾，我为你而来。” “在冰帝，只有你，才能带领我们拿下全国大赛的冠军。” “只有我，才能助你走得更快更稳。” 从来都是称呼他“迹部君”，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这也是清川家的小姐第一次用堪称狂妄的语气与他对话。 冥冥之中，他感觉自己在未来一定会失去某些东西。 可那又如何呢？他本就不是个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人。他信奉当下。 “所以，你同意我加入吗？”那双冷然又热烈的眼睛盯着他。 “为什么不呢？”他答。 掌控冰帝男网这一巨型社团，他确实需要一位得力的经理。真田羽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办公室里淡淡的红茶香味笼罩中，他听见一叠表格被风翻动轻微的哗哗声，微妙的时刻，他的心转向窗外，一群黑色的鸟从绿树中腾出天际。 “你的眼神不错。” 他在申请书上盖下红色印章。 这一天的真田羽叶像个不真实的幻觉。 她完成了诺言，花了四年的时间，助他拿下全国大赛的冠军。这时离去也是正常的事吧。 迹部景吾捡起地上的球，用球拍侧面颠着。 一群黑鸟从树冠窜出，流光照晚，天空浮动着紫红色的光晕。 浅井长夏在收拾球场之际抬头看着天空，天真灿烂地指给他们看，网球部的气氛一派和谐。 迹部景吾不愿破坏大家的心情，便暂时没有告诉他们真田羽叶决意退部的事。 这个消息还是她亲自去说吧。他这样想着，轻抚泪痣，精准地把球打进篮筐中。 【嘀。任务——给迹部景吾送爱心便当。】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理又发布任务了，真田羽叶没多想就选择放弃。 【任务失败。】 每天来三次，电电更健康。 这个任务是今天的最后一个，前面两个任务，同样因真田羽叶敷衍的态度，全部判定失败，她索性在午休时间无人的琴房，一次性接受电击惩罚。 真田羽叶脸色苍白地从琴房出来，刚走到综合楼门口，便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影。她立马转身，打算悄悄溜走。 “真田学姐！” “嗤，逃跑计划破产。”理嘲笑。 听到浅井长夏的呼喊。她自觉躲不了了，站在原地等她过来。 “真田学姐吃了吗？”浅井长夏笑容灿烂，一手提着蓝色碎花布袋，一手挽着她。 “已经吃了哦。” “再陪我吃一点嘛。” 真田羽叶招架不住她的热情，只好点头。 找到综合楼旁的一块布满阳光的草地。 两人跪坐，浅井长夏解开布袋，打开饭盒，用轻快的语气说：“这都是我做的，铛铛铛，今天的菜品有天妇罗、章鱼烧……” 是双人份的量。显然是早有准备。 真田羽叶看着满满当当的便当，其中有不少都是海鲜，她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抱歉，我对海鲜过敏。” “啊。” 浅井长夏不好意思的说：“说起来，认识了这么久，我却不知道这件事。” 真田羽叶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也很少参与公事之外的社交活动。 浅井长夏猛然反应过来，关于真田羽叶，她知道的又有多少呢？ 浅井长夏不喜欢思考这些绕来绕去的事，她觉得世界本应像捏饭团一样简单，既然不喜欢，她就不去想。 她拿出梅子饭团，“吃不了海鲜的话，试试看这个怎么样？” 梅子饭团紧挨着蒲烧鳗鱼，也沾上了一些海鲜酱汁，可在她期盼的注视下，真田羽叶不忍辜负她的心意。 “味道怎么样？” “好吃。” “嘿嘿”，浅井长夏笑得有点憨，改跪坐为盘坐，裙摆上移，露出一截健康的蜜色的肌肤，“我是跟我妈妈学的，她做的菜特别好吃，尤其是海鲜料理，我妈妈当年就是靠这一手好菜俘获了爸爸的心。” 真田羽叶心中泛起些微的感伤，笑着点点头，“真好。” 浅井长夏叽叽喳喳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叼着天妇罗，一边像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 她从妈妈做的饭，讲到家里那只叫妮可的猫猫。 眼看她越说越多，真田羽叶无奈，把话题拉回原本的轨道：“浅井君找我，还是为了网球部的事吗。” 浅井长夏清脆地咬断紫菜，低头笑了笑，有些难为情地解释，“不好意思，一想到我来找你其实是别有目的，我就开始紧张了，一紧张我就会这样说个不停。” “没关系。”真田羽叶说。 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浅井长夏双颊红润，杏眸明亮，絮絮地对真田羽叶说着。 真田羽叶微笑地注视着气运之女。 理多次向真田羽叶透露未来的走向，并且告诉她，气运之女浅井长夏将会和迹部景吾在一起，而她则会在高三那年暴毙终了。 她也曾难以置信，可这半年来，发生了许多事都验证了理的准确性。 改变两年后死亡的结局，需要一百万积分。但是，她不肯违背本心去做任务。 她预见了自己的命运，漠视列车向既定的轨道行驶，慢慢走向毁灭。 少女低头用余光去瞥真田羽叶，轻声说：“一直热爱着网球的真田学姐怎么会突然退出？”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大家像以前一样一起开心地打网球不是很好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为网球部应援吗？” 她抬头专注地看着真田羽叶，眼睛水汪汪的，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真田羽叶下意识摩挲了下手指，平静地拿出说辞，“我在学生会也有任职，升入高二，学习压力越来越大。今年我还要关注一项重要的小提琴比赛，对网球部的事越来越力不从心，相信你能理解。” 浅井长夏眼尾有些泛红，仍想尽量争取一下，“可是，网球部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你。我太笨了，有很多事情还要向你请教。” “不是这样的。”真田羽叶摇摇头，“没有什么离了谁就不行的，除非他自取灭亡。” 这句话对天真的浅井长夏来说有点重，她怔怔地看着真田羽叶。 太阳晒得她昏昏沉沉，真田羽叶的脖子开始出现瘙痒，果然还是过了敏。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呀。”真田羽叶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叶，“浅井君，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会是一个优秀的经理，你会好好地为网球部应援，帮助成员们拿得一个个胜利。” 这也是她所看到的未来。 浅井长夏愣住了，没想到最后是这个结果。 一直以来，她都顺风顺水，下定决心想要去做的就没有办不到的。 她没想到，真田羽叶会说出这些话来拒绝她。 浅井长夏站起来，郑重地点点头，“虽然还是有些难过，不过真田学姐的心意我明白了，我会把你退出网球部的原因传递给大家的。” “这段日子以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抱歉。” 深深鞠躬，泪失禁体质的她，在眼泪即将落下来之前，带着碎花布袋跑开了。 真田羽叶转身，看见站在草坡上方的凤长太郎。 他攥着一盒牛奶，脖子上依然挂着一个，流传是他妈妈送的银制十字架的护身符。他看起来表情有些落寞。 “好久不见，凤君。” 自他们升入高等部，真田羽叶就很少见到这个乖巧腼腆的后辈。 “是的，中午好，真田学姐。” 凤长太郎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沉静，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奇异的柔和。 “浅井经理和真田学姐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去偷听的……” 真田羽叶表示没关系。 凤长太郎露出温良的笑，“对于我来说，在我所热爱的音乐和网球之间选择一个，是非常痛苦的事。” “真田学姐做出这个选择一定也很为难吧。所以，我会支持真田学姐的。你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吧。” 凤长太郎总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真田羽叶想起有一次冰帝网球部去青学打练习赛，当凤长太郎出场时，她隐约听到围观人群中有人说：“快来看！是冰帝最后的良心君上场了。” 她微笑，“谢谢你，凤君。” 经过这个插曲，真田羽叶在医务室吃了过敏药，请了假后就沉沉睡去，醒来刚好是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 教室里乱哄哄的，入学测试的成绩出来了，大家在调换座位。 依据班规，入学考试之前，自己可以随意选择座位，算是一学期正式开始之前的缓冲，而一周后便会迎来入学测试，此后，座位便随成绩排名的变化而变化。 真田羽叶去班长那里拿了份排名表。 “唉，你还需要看排名确定座位吗？每次考试你在班上的排名都是第一耶。”班长半开玩笑地说。 真田羽叶笑了笑，查看名次后，朝着老位置走去。 “你好啊，同桌。” 第4章 “理”的预言 “你好啊，同桌。” 忍足侑士在翻看一本小说，注意到真田羽叶走近，懒懒地抬眸，笑视，“请多指教。” “忍足君，请多指教。” 确实如班长所说，每次考完试，班上排名第一的总是真田羽叶。与此同时，第二也总是忍足侑士。 班主任坚信，优秀的学生坐在一起会形成良性的竞争，进而帮助双方进一步发展提升。 因此，自高中以来，除了入学测试之前的那段时间，班里的常年第一真田羽叶，和第二名的忍足侑士一直都是同桌。 也不是没有人调侃，“既然如此，你俩为何不一开始就坐在一起，省得之后还要调一次座位。” 对此，真田羽叶倒是真诚解释过，“成绩下来之前，谁都不能确定一位是谁，怎能提前搬过去。” 众人对视一眼，郁闷地笑笑。心想：“前两名都被你俩锁死了，那两个位置在你们搬来之前，都没人敢去坐，就怕丢脸，你还有啥不确定的。” 而忍足侑士的说法是——“我更喜欢坐在后排，比较方便课上摸鱼看小说，调了座位后，坐在第三排太靠前了，没有安全感。” 此话换来众人的笑骂，他的人缘一向很好，此事也就翻篇了。 真田羽叶走到自己的位置，发现自己的物品已经按照平时的使用习惯，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了。 “不用谢。”忍足举起一只手，“今天我是做好事不留名君。” 坐在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旁边的同学，原本还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突然沉默一瞬，继而又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倒也不怕被两个当事人听见。 两个女同学对视，其中一个女生用手肘去触另一个女生，“看见没？” 班上的人总认为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是一对。尽管两个当事人都没有这个意思。 经过一番解释后，流言反而愈演愈烈，面对一群磕cp磕上头的人，说什么都是徒劳，给把刀子，她们都能从缝里抠出糖来，于是他们采取冷处理，只等流言自灭。 入学测试之后，大家短暂放松了一下，但高中学习压力大，节奏快，两周后，冰帝将会迎来本学期第一次月考。 自习课上，同学们唉声叹气地拿出书本，开始新一轮预习，而天赋型选手忍足侑士，正慢悠悠地翻开下一页小说。 忍足侑士有一个姐姐。 在他本该和同龄人一样看假面超人、银河奥特曼的天真无邪的年龄，却被姐姐给带偏，看起了青春恋爱的话本。因此，他比同龄人更懂得如何讨女生欢心，也因而多了一个喜欢看爱情小说的癖好。 不过，他今天看的也不完全是爱情小说，准确说来是古希腊悲剧《美狄亚》，他很快就把手中这册看完。 合上书页。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想了想，又撕下一页空白纸，在上面写下一段话。 他这一合一撕，动作幅度有点大。 真田羽叶瞥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写的句段——“你怀着一个愤怒的灵魂，离家远航，穿过海上的岩礁，定居在异国的土地上。” 字迹苍劲大气，韵味十足。 “这句话是不是挺有意思的？”忍足问道。 “我挺喜欢这句话。”真田羽叶认真思索后点头，“你的字很好看，可以裁下来当书签。” 忍足笑道：“送给你。” 他说着，裁下纸条放在真田羽叶的桌子上。 真田羽叶移开布满演算式子的草稿纸，找到一页干净的纸写上一句话，另附上一个水果糖——青苹果味的，推到忍足侑士的桌沿，礼尚往来，“作为还礼。” 忍足侑士微笑展开纸条。 是《美狄亚》中的某段——“造成我们命运的，是我们放纵的激情。” 真田羽叶在12岁时，曾抄写了整本古希腊神话故事。 她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在令人心碎的月光下，她偷偷潜入书房，用钢笔在雪白的纸上抄写，然后用牛皮纸作为外壳装订成册—— 印象太深刻了，直到如今也还能默出《美狄亚》的某段。 “你也看过？”忍足侑士盯了一会儿纸上的句子，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 “唔，看过。”她简洁地回答后，又把心神专注于桌上一道数学难题。 忍足也没再说话，沉浸在下一本小说中。 阳光把书页和指尖浸染上金色。两人都没察觉，安心做着自己的事。 随着下课铃响起，真田羽叶把笔和尺子归入笔袋，开口道：“忍足君是怎么看待命运的呢？” “嗯？” 他把糖果囫囵顶到口腔颊部。是青苹果味的。还怪甜的。 只是，她的问题好奇怪。 “你相信明天是晴天吗？”真田羽叶又问，她看向窗外，那里长着几株高大的玉兰树，头戴蓝色帽子的学校后勤人员，低头扫着飘落的树叶。 “那得看今晚的天气预报。”忍足侑士说。 “要是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那你相信明天会是晴天吗？” 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 忍足侑士摊手，理性地说：“地理环境和时空尺度发生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会导致预测的结果大相径庭，因此只能尽量客观地预报，如果误报也很正常。” 真田羽叶点点头，她蓦地觉得有些乏味。 明天一定会是晴天。这不关天气预报的事，也不关自然地理和时空尺度的事。 ——浅井长夏考砸了，被上学期同她竞争奖学金、却失败的女生冷嘲热讽，中午她闷闷不乐独自在树下吃饭，迹部景吾及时发现过去开解她，答应帮她补课。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下阳光，她傍着一株玉兰树坐下，背靠着树干，面向空荡的楼道。少女穿着薄薄的夏衫，把头埋在双臂间，肩头微动。楼道的那一端，迹部景吾缓缓走下，一道玫瑰的清香送到她发间，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少女破涕为笑…… 这是理的预言。所以，明天一定会是晴天。 忍足侑士不理解真田羽叶突如其来的沉默，他见真田羽叶没有一起走的意思，他问：“你今天也不去网球部？” “当然。”真田羽叶好笑地点头。 知道真田羽叶退部的人，暂且没有宣布出来。忍足侑士还以为她这两天只是有事才不来，既然是私事，他也没多问。 而真田羽叶以为忍足侑士知道她退部的事，并认为他问她去不去网球部，是在跟她开玩笑。 两人认知错位，完成了这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我回来了。” 社团活动结束，忍足侑士回到家，放下书包和球袋，脱下鞋整齐地放在玄关处，看着门口那双随意乱丢的的红色高跟鞋，叹了一口气，然后顺手摆正。 这个公寓本来是他独自居住，姐姐在东京找到工作后，嫌外面的房租太贵，便和他一起住下了。 虽然有时候很麻烦，但有姐姐在家中，偶尔，还是会令他感到暖心。 “今晚吃咖喱牛肉饭哦，让你尝尝心爱的姐姐的手艺。”一道女声从厨房传来。 忍足侑士应答一声，净手后去厨房帮忙。 “我要开动了。”姐弟俩低头轻念，双手合十。 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地去抓电视遥控器。 忍足侑士身手敏捷眼疾手快地抢下。 忍足惠里奈哀嚎，“没用的弟弟，姐姐辛辛苦苦给你煮饭，你还要抢姐姐的电视。” 忍足侑士早已习惯了姐姐的不正经，“今天的碗我来洗。” “那好吧”忍足惠里奈勉强同意，“你要看什么？” 忍足侑士想起真田羽叶关于明天天气的奇怪说法，便将频道调到天气预报，可是在听到姐姐的询问时，逆反心理作祟，不动声色地操控遥控器，跳动到下一个频道。 忍足惠里奈默不作声地从他碗里夹走一块肉，却被忍足侑士一筷子打了下来。 电视机的画面不停跳动，餐桌上也跃动着花花绿绿的光影。好一会儿，忍足侑士放下遥控器，“我没找到要看到，你看吧。” 忍足惠里奈狐疑地盯着他，“今晚的碗还是你洗。” “嗨。”他乖乖地回答道。 饭后。 忍足惠里奈蜷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毛毯，吃着薯片看电视，却看不进去，听着厨房传来流水冲洗餐具的声音，忍足惠里奈沉思了片刻，扬声道：“今天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吗？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哦。”忍足侑士想起在今日在社团活动时发生的事，挽起袖子，若无其事地把手中的泡沫冲下去。 真田羽叶指纹开锁，走进家门，明亮的灯光自然而然地亮起，洒在了每一个角落，却显得空荡荡的。 冰箱里，昨天买的吐司还剩一点，她直接站在厨房配着牛奶吃，整个过程就花了五分钟。 “咔哒”，关上卧室的门，客厅又陷入一片沉寂。 老师布置的作业早在学校中就做完了，台灯下，她自觉掏出课外习题，做完之后又去二楼琴房练习小提琴。 以上是她每日雷打不动的工作。 完成好这一切，在系统“理”的催促下，真田羽叶在卧室接受今日份任务失败的电击惩罚。 入睡前，理播报道：“宿主：真田羽叶。健康状况：疾病潜伏期。生命体：可存活两年……” 第5章 “你生气了。但是，为什么呢？” 在昨天下午的社团活动中，浅井长夏向网球部众人公布真田羽叶退出网球部的事，众人反应不一，有不舍的，有疑惑的，也有无所谓的。 忍足侑士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的。 就在得知消息的这一刻，他的红绳手链断了——那是亲爱的姐姐，忍足惠里奈给他编的每日幸运物。 惠里奈最近迷上了占卜，以至于怨种弟弟也被她强求，每天要带上不同的幸运物去学校。 “切记，如果当日幸运物破损，就代表好运即将到头。需用红布包裹，丢到十字路口，去除煞气……” 看着这个原本就被编的松松垮垮、乱七八糟的手链，惠里奈魔性的声音在他脑中盘旋。 “大概是煞气发作了。”他想。 “煞气”一直持续到第二天，起床拉开窗帘，便看到灰沉沉的天空。真不是个好兆头。 烤吐司的盘子下压着一张纸，是惠里奈写的留言——“天气预报说今天上午要下雨，记得带伞哦，笨蛋弟弟。” 匆匆吃过早餐，把姐姐放在餐桌上的幸运石塞进包里，想了想还是带上了雨伞。 可走到学校时，天空却换了一种色彩，澄澈的蓝天不见一丝云雾，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忍足侑士想起真田羽叶的话，一上午都在留心外面的天气，果然是一个晴天。不知为何，他的心绪却愈发烦躁起来。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暗流涌动。 两本国文练习册从教室的某处偷偷传递，终于，在老师握着粉笔背身板书那一刻，隔着过道，一个男生伸长手臂，顺利送到了忍足侑士手里。 “谢谢救命之恩！（土下座）” 最上面的练习册粘着一张便利贴，忍足侑士看了一眼歪歪扭扭的字，撕下后，熟练地把这两本作业分散，混进收集到的其他的练习册中。 当他做完这个动作时，真田羽叶好像听到了教室角落，传来一声放松满足的叹息。 【嘀。任务——向忍足侑士成功发起一次邀请。任务时长，五分钟。】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羽叶笔尖一顿，瞥了眼他脚边高高的一摞作业，“等会儿下课你要去办公室吗？”她边做笔记，边用气声问。 “不然谁去交作业？”忍足侑士一只手撑头，一只手灵巧地转着笔。 真田羽叶觉得他的语气有点怪，但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我也要去办公室，一起？” 老师听到动静，转过去扫视教室，“下面，我要请一位同学展示一下答案——” “嗖——”所有学生都安静下来，统一埋头、翻笔记，做认真状。 真田羽叶虽然会做，但也在环境影响下，心跳渐渐加速。这是学生的本能反应。 理却冷冷地说：“放心，她不会抽你。” 老师目光落下，终于选定了人。 “有请给真田同学，表演转笔的忍足同学——”老师慢悠悠地说。 同学们都吊着一口气，心缓缓落下。 “唉，突然不想叫忍足同学回答了，同学们帮老师记一下，咱们下一堂课再请他。” 老师话锋一转，“那么现在就请忍足同学的后桌，森岛同学来告诉我们答案吧。” 一波三折，学生们反应过来之后终于松懈下来，深深地吁出一口气，接着又是哄堂大笑。 森岛显然不在状态，经同桌提醒，才知自己竟是那个幸运男孩儿，他压根没听，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缓缓起身，一脸绝望。 忍足侑士咳嗽一声，默默侧了侧身，以便身后的人能看到自己的提示，他的笔尖落在正确答案那里，反复点了点。 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这时，一道轻柔的女声低低地响起。 竟是那个公事公办、不留情面的同桌，她正念着答案，给森岛以提示。 忍足侑士握着笔杆，轻轻挑了下眉。 森岛接收到信号，缓缓说出答案。老师看在眼里，对他们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一手拿书，一手挥了挥，让他坐下。 真田羽叶自知，因为自己跟忍足侑士说话，老师才会突然抽问，森岛同学属于无妄之灾了，她这才提示森岛答案。 【成功发出一次邀请，限时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刚才的邀约被老师打断，忍足侑士还没回应，可理已判定任务完成，如此看来，他是默认答应了。 走廊上。真田羽叶帮他抱了一叠作业，两人并行。 忍足侑士看见真田羽叶放在那叠作业最上面的入社申请表。 “书法社？”他问。 “对，不加入社团就没这部分的学分。”她解释。 在所有社团中，书法社的活动最轻松，也没有出勤要求。 忍足侑士明白了，却说了句废话，“原来是这样啊。” 阳光白花花的洒进来，点亮走廊，他想他是被“煞气”弄晕了头了。 他笑着说：“差点忘了，你的外祖父是书画双绝国宝级艺术家。这么看来，你加入书法社倒也有些屈才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难以想象这种失风度和水准的话，是从他口中说出的。 看着真田羽叶错愕、疑惑然后又恢复沉静的面容，他感觉他的智齿又开始疼。 真田羽叶越来越觉得今天的忍足侑士不大对劲，他怼人的样子，很容易联想起他们曾经观看立海大的录像视频时，他笑着用诙谐的口吻，讽刺对方王牌切原赤也“像一只返祖的疯海胆”的样子。 切原赤也有一头海藻似的头发，在那时他还是个“小恶魔”，除了立海大的队友，可以说是人憎狗嫌，虽然他后来有所变化，不过都是后面的事了。 印象中，这是忍足侑士第一次用这种口吻对她说话。 真田羽叶没有纠结原因，微笑地注视窗外的风景，不温不火地接过忍足的话题，“忍足君说的对。” 忍足侑士用舌尖顶了顶智齿，转头看她，却发现她正盯着窗外，于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楼外，硕大、洁白的广玉兰结满枝头，和风习习，沁香扑鼻。 他们站在走廊上，看见叶浪翻涌，花木扶疏，几只毛绒绒的麻雀在地上啄食，迹部景吾走向浅井长夏，抚弄她的发。 极短暂地，他觉察到真田羽叶好像站在倾颓的庙宇里精神坍塌、惶恐不安的信徒，再去看时，真田羽叶依然得体地微笑，好像，她只是无意中看到了两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 一种鲜明的情绪猛烈地冲击着忍足侑士，使他直观感觉到危险。 “浅井君已经和你们说了，我不再担任经理的事了吗？”真田羽叶说。 “是的。”他说。 听到真田羽叶的声音，忍足侑士从那种情绪中脱离，回过神，居然暗暗松了一口气。 教学楼旁有一株老树，枝叶繁茂蓊蓊郁郁，真田羽叶靠着走廊右侧走，稍一伸手就能够到冰凉的叶尖。 “我还是想听一听你退出网球部真正的原因。”他问。 忍足侑士一直没有问真田羽叶，这些天她为什么不去网球部。他始终认为真田羽叶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才不来，因为她对网球有着非同寻常的执着，更何况—— 更何况，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真田羽叶喜欢迹部景吾，要知道，迹部景吾可是网球部的部长。 可直至昨天部活，他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她已然退部的消息。 她单手拿作业，边走边伸手点触叶子，听到忍足这样说，指尖蓦然加重，不小心戳破了叶片。 忍足侑士和天真的浅井长夏不同，对付浅井的那套话糊弄不了他。 “只是觉得没意思了。”真田羽叶说出真相。 “原来是这样。”忍足侑士点点头，装作若无其事，露出一个毫不在意的笑。 绿色的汁液在手上干涸，黏黏腻腻的，有点像血。 少女取出折叠在制服口袋的一方雪白手帕，握住，轻轻擦捻干净。 【嘀。任务——安抚好生气的忍足侑士。】 【任务奖励，六百积分。】 “你生气了？”她看向忍足侑士，不解，“但是，为什么呢？” 忍足侑士注视着她美丽的眼睛，她好似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他气自己说错了话，却因自尊，而说不出道歉的言语。 气在她对待网球前后矛盾的态度，让热爱着网球不容亵渎网球的他错看了她。 气在她的不真诚，始终用谎言来欺骗他。 这个人，宁愿编织一个完美的套话去糊弄浅井长夏，却连敷衍他的话都懒得找新词，用的和以前的理由如出一辙—— 国一，她以势不可挡的力量横扫冰帝女网。 在她获得正选名额的那天，同班的忍足侑士分明记得她是雀跃的，这样的她，却在第二天让自己置身于漩涡之中。 她上交的退社申请，狠狠打了冰帝女网正选们的脸，女网队长当场宣布，禁止真田羽叶踏入冰帝女网的场地。 冰帝男子网球部见到她的时候，众人都十分惊讶，有人问起她退出女网的原因，她回答说，“没意思。” 可忍足侑士记得成为女网正选时她眼底的兴奋和野心，他不相信。 虽然，这一次真田羽叶所言确为事实。 但是这一次，他也没有相信。 忍足侑士淡淡说起了其他事，“这周六网球部聚餐，大家都希望你能来。” 【嘀。任务——周六去和网球部成员们聚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羽叶答应了。 树下。 迹部景吾取下落在浅井长夏头上的蝉，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看见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一起抱着书，并肩行走。 她的脸转向内侧的忍足那边，由于身高差，忍足微微低头侧耳，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然后走到一个拐角处不见。 浅井长夏没注意到他们，在迹部的宽慰下她已经重展出笑颜。此时，她打开饭盒，问迹部吃不吃她做的玉子烧。 迹部景吾脑海中恍惚一瞬，忘记了自己前一刻的想法，低头顺从地接过少女递来的玉子烧。 “快！让开！” 一个男生在真田羽叶他们上一层的拐角处，探头大喊。 他抱着两个垒起来的箱子，走到这儿力竭，本来只是暂时把箱子靠在楼道扶手上，想休息一阵，却因失力没有稳住。 箱子脱手，顺着向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的方向砸了过来。 第6章 水果糖。原来他不是独一份 “小心！” 忍足侑士反应快速，丢下作业，抓着真田羽叶的肩膀，把她推开，他的背部，却正对着即将落下的箱子。 真田羽叶当机立断，单手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往旁边用力拉。忍足侑士骤然受力，踉踉跄跄地向旁移动几步，险之又险错开了箱子。 “啪。” 真田羽叶躲过了第一个箱子，却被第二个箱子里散落出来的书打到。 一本砖头厚的书从高处砸下还是有点威力。 脸上像有虫子在爬一样，痒痒的。额头处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她掏出手帕，用干净的一面擦拭血迹，忍住疼痛，面不改色。 直到这时，那一叠作业本还牢牢护在她胸前，没有丝毫损坏。 “你还管作业本干什么。”忍足侑士蹙眉，坚持要陪她去医务室。 “对不起！” 男生“噔噔噔”下了楼，自知闯了祸，站在一地狼藉中，鞠躬超过九十度，不停道歉。 见真田羽叶不放心交作业的事，忍足侑士转头看向那个男生，“友好”地示意了一番，物尽其用，便急着送真田羽叶来到医务室。 “看起来，你昨天的过敏症状已经消退了。”校医姐姐打量着真田羽叶。 她一眼就认出真田羽叶昨天还来找她开过过敏药。 于是，她在处理伤口的时候半开玩笑道：“真田同学连续两天来这里看望我了，虽然我也很高兴，可以和可爱的女子高中生多亲近一下了，但你还是要照顾好自己，少来医务室哦。” 校医将外用药剂装进口袋递给真田羽叶，交代了用药事项。 她看着真田羽叶苍白的脸，又顺手抓了一把工作台上花花绿绿的糖给她，补充道：“真田同学有些低血糖，要多注意补充营养。” 忍足侑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冒失的男生收拾好一地狼藉，去办公室交完他们的作业和申请表后，急匆匆地赶来医务室，推开门听到校医这么说，心怀歉疚，脱口而出。 “就请交给我吧！” 在几人的视线中，他再次鞠躬，态度真挚，“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鲁莽，导致真田同学受伤。作为道歉，真田同学的午餐就请交给我吧。” 真田羽叶拒绝了他的提议。 得知他们都还没吃午饭，于是，校医姐姐大手一挥，让这几个学生刷她的卡去吃员工餐。 饭桌上，男生时不时瞥一眼真田羽叶，耳朵通红。 忍足侑士面前是一杯腾着热气的咖啡，雾气很快爬满镜片，他索性把眼镜取下擦拭。 镜片的反光，映照着蓝色的发丝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忍足侑士从第一次收到情书起，他就明白自己有一张还算不错的脸。人是视觉动物，偏爱长得好看的东西，关于这一点，忍足侑士的认知相当清晰，他猜真田羽叶也是。 “任务倒计时一分钟，安抚好生气的忍足侑士。” 在理的提醒下，真田羽叶才想起还有一个任务，不过她早已做好失败的准备了。 真田羽叶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忍足君，你还在生气吗？” 本就暗暗关注真田羽叶的男生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忍足侑士，害怕太过明显和突兀，于是低头叉了一块西瓜吃。 忍足侑士收好眼镜布，漂亮的桃花眼再次被隐藏在眼镜后面。 他没有回答，把一只手摊开，放在真田羽叶面前，笑得毫无攻击性，“我要吃糖。” 他没有用他惯常的委婉语气，甚至用的是“要”而不是“想”。 “是昨天你给我的那种。”他补充道，“青苹果味的。” 真田羽叶试探地问：“吃了糖就不生气了？” “嗯。” 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忍足侑士的掌心如愿得到了糖果。 【任务……】 桌上，砸到她的男生眼巴巴地盯着，真田羽叶便也从药袋里拿了糖给他。 忍足侑士冷眼见男生眉开眼笑地撕开包装纸，把糖丢进嘴里。 【滋滋滋……系统重新判定……】 【任务失败。】理在耳边宣判。 “果然。” 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同时想到。 真田羽叶不理解他生气的缘由，她想，任务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昨天那颗糖，原来是从校医那得来的，原来他也不是独一份，忍足侑士想。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糖纸的褶皱，没有吃。突然，产生了一种自己都认为荒谬的心理。 如果用音乐来形容的话，像是萨拉萨蒂的小提琴曲，让他心跳加速。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情绪管理相当不错，一瞬间，头脑里纷飞的音调全都静了下来。 有人端着餐盘从他身后走过，空气中留下橘子的清香。 忍足侑士记起小时候在大阪，和堂弟忍足谦也玩耍时争抢一颗橘子，后来他抢到手中，那颗橘子尝起来却又苦又涩，他忙呸呸吐掉。 这样想着，嘴里好像又涌起当时尝到的橘子味，他端起已经晾得半温的咖啡，呷下去。 第二天正午时分。 空气中沉淀着清新的泥土味。 昨天迟迟不来的雨，在熬过一整个大晴天后，终于在今天早上下了个痛快。 雨声渐弱至无，太阳重振旗鼓。真田羽叶走出了教学楼，才感觉仍有几滴小雨时有时无地洒落。 校园便利店人头攒攒，不少学生来这里应付午饭。 现在，真田羽叶眼前正上演一番亲子剧。 店主鼻子两侧有深深的法令纹，他四肢粗壮，手掌也很厚实，所以掌风落下，小孩哭嚎得很大声。 被打的小孩是店主的儿子，叫宏太，刚上小学。 小孩平常念完书就会来这里找他爸爸，冰帝学院不少学生都眼熟他，知道这孩子腼腆害羞。 店主原本也是个厚道、热心肠的人，不知现在这父子俩是怎么了。 宏太衣服外面罩着一件有点旧的围裙，像是家里大人穿的，对于他来说有些大了。 此时，他像一条搁浅的鱼，拼命抽泣，还不时吐字不清地念着“小西小西。” 店主叹了一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没再管他，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有些学生不忍，离开了排队的队伍，蹲在宏太面前，温柔地安慰。 宏太把头埋下，身体蜷缩成一个小球，背部因抽泣而起伏。 他对学生们的安慰无动于衷，甚至有些警觉，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嘴里无助地喃喃“小西”。 “小西是谁？告诉姐姐好不好？”一个女生温柔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宏太终于抬头，目光无神，看上去还有些呆滞，他用力一吸把鼻涕吸上去。 有点惨，又有点好笑。 有人没忍住，把手握成拳状，放在嘴边，轻咳一声，掩饰不合时宜的笑意。 同伴推了推他，他们把头转向一边，凑在一起私语。 “小西就是小西啊。”他呆呆地说着，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小西不见了。” 在他世界观里，被父亲当众惩罚，丢掉小西，是比天塌了还要大的事，敏感的小孩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家里的狗狗咬碎了。 真田羽叶环视四周，看见便利店柜台脚边的垃圾桶里有一只玩偶。正要过去，她乍觉鼻腔涌出血来。 可能是换季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面包吃得多，上火了。 捂住鼻子，看到那只呆在垃圾桶里的玩偶，她忽然感到难过。 把小孩的玩偶扔进垃圾桶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即使日后有了其他更好更贵的玩偶，但因为那时失去的痛苦，裂痕也会一直存在着。 大人的傲慢之处，就在于不把小孩子的痛苦当回事。他们认为，小孩子的人格尚未发育完全，等同于不需要给予其自尊。 理依旧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因为一个被丢掉的玩偶而触目惊心？” 理是一个恋爱攻略系统，它能查看她的记忆，针对各类型攻略对象，量身定制一套最优方案，却无法理解她复杂的情感。 “这对小孩子来说是一场灾难不是吗？”真田羽叶回应。 “可这只是一个玩偶。”理说。 “是啊，只是一个玩偶。”真田羽叶说。 “嗞嗞。” 一阵电流过后，理说：“这无用的同情心迟早会将你毁灭。” 阳光透过印着条纹图案的遮阳棚，落在地上，像一条条鱼骨。真田羽叶踩在上面，停住了脚步。 哄乱中，一双宽大的手从垃圾桶中掏出玩偶。 宏太的名字被父亲呼唤。 缩成一团身影被另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交叠。 宏太被高高托起，被抱在怀中。他接过玩偶，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有着和他一样深棕色眼睛的人，破涕为笑。 亲子剧落幕，父子俩的双手握在一起。 理嗤笑一声，怪她瞎操心。 雨停了，半空中浮现出一弯浅浅的彩虹，学生们惊喜地呼喊。 真田羽叶找到一处洗手台，又听见了蝉鸣。 夏蝉最后鸣叫几声，秋天就要来了吧。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课，之前她向老师说明了情况，便去综合楼练琴。 她照例先取出弓，上松香。小提琴躺在有着蓝色柔软衬布的盒子里。 那是一把由巴塔?莫拉西在意大利的一座小岛上制作的小提琴，可以称赞一声精美绝伦。 这把四分之四小提琴曾经属于大她八岁，她那才华横溢、惊才绝艳的哥哥清川羽一。他在出生时就得到了它。 可是，和丹麦大提琴家本特森一样，他在三岁时开始接触四分之一小提琴时，他却固执地拒绝把琴放在下巴下，总是用演奏大提琴的方式去拉小提琴。 自然而然地，不久之后，清川羽一转去学了大提琴。 于是，这把无论是外观还是音色，都在价格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的小提琴，最终被真田羽叶得到。 调整好肩托，拉了几个空弦，确认琴弓的松紧，轻微调音，便照例进行音阶和琶音练习。先是三个八度，然后是三、六、八、十度双音阶和换指八度、接着练习泛音、双泛音。 闭目练习之时，突然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隔壁琴房练钢琴，也是从音阶和琶音开始，真田羽叶还听到了节拍器富有韵律的哒哒声。 第7章 “原来真田学姐和迹部学长是幼驯染呀。” 一段时间后，隔壁关闭了节拍器，好像也意识到对面有人在练琴。 后来，连续几次，真田羽叶练几节双音阶下行，隔壁就流畅地滑过几节双手上行音阶。 真田羽叶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不禁勾唇。她稍稍酝酿，便开始演奏恩斯特的《魔王》。 最后一组三连音后回归g小调，魔王的追击下，孩子最终在父亲怀抱中死去。 她完成了四分钟的演奏，原以为隔壁会用把舒伯特的叙事歌曲，改编的李斯特版的《魔王》轰过来，但是并没有。 坐在钢琴凳上等了等，隔壁再无动静。 有点遗憾。 她站起来，整理好呼吸，准备继续练习。 “砰砰砰”。 这时，琴室响起三下敲门声。 真田羽叶一只手握住弓和琴头，另一只手腾出来去开门。 开门便听见少女清亮的声音。 “真田学姐，你好！”陌生的棕色短发少女鞠了一躬。 “你好。”真田羽叶回礼。 “我是和田岚，在你隔壁练琴的那个。”她莞尔一笑，眉宇间自带几分英气，指了指旁边的房间。 “学姐刚才演奏的《魔王》，太精彩了！” 虽然她主修的是钢琴，但音乐是互通的，她对各类乐器都有了解，自然也能听出弦乐的好坏。 “尤其是左手拨弦和双重琶音的技巧，简直了，牛——” 后面那个字还没说出来，被身后的凤长太郎一个疾步上前，捂住了嘴。 他鞠了一躬，看了一眼和田岚，无奈道：“真田学姐，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国中时期，真田羽叶经常能在琴室遇到凤长太郎，现在在这里见到他，她也并不惊讶。倒是女孩突如其来的彩虹屁，让她始料不及。 她笑着摇摇头，请他们进来。 “和田君和凤君是……”是有什么事吗？ “是幼驯染啦。” 和田岚之前被凤长太郎捂住了嘴，现在脸还有点红红的。 没等真田羽叶说什么，和田岚好像生怕她误会似的，抢先开口，“我跟长太郎是一起长大的。” “原来是青梅竹马呀。”真田羽叶顺着她改变话题，“和田君也是从冰帝国中部直升上来的吗？” “国中时期我不在冰帝读书，高中才考过来的——”和田岚大方地说，“可以拉开窗帘吗？” “当然。” 琴室的窗帘具有厚重感，遮光效果很足，被和田岚拉开后，房间瞬间亮堂了许多。 “真田学姐，你怎么受伤了？” 凤长太郎注意到真田羽叶额头上的淤青，目露担忧。 之前室内光线太暗，再加上真田羽叶放下刘海挡住额头，他们没有看清，拉开窗帘后才发觉她的伤。 “发生了一点意外，额头被撞了一下。” 想起昨天的意外，真田羽叶生理和精神两方面的头疼起来。 今天中午，她准备和往常一样，去便利店随便买点面包凑合，那个砸到她的男生却带着便当，出现在她教室门口，拦住了她。 不没等她拒绝，他就把便当放在窗台上，拉住躲在暗处观察的同伴，跑了。 说起来，幸亏天气转凉，室内温度不高，便当放一放不会变质。她想要把便当还回去，可是那个男生并没有提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 她还苦恼着要怎么办。 不过，这些自是不必对凤长太郎他们提起。 “青了这么大块，一定很痛吧。” 和田岚翻了翻口袋，掏出创口贴，“我只有这个，不过给你创可贴好像也没什么用就是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和田君，谢谢你，创口贴派上大用了。” 真田羽叶接过创口贴，贴在左手小指上，这是她练习揉弦时破开的伤口。 和田岚看着她温柔的笑脸，不禁愣神一秒，心情莫名地落寞了几分。 跳过这个话题，和田岚和真田羽叶稍稍聊了几句刚才的曲目，莫名亢奋起来，她指挥凤长太郎从隔壁搬来凳子，大有想和真田羽叶彻谈的样子。 在凤长太郎即将出门的那刻，和田岚突然想到了什么，嘱咐道：“长太郎，别忘了拿我的牛奶。” “嗨。” “你们关系真好呢。”真田羽叶把刚才的事看在眼里。 “也没有啦。”和田岚挥了挥手，听到真田羽叶这么说，却早已笑容满溢。 真田羽叶虽然还惦记着练琴，但看目前的情形也无法拒绝了。 等凤长太郎搬来凳子，和田岚率先抛出话题，于是他们就舒伯特的艺术歌曲，聊到歌德的诗歌，再聊到恩斯特。 “恩斯特偷窥帕格尼尼，想窃取帕格尼尼高超技巧的秘密，但他失败了，因为帕格尼尼从不练琴，哈哈哈哈哈。” 和田岚在讲一段野史。 “你们说他是不是嫉妒帕格尼尼，才写出炫技的《魔王》呢？” “他是帕格尼尼的继承人。”真田羽叶温和地说。她不认同和田岚的话，但没有直接反驳。 凤长太郎有些好笑地看着异常活跃的和田岚，没有多想。 事实上，他也不觉得恩斯特嫉妒帕格尼尼，只是打趣道：“可怜的西沃里，被夺去了称号，他会嫉妒恩斯特吗？” 西沃里是帕格尼尼唯一的学生。和田岚被逗乐了，笑着摆摆手。 话题渐渐从小提琴的炫技大佬，扯到钢琴的炫技大佬。 和田岚上台展示了一段李斯特的《魔王》，之后转头看向他们，吐槽道：“这个真不是人弹的，炫技大佬是剪掉了自己的虎口吗？” 凤长太郎失笑，他虽然能完整地演奏，但速度起飞后，难以保证每一个音符的质量。他弹肖邦，最爱的还是小夜曲，炫技曲目基本与他无缘。 看向真田羽叶，和田岚想到她拉的《魔王》，对比起来，自己的技巧惨不忍睹。 她叹道：“真田学姐，像你这样的天才，应该不会有我们这样的苦恼吧。我每次去老师家里回课都会被骂得很惨，最后是一边哭着一边弹完的。” 真田羽叶从来都不是天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浅薄。 “我不是天才哦。”真田羽叶纠正，“练琴的烦恼大家都有。” 见和田岚和凤长太郎都一脸好奇的样子，她稍微提了一下，“我的音乐老师常常说小提琴不适合我，让我尽早放弃。” “诶！” 和田岚的凤眼都睁圆了。 她的老师再如何生气，也没说过让她不要弹琴之类的话。她被骂，通常是因为自己懒散。老师要求让她去练，而回课时却发现她没练。 “你的老师对你的要求太严格了。”凤长太郎说。 音乐素养极高的榊教练在私下指导他的时候，除了迹部景吾，提及得最多的就是真田羽叶。 连极度严肃的榊教练都认同真田羽叶的才能，惯性使然，他不觉得真田羽叶自身有什么问题。 思维从老师切入，他猜想她的老师并不是真的要她放弃小提琴，而只是督促的她手段，但过于激进了，可能真田羽叶这么说也有自谦的成分。 和田岚还想追问下去。 真田羽叶笑了笑，“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琴房？” 和田岚解释，“我和长太郎是钢琴特长生，下个月有比赛，指导老师让我们加训呢。” “那真田学姐呢？” “和你们差不多吧。” 几人相视一笑。 和田岚接着刚才的话题。 谈到李斯特，就不得不往上说说车尔尼和贝多芬。 “贝多芬见过李斯特这位天才“徒孙”吗？”又是和田岚发言。 “或许吧。” 真田羽叶听过好几个版本，但不确定真假便没有多说。 凤长太郎说：“据说李斯特12岁时在法国见过贝多芬。” 脑海中浮现那个群星璀璨的时代，他的思绪如同搓绵扯絮，虽然他是一个钢琴特长生，但他也放不下网球。 所以在真田羽叶退部，拿出精力不够，网球和小提琴相冲突的理由时，他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人的精力有限，未来他也要做出选择，放下其中的某一个。每次想到这儿，凤长太郎就开始沮丧。 他叹道：“真田学姐能在网球和音乐之间果断地做出选择，真好啊。” 优柔寡断的性子让他束缚太多，很难拿下主意。 “果断”吗？ 真田羽叶没想到他是这样认为的，“时间会帮助你分清最想要的是什么，慢慢来吧。” 凤长太郎闻言，低头沉思。 而健谈的和田岚，从凤长太郎说起“李斯特12岁时在法国见过贝多芬”时就停下了，不知在想什么。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一沉默，就听见外面蝉的叫声。 “好像最近蝉鸣声变少了。”凤长太郎坐得很端正，靠窗那半面浅灰色的头发，沐浴在阳光中。 “夏天要结束了。”真田羽叶说。 “啊，”沉默的和田岚突然双手一拍，爽朗地笑，“我想起来了！” 真田羽叶和凤长太郎都转去看她。 和田岚说了一句，放在当下场景来说有些突兀的话，“真田学姐以前去法国看过夏季网球公开赛吗？” 真田羽叶点头。 “那就对了！” 和田岚终于理清思绪，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凤长太郎，不知该是庆幸，还是该为凤长太郎失落。她埋藏起少女难言的心思，说道：“这么说来，原来真田学姐和迹部学长是幼驯染呀。” 第8章 “天才的妹妹也不怎么样嘛。” “原来真田学姐和迹部学长是幼驯染呀。” 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是幼驯染。 如果和田岚不说，凤长太郎压根就发现不了。 可以说，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 他们只是乐此不疲地谈论，冰帝高岭之花和立海大三巨头的八卦。 而她跟迹部？ 实在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和忍足侑士一样，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国中同班，也在同一个部门。 一个是经理，一个是部长。两人以前还经常一起参加音乐比赛。 可他们中间似乎被放置了一个相斥的磁铁，明明有如此多的来往，旁人偏偏就不会对他们的关系起疑。 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唤对方姓氏加敬词，跟唤普通同学无异，对彼此的态度可一点也不像幼驯染。 开个玩笑话，凤长太郎甚至觉得，真田羽叶跟一直同班的忍足侑士，都比跟迹部景吾更亲近一点。 但是，一旦接受他们是幼驯染的设定去倒推。 凤长太郎回忆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的交往，他们看似关系平平，从细微处反刍，却能在平淡中找寻到耐人寻味之处。 幼驯染吗？ 不过——和田岚是怎么知道的？ “我12岁时遇到了真田学姐和迹部学长，” 和田岚想了想说：“就像李斯特在12岁时见过贝多芬一样。” “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凤长太郎轻轻吐槽。 和田岚用胳膊肘去顶他，余光瞥见真田羽叶微笑注视他们，怪不好意思地收手了。 刚才，在陪凤长太郎练琴的时候，她听到隔壁传来琴音，凤长太郎笑着说隔壁可能是真田学姐。 “真田羽叶”。 她考到冰帝之后，短短几天的时间，听到这个名字不下数十次，与此同时伴随着的是各种称赞，更别提自己以前不在冰帝，幼驯染就时常提起这个名字。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 传闻中的冰帝之花就在隔壁，她打定主意要去看一看。 门打开了，和田岚自第一眼见到眼前这个黑发如鸦、眼眸沉静的少女起，就暗自思忖，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她，直到凤长太郎提到“网球”、“李斯特12岁时在法国见过贝多芬”，真田羽叶又说了一句，“夏天”，和田岚才想起来。 她曾和父亲去巴黎看网球公开赛，离场时遇到了迹部父子，两家长辈有工作上的联系，在他们应酬交流时，和田岚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迹部景吾牵着一个黑发黑瞳的女孩，他没有在意自己的打量，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女孩身上，低着头对她说着什么“不要怕”。 当时，好不容易在陌生国度遇到自己国家的同龄人，听到了熟悉的乡音，又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纪，她记忆犹新。 真田羽叶的身影，和当年站在迹部景吾身旁，那个黑发黑瞳女孩的身影，渐渐重合了。 “我还记得那届男单决赛，最后霓虹选手惜败。”和田岚回忆。 虽然好奇，她还是避开了提起当时迹部景吾对真田羽叶说的话。 “不要怕。”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真田羽叶在害怕什么？ 和田岚知道就算自己问起，真田羽叶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 通过之前的谈话，和田岚姑且算是明白了真田羽叶被称为高岭之花的原因。 看似有来有回，没有冷场地聊天，实际上，真田羽叶甚少输出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时刻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的状态。无懈可击，完美到不真实。 “我记得那场比赛最后是6比4。” 真田羽叶微微恍神，思绪来到12岁时巴黎的夏天，“那是一场精彩又遗憾的比赛。” 和田岚点点头表示同意，旋即看向凤长太郎，微微歪头，“你为什么这么惊讶，从刚才开始我就注意到了哦。” 她才来冰帝不久，不知道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的相处状态，但她见过13岁的迹部照顾羽叶的样子，料想现在也大差不差吧。 可凤长太郎在她说起迹部和羽叶是幼驯染时，却毫不掩饰地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 凤长太郎不知道如何回答，难道告诉她，在他们这些队友眼中，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根本就不像那么一回事？ 和田岚看凤长太郎难以言说的样子，回想起，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同为冰帝风云人物，且幼驯染关系是新闻天然的催化剂，最容易被好事者编排绯闻八卦，就连才来冰帝不久的自己，被人打听清楚了和凤长太郎、日吉若的关系，都有流言产生。 但是，她却从未听闻关于这两人的流言。 猜错了？ “真田学姐和迹部学长不是幼驯染吗？”她茫然地说。 琴室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地板上，窗帘的影子和树的影子搅和在一起，像波浪一样涌动。 听到和田岚的疑问，真田羽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迹部景吾的事。 她在老师家的大厅中，对着一面墙壁练习，那时，她还处于被老师劝退让她放弃音乐的时期。 《G大调第三小提琴协奏曲》。她永远记得那时的狼狈。 练习时间太久，注意力开始游离，她的目光顺着琴弦看去，琴头所指，正好对着因风吹拂而微微晃动的蓝色帘幔。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浮着柠檬的味道，她感觉自己像是沉入海里，厌倦，疲乏，还泛着恶心。 不知不觉，运弓动作变了形，随之，一道尖锐的弦音响彻客厅。 她放下弓，左手紧紧地捏住琴头。 柠檬的气味渐渐浓郁起来，有人轻叩扶梯发出响声。 羞耻感压倒了恐惧感。她放下琴，用左手拿住琴和弓，受惊地转过身。 是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孩，眼角有一颗漂亮的泪痣。 他单手拿着一杯柠檬水站在旋转楼梯上，居高临下，笑睨，“我爸爸总说清川羽一是个天才，可看起来，天才的妹妹也不怎么样嘛。” 思绪只在一瞬间，从遥远的记忆回到明亮的琴房。 “也许算半个？” 真田羽叶说。 她有点不确定，有点迟疑，甚至有点想笑。 脑海中又浮现起一些话，一些动作，还有一些选择。回忆的时间极短，就像旅行者路过柳树，打了一个喷嚏，都是些不值得重提的旧事。 在凤长太郎和和田岚的疑惑的目光下，她解释，“我们的确很小就认识了，大概是因为他父亲姓迹部，而我父亲姓清川。” 足以和“迹部”并列的“清川”？ 他们瞬间想到清川集团的“清川”。 财阀家的小辈相识再正常不过。让他们尤为惊讶的是，真田羽叶是清川家的。 清川集团上过各类财经杂志，却从未上过娱乐版面，没点内部消息的还真不知道。 何况真田羽叶随母亲姓，平时行事低调。她虽然没有刻意隐瞒，但知道内情的还是只有极少数的人。他们只知道真田羽叶的“真田”来自神奈川。 和田岚的父亲经营着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她知道十六岁带领冰帝男网拿下全国冠军，十七岁登上金色大厅的清川羽一，其实是清川集团掌门人的儿子，却不知清川集团还有一位大小姐。 于是她惊呼，“那个天才，清川羽一岂不是学姐的……” “同父同母的哥哥。”真田羽叶帮她补完了这句话。 清川羽一是个天才不错，更是真田羽叶早逝的亲哥。和田岚暗骂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冒犯到了人家，连忙道歉。 真田羽叶摇摇头。 返回教室。赶上第二节课。 讲课一向爱跑题的国文老师讲着讲着，竟扯到传说中霓虹战国忍者的事情。 虽然如此，真田羽叶还是从中筛出与本节课相关的知识点，做了笔记。 听到有趣的传说，昏昏欲睡的学生也不困了，两眼放光。 一节课以“互为敌对的两大家族的长子，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在南贺川相遇并引以为知己”结束。 众人听得意犹未尽，怂恿着几个胆儿大的，过去缠住已经走到教室门口、渴望下班的老师。他们像追热血番一样追问下文。 门被人群堵住了。 忍足侑士无意去挤，想等人群散了再走。看看门口的人群，能想到最多明日，整个故事的脉络就能在班上大肆流传了。 真田羽叶向忍足侑士问起昨天那个男生。她还得把饭盒还回去。 “他姓后藤，二年d组，书法社的。” 他慢悠悠地展开自习课未看完的小说——本来在国文课就能看完的，但这节课老师的题外话格外吸引人。 真田羽叶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万一他知道呢的心态去问的，竟然真得到了答案。 忍足侑士人缘不错，理应属于广结朋友、消息灵通这一挂的，但真田羽叶知道并非如此。 他的性子外热内冷，善于交际但不热衷于交际，比起探听小道消息和认识更多的人，他更喜欢安静地看小说和电影。 所以在他说出男生的姓氏和班级时，真田羽叶有点诧异，毕竟冰帝学院的学生人数不少，忍足也并不关注这些。 “很意外吗？” “嗯。” 真田羽叶以为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忍足却只是笑了笑，继续投入到小说中，没再说下去。 两人低头做着自己的事，门口人群稍散，他径直合上书起身。 “我先走了，部活时间要到了，如果迟到迹部会杀了我的。”他耸耸肩，给真田羽叶说了声再见，提起包，长腿几步就跨出去了。 忍足侑士确实藏着一些话没有说出口，他的心里遍布生长着悸动的踟蹰，预知触礁的胆怯，和青少年时期特有的来路莫名的高傲。 这些话就像还没熟透的柑橘，反刍多次还是苦涩地咽了下去。 过道就要被午后橘红的阳光占满了，忍足侑士沐浴在光影中，慢慢走着，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发生在走廊的事。 第9章 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不断使他自惭形秽的嘲弄。 走廊上。 “后藤，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忍足侑士单肩挎着网球包，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迎面走来两个少年。 其中一个人把手臂挂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低头凑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调侃。 “我可是百分百支持你的，你和她现在在同一个社团，好好把握机会啊。” 声音并不大，说起来，比正常声量还要小许多。 可偏偏让忍足侑士听到了。 那个人正是前些时候砸到真田羽叶的人。 不用多想，就知道他们所说的“她”是谁。 一道人影浮现在忍足侑士的脑海。齐肩黑发。略显苍白的面孔。温柔又冷淡的神色。 “我叫后藤，是二年d组的。说起来，昨天还没有和你们介绍自己。” 面对面走近时，那人突然来了一段自我介绍，像在跟谁示威似的，忍足侑士笑着向“后藤”点点头。 面子上倒是周全，可他完全没有对后藤像他那样进行自我介绍的想法。忍足侑士漫不经心的微笑中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傲慢。 双方擦肩之际，后藤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忍足同学，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我还是想问一下，你和真田同学在交往吗？” 一阵风起，玉兰香扑鼻。 忍足侑士站定，侧身看向对面的后藤，目光藏着几分审视，微笑道：“没有哦。” 得到忍足否定的回答后，后藤庆幸地笑，“什么嘛，原来是谣言啊。” 后藤还想打听更多关于真田羽叶的事，但看忍足侑士一副赶时间的样子，不好意思打扰。 同伴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腹部，他“哎哟”一声，两人打闹着离开。 玉兰花太香了。香得有些讨厌。忍足侑士想。 网球部。 “忍足，你迟到了。”迹部景吾冷哼一声。 在向日岳人幸灾乐祸的眼神下，他自觉去跑应罚的圈数。 今天的幸运物也不太管用啊。都怪“煞气”。 另一边。 真田羽叶没有去教室找后藤，料想这时后藤已不在那里，便径直去书法社碰碰运气。 她很少来书法社的活动教室。 对浅井长夏所说的离开网球部的理由，虽然不是完全的真实，但也有大半原因：她太忙了。 忙着学生会的工作，忙着在成绩上保持好看的年级排名，忙着准备小提琴比赛，忙着参加各种补习班。 真田羽叶的日程计划表安排得满满当当。参加书法社，不过是为了拿下这部分的学分，而做出的最划算的选择而已。所以，她只在书法社的最低活动要求上参与其活动。 不是没有考虑过音乐社，但音乐社的部门活动，对她来说反而是累赘。 比起其他社团，书法社简单轻松的部门活动——每周交一篇书法，篇幅不限。吸引了不少同样想要应付学分的家伙。 通常，在课后留下来、参与书法社部活的人很少，只有少部分真正热爱书法的人愿意留下。 书法社活动教室大门敞开，待装裱的宣纸挂满整面墙，风动纸扬。 一人托举着其中一副，一人用刷子轻轻刷平纸张。 整个活动室就这两个人。 “呀！”一道短促的惊声。 一幅宣纸脱落墙面，向真田羽叶的方向飘来。 她顺手摘下飘在半空中的画。 原本托举着宣纸的人跑过来。 来人正是真田羽叶要找的后藤，刚才也是他叫出了声。 “多谢真田同学了。” 真田羽叶利落地和他们一起装裱字画。 待到部活时间结束，她转向后藤，“能聊聊吗？” 后藤马上痛快地点头，副社长的目光在他们两人间来回转了一圈，忍住八卦的心理，走出教室。 “社长和另外几个干事去了神奈川的立海大学习交流，所以今天社团里的人格外的少。”后藤搓了搓手说。 “这样啊。”她表示理解。 立海大除了网球部强劲，书法社的实力也不容小觑。经常有外校的学生前去学习。 “真田同学是这学期才加入书法社的吧，我是书法社的干事，你有什么疑惑尽管来问我，大家共同进步嘛。” “是的，还请多多指教。” “真田同学最推崇哪位书法家呢？我个人比较喜欢小野道风，他和空海比起来更……说起来真田学姐的外祖父就是一位大家，他……”后藤滔滔不绝。 “后藤同学，我来还你的饭盒。” 真田羽叶把饭盒递给他，接她回家的司机已经发短信过来询问她了，看着后藤这副架势，都说到她外祖父头上了，她只得开口打断。 后藤一激灵，从自得的状态中退出，整个人都拘谨起来。 真田羽叶开口道，“谢谢你的便当，做得很精美呢。你的歉意我收到了。以后不用再……” “我喜欢你，真田同学。”后藤在她说出之前抢着告白。 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内疚才做的便当，竟是这种意思吗？ 真田羽叶不解，他们并不了解对方，甚至都没怎么说过话，多么苍白轻率呀。 “为什么呢？” “哈？” 【嘀。】 真田羽叶最厌烦的声音来了。 【任务——提高后藤对你的好感。】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今日最后一个任务。 “你喜欢我？”真田羽叶直视他的眼睛。 他看到真田羽叶昳丽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她不笑时，花瓣似的嘴唇紧抿，显得十分冷淡而气势迫人。 后藤忽感自惭，目光游移，脚步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 “干嘛这副表情？未免太冷淡了吧。我的态度不好吗？还不够诚恳吗？”后藤想。 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她的气势下退却了，这无疑是一次对自己男子汉气质的挑衅。 他脸色难看地想，“女孩遭遇告白时不应该都是羞涩的吗？就算是她也……” 古典的气质，苍白的皮肤，黑亮的头发，殷红的嘴唇，以及冷然的眼睛，这所有一切的集合——真田羽叶，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不断使他自惭形秽的嘲弄。 心中的自卑无限被放大。 他脑海中，站在樱花树下微笑的真田羽叶，受伤的纤弱的真田羽叶，温柔的和煦的真田羽叶，笑着给他糖的真田羽叶，于风中抓住宣纸的真田羽叶，幻影破灭。 后藤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他是在这些无数个瞬间的感受的集合中喜欢上她的，然而又在刚才真田羽叶面无表情直视他的瞬间中，又好像觉得自己没那么喜欢她了。 他沉迷于真田羽叶幻象的美，却又被真田羽叶真实的美而灼伤。 现下为力证自己的男子气概，他脱口而出，“不知真田同学是太小看自己的魅力，还是太小看我，觉得我没资格喜欢你？” 此话一出，自觉太生硬，努力回旋。 他假装洒脱地找补，“我只是想要传达一下我对真田同学的心意，抱歉，无意中给你造成困扰了。”嘴上说着道歉，心中却并没有这般想。 真田羽叶“嗯”了一声。 “啊？”后藤不料她真的应了，没反应过来。 真田羽叶再次把饭盒递给后藤，微微一笑，冷淡感消逝，如沐春风，“确实有点困扰呢。” 后藤晕眩在她的笑容中，那股情愫就要死灰复燃，下意识忽略了她的话。 他接过饭盒，一掂量，心里那堆死灰又被泼上一杯冷水。 他投来不满的目光，喃喃道：“一口都没吃吗？” 他可是做了一下午啊，她夸他做得好，却一口都没吃，他觉得自己的心意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 “谢谢你的心意，抱歉，后藤同学一定能找到更适合的人。” 真田羽叶没有多费口舌解释自己海鲜过敏吃不了，鞠了一躬便走出活动室。 【任务失败。】 【惩罚……】 “什么？昨天还豪情万丈说要拿下高岭之花，结果今天你就跟我说你被甩了！”同伴惊讶地看向后藤，嗓门不觉提高，“什么时候告白的？我怎么不知道？” “喂，小声点啦，已经很丢脸了……” “不愧是高岭之花。” 森岛表情变幻，强忍笑意。他来二年d组的教室找老师补交作业，没想到竟听到一个关于真田羽叶的八卦，自是乐滋滋的带回去分享给班上的人听。 “不愧是高岭之花。” “后藤？就是d组那个……” “忍足和真田不是……” 真田羽叶恰好不在教室，众人围绕着森岛的座位热闹如潮，说着说着，还把“绯闻男友”忍足侑士拉入了话题中心。 森岛是忍足侑士的后桌。在森岛旁边八卦跟坐在忍足侑士怀里八卦没什么区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听他们越说越离谱，忍足侑士插了句话，“不知道下节课，老师还会不会给我们讲战国忍者的后续，真的很好奇呢。” 最后几个字，他尾音拉得很长，略显做作，却成功达到了目的。 让人们停止八卦的最佳方式，是让他们讲另一个八卦。 虽然众人知道忍足是在转移话题，可是还是有不少人忍不住去讨论。毕竟告白被拒是常事，而忍者传说是真的猎奇。 “这个我知道！我昨天追着老师问了……” 当真田羽叶回到教室时，那个人正说到敌对家族长子身份败露，朋友反目成仇，战场相见时，其中一人的弟弟杀了另一人的弟弟。 真田羽叶从中听到“万花筒写轮眼”的字眼，只知他们在讲战国忍者的事，对之前教室里发生的风波全然不知。 而她的同桌忍足侑士，也和往常一样，在低头看书的时候不时随意地插上两句，表现合群。 第10章 “你觉得景吾这孩子怎么样？” 玻璃窗上映着清冷的灯光，月已快攀上中天。 电话铃响起，书桌前的真田羽叶放下笔，看到来电人，心上闪过几丝焦躁，抿了口茶，才接上这通跨洋电话。 “爸爸，下午好。” 父亲清川泽也常年在国外工作，因此他会不时来电，询问真田羽叶的近况。 她起身走到阳台。 夜晚的庭院弥散着一层银灰色的雾霭，院中，乔木和灌木都被修剪得精致肃穆、井然有序。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开口，“羽叶，霓虹这边已经快到十二点了吧，我忘了时差，打扰到你休息了。” “没有的。” 又是一阵沉默。 “爸爸，您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退出网球部了？” 真田羽叶下意识握紧了栏杆，冰凉的触感像闪电一样从掌心传来，她又松开。 稳了稳心神，“是的，我想把精力集中在学习和小提琴上，所以退出了网球部。” 清川泽也却只是说，“哦，这样啊。” 真田羽叶听到他的回答有点失落，“我参加小提琴初赛的那天，您能来看我吗？”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跳极快，就要跃出来融进眼前这片夜色中了。 从电话里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真田羽叶无声轻笑。 夜色清凉，她的声线平稳，和往常一致，没有什么变化，语气里带着恭谨，“这样啊，没关系的，我会努力进入决赛的。” 隔了一会儿那边才说，“练习要劳逸结合，不要太辛苦了。” “景吾最近怎么样？”清川泽也问。 清川泽也一向喜欢迹部景吾，每次问起真田羽叶的近况，都要捎带他。 “上次入学考试他仍是全校第一……” 见清川泽也询问，真田羽叶只好一边回忆迹部景吾的事，一边斟酌着回答。 “景吾这孩子从小就很优秀……如果你哥哥还在的话。”清川泽也戛然而止，转而说：“你要多向景吾学习，多虚心请教才是。” “好的，我会的。”真田羽叶垂下眼睛，顺从地答应。 在冰帝，真田羽叶除了有个“高岭之花”的名号外，还被有心人戏谑“万年老二”。 她从来没考过年级第一，在排名榜上，迹部景吾的名字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磐石，始终压在她上头。 两人之间的分数差距也不大，可真田羽叶再怎么努力都比不过迹部景吾。除了迹部景吾本人很优秀以外，还有一些不可抗力因素。 比如：明明考前真田羽叶反复检查过文具，可一到考场，文具就会坏掉； 刚写完停笔，突然有鸟飞过来，正好从众多试卷中叼走她的； 阅卷系统突然出现故障，错批漏批； 考试时，前桌突然情绪崩溃，转身撕掉她的试卷； 邻桌的笔不出墨了，甩了甩，墨水刚好溅到她的卷子上，糊住答案…… 每次当她极有可能拿下第一时，就会有意外发生。 真田羽叶做了许多尝试和努力，甚至给发生过的意外事件做了个模型，总结分析它们的规律。 最后，她不得不信，就是有什么很玄乎的东西，冥冥之中阻止她拿下第一，或者说是阻止她赢过迹部景吾。 在她第一次成功化解意外之后，“理”出现了。 那是高一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她从奶牛猫学长的爪下护住了试卷，“理”突然降临到了她身上。 “理”告诉她，世界钟情的气运之女，是她国三面临升学时，为网球部培养的后继经理，浅井长夏。气运之女喜欢的人即为男主角，男主角正是自己从小就认识，且总是稳压她一头的迹部景吾。 真田羽叶，不过是一个女配角罢了。 她所感受到的冥冥之中的压制，正是这个世界的意志。 当时真田羽叶已从“学长”爪下救回了试卷，闻此，手一重，竟戳破了试卷，后来阅卷老师扣了一点卷面分，排名下来，她以一分之差把“万年老二”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对于真田羽叶来说，处理好这些不可抗力，消化掉意外事件造成的分值上的损失，当个“万年老二”，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致了。 只是这些，清川泽也并不知道。 在他看来，他的女儿确实不如迹部家的景吾。不可避免的，他总是会想起他优秀俊逸的大儿子。 与父亲清川泽也通话，通常是他问，真田羽叶再恭敬地一板一眼地回答。 话题基本落在真田羽叶的学习、竞赛、获得的奖项、周计划、月计划以及迹部景吾身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啦，真田羽叶的心事啦，清川泽也在国外的见闻啦，两人都甚少谈起。 电话那头，清川泽也好像遇到了认识的人，笑着与那人客套了几句。 真田羽叶很少见清川泽也笑，在她的印象中，父亲总是穿一身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西装，面容冷峻，乘坐飞机在各国辗转。 作为一位出色的金融家，他的爱好是听古典音乐，闲暇时，黑胶唱片一转就是一整天。比起肖邦，他更爱听曲风严谨、结构完美的巴赫。 可哥哥清川羽一曾告诉她，父亲清川泽也是在一场纪念肖邦的音乐会上，认识的他们母亲，真田衡子。 清川羽一还告诉真田羽叶，父亲一定是很爱她和他们母亲衡子，才为她冠以母族真田的姓氏。 真田羽叶不信，因为她四岁的时候，清川泽也就和真田衡子离婚了。 戏剧的是，有着真田姓氏的她，被判给了父亲清川泽也；而继承了父姓的哥哥羽一，却判给了母亲真田衡子。 大她八岁的哥哥清川羽一，他是清川泽也和真田衡子的骄傲。 如果天才也分等级的话，同样被称为“天才”的迹部景吾也稍逊锋芒。 总之，任何溢美之词用在清川羽一身上都不为过。 可他在灿烂的十八岁里死了，为了救他的妹妹真田羽叶。 而真田羽叶宁愿当时躺在血泊中的是她。 母亲真田衡子不久之后死于抑郁。 那年真田羽叶十一岁，消息传来时，她正在书房读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恰好看到《祝福》这一章节，摊开的那一页里，诗人写着： 他那惊恐的、满口渎神言辞的母亲，向着怜悯她的上帝举起紧握的拳头：——“啊！我宁愿产下一团毒蛇。” 不知是因母亲骤然离世，还是因之前读了那段生辣奇诡的文字。那时，她感觉自己的牙齿在发抖，看着树影婆娑，仿佛就有一团团毒蛇就盘旋在其中。 葬礼上，一众宾客间，她忍不住抽噎，去找清川泽也。 ——“作为清川家未来的继承人，你的礼仪呢。” 她把眼泪憋回去，打了个哭嗝。 真田羽叶在这样严肃传统的家庭氛围中长大，偶尔能浮上水面呼吸，是在学校放寒暑假，她回到神奈川的外祖父家的时间。在这段日子里，她才能跳离被安排的日常。 一边回想，一边听着电话里清川泽也的声音。 真田羽叶时不时应答称是。两人之间的通话也就这样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清川羽一和真田衡子。 “我听闻景吾最近和一个叫浅井长夏的女生走得很近，这是怎么回事，你和他闹别扭了吗？”清川泽也问。 来了。 真田羽叶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可奈何，声音仍如常地回答，“浅井君是我们的学妹，她和迹部君在同一个社团活动，您不必担心。” “不错。”清川泽也没有在意她对迹部景吾客气十足的称呼，只觉得是自家的姑娘内敛且重礼节的表现。 “你觉得景吾这孩子怎么样？” 清川泽也这个问题倒是有些奇怪，他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真田羽叶思索了一下，她的回答一如既往，迎合着父亲，从不忤逆，“他很好，是一个极优秀的人。” “好。”清川泽也沉默片刻后说。 聊未来的打算，聊理想中的恋人，处于青春期的女子高中生跟父亲聊这些话题，是很正常的事，可对于他们父女俩来说，都显得过于轻佻而不成熟。 在清川泽也的安排下，真田羽叶的人生本应是一路安稳、一眼望得到头： 她会保持漂亮的成绩，考上一所不错的院校，也许是东京大学也许是京都大学。 她会继续学习小提琴，在重大赛事上取得名次，获得名声，为清川家提高知名度和影响力。 清川家与迹部家早已通过气，高中毕业后她会和迹部景吾一起去国外深造，也许也会留在国内研学，她总归是要陪在他身边的。 学成归来，两家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向外界公布结合。 迹部景吾继承家族企业，她会放下小提琴，成为他的助力，然后生下继承人，将清川家传承下去。 本应是这样的。 只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浅井长夏出现了，清川泽也的设想注定被打破，这让真田羽叶松了一口气，却又迎来了一座五指山。 天道的限制下，真田羽叶不能做出，任何超过女配这个设定体量之外的事。 她无法超越迹部景吾拿下年级第一，自然就无法在对父亲报告时，自矜地说，“迹部君这次考了年级第二，因为第一是我。” 只要她打败他，一次就行。 可是，迹部景吾是气运之女喜爱的男主角。 真田羽叶多不甘心。她一直活在清川羽一和迹部景吾光芒的背面。 理说，它可以帮自己改变命运。 可它所谓的改变命运，要她顺从那可笑的恋爱游戏，玩弄践踏他人的情感。 算了吧。 “生活费还够不够用？一个人在国内要好好照顾自己。” “够用的，谢谢爸爸关心。您也要多保重身体。” 挂断电话。不一会儿就收到一条银行汇款的短信。真田羽叶仍站在原地，盯着婆娑树影。 “别站这儿吹冷风了，今天的电击惩罚还没做呢。”理不怀好意地提醒。 真田羽叶又站了一会才进去，“还有八分钟到十二点，稍等，我把那道题做了再来。” “疯子。”理说。 真田羽叶说，“谢谢。” 第11章 “世界之女刺激到你了？” 很快到了周六。 真田羽叶从私人诊所离开，正值九点，距和网球部聚餐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十点到十二点，这个时间段，本是真田羽叶去小提琴老师家中回课的时间。 考虑到，老师家和聚餐地点之间的路程、存放琴盒的问题，以及这次是第一次与冰帝网球部正选聚餐。就连生病发烧也没请过假的真田羽叶，第一次向老师请了假。 当时老师一问缘由，得知只是聚餐，十分惊讶。但又因为真田羽叶一向很努力，便没为难她，准许了。 老师月森葵本身是一位小提琴演奏家，日程安排自然很紧凑，而真田羽叶其他的学习安排也不少，两人很是费心思地搜寻了一番后，把回课时间改到了星期天晚上的七点至九点。 真田羽叶重启去诊所时关机了的手机，聊天软件外框，99+的未读消息闪烁着硕大感叹号，另有一通未接电话，是迹部景吾打给她的。 99+全是网球部正选的群聊。 【浅井长夏】：真的不好意思！我弟弟突然身体不舒服，我爸妈不在家，只有我能照顾他，可能没办法去聚餐了。 【向日岳人】：没事没事，弟弟怎么了呢？ 【浅井长夏】：他昨晚多吃了几份雪糕，晚上又贪凉，整夜开着空调，多半是受凉发烧了。 【凤长太郎】：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浅井长夏】：如果有需要，我是不会客气的！谢谢长太郎！ 【向日岳人】：总觉得对长夏不太放得下心呢。自己一个人真的能行吗？ 【冥户亮】：我也觉得。 【芥川慈郎】：+1。 【日吉若】：+2 【浅井长夏】：即使是你们也别小瞧我啊，放心好了，我可是家中的大姐呢。 【忍足侑士】：你家里还有退热的药吗？比如：乙酰氨基酚、布洛芬。 【浅井长夏】：有的有的，他已经吃了药了。谢谢大家的关心！大家一定要好好玩啊。不过真的很遗憾了，明明是第一次和真田学姐一起聚餐的。 【凤长太郎】：下次还有机会的。 【冥户亮】：其实可以另约时间。 【日吉若】：我是没什么意见啦。 【芥川慈郎】：我都可以哦。 【向日岳人】：我也可以。 【忍足侑士】：看大家的意见吧。 下一刻，几乎同时，忍足侑士和迹部景吾都艾特了她。 【忍足侑士】：@真田羽叶 【迹部景吾】：@真田羽叶可以吗？ 那时候她还在私人诊所，自然是没回复。猜想那通未接电话也是这样来的了。 【迹部景吾】：她可能在练琴。 …… 【迹部景吾】：@浅井长夏你的午饭怎么解决？ 【芥川慈郎】：对哦，我记得长夏昨天说过，因为要聚餐，就没准备第二天的菜。 …… 【浅井长夏】：我打算等他好一点了再去楼下超市看看啦。 …… 真田羽叶断断续续看过消息后回复： “浅井君，你弟弟好些了吗？” 真田步行走到附近的小广场，坐在树荫下的椅子上。 【浅井长夏】：托大家的福，他好多了，药效发作，现在已经睡下了。不过我还是得陪着他，这次就不能来聚餐，真遗憾呢。 【芥川慈郎】：经理你练完琴啦。 她不在的时候，群里已经在商讨时间了，除了她，成员们都已表明态度，表示没问题。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请问聚餐时间是调到了明天晚上六点钟吗？”她在群里确认。 【向日岳人】：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的。 【凤长太郎】：明天晚上六点整，还是那个地方，真田学姐可以吗？ 与和老师约定的时间有些冲突，但老师严厉，她不好再开口提更改回课时间的事。 “抱歉，能稍微提前一点吗？五点半开始可以吗？” 大家自无不可答应了。 解决完未读消息，还有一通未接电话。 虽然猜到了是通知她关于聚餐时间变更的事，出于礼节，还是得回过去。 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真田学姐？啊，稍等，我把电话拿给部长。”真田羽叶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 迹部的电话，接听的却是浅井长夏。 等待中，背景音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又过了一会，那边终于安静下来，一切噪音消失。 “真田君。” 手机回归正主，一道低磁的声音落在电流空间里，迹部景吾叫她的名字时，咬字格外清晰。 真田羽叶舔了舔有点干涩的嘴唇，“迹部君，你之前打电话来是要说聚餐的事吗？”她突然想起之前没喝完的那杯白水，突然口渴的厉害。 【半个小时前，她在私人诊所接受心理治疗，意识与身体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轻飘飘地游荡在上空，然后在云端突然撞到了一颗硕大的柠檬。 恍惚中，连说了几次，“柠檬柠檬。” 医生遂给她倒了一杯蜂蜜柠檬水，她厌恶柠檬的味道，没有喝。 强刺激性的味道，瞬间就能夺走口腔内的一切味觉，那般肆无忌惮、张扬无礼。 很轻易地让她回想起痛苦的经历。 “太讨厌了。” 几个字如有实质地出现在她心中，只是落地时，砸出柠檬酸涩的味道来。 诊所的环境舒适，光线适宜，温度也正好，医生倒了一杯白水给她。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从中咂摸出了咸味，没有再喝下去。】 真田羽叶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渴得厉害，倒也回想起了那杯没喝完的白水，回过神来，她问，“迹部君，你之前打电话来是要说聚餐的事吗？” 迹部景吾说了声“稍等”，转头跟浅井长夏说了些什么。 手机听筒又传来浅井长夏清脆的笑声。 迹部景吾再回来时，真田羽叶感觉他的声音像飘在海浪上，朦朦胧胧的。 之前听到那种清晰明确地叫她的姓氏的声音仿佛是一个幻觉。 “你怎么了？” 真田羽叶长时间没有说话，迹部景吾问。 “嗯——”她想尽快结束，“时间改在星期天吗？我知道了。” 她坐在长椅上，双手撑膝，低头看着地上跃动的树影，难得的发呆。 刚接受完治疗，她浑身都轻飘飘的，阳光底下，她觉得自己就要被晒化了，口渴，却懒洋洋地不想动。 ——真想融化在这片阳光里。 “你怎么了？不是才去了诊所吗？治疗没有效果？世界之女刺激到你了？多大点事就崩溃了？只要你按照我的话来做……”理喋喋不休。 “请安静一下，拜托了。” “呵。”理嘲讽一句，但也配合着停歇下来。 “抱歉。”真田羽叶道。 “滋滋滋……”“哗哗哗……” 真田羽叶耳边传来系统的加载声和树叶的摩挲声。 违和又统一。她微微眯眼。 良久，理问道：“宿主，你还好吗？” 耳畔响起友善的女声，“同学，你还好吗？” 理的声音和少女的声音重叠。 迎面送来一道凉爽的寒意。 真田羽叶眼前出现了一瓶可乐。瓶身凝结的露珠闪耀着优美的光泽。 她抬头，首先看到几缕垂至胸前的金黄色长发，继而是一个少女大大的笑脸，她浅蓝色的双眸布满担忧和善意。 “要不要喝点水？不过，我只有冰可乐。” “谢谢你，我正好需要这个。” 真田羽叶喝完可乐，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心情突然又变得异常亢奋起来。 不远处，喷泉喷洒着晶莹的水花，鸽子在大理石板上悠闲地散步、啄食。 少女自来熟地坐在她旁边，双手撑在后边，前后晃悠着小腿，笑得狡黠又可爱。 “其实我们以前见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真田羽叶颔首，“宫园君。” 她们曾在一场音乐赛事中竞技过一次。 “刚刚看见你一个人脸色苍白地坐在这里，真让人担心呢。” “是有一点不舒服，多亏了你的水，我已经好多了。” “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宫园露出大大的笑容。 “真是奇妙，两年前的比赛，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没想到两年后，却还能和你坐在一起聊聊天，看看广场上的鸽子。”宫园笑眯眯地说。 “是啊，人生的有趣之处或许就是这样。”真田羽叶也颇有些感慨。 “真田君最近遇到了什么烦恼的事吗。”宫园从真田羽叶的口吻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却见她没有想诉说的想法。 宫园站直，伸了一个懒腰，双手背后，朝真田羽叶笑得明媚，“每当心情郁闷的时候，用手托腮就好，手臂会因为帮上忙而开心的。” 见真田羽叶不懂笑点，却还礼貌性地微笑的表情，她哈哈一笑，“是《花生漫画》的台词啦……不过真田君的表情真的好可爱啊。” 真田羽叶无奈地用空瓶子点点她的胳膊。 宫园身上仿佛亲和力已达到了满分，很容易与人拉进距离。这一点倒和浅井长夏有些相似。 “看，这是我自己做的。” 她拿出手机，给真田羽叶看她的史努比手机挂饰，怕真田羽叶不知道史努比是什么，又补充道：“就是《花生漫画》里面的白色卡通小狗。” 这时，真田羽叶注意到宫园近乎嶙峋的手骨。 第12章 “你是弦一郎的妹妹吗？” 真田羽叶这才发觉，宫园灿烂的笑容、精致的妆容之下，是一副瘦削的脸庞。 但她有诸多顾虑，怕交浅言深，也怕是自己多想，便没有问。 这时，宫园的闹钟铃声响了。 她扫视了眼手机，大大咧咧关闭闹钟，“哎呀，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点事，那就拜拜了真田君。” 宫园已走了有十步远，突然转身对她高高挥手，露出大大的笑容，“真田君，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小提琴手！很高兴遇见你啊！” 不等她回应，宫园就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远了，白色的衣裙像纯洁的鸽子上下蹁跹，渐渐隐没。 “最棒的小提琴手”？ 每每受到他人的善意、夸奖，她总是会思考，自己是否真是他们口中所描述的那样。 这时，受到夸奖后内心腾起的愉悦，就会瞬间转化为赧然、羞耻。 她压抑着自我，将涌动的一切欢乐都镇压住，从而每时每刻都保持着一副完美的模样。 看着那道身影远去，有什么像鸽子一样飞走了，真田羽叶心头产生了一股寂寥。 理又开始喋喋不休。 她把目光收回。 宫园在路上又看了看手机闹钟的标注——“回医院”。 笑容收敛，直至惨淡地扯扯嘴角，展露的枝繁叶茂的活力慢慢枯萎，她的脸上露出粉底和唇彩也遮不住的颓唐神色。 她从国一起就开始与病魔斗争，国三时身体有了好转，病情暂且控制住了。 满怀希望走到高中，可是近期病情恶化不容乐观。为了不将遗憾带入坟墓，她的行为处事愈渐随心所欲。这次在广场上帮助真田羽叶也算是随性而为。 宫园很早就知道了真田羽叶这个人。 同样是拉小提琴，她时常能在报纸上看到，真田羽叶又拿下了什么奖项，斩获了什么名次。 总之，她了解到的真田羽叶永远在得奖的路上，毕竟是小提琴天才嘛，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们不曾同台竞技过，她拉小提琴，只是憧憬着有一天能与倾慕的有马合奏。 直到她国三受邀参与藤和音乐比赛，才真正见到传闻中的真田羽叶。 她记得很清楚，真田羽叶在那场赛事中演奏的是《夏日最后的玫瑰变奏曲》。 乐谱里各种变奏组合层出不穷，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恶魔曲目，八度双音、左手拨弦、双重琶音、泛音连顿弓，铺天盖地地砸过来。 可是真田羽叶的演奏就像一颗完美的珍珠。宫园难以想象这需要多少才华多少日夜来浇灌。 冷色调的灯光映射下，舞台圣洁而肃穆，真田羽叶穿着一袭墨绿色鱼尾礼裙，裙摆的碎钻像玫瑰的虫蛀。 精准的琴音回旋在音乐厅内，望着台上冷静持弓拨弦的真田羽叶，宫园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悲伤的情绪。 和有马一样，另一个“人形节拍器”。 宫园在那个夏天听到了仿生玫瑰冰凉的低语。 ——“折断我。” 或许是因为她的生命之源在衰竭流失，所以她更易共鸣琴音的靡靡。 只是那时候她已自身难保，在参加完这个比赛后，就得立即住院接受一台风险极高的手术。 后来她的身体经历了一次过山车式的起伏，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生命之源确已枯竭的现实。 她突然很想喝冰可乐，任性地逃出医院，去附近的广场买可乐。 再次遇到真田羽叶，她真高兴啊，鼓足了勇气走到这个天才少女面前，很想和她聊一聊小提琴；想问问她演奏时的心情是怎样的；想告诉她自己听到她的琴音时的心情，想告诉她自己接收到了玫瑰的信号，以及一定要坚持下去。 她觉得她们一定能成为极好的朋友。 只是，她没有时间了。 喷泉噗嗤噗嗤喷洒水花，鸽子活泼地跳跃啄食。 宫园感到身体开始犯疼，是时候该回去了，她想对真田羽叶说的话有很多，可是最后她只是祝福了她。 真田羽叶还有很长的未来。稍微有一点点羡慕呀。 这一切，真田羽叶全然不知。 真田羽叶看到一家新开的书店。 门口架着梯子，店主站在上面调试悬挂牌匾的位置，不时抱着双臂端视确认，总归不太满意。 “有点向右歪了。”真田羽叶路过提醒。 “这样啊。”店主回头看她，眼角皱纹舒展开，“小姑娘，再帮我看下哈。” 在真田羽叶的帮助下，店主扶正了牌匾，并邀她进去坐会儿。 玻璃被擦拭得明亮剔透，阳光落在排排的书架上，参差的书脊微微反光，像巨兽闪亮的齿牙。 真田羽叶扫视书店内的书籍种类，大多都比较偏向文学艺术等人文社科。 “我女儿喜欢看。她的梦想就是开一家书店，只卖自己喜欢的书。” 店主一手扶着书架，一手叉腰，环视店内，目光充满自豪和怀念。 “真好啊。” 真田羽叶笑道：“她一定很高兴。” 真田羽叶没有梦想。 她所学的技能都是为了装点门面，所表现出的喜好都是精心雕琢的假面。 她是一座建立在干涸河床上的精密仪器，从未体会水泽飞鸟的自由。 出于天然的敏锐，她捕捉到了店主话语中的遗憾之意，不愿再多言深入下去。 店中二楼安置了桌椅，其中一个桌子上放着一本《伊利亚特》，以及几束只用了白色、浅葱色的洋桔梗和松虫草打底的插花。 店主见真田羽叶看着插花若有所思的样子，笑道，“是觉得这个有点单调吗？” 真田羽叶思忖着开口，“可能是缺少了主花。” 店主感叹，这些花是自己在后花园摘来的，不久前有个少年来了书店，看到这些花也这样说。 他朝那本《伊利亚特》的方向抬抬下巴，“喏，五分钟前他还坐在这儿这。” “他说感觉桌上的插花少了点什么，我问他有什么建议，他说他在花店后面看到了很多被丢弃的鲜活的玫瑰，若我不介意，他就过去把那些玫瑰捡回来，稍作修剪就能作主花。” 真田羽叶笑着接话，“您同意了，所以他就捡花去了。” “是的，他捡花去了。” 店主饱含笑意，刻意降低了声音，有几分善意的促狭，“其实我觉得，他可能一开始就喜欢那花，只是不好意思去捡，而我成为了他的理由，推了他一把，他就去了。哈哈，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他。” “这么说来他真是个浪漫的人。”真田羽叶微笑，不可否置，“我猜他除了喜欢古希腊神话，还爱读里尔克。” “因为玫瑰吗？那为什么不是莎士比亚、聂鲁达或是佩索阿？诗人都爱玫瑰。” “直觉。” “倒是可以等他回来问问看。”店长眨眨眼。 真田羽叶坐在书店中读黑塞的《鸢尾花》，书中安塞尔姆沉默地凝视蓝色鸢尾，梦幻飘逸的气质浓郁得要在空中结晶滴落。 书壳漆布的粗砺感，花的淡淡清苦味道，像一根毫不起眼的鱼刺，给她的内心留下一道细小的划痕。她端坐在桌前，恍惚想起童年，一个平常的上午。 八月神奈川的花开得正盛。父母带着她和哥哥清川羽一拜访外祖父家。 她对这段记忆尤为清晰。 那年她四岁，只敢躲在母亲的背后怯生生地打量，突然间被母亲推了一把，“见了人怎么不打招呼？” 清川羽一上前握住她的手，落落大方地带着她，“外公好。” 她跟着问安，趁着哥哥社交的间隙，转头冲父母笑。真田衡子和清川泽也都没有发觉，他们温柔而骄傲地注视着清川羽一。 她垂眸，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捏着一撮在路上摘的花，等待大人们寒暄的过程中来回转动着花梗，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手指。 瑟缩了一下，不敢出声。 “哈哈哈哈”不知他们聊到了什么，爆发出一阵欢笑。 她也附和着微笑起来。 “羽叶呢？” 突然，她感觉一双大手轻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头，“羽叶喜欢做什么呢？” “这孩子性格比较孤僻，没见她喜欢什么。”真田衡子说。 她缓缓抬头看向穿着玄色和服笑眯眯的老人，她确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只是听母亲这么说，突然觉得心空空的。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父母和哥哥也看着她，她感觉自己好像初次站在舞台的中央，脑海中浮现出哥哥那把精美的小提琴。 在父母诧异的目光下，她说，“我喜欢小提琴。” 撒了谎，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把花从身后拿出，“外公，送给您的。” 她小声说：“小心，上面还有点刺。” 但拿出来时她才发现，花已经蔫巴了，余光仿佛瞥见父亲轻轻皱了眉，羞耻难堪的情绪蹭的窜上头顶。 真田宗藏赏着花，哈哈一笑，“孙女真贴心。你们看，多好看的花。” 小心观察外祖父的表情，至此，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我瞧那个志野烧花瓶配它正相宜，纪子，麻烦你了。” 真田宗藏吩咐完女佣，对她和哥哥说：“你们两个小孩儿在这里陪着也无聊，族长家的弦一郎也在这儿，他和羽叶年纪相差不大，羽一，你带着他们一起玩儿去吧。” 真田宗藏发话，真田衡子和清川泽也自是不敢违背，清川羽一便带着自己行礼退去。 找了一转，没看到真田弦一郎，清川羽一便带着她轻车熟路地来到真田家的藏书阁。 她在他旁边待了好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见他看书看得专注就没有打扰，她便自个儿出去透透气。 她扶着高大的书柜，穿梭在迷宫般的房间，书柜的投影像一尊尊庄严的神像笼罩着她，气氛安静得不可思议。 她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渐渐有点害怕，走着走着突然跑起来，不分方向、拼命地跑，她气喘吁吁，没找着出口也忘记了原路，执拗的自尊心却不允许她大声呼喊。 出了一身冷汗，靠着书柜坐下，手指因没得到及时处理，愈发刺痛。 盯着脚边书柜落下的阴影，不可控制地想到黑黝黝的地面底下，一定有什么在翻滚尖叫，她屏住呼吸，双脚慢慢朝里收了收。 “你是弦一郎的妹妹吗？” 一道童声传来，那些可笑的幻想瞬间泯灭，就像阳光之于冷血的鬼魅。 恐惧感消融。 她起身四处张望才发现窗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他紫灰色的眼睛堪堪超出窗台一寸。 第13章 “见到你，我当然是高兴的。” “你是弦一郎的妹妹吗？” 长相精致的小男孩问。 真田羽叶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听到的从来都是“清川羽一的妹妹”，“那个天才的妹妹”诸如此类的话。 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她和族长伯公的孙子，她的族兄真田弦一郎放在一块。 “是啊，弦一郎是我哥哥。” 她爬起来，踮着脚趴在窗口问：“你是谁呀？我好像没见过你。” 小男孩没想到她突然靠近，看见她放大的脸，慌忙向后仰了仰，一时踩空了脚下垫着的砖头。 “小心！” 她一手抓住窗沿，探出大半个身子，另一只手想去稳住他，却只碰着了他的鼻子。还好小男孩自己稳住了。 随后，他隔着窗冲她笑，“我是幸村精市，是弦一郎的朋友。” 他们隔窗对望，彼此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睛的底色。 真田羽叶觉得他的眼睛像一朵温柔美丽的蓝色鸢尾。 当时，她想夸他“你的眼睛真好看。” 可是她没有说出口。碰到他鼻子的触感保留在感官深处，她不知怎么的，羞于启齿，沉默下来。 她读着《鸢尾花》正想到童年，想到第一次遇到幸村精市的事，适间，族兄真田弦一郎发来讯息： “精市的病疑似复发，在东京综合医院住院观察，精市不让我告诉你，但都是多年的朋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真田弦一郎昨天就去探望过幸村精市了，经过一夜的思考，他还是决定把这件消息告诉她。 “怎么会？” 真田羽叶怔怔看着这则讯息，不曾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嘀。任务——留在书店中帮助店主和少年插花。】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好心提醒一下，幸村精市的病确实是复发了。” 理傲慢地甩出一个任务，冷眼看着真田羽叶的选择。 作为系统，它本应从旁引诱、帮助宿主完成任务，这一提醒无疑与初衷背道而驰。 宿主长期消极怠工，已让它深感不满，接受并完成任务就有奖励，拒绝任务自然也有惩罚。 真田羽叶软硬不吃，理索性摆烂，电击惩罚对身体造成的负荷迟早会反噬她，届时它就可以更换一个听话的宿主了。 真田羽叶一向讨厌高高在上，自称全知全觉无所不能的理。她始终拒绝抵抗这个外来物渗入自己的生活，但不可否认，理确实对她造成了一定影响。 “谢谢。” 不管如何，理的提醒确实对她有所帮助。理虽然嘴毒，但说的话也总是验真。 “滋滋滋……”又是一阵电流。 真田羽叶没有理会拿着书匆匆下楼结账。 “喜欢这本书吗？”店主问。 真田羽叶点点头。她觉得这本书很适合幸村精市。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微雨。 店主拿出章来盖在书的扉页，他笑道：“昨天是书店第一天开业，卖出的第一本书就是这个，倒是挺有缘分。” 他最后没有收钱，说是谢谢她帮忙扶正牌匾，看了看外面的雨，挽留了一句，“坐会儿再走吧，外面正下雨呢，那个少年也该捡完花回来了。” “不了，谢谢您的好意。” 见她坚持，店主也不再劝，借伞给她，并送了她一束花，遗憾的表示，“只能送你半成品了，玫瑰和玫瑰骑士还在雨中。” 真田羽叶扬了扬手中的书，“谢谢您，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花。” 走出店门，撑开伞的瞬间，忽见远处的人群中，有一头醒目悦动的蓝色发丝。 雨幕中，她没有细看，握着伞柄径直离开。 微雨空蒙，为街道镀上一层烟青色的边。 在四散避雨的人群里，忍足侑士提了一袋玫瑰向书店跑来，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到书店的檐下有个撑伞的人，身影有几分熟悉，他还没分辨出什么，那道身影就轻盈地混入人流中不见了。 “呀，回来了。” “嗯。” 忍足侑士带着一身潮湿站在门口，抖落口袋上的雨水，要了双鞋套戴上。 店主端上了热茶，“很抱歉让你淋了一场雨。来，玫瑰骑士，赶紧喝上几口暖一暖。” “幸不辱命。” 忍足侑士随着店主的语气说着玩笑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玫瑰，花瓣不可避免地沁了些雨，但更娇艳欲滴。 回到二楼，见插花少了一束，他随口问了问。 “哦，来了一位客人，我送了她一束。” “这就多了。”忍足侑士看着带回来的花。 店主闻言咧嘴一笑，对修剪花枝的少年提议，“不如送给女朋友。” 忍足侑士无奈地笑了笑，没吭声。 雨越下越大，雨滴像一串串珠链往窗户上砸。 送走好友柳莲二一行人，病房重归平静，幸村精市站在窗边，俯视楼下一派朦胧的小花园。 不久，医护人员敲了敲门走进来巡房，温声询问了几句，在观察本上记录完毕，便掩上门离开。 雨中的建筑、树木沉默不止。世界浓缩成一方沉郁的雨景，向他张开了獠牙。他的内心是一片辽阔寂静的原野。 幸村精市打开窗，便见白色窗轨里躺着几只死去的干瘪的蚊虫。 冰凉的雨点打在他的手背上，微微惊了一下。 真田羽叶买了水果，赶到医院附近，脚步放缓，她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幸村精市，该怎么劝说他早日积极治疗。 命运如此弄人。国三时，她担任冰帝男网经理，做了无数模型推演胜败，却不得不承认幼驯染所在的立海大三连霸毫无死角。 不曾想中学男网第一人幸村精市病倒，而东京却杀出一匹黑马，青学接连打败冰帝、成城湘南、六角、比嘉、四天宝寺，剑指立海大。 幸村精市豪赌一场，冒着巨大的风险，成功挺过手术，接着马不停蹄地拼命复健，像个奇迹一般重返赛场。 可即便如此，立海大三连霸之梦还是破碎了。 幸村精市调节了好一段时间才走出来，后来才意识到，最重要还是身体和快乐。 故事重演。 此时正进行到地区赛。 比赛结果如何她并不关心。她只是担心幸村精市的身体，还经得住疾病的折磨吗？在病魔面前，人是这般无力。 真田羽叶避过积水的路面，她再次想到童年发生在祖宅藏书阁的事。眼前这个积水的路面也一定有什么在底下翻滚尖叫吧。 “羽叶？” 真田羽叶抬高伞面，眉眼展露，看见对面走来的人。 “莲二。” 唤她的正是柳莲二。 柳莲二和切原赤也共撑一把伞，胡狼桑原和丸井文太共撑一把。 他们来时没带伞，这两把伞是幸村精市找护士姐姐借给他们的。 伞下的空间，对于这些热爱运动、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来说显得有些局促。 真田羽叶向他们问好。 “你朝这个方向走，也是来看精市吗？”柳莲二停住脚步，身边的队友也停了下来。 真田羽叶自然是点头，“他还好吗？” “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他看到我们过来很高兴，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柳莲二顿了顿，“但我感觉他不太好。” “遇到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会高兴得起来啊？”撑伞的切原赤也嘀咕着，伞在风中歪斜，肩膀淋湿了一大片。 胡狼桑原低头叹息，“希望部长不会有事，明天就能出院。” “他可是神之子的幸村啊，放心吧。”丸井文太乐观地说。 “我们要相信精市，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训练迎接比赛，不要让他住院还操心网球部的事。”柳莲二拍了拍切原赤也的肩膀宽慰。 遇到幼驯染固然高兴，但这不是寒暄的好时机。 他们还要赶高铁回神奈川，遇上了下雨天，见这雨势，但愿高铁能按时发车。 没有多聊，柳莲二便匆匆告别。 真田羽叶终于还是来到了幸村精市的病房。 “你来了。” 幸村精市看着她笑，目光奇异的平静柔和，既无忧郁也无悲伤。 他倒了一杯热水给真田羽叶，半开玩笑似的对她说：“这里条件有限，只能请你喝白开水了。” 真田羽叶把水果放在柜子上，有点笑不出来。 她不知道幸村精市是否得知他的病情的严重性，也不知从何开口提醒他。 “为什么不让弦一郎跟我说呢？” “可是他还是告诉你了。”他没有正面回答。 “不想让我过来看你吗？” 此话明知故问，半开玩笑。可是她担心着幸村精市，脸上没有笑容的时候，就像一抔山间雪，淡漠得仿若下一刻就要消散离去。 幸村精市了解她的性子，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真田羽叶连忙把那杯没喝的水递还给他，冷然的表情又生动起来。 “见到你，我当然是高兴的。”幸村精市缓了过来，避重就轻，向她温言解释。 【嘀。任务——深情抚摸幸村精市的脸。】 【任务奖励，四百积分。】 真田羽叶的手微不可察抖了一下，下意识忽略掉关于任务的事。 幸村精市歪头打量真田羽叶怀中那束鲜花，“洋桔梗和松虫草。” “对。”真田羽叶说：“还有《鸢尾花》。” “《鸢尾花》？” 真田羽叶把书拿给他看，自己则是在病房寻找可以插花的地方。 “这里没有花瓶吗？” 说完，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幸村精市翻到书的扉页，手指落在那页熟悉的印章上。 真田羽叶转过去看他，有雨正好从窗外吹进她的眼里，她揉了揉眼睛，幸村精市以为是沙子进了她的眼睛，便俯身想帮她看看。 眼里没有异物感了，真田羽叶睁开眼就看到幸村精市一双紫灰色的眼睛，离她很近，她向后退了半步，没注意脚后放着一个垃圾桶，绊了一下。 “小心。”幸村精市扶了她一把。 似曾相识的场景，不过人物动作相反了。 “唔，这里确实没有花瓶。”幸村精市自然地放开她，然后接过她手中的花，调整好花型放在柜子上后，他指着窗子，眉眼弯弯，“我倒想起一些往事，还记得吗？” 真田羽叶笑起来，“那天的阳光倒是不错。” 第14章 “你本来就不喜欢网球。” 幸村精市的记忆，跌落回第一次拿起网球拍，与真田羽叶初识的那一天。 神奈川的真田、幸村以及柳家比邻而居，往上数三代都是莫逆之交，家族中的小孩经常相互串门。 真田羽叶一家来探亲那天，他和柳莲二相约去找真田弦一郎，却被告知弦一郎在他伯公真田宗藏家学习书法。 两人打定主意，非得去找他不可，因为他们有一件大事，要当面跟小伙伴说清楚。 找到真田弦一郎后，他便郑重宣布，“市区在举办网球比赛，儿童组前三名的奖励分别是五万日元，掌上游戏机和蛋糕店的优惠劵。我们三个一起参加吧。” 他没有多说，真田弦一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包揽前三吗？他没有反对，只是提出了两个建设性问题，“你们说的比赛我也听到过，可是我们不会打网球啊，而且它规定的儿童组是六到八岁，我们今年才五岁。” “不会打就去学，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年龄的话，只差一岁，只要我们不说，裁判也不会发现。”他微微一笑，看向柳莲二。 柳莲二眯着眼睛，“精市说的对，不会就去学，另外，我们还有几个优势。” “首先，精市联系好了网球教练，我也咨询过专业人士做好了训练方案，比赛是在三个月后开始，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一起训练还可以相互监督。” “其次，我们三个的运动神经都很好，学起来比较好上手；再次，运动是相通的，我们跟着真田爷爷修炼剑道，打下了一定的身体基础。” “更何况——”柳莲二露出神秘的笑，掏出一个本子。 幸村精市和柳莲二一起商量了前面三点，这个本子的出现是他没想到的。 他和真田弦一郎一齐看向他。 柳莲二缓缓翻开本子，“这里面记录了已经报名的人，以及可能会报名的人，我对他们的实力做了分析。” “其中百分之四十的人和我们一样没学过网球；学过网球的人中，百分之七十的技术不怎么样，百分六十的人身体素质不如我们，百分之四十的人心态不稳，临场弃赛的概率有百分之三。” “啪”，他合上本子，自信总结，“我相信，只要我们按照计划来训练，就一定没问题。” “莲二，你真厉害。” 这就是立海大“军师”柳莲二数据网球的胚胎。 他们第一次见识到了数据的威力，品尝到了甜头。三个人凑在一起，对着本子，嘿嘿一乐。 “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执行吧。”真田弦一郎雷厉风行，他和柳莲二自然举手同意。 他们在真田弦一郎伯公家，找到一片空地，便开始练习。 幸村精市还记得握住球拍时，心中产生的那股微妙的情感，仿佛与生俱来，手中就是要拿着网球拍的。 他无比切实地感受到胸膛心跳加快的节拍，在夏日炎炎，青葱的草地上交织着梦幻的旋律。 他回望身旁的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明丽的蓝天下，他们露出雪白的牙齿，明眸闪烁，好似泛着冰凌的河水，拥有年少无畏的气势以及碎钻般的美感。 微微分神之际，他大力抽击之下，网球偏移了路线，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随后没入一座阁楼的墙角。 “我去捡球。”他丢下一句话，朝阁楼跑去。 苍翠的柏树掩映着古朴大气的阁楼，真田弦一郎曾告诉他们这是一座藏书阁。 他在绿茵沁凉的草丛间里寻得网球，正要离开，却如受到什么感应似的，下意识朝窗子里看了一眼。 书柜略显逼仄的投影下，好像有一道人影蜷缩在那儿。 为了看得更清楚一点，他搬来砖头垫脚。 原来她就是真田弦一郎说的，“东京来的妹妹真田羽叶。” 她突然凑近，温热的鼻息打到他的耳朵上，他不好意思地朝后仰去，差点踩空。 真田羽叶想来拉他，却只碰到了他的鼻子。 她好像很文静，不太爱说话。 松风簌簌，檐下的阳光忽明忽暗，她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庭院外闪烁银光的松柏，和自己的脸孔。 在这样的眼睛的注视下，幸村精市耳廓发烫，说自己是弦一郎的朋友。 他站在这堵外墙下与她说话。 她好像迷失在书阁中找不到出路。 “你可以翻窗出来，不要怕，我会接住你的。”他说。 他毕竟姓幸村，不方便进入真田家的书阁，就算进去了，说不准自己也找不到出口，索性这样提议。 女孩穿着传统和服，袖口上有一道金线绣着的家徽。她听到这话，眼睛都睁圆了。 大概她从未做过这般出格的事。 他以为女孩不敢，正要回去找真田弦一郎来，却听身后的人说“请等等”。 绿叶簇簇，高高的树冠洒落下飘旋的碎絮。她的衬裙像雪花片一样翻涌。 他接住了她。 已有十二年。 “对了，你刚才在笑什么？”真田羽叶问。 幸村精市没有说话，用行动回答了她。 他拉开抽屉，拿了一本书出来，还没等他翻到扉页的书店印章，真田羽叶看到那本书的腰封就明白了。 她把同一书店售卖的两本一模一样的书摆在一起，哭笑不得。 本来是想送给幸村精市的，可是他自己也买了一本。 “怎么办呢？”幸村精市装作苦恼的样子。 “你必须收下。” 她玩笑说：“就算你那本已经看完了，也得把我这本再读一遍。” 幸村精市微微一笑，应下了。 虽然不愿，但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真田羽叶还是提到了幸村精市的病情。 回到沉重的话题，幸村精市只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重来一次，像重读一本书一样。” 尽管他们都清楚，再次战胜病魔，绝非如同一本书看两遍那般简单。 他们坐在窗边赏雨，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幸村精市说：“我们就这么坐着，好傻。” 真田羽叶也觉得有点傻，笑着提议，“来点音乐怎么样？” 幸村精市说好。她问他想听什么。他说都可以。 注视着淅淅沥沥的雨，她放起了前奏曲《雨滴》。快到八度推进降d大调转升c小调的位置，她顿觉选得不好，这曲子虽然对景，但太忧郁了。 突然终止音乐，幸村精市也不问为什么，继续注视着窗外。 看到石桌下，慵懒舔毛的黄色大面包，他笑道：“桃子主任在楼下避雨。” “什么？” “就是那只橘猫，医院的人都这么叫它。” “桃子主任真可爱。”真田羽叶笑起来，看着它的身形迟疑了一下，开口，“好肥。” 幸村精市笑得咳嗽起来，真田羽叶想递水给他，他摆摆手表示不用，随之聊起了一些儿时的事。 他们三个带着真田羽叶在外面吃晚饭，饭后因追逐一只橘猫，跑到郊外的桃林里迷失了方向。 天际已吐露出深蓝，真田羽叶询问时间，听到已是八点十几分，全程一直很镇定的她肉眼可见的慌张，他们一问，她才说明缘由。 她说她耽误了练琴。 桃林里，他们都笑了。 “当时弦一郎对你说这里是神奈川。你的脸色才恢复过来。我和莲二也是后来才了解到你的心情，真是抱歉。” 那是她学小提琴的第二年。 当时站在有着紫粉色霞光的天空下，真田羽叶无心欣赏美景，因为没有练琴，当时的她惴惴不安，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悬挂在枝头的桃子一样。 “辜负了美景扫了兴，我才是要抱歉。” 一桩旧事连接着另一桩旧事，像眼前连绵的雨滴。 母亲真田衡子年轻时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小提琴家。 她在音乐方面颇具天赋，但后来她嫁给清川集团的公子泽也，成为了一名家庭主妇。 儿子清川羽一出生，她就请大师巴塔，为他制作了一把四分之四小提琴，只等在成人礼时送给他，她认定她的儿子一定会喜欢。 不遂人愿，清川羽一选择了大提琴。 后来为商讨离婚事宜回到母族，竟发现女儿真田羽叶喜欢小提琴，真田衡子透过她仿佛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离婚后她搬离了清川宅，重拾音乐四处巡演。没有巡演计划的时候，则会在真田羽叶练习的时候，突然走进来，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她拉筱崎。 真田羽叶做梦都在拉伸手指按压琴弦，唯恐不知何时来访的母亲听见她的琴音而露出失望的神色。 母亲在那次拜访中与真田宗藏产生了矛盾，此后，巡演也不曾来过神奈川。真田羽叶寒暑假回到神奈川竟然感到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还是会不停做梦，偶尔恍惚，忘记自己置身何处。 “你最近还好吗？练琴很辛苦吧。” 明明是他生病了住院检查，还关心着他人的事。 “我最近在准备小提琴比赛。”她想了想说，“退出了网球部，反倒比以前轻松一些。” “也好，你本来就不喜欢网球。”幸村精市浮出一抹轻笑。 真田羽叶并不热衷于网球，她挥霍天赋，跑动消极。 偶尔，真田弦一郎他们苦于没有练习对手，她才会上场临时客串一把。 但自从看了一场法网男单决赛，回来就一改作风，狠下苦功。 第15章 “我们好像一艘没有舵盘的小船。” 真田羽叶突如其来的转变，幸村精市兴许能猜出一些缘由，可能是与她的父亲清川泽也有关。 每个人都会在某一阶段遭遇内心的冲突，必须靠他自己才能从藩篱中解脱出来。 当时幸村精市并不明白这个道理，温柔的天性，却也促使他以最适宜的姿态，站在真田羽叶旁边，默默支持。 如今的真田羽叶似乎在放弃某些渴求已久的东西。 幸村精市凭着一种自己也难以解释的直觉，再次理解了她。 楼下的桃子主任不知又窜到何处去了，幸村精市问，“你有钢伴人选吗？” “还得临时去请星奏学院的同学帮忙。”她说。 横滨的星奏学院音乐科是闻名全国的豪门，每逢需要钢琴伴奏者，她就去星奏学院抓人。 当然，除了包揽吃住出行的费用，还要支付人家一笔以小时为单位计算的工资。 这也还好，这些钱不过是参加一场比赛所获奖金的零头。苦恼的是，找不到能固定下来的钢琴伴奏，每次都要重新找人磨合，而这种模式已持续了两年。 她曾经的固定搭档是迹部景吾。 只是女主角浅井长夏出现了，就如理口中说的命运拉开帷幕，列车开始驰行。 女主角入场，男主角迹部景吾很快便以忙碌为由，不再担任女配真田羽叶的钢伴。 那之后，真田羽叶就开启了去星奏学院抓人的模式。 幸村精市说：“如果我的身体争气，比赛那天还要向你讨张门票。” 他的目光依旧平和沉静，看不出疾痛侵袭的痕迹。 真田羽叶想到理对他的宣判，“他的病确实是复发了”，几个字在脑海中回旋。 她甚至都不敢去问理，幸村精市能否痊愈。她遭遇了“薛定谔的猫”的困境，好像只要她不去问，幸村精市就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真田羽叶觉得他们的运气真不好，冥冥之中，总有什么把舵盘往他们所想的相反方向推去。 他们静静地坐着，时而有雨吹落进来，树枝胡乱地招摇，像绿色的海浪，幸村精市隐隐觉得他和真田羽叶像风雨之中飘摇的一叶小舟。 他被自己的想象乐到，低笑两声。 他转头看向她，正想解释。 “我们好像一艘没有舵盘的小船。”真田羽叶看着雨幕说。 这句话像是他通过她的喉咙说出来似的。 幸村精市又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倒影，随之，心里产生了一阵轻微的刺痒。 “一艘行驶在雨中的，没有舵盘的小船。”他说。 真田羽叶眼里，连绵不绝的雨滴和绿意惨然的院子消散。 她看向幸村精市，他的眼睛像一朵温柔而奇异的蓝色鸢尾。 雨势渐小，真田羽叶告别，走到楼下的时候回望，窗边果然还站着一道人影，她朝他挥了挥手。 幸村精市同样挥手，直到她转身走远。 他放起了前奏曲《雨滴》，坐在床上，听了好多遍，直到雨停。 不妨把时间回溯到前面一些。 真田羽叶接受完治疗，走到广场查看消息时，一只鸽子突然扑棱着飞起，飞速滑向远处的塔尖。 与此同时，浅井长夏家的门铃响了。 那时候浅井长夏正在煎蛋，准备将就着给自己垫一下肚子，为了照顾弟弟，从起床起她一口水都没顾着喝上。 她忙去开门，被来人惊了一下。 “咦，你怎么来了呀？”她睁着一双含着稚气的杏仁眼，清甜的声音带着几分娇憨。 “来给某个没饭吃的人送菜。”迹部景吾扬了扬手中的饭盒。 之前，群里芥川慈郎说要聚餐，浅井长夏就没准备第二天的菜，谁知她的弟弟突然发烧了。 面冷心热、极其护短的迹部景吾，原本只想让家中佣人去送菜。可好像有一股能量突然控制了他，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饭店打好饭菜了。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才会精神恍惚了一下，反正顺路，过去送菜也不妨什么事，他这样想着。 迹部景吾便和“理”预测的剧情一样，出现在浅井长夏家门口。 十七岁的迹部景吾已经学着参与家族企业管理了，他刚旁听完一场会议，还没换下一身衬衣西裤。 浅井长夏歪头看向迹部景吾。 这时的迹部景吾不仅着装正式，发型也与平常不同。 额前的碎发向后梳去，眉眼更显凌厉，他笑起来冲淡了这如刀光般的锐利，这双眼睛却依旧让人有种无所遁形之感。 浅井长夏也不是没见过身穿正装的迹部景吾，她第一次见他就是在冰帝开学典礼上，迹部景吾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他穿着一身黑色礼服，身姿挺拔，矜贵无比。 那还是浅井长夏国二，迹部景吾国三的事了。 浅井长夏担任冰帝男网经理以来，见惯了穿着校服或是一身运动休闲服的迹部景吾，再次看到如此着装的迹部景吾，他竟是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外。 近距离的冲击，她产生了一种陌生感和一丝莫名的胆怯，只是浅井长夏天生神经大条，没有细想很快就忽视了。 “真是的，竟然被学长帅到了。谢谢学长的菜。” 浅井长夏扶着门框，笑嘻嘻地伸出一只手从迹部景吾手中接过菜，“啪”的关上了门。 在迹部景吾碰了一鼻子灰，站在门外纳闷之际，一个闷闷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抱歉！家里太乱了，等我两分钟，两分钟就好，我整理一下房间，马上就请你进来。” 接着，迹部景吾就听到了一道响亮的碰撞声，浅井长夏“哎呦”了一下，接着又是一阵杂乱声。 迹部景吾轻笑了一下，可以想象浅井长夏在屋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已经成长起来可以独当一面的经理在日常中倒是一点没变。 国三，真田羽叶在经理候选人当中，选择不起眼的浅井长夏，众人一开始是不解的。浅井长夏来到网球部前几天可谓是鸡飞狗跳。 第一天，浅井长夏负责整理器材室，让她拿网兜，她拿成了网线，拿着网线还忘了取放在器材室柜子上的钥匙，最后一转身，把处于反锁状态的门大力关上了。 泷荻之介吐槽，“你力气可真大，若是打起球来，凤的重炮发球面对你都要甘拜下风。” “冰帝良心”的凤长太郎“遭此横祸”手足无措，众人头脑风暴想着怎么打圆场，当事人浅井长夏却像没听懂他言语中的嘲讽一样，反而真诚地对他鞠了一躬。 “泷学长你人真好，我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你还夸我网球打得比正选成员好，我一定会努力为你们应援的，不辜负泷学长对我的信任，再次抱歉，因为我的过失给大家造成困扰了，对不起！” 泷荻之介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傻，看着她亮晶晶的杏仁眼，倒也不再发难。后来相处中，他才知道她是真傻。 器材室的大门卡住了，真田羽叶找来备用钥匙也打不开，向值班老师反映，老师只让他们自己联系开锁师傅。 大家傻眼了。 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哪操心过这种事，真田羽叶问了神教练，才有了开锁师傅的电话。 总之，是好一番折腾。跑腿的是真田羽叶和菜鸟经理浅井长夏，网球部的训练可不能耽搁。每天的训练计划都是严格计算好了的。 在这段时间内，正选成员按原计划开展对打练习，双方站在各自场地上，进行了一场无比“坦诚”的交流，由于没有网兜，直面对手，总有种没穿衣服走在大街上的感觉。 向日岳人上“网”拦球差点冲过了线，稳住身形后，下意识说出心里话，“我感觉我们好像在裸奔。” 对面的宍户亮轻轻点头赞同。 迹部景吾凤眼一眯，“啊嗯？”一声，向日岳人就喜提超级加倍。 向日岳人叫苦不迭，搭档忍足侑士的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向日岳人眼睛一转，叉腰指着忍足侑士，对迹部景吾说：“你看忍足。” 迹部景吾看向忍足侑士时，忍足侑士早已控制好表情，嘴角回归正常弧度，一脸正气，并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痛心，仿佛在指责搭档无端构陷。 这点小把戏自是骗不过迹部景吾，他看着正选们各个心浮气躁，索性一并罚了，“所有正选都有，俯卧撑五百个。” 说完，他便第一个做了起来。是连自己一块儿罚了。被罚的正选们也并不气恼，各个都笑嘻嘻的。 浅井长夏这一“罪恶源头”自是不知球场上的插曲，那时她和真田羽叶正在校门口等待开锁师傅。 最妙的是，三天后，浅井长夏在仓库拿东西，风一吹，门再次以反锁的状态关上了。 浅井长夏在仓库里傻眼了，休息时分，众人看见群里浅井长夏的求救信息，和各式土下座表情包哭笑不得，二三十个人赶着凑热闹，浩浩汤汤来到仓库外商讨解决办法。 他们都没有留存开锁师傅的电话，忍足侑士笑着撺掇凤长太郎去找真田羽叶联系开锁师傅，“冰帝良心”在办公室找到正与榊教练和迹部景吾商量事宜的真田羽叶。 听他说明完事因，真田羽叶愣了下反问：“浅井君还在仓库里是吗？” 凤长太郎点点头，迹部景吾冷静又无语地说：“让她试着在里面把锁扭开，外面的人再推一下门呢。” 他想的是既然人在里面，只要把反锁的门扭开，不就出来了，便没叫师傅来开锁。迹部少爷想得太简单了，门完全卡死了。 凤长太郎不知，乖乖地向众人传达消息。迹部景吾以为事情解决，便接着之前没说完的继续讨论。 真田羽叶心生不宁，中途打断会议，“你们继续，我过去看一看。” 迹部景吾和榊教练颔首。 随后真田羽叶来到仓库外，沉默地看着眼前一切。 第16章 父母越是撮合，他们越是疏远保持距离 仓库外，人仰马翻。 桦地崇泓和日吉若正准备把躺在地上的门抬到墙角，见到真田羽叶来，抬门的两人静止在原地。 浅井长夏羞涩地把手中的扳手藏到身后。 凤长太郎尴尬地笑了一下。 宍户亮把头扭到一边。 芥川慈郎夹着薯片的手指颤抖着。 其他二三十个兄弟突然变得很忙碌，没有意义地埋头苦干，不敢与之对视。 唯有忍足侑士敢于直面，站在一片狼藉中，他若无其事笑脸相迎，抬起手打了声招呼，“嗨。” 真田羽叶不去看他们，拿出手机联系起修门的师傅。 上次之后，她就找齐了修理师傅的电话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 打完电话，她提醒这里的人员赶紧回网球场继续练习。 大家如梦惊醒，笑得前仰后合，纷纷逃离现场，只是半途中还是被迹部景吾逮住了。 浅井长夏讪笑地看着他，下一秒，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唰”地一下，她就是一个土下座。 夕阳下，迹部景吾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几年以来，浅井长夏给大家带来了很多欢乐。她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能让大家容忍并体谅她犯下的这些无伤大雅的过错，大家都很喜欢她的性格。 在网球部成员的陪伴和真田羽叶的兜底下，浅井长夏渐渐成长起来，只是私底下生活中仍是大大咧咧的。 浅井长夏总算收拾好，开门邀迹部景吾进来。 迹部景吾环视温馨整洁的室内，意外道：“你的效率还挺高。” “那可不，我可是在小景学长和羽叶学姐手下练出来的。” “别这么叫我。”迹部景吾常被浅井长夏气得头痛。 “好的好的，学长快请坐。”浅井长夏笑眯眯地回应。 自从知道迹部景吾嘴硬心软后，她就拿捏住这条线，在他的危险区域来回跳跃。 好像突然体会到了忍足侑士日常犯贱的快乐。不过该顺毛的时候还是得顺毛捋一捋。 迹部景吾闻到空气中有什么味道越发浓烈，“你是不是在烧什么东西，好像糊了。” 浅井长夏大叫一声，“我的鸡蛋。”慌忙奔去厨房。 迹部景吾叹了一口气，跟着去厨房看看怎么回事。 浅井长夏人小胆大，没有关火，抄起锅盖就往火上怼。 迹部景吾眼皮发跳，无奈地打发她出去，挽起袖子去处理这摊狼藉。 “迹部君，你之前打电话来是要说聚餐的事吗？” 真田羽叶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浅井长夏没有多想就接通了，随后叫来迹部景吾。 说起来也是奇妙，迹部景吾自从在楼下瞥见过她和忍足侑士从走廊上经过，之后竟再也没有在学校碰到过她。 真田羽叶的退部申请跳过他，直接交到了负责网球部的老师手中。 她走得和来时一样突兀，像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夏天的雨。 真田羽叶开门见山地询问他打电话来，是否是关于聚餐时间改变的事。 她的嗓音在电流的处理下更加冷清，她越来越像她的哥哥清川羽一，迹部景吾越来越看不懂她。 这边，浅井长夏好像又弄出了什么意外。 他只好匆匆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 浅井长夏的猫跑到了厨房。 这是一只叫妮可的英长拿破仑，矮腿猫竟然也能跳上灶台。 它悠闲慵懒地在放置调料瓶的地方伸着懒腰，浅井长夏伸手去抓，猫猫缩着脖子躲闪到一旁，蓬松的尾巴扫落一地调料。 浅井长夏血压升高，开启人猫大战，一人一猫上蹿下跳，厨房飞满了猫猫的毛。 在迹部景吾的帮助下，浅井长夏终于抓住了猫猫，她嘿嘿一笑，笑得颇有点傻气，抱着猫去厕所给它梳毛去了。 迹部景吾总算能安心接电话了，他拿起电话回答“是的”。 他还说母亲给了他两张音乐会的票，如果她有兴趣，聚餐那天他就把票带给她。 他母亲的意思本是让他邀请真田羽叶一起去看音乐会。他却想着把两张票都给她，让她自个儿去。 就如真田羽叶的父亲清川泽也喜欢他一样，他的母亲迹部瑛子也很满意真田羽叶。 他和真田羽叶保存着对方的电话，但聊天内容不是关于网球部的公事，就是关于双方父母交代的任务。 在敏感的青春期，父母越是撮合，他们越是疏远保持距离。 更别提，真田羽叶还是他从小听到大的“邻居家的孩子”清川羽一的妹妹。 优秀的清川羽一死在所有人都为之叹惋的年岁里，和真田羽叶一样，迹部景吾也永远没法越过他。这或多或少让迹部景吾对清川羽一的妹妹有一种距离感。 长久以来，对于双方长辈交代的任务，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相互遮掩糊弄，从未出错。 他等了几息，又从脸上扒拉下几根猫毛，电话那端还是没有反应。 “你怎么了？”他问。 真田羽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含糊地回答道：“时间改在星期天吗？我知道了。” 她好像没听到他后半句话，答非所问。 迹部景吾正想重述，却能感觉出真田羽叶没有聊下去的意愿。 在聚餐那天说也不迟，他想了想，配合着挂断电话。 迹部景吾没在浅井家久坐。 他离开后，浅井长夏的弟弟躺在棉被中，笑得像个小狐狸似，“姐，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吗？” “想什么呢，他是我部长。” 浅井长夏给他压了压被角，“别乱动，快躺好。” “部长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是啊。” “姐，你脸红了。” “因为我太热了。” 浅井长夏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躲开弟弟的目光，“我去处理一下菜，你好好休息，有哪里不舒服就叫我啊。” 浅井长夏掩上门去厨房。洗菜的时候，思绪恍惚，水龙头的水一直流淌着，直至水槽里的水溢出沾湿了她的围裙。 她手忙脚乱关上水龙头，然后拍了拍脸，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月光宁静地笼罩着病房，柜子上的花束闪现着银灰色的光泽。 幸村精市做了一个长久的梦。 可能是白天自小相识的好友频频来访，到了晚上，童年的幻影便乘夜归来。 他梦到他和真田弦一郎以及柳莲二最终包揽了市区网球比赛的前三名。 他们站在领奖台上，旁边是枫树，叶子开始斑驳发红，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接起一片飘落的树叶，随后，枫树上的叶子就发疯了似的往下落，泛滥成灾。他站在领奖台上却动弹不得，就要被团团红云吞没了。 随后，场景中红叶消散。 他扭头看看四周，他依然站在领奖台上，手捧奖杯，却独自一人。 媒体记者狂热地怼脸拍照，镁光灯闪烁不停，让他头晕目眩。 场景转换，他站在网球场上，曾经的对手飞速闪过，他们的面孔，如流光溢彩的丝帛穿织在一起。 幸村精市抛起网球，网球怪诞地持续上升，直到它被太阳点燃。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呼喊。 他视线模糊，随后意识腾空，以第三视角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光怪陆离的梦境终于稳定下来。 他以旁观者的姿态看见那个“幸村精市”躺在病床上，到了这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 他本能反应出梦中的场景，应该是他得知医院诊断结果的时候。 这是关东大赛即将来临的重要准备时期，青学来势汹汹，他却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倒下了。 那个病床上的“幸村精市”在想什么呢？ 第三视角的他再次同步了当时的心情。 病床上的他双目恍惚，接受无能，他将惶恐、绝望、愤怒的情绪传递给两年后的自己，也就是现在做着清醒梦的那个自己。 他漂浮在病房上空，与病床上的他倏然对视，他们有着同样的困境，肆无忌惮地向对方袒露平时不愿轻易示人的伤口。 他在梦中陪着那个“幸村精市”完成了自我和解，目送他被推进手术室，然后是漫长艰辛的复健过程。 他看着他和前来探望他的好友聚在病房欢声笑语，转眼间暮色来临，他们又各自离去。 他看着他注视着真田羽叶的背影，想要告白却又无可奈何地放下。 关东大赛失利，他倍受折磨，又被网球拯救，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梦中的他嘲弄地看着旁观之姿的自己，说他是一个懦夫。 可是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不就是因为它的发生绝无仅有，才因而可贵吗？ “不过是重来一次，像重读一本书一样。” 白天对真田羽叶说的话，更像是宽慰她的话术。 他有多大的把握能复刻当年那场绝地求生呢？ 在这个梦里，他似乎看清了自己的本质。 厌恶感不断翻涌，喉咙像吞了炭火似的灼痛无比。 月光下，他裸露在外的肌肉依旧清丽而矫健，像是从未经受过疾病的折磨。 嗓子的不适引发剧烈的咳嗽，终是梦醒挣扎着坐了起来，幸村精市看着病房，疲惫又虚无，犹在梦中。 第17章 网球部的聚餐 “这些都需要包装吗？” 收银员眼里倏忽闪过惊讶。 “对，麻烦你了。”真田羽叶说。 收银员叫来两个店员过来一起打包。遇到了大客户，他们痛并快乐着。 走出店门，店员殷勤帮忙把东西提到后备箱。 迎面走来两个手挽手的女孩，其中一个看见真田羽叶惊喜地招手，“前辈！” 真田羽叶冲她笑了笑。 几句寒暄，真田羽叶上车离开，女伴问起，“她是谁啊？好漂亮。” “真田前辈是冰帝之花呀，你不是冰帝的难怪你不知道。” “真田前辈不光长得好看，成绩好，运动神经和艺术细胞也是顶尖的。” “这么说的话，她就是个全能天才咯。” 女孩笑着笃定道：“当然。” 他们好像都很喜欢完美无缺的真田羽叶。他们惊羡她的才华，追捧她的容貌。就如同追逐橱窗里精美的钻石。然而，然而。 真田羽叶坐上车，提前来到聚餐地点，虽然没有同网球部众人聚餐过，但她早已收集了各个成员喜欢口味和忌口，提前来了，索性先把菜点上并预付了费用。 正选陆陆续续到来，真田羽叶把刚才在店里买的礼物一一送去。她考虑到每个人的偏好，各人拿到手中的礼物都不同，却又很符合自身的需要。 每份礼物都不算贵，可加起来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谢谢经理！”向日岳人挠挠头，他收到的是一副护膝，他正好想换一副新的。 其他人也纷纷道谢。 星期五的时候真田羽叶的退部申请终于批下来了。一切已定，见此时氛围还不错，真田羽叶起身鞠躬。 “很荣幸加入网球部，和大家一起为全国大赛而努力拼搏的这些日子，我收获了很多。进入高二，学习任务加剧，再加上为准备小提琴比赛，接下来的旅程我无法再和大家一起度过了。” “认真思考了许久，我最终决定退出网球部。我会铭记与大家共事的这段愉快时光，祝冰帝网球部越来越好！” 忍足侑士看着弯腰鞠躬的真田羽叶，她的言辞挑不出丝毫差错，他却仍有疑惑—— 她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她待在网球部的日子真的快乐吗？ 真田羽叶始终隐藏着真实的自我，像近在眼前却始终到不了的雪峰。他推了推镜框，心中苦笑。 凤长太郎率先回应，真挚地说：“谢谢学姐这段时间以来的帮助，也祝学姐得偿所愿。” 见此，众人虽有遗憾也纷纷表示支持。 此时已是五点四十，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还没到。 真田羽叶竟有点庆幸。如果浅井长夏在场，按她的倔强，不知道场面又会变得怎样。 “请问需要上菜吗？”店员上前询问。 “抱歉我们还有两个人没到，请再等一下。”真田羽叶把菜单递给坐在自己旁边的忍足侑士，“我点过了，你们看看点什么菜。” 忍足侑士扫了一眼，把菜单传给对面的向日岳人，向日岳人也没有再加菜，又传给旁边的芥川慈郎。 一圈下来，无人再加菜。他们爱吃的，真田羽叶基本都点上了。 大家说说笑笑，等到六点，那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还是没有到。 “好饿啊。”芥川慈郎趴在桌子上。 “太难得了，部长竟然迟到了。” 忍足侑士想到真田羽叶之前问他们，能否将原本的聚餐时间提前半个小时。他猜想到真田羽叶一会儿可能还有事，一直等下去也不太好。 “不如先上菜吧，我打电话问问。” 忍足侑士叫来店员上菜，然后拨通迹部景吾的电话。 打了几个，那边都没动静。他想了想，又拨打浅井长夏的电话，结果一样，无人接听。 “部长不会瞒着我们和长夏约会去了吧。” 网球部成员开玩笑似的说，在群里疯狂艾特他们两个。 忍足侑士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真田羽叶，她只是笑着把桌子上的东西腾开一些，方便店员上菜。 闻着隔壁传来的香味，“不管了，我们先吃吧。”芥川慈郎提议。 彼此都是熟人，也不存在这些礼节了，随着芥川慈郎的第一夹筷子落下，他们都动了起来。 一群血气方刚、常年锻炼的年轻人，在饭桌上犹如饿虎扑食。 “学姐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吧，真不好意思。”凤长太郎笑得有些羞涩，手下的筷子却丝毫不慢。 真田羽叶理解地笑笑。 忍足侑士突破重重封锁，优雅且迅猛地收获了一碟肉。 向日岳人眼睛都绿了，正要说点什么，却见忍足侑士将这碟肉推给了真田羽叶，凤长太郎也默默地盛了一碗汤给真田羽叶。 你们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不懂事？向日岳人感觉脸有些臊。 忍足侑士冲他斜睨一笑，向日岳人却说不得他什么，只能把话硬生生憋回去。 向日岳人想了想说：“经理，这道菜蘸点醋更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真田羽叶当然得给面子。 向日岳人顺手拿起醋瓶。 醋瓶递到真田羽叶面前，一脸笑意的忍足侑士脸色陡变。 这个醋瓶的盖子并没有完全扭紧，向日岳人没有发现，只提着盖子就拿去了，到真田羽叶面前时，盖子已松了，瓶身即将落下。 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同时伸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触到，又同时退缩，醋瓶落下时竟都没抓住。 向日岳人愣住了。 醋瓶砸落，磕到碟子，碎了。 千钧一发之际，忍足侑士抄起餐布为她挡了挡，可真田羽叶还是免不了一身狼狈。 在向日岳人疯狂道歉下，真田羽叶笑着表示没关系。 她去卫生间简单清理，出去之前把袖口往外提提，遮住被醋瓶碎片划伤的手背。 她重回座位却见大家兴致低落，气氛冷却，“怎么了？”她问。 忍足侑士解释，“景吾刚刚回电话了，浅井经理在过来的途中遭遇了车祸，景吾恰好经过，就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路上没注意到我们打去的电话，目前医生还在处理浅井经理的伤口。” 迹部景吾抽空回了电话，只是简单交代了下情况，让网球部正选们聚餐别等他们就挂断了。 闻知这个消息大家心不在焉，即使后来浅井长夏在群里回复表示自己没有大碍，让大家好好聚餐，气氛还是很低沉。 这顿饭他们也是吃不下去了，虎头蛇尾，匆促结束。 “我们去医院看看长夏吧。”不知是谁先提起，众人纷纷附和同意。 “你一会儿还有事吗？”忍足侑士看向真田羽叶，轻声问。 真田羽叶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起去吧。” 和老师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聚餐意外频频，她竟没找到合适的时间离场，拖到了现在。 即使这时候回去，她还要洗澡把这身醋酸味儿的衣服换下，时间也来不及了。反正都要迟到，不如和大家一起去看望浅井长夏。 真田羽叶便给老师发了一条短信道歉，请求回课时间缩短一个小时，改为八点钟到九点。 短时间内，老师还没回复，真田羽叶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周她与医院有缘，加上这次，一周去了三家。 “滴。任务失败。” “惩罚……” 任务要求的是与网球部成员们聚餐，这个“们”，自然包括了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 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没来，因而任务失败。 趁着一片杂乱，被迹部景吾暂时委托，掌管了经济大权的忍足侑士前去结账，前台却告知他真田羽叶早已付了钱。 他看向真田羽叶，她一边宽慰正选们，一边打电话联系司机来接送他们去医院，忍足侑士眸光深了深。 正选们急匆匆地上了车。 真田羽叶、凤长太郎、宍户亮、桦地崇泓坐一辆车。 忍足侑士、向日岳人、日吉若、芥川慈郎坐一辆车。 行至途中，向日岳人喃喃，“我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但我想不起来忘的是什么。” 一个转弯，由于惯性，他朝忍足侑士那边靠了一下，手臂碰到忍足侑士抱着的纸袋，他拍腿大叫，“遭了，没拿经理送我的护腕。” 向日岳人先是不小心倒了真田羽叶一身醋，又听到浅井长夏遭遇车祸的消息，受到刺激，性格本就不大稳重的他，在世界意志有目的性地放大之下，很轻易地遗忘了。 芥川慈郎瞳孔放大，他也忘了。 忍足侑士无奈扶额，“幸好你俩没和真田君坐一辆车，不然就尴尬了。我有那家店的电话，你们记一下号码。” 向日岳人和芥川慈郎深以为然，打过去店家却说没有找到。 不是吧，这么快就不见了？ 辜负了经理的心意，他们一脸灰败。 然而，不遂忍足侑士的意，另一辆车上也发生着类似的事。 真田羽叶把他们忘记拿走的礼物，从副驾驶的位置向后递给宍户亮，“麻烦宍户君转交一下。” 宍户亮局促地道歉。 她如常地笑笑，仿佛并没有发生什么尴尬的事。 第18章 “谁跟那家伙是朋友啊。” 在去医院的路上，他们在群里交流，原来浅井长夏是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疾驰的摩托车撞到了。 浅井长夏的腿骨折了，此时已经上了石膏，只是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冰帝男网成员围绕着她的病床，七嘴八舌急切问候。 迹部景吾维护现场秩序，叫他们小声点，别吵着浅井长夏休息，病房这才不那么喧闹。 “你们吃了吗？”真田羽叶问浅井长夏。 “嗯嗯，我妈妈刚才给我们端了一份骨头汤，虽然也很美味啦，但是想起原本的大餐我就恨喃。” 浅井长夏躺在床上，腿打了石膏吊在空中，她握紧了拳头，一脸悲愤，“没有蹭到免费大餐就算了，还失去了一次与真田学姐聚餐的机会。” 她对和真田羽叶一起聚餐的事好像格外执着。 “这次是真田君请的客，没有动用经费哦。”忍足侑士勾了勾唇。 对上浅井长夏谴责的眼神，他笑道：“拿下本次地区赛和都大赛的冠军，攒下的经费就能带着真田学姐一起旅行哦，不如就用这个请回来吧。” 浅井长夏眼睛发亮，欣然接受了忍足侑士画下的大饼。 真田羽叶不以为意。 听忍足侑士用浅井长夏的口吻唤自己“真田学姐”，真田羽叶倒讶异了一瞬。 “真田学姐，你的裙子——” 浅井长夏闻到空中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酸臭和洗手液的清香，她看见真田羽叶浅色裙装上面分布着不明的点点褐色。 众人瞥向向日岳人这个“肇事者”，向日岳人又开启疯狂道歉模式，真田羽叶无奈制止。 “说起来，撞到你的人在哪呢？”日吉若问。 “他走啦。当时他撞到我的时候自己也摔了下来，摔得可不轻，他对我道歉后就麻溜地扶起车子走了。”浅井长夏皱了皱鼻子，“我猜他有什么急事吧。” “笨蛋。”迹部景吾忍不住道。 “说谁呢，我才不是！” 浅井长夏反驳，只是她的声音总是甜甜的，软软的，并不具有威慑力。 “能查到肇事者吗？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宍户亮皱着眉问。 迹部景吾摇头，在等待医生为她包扎的时候，就已试图去搜寻那名肇事者了，可好巧不巧，那截路口的监控坏了，即使凭借迹部家的力量也什么都查不出来。 肇事者好像凭空出现只为了撞到浅井长夏似的。 迹部景吾看着浅井长夏的笑脸，很快把这抹想法挥去，抚了抚泪痣。 在网球部当经理当得久了，真田羽叶习惯性地照顾人。病房内的自动饮水机没水了，真田羽叶提着水壶去水房给大家接水喝。 扭开水龙头的瞬间，理的预言再次降下。 ——迹部景吾在来医院为浅井长夏补课的过程中，两人感情升温…… 真田羽叶无心再听下去。怪不得气运之女浅井长夏会横遭此难，只是，世界意识以浅井长夏身体受虐，而组织男女主角情感升温，这戏码，未免太可笑了。 “真田君。”迹部景吾从背后唤她，他跟来了水房。 尽管每次这样称呼她，迹部景吾都会想起神奈川立海大的真田，因而感觉怪异。可真田羽叶叫他“迹部君”，他理应对等地称呼。 其实，自一起去看了法网决赛后，有段时间，他们私下一起练琴时，短暂地称呼过对方的名字。不过那天之后，两人又恢复了过去的称呼，拉开了距离。 那是国一寒假的最后一天，迹部景吾出门打球，迹部瑛子对他说：“景吾，羽叶今晚会来家里吃饭，你回来的时候带束花吧。” 真田羽叶如约而至。她系着迹部瑛子送给她的宝蓝色发带，和迹部景吾的西装领带很搭。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邀约，迹部瑛子甚至请来了乐队表演。 桌上的花瓶里插着迹部景买来的花，他盯着被擦拭得晶莹反光的高脚杯，无声挑了下眉。 真田羽叶偷偷瞥了他一眼。 餐后，迹部瑛子笑眯眯地让迹部景吾带真田羽叶四处散散步。 迹部景吾沉默起身，真田羽叶冲迹部瑛子点点头后，安静地跟着他。 推开门，迹部景吾不觉自己越走越快，真田羽叶没有言语，默默加快了步伐。 收到迹部瑛子的邀请，父亲提醒她记住清川家的独女的身份，她立刻就明白了迹部瑛子和父亲的用意——撮合她跟迹部景吾。 豪门世家的孩子享受着家族提供的最顶尖的待遇，自然也要为家族作出贡献。 这是理所应当的。 真田羽叶望着迹部景吾的背影，忍受着高跟鞋磨脚的疼痛。 内心深处对被安排的抗拒，对被怠慢的愤怒委屈，唯恐父亲失望的忧惧，以及一个少女对美好婚约的期许和羞赧，她统统按耐下，忍受着，不发一言。 尽管真田羽叶是那个人的妹妹，以往，迹部景吾在和她的相处中也能保持冷静、尊重。可今天自从听到母亲说真田羽叶要来家里吃饭，他就开始不对劲了。 又推开一扇门，迹部景吾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常，缓缓停下脚步，正在神游的真田羽叶一时不察，撞到了他结实的背，脚崴了一下，轻呼出声。 “啧。”迹部景吾对自己今天莫名难控的情绪感到烦躁。 背上被撞了一下，他收敛情绪，转身询问，“你没事吧？” 真田羽叶眼中，迹部景吾不耐地啧了一声，目光幽暗，压抑着怒气。 迹部景吾没意识到自己脸臭，真田羽叶像是被撞懵了，听到他的话后竟没什么反应。听见两旁年轻的女仆窃窃私语，他皱眉，冷眼射过去。 寂静。 月亮从云层中探出了头，月光和路灯的光影柔和轻盈地交织，迹部景吾背对着光，他向真田羽叶走近一步，试探地弯腰打量着她，“你还好吧？” 真田羽叶这才惊醒般抬头，摇了摇头，又挂起了一副温温柔柔、礼貌冷静的假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不曾影响到她。 这样的笑，迹部景吾常常在各种社交宴会上看见。人们总带着相似的假面。 那一瞬，眼前的真田羽叶又变得乏味无聊起来，与此同时，他心中飞扬的焦躁也终于如羽毛一般落地，平复了。 他们在迹部宅的后花园转了转，到底还是冬天，并不适宜在外停留太久，见真田羽叶的鼻尖被冻的红红的，迹部景吾便领她回到了室内。 管家是一名真正的英国绅士，立即送上了热茶和薄毯。迹部瑛子有事暂时叫走了迹部景吾。 与管家聊着天，真田羽叶心里估摸着时间，在一个话题结束之后，她准备离去，起身顺手折叠披在膝上的薄毯。 “交我来做就好，这是我的职责。”管家折好毯子交给女仆，略略躬身，微笑，“夫人和少爷在这边，请随我来。” 穿过大厅，即将走到露台，管家就此退去。 真田羽叶又向前走了几步，迹部景吾和迹部瑛子的声音若隐若现。 “您为什么要请她来？” 真田羽叶停下脚步。 迹部瑛子避重就轻，温和地说：“羽叶这孩子很好，你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那时的迹部景吾尚且不成熟，在母亲面前，平息下来的烦躁感又窜了上去，恼羞道：“谁跟那家伙是朋友啊，那家伙……清川羽一的妹妹……” 六岁那年，在琴室外未曾与真田羽叶对视上，十二岁时，一时冲动说着她的坏话，转头就撞入她的眼睛。未来得及说什么，真田羽叶就离开了。 真田羽叶或许暗自恋慕着迹部景吾。不过，那又如何？ 自从察觉到这点可能性之后她就在扼杀着自己。效果如何暂且不论，她的情感始终隐藏得极好，对此，她感到万分庆幸。 她总是害怕失去，总是放弃，总是抱着悲剧式的决心毫不迟疑地转身。 热水壶已接满，甚至溢出些许水来，手指被烫到，她瑟缩了一下，关闭水阀。 听到迹部景吾的声音，她回头微笑致意，“迹部君。” “母亲给了我两张音乐会的票，如果你有兴趣不妨和朋友去听听。”迹部景吾说。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才找过来。 真田羽叶接了票谢过了他。 【嘀。任务——邀请迹部景吾一起去音乐会。任务时长，五分钟。】 【任务奖励，一百五十积分。】 两人一起走回病房，一路伴随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沉默。 行至门口，迹部景吾正要开门，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顿住了。 “如果真田经理没有要提前半小时聚餐，浅井经理是不是也不会，因急着赶路而遭遇车祸了。” “不是的，是我自己没有注意到路况，不关真田学姐的事，木村你不能这么说。” “可是，我觉得木村说的也有些道理啊。” “是吗？按照他的逻辑，要是浅井经理没有因弟弟的事，而推迟最初的聚餐时间，她是不是也就不会横遭此祸了？所以我们该怪她的弟弟。” “噗，忍足说的对，分明是那个骑摩托车的人的错，干嘛牵扯到真田经理。” “确实是木村同学过分了。” “……” “木村也是关心则乱嘛，他又不是故意的。” “木村性格直爽，容易冲动，随口说的话，大家也别太较真。” “是我太心急了口不择言，抱歉。” “说起来也真巧，以前聚餐她从来都不参加，可她一参加就有人出了事。” “喂，泷，你胡说什么呢。” “好好，我也是随便说说嘛……” “……” 室内又恢复了一片和睦融融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光线明亮，真田羽叶提着水壶，听到里面的动静，无声轻笑了一下。 迹部景吾呼出一口气，用力按下把手，就要生硬地走进去。 一只冰凉的、并不柔软且因长期练琴而覆着薄茧的手，按住他的腕骨。 真田羽叶向他微微摇头。 迹部景吾注视着她，扶在门把上的手垂下，脸颊的肌肉展露出些许不自然的僵硬。 “抱歉。”他轻声说。 哈。 莫名地，真田羽叶一瞬间产生了报复的悲哀和刺痛的快感。即使她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即使这件事对于迹部景吾来说，可能根本就不痛不痒。 这时候和迹部景吾一起进去只会徒生尴尬。 真田羽叶把手中的水壶交给迹部景吾，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 迹部景吾颔首，目送真田羽叶离去。如瀑的黑色长发在灯光下轻轻晃动着，绸缎一般，泛着华美而清冷的光泽。 好像很多年前有过类似的场景，那时真田羽叶系着一根宝蓝色的发带，苍白的脖颈袒露在月光下，像珍贵脆弱的钻石。 车上，真田羽叶拿出手机查看信息，老师简单的回了个“好”。她摇下车窗，看见街道霓虹灯闪烁模糊成一片。 世界上多得是钻石，而天道却只钟情女主角，多不公平。 【和网球部成员们聚餐。因缺少主要人物，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任务失败。】 【惩罚……】 第19章 “你已经够努力了，毕竟天赋决定上限。” 四岁那年，真田羽叶在神奈川外祖家撒了一个谎。 返回东京，她就得到了哥哥清川羽一放弃的小提琴，并跟随月森葵老师学习。 八点。 探望过浅井长夏后，真田羽叶背着琴盒来到老师家。 “今天的时间比较紧，音阶就自己下来练习哈。” 月森葵坐在琴房中央庞大的立式钢琴旁，翻了翻乐谱，“115节到156节，来吧，这里先过一遍。” 她指的是真田羽叶准备的初赛曲目之一，维尼亚夫斯基的《d小调协奏曲》，这段小节正是华彩部分，也是演奏者所遇到的第一个难点。 真田羽叶弯腰取出小提琴，直起身子时，眼前黑了一下，她并不停顿，调整好琴托，准备就绪。 真田羽叶在早上起床时就感觉有些不舒服，她出门前吃了药没有在意，拖到现在，眩晕感加重了。 月森葵伴奏已起，真田羽叶凭肌肉记忆切入，流畅完成了46个音符的连顿弓长乐句。 “不错。”月森葵点头看着她，“看来这一段你已经解决了。” 在真田羽叶的身上，月森葵已经看不出那个笨拙地练习空弦的小女孩的影子了，她身上的变化不可谓不巨大。 谁又能知晓，若不是与之交好的真田衡子极力劝说，出生音乐世家，眼光极高的月森葵才不会收下真田羽叶作为弟子呢。 最初，真田衡子把真田羽叶带到月森葵面前。 月森葵只用让真田羽叶拉一组音阶听听音准，在她的耳朵下，立刻就判断出了这孩子天赋的高低。 如果天赋有数值等级，而满分是十分的话，在一众超乎寻常、能拿十二分的音乐神童中，九分音乐天赋的真田羽叶确实毫不起眼。 何况本身就是神童出身的月森葵，对只能拿十分的普通天才，早已司空见惯了。 迫于人情，月森葵还是收下了平庸的真田羽叶。 一个四岁小孩每天托着提琴练习六个小时，锁骨和下颚一定会青肿，真田羽叶坚持下来了。 月森葵并非毫无触动，但哪个琴童又不苦呢？月森葵仍觉不够，比起她的侄子月森莲，真田羽叶的小提琴还是差点意思。 既然收下了真田羽叶，并作为自己的开门大弟子，她就得好好教她学习小提琴。 月森葵也是一路摸索着如何去教学。 温和的教育方式对真田羽叶似乎并无太大效果。 一天，真田羽叶在同一处错了多次后，她终于忍不住抱怨，“怎么就学不会呢？我已经示范过很多遍了吧。” 她下次再检查时，真田羽叶已完全改过来了。 此事给了月森葵启发，为她为数不多的教育经验增添了灵感。 这孩子还得逼一逼才行。 月森葵想挖掘她的极限，便总是用言语打击她甚至冷言让她放弃。 相应的，真田羽叶表现出惊人的抗压性，她每次回课都能带给她惊喜。 但月森葵并不表现出来，只说没达到预期标准，让她继续努力。 可她忘了绷得太紧，琴弦也是会断的。 这样的打压式教学法，直到真田羽叶与作为钢琴伴奏的迹部景吾第一次磨合的那天才开始转变。 迹部景吾的钢琴老师是月森葵的丈夫，他们准备让各自的弟子搭档，于一个月后的一场室内音乐会上首次亮相。 在迹部景吾过来之前，月森葵先让真田羽叶过了一遍曲目。 他们准备的曲目是莫扎特《G大调第三小提琴协奏曲》，难度适中，作为莫扎特最优美的小提琴协奏曲很容易出效果，可真田羽叶在第二乐章慢板的长弓中总是处理得不到位。 和往常一样，月森葵想要促使她燃烧起斗志，尽快解决掉这个问题，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 “你已经够努力了，毕竟天赋决定上限，也只能这样了。对了，你累不累呀？练习了这么久，出去休息一下吧。” 月森葵很懂得如何拿捏弟子的痛处去刺激她。 真田羽叶捏着琴怔怔的样子，她看在眼里。可对于月森葵来说，倘若打击一次就能换得弟子进步蜕变一次，这又何尝不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月森葵按下心中的不忍，说服自己是为了她好。 月森葵在楼上暗暗关注着主动面壁加练的弟子，连迹部景吾什么时候来的，师徒二人都没发现。 她静静地看着真田羽叶换把、揉弦，看着她一声不吭不停地练习第二乐章，速度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大。 月森葵本意是激励她，却起到了反效果。她皱着眉，正要叫停，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抗压能力超俗的弟子竟拉破了音。 那道音符在半空中环绕良久才消散，月森葵望着真田羽叶无力地放下琴弓的背影，她艰难地沉默，转身走进琴房关上门思考。 是自己逼得太狠了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教育弟子固然一番苦心，可是成名已久的她被捧在云端上，早已做不了俯身道歉，温情与弟子谈心的事。 月森葵倒是跟好友真田衡子提起过，真田衡子说：“这孩子的天赋你我都知道，她能在你的教导下达到这种水平，我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会怪你呢。” “羽叶不像羽一、景吾那么大方开朗，她不爱说话，性格比较闷，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弟子的母亲都不在意，她便也渐渐忽略掉这件事了。 只是那天起，月森葵向圈内的亲朋好友一一取经如何正确教育弟子，才渐渐向刚柔并济，松弛有道转变。 而这对真田羽叶来说，意味着她终于度过了至暗的“逢魔”时期。在这段时期，真田羽叶落下了心病，经年折磨着她。 但也是在这段时期里，她打下了不输于任何同龄人的扎实的基本功，甚至后天锤炼出一双绝对音感的耳朵。 真田羽叶真心感激月森葵老师的帮助，不能也没法说她一句不是。 月森葵看着自己的弟子，她拜自己为师时，她还那么小。 她见证了她一开始拿着清川羽一启蒙时的四分之一小提琴，随着身量的增高，最终换到了真田衡子为刚出生的清川羽一准备的，巴塔制作的四分之四小提琴。 她见证了她这一路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见证了她凭借后天的努力，打败了无数伤仲永式的天才，成为了一众神童眼中忌惮的对手。 月森葵颇为自己的大弟子，也是目前唯一的弟子的真田羽叶而感到自豪，她却不说。 接下来，她又抽了几段比较难的小节，真田羽叶的节奏、轻重把握地极好，月森葵频频点头。 “有没有信心出线初赛？”月森葵靠着钢琴笑问。 真田羽叶这次要参加的小提琴比赛，是她有史以来参与过的，最为重量级的比赛，举国的琴童都在为这次盛宴而苦磨琴艺，无数天骄竞相较量，是最好的试金石。 “我会尽力的。”真田羽叶谦恭地回答。 月森葵对真田羽叶的回答和态度并不满意，她觉得弟子没有把求胜的决心和气势展现出来。 她收敛了笑容，教导着，“要把年轻人的朝气跟野心拿出来啊，你呀，太收着了。” 无论月森葵说什么，真田羽叶都点头称是，一副和顺的面团样，月森葵自知无趣，不再多费口舌，示意她完整过一遍《d小调协奏曲》，抬手给她伴奏。 这首曲子富有浪漫奔放的吉普赛风情。如同环环相扣、对接得严丝合缝的齿轮，真田羽叶完成了演奏，将最后一个琴音完美终止在d大调。 月森葵心生复杂，弟子纯熟的技术让她自得，她险些忘了她最大的短板。 月森葵信奉加拉米安，她赞同“学习乐器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表达音乐，这是技术存在的唯一理由。”这一观点。 令她无力的是，她的弟子真田羽叶力量和技巧都有，琴声中却总是缺失一些必要的情感。她把她教育成了一台冰冷的人形节拍器。 对于真田羽叶来说，越是复杂困难的谱子，她拉得越精彩纷呈，慢速抒情的谱子反而被她拉得机械空洞。 她能拉巴赫的《恰空舞曲》，却始终不敢触碰他的《G弦上的咏叹调》。 怎样让真田羽叶学会，对观众进行音乐情感的表达，成了月森葵教学生涯中最大的难题。 月森葵为真田羽叶择定这首曲子作为备选曲目之一，就是想借此打破真田羽叶的桎梏，让她放开、宣泄出音乐情感。 “再来一遍。” 月森葵没有点评，回到第一小节，这次她没有亲自伴奏，而是播放伴奏磁带，拿出自己的提琴同真田羽叶一起切入节拍，带领她感受三个乐章中的情绪传达。 真田羽叶努力集中精力，勉力支撑到无错结束。 月森葵听出真田羽叶在无限模仿自己，她站在自己旁边拉奏出的琴声，宛如自己与另一个自己和鸣。 这种演奏方式在赛场上没有谁能说她有错，评委评分也只有往高给了的份儿，可除去功利，再无其他价值。 只要真田羽叶一天没有自己的表达和感受，她的琴音就是残损的。 “用心感受作曲者的情绪。第二乐章，来。” 第二乐章往往是真田羽叶情感苍白的重灾区。月森葵带着她从第九十节开始，滑入降b大调，不太慢的行板。 两拍三连音接着两拍四连音，真田羽叶竟没跟上，月森葵面色一沉，放下了弓，而音响依然播放着欢愉跳跃的伴奏。 真田羽叶心头落空一拍，从胃上涌起一股恶心，她强行压下去，背上已冷汗涔涔。 第20章 “好烫，你发烧了。” 此时时针指向十一点，练习的时间已超出了两个小时。 加训之后，真田羽叶反而越练越差。 一股挫败感攀上月森葵的心头，她转着琴弓，来回踱步思索，一时间，琴房中只有音响传来欢愉的伴奏声。 “你至少要保证乐谱演奏的完整性，四连音这里我想不明白，你实在不应该。”终于，月森葵说。 她回想着自己最近是否对真田羽叶太放松了，“敷衍只能害了自己，下来该练的还得多练。” “老师，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真田羽叶鞠躬道歉。 “不是让我失望，是你让你自己和你母亲衡子失望了。”月森葵施压之后语气和缓下来，“不早了，你一个小姑娘晚上回去不安全，就在这里休息吧，明早我送你去上学。” 以往，真田羽叶在她家练习得太晚，她就会让她留宿，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真田羽叶再次鞠躬感谢。 即使已有十二年的师生情谊，真田羽叶依然表现得过于礼貌尊敬，甚至有几分生分。月森葵暗自猜想，自己的弟子是否就是属于天生淡漠的那类型人，连她的琴音也因此缺失部分情感。 月森葵洗漱就寝。真田羽叶仍留在琴房，琴房隔音效果极好，不必担心会打扰到谁。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接受了三次任务失败的电击惩罚后，继续练习小提琴，直到连续五次完整流畅地拉完全曲。 真田羽叶浑身酸疼头晕目眩，不愿给老师添麻烦，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下，匆匆洗漱完毕就陷入客房柔软的床中。 【初次受邀留宿时，真田羽叶是和月森葵一起睡的，她本应睡客房，可月森葵哥哥一家刚好前来拜访，客房被占满了，后来月森葵大手一挥，让她挨着自己一起睡。 睡前，她们一起看了月森葵收藏的相册里关于真田衡子的那页，月森葵还找出早年间真田衡子为清川羽一周岁生日演奏的《爱的礼赞》的录像。 气氛烘托得太好，棉被实在柔软舒适，窗外下起了雨，听着雨声，真田羽叶感觉到心安。 可如果再来一次，她绝对会控制住因一时潮涌而产生的冲动，闭口缄言。 “老师，我妈妈是不是更喜欢哥哥呢？”她说。 “小姑娘哪来那么重的心思，简单一点，开朗一点就好了。” “天下哪有偏心的母亲，手心手背都是肉。” “你不懂你妈妈的心。” “羽叶啊，别让衡子听了心寒。” 月森葵说。 真田羽叶把头轻轻侧向一旁，柔柔地回答说“好”。 真田羽叶确实不懂真田衡子的心。 她只知道每当她看向真田衡子时，真田衡子的目光总是温柔地注视着清川羽一。母亲是这样，父亲亦如是。】 客房中。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窗外无风也无雨，一轮冷月悬挂在天空，真田羽叶又梦见了真田衡子。 梦中，她回到真田衡子生前的最后一次音乐会上，她穿着黑色花苞礼裙和清川羽一表演了二重奏《帕萨卡利亚》。 她和清川羽一为此准备了一年。 这是压轴，他们表演完毕，得到了听众的安可，在母亲的点头下，他们又表演了一遍。 真田羽叶的心跳跃在巴洛克式的每一个甜蜜的音符上，这绝对算得上是她最富激情的一次演奏。 最后，真田衡子出场，表演维瓦尔第的《四季》。 意外出现。 运行到g小调第二协奏曲《夏》，高强度的运弓下，E弦断了，真田衡子镇定自若接着演奏，不料接下来A、d弦也断了。 趁着伴奏的首席小提琴手停顿的气口，真田衡子和对方互换了小提琴，最终完成了这个奏鸣曲。 掌声如雷。人们为真田衡子机智的应急处理而鼓掌欢呼。 真田羽叶躲在梅红色幕布后，面颊泛红，目光闪耀着喜悦和骄傲，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舞台的魅力。 台上的真田衡子握着提琴优雅鞠躬，那张自信美丽的面庞上，还能看出曾经作为“双子星”之一的气概和魄力。 音乐会结束后，真田衡子依然被围绕在最中心，清川羽一带着真田羽叶走出大厅。 他们站在街道旁等待司机。 两个衣着讲究的中年男子嗤笑几声，随手丢掉音乐会的邀请函。 然后，真田羽叶和清川羽一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曾经的双子星还是陨落了，我承认她曾经小提琴确实拉得不错，不过如今还有谁买账呢？她已经老了，还不如继续规规矩矩地当一个家庭主妇，干嘛复出呀！” “女人能懂什么音乐呢？她上场前竟没检查自己的琴，犯下了这么大的演出事故，简直是一场灾难。” 他们谈笑着经过她和清川羽一，措辞和调笑深深印在她心里。 “两位先生。”她叫住他们。 两位绅士原地站定微笑地看着她，“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悲剧是这样上演的。 她上前与他们理论，被恼羞成怒的男子推了一把。她趔趄跪倒在路中央，与此同时，一辆车疾驰而来。她闭上了眼睛。 血。真田衡子在尖叫，因失去她而痛哭。 真田羽叶无数次梦到这样的场景。 而梦是相反的。 现实中，清川羽一把她拉了回来，自己却避之不及倒在车辙下。 月光照在清川羽一温柔的发丝上，每一根都如此清晰分明。 清川羽一发丝上的月光同时也照着华美的音乐厅，照着绅士雪白的衬衣，照着脚边破碎的玻璃，照着一滩血迹上倒映着的真田羽叶自己的脸。 她被箭镞般冷硬的月光击中，缓缓蹲下，手指聚拢，指甲深深嵌入双颊。 真田羽叶陷入梦魇中。 另一个房间，月森葵拉上窗帘，把最后一丝月光挡在外面。 她思考着真田羽叶的事，久久无法入睡。 她原本想建议真田羽叶去星奏学院高中部的音乐科，在那里，她才能得到更好的帮助，或许在这种专业学院气氛的浸染中，还能解决掉音乐情感表达上的问题。 可她的弟子真田羽叶不单单是个小提琴手，同时，她也是清川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就读冰帝学院是真田羽叶人生既定的轨迹。 月森葵知道自己这个弟子在音乐之路上，势必不会走得长远。 不是因为才能有限，而是她的背上还扛着清川集团的未来，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候，她必要放弃小提琴。 就如当年的真田衡子一样。 月森葵仍旧毫无保留地教导真田羽叶，她不想她留下遗憾。 月森葵和真田衡子从小相识，情谊深厚，她们是小提琴界有名的一对“双子星”，人们时常拿她们二人比较，无不遗憾真田衡子因婚姻而过早隐退。 真田衡子嫁给了由自己选择的深爱着的清川泽也，可是在名门清川家古板的规矩下，她无法再从事自己爱着的行业。 在家中做好传统家庭主妇的职责，闲暇时拿起小提琴却再无当年的意气风发。 她的灵性在长年累月重复的家庭作业中磨损了，对清川泽也的爱意也磨损了，而重返舞台的念头却越来越烈。 真田衡子与清川泽也离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真田羽叶送来到月森葵身边修习小提琴。 作为朋友，月森葵无法拒绝。 几年前那场意外，真田衡子的长子离世，真田衡子抑郁复发，不久就去世了。 她对此深感悲痛，听着真田羽叶愈来愈像机器般准确的琴音，却无可奈何。 天明，在订好的闹钟响起之前，真田羽叶生物钟到点就醒了，忽视身体上的不适，飞速起床穿衣洗漱。 吃过早餐后，月森葵亲自送她去公寓换校服拿书包。 车上，月森葵握着方向盘，“还有一个月，初赛就开始了，下次回课把你的钢琴伴奏也带来吧。” 她看了一眼真田羽叶，扬了扬眉，“还没找到？” 星奏学院的学生在近期会迎来一场大考，无暇去接外单了。 而各高校的音乐部也忙碌着迎接赛事。 凤长太郎？ 更不用说了，网球部内部的排名赛和东京的地区赛，以及和和田岚一起参加的四手联弹赛事，已让他分身乏术。 另外，钢琴伴奏须得是在校高中生。 社会人士这条路也堵住了。 真田羽叶正为钢伴而苦恼着，又不愿拿这点事去麻烦老师。 “老师，我会尽快的。”真田羽叶露出抱歉的笑，嘴角有些起皮，她喉咙一痛，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闷闷发痛。 月森葵看着她苍白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当即把车停到路边，伸手用手背试探她的额头。 真田羽叶下意识躲了躲。 月森葵的手还没靠近就感到一股热气，冷声道：“别动。” 她便僵着脖子乖乖地停住。 “好烫。你发烧了。” 月森葵盯着她的眼睛，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学校那边我给你请假，你必须立刻得去医院。” “我……” 真田羽叶想到学生会的事。 月森葵以为她要拒绝，连忙打断她，“羽叶，听话。” 她张了张嘴，温顺地没再说什么。 她是因受寒而引起了发烧，月森葵送她来到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挂了问诊号付了费，便有事急匆匆地离开。 真田羽叶打着吊瓶交代完学生会的事后，才放任自己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直到护士进来拉开窗帘，给她取下手背上的针头。 秋日明丽的阳光泄露到室内，落在她的眼皮上，她渐渐清醒过来，睡了一觉，身体轻松了不少。 外头鸟鸣声声，已是正午时分。 她转头看去，阳光照在楼下的草坪上，叶尖影影绰绰闪动着金光。她眯了眯眼摸着手背上的青痕，扯扯衣袖盖住，下了床。 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如果没记错的话，浅井长夏正在这里住院。 第21章 这大概只是他的一场失落的仲夏夜之梦 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这道题好难啊。” 栗色短发的少女哀呼一声，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用书盖住自己的脸。 “这不是很简单吗？只要把公式化用一下，套进去就行了，就是计算量有点大。” 坐在床边的少年单手捧着书，又看了一眼上面的题。 “这只是对你来说很简单吧，像你这种学神，是不会理解我们这些学渣的痛苦的。”少女没精打采道。 “学渣？那你上学期的奖学金是怎么来的？”他把目光从书上移开，微微瞅了她一眼。 少女把脸上的书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灵动的杏眼，笑着定定地看向他，“都是小景学长重点勾的好，而我运气也不错。” “谢谢你呀。”声音又软又甜。 “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 迹部景吾稍稍侧头，错开了她的眼神。他轻哼了一声，放下书，拉她坐起来，“起来吃饭了，吃完了再做题。” 他揭开盖子，食物的香味立刻扑面而来。 “好好吃！” 浅井长夏双手托腮，眼中满满的幸福。 迹部景吾抬起眼睛，看着她以及他们对面的窗外，黄背白腹的鸟从一个树枝飞起，落到另一个树枝上，树枝微微晃动。 恍惚间，迹部景吾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心脏空滞了一秒，而后，他又恢复如常。 病房门敞开着，真田羽叶捧着一束花站在门口，迟迟不动。 月森葵送她过来时，她就发现，这家医院也是浅井长夏住院的医院，既然在同一家医院，输完液退烧后，她便去花店买了束花过来探望。 【嘀。任务——和浅井长夏、迹部景吾共进午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羽叶回过神，低头看看怀里的花，还是敲了敲门。 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同时转头，脸上各自流露出不同程度的惊讶。 “真田学姐！”浅井长夏的惊讶一闪而过，放下筷子欢快地打着招呼，只是耳朵红红的。 迹部景吾毫不掩饰地挑挑眉，“真田君？” 真田羽叶轻轻一笑，点头致意，“中午好啊，浅井君恢复得怎么样了？” “中午好，真田学姐。医生说一周后才能出院，石膏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拆除。” “这样啊。”真田羽叶宽慰道，“希望这些花能带给你好心情。” “放哪里好呢？” “啊。”浅井长夏扭头看了看，“放柜子上就好，嘻嘻，谢谢真田学姐，好漂亮的花啊。 不多坐，真田羽叶便告辞。 “任务失败，惩罚……” 迹部景吾发现她苍白的脸色，正思考着如何开口询问，她就又匆匆离开，留下粉色百合飘溢在空中的清香。 “真羡慕真田学姐呢。” 迹部景吾冷不丁听到这句话，下意识问为什么。 “诶？要问为什么的话，她是集美貌才华于一身的天才啊，聪明又沉稳，冰帝的女生没有不羡慕真田学姐的吧。” 又是这些溢美之词。了解真田羽叶过去的迹部景吾颇有些好笑。 难以想象吧，真田羽叶曾经也是一个会因丢失了玩偶而哭泣的人啊。 那是一个夏天，他们两家一起去看了法网男单决赛，那时的真田羽叶尚且不能保持从容的姿态。 赛事如火如荼，场馆气氛拉满，中途休息时刻，球场上空的巨型屏幕的镜头对准了真田羽叶的脸，短暂且宝贵地停留了十几秒。 他仰头就看到屏幕上真田羽叶躲闪羞赧的目光。 父亲迹部慎吾悄悄俯身凑到他耳边问：“清川家的小姑娘可爱吗？” 他不自然地撇过头去，迹部慎吾哈哈大笑，真田羽叶转过看，不解地看着他们…… 后来清川泽也有事率先离场，嘱托他们暂时照看。 狂欢躁乱的人群中，他没想到真田羽叶竟然哭了。问起才知是她的玩偶被人潮挤掉了。 她如此胆小，怯弱。 迹部景吾不曾想过真田羽叶会变成现在这样。 浅井长夏拿起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憨笑了两声，“就连真田学姐送的花，也是又好看又好闻。” “花本来就又美又香，又不是因为从谁的手中接过，才变得这样。” 不知为何，一听到有人夸真田羽叶，迹部景吾就起了逆反的心理，总想反驳。可这样的念头一生出来，他自己又觉得好笑，到底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必羡慕谁，做你自己就好。”最后，他说。 两人低头吃饭。浅井长夏不经意间，看见他修长的睫毛投射在眼睑上的阴影，一时想入非非。 真田羽叶在这个时候来看她，是她没想到的。她也没有想到迹部景吾也来看她了。 虽说之前，迹部景吾答应过她要给她补课，但她知道迹部景吾有多忙，只当他的话是句普通的安慰，不想他竟真的抽空来给自己补课了。 迹部景吾觉察到了她的目光，抬头安静地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像某种强攻击性，又蓄势待发的兽类的眼睛，只要被这双眼睛瞥上一眼，浅井长夏的心就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部长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弟弟的话响彻在耳边。 回想起迹部景吾为她做的事，以及她无数次心动的时刻。 浅井长夏再也无法忍耐沉默，凭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不假思索地问：“迹部学长，请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总算把憋在心中许久的话说出来了，如释重负地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纯真又灿烂。 迹部景吾放下筷子，这一次他没有错开视线，平静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在那双可爱莹润的杏眼里，他倏忽间却想起了另一个人，微微出神。 浅井长夏的目光，在离他的视线更远些的地方，不好意思地错开了些许。余光瞥见他一直看着自己，不到一秒钟，她又移了回来，毫不服输地与他对视，瞪着一双大大的杏眼。 “没有哦。”迹部景吾说。 “如果这次月考我拿下年级第一，学长能和我约会一次吗？”浅井长夏说。 窗外的黄背白腹的鸟又开始在枝桠上跳跃，迹部景吾深深看了一眼。窗外，碧绿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日子仿佛一架循环往复的水车。 忍足侑士早上出门时带走当日幸运物，来到学校后换鞋，然后清理塞满了情书的柜子——这里的每一封他都得认真回复致歉，接着去教室，不慌不忙地掏出自己的作业，传递答案，顺道再收获一众“信徒”。 上课铃响起的前十分钟，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眼门外。 总是在这个时候踏进教室的那道身影，今日却不见踪影。 直到最后一遍上课铃响过，也不见她的影子。 忍足侑士沉住气。第二节课下课，他加快速度收齐了国文作业交去办公室。 经过班主任的桌子时，他不经意地问起：“老师，今天我的同桌没来上课呢？” “你说羽叶呀？她生病了，她阿姨给她请过假了。” 忍足侑士若有所思。 “你先别走。”班主任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纸，“喏，你把这个交给文娱委员，校庆快到了，虽然我们班这个情况……唉，文娱委员得好好组织动员一下……” 他低头看，是校庆表演的报名表。 随后，他把表带给文娱委员，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急切地掏出手机。 在翻找出了那人的名字，却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最后拿出精装版《奥德赛》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忍足侑士自己房间的书柜上，收藏着一本手抄版的《奥德赛》，那本书他喜欢得紧，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让碰。 那是他跟随父亲搬家到东京的当天，在一家贩卖二手书的小摊上意外得到的。 厚厚的牛皮纸作为封面包裹着雪白的书页，整本书是用钢笔誊写的，封面写有“奥德赛”的希腊字母，封底写着一行花体英文小字—— “羽叶，写于十二岁一场蓝色的月夜下。” 摩挲书页上灵动烂漫的字体，他时常会出神，想象抄写者是一个怎样的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使得她丢弃这本精心装订的手抄书。 “羽叶”，听起来像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羽叶羽叶。 呢喃着，忧郁的星空平铺在他面前，浩大浓郁的蓝色开始延展。 一个模糊不清的女孩的影子俯在书桌上握笔誊写着。 得到书的那个暑假，忍足侑士如此幻想着，他每一次的幻想都为这本书赋予了更多梦幻的意义。 另一边他又始终冷静地坚信，不会有见到她的那一天，这大概只是他的一场失落的仲夏夜之梦。 直到国中升学到冰帝学院，他在新生公示栏上看到“真田羽叶”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 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呢。 明明并不能证实这个羽叶就是抄书的羽叶。 他久久地注视着公示栏上的名字，却仿佛找到了拼图游戏上的最后一块，笑得不能自已。手抄书上的墨香，以及那行宿命般的花体小字，似乎都从书柜上的《奥德赛》中剥离下来，化成一道风，向他袭来。 他们分到了一个班，做自我介绍时，真田羽叶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那字体果然和手抄书上的“羽叶”一致。 可他遇到的真田羽叶已是一副完美小姐的的样子了，全然不似他的想象。 第22章 万事万物仿佛都与她有了联系 这个羽叶她既不烂漫也不纯真，反倒有点假，有点端，和所有无趣乏味的大家千金一样，连笑容的弧度，她都计算得刚刚好。 他不再翻阅那本《奥德赛》，他本来就对一群有着人的劣性根的希腊诸神不感兴趣。 同班多年，他也不曾向真田羽叶提起过，她的书落到了自己手中。只是，为什么，仍会不由自主地观察她，视线会一直追随着她呢。 哦，他起先注意到，她打败了冰帝所有女网正选，加入了冰帝女网。 什么？她退出冰帝女网，成为了冰帝男网经理，他们在同一个部门了。 她的成绩总是蝉联年级第二，在班上稳压他一头。 他在音乐会上看到她了，她也拉小提琴？拉得还不错嘛。 网球部的工作她也干得不错，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出色的经理，值得让赛场上的成员把后背交给她。 可是，她来冰帝男网的动机是什么呢？ 他注视着她，试图去寻找真实与幻象之间的联系，然后剖析她身上密布的谜团，就像是为自己设计了一套寻宝游戏，他极具耐心，且乐在其中。 高一暑假的最后几天，他家楼下的那家书店倒闭了，店主坐在一堆书上，叼着烟瘪着嘴告诉他，书店里的书统统打一折清仓处理，他一眼就在书堆中看见了一套精装版希腊神话。 他想起了几年前，也是一个暑假，他在另一个二手摊位上得到的手抄版《奥德赛》。 夏秋之际，一场台风带来了充沛的降水，也驱散了炎热。 在这个熟悉的季节里，忍足侑士怅然若失，忽然觉得这个季节很适合读希腊神话，便买下了这套书。 重读《奥德赛》，恰好读到——英雄奥德修斯在一场海难中，漂泊到神女卡吕普索的孤岛上，被困七年。 此时，教室里，忍足侑士心绪不宁，目光始终停留在，“但岁月不断流逝，命定的时限已来临，神明们终于决定，让他回乡返家园”这页上，却一点也没看进去。 文娱委员站在讲台上宣扬校庆的事，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参与全校的选拔，最后选出八个节目在校庆那天表演。 她让有意愿的人积极报名表演节目，可大家反应平平，无人愿意主动报名。 见此，文娱委员又说：“校庆那天有电视台转播，如果节目被选上，是可以上电视露脸的哦。” 众人烂着一张脸，纷纷推诿。 “可是我们又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才艺，去了也是给我们班丢脸。” “你是知道我们的，我们哪有什么才艺啊？” 森岛看着坐在自己前面的忍足侑士低头不语的背影，拍拍头，“呀，忍足不是会小提琴吗？” “对啊，忍足上！” “这可以有。” “这下我们班的KpI指数就算完成了吧。” “别忘了真田君的小提琴也很厉害，不然两人一起弄个二重奏吧。”一个女生捂嘴笑着提议。 “听上去很不错诶。” 越来越多的人点头附和。 “忍足你怎么看？”森岛戳戳他的肩膀，挤了挤眼睛。 忍足侑士从书中抬头，随口道：“不如就和以前一样，全班一起出个合唱什么的。” 文娱委员听到这句话，第一个不同意。 她按着讲台，一脸羞愤，俯身强调，“别忘了高一歌咏比赛时我们班的惨剧。”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了。 忍足侑士刚想说“那全班齐舞怎么样？”转念想到他们另一个“车祸现场”，便闭嘴不言。 高二b组，出了名的文娱荒漠，唱歌跳舞样样都不行。 学校把这一群五音不全，四肢不协调的人分到一个班，也实属不易。只是苦了文娱委员，她在这个班上像个光杆司令，毫无用武之地。 幸好，高二b组分到了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可以撑一下场子。 “我们班的荣誉就由你和真田君扞卫了。” “你们两个好好练，整个大的，让别班的人看看，以后谁还敢笑话我们班。” “是啊是啊，我们会为你们应援的！” 气氛最浓烈时，文娱委员目露精光，一锤定音，“忍足，舍你其谁？你俩安心去吧。” 忍足侑士眨眨眼睛，手中莫名其妙就多了两张报名表。 他突然感到肩上的重量。 上午最后一节课。 教室里滋生着困倦和饿意，在此时，一只斑斓的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 昏昏欲睡的学生盯着蝴蝶，随着它变换的方向转动着眼珠。 蝴蝶翅翼上的花纹在忍足侑士的眸中映照得格外清晰。 莫名其妙地，忍足侑士想起她的眼睛。 她。 忍足侑士不敢提起“她”的名字。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夜里呼啸的山火，像来自太平洋的一场台风。却偏偏不像斑斓华丽的蝴蝶。 为何会把蝴蝶和她联系起来呢？ 最近不知为何，万事万物仿佛都与她有了联系，他总是会想起她来。 突然，蝴蝶翅翼闪耀的光泽黯淡下来。 有学生拿书把它拍落，“呀”，教室里响起几道女生轻轻的惊叫。 一节断翅轻飘飘地落在忍足侑士的眼前，他心生一动，伸手去抓。 老师写好板书，听到教室里的骚动，转身恰好看到忍足侑士抓蝴蝶的一幕。 “咳咳。上节课我们说过要请忍足同学的，那这道题就交给忍足了。” 他被点名，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桌上的书页失去支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页一页向后翻去。 老师疾走几步来到他的桌前，抽起桌上的书。 “《奥德赛》。” 老师念出书名，瞪着他。 忍足侑士平时上课看课外书时动作隐蔽，面子上过得去，再加上他成绩也从未落下，老师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 今天他却做得这么明显，再不管管，指不定以后还要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书是好书，但现在不是看书的时候。一会儿下课来办公室找我。”老师没收了书，如是说。到底还是给这个“好学生”留了点情面。 见老师发火，教室里鸦雀无声。 下一节课。 国文老师拎着茶杯，踩着铃声进来。 他放下茶杯，环视一圈教室，视线在忍足侑士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捻了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成语，乐呵呵地笑，“今天我们学习的课文中有一个词。” 他面对底下的学生，用粉笔在成语下划了一根线，“心猿意马。” 忍足侑士感觉国文老师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了。 下一秒，国文老师打趣，“今天我听你们英语老师说，我的课代表今天上课就有点不在状态，心猿意马呀。” “可不是嘛，真田君不在呀。” 有大胆的学生在下面起哄。 大家也不怕老师知道，毫不掩饰地笑作一团。 “诶，这样吗？”国文老师看了一眼忍足侑士，笑呵呵地扫视着底下的学生，“青春呀。” 忍足侑士扶了扶眼镜，笑道：“他们闹呢。” “咦。” 一道道上扬的调侃的声潮此起彼伏。 忍足侑士的心像干巴巴的陈皮突然被泡入水中，“嗤”地翻腾出愉悦的气泡，又带着细微的颗粒感的疼痛。 真田羽叶戴着口罩，离教室还有几米远就听到了一片笑声。 走到教室门口，向老师抱歉她迟到了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他们诡异地安静一秒后，又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几个好事者挤眉弄眼，表情夸张，相互对着口型。 真田羽叶眼里露出疑惑。 “进来吧。” 老师笑着抬手示意下面的学生安静，把课堂秩序拉回来。 “你不是请了假吗？怎么来了？”国文老师开始正式上课，忍足侑士用气声问。 “已经退烧了，在医院躺着无趣，索性就来了。” “喏，早上的笔记。” 忍足侑士推来几张A4纸。 天赋型选手的忍足侑士向来不爱做笔记，今天却破天荒找来A4纸，认认真真地记了许多。 真田羽叶接过，真诚地道了声谢。 “对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呀？” “没什么，只是老师讲了个笑话。” 忍足侑士把脸对着黑板，假装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极力控制自己的余光不转向她。 下课，忍足侑士无奈摊手，向真田羽叶说明了校庆他俩被安排出节目的事。 真田羽叶应了下来。 由于她戴着口罩，声音有些低闷，教室吵闹几乎要覆盖掉她的声音。忍足侑士向她靠近了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风一吹，真田羽叶的发丝纠缠在忍足侑士的鼻尖，他能闻到她发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嗯！” 这时，后桌森岛怪叫一声。 闻声，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向后转去，只见森岛满脸通红，腰部扭曲，蜷成一个滑稽的姿势。 森岛的同桌把手从他的腰那里缓缓撤离，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没事没事，就是森岛又犯贱了，我正在教育他呢，没事哈。” 森岛后桌的女生也笑嘻嘻地附和，“对对对，都是森岛的错，忍足你们快转过去，讨论班上的大事要紧。” 他们一转过去，后面又开始小声嘀嘀咕咕。 “都怪森岛，鬼叫什么呀？没看见忍足都要得手了。” “这能怪我？这是人体疼痛神经的自然反应好不？” “玉子你太激动了啦，刚才那一下掐得我好痛。” “对不起嘛，明天请你吃炒面好了。” “好耶好耶。” …… 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听到，无奈一笑。 第23章 “让他亲口承认，我不比谁差。” 回到家，真田羽叶接到父亲的电话，规规矩矩地问好。 天暗了，连树叶的脉络也混沌不清。她却忍不住盯着那片叶子看。 小时候，清川羽一会用叶子吹奏好听的曲子。 “首先，你得挑选一片好叶子。”清川羽一曾说，“要薄，整体厚度均匀，形状细长，这是最好的叶子。” 清川羽一也教过她吹奏的发声的技巧，可是她怎么都学不会。 他们以前住的房子不远处挨着一座人工湖，湖畔栽种一圈柳树。 夏天的晚上，清川羽一会牵着她的手在外面散步，他们从湖面的桥上经过，观看白鹭贴着水面飞起。 每当这时，他就让她摘一片叶子，她会努力挑选一片又薄又细的最好的叶子，交到他手上，然后听他给她吹不知名的小调。 兴致勃勃时，他还会用希腊语背诵荷马史诗，尽管那时真田羽叶并不能听懂。她只管牵着他的手，用黑色的眼睛，时而看看白鹭滑翔的姿态，时而看看他飞扬的眉眼。 清川羽一生前最爱看古希腊神话。 真田羽叶觉得文字是有魔力的，在某个时刻，月光一定会将她书写文字时流转的每一瞬的心情，好好地传递给清川羽一，而在那时，她也将会感受到清川羽一回馈给她的心情。 白天她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的，便只好趁夜，手抄了清川羽一钟爱的希腊神话。 一切都是瞒着清川泽也和佣人进行的，可她抄写完毕，装订成册的那夜，却不巧被清川泽也发现了。 “这段时间你晚上不好好休息，就是为了做这个？” 书房里，清川泽也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点了一根烟，并不去吸，只是长久地夹在手中，直到烟头一点点变短，烫到他的手指，他才轻轻一抖，捻灭了烟头。 “羽叶，羽一不会回来了。” 真田羽叶何尝不明白，即使抄写一万遍古希腊神话，清川羽一也不会回来了。 她回忆着那个场音乐会，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痛哭。那天之后，清川泽也便带她去私人诊所开始接受治疗。 真田羽叶就读冰帝国中部后，他们搬去了另外的住所，事实上，是她一个人搬去了另外的住所，因为清川泽也常年呆在国外。 搬到新家后，整理物品才发现，她抄写的希腊神话中遗失了一册《奥德赛》。佣人立刻准备回原址去找，她却有些自暴自弃地阻止了。 在那个书房中，父亲责备了她，说她抄书的行为毫无意义。是啊，清川羽一不会回来了。就算把抄写的书册找回来了，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算了吧。 夜色无边，今夜没有一丝星光。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清川泽也的声音。 真田羽叶自是明白他的意思，恭敬地试探着说：“医生说我好多了，再接受一个疗程便可以不用去了。” “我知道了。” 清川泽也平稳的声音似乎透出几丝喜悦，可是真田羽叶没听出来。 清川泽也的语气一直都是沉稳平静的。即使是告诉她，“衡子在医院抑郁而亡”，也是撑起一副严肃的面孔，语气平静。 真田羽叶难以想象父母相爱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错误，一个联姻的无情产物。 她一边迫切想要寻求他人的认同，一边难以控制地自厌自恶。 她知道自己无可救药。 可她一向会装模作样，装作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掩饰灵魂的腐烂，一路模仿着清川羽一的样子，践行着清川羽一的成长路线。 她捡起清川羽一不要的小提琴，像他一样四处参赛，获奖无数。 喜欢小提琴吗？热爱小提琴吗？ 她没有考虑过，只是发誓一定要拿着小提琴，像清川羽一一样站在金色大厅上。 她正为此而努力着，积极准备小提琴比赛。 她所有的行事逻辑，都是基于父母不经意间的某句话，决心证明自己比不清川羽一或是迹部景吾差而出发的。 小升初的那个暑假苦练网球，国一挑战女网正选，加入女网又退出，转头进男网成为经理，也只是因清川羽一16岁时，曾带领冰帝男网，拿下了全国大赛的冠军。 但凡清川羽一做到的，她都要去做。 在清冷而深沉的夜色中，叶子的光泽就要被淹没，真田羽叶如何努力也看不清叶脉的走向。 清川泽也问候真田羽叶近期的计划、生活状况，以及迹部景吾的情况。 说完这些，陷入一阵熟悉的沉默中，以至无话可说。 “爸爸，冰帝校庆那天您会来吗？” “抱歉，羽叶……” “没关系哦。” “晚安，爸爸。” “晚安。” 真田羽叶等待着，几息后，清川泽也挂断电话。 接受日常电击惩罚后，真田羽叶面不改色回到书桌继续刷题。她已习惯于这样的生活。 书桌上，镜中倒映着她泛红的双颊，这是发烧起复的症状。 某些瞬间，她的双眸像是梵高笔下麦田上空的鸦群，痛苦地呻吟着，再一看，又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两个小时后，她终于停笔，把用完的草稿纸团成球，看也不看随意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一个完美的弧线。 有点像她曾经练习千万次的，向空中扔起的黄澄澄的网球。 “咚——” “咚——” “咚——” 那时，网球带着夏日夺目的光线重重砸下。栏杆上，乌鸦漆黑寂寞的瞳仁凝视着她，她又落入敏感童年的漩涡。 真田羽叶每年寒暑假期都会回神奈川母族本家。 以往真田弦一郎打网球，她只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充当观众和找球手的角色。可十二岁那年，她却破天荒地积极加入了进来。 “弦一郎，你能教我打网球吗？” “为什么突然想要打网球呢？” 当她提出请求，与她并排坐在廊下的真田弦一郎不解地问。 她一时沉默，盯着脚下阳光投射的一片阴影。她想起过去无数次的失败。 不久前，她在书房的某本书中找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清川羽一穿着冰帝网球部的制服，提着网球包，笑得爽朗。 照片背后是一段疏狂洒脱的字——“winner of the first national petition（全国大赛冠军）”。 她看到过父亲进入书房，打开这本书，先是皱了皱眉毛，随后抿起嘴，眼角露出几条笑纹，似是在怀念永远十八岁的儿子。 之后，迹部慎吾一家邀请他们去看法网男单总决赛。 因为他的儿子迹部景吾正痴迷于网球，他早就答应了迹部景吾要带他去现场看，他手中还有多余的票，便邀请世家好友清川泽也和她一同前去。 比赛结束后，观众席上掌声、呼喊声连绵不绝。 冠军激动地扬起球拍。 在掌声、呼喊声如洪水般响彻的观众席中，右手侧的迹部景吾轻叹霓虹选手惜败，而坐她左侧位置上的人全程都格外安静。 她猛然侧头，小心地观察父亲的表情，猜想他是否因看到冠军之姿，而又想念到清川羽一。 清川泽也侧身跟迹部慎吾说了什么，就突然起身，离开了席座。 人群拥挤，人们在推搡中往出口走去。 她的四周，狂热粉丝不断地尖叫，人流挤掉了她怀中的玩偶。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玩偶早不知被人流带到何处去了。 场上的大屏仍保留着巨大醒目的“6：4”的字样。 她尽力把眼睛睁大，不让泪水涌出，她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只好死死地盯住大屏上的“6：4”。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而颤抖。 她知道了，自己胆怯惊疑的缘由。 ——父母爱她，但不喜欢她。 所以会不留给她一句话，便兀自离场。所以会拿优秀的哥哥、世家的迹部景吾和她对比，不吝啬刺痛她。 夕阳滚向对岸，廊下是她不甘的气息缓缓溢出。 “我想让他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她说，“然后，让他亲口承认，我不比谁差。” “所以，请教我网球吧。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请求你的。” 她说不下去了，有什么梗住了喉咙。眼眶翻涌着飘摇的树叶，沙沙的，湿漉漉的。 真田弦一郎抿紧嘴唇，垂着眼睛听着。 廊檐上的风铃清脆铎铎，乌鸦扑哧翅膀，落到木制地板上，抖动着羽毛，被阳光照耀得闪闪发亮。 他站起来，正视她的眼睛，语气郑重而轻柔，“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羽叶。” 她在那个假期苦下功夫，在真田弦一郎、幸村精市和柳莲二的帮助下，无论是技巧也好，还是体力也罢，各方面都得到了惊人的蜕变。 加上她在网球方面的天赋的确不俗，这才能在初入国中时，就完成了打败所有女网正选成员的壮举。 那后来，又怎会退出拼尽全力才进入的女网，而去男网甘居幕后，成为一个不能上场的服务性质的经理呢。 她成为冰帝女网正式成员那天，兴冲冲地跟清川泽也分享。 “是吗？我记得冰帝女网去年好像止步于都大赛。” 房间里还放着他喜欢的巴赫，清川泽也从书案中抬头，沉稳平静地说。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乌鸦落在走廊木板上的羽毛还轻，不痛不痒。 她收敛情绪，“好的。” 随后，她连夜找来冰帝女网的资料研究，绝望地发现，这样的队伍，根本不会有进全国大赛的机会。 冰帝女网已经十年没有入围过关东大赛了。 她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第24章 “因为你是迹部景吾。” 冰帝女网已经十年没有入围过关东大赛了。 真田羽叶当时还没把假意温柔体贴周全修炼完全。 她疯魔了一般，满脑子只想拿下全国冠军证明自己，为此，不顾一切。 清川泽也不经意的话语伤害了她，可她不经意间的傲慢，妄自判定冰帝女网前途的行为，也伤害了她们。 真田羽叶退部时，并没有告知队长理由，她不经意间表现出的散漫的态度，触怒了真正热爱网球的女网队长。 她意识到这点之后，多次向女网成员道歉，但女网成员也有自己的理由和权利，选择不接受。 四年过去了，冰帝女网成员不断换新，只有当年那位队长还留在女网，后来那个女孩子直升冰帝高中部，成为了冰帝高中部的现任女网队长。 后来，真田羽叶每次路过，被呼喊和欢笑包围的女网球场，心中就会涌起难言的情绪。 网球场内的人无不强烈地爱着网球，那种热情和渴望如同熊熊大火让她胆怯。 的确，她曾在那个假期的千万次挥拍中，找寻到了打网球的快乐，可这份快乐就如细小的火苗，还未壮大，便急速湮灭了。 向冰帝男网递交申请书时，迹部景吾问她，为什么选择来男子网球部。 她说：“我是为你而来的。” “因为你是迹部景吾。” 在冰帝，只有迹部景吾带领的网球部，才有进军全国大赛的可能，这是客观事实。 虽然不甘，可她只能依靠这种方式，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于是，她便开启了在冰帝男网做经理的日程，从国一到高一，兢兢业业地做好后勤工作。 曾经以为冰帝最大的对手，是童年玩伴幸村精市、柳莲二，以及族兄真田弦一郎领导的立海大。 不曾想，东京杀出一匹黑马青春学园。而冰帝学园因主办方推荐，才得以进入全国大赛。 尽管拿到了全国大赛的门票，最后还是未能与立海大交手，早早地败给了青春学园。 不过在高一时，他们终于得偿所愿，拿下了全国冠军。 她拍了奖杯的照片发给清川泽也看。 清川泽也那时还在国外处理事务。他一直都很忙。 四个小时之后，真田羽叶等到回信。 ——“恭喜。” 她正要把电话拨过去，清川泽也又发来了一条短信。 ——“我看了冰帝的决赛，很精彩，慎吾家有个优秀的孩子呢。” 她看着这则短信，能想象清川泽也念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她努力维持微笑，却失败了。 而如今，真田羽叶将草稿纸团成球，丢进垃圾桶的瞬间，突然回想起这些事，就连故事中最细小的枝桠和纹理，也清晰地浮在她的眼前。 真田羽叶以为她早就忘了，但并没有。这些记忆，就如她童年，在母族藏书阁处遭遇的幻影，它们躲藏在地下，可终将会浮现出来。 “你又在想什么呢？”理问。 它试过提取真田羽叶的情感样本进行分析，可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 此刻，数据告诉它，宿主真田羽叶的情绪波动极大，而它作为一个情感类的恋爱攻略系统，竟分析不出缘由。 越清醒理性，越不解其意。 “理”对这浓烈复杂的情感感到陌生且好奇，它想要为每一种情感，找到最为合理的注释范本。 “我在想，有着血海深仇的两大家族忍者，为何能握手言和、共建家园。” 这是她胡诌的。 下午班上的同学又缠着老师讲战国忍者故事了，她便顺口拿了出来。谁也不会轻易泄露出心事，何况她并不信任理。 理意味深长的“哦”了一下，倒有点“人”味了。 “之前你没有听完我的预言，就不好奇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今天在医院发生了什么吗？” “不好奇，不关心，不想听。” 理不管不顾接着说下去，“马上就要月考了，迹部景吾还是会拿下高二年级的第一名，而浅井长夏在迹部景吾的辅导下，进步神速，迹部景吾甚至给她押中了数道分值可观的题目。” “同时，浅井长夏作为气运之女，她在考场上考的都会，蒙的全对，因此她这次会进入高一的年级前三，迹部景吾因此……” 理是真田羽叶在高一下学期的一次月考中降临的，但这还是它第一次预言到浅井长夏成绩的事。 真田羽叶之前只知道浅井长夏的成绩还不错，但具体的排名不是很清楚。 理的预测每次都很精准，甚至能准确的说出他们的对话，一字不差。可这次的预测却有了“前三”这个较为模糊的词。 “年级前三？” 她没有听下去，抓住了理的漏洞就问道：“是第一、第二还是第三？你也不能准确预测出来吗？” 隔了几秒，理才给出回复，“是的。” 老实说，浅井长夏的学习天赋并不出众，如果不是这个世界钟爱她，有幸运加成，褪下光环，靠她自己进年级前五十都够呛。 而光环加身的浅井长夏，因其大大咧咧的性格，易犯下无伤大雅的错误。 平时倒是无所谓，大家反而会因她的迷糊更觉亲近，但在考场上，高手过招，这点却是致命的，任何的过失性丢分都会使排名发生巨大的变化。 所以，理论上，浅井长夏在世界意志的加持下，本该是高一年级的第一的，但由于她自身的性格特点，加剧了考场上瞬息的变化和不确定性，理才无法给出具体排名。 理的预言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世界意志早已定下的剧本。 这个剧本只对浅井长夏宽容，只有浅井长夏有改变的可能。 真田羽叶没再深究，而是把目光转移到了另一个点。 “世界是围绕着浅井长夏转的。” 真田羽叶冷静分析，“所以，因为浅井长夏是气运之女，她喜欢的人便是世界的男主角。而可能会与迹部景吾联姻的我，自然就是头一号危险人物。” “于是，我便成为了被世界所针对的女二，所以我才会遇见如此之多的不可抗力现象。” “如果我解除和迹部景吾的婚约，世界意志对我的压制会减少吗？” “……”理有些语塞，宿主太敏锐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半晌，理给出回答，“世界意志对你的压制确实会减少一些，不过这份量微不可查。只要你还在冰帝念书，你就不可能逃离气运之女的影响。” “别想转学的事了，”理冷哼，“世界意志不会容许任何一个角色逃脱它的掌控范围。” “可是，如果你主动积极一点，去攻略恋爱对象，去完成任务，说不定还能把浅井长夏身上的气运剥夺下来。” “可是你会这样做吗？”理懒散的说，它已不对宿主会乖乖做任务抱有期望了。 真田羽叶笑了笑，问出了一个，自从知道理的预言功能后，却一直没敢问的问题，“幸村精市的结局是什么呢？” “会死哦。”理恶劣地笑了一下，“在两年之后。” “你比较幸运一点，能多活半年，在高中毕业那天才会死去。” “你最近经常流鼻血、发烧呢，你应该也知道，你的身体出现了一些问题吧。” “这是一种比幸村精市的病，隐藏得更深、更难治愈的疾病。” “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来说，能否检查出来都不好说，更别提完全医治好了。完成任务，获得积分，才有可能扭转这一切。” “我的到来，本可以帮助你改变这个结局，可你的消极，自我断绝了唯一的生路。” “任务失败所带来的电击惩罚，后果远比你想的要严重，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或许等不到高中毕业你就会死哦。” 理本不应该对她说这些的，按规矩它只能“预言”气运之女的事，可它太好奇真田羽叶的情绪体验了，这对它来说，就像找到一个从未见过的有趣的小玩意儿。 理突然不是那么迫切地想要离开真田羽叶了，它希望真田羽叶能慢一点死去，至少在它能为人类的大部分情感，做出最适宜的定义之前，在它对她失去兴趣之前。 说了太多不可言说的事，理耗费了部分的能量，在陷入沉眠之前，它听到真田羽叶的声音。 “以这种毫无尊严的方式死去，真是让人不爽啊。” “油盐不进的倔驴。”理的想法一闪而过，陷入为期一个月的沉睡中。 一周后，尽管学生们如何不愿，月考还是如期而至。 真田羽叶反复检查了自己的文具、学生证和准考证，比平常提前一个小时就起了床，戴着口罩来到学校。 按照上一次学生的考试排名分配考场，她和迹部景吾、忍足侑士都在第一考场。 真田羽叶一抬头，就能看见迹部景吾亮眼的银灰色头发，而忍足侑士在她后面，他们中间还隔了三个人。 理陷入沉睡，每天的任务照常发布。只是发布形式由语音提示变成了文字版。 在等待发卷的中途，真田羽叶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只有她看得见的板块： 宿主：真田羽叶 健康状况：疾病潜伏期 生命体：可存活两年 技能：小提琴（精通） 钢琴（高级） 书法（高级） 网球（高级） …… （技能共六个等级，从低到高依次排列：入门，初级，中级，高级，精通，大师） 累计任务完成次数：152次 累计任务失败次数：448次 累计积分：分 （积分商场为您服务，对应积分即可换取道具，请宿主努力攻略完成任务。） （另外温馨提醒，由于系统休眠，如果宿主任务失败，将于当天二十三点五十整，统一安排电击惩罚。） 真田羽叶平静地看完，毫不抗拒“生命体：可存活两年”这一信息，这甚至不如一万五千的积分更让她惊讶。 虽然她抗拒着任务，可不触犯底线的小任务她也会去做，毕竟她也没有喜欢电击的受虐倾向。 半年多来，不知不觉间，竟攒了一万多积分了。 真田羽叶仍没有要进入积分商场的欲望。 理把那些道具的功效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可是，不属于她的再怎么用都不会安心。 她拥有的所有技能，都是自己在长久的努力下，一点一点锻炼出来的，在她看来，这些不可思议的道具，无异于是对自己无数个日夜努力的背叛。 她没法说服自己坦然去用。 昨晚，她又发起了低烧，至凌晨三点才退下，她辗转难眠，只睡了两个小时。 由于体质原因，她的眼周也不见有丝毫的暗沉，反而因贫血，皮肤越发白皙，在浓郁黑发的衬托下，更加艳丽冷清。 真田羽叶提着精神，再次检查了文具，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闭上眼，微微缓解眼睛的不适，轻轻呼出一口气，睁眼，就看见前面迹部景吾挺拔的背影，她心生荒谬。 气运之女爱着的他，真的是自己不可战胜的吗？ 第25章 世界的中心，命定的男主角。 迹部景吾。 ——气运之女爱着的他，真的是自己无法战胜的吗？ 很快，试卷发了下来，她停止胡思乱想，调整了状态，以严谨的态度检查试卷完好无损后才开始作答。 说起来，有如此细致周全的作风，除了真田羽叶本身性格原因以外，更多还是在曾经的不可抗力事件下总结出的经验。 在做题的过程中，真田羽叶感觉自己的神经像小提琴最细的E弦，弦轴也被调试得紧紧的，她苦苦维持已处于悬崖边缘的精神平衡。 离考试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考场内已有人交卷。 坐在第一考场的都是年级前三十名，他们思路清晰，答题神速。检查过后，已是写无可写，索性提早交卷，空出时间调整一下也好。 当监考老师提醒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时，考场已空了大半。 忍足侑士也在这时交卷走出了教室。 教室骚动起来。翻动试卷的声音，起身拖拉椅子的声音，门吱呀关合的声音，老师高跟鞋的声音。 这些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像一个喇叭在真田羽叶耳边放大了无数倍。 她的头脑像被分割成两半，一半痛苦一半清醒。 她竭力将思绪和意志放在清醒的这一端，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不断思考，检查卷面，查漏补缺。 迹部景吾也气定神闲坐在原位，按照自身的节奏，不为环境而扰。 监考老师在考场内悠闲地转着，不时在某位学生的背后顿住，瞥上几眼卷上的答案，然后就在心中默默赞许点头。 当她走到最右边的那条过道后面，就站立不动了，目光只在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之间来回交错。 第一名和第二名真是咬得紧紧的，瞧这专注力，谁也不肯松懈呢。 监考老师越看越喜欢，冰帝有这样的好学生，才会越来越好，她按捺下心理活动，欣慰地叹出一口气。 挨着监考老师的学生，见老师迟迟不走还叹了一口气，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卷面，怀疑起来，“难道这是暗示吗？我做得很差劲？” 迹部景吾不知教室后面的涌动，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运算检验着，他猜坐在自己后面的那个人，此时也一定还在坚持，做着跟自己一样的事。 真田羽叶虽然从未考赢过他，但不得不承认，真田羽叶的确给他带来了危机感，为此他也会竭尽全力，认真面对。 即使还剩最后一秒，迹部景吾也不肯松懈，这种坚毅，来自于父亲迹部慎吾给予他的教育，来自于球场上，每一次锤炼和每一次紧要关头的抢七。 他有着足够的耐心和信心。 最后一秒，真田羽叶停笔，从课桌上抬起头来，来自窗外的一束明朗的光线，刺激到眼睛，生理性地涌出几滴泪来。 透过泪光看，迹部景吾外套领子上的拉链折射着金属的光芒，他像一棵美丽孤高的白桦，是世界的中心，命定的男主角。 真田羽叶漠然地收回泪水，等待老师前来挨个收卷。 捡起滚落到身后的橡皮，迹部景吾无意瞥到真田羽叶的表情。 不同于她日常所表现出来的沉思柔和，那种假模假样的神态，是真田羽叶焊在真实的血肉面皮外的一层社交礼仪，没有任何价值。 而现下，铃声响起，停笔收卷的这一刹，无人会注意到她，她因而放松了警惕，松懈下来。 迹部景吾并不讨厌真田羽叶这个人，可是她与她的行为表现，却总是那么割裂，令他捉摸不透。 除去真田羽叶是他未来的联姻对象，是他父亲常提在嘴边的，他永不可能超越的“邻居家的小孩”清川羽一的妹妹这双重身份，他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可聊，说不准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他们之间真实的相处是，在学校假装不熟，且带着些许彼此才心知肚明的，微妙的尴尬。 考场铃声消失的那一刻，真田羽叶已恢复常态，口罩上方的双眼沉静而温和，谁也看不出一秒钟之前，那双眼里乌鸦和黑猫般的漠视。 迹部景吾也收拾好文具，不再多想。 【嘀。任务——和迹部景吾共进午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眼前凭空出现两行字。真田羽叶把目光移向别处，不经意间和站在窗外，正向内窥视的浅井长夏对视上了。 浅井长夏露出稚气又明媚的笑容。真田羽叶有瞬间的错愕，接着向她点头致意。 他们一走出教室，浅井长夏便拄着单边的医用拐杖迎上来，自然无比地发出邀约。 “迹部学长，忍足学长，真田学姐，中午好呀，一起去吃便当吗？” 高中三个年级同时进入考试周，浅井长夏查到迹部景吾的考试安排，一早就做好了便当，以便自己考完后，能第一时间赶到迹部景吾所在的考场，等待并邀请他一起吃饭。 既然已经变相告白了，浅井长夏便决定要坦然顺应自己的想法，得把心意好好地传递给迹部景吾才行。 与善于思虑谋划的忍足侑士不同，浅井长夏没有太多的计较和顾虑，她有时直率得叫人胆怯。 浅井长夏想要在中午和迹部景吾一起吃饭，当即便做出了与之对应的行为，即便是拄着拐杖也来了。 至于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也在这个考场，可能会使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这一点，浅井长夏丝毫没有在意。 如果碰到了就一起吃呀，反正她准备了份量足够的便当。 “一起吃便当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不住地朝迹部景吾身上瞥去，笑容比平常更大，也增添了几分紧张和羞涩。 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迹部景吾稍许讶异，下意识看了真田羽叶一眼，而真田羽叶垂着眸，看不出什么情绪流露。 迹部景吾却不知怎么的，颔首同意了。 浅井长夏捂住嘴，眼睛弯弯，像两颗月牙。 “浅井君，我还有点事，抱歉不能加入了。”真田羽叶微微垂眸，忍着疼痛的神经。 “我也有事，就不打扰了。”忍足侑士懒懒耸肩，看着这场戏剧。 进入考场时，忍足侑士就观察到真田羽叶的状况好像有点不对劲，但当时的情境不好多说什么。他提前交卷后，就靠坐在教室外的备用椅子上，等待真田羽叶出来。 至今，他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情感，就算是留下来也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他只是以一种随波逐流的放任的心态，短暂支配了自己的行为，无意中却恰好暗合了他内心的冲动和野望。 “你不是早就交卷了吗？怎么还在这里？”迹部景吾挑眉问道。 “我有东西落在考场里了，只能等你们考完了，我才好进去拿。”忍足侑士说着就煞有介事地走进教室。 偷偷从口袋中拿出一支笔，漫不经心地走了出来，证明着自己言语的真实。另一边，他插进衣兜的手却呈握拳之姿。 太逊了。 忍足侑士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做出这种事。他的掌心竟微微出汗。 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表情如常，似乎没有起疑，而三人中最单纯的浅井长夏却歪着头打量着他。 越是单纯的人有时候在某些方面直觉越准，难道她…… 忍足侑士拿笔的手也收回了衣兜，指尖在笔杆上摁住摩挲，他目光含笑，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歪头，一副无辜的样子，“怎么了？” 忍足侑士走出教室，光线从暗到明，他脸上戴着口罩，在这明暗交替时格外醒目。 拒绝了自己邀请的两人，都戴着黑色口罩。浅井长夏发现一个华点，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忍足学长，真田学姐，你们都戴着口罩，是感冒了吗？” 闻此，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迹部景吾也看着他们。 “是有点感冒，我正准备去诊所开点药。”真田羽叶解释。 忍足侑士扯了扯口罩，确保它完全遮住自己的腮帮子，“我拔了智齿。” 他的智齿是上周末，他父亲从旁指导一名实习生拔下来的，迄今已过了三十六个小时了，脸不但没有消肿，还比拔牙的第一天肿得更大了。 他仍记得，当他打完麻药像鳄鱼一样张开大嘴后，那名实习生捏着镊子进入他的口腔，按照流程，戳着他“智齿”周围组织问他疼不疼。 他很想说他当时他戳到的其实是他的第二磨牙，他对那名实习生的技术持保留意见，他早该知道的，从那时起就应态度坚决地换个人来拔。拔完牙后，父亲才坦白他是那名实习生的第一位病人，父亲特意让他过来给实习生练手。 如果未来他要子承父业，他发誓自己一定不会成为像那个实习生一样的菜鸟牙医。 “唔。”浅井长夏没反应过来拔智齿和戴口罩的关联。 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却已暗暗瞄向忍足侑士的腮帮好几次了。 “所以忍足学长的脸是肿了吗？哈哈哈哈哈。”当浅井长夏反应过来时，她的笑声也延迟地一并送了出来，像爽朗的夏天。 在忍足侑士似笑非笑的目光中，真田羽叶为浅井长夏解围，问起了她的伤势。 “虽然目前还要借助拐杖行走，不过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真田学姐的话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呢。” “任务失败。” 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走后，见忍足侑士没有离开的意思，真田羽叶便转向他率先准备告辞。 “你还好吗？” “什么？”真田羽叶不解忍足侑士怎么突然问这个。 忍足侑士叹了一口气，他的表情因浮出的任务栏的遮挡而看不真切。 【嘀。任务——抓住忍足侑士的手，并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任务时长，十秒钟。】 【任务奖励，五百积分。】 下一秒，忍足侑士抬手向她的额头探去，真田羽叶瞳孔微惊。 第26章 她并不在乎。是吗？ 她下意识侧了侧脸，躲开了。 忍足侑士的手擦到她的鬓角，极力克制住，指尖轻颤了一下，放下。 【任务失败。】 “你发烧了，得去医院。”忍足侑士说，“正好我也要去。” 眼眸中流转过一丝狡黠，他勾起唇角，“真田同学，方便蹭个车吗？” 另一边，迹部景吾扶着浅井长夏走下楼梯，浅井长夏对他道了声谢，杏眸里满是柔软的光彩，而迹部景吾却想起，刚才他看向真田羽叶时，她口罩上方那双冷然、不为所动的眼睛。 她并不在乎。是吗？ 突然，迹部景吾感到一阵刺痛，随后，他看向浅井长夏的目光，却变得更加温和起来。 发现真田羽叶发烧后，忍足侑士蹭车成功，和她一起去了医院。 该看牙的看牙，该输液的输液。 忍足侑士拿了消炎药后，看着打着吊瓶的真田羽叶，很自然地问，“我们中午吃什么呢？” 我们？吃什么？ 不是只是蹭个车吗？怎么变成了这样？ 真田羽叶顿了顿，看着他的脸说：“喝粥可以吗？” 忍足侑士比了个oK的手势。 看着蜜蜂小狗版的忍足侑士，她觉得有些好笑，却又因笑出来不礼貌，便忍住了。 真田羽叶有着极佳的表情管理，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更丝毫。 “想笑就笑吧，我也觉得好笑。”忍足侑士冷不丁地说。他观察了真田羽叶许久，有时近乎能悟出她在想什么。 果然，他这么一说，女孩就偏过头去。从侧面看去，能看到她的苹果肌上扬了几分。 忍足侑士也不禁低低地笑起来。随后他戴上口罩，出去买粥了。 真田羽叶一笑，又扯得太阳穴的神经发痛，便闭上眼休息。 理说的没错，她的身体情况也不容乐观，医院却什么都检查不出来。 输液能暂时退烧，虽说治标不治本，但能退烧已经很好了，这正是真田羽叶目前所需要的，下午还要去参加月考，她不想因为身体原因而耽搁。 她不愿放弃打败迹部景吾的一丁点可能。 她如此在意，如此耿耿于怀。 贪婪且无能地窥视着清川羽一和迹部景吾的光芒，渴求着，痛苦着。 “抱歉，那个，我走错房间了，不好意思。” 真田羽叶睁开眼，寻声看去，一个绿发棕眼，身材高大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横滨星奏学院的制服。 真田羽叶的小提琴老师月森葵，就是星奏学院音乐科的名誉主任。真田羽叶常去星奏学院，还是有这个眼力认清星奏学校的制服的。 绿发少年见到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少女，愣了一下，扶着门框鞠躬，“打扰了，我这就离开。” 没等他离开，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四个穿着小学制服的小学生出现在门口。 其中，个头是同龄孩子两倍的男孩双手撑膝，气喘吁吁地说：“还是没来得及吗？” 身量瘦高，脸上有些许雀斑的男孩，看看正在半鞠躬却扭头看向自己一行人的少年，又看看病床上打着吊水的陌生少女，无奈道：“我想是的。” 原来，这些孩子听闻亦师亦友的博士生病住院，便结伴过来看望。而绿发棕眼的高中生则是特意请假来医院看顾弟弟的。 来自横滨的高中生，不太了解东京这边的医院，五分钟前，遇到了三小只好心给他指路。 直到高中生走后，又一个戴着圆圆眼镜的小学生，加入到三个小孩的行列中。 孩子们得意地跟他提起，他们刚刚帮助了一个高中生。戴眼镜的小学生才哭笑不得地告诉他们指错路了。三小只拉着他急匆匆地去追，于是，便有了这样的场景。 “打扰了！” 解释完这场乌龙，一个高中生，四个小学生齐齐鞠躬…… 忍足侑士来时，棕发绿眼的高中生已经走了，他看到几个陌生的小孩围坐在真田羽叶的病床旁，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其中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小孩，比较老成持重，只是双手环抱，站在一旁安静地听。 “咦，姐姐的男朋友来了吗？” 四个小学生里，唯一的小女孩笑嘻嘻地说。 胖男孩和瘦高雀斑男孩也露出了看热闹的笑，小孩子的脸上出现这种神情，却有些滑稽。 “这个哥哥不是姐姐的男朋友哦。” 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还没开口解释，戴圆眼镜的小学生便看穿了。 “诶？” 三个小孩看着他，“柯南，你怎么知道的？” 忍足侑士支起床上桌，把粥放下，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个叫“柯南”的小孩继续分析。 柯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反光一瞬，高光之下，那道锐利机敏的目光，让真田羽叶想起，自己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不久，小学生们齐齐离去。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一起吃过粥后，见她神态倦怠，便轻掩上门告辞。 忍足侑士走后，真田羽叶拿出了课本，复习下午要考试的内容。 同一时间，冰帝校园。 浅井长夏与迹部景吾一起吃完便当后，迹部景吾便先离开了。 离下午考试还有一段时间，浅井长夏怎么都复习不进去，她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和盛大的分享欲，找来自己的好友，跟她诉说自己和迹部景吾之间的事。 错落摇曳的树叶，如同在书写一部青涩的少女恋爱物语。 这个时节，满园的樱花并未开放，只有疏朗的深绿色的叶片重重叠叠。 浅井长夏和好友在校园散步，说说笑笑，她只觉得，一直被善意与爱包围着的自己多幸福啊。 真田羽叶短暂休息片刻，便前往考场。 刚到教学楼就遇到了凤长太郎。 凤长太郎率先打招呼，“真田学姐好。” “下午好啊凤君。” “学姐感冒了吗？” 凤长太郎见她戴着口罩，关心道：“近来天气转凉，学姐要注意身体哦。” “我会的，谢谢凤君。”真田羽叶朝他微微一笑，常规性的说了句，“月考加油。” 凤长太郎点点头，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注意到凤长太郎的制服上的一点突兀，她提醒道：“凤君这里有一粒米饭。”她指了指自己的领口翻折处示意。 唰地一下，凤长太郎就从脖子开始向脸上红起来了。他慌乱地拍着衣领，却仍没找到那粒米饭。 【嘀。任务——给凤长太郎拂去衣领上的饭粒。】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老实说，这并不是一个多刁难的任务，这次任务在真田羽叶所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她已连续放弃任务多次，做了这个任务，至少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她身体的不适。 只是。 真田羽叶瞥到不远处的一堵墙后，露出一截银灰色的制式裙摆。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低头笑了笑，“我得去考场准备了，凤君，你也加油哦。” 临走时她又道：“你跟和田君参加的那场钢琴比赛，我看了录播，四手联弹很惊艳呢。” 若理还醒着，它好歹得刺一句，“真善良啊。” 真田羽叶已准备好了应对理的说辞，可耳边并没有响起任何声音，直到“任务失败。”这行字浮出，她才想起理还在沉睡中。 耳边少了理的动静，莫名觉得有些空荡。 躲在墙后的和田岚，看着凤长太郎怔怔地看着真田羽叶的背影，站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 和田岚心绪翻涌，想了想，她拍拍蹭到墙壁，沾上灰尘的裙子，扬起笑走了过去，替凤长太郎拍落衣领上的饭粒。 走上台阶，真田羽叶眼前突然一黑，她扶着楼梯把手，稳了稳才继续上楼。 考场上。 悬在真田羽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可抗力事件”终于坠落。 “老师。” 真田羽叶举手示意，“我的笔坏了，请问能借一支笔吗？” “哪位同学还有多余的笔？”监考老师走下讲台问。 最后，真田羽叶竟是拿到了迹部景吾的备用笔。 或许因为笔是世界的男主角，迹部景吾的，上面带有他的气息，一定程度混淆了世界意志的修正，此后的考试没再发生其他“不可抗力事件”。 与此同时，高一年级也进行着考试。 某个考场上，浅井长夏握笔计算着。 但时不时的，迹部景吾帅气的脸，就会透过草稿纸上的运算公式，浮在她眼前，她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做着做着就开始发呆，不时露出傻气的笑。 “还有半个小时交卷，请同学们抓紧时间检查。” 高二的考场上，当老师提醒学生们还剩最后半小时时，忍足侑士早已做完且检查过了。 他悠哉地坐着，身旁走过一个个提前交卷的同学。 他思考着自己是否也交卷走人，按着卷子正要起身，却“不经意”看到前排的真田羽叶原本端坐直挺的背影突然松懈下来。 也许不能说是“不经意”，忍足侑士一直暗自注视着她，所以才能立刻发现她坐姿的变化，尽管他自己绝不承认。 她是不舒服吗？ 忍足侑士拿着笔，无意间，“蓝色”、“月夜”、“奥德赛”这三个词覆满了草稿纸，如他心上的累累青苔。 第27章 他忽然又舍不得了 忍足侑士不知不觉就坐到了最后的收卷时刻。 迹部景吾就坐在门口，铃声响起，他第一个走出教室。 真田羽叶正要出去，忍足侑士疾走几步拉住她。 “你还是不舒服吗？” “中午才输了液，下午的考试你都可以不来的，请假休息几天吧。” 一定是那晚蓝色的月夜蛊惑了他，忍足侑士语言毫不委婉，第一次赤裸地面对自己的心意。 “没有，多谢忍足君关心。” 忍足侑士看着她平静的黑眸，突然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 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敢轻易打破现有的平衡。 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感，只是心中，仍有一丝无法言喻的失落。 他还需要时间去理清思绪，寻找真正的答案。 没再多问，松开手沉默着走出去。 浅井长夏依然第一时间来到他们的考场外邀约迹部景吾，不过这一次迹部景吾拒绝了，因为他一会儿还得写一份关于某某事项的方案交给父亲。 浅井长夏对周围人的目光不管不顾，身上溢出的恋爱的气息已经浓郁到尽人皆知了。 她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想法，明明白白的，把一切都展示在众人眼前，天真而令人心惊。 忍足侑士有自己无法言说的小心思，默默为她的举动叫好。 可是捕捉到真田羽叶一瞬的失神，他忽然又舍不得了。 这边，邀请失败的浅井长夏却毫不气馁，笑嘻嘻地转而邀请起真田羽叶。 “真田学姐，考试辛苦了，一会儿部活结束要不要去卡拉oK唱歌放松一下。” 她露出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抱歉，浅井君我就不去了。” 浅井长夏遗憾地摸摸鼻子。 四人一起走下楼。 真是一个很奇异的组合啊。忍足侑士心想。 “话说真田学姐和忍足学长也要参加校庆节目的选拔吗？” 浅井长夏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真田羽叶小心搀扶着她。 也？ 听闻浅井长夏的话，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同时想到。 “是哦。”忍足侑士笑着答道，“我和真田君也是临危受命。” 没办法，高二b组，出了名的文娱荒漠呀。后半截话他没说出来，不过他们都懂得。 浅井长夏被这个说法逗到，笑出了声。 忍足侑士耸耸肩，“浅井呢？打算表演什么节目？” 浅井长夏转头看了一眼迹部景吾，笑着低了低头，然后语调轻快地说：“我会和迹部学长一起出节目，大概是四手联弹，不过具体的曲目我们还没商量好。” 这是两个班之前就商议好的事，众人知道浅井长夏对迹部景吾的心思后，索性便撮合着他们俩一起出节目。 得亏浅井长夏平时人缘不错，班里的人都护着她，不然迹部景吾的后援会可得闹翻天了。 “没想到我们经理还会钢琴。”忍足侑士笑着挑了下眉，“以前都没有听你弹过，真期待呢。” 真田羽叶微笑着表示自己拭目以待。理告诉过她这件事，她倒是毫不吃惊。 真会藏。忍足侑士见真田羽叶波澜不惊的姿态，口罩下，嘴角轻勾。 “我是暑假才开始学的。quartet night男团出了新歌，真的太好听了，我想要是自己能把它弹出来就好了，才有了想学钢琴的念头。” quartetnight是娱乐巨头公司Shining事务所新推出的四人男团，正当红。 浅井长夏脸颊泛红。暑假鼓励她，教她弹钢琴的正是迹部景吾。 “忍足学长，你们打算表演什么呢？” “自然是小提琴二重奏咯，具体曲目我们也还没商量好。”又是忍足侑士回应。 “啊。” 浅井长夏发出惊讶的短音节，哈哈笑着，“哈哈，四手联弹和小提琴二重奏，真有意思。” “的确很有意思。”忍足侑士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深思。 真田羽叶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 校庆一共有八个节目。 按照往常的安排来算算看，一个朗诵、一个合唱，一个独唱，一个舞台剧，一个小品，一个流行舞，一个民族舞，最后再来一个器乐演奏。正好八个。 节目种类通常不重样，这就意味着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的四手联弹，与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的小提琴二重奏，将构成竞争关系。 迹部景吾锐利的视线扫视着对面的人，最后视线落在真田羽叶的脸上，自信笑道：“我们可不会输给你们，做好觉悟吧。” “好。” “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其中一道懒懒的没什么干劲，另一道则是平和、礼节性的应和。 他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啊？ 外冷内热，保持着高涨激情的迹部景吾怀疑，要是自己说出类似“让地球爆炸吧”这样无厘头的话，他们两个冷性子的人也会用同样的语气回答说“好”。 说起来，长大后的真田羽叶，性格倒是与忍足侑士挺相近的，一样的沉思内敛，不轻易将真实想法示人，更不轻易被情绪所煽动。 “对！我们是不会输的。”浅井长夏慢了一拍，反应过来后拍了拍掌，燃起斗志，“让我们来一场华丽的较量吧。” 迹部景吾的思绪被浅井长夏打断，听到她用了自己国中时惯用的词，如今已成熟起来的他不免有些赧颜，撇过头，却又下意识摸了摸泪痣。 感受到她眼中的坚定和决心，忍足侑士不再轻慢，“好啊，我和真田君也不会输的，对吧？” 他笑盈盈地看向真田羽叶，从她的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走到楼梯口，浅井长夏“咦”了一声，伸手探出去，“下雨了？天气预报怎么没说呀。” 外面是若隐若现的丝丝小雨，却隐隐有下大的迹象。 “啊，看来今天得去室内网球场进行部活了。”迹部景吾说。 “我这就通知他们。”浅井长夏立刻拿出手机编辑着信息。 看到这一幕，真田羽叶感慨道：“浅井君真可靠呢。” “的确成长了很多。”忍足侑士附和。 浅井长夏嘿嘿一笑。 当初为什么在一众经理候选人当中，选择了大大咧咧的浅井长夏呢？ 大概是因为在那一次事件中，真田羽叶看到了浅井长夏身上能挑大梁能扛事的魄力吧。 那也是一个天气预报没有说明的雨天。雨势比现下还要猛烈许多，就像是老天故意给浅井长夏降下的考验，一个契合世界意志的丝滑的剧情。 那天，正好是冰帝和青学约好的友好交流赛的第一天，地点在迹部家一座位于半山腰处的别墅里。 真田羽叶和冰帝男网正选以及几位候选经理，在迹部家的别墅里等候青学的到来。原本青学的人应在正午时分就赶到，两校的成员还能一起吃个饭交流一下。 一个小时前，青学男网的部长手冢国光和迹部景吾通话，说他们的大巴车已到山脚下了，迹部景吾还没来得及回应，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断了手机的信号。 基站出现了故障，得等到雨停，工人才会来维修。 迹部景吾推测，青学的人最多四十分钟就能到达了，便坦然放下了手机，在别墅中等待，可已过一个小时却仍不见他们来。 由于通讯问题，无法联系上青学。大家都不清楚青学那边发生了什么。 别墅的气氛紧张起来，他们和青学虽为竞争对手，但早已在比赛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有人坐不住，提议要出去沿着山路找寻青学的人，探探究竟。 这次交流赛，冰帝是主办方，找是一定要去找的，只是如何安排是一个问题。目前有一个很尴尬的问题，别墅里面没有可用的车辆。 想来也巧。他们来时坐的车已经被司机开走了，而别墅的另一辆车在这之前就开去保修了。 这座别墅，是迹部慎吾送给迹部景吾众多房产的其中一个，迹部慎吾从不过问。 只因里面修建了豪华的网球场，迹部景吾才时不时带着队友来集训。平日里两辆车也就够了，谁能想到因为一场大雨，迹部大少爷竟会在自家别墅遭遇这样的尴尬处境。 若迹部景吾事先知晓，定要把别墅的停车场停满车辆。只是现在说什么都已晚了。 这雨势，怕是半天都不会停息。 无车可用，若是走路去寻，在蜿蜒的山区，路又湿滑，更怕遇上落石、惊雷。 那时迹部景吾十五岁，年轻的部长统领全局，他要对大家的安全负责，越到紧要关头越不能轻率行事。 他望着窗外越来越大不见消停的雨势，眉心微皱。真田羽叶也沉默地想着如何周全。 利落干脆地破开僵局的，是浅井长夏，她双手一拍，“我们来的时候，我看见有辆车驶入附近的住家，不如我们就去找那家主人，请他帮一下忙。” 她指的是，离迹部家别墅一公里远的，一座拥有开阔草坪的三层小洋房——这是这片区域离迹部别墅最近的住宅了。 他们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看向这个菜鸟后辈。 屋外，狂风怒号、雷雨不息。 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下，浅井长夏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魔性，天生让人感觉亲近和信服。 浅井长夏用柔和温暖的声音详细说明了她的计划。 步行到那户人家，请主人借车去搜寻人，虽说也要走一段距离，但总比从头到尾冒着大雨走路去寻人，要安全得多。 迹部景吾点了点头，采纳了。 他原定自己与忍足侑士一起去寻邻宅主人，浅井长夏却自告奋勇要与之同行。 她说自己是计划的提出者，理应一同前往，迹部景吾拗不过她，只好三令五申强调注意安全，带着她一同出发。 “别担心，我们要相信他们。”真田羽叶留下来主持大局。 总算，在邻宅主人的帮助下，青学的人陆陆续续地被送回来了 真田羽叶和大家迎上去时，竟发现邻宅主人是大名鼎鼎的侦探小说家，工藤优作先生。 隔着车窗，真田羽叶看见副驾驶座位上，坐着一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陌生黑发少年，那少年的长相与工藤优作有几分相似。 黑发少年立刻察觉到真田羽叶的打量，向她回以一道锐利机敏的目光。 真田羽叶温和地微笑，表明自己没有恶意。车窗内，少年点了点头，收回了锐利的视线。 第28章 他陷入了一场最难解剖的情感漩涡 工藤先生谢绝了他们的邀请，他把最后一批人送回来后，便开车离去了。 真田羽叶和留守在别墅的人，为大家盛早就备好的姜汤。 回来的人披着毛巾，端着姜汤坐在沙发上休息。 留在别墅的人向他们问起经过，浅井长夏眉眼弯弯，讲出他们的“历险”。 ——他们寻到邻宅主人，他竟是侦探小说家工藤优作先生。工藤先生和他的儿子听到原委后，二话不说便答应帮助他们去寻找青学的人。 ——青学的人在半山腰遇到了巨大的落石，挡住了大巴车的去路。 ——工藤先生开车前去寻找，正好碰上他们。工藤先生的车最多只能坐七人，所以只能一趟趟地来回跑。 ——后来工藤先生还送了有他签名的小说给他们。 见众人好奇，浅井长夏双眼弯弯，拿出那本侦探小说。留在别墅里的人听得入神。 真田羽叶注意到她膝盖上泥土的污渍和划痕，心知这一趟绝非她口中所说的那般轻松。 事后，她悄悄把医药盒放到浅井长夏的房间。 此后几天的交流赛中，真田羽叶把浅井长夏和几位候选经理的表现尽收眼底。 几位候选经理都表现得中规中矩，反倒是浅井长夏，却接连弄出了几个笑话，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冰帝正选们嘴上嫌她笨拙，但大概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他们因她而快活地大笑了多少次。 经过这一次事件，真田羽叶开始着重关注浅井长夏。 虽说浅井长夏好似什么都不懂，但那些都可以慢慢学习。而关键时刻的魄力、勇气，能汇聚、鼓舞人心的魅力，这可不是常人能有的。 或许，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世界意志的干扰。总之，最后真田羽叶选择的经理后继者就是浅井长夏。 四人站在楼梯口。 眼下，又是一场没有预告的雨。 真田羽叶看向小心翼翼地伸手接雨的浅井长夏。 心想，她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呢？ “前辈，你们带伞了没？”浅井长夏转头问。 “这点小雨没事的，司机就在门口等我。” 竟只有真田羽叶没有带伞。 “我这里正好有多的伞，给你。”忍足侑士说着，就径直掏出包里的伞拿给她。 两人在他们面前自然地交接雨伞。 浅井长夏想到自己不久前看到的八卦帖子，瞬间感觉看什么都不对劲了，她眼冒精光，红着脸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她见两个当事人望过来，连连表示自己无事。连迹部景吾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说起来，忍足侑士在学校里有多余的伞，还跟他姐姐惠里奈有关。 忍足惠里奈之前迷上了占卜，要求弟弟每天去学校都带上幸运物。有一天，他的幸运物就是一把颜色鲜亮的粉红色的伞。 他竟信了忍足惠里奈的邪，真的把这把伞带去了学校，只是一直没拿出来用过，现在还放在他的储物柜里。 没想到，那日的幸运物竟真的起了作用，虽然已经过了近一个月。 眼下，他拿给真田羽叶的伞，是他前几天在广场那里的书店老板借的，乍一看和普通的伞无异，只是伞柄上还刻着那家书店的名字。 他本来打算今天部活结束，就去书店买几本书，顺便把伞还了。 见真田羽叶没有伞，把伞给出去之后，他才想起这回事，但话已出口，不好再收回了。 真田羽叶道了一声谢。 想了想，忍足侑士还是多说了一句，“这把伞是广场那边秋吉书店家的。” 真田羽叶拉长伞柄，果然看到了刻着“秋吉书店”的字样。 “这家书店的老板也借过伞给我呢。”真田羽叶回忆了一下，随口提起。 那把伞她早已让司机送还了。 “是吗？真巧。”忍足侑士扶了扶镜框，面容上露出微微的困惑，最后化为唇边的一丝微笑。 雨天，伞下少女轻盈的裙摆，和蓝色稚嫩的月夜梦幻地融合起来。 瞟上一眼真田羽叶带着口罩的侧脸轮廓，她的发丝上还缀着几颗细小的雨珠。 他的心带着几分痛苦，却更柔软起来。 “看来这家书店的老板人很好呢，下次我也要去那家书店看看。”浅井长夏感叹道。 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不可否认地点头。 迹部景吾只是静静地听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你们先走吧，我去柜子那儿拿伞。”忍足侑士说。 少年人自尊的心，让他觉得不能在喜欢的女孩，以及这个女孩喜欢的男孩——可以说得上是“情敌”的面前，打粉红色的伞。 迹部景吾瞥了他一眼，应答一声，带着浅井长夏往室内网球场那边去了。 忍足侑士攥着手揣进包里，转身慢慢走向柜子，克制住自己，不再看向真田羽叶的背影。 楼梯上，后藤的指甲掐进了扶手，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从忍足侑士把伞拿给真田羽叶时，后藤就站在那儿了。 等忍足侑士走后，他疾走几步追上真田羽叶。他没有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过去，隔着五米远叫住真田羽叶。 “真田同学，你真的没有和忍足在谈恋爱吧。” 伞下，制裙在空中划了一道细微的弧线，真田羽叶微微转身看向他，不知道后藤为何这么问，但她还是回答了，“没有。” 闻言，后藤期期艾艾道：“那个，真田同学，我很久都没有在书法社见到你了……我很想念和你一起探讨书法的时光……你今天要来书法社吗？” “不了，等考完试，我再来交这周的书法作品。” “虽然等待很辛苦，但是为了真田君，这点辛苦算不了什么，那么就说好了哦，周五我会在书法社等待你的到来。” 真田羽叶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礼节性地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她不懂后藤什么意思，后藤这话让她觉得有点冒犯，她之前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不是吗，他为什么要说这么黏糊暧昧的话呢。 后藤伫立在原地，好似从真田羽叶的眼睛里寻查到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心中又燃起熊熊斗志。 迹部景吾正督促着一年级新生进行挥拍练习，见忍足侑士走了进来，便对他挑了下眉。 迹部景吾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意思。但或许是因为心虚，自觉好像在撬墙角，在忍足侑士眼中，那笑容中透露出的，似是而非的符号性语言，如外面这场雨般被无限放大。 迹部景吾他知道了吗？ 被拔掉的智齿为何现在还在疼呢？ 忍足侑士有很多话，想在考完试后对真田羽叶说，可当着她的面，当着迹部景吾与浅井长夏的面，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羞耻于在迹部景吾的面前，透露出自己对真田羽叶的情感。之前更是像只愚蠢的猴子演了一出戏——回到教室，去寻找那个不存在的遗失的笔。 甚至，他不敢在能留下痕迹的纸上，写出她的名字。只是在草稿纸上不断地写“蓝色”、“月夜”、“奥德赛”这些，看上去与她好似不相关，却只他知道其中的联系的词语。 这种胆怯、懦夫般的行径，真的是纯洁的喜欢吗？ 难道这不是自己长久以来，观摩手抄本《奥德赛》而臆想出来的幻影？ 忍足侑士从不否认自己性格当中的复杂性，他注定成为不了如浅井长夏这般纯粹的人。 有时，他看着浅井长夏热烈坦率地追寻迹部景吾的样子，想象自己也如这般追寻真田羽叶的样子，心就立刻躁动不安起来。 这种情绪又在提示他什么呢？ 他想他陷入了一场最难解剖的情感漩涡了。 造成这一切的真田羽叶并不知情，走到校外，家中的司机来接她，她便收伞上了车。 坐在车上，指腹无意中触摸到伞柄上深深浅浅的“秋吉书店”的刻纹，她闭目养神，压抑着头的疼痛，前去琴行练琴。 琴一早就放在车上了，她便可以不用再回去一趟，只由家中的司机将她送到平日常去的琴室。 “我们琴行的乐器都会由专业的师傅定期护理，从未出错，您说的这种情况……” “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可是前台这里……” 一楼接待厅那里似乎有人和前台发生了什么争执。 真田羽叶无意去管太多，眼睛转也不转，径直向电梯口走去。 刷了卡，按下关门键。一道有点耳熟的声音从就快闭合的铁门外传来，“请等等！” 真田羽叶按下开门键。 “谢谢。” 门缓缓打开，一双长腿迈了进来，看过去，竟是中午走错病房的绿发棕眼高中生，他仍穿着那身星奏学院的制服。 高大强健的体魄，阳光的小麦色皮肤，他看上去更像是个体育生，但却出现在了琴行，还把前台经理一起带进了电梯。 真田羽叶不动声色地垂眸，打量他的手。 不是管乐器，也不是打击乐器。 这是一双弹钢琴的手，手掌宽厚，手指修长，指节有力，指尖带有长年累月练琴出现的茧。 可他的制服是黑色的，又并非音乐科的学生。 综合起来想想便是——横滨的星奏学院普通科的学生，在上学日出现在东京的琴行。 真是一个矛盾的人。真田羽叶收敛视线。 电梯门合上。 前台经理理了理衣袖，看见电梯里的VIp客户堆起笑容，“真田小姐，今天也来练琴呀。” “是的。下午好，松本经理。” “诶，是你呀。”真田羽叶虽然戴着口罩，绿发少年还是认出了她，自来熟地搭腔。 真田羽叶侧身让了让，“你好。” 绿发少年单手拿着卡，向门禁系统靠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身形瘦削的真田羽叶，热心多问了一句：“中午遇见你时，你还在医院输液，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嗯嗯，谢谢你的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经理见缝插针，关切道：“真田小姐为了此次比赛可是做足了准备啊，定会取得佳绩。” “谢您吉言。” 简单聊了两句，电梯门打开了，他们都在三楼，同行了一段路程，真田羽叶在一个门口停下来。 “我的琴室到了。”她说着，一边刷卡开门。 “我是土浦梁太郎。”少年在她关门的前一刻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真田羽叶。”她点头致意。 “我知道你。小提琴手，真田羽叶。”土浦梁太郎笑着说，眸色中带着几分好奇。 土浦梁太郎好几次在星奏学院，看到她和音乐科的学生走在一起。 她有时穿着东京冰帝学院的制服，有时穿着自己的便服。 可不论她如何穿着，每次来星奏学院，都会引得柚木梓马亲卫队的大小姐们一阵骚动。 有一次，土浦梁太郎和足球部的同伴佐佐木淳之介经过，看见柚木梓马亲卫队大小姐们又一次不顾礼仪，扒着栏杆死死地盯着楼下的真田羽叶。 佐佐木淳之介忍不住撇嘴吐槽，“至于吗。” 却遭到大小姐们的一致怒目反驳，“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谁啊？”佐佐木淳之介问，仍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不过确实也勾起了好奇心。 “她是小提琴手，真田羽叶。” 搭腔的却是星奏学院中，除了花道世家三公子柚木梓马的又一另类存在—— 出生音乐精英家庭，家庭成员几乎都是着名音乐家，在学院向来独来独往的月森莲。 土浦梁太郎饶有兴趣地见证了这一幕，由此记下了那个黑发黑眸少女的名字。 “你们挡住路了，能让让吗？” 大小姐们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音乐世家贵公子冰凉的话语打断了，一时语噎。 经过月森莲的打岔，真田羽叶是清川集团的继承人，有可能与柚木家联姻云云，才没被柚木梓马亲卫队说出。 实则，清川家和迹部家正眉来眼去，她们完全思虑过度了。 不过，既然没被说破，土浦梁太郎也只知晓她是东京冰帝学院的，主修小提琴。或许琴技不俗，与柚木梓马、月森莲等天骄的音乐科的人有私交，如此罢了。 第29章 “那你就去给她当钢伴吧。” 真田羽叶掩上了门，土浦梁太郎带着经理去了他的琴房。 从大字二组的la，爬升到小字五组的do，其中小字一组升fa音调，在一串绵长而富有韵律的音阶中有些细微的突兀。 土浦梁太郎侧头看了看经理的反应，他放慢速度从小字组开始弹到小字一组，重复了好几遍。 听了几遍之后，松本经理才恍然发觉小字一组升fa的走音，擦了擦额间不存在的汗，鞠躬道歉。 “这架钢琴的确有问题，抱歉带给您不好的体验，本店将赠送您一个免费套餐，及终生八折优惠……” 土浦梁太郎挥挥手，只让他给自己另开了一间琴房。 在东京念小学的弟弟突然在学校晕倒了，班主任把电话打到他这里，请了假，衣服都没换就匆匆从横滨过来照看弟弟。 弟弟熟睡后，他便走出医院散步，看见琴行，一时间竟有些手痒，便走了进来，没成想碰到一架走音的琴，不过还好问题已经解决了。 触到琴键的手指竟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指，指尖流泻出急促不宁的快板，右手十六分音符一拍四音，左手八分音符一拍三音，经典的三对四节奏型，梦幻的旋律交织浮现。 体格强健的绿发棕眼少年尽情投入到肖邦的细腻优美的《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里，这一曲，土浦梁太郎有些即兴放纵的意味。 小学时经历比赛的痛苦，让土浦梁太郎放弃当众表演，也放弃了进入星奏学院的音乐科。 他对外绝口不提自己会弹钢琴的事，从不表现自己在这方面的天分，但实际上他暗地里从来没有停止过练习。 他在钢琴上宣泄出内心浩瀚的情感，和他高大体格、阳光外表不符的细腻丰富的情感。他品尝着音乐的醇香，孤芳自赏。 直到服务生敲门，送了果盘进来，他才意识到已经到饭点了。 “请问需要订餐服务吗？” 土浦梁太郎摇摇头，练得太沉浸，不知不觉已经在这儿待了三个多小时了，弟弟差不多也该醒了。 他挎上运动背包，走出琴房。 真田羽叶所在的琴室外，停留着一个餐车。 土浦梁太郎下意识顿住了脚步。隔音墙隐约泄露出小提琴的声音。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练琴吗？ 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土浦梁太郎向电梯口走去。 真田羽叶把磁带插入放映器，一双黑眸，紧紧地盯着屏幕上的维尼亚夫斯基《d小调的协奏曲》演奏者的动作。 这时，屏幕上飞速揉搓琴弦的那双手已不再是一个具体的形体，在她眼中，分解成了无数块跳动的音乐肌肉，她把每一个细微的停顿、呼吸、颤动、起伏都牢牢印刻在心中。 随后她暂停放映，架上小提琴一遍遍机械地练习，一遍遍练习之后，她自小提琴上发出的声响，竟与磁带里播放的弦音如出一辙。 但与其说是音乐，却更像是磁带残留在这个房间的音符重整旗鼓，汇集起来，化为真田羽叶琴弓倒映下的一抹嘲弄的淡影。 她明白这种方式的荒谬。 她也曾无数次咬牙切齿地追寻虚无缥缈的音乐情感，无数次祈祷音乐精灵的指尖能泄漏她一点情感表达的灵光。 可是，老师月森葵是对的，她着实没有这种天分。 完整地拉了一遍《d小调协奏曲》，不停息，又用自己的方式拉了一遍，最后无力地垂下琴弓。 为什么要坚持拉小提琴呢？这项事业，这份决心到底有何意义？ 对即将步入毁灭结局的她来说，放弃小提琴和放弃网球一样轻松呀。 想到自己的无能，她便陷入到一种深深的绝望状态，而理智堤坝出现裂缝的那刻，她反倒却冷静起来。 【警告！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异常！】 【警告！警告！】 一连串的血色大字在空中滚动，吵得真田羽叶眼睛痛，她蹲下身，面无表情，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 两分钟。 就像以前千百次站立于崩溃边缘时所做的一样，给自己一个设下一个既定的喘息时限。 时限已到，迅速起身，毫不犹豫。 由心扉蔓延而出的一切黑影又收了回来，真田羽叶表情自若而温柔，慢条斯理把琴收进琴盒。 推门出去，门口停放着一辆熟悉的餐车。她看了看时间才注意到已经八点了。侍者敲门声她完全没听到。 “真田小姐要离开了吗？” “是的。” 经理殷切劝道：“音乐不能当饭吃呀，您总是这样忘记吃饭身体会受不住的。” 真田羽叶嘴唇上扬，挂上公式性的笑，表示接受他的善意，只是她忘记了自己带着口罩，鼻梁以下的表情无法传递出去。 经理说出那番想来已久的话后，看见少女用那双沉默的黑眸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毫不动容地转身离开。 自琴行离开，真田羽叶便自觉去了中午那家医院接着挂水。合上复习资料，放下笔的时候，真田羽叶左手边吊着的点滴也差不多输完了。 她在这时终于感到了胃部的不适，待护士给她取了针头后，她便下床去觅食。 目前她在东京独居，此外有一个司机负责接送上下学，一个阿姨定期上门清洁卫生。 清川泽也曾安排过专门负责照顾她起居的女佣，去年女佣因家事辞职了，清川泽也要重新找人，却被她拒绝了，她觉得一个人在家更自在，招女佣的事便不了了之，每天糊弄式的吃饭也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医院内设置的食堂早已关门，她到楼下的便利超市随便买点吃的垫一垫。 二十三时四十五分，店员把热好的饭团递给她，她坐在店外的长椅上，慢吞吞地吃着。 二十三时四十九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放大。 任务失败的惩罚是多久来着？ 二十三时五十整，她手中未吃完的紫菜包饭滚落在地。 没了理的时时催促、耳提面命，她对文字版的系统更是毫不在意，临头了才想起白天系统发布的温馨提醒—— “由于系统休眠，如果宿主任务失败，将于当天二十三点五十整，统一安排电击惩罚。” 三二一倒计时也没有，一股猛烈的冲击直接施加在她的精神世界，换做以前还能扛住，可现在她本就身体不适，面色苍白，晕了过去。 土浦梁太郎三步并作两步，箭矢般冲过去。 她醒来时，已经安然躺在自己病床上了，房间漆黑一片，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潮水般的疲倦让她几乎丧失思考的能力，她蜷了蜷身体，沉沉睡去。 此后四天，冰帝学生们依然投入到紧张的考试中。 总算，考试周在今日考完地理这一科目后画上了句号。 走廊又恢复了欢声笑语，学生们招呼着同伴，脚步轻松地走出考场，约定去哪里吃饭。 校园广播放起了甜美的钢琴曲，仔细一听，却是凤长太郎与和田岚四手联弹初赛时的演绎版本，播音员还对此着重介绍了一下，演奏者的身份。 “咦？” 凤长太郎刚等到和田岚从教室里出来，他听到广播，抿了抿嘴，笑道：“有点难为情呢。” 和田岚也憋笑，“拜托。” 他们在初赛中取得了不错的名次，学校此时播放这个，算是对他们的鼓励，这也是学校宣扬发展校文化的一种方式。 甜美的钢琴声通过广播释放出来，在校园上空盘旋，下面是来来往往欢笑打闹的人群，两人一时无话，停在教室边上，静静听着这一首曲子。 凤长太郎靠着墙，修长的指节不时在墙壁上敲击。他浅灰色头发有些长了，微微遮住俊秀的眉峰，温柔又美好。 和田岚则是注视着他，不觉间，笑意挂满了脸庞。 广播结束，凤长太郎睁开眼的瞬间，和田岚将投射在他脸上的目光飞速错开，垂下了头。 “下面是凤长太郎与和田岚的四手联弹。” 班上的同学路过他俩，转头开玩笑的怪腔怪调模仿着刚才播音员的话，然后留下一个善意的微笑，“凤同学，和田同学，你们挺厉害呀。” 凤长太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和田岚大方地收下，“谢谢啦。” 十月的天气令人捉摸不定，刚才还吹着和煦的西风，这就雨雾蒙蒙。 “要说真田学姐才真是这广播的常客。国中有一次，广播里放着她参加藤和音乐演奏的曲子，《夏日最后的玫瑰变奏曲》，我在原地站了半个钟头才回过神，连部活都迟到了。”凤长太郎边走边回忆着。 平日里，凤长太郎的话不算多，他们在一起时大多是她讲，凤长太郎听。 和田岚掐着手指计算，他有多久没像现在这般话密了。 看着他的侧脸，她的心如烈日下扑闪的蝴蝶一般。 “真田学姐天生就是要拉小提琴的。”凤长太郎给予了她很高的评价，只是若真田羽叶知道定要发笑了。 “是呀。”和田岚舔舔唇，点头附和。 “她的初赛也快开始了，不知道她钢伴找到了没。”凤长太郎接着道。 不久前，真田羽叶问过凤长太郎他们能否担任她的钢伴。但是时间上有所冲突。 两人并肩行走。 和田岚听凤长太郎温声絮絮说着，他眼神温暖，唇边带笑，只是嘴中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真田羽叶的事。 和田岚低头绞弄着提包上系着吊饰的带子。 “星奏学院那边也正值校内音乐赛。估计那边也不好找到人。”凤长太郎没有注意到和田岚突然的低落，仍自顾自地说着。 “那你就去给她当钢伴吧。”和田岚忍着心里的不适，半开玩笑地笑着刺了他一句。 凤长太郎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没有及时注意到青梅情绪的变化。 猛然听到搭档这般“善解人意”，他认真回应道：“其实我之前也看了我们两场比赛的时间，如果……” “长太郎大笨蛋。” 压抑许久的委屈冲上头，和田岚一把扯下吊饰，冲他丢下这句话，趁眼眶的泪水还没溢出，跑走了。 凤长太郎手中还拎着她的便当，他不知道和田岚为什么突然爆发，只顾着跟着追去。 午休时间很快就过去，大家陆陆续续回到教室。 二年b组教室。 “dccbc……” 不知是谁先带头的，他们纷纷对起答案来。 “什么？必不可能！” “第十题选c，对吧？”森岛用笔戳戳学神忍足侑士的背，等他慢悠悠把脸转过来，用希冀的目光看着他。 某种意义上，森岛也属于有天赋的那一挂选手。 平时，他是拖延忍足侑士收作业的队伍中的一员大将，为忍足侑士牺牲个人时间，每每捱到中午才去办公室交作业，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森岛其人，上课打瞌睡，下课聊八卦，考试前一周才发奋图强，大呼悔不当初。 其拿手好戏是总能抱上一手好佛脚，因此居然稳稳占据着班级前十，年级前七十的位置。 “唔，是c还是d呢？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忍足侑士恶趣味冒出头，看着森岛因他的话而变幻的表情，装作思考了一会，才回答，“抱歉，是d哦。” “那你呢？真田同学？”森岛哀嚎一声，仍不死心，把真田羽叶视为最后一根稻草。 经过上次真田羽叶提示他答案一事后，慢慢地，森岛觉得“高不可攀”的真田羽叶也是有人味的，跟她说话也不再紧张，放松了下来。 “我也选的d。” “诶呀。”森岛泄了气，趴在桌子上。 “地理这东西玄之又玄，不是你的错。”玉子拍拍他的肩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下次考试前多拜拜开天辟地的伊邪那岐。” 前不久，他们缠着国文老师讲的忍者故事里，就出现了这个词，明明是一位神明，在忍者故事里却是眼睛的一种技能，玉子印象格外深刻。 “拜伊邪那岐有啥用？她又不管地理。”森岛抓头，竟跟上了她的思维。 “嗨呀，这不是霓虹没有管地理的神吗？伊邪那岐也算沾边吧。” 两人笑嘻嘻打闹。 忍足侑士眨眨眼，掏出小说来，真田羽叶觑了一眼，这次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还是古希腊文学。 “你们的二重奏准备得怎么样了？”文娱委员拿着包刚拆封的薯片走过来。 “正在磨合中。” 忍足侑士从书页中抬头，随意答道，拈了片薯片。 其实他们连曲子都还没商议好。 真田羽叶抬了抬眼皮。 第30章 “他好像把我当成假想敌了。” 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还没商量好曲目，而他们却一点儿都不慌。 薯片入口，忍足侑士表情异样变幻，“芥香味？好特别。” 真田羽叶也捡了片吃。 忍足侑士和文娱委员偷偷打量，可惜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其实我自己还蛮喜欢这种口味的薯片呢。” 像是为了自证不是整蛊，文娱委员又抓了一把，咔吱咔吱嚼着。 她倚靠着玉子的桌子，介绍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二年c组合唱，二年d组民族舞，一年A组舞台剧…… 各个班级好像都鼓足了劲的卷了起来。 “对了，今天中午，我还看见了迹部和浅井在琴房练习呢。” 说到这里，文娱委员嘿嘿一笑，“那个，一会儿我能听一听你俩的二重奏吗。” 这样心里也有个底，探听到其他的班的进度，她有点不安。 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对视一眼。只好从实招来。 “进度得加快咯。” 文娱委员拳头已经硬了，但谁叫眼前这两人是全班的希望呢。 忍足侑士的脸已消了肿，真田羽叶在这几天内完成了一些简单的任务，不再头疼发热。他们都没再戴口罩了。 文娱委员盯着这两张漂亮的脸蛋，实在下不去手，转而用温柔的语气催促。 “好的好的，我们明天就开始。”忍足侑士无奈地举起手。 文娱委员声调向上，“嗯”了一声。 忍足侑士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今天，部活结束后？先吃点什么再去琴房。” 【嘀。任务——答应并完成忍足侑士的邀约。】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忍足侑士转头看向真田羽叶。她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社团活动。真田羽叶带着书法作品去书法社的路上，看到凤长太郎在一棵树下徘徊叹气。 凤长太郎已反复琢磨了好多遍，可就是搞不清幼驯染为何生气了。 “凤君。” “真田学姐。”闻声，凤长太郎抬头，温声打了声招呼，可是他看起来却不大有精神。 【嘀。任务——倾听凤长太郎的烦心事。】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你看上去好像有困扰的事，有什么我可以帮到忙的地方吗？”真田羽叶顺口说道。 想着真田羽叶和和田岚都是女孩子，女孩之间更能明白彼此吧，凤长太郎支支吾吾说出和田岚突然生气的事。 【任务完成，奖励五十积分。】 真田羽叶听到后失笑。 “真田学姐，你有什么建议吗？” “和一个女生单独相处时，最好不要在她面前经常提起其他女生的名字。”她说。 “是这样吗？” “对，这很重要。”真田羽叶说。 凤长太郎与和田岚。一对幼驯染呀。 要说某天突然听闻他们在一起的消息，真田羽叶应该是毫不吃惊的，因为这再自然不过了。 想想吧，和异性幼驯染四手联弹，两个人近距离坐在一张琴凳上，分享一张琴键，两个踏板，同步呼气，同步吐出。 每一个气口都协调一致，每一个配合都亲密无间，抬指间，肢体在空中碰擦到一瞬，双眸含笑对视的一瞬，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恋的火苗。 真田羽叶听过他们的演出。他们那场弹奏的是舒伯特《f小调幻想曲》，弹得那般抓人。 舒伯特作这首曲子起于爱恋，他将它献给了一位伯爵小姐。而凤长太郎两人很好地抓住了这首曲子的特性，他们所演绎的音乐中处处迸溅着甜美、紧促的情潮，动人心弦。 真田羽叶想到此处，问道：“你们初赛的曲目是和田君选的吗？” 凤长太郎回答称是。 真田羽叶会心一笑，一语双关，“加油哦，凤君。” 一桩心事解决，凤长太郎想到最近关于她的传言，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以旁观者的角度看问题，果然更清晰透彻，自身恋爱史为零的真田羽叶竟当了一回恋爱军师。 今天，后藤早早地就到了活动室，真田羽叶还没来的时候，他就裁好了宣纸，调好了墨汁，翘首以盼。 真田羽叶一踏进来，他立刻起身迎接。 站起来的动作过大，椅子向后摩擦发出难听的声音，引来活动室里不少人侧目。 他边弯腰道歉，边冲门口跑去。 “你来啦，真田同学。”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后藤的声音比平常要大上三分。 真田羽叶点了点头，扫视着教室，准备把书法作品交给书法社的社长。 书法社一个成员的眼睛转了转，假意去拿笔，绕到另一个桌前，跟前段时间去神奈川立海大学习的成员们，低声说起了最近这出八卦。 “社长去洗笔了。”后藤跟了过来，“交给我吧，我帮你放过去。”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然而，此后，后藤更是变本加厉。真田羽叶拿笔也好，裁纸也好，他总是提前一步就献了上来，亦步亦趋，积极的样子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活动室窃窃私语声渐大，真田羽叶瞥了眼后藤充满笑容的脸，继续定睛写字，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上次告白失败，后藤本来已经放弃了。 可是一想到真田羽叶给他的糖，他就又燃起了斗志。 他把糖纸洗干净了，对它珍视无比，像对待护身符一样，总是随身携带着，放在紧贴胸口的那个制服口袋。 如此珍视她的，除了自己再不会有旁人了。 后藤颇有些悲情，并为自己这份情深而感怀自得。 将这份心情强压了三周，直到在楼梯口，看见忍足侑士把手中的伞拿给真田羽叶，而真田羽叶还坦然地接受了，后藤蓦地想起她谢绝的那份便当，胸口燃起了嫉妒的火焰。 忍足侑士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明明是他最先喜欢上她的。 他早在高一进校时，就对站在樱花树下的她一见钟情了，那时他自知没有可能，于是便努力改变着自己。 形象管理也好，学习成绩也罢，如今的他已大为变化。 自己的蜕变，一开始他都没察觉到。直到他收到情书，直到下课后，围绕在他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挺受欢迎的人了。 他终于能摆脱掉过去那个阴沉的淡影，现在，他能自傲地说，他不再是刚进校时，那个总是带着厚厚镜片，驼背低头，甚至不敢与人对视的人了。 他积极阳光，幽默善谈，大家都喜欢他。 快看看我，其实我也是个挺不错的男子汉啊。 后藤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这样的信息，他为真田羽叶的不抗拒的态度而暗喜，实则不知，这是真田羽叶在众人面前给他留面子。 “已经是秋天了啊。” 书法社部活结束后，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如约碰头。各自撑伞走在路上，真田羽叶没由来得说出这句话。 忍足侑士唇边带笑，“对啊，怎么了。” “只是突然明白了，爱恋的蓬发，不一定都发生在万物复苏的春季；天气的冷热，和一段恋情的展开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难得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关于青春恋爱的话题，忍足侑士笑了一声，心思一转，说道：“那个后藤最近攻势凶猛啊。” 真田羽叶默然。其实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到的是和田岚和凤长太郎，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这两对。不成想把自己给带进去了。 “后藤倒是来找过我。” 说到这，忍足侑士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轻慢。 忍足侑士递给真田羽叶伞的第二天早上，后藤突然把他拦住，再一次质问他，他和真田羽叶有没有在一起。 真田羽叶偏头看向他。 忍足侑士唇边带着蛊惑的笑容，眼中却含着清冷和嘲弄。 “他好像把我当成假想敌了。” 第31章 这种热烈的情感，真田羽叶从未拥有过。 “因为我的事，他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真田羽叶偏头看着他。 忍足侑士本想借此探探真田羽叶，可看见她含着困扰的美丽黑眸，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让她为难。 “算不上困扰。” 真田羽叶似是松了口气。 “对了，你拔了智齿可以喝咖啡吗？” “差不多有一周了，没关系。” 雨滴落在他们的鞋尖上，阴雨中，麻雀的叫声都格外纤细轻柔。 与真田羽叶走在令人心怡的雨中，忍足侑士又想起一件事。 后藤听信了二年b组班上流出的，他和真田羽叶已经秘密在一起的传言，堵住他问了个究竟。 当时旁边有不少学生经过，不到半天，冰帝就流言漫天。也只有全心投入到考试中的真田羽叶不知此事了吧。 两人都是冰帝的风云人物，都在眼皮子底下的网球部里共过事，更何况二年b组的，将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因此，当时部活，网球部众人竟不论真假纷纷借此调侃起来，就连话少的后辈日吉若也冲他说了声恭喜。 恭喜什么，忍足侑士哭笑不得。 迹部景吾的反应很奇怪——他没有任何反应，举止和平时一般无二。 而这一点却是最可疑的。 开学第一周，忍足侑士带了真田羽叶给的饼干来网球部，作为好友的迹部景吾以为是哪个女生送给他的，见了他都要打趣一声。 而如今关于他和真田羽叶的流言满天飞，迹部景吾却毫无反应。 这实在是不正常。 “迹部，要不要来一局。” 日常的练习完成后，在休息的间隙，不知浅井长夏说了什么，迹部景吾大笑出声。 忍足侑士看着他们快活的样子，想到真田羽叶冷然而温柔的眼睛，一股力量推动着他冲迹部景吾邀战。 “啊嗯？” 迹部景吾挑眉，很是不解，向来出力都要留三分的忍足侑士为何突然好战，但他也没多问，握着网球拍就大步迎了上去。 “不错，很有斗志嘛。” 之后便是痛苦的抢七。 虽说迹部景吾对待每一场比赛都无比认真，这他今天，实在是有些认真得过了头吧。 理智回归后，忍足侑士想来，这真是一个幼稚的行为，但他也并不后悔。 此时，忍足侑士坐在咖啡店，与真田羽叶一起等待服务生送上晚餐来，默默回忆到此处，喉咙仿佛又泛起铁锈的滋味，立时打住了。 两人商议着曲目的择选，暂且敲定巴赫双小协。 待到餐食送上来时，店内的转角处，飘来了钢琴声。 他们举目看去。 一个穿着一身休闲服的黑发少年正弹着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 从真田羽叶他们桌看过去，只能看到弹奏者的背影。 如此精确理性，带着个人色彩的琴音。 真田羽叶想，或许她知道演奏者是何人了。 “你认识？” 忍足侑士垂眸，转动着勺柄，无意中，钢铁和玻璃两种材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田羽叶因此而回过神来。 她浅啜一口水，“忍足君肯定听说过他，他就是钢琴手有马公生。” 混迹古典乐这个圈子，同龄人当中，谁是神童，谁是鬼才，虽不一定都见过，但一定都有所耳闻。 “我们今天的运气倒是不错，能听到有马的现场版。”忍足侑士眯了眯眼，朝黑发少年处望去。 真田羽叶之所以如此肯定那人是有马公生，是因为她曾与宫园薰参加同一场音乐会，而有马公生作为宫园薰的钢伴出场，她与他打过照面。 天才钢琴手有马公生担任名气低微、曲风所争议的小提琴手宫园薰的钢伴。这种明显的不对等，让不少人称奇。 在藤和音乐会上见到有马公生，真田羽叶也是惊讶的。 钢琴伴奏和钢琴表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别。 明明有着超凡脱俗的独奏能力，谁乐意去做陪衬，自己站在聚光灯下，光鲜亮丽地做唯一的主角不好吗？ 迹部景吾曾经做她的钢伴，不过是因为两家长辈的意愿，以及双方音乐老师的建议。 那么有马公生呢？ 他复出后，有人邀他做钢伴，开出了丰厚的条件，他却拒绝了。 他只为了宫园薰。 “只为一人。”这种热烈的情感，真田羽叶从未拥有过。 “真好啊。” 真田羽叶眼眸低垂。 “什么？”忍足侑士问。 他可不认为真田羽叶是在感慨与他一起吃饭真好，虽说如此，他的心还是颤了颤。 “宫园君有有马君担任钢伴，真好啊。” 忍足侑士啜了口咖啡，有马公生和宫园薰的传奇他也听过一些。 他不想真田羽叶的注意一直落在有马公生身上，“你的钢伴还没找到？” “对呀。”真田羽叶无奈之至。 忍足侑士想了想道：“我楼下有个就读于女子中学的钢琴特长生，她当过星奏音乐科的交换生，想来应该实力不错。” “最近她的奶奶病了，她在接一些类似于钢伴的工作赚钱。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去拜访看看。” “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真田羽叶感激道。 忍足侑士笑了笑，把手机递给她，“要感谢的话，能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说起来，除了LINE，我们还没有交换过其他的联系方式。” 她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接过手机，输入了一串数字。 忍足侑士勾唇，把电话拨打过去，“这是我的电话，你存一存吧。之后有什么事，才方便联系。” 真田羽叶点点头。 之后，他们吃着各自点的餐食，没有打算去跟有马公生攀谈。 静静地听着就好，走过去反而打扰了他。 可有马公生的琴音，理性得近乎冷峻。 真田羽叶感到莫名的熟悉。低头，却见咖啡倒映着自己漆黑、错愕的眼眸。 第32章 “请你稍微认真一点吧。” 咖啡厅。端坐在钢琴前的有马公生闭着双眼，指尖流泻而出的一串琴音像冰雪一样寒冷。 宫园薰。 想起这个名字，他的心里就泛起一阵阵痛。 今日他探望过宫园薰后，和往常一样在街头无目的地散步。 细雨蒙蒙，手里攥着宫园薰给的伞，却忘了打开，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 一片干枯的叶子打着旋，掉落在他的头上，惊了一下。 停下脚步，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曾经和宫园薰一起来过的咖啡店。 蓦地回忆起，他曾在宫园薰的鼓励下，和一个陌生小孩在这里弹奏了《小星星变奏曲》。 那时宫园薰笑得灿烂，她说，“这不就是幸福的钢琴嘛？” 那时的他们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眼看着宫园薰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却没有一点办法。命运实在是顽劣不堪。 再一次走到这家咖啡店，想起在医院里见到的那张，瘦削却又极力扬起笑容的脸庞。 有马公生像寻找失物般，再一次在这里弹起同样的曲子，再次被封闭在一片凝滞的坚冰中。 没有温暖的宫园薰，他内心的寒霜坚冰，又在琴音中外显出来。 真田羽叶低头，看着手中咖啡杯里的倒影，感觉自己仿佛在照镜子一样。 咖啡厅的一个角落。 土浦梁太郎手持刀叉，侧耳听着，可随着乐章的展开，他渐渐蹙起了眉。 有马公生宛如电报机式的冷酷演绎，让他感觉极其别扭。 “抱歉打扰，但恕我直言，这不是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它不该是这样的。” 待有马公生弹完后，土浦梁太郎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出言。 有马公生抬头，听到陌生少年的话，站了起来，一双蓝色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有趣。” 看着这一幕，忍足侑士笑了笑。 其实，他也听出了有马公生弹奏方式的不适之处。有马公生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中，把自己困住了。 但是他完全没有凑到人家跟前，毫不留情地指出的念头。 这一点，真田羽叶亦如是。她自己的小提琴，呈现出的效果尚且如此，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去质疑有马公生呢。 看见土浦梁太郎的出现，她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那两人僵持着。对比起有马公生秀气单薄的身形，高大的绿发棕眼少年显得气势很足。 忍足侑士懒洋洋地撑着下巴，静看接下来的事态。 有马公生离开琴凳后，面对少年的质疑，始终不发一言。 “请你稍微认真一点吧，即使是你，天才的有马君，也不该这般对待钢琴。” 土浦梁太郎性格耿直豪爽，忍受不了有马公生冷漠的无动于衷。负有盛名的有马公生好像不过尔尔。 有马公生微蹙着眉，心情本来就极为糟糕，又碰上陌生少年斥责，于是竟做出了一反常态的举动。 他微微俯了俯身，向他行了一礼后，指向钢琴，带着些挑衅，对土浦梁太郎说：“请指教。” 土浦梁太郎有些气恼，少年人的意气，使他一时忘记了自己不在公众场合弹琴的自我守约。 他大步跨过去，利落地坐在琴凳上。熟悉的旋律缓缓展开。与有马公生的版本截然相反，欢快而张扬，十分具有感染力。 咖啡店内的细碎人语突然静了下来。冷漠的黑发少年蓦然抬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正在弹琴的土浦梁太郎。 无疑，土浦梁太郎弹奏的《小星星变奏曲》更有莫扎特的原味。 真田羽叶一只手支颐着，捏着杯柄的手指开始发紧，以致指节泛白。 听着他温暖而热烈的琴声，她突然想起了一件遗忘了许久的事，微微出神，看向窗外。 【童年昏昏欲睡的午后，清川羽一还活着的午后。真田衡子也是弹过这般温暖的《小星星变奏曲》的。 c大调转为c小调，曲子出现第一次调性变化时，真田羽叶睁大了双眼。 音符仿佛从谱架上脱落下来，化作万千斑斓的蝴蝶向她翩跹而来。 瞬间，世界似乎踩着欢快的节拍旋转起来。 像是触到了痒痒肉，她止不住地微笑，脱下鞋，提着裙子跟着旋转起来，最后倒在雪白的地毯上。她的头脑晕乎乎的，又快乐无比。 清川羽一捞起她，他的眼睛温柔而深邃，唇角上扬，“羽叶真的很喜欢音乐呢。” 那时，真田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眼角的细纹舒展。】 咖啡厅的玻璃窗外，小雨仍未停住，路面的坑洼处积了水，行人匆匆路过，不时有人不小心踩到，暗骂一声后又离开。 水坑越来越浑浊，泛着肮脏的浮末。 一瞬间，真田羽叶看到了真田衡子和清川羽一。他们站在水坑中，淋着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真田羽叶平淡地转移视线，她知道这是一场幻觉。 “刚才是我失礼了，我的演奏确实出了问题，你弹得很好。” 温暖的琴音让有马公生记起了最初弹奏这首曲子的心情，他恢复了平和。 两人因钢琴发生争端，也因钢琴而结下了羁绊。 一场争端平和结束。 忍足侑士颇有些看乐子的心态，咂了咂舌，“那个人的钢琴弹得也不错嘛。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真田羽叶淡淡回应，“他是星奏学院的土浦梁太郎。” “他你也认识？”忍足侑士笑了，再次发问。 “有过几面之缘。” 离开咖啡厅时，真田羽叶悄悄为他们结了帐，为了这段精彩的音乐，也为宫园薰曾给她的那罐可乐。 推开门，凉爽的空气拂面，没有了玻璃的阻隔，世界变得清晰鲜艳起来，而幻影也愈发清晰。 真田羽叶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停顿了片刻，走在前面的忍足侑士转头疑惑地看着她，好似在问为何不走。 真田衡子和清川羽一安静地站在他们对面，空洞地望着她。 “没什么，走吧。”真田羽叶冲忍足侑士摇摇头。 随后她越过忍足侑士，越过幻影，向前走去。 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叶片簌簌低语。 “雨停了。” 身后三步传来忍足侑士的声音。 “啊。” 真田羽叶停步，转头，幻影消散。 收了伞，隔着最后几颗星星点点的雨滴，向忍足侑士点点头。 第33章 “是的，忍足君，我们是朋友。” 切磋过琴艺，两人和解，相互认可了对方的实力。 土浦梁太郎和有马公生交换联系方式后，去前台结账，店员却说有人帮他付过了。 “什么？”土浦梁太郎十分惊讶。 “是一位黑发黑眸的漂亮女高中生呢。”店员解释。 土浦梁太郎在东京并没有什么熟人。听到店员的描述，他却想起了在医院和琴室见到的那个少女。 “请问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咖啡厅的？” “唔，就在一分钟之前吧。” 有马公生慢慢从后面走来，还想和土浦梁太郎说点什么，却见他突然冲了出去。 急匆匆地离开，土浦梁太郎四处张望着，可人流中，早已寻不到心里所想的那个人的身影。 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按原计划去琴房练习。她的司机给她送来了常用的琴。 就算没有和忍足侑士的约定，她也会来琴房练习，这是她每日雷打不动的日程。 这次的计划太匆促，忍足侑士没带琴，只好暂借了琴室的一把老琴，所幸音准还说得过去，没有什么大问题。 各自调试好琴后，便进入了正题。 巴赫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 这是一首富于华丽的装饰音，和独特的炫技手法的巴洛克风格的曲目。 炫技正是真田羽叶的特长，由此，忍足侑士建议让她担任第一小提琴手，负责主要旋律和展示技巧。而他则为第二小提琴手，与真田羽叶交替进行，补充旋律，丰富织体。 这首曲目对他们来说不算难，很快就顺了下来。 【答应并完成忍足侑士的邀约。任务完成。】 【奖励一百积分。】 约定好下次排练的时间，忍足侑士收起琴，见真田羽叶没有要离开的打算，问道：“你不走吗？” “我要准备小提琴初赛，想再练练。”真田羽叶低头给琴弓上松香。 这松香是琴室的，不太好沾取，擦了好几个来回，一点粉末也没粘上。 忍足侑士轻笑一声，大抵真田羽叶只用过上等的松香，拿着这种硬如卵石的松香竟毫无办法。 “我来。” 他接过松香，掏出钥匙，用尖锐的一头横三下竖三下给松香划上几道划痕，“再试试呢。” 果然好用一些了。 真田羽叶道谢，又道：“钢伴的事也要麻烦忍足君了。” “没问题。” 忍足侑士说完这句话之后，假装苦恼地说：“近期以来，你总在跟我道谢。” 真田羽叶微微一愣，想来好像确实如此，不知不觉间，竟麻烦了他那么多次。 遂认真解释，“忍足君帮了我许多次，向你表达感谢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本就是应该的。” 镜片下的桃花眼中藏着笑意。 忍足侑士说出这句话，表面游刃有余，设下语言陷阱，一点点靠近真田羽叶。可是天知道，他的呼吸都快暂停了。 他感觉等待真田羽叶的回答，好像过了很久。可实际上，只经过了眼睛眨巴的一瞬。终于，他听到真田羽叶说。 “是的，忍足君，我们是朋友。” 忍足侑士效率很高，当天联系好邻居，第二天，他便带真田羽叶去见她。 真田羽叶与钢伴谈了谈自己的期望。 “维尼亚夫斯基d小调协奏曲？” “请等一下，我找找谱子。” 小池千穗一目十行，没看多久，就掀起琴盖，轻松地弹奏了一段，她歪头冲真田羽叶笑，“是这个感觉吗？”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光靠这一段，真田羽叶就能肯定她的实力了。 真田羽叶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是的，拜托小池君了。” 小池千穗也起身鞠躬，“请多指教。” 真田羽叶找钢伴一事，总算告一段落。 周末，真田弦一郎他们来东京综合医院看望幸村精市。 真田羽叶许久没见过族兄真田弦一郎了，得知后也去了医院。 房间内简直要塞满了人。立海大正选们或坐或立，却隐隐以幸村精市为中心，围绕着他。 “音乐会？” “是纪念勃拉姆斯和柴可夫斯基的。” 真田羽叶说起了今晚大剧院的音乐会。 这里令她哭笑不得的是，迹部景吾给了她两张票，不久后老师月森葵托司机带给她三张票，父亲清川泽也从国外寄来了三张。 迹部景吾是当面给她的，她明白这是迹部瑛子的意思，不好拒绝，就收下了。 而老师和父亲问都没问，就把票塞给她。 其实，她自己早在半年前就预订了一张票。 由此，一票难求的音乐会入场券，她手中竟有九张。 她送了凤长太郎两张，送了钢伴小池千穗两张，忍足侑士两张。 除去自己的，还剩两张，竟找不到可送的人了。 “我还有两张票，谁有兴趣想去听听？”真田羽叶说。 “音乐会？”切原赤也提高了嗓门。 真田羽叶以为他有兴趣，转头看向他。 “唔，抱歉抱歉，我就算了。”他瑟缩了下脖子，说出原因。 曾经有个女生邀他去音乐会，他以为是那种很酷很炸的舞台，欣然接受了。可到了之后才发现，竟是庄严的古典音乐会。 女生穿着小礼服，画了精致的妆容。而他头都没洗，随意地套了件休闲服就去了。 台上，音乐家拉着巴赫平均律，他在下面睡了三个小时，后来那个女生再也没找他说过话。 “想不到赤也还能听出来，那是平均律。”柳莲二的眼镜上反射出微妙的白光，不知何时已掏出了情报笔记，飞快书写着。 “人不可貌相啊。”柳生比吕士用冷静的口吻说，颇有些冷面笑匠的感觉。 切原赤也挠挠头，“报幕人出场时说过，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 幸村精市扶额，肩膀抖动，憋笑得好不辛苦。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我们的小赤也痛失良机了，哟嗬。” 尾音拖得很长，仁王攀着柳生比吕士的肩膀做出一副痛苦的捧心状。 瞥见丸井文太嚼着口香糖，装模作样地叹气的样子，仁王雅治又拱火道：“文太，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们记不记得文太以前……” 他添油加醋说起了丸井文太的一件糗事，妙语连珠，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丸井文太装作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扑向仁王雅治。 话题已被带偏，可此时气氛正好，真田羽叶微笑着看他们打闹，又分了一分心神，留意起幸村精市的状态。 紫发少年温和地看着众人打闹，时不时因他们的话而笑出声来。 有着切原赤也和仁王雅治相互逗趣，室内气氛十分活跃。 众人嘻嘻哈哈，似乎忘记了烦恼和忧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而愉悦的笑。 不过，快乐的时光实在是太少。 随着太阳一点点的推移，这群故意在幸村精市面前耍宝逗乐的人也要离开了。 “幸村，我们下次再来看你。”柳莲二睁开眼，温声说。 切原赤也还不舍离去。他一直忍着，控制着情绪，和仁王雅治一起一刻不停地讲着笑话。可是到了分别的时候，还是红了眼眶。 进入高中，学业压力增大，他们也不能总是来看他。 “走了。” 真田弦一郎言简意赅，坚定果决地道：“我们等你回来。” 族兄紧绷的下唇，到底还是泄露出他的紧张和担忧。真田羽叶在心中轻轻叹气。 有“暴君”之称的副部长发话，立海大正选们找回了主心骨，攥着拳，“部长，我们等你回来！” 幸村精市被部员们突如其来的沉重给整沉默了。 “我还没死呢，怎么像是要生离死别了一样。” 听到部长的俏皮话，大家都笑了起来。 幸村精市看着这些并肩作战的队友，风轻云淡道：“网球部就交给大家了。”末了，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可别再像国三一样败给青学了。” 一群人里只有真田羽叶还留着。 热血过头的少年离开后，室内突然就静了下来。 “赤也他们太吵了。” 过了一会儿，幸村精市说。 真田羽叶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说：“我给你削点水果吃好不好？” 幸村精市唇边仍挂着他们离去之前的笑意，点点头，静静地注视着果皮在少女灵巧的手中一点点剥落。 第34章 幸村精市：这一次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那边，立海大正选在东京综合医院看望幸村精市。 这边，几个冰帝正选在陪同浅井长夏复查腿伤。 “再有两周就可以拆下石膏了。” 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医生在检查浅井长夏的腿伤。 “你恢复得很不错。”医生点点头。 “妈妈天天都在给我炖骨头汤喝。” 浅井长夏吐了吐舌头，俏皮道：“晚上做梦都是我妈妈追着我，让我再多喝一勺下去。” 陪同她来医院复查的冰帝正选们，被她逗得笑起来。 走出医院大门，已是五点左右，大家商议着去哪吃饭。 芥川慈郎掏出手机搜索餐厅评价。 一打开手机，先前还未关闭的高校网球论坛，飞速弹出一则则资讯。 发生了什么？ 选择餐厅的事暂且推后，芥川慈郎好奇地拿着手机翻动论坛里的帖子。 起因是有人拍到网球豪门的立海大正选，齐齐出现在去往东京的电车上。 楼主把拍到的照片贴到论坛上，配上恶搞的文字—— “立海大军团强势入主东京。幸村精市：这一次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标题吸睛，还有图片为证。 不到五分钟，帖子便以坐火箭的速度，嗖嗖搭了许多层。 楼主似乎也没有想到，随手发的帖子火了，后面有人艾特他，他也没再回复。 【二楼：立海大的来东京打交流赛吗？】 【六楼：没看到他们都穿着休闲服，连网球拍都没拿吗？哪门子交流赛？】 【七楼：说不定人家只是团建来东京玩呢。】 【十楼：笑死，真田弦一郎提了好大一袋苹果，是从神奈川带过来的吗？也不嫌重，东京又不是买不到苹果。】 【十三楼：怎么没看见那个神之子？又是标题党。】 【十七楼：真田弦一郎的表情好凝重啊，他的脸沉得像块碳。附件：真田弦一郎表情包jpg.】 芥川慈郎匿名给十七楼点了一个赞。 十七楼之后，大家都跑偏了，越来越多的人把立海大正选p成表情包。 芥川慈郎挨个点赞收藏，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六十一楼又提起：幸村精市呢？ 是呀，幸村精市不是要来东京拿回属于他的一切吗？那他人哪去了？ 芥川慈郎乐了。 那张照片是广角拍摄的，足以把立海大正选全员拍下，甚至还囊括了旁边路人的衣角，却不见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可是他们的部长，立海大正选几乎全员都在，怎么不见领袖的身影？ 搞什么？立海大的神之子被部员孤立了？全体去东京团建，却不告诉他是吧？ 芥川慈郎摸摸下巴，点开另一个帖子。 “寻找幸村精市。” 帖子带上这一词条，热度又推上一个高潮。 【八十楼：人家说不定去上厕所了，只是暂时和大部队分开了而已。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九十一楼：有没有立海大的说说怎么回事啊？】 一百楼，一个疑似立海大的学生回复：无可奉告。 后面帖子生出各种各样猜测，层出不穷的猎奇故事由此产生。 立海大的学生却始终潜水，不发一言。 这让吃瓜群众越发觉得奇怪了。 【哈哈哈哈哈，总不能是幸村精市的病复发了在东京住院，他品尝不到家乡的味道，因此，真田弦一郎特意从神奈川带了苹果给他吧。】 一百三十楼的帖子以一种诙谐的口吻大胆猜测。 大家一开始都觉得是无稽之谈，全当玩笑。 但后面不断有人分析，真田弦一郎从神奈川带来苹果，不是很符合去探望病人要带伴手礼的特征吗？ 而立海大正选，他们在电车上的表情也全无轻松愉快之色。 魔幻的真实被他们拼凑出来——幸村精市病倒了！？ 【一百九十楼：我真该死啊，怪我手贱p什么表情包。】 芥川慈郎看到这，察觉到不对劲，把这个帖子转发给他在立海大的好友，丸井文太。 那时，立海大正选还未离开幸村精市的病房。 丸井文太和仁王雅治打闹累了，坐下喝果汁。 “叮叮。” 听到手机接收消息的声音。 丸井文太随意瞟了一眼，看到帖子的标题还笑了一下。 但点进去后，他鼻子都要气歪了。 帖子楼层越堆越高，那些人肆无忌惮地揣测着幸村精市。 见幸村精市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 丸井文太松了口气，悄悄移到真田弦一郎的背后，给他看了这个帖子。 真田弦一郎面容冷肃，很快联系了管理员，删掉这个帖子。 网上那群人如何说自己都无所谓，可他们不该那样说自己的队员们，不该那样说幸村精市。这完全触到了他的逆鳞。 “怎么了？”真田羽叶察觉到他的低气压。 真田弦一郎把不爽的情绪收回去，缓和着语气，“出现了一些小状况，不过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真田羽叶没有追问。 【你们部长怎么了？】 丸井文太盯着芥川慈郎发来的信息，无声叹气，最后回了个哭泣的表情。 “文太的部长到底怎么了？”芥川慈郎嘟囔着。 “慈郎，你在说什么？” “啊？” “幸村精市怎么了？” 冰帝成员云里雾里。 芥川慈郎去找那个帖子，却发现它已经被删掉了。 迹部景吾倒是知道内情，他思索着正好是周末，不如去探望一下幸村精市。 时间线回到立海大众人离开后，真田羽叶给幸村精市削苹果。 她严谨地把苹果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插上牙签，正要把盘子递给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的脸上浮出一行字： 【嘀。任务——喂幸村精市吃苹果。】 【任务奖励，四百积分。】 一双美丽的、摇曳着蓝色鸢尾的眼睛静静地注视她。 真田羽叶的动作一滞。 “真田学姐？” 病房的门半掩着，浅井长夏惊讶地轻呼出声。 第35章 没想到真田经理也在这里 【任务失败。】 真田羽叶把盘子递给他，交接时，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真田学姐？”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幸村精市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和真田羽叶一齐抬头，看向冰帝的来人。 目光相对。 那一瞬，不知为何，空气中产生了一丝丝微妙的紧张。 “你们好，请进来吧。” 幸村精市展颜一笑，将盘子放在膝上，对着冰帝一众温和点头。 芥川慈郎走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袋，据说是真田弦一郎从神奈川带来的苹果。 一边打量，一边琢磨，神奈川的苹果和东京的苹果有什么不同。 浅井长夏被立海大部长的笑颜，这突如其来的美貌震撼了一秒。微微红着脸，见真田羽叶在他身边，眼中惊讶不止。 会在这里遇见冰帝一众，真田羽叶也有些诧异。又见芥川慈郎一直盯着桌上的苹果。 “吃吗？美味红苹果。” 她自然地从果篮中拿出苹果，招呼他们。 浅井长夏脑子宕机了一秒，嘴比脑子快，“吃。” 很快，真田羽叶麻利地洗了苹果，按人头一个个发起果子。 红澄澄的苹果映衬着雪白的素手。 发到迹部景吾那里时，大少爷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幸村精市手中的精致小块，轻笑一声，接过。 冰帝成员人手一个苹果，略拘谨地啃着。 幸村精市也优雅地用牙签插着吃。 一时，房间充满清脆的“咔擦咔擦”声。 怎么变成了这样，迹部景吾回想着，“咔”，又咬下一口苹果。 这是大少爷有生以来，第一次吃没削皮的苹果。 冰帝这边足足来了六个人：迹部景吾、桦地崇弘、向日岳人、芥川慈郎、宍户亮和浅井长夏。 真田羽叶便偷了懒，只清洗了表皮，没有削皮，更没有切成小块。 众人吃着苹果，心思各异。 虽然知道，真田羽叶因为真田弦一郎的原因，和立海大的幸村精市关系不错。 可在此之前，也没亲眼见到过他们私底下相处的样子。 耳闻，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更直观。 旁观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的相处。 她替生病的幸村精市招待他们，问也没问就用了他的慰问品。 而幸村精市什么都没说，任由她去做，好似这是一件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是，明明他们和她才是曾经共同战斗的队友啊。 眼下，她却替卧床的幸村精市，把他们当作客人似的招待。 众人有股说不清的微妙。 而当事人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待到幸村精市吃完了之后，又自若地把湿巾递给他。 冰帝一众问候过幸村精市，聊了些关于网球的事后，陷入短暂沉默。 向日岳人挠挠头说：“我们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呢，没想到真田经理也在这里。” 冰帝众人纷纷点头，好奇地看着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 后者微微一笑，“那还真是很巧了。” 真田弦一郎他们离开时走的楼梯，而冰帝成员们因为浅井长夏的腿伤，坐的电梯上来。 两波人就这样错过了。 在冰帝众人眼中，幸村精市的病房里，不见立海大的部员，却唯有冰帝前任经理真田羽叶在，这让他们吃惊无比。 向日岳人联想到，校园中近期流传的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的绯闻，心绪复杂，不知要是自己的搭档见到了，该作何感想。 不过，他们的绯闻应该是假的吧。 如果自己的搭档真的喜欢真田羽叶，凭借他那高超的情商和恋爱手段，就算是高岭之花，也会被他焐热拿下吧。 迹部景吾把果核丢进垃圾桶，手指沾了果汁，黏腻感让他有点难受。 “洗手间在这边。”真田羽叶及时说。 “好，谢谢。”迹部景吾点头。 挺潦草，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莫名其妙的会面。 告别幸村精市后，迹部景吾想。 想起刚才在病房中见到的，轻松平和的真田羽叶。不同于他过去认识的那个完美假面。 原来，她在真正的熟人面前，是这样子的吗？ 她和幸村精市之间的互动，自然无比，那股温馨的氛围，好像谁也插不进去一样。 可真是够奇怪的。迹部景吾的眸色暗了暗。 秋日，医院楼下，院子的石子路铺满金色的银杏，一抹硕大的橘色影子飞快掠过。 “有橘猫！”浅井长夏惊喜道。 猫猫正是桃子主任。 热爱毛绒绒的浅井长夏急不可待，不顾伤腿一瘸一拐地跟过去。 桃子主任动作灵巧，窜入灌木中不见了。 她转身，无奈笑道，“唉，走吧。” 迹部景吾一瞬间恍惚。 他绝非一个爱回顾过往的人。 可是，眼前，秋日的光线，透过叶与叶的缝隙间，射出缕缕光柱。 少女追逐橘猫奔跑起来，一阵风掠过，带起地上的纷纷银杏，光柱中，细小的尘埃缱绻起舞。 一切一切，仿佛碎片拼凑成画。 多年前的记忆自己走了出来，直接袒露在他面前。 六岁那年暑假，他随父亲在神奈川游玩，途径真田家，父亲便带他前去拜访书画大家，也就是真田羽叶的外祖父，真田宗藏。 迹部慎吾和真田宗藏在茶室品茗交谈，打发他自己去玩。 这是一座传统的日式庭院。真田羽叶一半的人生是在这里度过的。 他端坐在阴凉的长廊下等待着，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庭院景色。 这个时节的银杏是深绿色的，吸收了夏日的阳光后，莹润得发光，洁白的砂石和障子门反照着天空紫蓝色的流光，美不胜收。 他静静地，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树。 忽然，院中传来深远的钟声，真田宗藏的妻子又一次端来精美的茶点，添上茶。 他向女主人询问时间。 “八点半哦。” 倒完茶，她抬头之际，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哎呀”出声，惊觉失礼后，冲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便提着茶壶，快步而稳健地离开。 他随女主人离开的方向望过去，隔着曲折回环的廊道，看见一道小巧的人影，在院中铺着鹅卵石的小路上奔跑。 她赤裸着的脚，在沾了泥土的裙裾下若隐若现。 迹部景吾竟有些不好意思，他将目光转移到小路旁的草地，那里银杏露出的根部，长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和青苔。 屋檐下，风铃响了三下，悠然地随风而动。 “羽叶！” 真田美树满面忧色，有客人在，她想压低声音，音调却止不住地越来越高。 她冲那道人影喊道：“站住！你去哪了？怎么这个样子回来的？你的鞋呢？” 那道提着裙子疯跑的人影僵住了，讪讪一笑。 跟她一起过来的真田弦一郎摸摸鼻子，“我把羽叶带出去玩了，抱歉，我没有照顾好她。” 真田羽叶怕外祖母责备族兄，倒豆子似的抢着说：“是我非要去追那只橘猫——我追到桃林里迷路了，弦一郎哥哥他们救了我。” 她偷偷瞥了眼真田美树的表情，又补上一句，“我保证不会再做让你们担心的事了。” 真田美树叹了口气，陪她去换衣服，真田弦一郎也从伯公家离去。 哈？那个胆小的丫头，她也会去追逐野猫吗？她也会提起裙摆在草地上疯跑吗？ 迹部景吾想。 第36章 他为什么会理所应当地认为，她一定会注视着他呢？ 那时，迹部景吾站在廊道上，想起第一次见真田羽叶，她拉破音，转头惊恐地看着他的事。 他想起了此后每次见到她，她礼貌又怯懦的笑。 真田羽叶再次出现在他视野的一角时，她已经重新梳整好了。 她穿着明丽的小纹和服，背着比她还高的琴盒，优雅的裙摆下，却趿拉着一双凉拖鞋。 她步履匆匆，从廊道拐到另一处房间，不见了。 他想叫住她，但他没有出声。 他忘了自己当时为什么不仅没有出声，反倒跟了上去的原因。 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过紫蓝色的天际，拉响了风铃，牵引着他。 透过窗，他看见她脱下鞋，在肩上垫了一块毛巾，架着小提琴，挽起袖子，练习起来。 她半侧着脸，稚嫩的眉弓在下眼睑处，投出一道阴郁的暗影。莹润的手腕内侧，绷出根根青筋，手指在纤细的琴弦上用力地按压着。 房间隔音效果极好，这是真田衡子早年间学习小提琴时就设下的琴房。 迹部景吾听不见琴音，却能想象她蝴蝶般飞舞的指法，应呈现出怎样的音乐效果。 “咔嚓。” 风吹来几片被晒干发脆的叶子，他不小心踩中，发出一声脆响。 他心虚地后撤一步，张望着室内。 他可以看见她黑亮的鬓角，圆润的脚趾，还有缕缕光柱中的细小翩然的尘埃。 而她，却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偏过头来，用那双受惊的警觉的眼睛回望向他。 因为隔音玻璃的存在，她听不见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那时，他为什么会理所应当地认为，她一定会转过来，注视着他呢？ 显然，再去追究已毫无意义了。 多年后，由浅井长夏追逐一只橘猫，迹部景吾倏忽回想起这件沉寂在记忆深处多年的事。 真田羽叶没有回头看他，他奇怪着，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对此事竟还耿耿于怀。 像在头脑中播放了无数遍的慢电影一样，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确实，再追究已毫无意义了。 迹部景吾像品尝到一杯无味的凉白开，端起又坦然地放下，这对他以后的人生，没有起到一丝波澜。 “那就吃这家吧？怎么样？” 拜访幸村精市没花多少时间，出来后，芥川慈郎在附近看到一家口碑不错的餐厅问道。 “可以。”迹部景吾颔首同意，把刚才回想起的一切，又重新放回它的原处。 病房中。 真田羽叶起身拿包。真田弦一郎从神奈川给她带来了外祖母做的糕点。 时间不早了，她也准备离开。 幸村精市坐在病床上，唇边是一贯的淡然温柔的笑。 是时候了，他已经准备好了她向自己说再见。然后，房间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却没想到她会说。 “今晚的音乐会，有勃拉姆斯四号交响曲。” “要一起来吗？” 注意到幸村精市因队友的离开，而稍显落寞的神色。 不忍再看到他因自己的离去，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样的表情。 真田羽叶索性做出了这个大胆的举动。 “一起来吧。” 勃拉姆斯四号交响曲，正是幸村精市钟爱的音乐。 他心念一动，微微抬眉，唇边的笑凝实了三分。 然而，却又迟疑了。 他向真田羽叶扬了扬手腕上的医用带，那上面标识着他的病号身份。 他问道：“可以吗？” “可以哟。”真田羽叶点点头，看着他犹疑的眼睛，重复道，“可以的。” 他们和医生说明了情况，得到了临时外出许可。 返回病房，幸村精市去卫生间换衣服。真田羽叶微微垂眸，她的眼前又滚动出几行文字。 【嘀。任务——和幸村精市一起去音乐会。】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任务完成。】 尽管这个任务，是她主动向幸村精市提起之后，才发出的。 她向他发出邀约时的真诚做不得假，可与任务内容不谋而合的微妙，令她不免产生了微微愧意。 她不想沦落为一个被系统牵着鼻子走、没有思维能力的工具。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而给别人带来麻烦。 系统在她身上寄宿得久了，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的行为，到底是出于本心，还是受到了系统的影响。 敏感细腻的人总是前瞻后顾，不断陷入内耗。不尽快脱离泥潭的话，最终的结局定是灭亡。 下楼后，他们在草地上遇到了正在散步的桃子主任。 真田羽叶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脑袋，它发出舒服的咕噜声，随后他们买了鱼罐头喂给它吃，又一起去餐厅点了各自喜欢的食物。 如果没有系统，这将是一个多令人愉快的下午啊。 秋天，天色暗得格外快，他们坐车出发赶去音乐会，天空已经是深蓝色了。 街口车水马龙，路灯亮起，附近店家的招牌闪着红红绿绿的亮光。 “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吧。” 真田羽叶看见一家西装店，示意司机停车。 十分钟后，幸村精市换下了他的休闲装。 真田羽叶则是为了节省时间，去看望幸村精市之前，就把自己的礼服放在了车上。 临街的露天咖啡厅，土浦梁太郎在店员的推荐下点了一杯美式，拿起来喝了一口，被苦得直皱眉，便放在一旁了。 弟弟一天前就出院了，父母也赶来了东京，腾出时间的土浦梁太郎便来到了这里。 他知道旁边的大剧院上空，不久之后就会飘荡出美妙的音乐。 这是一场纪念勃拉姆斯和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会，这一场的指挥家他很喜欢。可惜没有票，只能坐在旁边的咖啡厅，听听剧院泄露出的琴音了。 等待中，他渐渐放空自己，不禁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还是那股苦得要命的味道，他咂巴了一下，抬头之际，他的正前方飘过一对对情侣，拥吻得难舍难分，他红着脸，灰溜溜地移开视线。 又一对人影飘来。 好像有点熟悉。 第37章 他的心境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土浦梁太郎端起咖啡，趁喝咖啡的动作掩饰着，望去。 那不正是阴差阳错之下，见过几次面的真田羽叶吗？ 这时，一股凉风往土浦梁太郎脸上袭来。 喝着咖啡，喉咙一痒，他忍不住呛到，剧烈咳嗽了几声。 少女正在和身旁俊逸的紫发少年，言笑晏晏交谈着什么，此刻注意到旁边的动静，偏头看向他。 露天咖啡店，暧昧的氛围感灯光洒在土浦梁太郎身上，凭空为土浦梁太郎爽朗阳光的形象增添了几分反差。 这本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偶遇，如果土浦梁太郎没有因被水呛到，而咳嗽得满面发红的话。 “土浦君？好巧。” 少女的温和的声音传来。 拜托。 每次遇到真田羽叶，他都是一副狼狈的样子。 他不禁想到，上次自己和有马公生之间的争端，她也在店内看到了吧。 真是太糗了。 没有对真田羽叶不喜的意思，他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若是要更进一步的阐述的话，可以将这种情绪命名为“害羞”。 【嘀。任务——邀请土浦梁太郎去音乐会。】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在土浦梁太郎的视角里，阴差阳错见过几面的少女，站在那个陌生的紫发帅哥身侧，向自己问道：“土浦君也是来听音乐会的吗？” 他回过神，点点头，随后又无奈地摇头，“很可惜，没有订到门票，只能在外面听了。” “我刚好多了一张门票。”真田羽叶笑道。 “这怎么好意思呢？”他挠挠头。 土浦梁太郎提起了几天前，真田羽叶帮他在咖啡店结账的事。他本来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而如今，真田羽叶竟还要送票给他。 “我正好多了一张票，如果土浦君不去就浪费了。”真田羽叶坚持。 那个紫发帅哥站在她的身侧，并不多言，他的脸上挂着友好的笑，可土浦梁太郎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再僵持下去也不好。土浦梁太郎没再纠结，爽快接受了。 好在他注重仪式感，就算一开始不知道自己能进入大剧院，也穿着较为正式的服装，不需要再去更换。 【任务完成，奖励一百积分。】 “这是土浦君，他是横滨星奏学院的。” 真田羽叶将土浦梁太郎，简单介绍给幸村精市，想起他弹奏的《小星星变奏曲》，又肯定地补充一句，“土浦君的钢琴演奏很厉害。” 幸村精市点头微笑，主动营业，“我是幸村精市，请多关照，土浦君。” 完全陌生的两人简单认识一番后，站在真田羽叶一左一右，进入内场。 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的座位是挨着的，土浦梁太郎则是在他们的后面一排靠右的位置。 找到座位，真田羽叶环视了一周，却没看见凤长太郎、和田岚等人。 她送了六张票出去，但好像拿到票的人一个都没有来。只是可惜了那几张票。 幸村精市探身问：“怎么了？” 真田羽叶怕打扰到其他观众，向他那边略略靠去，压低声音解释。 余光瞥到状似亲密的两人的互动，之前，在大剧院外，看见的一对对情侣拥吻的场景，再一次在土浦梁太郎脑海中闪现。 ——他们是情侣吗？ ——我是不是打扰到真田羽叶约会了？ 想到了某种可能，纯情的土浦梁太郎耳廓微红，正视前方，控制着自己不再看向左前方，真田羽叶的方向。 然而，与真田羽叶几次相遇的画面，却不受控得一帧帧浮现出来，心开始躁动难安。 勃拉姆斯的《学院节日序曲》拉开了序幕。 管弦乐器昂扬热烈的情绪一出，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台上。 大剧院的构造特殊，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妙的共鸣琴箱内，真田羽叶他们的位置都很不错，体验感极佳。 音乐会进行到下半场，此时，是柴可夫斯基的《a小调钢琴三重奏》第一乐章，人们还沉浸在哀愁忧伤的感官体验中。 可是，一串突兀动感的现代音乐打破了这一氛围。 不知道谁的手机铃声响了却一直不关。 铃声是quartet night男团的，抓耳动听，但放在此情此景并不适宜。 舞台上的音乐家坚守基本素养，演出仍在进行。 工作人员提醒后，铃声停止了，但两分钟后，又开始作响，场下出现一阵骚动抱怨。 指挥家对成员们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演出事故。工作人员站在场下，焦急地望着舞台中央的指挥家。 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讶。 连土浦梁太郎也为自己喜爱的这位指挥家而捏了把汗。 场下的铃声是对指挥家至高尊严的极大挑衅，他镇静地选择终止这场被破坏了的曲目，对观众席鞠了一躬。 捏着银色的指挥棒，转而面对第一小提琴组，眼神与小提琴手们交流上后，多年的默契让彼此心中一定。 银色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 下一刻，第一小提琴组起调，复刻出了刚才响起的铃声——quartet night男团的歌。 一阵惊呼。 观众席也顾不得遵守音乐会的礼仪了，在中途就纷纷鼓掌。 真田羽叶下意识去寻幸村精市，两个充满笑意的目光对视上后，自然地加入了鼓掌的行列中。 土浦梁太郎十指交叉，身体前倾，紧紧地注视着这位指挥家，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他涌起了激动澎湃的心潮，瞬间点燃了对于音乐的热情。小时候参加比赛时的痛苦，好像随之远去，变得并不那么重要了。 他也可以像这位指挥家一样，站在舞台上绽放出自己的光彩吗？ 土浦梁太郎的心境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能够进到大剧院，能够见证这样的一场音乐会，真好啊。 他不禁抬眸去看坐在前方的真田羽叶的背影。 找回初心、重拾梦想的激动万分，和年少慕艾、感激欣赏的情愫混合在一起，难以分清。 这场音乐会带有纪念性质，场内有专业人员扛着摄影机，忠实地记录了一切。 指挥家卓越的统帅力展现地淋漓尽致，他行云流水地操纵着各个乐器组，手势精准而自信。 用古典的乐器演绎着快节奏的男团单曲。 猝不及防，被按头喂了把细糠。 经过了交响高潮后，指挥家一只手向上缓缓升起，指挥棒向内侧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圈，乐手们心领神会，完美收尾。 观众席再次爆发出掌声。 真田羽叶三人也欣然鼓掌。 指挥家带领乐手们起身鞠躬，简单发言后，回归正题——柴可夫斯基《a小调钢琴三重奏》。 土浦梁太郎平复着激动的心情，静静聆听着音乐。柔美的音符起落间，深邃的目光却控制不住地不时投射在黑发少女身上。 这时，沉浸在梦幻小调中的所有人，包括真田羽叶自己都没想到，这场别开生面的古典音乐会火出了圈。并让她自己又陷入一阵讨论的热潮。 第38章 “要是真田经理还在的话，一定不会犯这种错误。” 镜头保留了观众的反应。 真田羽叶惊人的美貌在观众席中格外耀眼，关于她的讨论竟也火热起来。 【话说，音乐会上的小姐姐真好看啊，斯哈斯哈。】 【谁懂啊，她和旁边那个紫发帅哥的对视，乐死我了。】 【磕到了。】 【你们注意到后面的绿发帅哥没有？哈哈哈哈他老是偷看前面那个女生。】 【合着就我在听音乐，你们都开八倍镜看观众了是吧。】 【quartet night的粉丝差点毁了人家的音乐会，quartet night因此遭受了不少的争议。要不是指挥和乐团给力，这场音乐会就真的毁了，粉丝们还是消停些，别在这儿舞了。】 【欣赏美女帅哥不好吗?】 随着热度的提升，有知情人爆出真田羽叶的底细。 【好看吗？好看就对了，清川出品哦】 【什么什么是我想的那个清川吗？】 【还有几个知名的清川呢？清川集团呗】 【不是，你们在说什么呢，真田羽叶不是一个小提琴手吗？】 …… 返回校园时，真田羽叶只觉得气氛怪怪的。 突然之间，大家对她投来的目光，好像太过浓烈了。 脑海中询问着理怎么回事，眼前，却浮显起一个半透明的面板。 【宿主：真田羽叶 健康状况：疾病潜伏期 …… 累计任务完成次数：156次 累计任务失败次数：495次 累计积分：分】 …… 对了，理还在休眠期，还要一周它才能恢复。 校园内，学生不时瞟上真田羽叶几眼，然后和同伴窃窃私语。 “所以，真田君其实是那个清川学长的妹妹？” “那真田君为什么不姓清川呢？” “有人扒过，真田母族也同样显赫，长子姓清川，次女就姓真田呗。” …… “真是没想到啊。” 看着在一众灰扑扑的学生中，真田羽叶宛若打了圣光的背影，玉子撞了撞森岛的胳膊。他自动闭嘴。 课上。 真田羽叶感受到身后炙热的视线，微微偏头去看，客气地冲那人笑笑。 学生没想到偷看却被正主抓住了，尴尬地低下头。 “我今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下课后，真田羽叶合上笔帽，问身边的忍足侑士。 国中时，忍足侑士大概就猜出了真田羽叶的身份，因此，在一众反应异常的学生中，他显得波澜不惊。 “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忍足侑士把手机拿出来，放在他和真田羽叶桌子的中间，伸手点出那个播放量惊人的视频。 “就因为这个？” “这就够了。” 忍足侑士摊手，“人都是视觉动物不是吗？” 视频中，她没做任何特别的举动，只是凭借一张貌美的面孔，网友们就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纷纷开始深挖她的背景。 他们因她的皮囊而关注她，但倘若了解到她本质上是个多么无趣的人，只会立刻将他们自己一手捧上神坛的她，无情地踩进尘埃。 明明更值得关注的，是那位优秀的指挥家和那群厉害的乐手，不是吗？ 真田羽叶心中叹息，同时也越发警觉起来，世界意志一定不会让她这个女配好过。 听到忍足侑士的话，她垂眸不语。 “哟，忍足也是视觉动物吗？”听着两人谈话的森岛忍不住出言调侃。 有继者搭腔，“可能只是真田同学的视觉动物吧。” “喂，忍足，再不努把力，真田同学就被立海大的幸村抢走了，他们已经一起看了音乐会了，你好歹有点危机意识啊。” …… 有点过头了。 近段时间以来，班上关于他俩的绯闻越发沸沸扬扬。 观察到身旁的人蹙眉的一瞬，忍足侑士唇边的笑冷凝下来。 “请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很苦恼呢。” 在忍足侑士出口制止之前，真田羽叶先一步说出口。 一如既往的温和语调，在此刻，却十分有份量，让人不容忽视。 话音一落，窃窃私语的调笑声止住了。 “抱歉，又牵连到你了。”真田羽叶对忍足侑士说。 后者摇摇头，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气氛缓和下后，他见真田羽叶没有问起，那天他为何没去音乐会的事，反倒主动解释。 “音乐会那天我家里有点事，所以才没有去。” “这样啊。”真田羽叶不在意地笑笑。 忍足侑士的心提起又落下，浮浮沉沉。他突然觉得怪没意思的，索性也不再说话，低头看起小说。 “月考成绩出来了！” 一个学生扒在门框外边，探头对教室里的人叫道。 一语惊起千层浪。 不少学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冲了出去。 “喂，忍足，你不去看吗？”森岛经过忍足侑士时问道。 忍足侑士淡定道：“现在人太多了，我过会儿再去。” 森岛不再管他，留下一句“真会装酷”的笑骂，直奔外面的公示栏。 三个年级的成绩、排名都在公示栏上。 错过高峰期后，真田羽叶走去公示栏。 至于忍足侑士，森岛已帮他抄好了各科成绩与排名。他便没再去。 毫不费力，真田羽叶就看清了自己的名字写在迹部景吾的下面一位。 这次她差了迹部景吾一分。 奇迹什么的，从来不属于她。 真田羽叶对比着自己和迹部景吾各科的差距，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路。 “部长又是第一啊，真厉害。”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健壮，皮肤黝黑的学生。 真田羽叶记得他，前不久，浅井长夏出了车祸，网球部一群人去探望她时，他也在场。 “咦？这不是真田经理吗？”木村拿腔拿调，言语间透露着夸张与轻蔑，咄咄逼人。 真田羽叶抬眸看了找事的学生一眼。 好像在哪见过。 木村把浅井长夏出车祸的事，怪到真田羽叶头上。 真田羽叶去打水，在病房外和迹部景吾一起听到的关于她的坏话，就是木村在背后说的。 无望成为正选的网球部成员们，为了打发时间，经常暗地里点评起两位女性经理，说起她们的闲话。 长久下来，居然形成了两个阵营，一方支持真田羽叶，一方偏向浅井长夏。双方相互拉踩着。 木村入学后，“光荣”地继承了前辈们说闲话的传统，并加入了支持浅井长夏的阵营。 真田羽叶退部后，这种形势不但没有消退，反倒愈加激化。 浅井长夏一旦有哪里做得稍欠，真田羽叶的支持者就会阴阳怪气，“要是真田经理还在的话，一定不会犯这种错误。” 发现了这种不利团结的苗头后，迹部景吾倒是果断地让几个刺头退部。可是，面上稳定下来了，私底下仍存在着一些问题，只能靠时间去解决。 木村和真田羽叶没有交流过，他是这学期才入学冰帝的。而真田羽叶在这学期压根都没来过网球部。 木村在前辈们的言传中，勾勒出对真田羽叶的印象，强硬、冷淡、从不通融。他毫无思考，厌恶着真田羽叶。 在真田羽叶提议变更聚餐时间，而让浅井长夏受伤这一事上，厌恶的情绪更是达到了顶峰。 直至在公告栏处遇到真田羽叶，木村忍不住出言挑衅。 “清川集团的继承人？学姐真了不起啊！” “可是，你怎么不姓清川，而姓真田呢？” “清川学长……” 他之前的话，真田羽叶尚且能从容应对，听到他提到了清川羽一，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在他还未说出更恶毒的话之前，他的头突然不自主地往下一歪。 一拳到肉的声音。 第39章 她一定被自己感动到了吧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旁边同样在看分数的学生四散开，惊呼。 迹部景吾刚从办公室出来，就听到了学生们的骚乱。 他皱了皱眉，从楼梯上走下，看见自己部门的木村和一个陌生的男生正扭打在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 冷硬的声音传来。 围观群众自动为气场强大的迹部景吾让出一条通道。 迹部景吾一步步走过来，站在搅动漩涡的中心处——真田羽叶面前停下。 俊朗的眉一挑，问道：“发生了什么？” “噗。” 这时，后藤从嘴里吐出一颗牙来，目光愤恨地盯着木村。 木村也没有好到哪去，左脸已经发红肿了起来，他弓着背，如同一个狠戾的凶兽，蓄力准备下一次的进攻。 未等真田羽叶回答，生怕两人又打起来，迹部景吾隔在两人的中间，将两个情绪上头的人分开。 这时，真田羽叶通知的风纪委员终于赶到。 “木村同学，后藤同学，麻烦去学生会一趟，说明一下情况。” 风纪委员又转头看向真田羽叶，目光带着些犹豫。 真田羽叶看出她的为难，率先说：“我也一起去吧。” 这场打架风波，最终以木村、后藤打扫一个月的男厕所，并交上不少于三千字的检讨书，画上了句号。 真田羽叶虽然什么都没做，但作为引发此次事件的中心人物，同时也是学生会的干部，和木村、后藤一样，喜提了一份检讨书。 走出办公室，后藤消退了当时打架的气焰，低着头，瞥向旁边的真田羽叶。 她从站在张贴栏那里看成绩，到木村出言挑衅，到自己上前和木村扭打，再到去学生会接受惩处，整个过程，表情丝毫未变。 她温柔的眼睛里，似乎含着几丝若有若无的困惑和嘲讽。 可当他再去细看时，她眼里那点负向的情绪已经全然消失了。真田羽叶依旧是那副脸上带着三分笑，温和而疏离的样子。 后藤心有不甘，但却莫名心生胆怯，不敢再看向她。 迹部景吾是学生会会长，与他们同行去了办公室。 走出房间，他关上门，瞥了真田羽叶一眼，淡淡道：“真是无妄之灾啊。” 真田羽叶笑了，心里重复起他的话。 “真是无妄之灾啊。” 尽管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并没有想那么多。 可是，在迹部景吾平淡的话语里，她偏能找出几丝耐人寻味的挖苦。 偏见和傲慢，宛如两座巨大的高山。从他们童年的时期，就横亘在两人之间。 对“迹部景吾”这个人，她从来都是自讨苦吃一般，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抽丝剥茧，反复品味里面是否含有深意。 瞬间，一股羞愤涌上心头。 追逐着清川羽一的她，伪饰着“天才”、“优等生”名头的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上课了，我回教室了。” 她平静地对迹部景吾稍稍点头，越过他，率先朝二年b组的教室走去。 迹部景吾双手插兜，站在原地，目送真田羽叶离开的背影，下唇紧抿了一下。 他敏锐地意识到她的不对劲，然而，那人却已然粉饰太平地离开了。像过去很多次一样，他来不及解释，或者说，是自尊心之下，他总是很难向她低头。 对于他们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相互折磨。 “后藤同学，你为了我而受伤，真是难为情啊。” “后藤同学，下一次请不要这么冲动了，虽然我很感激，但你也一定要注意安全呀。” “请务必好好养伤，期望能早日见到恢复帅气的后藤同学。” 以上这些都是后藤的幻想。 他在冲上去挥起拳头的那一刻，耳侧好似有战歌响起，而自己就是那个为爱冲锋的勇士，一个浪漫而忠贞的骑士。 真田羽叶一定被自己感动到了吧。 后藤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并给真田羽叶带来了困扰，被纪律委员带走时，还暗自洋洋得意着今日加分的表现。 不曾想，真田羽叶离开时，一个眼神都没给到他。 “真绝情啊。” 木村嗤笑一声，看着后藤望着真田羽叶，痴情而落寞的表情说道。心里突然有些同情他，拍拍他的肩膀。 后藤的肩膀向后一耸，把他的手挣开，瞪了他一眼。 比起被卷入的打架风波，真田羽叶有一件更令她感到困惑的事。 浅井长夏这次只考了第二十三名，与理预测的年纪前三有很大的出入。 理的预测头一次出现了这般大的错误。 这预示着什么？ 世界意志的效力减弱了？ 那她是不是也不用朝着既定的轨道前行了？ 即使是一个很小的点，真田羽叶也不放过，竭力去推演探究这背后的深层原因，以期为自己的命运带来新的转折。 理的声音打断了真田羽叶的思绪。 “世界意志的力量没有变动，是世界的女主角，陷入到青春恋爱的烦恼中，所以她的成绩才与我预测的有所不同。” 真田羽叶没想到理在这时回归了，听到它的话，愣住了。 提前苏醒，理的声音竟不再如之前那般机械冷酷，它的声音带着几丝沙哑。 “你还是没有明白。” 理接着说：“在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命运都已是安排好了的，唯有女主角受世界意志的宠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变命运轨迹。” “我的到来，本已是神明降给你的恩泽，可你偏不知足，那么。” “女配只能拥有死亡的结局。” 真田羽叶从电脑上繁多的数据中抬起头来，无声笑了一下。 “这算是恩赐吗？我应该感谢你吗？” 她费尽心思、竭尽所能想要得到的好成绩，世界女主角触手可得，却毫不在意。 她没再如往常一般与理交锋，没再试图从它的口中套取信息。 轻笑一声，眼中好似迸发出了一道亮得惊人的火花，“理，你还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产物呢。” “滋滋。” 圣山之上，沉睡中的黑发神只眉心闪动了一抹金光。 第40章 他的爱情多伟大。 迹部景吾把木村踢出了网球部。 第二天，真田羽叶在教室里，听到森岛眉飞色舞地说起这个消息时，她正在写她那三千字的检讨，眉间的神色未变，下笔速度也丝毫未变。 因为后藤口口声声说，打架是为了真田羽叶，导致她也被此事牵连。 “破坏了学校的纪律，在同学们中间造成了不良的影响，我深刻反省到自己的错误……作为一个学生干部，我没有起到示范作用……” 趁着下课的时间，真田羽叶写完了检讨书。 忍足侑士见她停笔，找到了时机，向她搭话，“木村多次放言要找你的麻烦，你最近要小心点……” 还未说完，他就停下了。 真田羽叶因一场音乐会，意外被爆光了身世，尽管清川家已低调地把热度压了下去，但大家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谁还真敢找真田羽叶的麻烦呢？除非他是个白痴。 忍足侑士眼皮狂跳，想了想木村在部里表现出的智力状态，不太值得信任的亚子。 保险起见，还是得上点眼药。 “总之，你最近注意点，最好和同伴一起行动。”他笑得温文又凉薄，对真田羽叶说，“毕竟我们没法了解一个草履虫的思想。” 真田羽叶看向他，此时他的样子真像一只刻薄的蓝毛狐狸。 事实证明，木村还真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括号，草履虫。 尽管真田羽叶已经有所防备，可一天放学后，真田羽叶还是被木村堵住了。 “木村同学很讨厌我？为什么呢？” 巷道上。真田羽叶的侧脸被墙体投下的阴影笼罩。 她注视着面带怨怒的男生，说：“我们没有什么过节吧。” 木村随意敲击着网球拍，理所应当地说：“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真田羽叶闻言，低头笑了笑，“你说得对，讨厌一个人的确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复而抬头，眉眼舒展，美丽得令人惊心，一双温柔的黑瞳像是在注视着木村，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向别处。 她明白了木村为何屡次三番来找茬。 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因私欲，随意向他人发泄不满的人。 他也会自认是一名忠贞不渝的骑士？ 真有意思。瞧，他的爱情多伟大。 “你喜欢浅井君？”真田羽叶噙着笑问。 木村攥着网球拍，迈向真田羽叶的步伐骤然顿住。 他错开真田羽叶锋锐的视线，不自在地挥了挥网球拍，“你在搞什么啊，麻烦你注意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好不好？” 木村被真田羽叶的态度弄得不上不下，不顾一切，暴躁地大吼，“对啊，我就是喜欢长夏，我愿意为长夏做任何事。”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在长夏面前丢失了颜面！” “要不是你，长夏怎么会受伤！” “要不是你，长夏又怎么会被人非议！” 他一步步向真田羽叶靠近，语气渐渐发狠。 “要不是我，你怎么会被退出网球部？”真田羽叶好笑地模仿着他说话的方式，轻易说出了真相。 “你是想说这个吧。” “你不为浅井君，无关喜欢，不过是一己私欲罢了。” 木村睁大眼睛，呆愣在原地。 真田羽叶反而向他靠近一步，语气轻柔，声音带笑。 “木村君当真以为，自己能承受住，清川与真田两家的怒火吗？” 手机信息发送完毕，真田羽叶将手从外套口袋中伸出来，优雅地理了理衣袖。 木村攥紧网球拍，眼神一暗。向她走近。 砰——肉身砸地的声音。 迹部景吾和忍足侑士赶到时，正好看见真田羽叶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木村摔倒在地。 听那声音，被摔的人一定痛得不轻。 两人皆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冲过来按住木村。 世家大族或多或少都会给子女传授一些防身术。 基础的防身术，真田羽叶还是会的。做这些原本毫不费力，可由于这段时间系统的电击惩罚，她的身体素质已大不如前。 真田羽叶做完这一套动作，有些失力，身形晃了晃。 忍足侑士飞快伸手，却诧异地瞥见旁边迹部景吾，同样快速伸出了手。 两双有力的大手递出，落在她面前。 真田羽叶谁也没扶，靠着自己的身体核心稳住了。 自然地收回手，忍足侑士回想着刚才的画面。飞扬的衣角，冷凝的双眸，少女利落地把体重是她几倍的男生摔到地上。 确认过真田羽叶无恙后，他忍不住拊掌，轻笑出声，“真厉害。” 每次，他自以为更了解真田羽叶一点后，真田羽叶却又总会打破他的认知。 迹部景吾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忍足侑士抱臂，笑眯眯地向他回以一个耸肩。 “你们怎么在这？部活呢？”当了四年半的网球部经理，真田羽叶下意识问。 “不用担心，我们请了假的哦。”忍足侑士说。 迹部景吾叫人把木村带走后才开口道：“木村跟他在网球部里走得近的几人说，他今天要在这蹲你，他们跟我们告了密。” 真田羽叶点点头。 一个是真田羽叶的同班同学，一个是网球部的部长。向这两人告密还真是不错的人选。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木村真的这么傻。干坏事之前，还到处发预告通知。可他又没怪盗基德那本事。 迹部景吾和忍足侑士皆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对木村的无语。 他俩本来想过来帮忙的，这一场危机却被真田羽叶自己解决了。 “总之，你没事就好。” 忍足侑士在来的路上，心脏都快蹦出来了，却又生怕同行的迹部景吾发现，始终强忍着。 迹部景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真田羽叶，冷静地分析起接下来的事态，“在清川家的介入下，木村恐怕会按退学处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浅井君？还有……”忍足侑士看向迎面奔来的人，“立海大的——” “羽叶！” 来人面露担忧地喊道。 第41章 “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他吗？” “弦一郎哥哥。” 真田羽叶看见飞奔而来的黑发少年，眼神柔软，自然而然地微笑起来。 前几天，真田弦一郎就告诉她，今天他在会来东京参加书法竞赛，届时，他会来和她碰个面，一起吃个饭。 于是，刚在在与木村对峙时，真田羽叶便一边拖延木村，一边摸索手机，向他发送了救助信息和定位。 原计划是稳住木村，尽量不激怒他，拖到真田弦一郎来。 可后来，木村如同后藤一样，口口声声“因为爱”，却拿浅井长夏当幌子的行为，还是让真田羽叶没法忍住，刺了他几句。 当时，木村挥拍想吓唬她，在球拍即将砸到她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可，就算如此，真田羽叶也没惯他，给了他一击沉痛的过肩摔。 “你没事吧？我来晚了。”真田弦一郎呼吸急促，急切道。 双手扶住真田羽叶的肩膀，紧张地查看她身上是否有伤，全然没注意到，旁边冰帝几人正在向他打招呼。 他们感情倒是不错。 忍足侑士心中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醋意。 不再看正在交流的兄妹俩，和迹部景吾一起，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浅井长夏。 “你们走后，我还是放心不下，便跟过来了。”浅井长夏解释。 她在路上遇到了立海大的真田弦一郎，两人便一起赶了过来。 浅井长夏想要劝解木村，化解矛盾，却不想晚了一步，木村已经滋事未遂了。 来时，她刚好听见迹部景吾说，“在清川家的介入下，木村恐怕会按退学处理。” 听到迹部景吾的话，浅井长夏心中愧疚不已，木村同学毕竟也是因为自己，才去找犯事的。 想起刚才遇见的，被人带出去的垂头丧气、目露悔意的木村。现下，又见真田羽叶没什么事，浅井长夏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向真田羽叶鞠躬。 并非迹部景吾的本意，当他清醒过来时，他已经将目光落在浅井长夏上了，已经伸手拉住了，正在向“恶毒女二”弯腰鞠躬的气运之女。 “长夏？你在干什么？”他的嗓子发出了声音，“快起来。” 迹部景吾松开浅井长夏的手腕，目露困惑，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在世界意志的修正下，这种突兀感，并没有在迹部景吾心中留下太深的痕迹，很快，他就将这些抛诸脑后。 浅井长夏向真田兄妹的方向鞠躬道：“木村同学他已经认识到错误了，并深感后悔。” “请真田学姐原谅他这次的冒犯吧，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浅井长夏的眼睛就像一朵纯洁、不沾染一丝尘埃的栀子花。 一种荒谬的感觉浮上真田羽叶的心头。 ——仿佛，即便是罪大恶极之人，在气运之女纯净的光辉之下，也会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的罪恶。 ——生活在世间，所有人的身上，都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世俗的油脂；而整个世界，只有气运之女，浅井长夏，只有她通体洁白无暇，不染尘埃。 气运之女这一鞠躬，犹如把真田羽叶架到火上烤一样。她自己却未曾发觉，将真田羽叶推置到了何等境地。 浅井长夏还是跟以前一样，只要认准了自己心中的“真理”，就如同稚子一般，无畏地向前莽冲，不考虑一点后果。 如今，她将她的天真善良，施加在那个伤害了，曾经为她的莽撞而托底的前辈的木村身上。 真田羽叶轻叹了一口气。 这条街道没有监控，自己身上也没有留下伤口，木村伤人未遂，她却没有一点证据，反倒是木村被她一摔，背上定然留下了不浅的淤青。 就算清川家，用权势将他退学，可气运之女怜悯他，站在了他这一边，在世界意志的偏向下，注定了，木村会全身而退——更何况，她本来就没有用清川家压迫人的想法。 反而，“滥用”权势的清川家，说不定会在，自己是个对照组、“恶毒女二”的影响下，遭受到难以预料的打击。 当气运之女向她鞠躬，恳求她的原谅时，她就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真田羽叶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一切。又叹了一口气。 从真田弦一郎保护式的姿态中走出来，真田羽叶将善良纯洁的气运之女拉起来。 她眼中带笑，语气轻柔地问道：“浅井君，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他吗？” 面对真正的受害人，浅井长夏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她也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些过分，但她没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见为了自己出头的木村同学被退学。 “是的……我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但真田学姐，被退学的话，木村同学他有些太可怜了……” 迹部景吾和忍足侑士安静地站在旁边，同忐忑的浅井长夏一起等待真田羽叶的回复。 而真田弦一郎皱着眉，不置一言，他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究竟是什么，只是尊重着真田羽叶的决定。 “好哦。” 听到真田羽叶的回答。 浅井长夏蓦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泪花，“被名校冰帝退学，被清川家针对，木村同学此后一生都将受到巨大的影响，他太可怜了。” “谢谢真田学姐愿意原谅他。” 真的是如此吗？ 迹部景吾揉了揉眉心，问：“你不怨他吗？” “我遵从社会学校的规章制度，公事公办。”真田羽叶平淡地说。 可此话，相当于承诺了清川家不会出手。由此，寻事滋事的木村只会得到一个留校察看的处分，不至于使他退学。 “这不算是正面回答吧，真狡猾。”忍足侑士和迹部景吾想。 真田弦一郎带着真田羽叶先一步离开。 只是，离开时，真田弦一郎扭头，向他们的方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在学校里就是这样关照羽叶的？” 真田弦一郎抬手调整帽子的动作，似乎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怒火。 真田羽叶拉住真田弦一郎的手，帮他调整了帽沿，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忍足侑士知道真田弦一郎话语所指的对象——迹部景吾。 真田羽叶的族兄，真田弦一郎为什么要单单对迹部景吾说这种话呢？ 迹部景吾为何要特意关照真田羽叶？ 在真田弦一郎说出那句话后，迹部景吾为何又会流露出那样的神色？ 迷茫？歉意？不甘？挣扎？ 向来自诩能完美洞察人心的忍足侑士，也看不懂迹部景吾那刹的复杂情感。 他和迹部景吾、浅井长夏一路无言，往冰帝方向走。 等待红绿灯时，前方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播放着娱乐新闻——柚木家的三公子订婚在即。 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没太关心。 浅井长夏却轻声问：“大家族子弟都会联姻吗？那迹部君呢？” 第42章 用我的恶毒，来衬托女主角的纯洁 “大家族子弟都会联姻吗？那迹部君呢？” 高楼的屏幕上面，柚木家的三公子，柚木梓马唇角微扬，两眼弯弯，好似在笑。 车流飞驰而过，没有人回答她。 接下来的几周里，真田羽叶按部就班上下学、练琴、任务失败、接受电击惩罚。 后藤按部就班上下学、做便当、追堵真田羽叶，锲而不舍地写情书。情话每天都不重样，如雪花片般向她砸来。 真田羽叶以往的追求者，或多或少能感受到她的疏离，因而驻足在一条线外，不敢向她靠近。 受到如此大张旗鼓、热烈的追求，老实说这还是真田羽叶的第一次。可是这般令人困扰的追求，不提也罢。 可总有人打趣，“不愧是高岭之花。”，也有人看见后藤的一番努力，竟觉得真田羽叶就这样接受了也不错。又有人反驳，认为他们的家世并不匹配。 对这一切，真田羽叶不予置评。 “这段时间真田君经常收到后藤同学的情诗呢。” 一次课间，真田羽叶再次收到后藤的情书，忍足侑士翻过一页《安提戈涅》，好似不经意地询问。 真田羽叶的回答让他不禁失笑。 “或许他只是喜欢写诗。” 一架飞机划过晴朗明净的天空，留下几丝白色的航迹线。 忍足侑士看书看累了，支着额头，歪斜着身体，懒懒地将头转到靠窗的那边，发起了呆。 真田羽叶在写作业，笔尖微顿——来自右侧的视线，存在感太强。 蓝发少年支额，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田羽叶虽然明白，忍足侑士目光所至之处并不是她，但他看向这边的时间过长，实在令她无法忽视了。 想了想，她掏出在秋吉书店买的书，慢慢在扉页上画了一只蓝毛狐狸。 忍足侑士的余光瞥见左侧那人的动作，她好像在画画？ 好奇心渐渐升起，想要不动声色地更进一步时。 冷不丁，一本书凑到他面前，遮住了窥探的视线。 忍足侑士的心脏落空一拍。垂眸，在书册的遮掩下，思考着说辞。 “忍足君，给你的书。”少女清润的嗓音从书的背面传来。 他心情平复，接过，微笑。 打量着那本书，已经看清了书封上的烫金大字，却仍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奥狄浦斯王》。看你最近总是在看古希腊文学。” “忍足君，那就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了。” 秋日的气息渐渐浓郁，再过几天便是忍足侑士的生日。 “生日礼物这种东西，为什么不当天送呢？” 忍足侑士得了便宜还要饶一下嘴，但真田羽叶的目的已达到了，便没再说话。 他将得到的书摆在桌面中央，手虚握成拳放在下颌，按下心中的躁动，顿了顿才打开书页。 书扉上画着一只蓝毛狐狸。 打量这只狐狸，他莫名有几分说不上的熟悉。 “很像你哦。” 左侧飘来少女的声音。平淡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 忍足侑士咬了咬牙，愉快地接受，“谢谢，我很喜欢。” 几天后，迹部景吾在迹部宅举办了一场宴会，为好友忍足侑士庆祝生日。 收到邀请而来的，几乎都是冰帝网球部的成员。 真田羽叶本来不打算来，可奈不过迹部夫人的再三邀请，还是来了。 “嘀。” “嘀。” “嘀。” 自真田羽叶踏入迹部宅，与网球部众人相遇后，任务提醒音就接连响起。 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在冰帝男网扎堆的地方，最易触发高难度、无下限的任务。 别墅处处装点着玫瑰，这很符合迹部大少爷的美学。 宅中处处欢声笑语，和众人一起庆贺过忍足侑士后，真田羽叶离开人群，顺着高大的拱廊，走向不远处的一侧飘窗。 阳光透过高处五色的拱窗，洒落下一地的流光溢彩。 真田羽叶来过迹部宅很多次，知道适宜躲懒，又不完全淡出人群视野的地方。 再次接受了后辈的一声“生日快乐”，忍足侑士捏着酒杯，转身，看见站在窗边，凝神眺望庭院的真田羽叶。 “羽叶，陪我出去走走好吗？”迹部宅的女主人从另一边走过来，上前拉住真田羽叶的手。 正想过去，却慢了一步。 于是，忍足侑士只能看见迹部夫人挽着真田羽叶的手，两人一起朝楼梯处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默默注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少女刚才伫立的地方。 好似她的裙裾还迤逦在此处一般，下意识伸手抓握一下。 摊开掌心，里面自是什么都没有。空气中，只有玫瑰的馥郁和宁静。 和迹部瑛子在后花园散步时，她的话头看似随意，却总是落到儿子景吾身上。真田羽叶只能微笑着不温不火地接话。 她所代表的不光是“真田羽叶”这个人，她更是清川家的继承人，不能做出任何失礼的举止。 几番下来，迹部瑛子对清川家羽叶的满意程度更甚了。 真田羽叶始终滴水不漏，礼仪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是，说起那些关于景吾的话题时，迹部瑛子感觉像砸在了棉花身上一样。 “羽叶口渴了吧，等我一下，我去叫人端点果汁来。”迹部瑛子笑眯眯地说，离开庭院。 落日余晖把整座庭院染成了红彤彤的一片，连树梢也好似被红色的浆汁泼洒浸染了一般。 真田羽叶在后花园等待，她明白迹部瑛子明里暗里的撮合。 她猜迹部瑛子不会来了，大概，最后等来的只会是另一个人。 可是，碍于礼节，她还是不能离开。 院中，绿葱葱的树木上坠落下一道浅棕色的影子，窸窸窣窣地砸落在地。 真田羽叶前去查看，是一只受伤的小松鸟。 理冷眼见她捧起坠地的可怜物。 ——恶毒女配在迹部宅的后花园捡到一只受伤的小松鸟。 ——小松鸟的弱小无助，让她内心的阴暗面被瞬间激发。 ——恶毒女配虐杀小动物的残忍，恰好被男主角迹部景吾撞见。 “然后用我的恶毒，来衬托女主角的纯洁。”未等理说完，真田羽叶开口道。 “你知道就好。” “这只鸟的宿命便是，在男主角迹部景吾的见证下，被女配角真田羽叶杀死。”理恶意满满。 真田羽叶看了看掌心的鸟，又抬头看了看辽阔的天，半晌，闷闷一笑，“可真是潦草的一生啊。” “怎么，你想救它？”理冷冰冰地说：“别忘了，世界意志可是有惩罚的。” 女配若违背剧情，世界意志，将按照该剧情对男女主角感情发展的影响程度，来衡量惩罚的轻重。 世界意志的惩罚手段和系统大同小异，都是给予电击。 “它不该是一个剧情推动的道具。”她说，“它有它想去的地方。” 救下它，就像救下了自己一样。 理明白了宿主的选择，沉默不语。 风又起，满园馨香四溢。 “母亲叫我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迹部景吾走到庭院门口，问身旁的侍女。 第43章 蝴蝶煽动了翅膀 微风搅动着满园玫瑰，一阵芬芳袭来。 迹部景吾看到背对着他，正捧着什么的真田羽叶，心中瞬间明了母亲叫他来这里的原因。 抬手止住了正要解释的侍女，稳步向真田羽叶的位置走去，在离她还有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是母亲叫你来的？抱歉，我母亲总是这样。” “你受伤了吗？”她的裙摆沾染着一抹凝固的血污，迹部景吾下意识皱眉。 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等到他过来，真田羽叶竟有一种，完成了迹部瑛子所托付的任务的感觉。 她脸色苍白地摇摇头，“没有。” 迹部景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真田羽叶似乎又向他隐瞒了什么。可她并不想让自己知道。 那便如她所愿，迹部景吾淡淡地将目光转移到她托举的手掌上。 小松鸟羽毛凌乱，混杂着泥土和血污。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可见了他来，却又发出几声威胁般的鸣啼。 真田羽叶低笑一声，“看起来，它不是很喜欢你。” 迹部景吾想要反驳两句，可看着真田羽叶认真梳理羽毛的模样，又不知为何却沉默了。 蓦地，他想起了那年法网观众席上的真田羽叶。 记忆中，黑发黑眸的少女在混乱的人群中，双手环臂成自我保护状，表情脆弱又倔强。就像这只小松鸟一样。 可瞬间，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被浅井长夏柔弱的笑容所占据。 他忘记了自己原本想的内容。 上一秒，自己想的是这个吗？ “迹部君，能麻烦带我去拿医疗箱吗？”真田羽叶叫他。 迹部景吾微微失神。看着真田羽叶掌心的小松鸟，莫名感到一丝心痛。 “迹部君？” 真田羽叶又唤了他一声。 “啊，走吧。”他颔首，跨步离去。 跟在迹部景吾的后面，轻轻梳理小松鸟的羽毛时，理再次降下预言。 ——浅井长夏即将失足从二楼露台坠下…… 真田羽叶的脚步一顿，看了一眼迹部景吾的背影。 男主角还在这里，那坠楼的女主角岂不是？ 虽然浅井长夏身负气运，可毕竟人命关天。 “迹部君！” 迹部景吾疑惑地转过头去，还没问她怎么了，就被她拉住手臂，被动地朝着大厅的方向跑去。 跑了一段距离，真田羽叶惊觉自己行为出格，松开他，扭头冷声道：“快跟上来。” 事从紧急，真田羽叶来不及跟他解释了，而且她也没法解释。 迹部景吾无言地跟上，他盯着真田羽叶抓握住的手，头脑混沌，在世界意志的作用下，始终与女配保持着一段距离。 “浅井——” 真田羽叶刚跑到楼下，便感到有一个影子投射在她头上。 仰头看去，正是坠楼的浅井长夏。 预言应验。 【“改变剧情除了会遭受惩罚，还有意外的反噬。”】 真田羽叶突然僵在了原地，身体被控制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坠落的浅井长夏，即将与楼下仰望的真田羽叶交叠。 一道蓝色的身影推开她。 他伸出双臂，接住浅井长夏。 迹部景吾落在他们身后两米的位置，瞳孔放大，惊出一身冷汗。 在身体接触的缓冲下，浅井长夏落地滚了几圈。 世界意志的压制消散，真田羽叶忙去查看，浅井长夏身上除了有些擦伤和淤青，倒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 目光落在忍足侑士身上。 他半跪在地，唇色浅淡，身体不住地颤抖。 “忍足，你的手！” 赶来的向日岳人惊呼。 在众人忧虑的目光下，忍足侑士支起一个勉强的笑。 浅井长夏含着泪，不住地道歉。 场面混乱，忍足侑士唇色发白，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 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一起护送坠楼的两人上了救护车，其余人也上车跟在后面。 救护车内，时有浅井长夏的啜泣声，她自责因为自己不小心，害得忍足侑士受了伤。 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轮番安慰着她，但受到惊吓，又万分自责的浅井长夏陷入到自己的情绪中出不来。 他们安慰的话语起不到半分作用。 看着满头大汗、忍受痛苦的忍足侑士，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两人都沉默下来。一路，救护车内只剩浅井长夏隐约的啜泣声。 “你还好吗？”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待两人的检查结果时，迹部景吾看向旁边的真田羽叶问。 “什么？”真田羽叶在脑海中和理交流，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在发抖。”迹部景吾冷静地阐述客观事实。 直到迹部景吾提起，真田羽叶才发现自己搭在腿上的手，在不自主地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把一只手覆在另一只手背上，握住，攥紧。 迹部景吾皱眉，审视地看着她，真田羽叶突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微微把手攥得更紧了。 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很冷吗？” 突然，浓烈柑橘玫瑰的味道传来，迹部景吾脱下外套，递到她面前。 “不用了，谢谢。” “还是披着吧。” 略显强硬地扔下外套后，迹部景吾起身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外套如它主人一样，气息凛冽，真田羽叶被笼罩在柑橘玫瑰的香气中，一时头脑发晕。 “忍足侑士的手受了很重的伤，就算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治疗，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他以后还能打网球吗？” “不光打不了网球，他的手拿不了任何重物，精细的操作也做不了。” 真田羽叶回想起刚才理说的话，双手抱臂，低垂着头。 原剧情，是由迹部景吾救下坠楼的浅井长夏。他身负男主角的气运，不会因此而受伤。 这也是一段加深男女主角感情的桥段。 可是，为什么救下浅井长夏的人变成了忍足侑士？ 是因为自己救下了小松鸟，因此蝴蝶煽动了翅膀，引来了一阵飓风？ 第44章 潘多拉的魔盒被她亲手打开 真田羽叶想了很多，可是最后，一切都形成了一个死结。 ——要是自己没有救下小松鸟，那么，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可是，要是按照原剧情的发展，那只无辜的动物就会被自己亲手杀死。 是自己的错？ 她明明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嘀、嘀。】 【显示宿主情绪异常。】 真田羽叶听到这阵提示音，突然眼前一亮，好像抓住了什么稻草，心脏猛然跳动起来。 “理，可以用积分换忍足侑士不留下后遗症吗？” 冷静重回大脑，可是语气中却还是不免流露出几分急切。 “你说过的，积分可以换取一切。” 她眼里闪过一丝讽刺。 “是的，积分可以换取一切，怎么，你终于要用积分了？”理说。 真田羽叶起身站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突然想起忍足侑士，他看书的间隙，总爱偏头越过她，看向窗外发呆。 思绪纷飞，她想起自己过去向忍足侑士道谢，忍足侑士笑着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 窗外，一辆救护车闪着灯，呼啸鸣笛，向外驶去，不知又是谁又遭遇着痛苦。 “好吧。” 真田羽叶想，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必须得这么做。 面板调出。 【宿主：真田羽叶 健康状况：疾病潜伏期 …… 累积任务完成次数：162次 累积任务失败次数：537次 累计积分：分】 “那么，理，我需要用多少积分才能救忍足侑士呢？”真田羽叶问。 “两万积分。” 真田羽叶一惊。 “因为宿主不够努力，所以积分不够呦。” “而且今日三个任务，你全部都拒绝掉了，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获取积分了。” “再过两分钟，忍足侑士的检查结果就出来了，结果一旦出来，就再也无法更改。” 理的话让真田羽叶的心情一步步下沉。 “不过——”他说，“你可以试试求求我，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同意了呢。” “我求你，理。”真田羽叶说，“请你救他。” 此时她的心情异常平静，为了修正因为自己的“改变”而导致的“错误”，她已决心这么做。 言语上的一句示弱，翻动一下嘴唇，就能换取朋友的健康，不是挺划算吗？ 她也只能苦中作乐地这般想。 大抵是无聊太久了，理故意给了真田羽叶选择的空间，然后旁观她挣扎地走向她自己所选择的那条路。 真田羽叶如何挣扎，如何痛苦，真田羽叶产生的种种情绪，都是他最奇特的玩具。 咂摸了一下真田羽叶提供的情绪，理才开尊口道：“鉴于宿主首次使用积分，原价两万积分，这边可以给你九折优惠。” 一万八千积分。正好，真田羽叶的积分大致是这个数。 “积分兑换成功。” 一直坚守不用积分，绝不妥协的原则就这么被打破了。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她的世界依旧如此运转。 偏离的轨道重新拉回，所有人继续朝着正常的轨道运行，所有人都不会受伤。 这样最好。 但不知为何，理智上如此想。情感上却产生了截然相反的观念。 还是隐隐不甘。真不甘心。 忍足侑士检查完毕。 “你身体怎么样？” “医生怎么说？” 众人纷纷围上去问。 “没什么，医生讲了一些常规的护理方法，让我好好养伤，存在后遗症的可能性极小。”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真田羽叶亦然。 “长夏，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部员拍拍浅井长夏的肩膀。 浅井长夏的检查结果，在忍足侑士之前就出来了。脑震荡、骨折什么的都没有，医生就给她擦伤的地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听到这话，浅井长夏眉间的自责担忧才消退一些。 “保护女孩子是每位绅士的责任。” 忍足侑士挂着笑，半带玩笑地说，想要减弱浅井长夏的心理负担。 他的手臂一直剧痛无比，可刚才拍片的时候，疼痛感莫名就舒缓了很多。 他本以为自己伤势严重，心底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没想到医生说他只需修养两周就好了。 “忍足臂力惊人啊。” 有部员见他没什么大碍，放心下来，调侃道。 “真加分啊。女生应该会很喜欢这种能给人安全感的男生吧。” “真田经理、浅井经理，你们觉得呢？” 冰帝众人把视线落在在场唯二两个女生身上。 浅井长夏红着脸肯定，但又急切地解释，自己对忍足侑士没有超出后辈对前辈的情感。 大家都知道她喜欢迹部景吾，只是善意地微笑着，看她自乱阵脚的样子，不免有趣。 “真田经理还没回答呢？忍足是不是很有安全感呀？” 再“欺负”浅井长夏下去，她都要哭了，部员索性把炮火指向未曾表态、隔岸观火的真田羽叶身上。 忍足侑士懒洋洋地靠在向日岳人身上，听到这话，身体不禁僵硬了一秒，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对着真田羽叶笑得灿烂而随意，好似没有其他的企图。 “什么安全感？” 迹部景吾去买热饮料了，一回来，就听到队员们在闹腾，看见向日岳人差点撞到忍足侑士的手，迹部景吾不禁皱眉。 “忍足，你的手怎么样？” 他一边把饮料分给众人，一边细细问起忍足侑士的伤势。 而关于真田羽叶是否认为忍足侑士有安全感的问题，也被带过了。 处理完一切，天幕已渐渐深沉。 回家的路上，真田羽叶才得空问理关于积分的事。 “幸村精市患的那种病，也可以通过积分解决吗？” “当然，再次重申积分可以换取一切。” “需要多少积分呢？” “四十万。” 忍足侑士的手要两万积分，而幸村精市的病需要四十万。是忍足侑士的二十倍了。 可想此次，幸村精市的病情有多严重。 救过忍足侑士后，真田羽叶的积分只剩八百分。 理是半年前出现的，这段时间以来，她能攒一万八千八百积分。 理说过她可存活的时间不到两年，要想救幸村精市，必须得在她高中毕业前攒够四十万积分。 好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两旁的商铺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灯光，车在向前行驶，光影映照在她脸上，跳跃地向后极速倒退，像一条闪烁危险磷光、剧烈翻滚的蟒蛇。 真田羽叶那副笼罩在光晕中的面孔，看上去比平时更显寂落。 “谁叫你平时不努力。” 理的声音竟带着几分嘚瑟，“都告诉过你了，积分可以换取一切。” 真田羽叶想了想又问，“那浅井长夏之前所受的腿伤呢，需要多少积分？” “……” 理嚣张的气焰被打击到，停顿了一秒才说，“世界女主角的命运不是你能改变的，积分唯独不能用在她身上。” 自车窗外投来的光影依旧在脸上滚动着。 真田羽叶闭上了眼。 动用了积分，她隐约感到有种不安的东西，将打破她目前苦苦维持的平衡。 仿佛，潘多拉的魔盒，终于被她亲手打开。 忍足侑士的手还需要静养两周，这段时间内他不能打网球，也不能拉小提琴了。 因此，二年（b）班的校庆出演，便变为了真田羽叶的独奏。 因此，真田羽叶不得不临时换曲。 第45章 冰帝高岭之花VS网球部元气甜妹 冰帝学院很快到了所有班级参与校庆节目选拔的日子，这次选拔，将从中择出八个节目。 真田羽叶和浅井长夏准备的节目撞型了。 没什么意外的话，将从中二选一。 没什么意外的话…… 真田羽叶似乎早已料到了结局，不过她还是认真做好了准备。 她抽到的表演顺序较为靠前。 不久，便握着小提琴，登台演绎帕格尼尼第五随想曲。 “果然。” 台后，迹部景吾心想，她还是那么热衷于炫技。 除了技巧还是技巧。全程都是满满的无可挑剔的技巧。 “收收你的下巴，要掉到地上了。” 浅井长夏听到迹部景吾的话，这才收起目瞪口呆、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表情。 真田羽叶演奏完，场下鸦雀无声。 冰帝的学生，纵然艺术水准超过了普通学校的学生，但毕竟不像横滨星奏学院那般专业。 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才清楚的知道，真田羽叶厉害的点具体是在哪里。 才跟和田岚和好不久的凤长太郎，虽然还是不明白自己当时是哪里做得不对，惹她生气了，但天然属性的良心君想到真田羽叶说的，不要在一个女孩子面前提另一个女孩子。 因此，虽然他看到真田羽叶的炫技演奏，心中很是激动，但终究没有再同以前那样，在和田岚面前，滔滔不绝地夸真田羽叶。 不少人都同浅井长夏一样，听不懂这个曲子，但又不得不承认，真田羽叶拉琴的样子看起来很厉害。 大多数人更偏向流行性质的乐曲，比如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合奏的quartet night男团的歌。那充满活力和时尚感的旋律，更能引起他们的共鸣。 真田羽叶观察到周围人的反应，就知道孰胜孰败了。 负责选拔的老师宣布最终结果。二选一中，果然是浅井长夏与迹部景吾入选。 虽说浅井长夏他们弹奏的quartet night的歌确实也不错，但凤长太郎还是有些为真田羽叶而可惜。 他忍不住轻叹，“帕格尼尼的第五随想曲真的很难。” “在难度上，流行乐确实没法和古典乐比。但是还是要看谁更能调动场面的气氛吧。毕竟这是校庆，也不是什么专业的赛事。”和田岚较为中肯地评价。 “据说这次有电视台的直播，要是真田君的表演能入选，岂不是更能彰显冰帝的深厚含蕴。” 旁边一个女生，看到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挨得很近，一副亲密的样子，突然插嘴道。 “按这么说，演出quartet night的歌，还更有利于体现冰帝名校的开放和包容性呢。”一个学生立马反驳。 八个节目已经选完了，大家原本准备散场，但因这段插曲，不断有学生加入这场毫无意义、没有结果的争辩。 真田羽叶瞥见其中有不少站在她这一方，打着幌子的，都是迹部景吾后援会的成员，至于支持她的理由，大约只是不爽浅井长夏吧。 争辩越演越烈，少女们美丽的面容逐步因嫉妒的火焰而扭曲。 但其实她们本质上都是很好的人啊。 透过她们，真田羽叶仿佛看见理预言的世界线中的那个自己。 那个真田羽叶，她爱而不得、假模假样、心思阴沉、傲慢可笑、歇斯底里、不可理喻。 一步步沦为了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爱情之路上的恶毒女配。 因为理的降临，她提前得知了剧本，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感，虽然不免还是女二，但也算是避免了走入“恶毒”的路线？ 那么这些迹部景吾后援会的成员们呢？ 她们也是像那只小松鸟一样，在世界之女的校园罗曼蒂克故事中，成为一块不值一提的背景板吗？ 她们又将会为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的爱情道路增添怎样的助力？ 真田羽叶惊疑地看着人群。 礼堂里的人不见减少，越来越多的人驻足在此看热闹。 冰帝校论坛的帖子雨后春笋般建起，标题党也混入其中，抓人眼球。 【冰帝高岭之花VS网球部元气甜妹】 【忍足侑士：明明是四个人的舞台，我却只能在车底（又名：消失的绅士君）】 【扒一扒文娱荒漠二年b组的光辉历史（菜就多练版）】 【一句话，让迹部后援会全体起立】 …… …… 线上，乐子人快乐地吃起了瓜。 线下，真田羽叶作为干部，配合学生会的人维持起秩序，努力疏散人群。 “喂，不是吧？” 看到真田羽叶的行为，第一个反驳浅井长夏的女生突然大声说：“真田君，我们正在帮你呢，你怎么能叫我们走？” “对啊，怎么这样。” “真是不识好人心。” …… 在后援会成员们一片不满地嘟囔声中，真田羽叶只能尽力做好她的职责。 “老师，我退出。” 浅井长夏突然站出来向老师鞠躬，声音坚决。 世界的气运之女一句话使场面炸开了锅，瞬间，人群鼎沸。 第46章 “真田学姐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迹部景吾诧异地看向人群中央的浅井长夏。 真田羽叶垂眸，气运之女的意外性太多了，这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她永远天真干净，善良纯洁。一腔热血，不考虑任何后果。 真田羽叶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不言语。 浅井长夏接着说：“因为我，忍足学长才会受伤，真田学姐才会临时换曲……” “总之，还请允许我退出，我想把这个机会让给真田学姐，她才是最能代表冰帝精神面貌的学生。” “要是学姐因为我而不能出演，才真是遗憾。” 论坛动态实时更新。 场面安静下来，大家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速按动。 【一楼：浅井也太善良了吧】 【二楼：我是她班上的同学，她一直都是一个小天使，人超nice的】 【三楼：真的有这么好的人吗】 【四楼：我说，有些人的心不要太脏，你不是这样的人，不代表没有这样的人】 混战…… 【四十三楼：弱弱说一句，只有我觉得浅井这样不太好吗？据在现场的学生说，迹部看起来很惊讶，浅井长夏似乎没有和搭档商量过就决定要退出】 …… 【五十七楼：是不是有点圣母呀】 …… 四十三楼和五十七楼的发言被众人群起而攻之，逐渐淹没在大片对气运之女的夸赞声中。 听了浅井长夏一番诚恳的话，负责老师相互低声讨论了一阵，最终决定接收二年b组的节目，同时也保留二年A组的节目。 “真田学姐！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上电视了！” 浅井长夏惊喜地抬头，四处张望真田羽叶的身影，却没有寻到她。 真田羽叶说服迹部后援会离开后，便离开了。 “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理说。 “啊。”真田羽叶含混地回应一声。 对她而言，浅井长夏的自请退出，否定了她的努力，更像是一种羞辱。 她明白浅井长夏的初心是好的，也知道浅井长夏有多善良。 但她对这份善良着实有些承受不起。 她不需要任何人把机会“让”给她。 如果不能凭自己的实力拿下，那将没有任何意义。 “羽叶，听说你代表你们班级参加冰帝的校庆选拔，却输给了最近和景吾走得很近的那个女生？” 是清川泽也。 “对不起，我给清川家丢脸了。”电话那头看不到这边的动作，真田羽叶却下意识微微鞠躬。 “羽叶，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清川与真田两家的门楣……校庆那天我会看直播的，我期待着，不要让我失望。” 电话挂断。 真田羽叶泄力地坐在沙发上。 偌大的房间，并无过多的生活气息，极致的简洁。 暖黄色的灯光没有带来任何温馨之感。 偶有几声小松鸟的啁鸣，很快又落入寂静。 真田羽叶把头埋进掌心，透过指缝，面无表情地看着地板，幻觉再一次产生。 地板的纹路开始流动，渗透出毒液，伴随着浓郁的夜色静静地流淌。 心底的恶意慢慢沸腾起来，为这令人恶心的世界。 无法按住将要点燃的情绪，就要找到一个宣泄的豁口。 神只露出一抹慈悲又残忍的笑。 第二天，当真田羽叶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的时候，她正面对着浅井长夏的油画。 无人的画室，她攥着一支沾了黑色颜料的笔。 “真田学姐？” 门口，浅井长夏拿着洗好的画具回来，微微歪头。 真田羽叶咬了下舌尖，蓦然清醒过来，举笔轻轻在油画上扫了几笔，画面便变得更加立体。 “我路过画室，看到这幅画的阴影部分没有处理好，私自动了一下，抱歉。” “谢谢学姐的指教，我原本还在苦恼这个糟糕的作业要怎么办，幸好你帮我改了。” 浅井长夏凑近来，“好厉害，明明只改了一点，却完全不同了”。 她冲着真田羽叶笑，脸上露出了与崇拜之人说话时常有的羞涩。 “真田学姐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她说。 那是极其信任而天真的眼神。 真田羽叶舌尖发苦，错开与她对视的目光。 “真田学姐太好了。” 彩虹屁仍未结束。一连串夸奖赞美的词语，从浅井长夏嘴里飞出来，甜得像裹了蜂蜜的砒霜。 不是这样的。停下来吧。 光线明亮的画室，真田羽叶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自己与世界联系的割离。 突然之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变得轻飘飘的，以第三视角冷峻地看着自己此前的行为，以及不明白事态的浅井长夏。 她失去了真诚，再也无法成为浅井长夏口中，那样一个真正温柔的人。 “抱歉，我很抱歉……” 真田羽叶喃喃地说，浅井长夏不明所以，手忙脚乱地阻止她的道歉。 浅井长夏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幸运地成为了世界的女主角，仅此而已。 “理，刚才我的状态不太对劲，你做了什么？” 浅井长夏走后，真田羽叶问。 “我只是帮你暴露出心中的黑泥，憋久了人会疯的。” 理悠悠地蛊惑道。 系统放大了真田羽叶心中的欲望和恶意。同时，世界意志已经盯上了这个女配角。 潮湿又阴冷的苔藓，抓住了少女不安又绝望的灵魂。 真田羽叶久久地坐在画室，忘记放下画笔，浓稠的黑色颜料沾染上掌心。 藏着这些难以启齿的龌龊，一如既往练习着曲目，直至冰帝学院迎来校庆。 第47章 女孩子的心既宝贵又易碎 校庆当天，礼堂布置得格外隆重，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舞台台阶。 室内璀璨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在礼堂的一侧，电视台的记者们忙碌地调试设备。 校庆活动正式拉开帷幕。 按照之前排练过的那样，一切都有序地进行着。 还有两个节目，就到了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的四手联弹。 后台，负责安排场次的同学却乱成一团——浅井长夏不见了。 “打过电话没有？” “试过了，电话打不通。” “不知道她去哪了，厕所也找过了，没有人。” “暂时把浅井君的节目调后，请后面的同学依次准备上场。” 真田羽叶听到学生们的话，一个念头倏地一闪。 “理，你知道浅井君在哪吗？”真田羽叶问。 系统有对关键人物定位的功能。很快，理就带着恶劣的笑回答了真田羽叶的问题。 另一边，迹部景吾正在查监控。 真田羽叶通过理得知线索后，径直向观众席的一处走去。 嫉妒是原罪。 坐在观众席角落的女生，一下子就感觉到这位学生会干部的目光锁定了自己，正不偏不倚地向自己走来。 她便是之前选拔节目时，第一个发出对浅井长夏不满的那个女生。 放下手机，她抿着唇说：“真田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真田羽叶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 爱使人偏激，叫人盲目。 许多张面孔浮出心头，真田羽叶想起了木村、后藤，以及柚木亲卫队的女孩们，她想起了这个世界上被世界意志操控的许多人，心中叹息。 于是，她找到那个女生的第一时间，没有提起浅井长夏的事，反倒说起了别的。 “真正的你是怎样的呢？” 舞台上正演绎着一出歌舞，喧闹的背景音几乎把真田羽叶的声音遮盖了。 女生发出一声极短促的低笑，“真田君，你还真有闲心，不过你更应该关心的人，不应该是浅井吗？” 她知道自己做的事已经败露，姿态不再那么紧绷，反倒放松下来。 场景光线的变幻下，她们的侧脸忽明忽暗。 “迹部君已经在查监控了，相信他很快就能找到被困在器材室里的浅井君。” 真田羽叶给她递了一个台阶，但愿她能主动承担起错误，去把浅井长夏放出来。 言已至此，真田羽叶准备离开。 “你......”女生惊讶，目光沉下来，凝视着那道纤细而沉稳的背影，“为什么？” 既然真田羽叶连浅井长夏被自己困在哪了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迹部，为什么不直接去救人，反而过来告诉她这些。 “小泉君不是恶毒的人。” 真田羽叶回头，平静地说：“你不是已经后悔了，正在打字给你的朋友，让她去救人吗？” “你看我手机？”女生被说中了心事，有点恼羞。 顿了顿，她语气怪异，声量极低地道：“真田，你还怪温柔的。” 真田羽叶差点没听见小泉的这句话。 温柔。 她再一次想到那次在画室，浅井长夏看着她，眼睛中闪耀的光彩。 天真的气运之女全然不知自己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还傻乎乎地夸自己“是一个温柔的人”。 手指上沾染的黑色颜料还能洗净吗？ 听到别人这样夸赞，痛苦为何却与日俱增。 她转身轻轻对小泉说：“女孩子的心既宝贵又易碎。小泉君，别让它蒙受尘埃。” 舞台上的歌舞落幕，光线缓缓暗淡下去，真田羽叶发亮而落寞的双眼，让小泉一惊。 【“珍贵又易碎。”】 如果有对应的英语单词的话，一定是delicate。 【国中二年级的时候，在一节英语课上，老师和他们玩了一个游戏。 班上每人写下一个形容词，然后按座位顺序，挨个走上讲台，把纸条交给老师，接着老师再打乱纸条，让每个人上来抽取。 真田羽叶随手写下“fevency”。 炽热的，热烈，热情。 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写下这个词，仿佛在补足自己的缺失。 “delicate”这是迹部景吾写的。 老师再次念出纸条上的单词，然后投进纸箱。 真田羽叶还以为迹部景吾会写类似gorgeous，elegant这样的词。 delicate对他来说似乎过于纤弱，不符他的气质。 交了纸条的迹部景吾走下台，又换下一个同学上去。 在完成收集之后，每个人再次上台，从箱子内抽选纸条。 有人抽到“beautiful”，就有人抽到“ugly”。 在交纸条之前，老师会把纸条念出来，以提醒后面的同学写的不要重复了，大家大致知道哪些纸条是谁写的。 一时教室里，学生们七嘴八舌谈笑起来。 真田羽叶低头，缓缓展开手中的字条，上面一个俊逸的字体写着：delicate。 她下意识用目光去寻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若有所思的看自己的纸条，突然，有所感应似的，也在这时候抬起了头。 目光对视，两人都微微吃惊。 忍足侑士见证了他们对视的过程，把手中的纸条对折，轻笑一声，然后揉成一团，随意丢进课桌肚。】 【“fevency.”】 （视角转换） 【座位靠前的人写完了“good、bad、nice、smart”之类的简单词汇，由于不能重复，后面的同学绞尽脑汁地想词。 迹部景吾握笔顿了顿，一时不知道写什么好，倒不是想不出词，而是他能想到的词太多了，突然犯难，不知选择哪个。 余光一瞥，突然瞧见，和煦的阳光洒在真田羽叶的身上，她握着笔，娴静地低头写着，规整的衬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纤细又脆弱。 delicate 易碎。又美丽的。 鬼使神差地写下了。 抽签时，迹部景吾抽到了“haughty”，瞥了一眼因抽到“sleazy”而鬼哭狼嚎的同桌。 “haughty”也算是个不错的词了吧。 他毫不在意地把纸条放到一旁，百无聊赖地等待班上还没抽的人上台完成这个环节。 窗外透射进来的阳光再次晃到他的眼睛，迹部景吾转头，指尖轻抚眼角的泪痣，正好碰上真田羽叶寻视的目光。 两人俱是一愣。 真田羽叶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向他浅而轻地笑了。 迹部景吾不知道真田羽叶为什么笑。 少女的脸庞在阳光下白得反光。 精致脆弱，实在美丽。 猝不及防，迹部景吾感到自己突然眩晕起阳光，一道陌生的痒意，持续且轻柔地击中了他。 他眉眼压低，略点下颌作为回应。 少女克制住眉眼的笑意，微微低头，脖颈线条修长而柔美。 迹部景吾想到青花瓷细腻凉爽的触感，心中的痒意再一次泛滥。 收敛视线，他随意抓起一支笔转动起来。 “Fevency.” 忍足侑士给自己剥了一颗糖果。 从桌肚中把纸条掏出来，抚平褶皱，手指触到清丽的字体时，似乎被烫了一下，竟有些忙乱地夹在没看完的小说里。 糖衣在舌尖化开，真甜。 羽叶。羽叶。】 国中二年级，真田羽叶转过头去，正好，迹部也在看她。 她猜。迹部或许也拿到了自己的纸条了吧。不然，为什么当时会看她呢？ 少女心思再怎么沉稳，当时也确实是高兴又羞怯的吧。 那样一个巧合。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当她抬头去寻他，他也确实正好看着她吗？ 不断反刍，记忆反而变得越发遥远而不确定。 第48章 和谐得像本世纪最大的童话 “女孩子的心既宝贵又脆弱，别让它蒙受尘埃。” 小泉神情恍惚，去器械室把浅井长夏放了出来。 在迹部景吾审视且漠然的目光下，她苦涩地鞠躬道歉。 浅井长夏性子软乎，好脾气地原谅她了。 随后，从小泉交代的话语中，浅井长夏知道了真田羽叶为她做的事，气喘吁吁地跑来向她道谢。 浅井长夏的脸红扑扑的，估计是被关在器材室里，又急又热，额头上还挂着一层薄汗。 “擦擦吧。” 真田羽叶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并在浅井长夏亮闪闪的眼神下，及时阻止了她又一轮彩虹屁。 真田羽叶在礼堂最后一排找到一个座位坐下，目送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去后场做准备的背影。 角落里，正向后台走去的迹部景吾突然回头。 隔着一整座礼堂里专心看演出的观众，他的回头，遥远而模糊。 真田羽叶颔首，向他轻轻点头致意。 迹部景吾也微微点头。 浅井长夏撩起帘子，兴高采烈地向他说着什么，下一瞬，迹部景吾眼神一滞。 他收回视线，向身侧的少女微微俯身，勾唇，伸手，拳对拳，碰了一下，便跟着探身进去。 一束清冷的光，打在有着厚重红色帷布的舞台中央。 再次出现时，迹部景吾牵着浅井长夏换好礼服，他们上台一起鞠躬，然后落座在立式钢琴旁。 动感悦耳的琴音，在他们手下流泻。 四手联弹。 【两个人近距离坐在一张琴凳上，分享一张琴键两个踏板。】 【同步呼气，同步吐出，每一个气口都协调一致，每一个配合都亲密无间。】 【抬指间，肢体在空中碰擦到一瞬，双眸含笑对视的一瞬，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恋的火苗。】 真田羽叶能懂得凤长太郎和和田岚的四手联弹，又怎不知，迹部景吾与浅井长夏四手联弹时的情景。 尽管早已做足了准备，当这一幕，直观地呈现在眼前时，到底还是不同的。 她想到自己当时得知，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将要演奏男团劲曲时的复杂心情。 他那样一个高傲的人，竟也会为一个人，弹奏他从来不弹、视为不华丽的流行曲。 台上。 两人坐在一起，和谐得像本世纪最大的童话。 这才是正确的。她不该贪心过多。 她看着台上默契配合的两个主角，和众人一起微笑、鼓掌。 “怎么我觉得他们有点搭呢？说不定浅井还真的能追到迹部景吾。” 坐在真田羽叶前面一排的同学低声说。 “傲娇男就需要元气妹来治。” 另一个声音响起，“我倒是更嗑双强，冰帝姬和冰帝帝王，不是更配吗？” “喂喂，你这嗑得也太邪门了，一点也不搭好不好？” “哪里不搭了？我就奇怪了，为什么嗑这条线人这么少。” “无论是长相还是实力，他们都是绝顶的相配，就连家世也配一脸啊。” 那人沉默，“这样说的话，好像确实……奇怪，以前为什么会觉得他们的组合很怪异呢？” 真田羽叶默默地听着八卦，越听越奇怪，好像吃到自己头上了。 “忍足和真田才是最搭的好不好——别捂我嘴——”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真田羽叶终于忍不住偏头去看，竟是森岛。 捂他嘴的人是忍足侑士。 森岛还想说点什么，忍足侑士用胳膊肘点点他，森岛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八卦的当事人，就坐在自己后面。 他露出尴尬的笑，伸手打了个招呼，“嗨，好巧，真田。” “忍足吗？那关西狼和冰帝姬这个组合是挺带感的。” 这时，又一道陌生的说话声传来。 森岛连忙低头，控制住乱飞的表情，差点就笑出声。 忍足侑士绝望扶额，耳廓泛红。 真田羽叶哑然失笑，摇摇头，转过头去。 有部分机位对向观众席。 直播中，一众闲得没事做的网友不爱看表演，就喜欢看观众的反应。他们总能从中找到一些乐子。 弹幕随着实况不断滚出。 【冰帝的学生吃得这么好。】 【有趣，太有趣了。】 【你们在说什么？我们看的是一个节目吗？我怎么听不懂？】 【好孩子，没你的事了，玩去吧。】 【笑死，瓜都吃完了，有些人都还没上桌。】 【说说呗，到底怎么了？】 【有大佬会读唇语，他发现观众席有几个学生在嗑校园cp。】 【就这？】 【主要是嗑的对象不一般。】 【请展开说说。】 【迹部财阀的少爷、清川集团的小姐、医药世家的公子，还有他们网球部的经理。】 【这确实不一般啊，冰帝原来这么有实力的吗？】 【悄咪咪问一下网球部经理的背景？】 【她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你可以代入豪门和小白花。（斜眼笑）】 【她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老师，笔给你。】 【某个阴暗的下水道，一双眼睛悄悄窥探……】 【说不定，这几个高中生无意揭露了一个商业机密呢……】 【懂了懂了，我立马去看看我的股票。】 【谜语人又在说什么？】 【现在看股票有啥用。清川集团的大小姐无论和谁联姻，股市都得动荡吧。】 【但目前看来，联姻对象是迹部财阀的概率很高哦。】 【知道一些内情的人偷偷表示，楼上真相了。】 【这是什么新型的商战？迹部财阀打钱了？】 【我不管，我就支持同桌cp。】 【这又是个啥？】 【忍足家的和清川家的是同桌，冰帝校论坛内有很多人写关于他俩的帖子。】 【这么好嗑？已上车。】 【真田羽叶好像总去星奏学院找柚木家的三公子。】 【害，别乱传，柚木家的都快订婚了。清川家那位是去找她老师月森葵的。】 【没人嗑双琴cp吗？月森葵是月森莲的姑姑，那真田羽叶和月森莲又怎么不算青梅竹马呢？】 【见过邪门的，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嗑这对，还不如嗑神奈川真田家的那位呢，人家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 【骨科警告。】 【不懂就问，月森莲是谁？】 【音乐世家贵公子。】 【大家的关注点怎么都落在这上面？】 【表演能有这个精彩吗？】 【别忘了，上次某个出圈的音乐会上，坐她旁边的是立海大网球部部长。】 【还有这回事？】 【想嗑又不知道去哪儿嗑，急得我团团转。】 【大家怎么什么都知道？这辈子和你们做网友真是吃瓜人的幸福。（一只猹快乐地奔跑在田里）】 【弱弱问一句，这立海大网球部部长是何方神圣？】 【他是神之子。】 【一脸问号？？？？？？？】 【哈哈哈哈哈，我证明，美人的名号还真是“神之子”。】 【恐怖如斯。】 【立海大三连霸，永远的意难平。】 【大家怎么都在给真田羽叶拉郎配？还有人关注到那个网球部经理吗？】 【其实她也长得挺好看的。】 【就喜欢看豪门的爱恨情仇。】 【quartet night的歌哈哈哈哈啊哈哈哈，有眼光！】 【没想到迹部景吾会和她四手联弹，这才是真爱吧。】 【网络延迟了吧，这都表演完了。】 【卡缪大军在哪里？】 【寿岭二的粉丝在此集结！】 【黑崎兰丸！！！！】 【我最喜欢美风蓝！】 【怎么又是quartet night？上一回看见这个男团的名字，也是因为真田羽叶。现在她又坐在台下听quartet night，感觉她和quarete night还挺有缘。】 …… 第49章 他们乐于得见天之骄子跌落云端 异国。 清川泽也工作之余，叫助理打开了冰帝校庆的直播，看到网友的弹幕，皱了皱眉，冷声示意公关部去处理舆论。 “羽叶的节目在第几个？” “还有两个就到羽叶小姐的节目了。” 另一边。 “冰帝校庆？” 土浦梁太郎和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弟弟按动遥控板挑选频道，冰帝学园的校庆直播闪现而来。 屏幕上。一束柔和的亮光打在真田羽叶身上，为少女纤细而挺拔的身姿渡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站在舞台中央，持弓拨弦，那样全神贯注、冷静从容。像一只清冷从容的鹤。 惊鸿的一瞬，土浦梁太郎连一个完整的琴音都没听到，电视屏幕的画面就被弟弟切换到下一个频道了。 这一过程发生得很快，一种情感悄然地冒了出来，土浦梁太郎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一手攥拳，放在唇边咳嗽了几声。 “看看冰帝的校庆吧，好像挺有意思的。”他说。 东京综合医院。神经内科。 幸村精市咽下药丸，电视屏幕的光芒映照在雪白的墙壁上。 “喵嗷”，窗外突然一阵树影晃动，他转头去看。 一只肥硕的橘猫蹲在树干上举爪舔毛。 “桃子主任饿了吗？”他的声音温柔饱含笑意。 起身打开窗，在窗台放上一碗猫粮。 悠扬的琴声从电视机里传来，他站在窗边，温柔地看着橘猫和一树摇曳的叶片。 白墙上，一道道寂寞的光影，空自变幻。 肿瘤科。 身形消瘦的少女手上打着点滴，指挥年轻的钢琴手把频道调至冰帝校庆。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真田羽叶长裙上的碎钻，宛若无数璀璨的银白星光。 “唔，就是这个，谢谢了有马。” “真田君这件裙子真好看啊。她的技巧又进步了。”宫园薰的视线落在真田羽叶身上，惊讶、微笑。 “我陪你一起练琴，你也可以……”有马公生剥开一个橘子给她。 “我的身体我自己明白。”宫园薰笑着打断了有马公生的话。 她听到电视上那人的琴音，又看了看身旁的黑发少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礼堂。 舞台灯光由暗转明的那一刻，真田羽叶闭眼演奏，似乎极其享受小提琴带给她的快乐。 熟练的揉弦、跳弓。 这首曲子练习过千百次，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她就算大脑放空，手指自己也会动起来，落在每一个准确的位置上。 真田羽叶每次站在台上演奏小提琴，都感觉自己是被世界所孤立的。 高出地面一截的醒目舞台和厚重的帷幔，把她和坐落在台下的人群分割开。 真寂寞。拉奏小提琴的时候，她常常这么想。 明明离音孔那么近，自己发出的每一个音符，却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像明明站在耀眼的舞台上，离观众席那么近，一睁眼，却什么都看不清。 真田羽叶的琴音风格，严谨理性到冷峻的地步。 因此，台上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异响，就像一片无垠的冰原之中，突袭出一匹神经错乱的野兽。足以让所有人都吃一惊。 “嗤——” 进行到最后几节时，她的琴弦断了。 她蓦然睁眼，台下众人黑黢黢的头发流淌起来，交融在一起。 那些幻影，攀附着真田羽叶心中潮湿的苔藓，再一次探出身形。 清川羽一的眉毛、鼻子、嘴。 他同她一样的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覆有琴茧的手指。 反反复复，怎么都走不出来的那场音乐会，那个月夜。 母亲的琴弦断了。路口的争吵、推搡。 “砰。” 琴弦断裂的声音，和身体的撞击的声音合为一体。 真田羽叶握着小提琴，看见清川羽一穿着那晚的礼服坐在台下，他缓缓抬起那张沾染血渍的脸，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 羽叶。羽叶。 她带着梦幻般的温情，向观众席微笑，鞠了一躬，快步离场。 【唔，所谓的小提琴天才好像也不过如此。】 【就这水平？】 【还是得多练练啊。】 【冰帝校庆就给我看这个？】 【总算结束了，听又听不懂，睡又睡不着，不知道是谁喜欢古典乐？】 落井下石似乎是人的天性，他们乐于得见天之骄子跌落云端，陷入泥潭。 洗手间内，真田羽叶的手不受控地发抖、痉挛。 恢复平静后，她回到后台，听到争吵的声音。 “木村，我看到你进了休息室，是不是你把真田君的琴弦割破的？”后藤大声嚷嚷。 第50章 那，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这家伙，真田君已经放过了你一次，你还死性不改，太过分了！” “都说了不是我！你这个笨蛋！” 后藤和木村差一点再次大打出手。 后台无比骚乱。 两个气血方刚的少年睁大眼，赤红着脖子。 为了自己的拥趸，他们似乎愿意付出一切。 但，实际上，并没有人要求他们付出什么。 他们积极英勇地表现出男子汉的一面，争得面红耳赤，余光还不忘打量站在一旁的真田羽叶与浅井长夏两人。 压根没意识到，他们的行为又一次给旁人带来了麻烦。 “真田学姐。” 浅井长夏一副做了错事，受气包的样子，“对不起真田学姐，我……” 真田羽叶放下手机，“为什么要道歉？” “我害得忍足学长受伤，让真田学姐临时换曲，还硬要让真田学姐上台表演……” 毫无逻辑，没错硬揽。 真田羽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只好说了些宽慰的话。 “是啊，又不是你的错，长夏，不要自责。” 和浅井长夏关系好的同学发现了，纷纷围过来安慰她。 真田羽叶被挤出圈外。 浅井长夏被人群簇拥着，脸上的涟涟泪光，逐渐化为了羞涩、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就是浅井长夏的魔力，所有人都无条件的喜欢她、信任她、理解她。 与之同时，后台的争吵还在继续，负责维持秩序的学生在尽力调节。 争吵声、劝阻声、安慰声、调侃声，煮成大锅粥。 “真田君，我们该怎么办啊？” 迹部景吾作为学生代表，还在前台致辞，不知是世界意志影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此时的学生会，竟无一个能抗事的人。 他们无措地向真田羽叶张望，好像只有她才能化解眼下的矛盾。 奇怪，明明她才是受害人吧？他们却问她该怎么办。 那，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真田羽叶静静地回视他们，越过那一道道充满期望的目光，再一次与眼神空洞的清川羽一交汇。 垂眸。 “我相信木村同学，他说了不是他干的，我觉得木村不是这种人。” 喧哗中，真田羽叶隐约听到浅井长夏的声音。 这又是什么剧情？ 【真田羽叶演出失败后，把责任推到木村头上，并声称是浅井长夏在背后指使。】 【在迹部景吾的帮助下，浅井长夏成功打脸真田羽叶，也让拥护真田羽叶的众人，看到了真田羽叶恶毒的嘴脸。】 真田羽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段剧情。 世界意志铁了心让所有人降智，让女二无脑针对女主，让所有人围着女主团团转。 为什么，给他人造成困扰的人总能心安理得？ 为什么，做出那些轻率行为的人总能毫无负担？ 为什么，总是由她来替制造麻烦的人收拾一切？ 一切都不是她的错，为什么痛苦的总是她？ 混沌中，真田羽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真相是什么也没什么关系了。 反正，只是世界赐予女主的一场好戏，反正无论如何，她总会被剧情的演进推着走，然后被动接受一切。 算了吧。她累极了。 丢下这场闹剧。她朝外面走去。 身后的众人还将目光放在真田羽叶身上，似乎在疑惑她为什么不像往常那样，前去操持大局，主持公道。 直至校庆表演结束，真田羽叶才有时间编辑好信息，向清川泽也说明情况。 清川泽也说过，他会看直播的。 过了很久，她都未收到父亲的回复。 过去，她一直渴望着父母的注视，想要他们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这次，他的忽视，却反倒让她松了口气。 不管结局如何，冰帝校庆表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翻了页，她不愿再多想。 回到家，前不久救下的小松鸟已经恢复了伤势，真田羽叶最后一次为它梳理了羽毛，便开窗放它离开。 望着飞远了的小松鸟的背影，她恍惚了一阵，而后回到练习室，继续练琴。 现在，摆在眼前的要紧事是小提琴初赛。 星奏学院。 《d小调协奏曲》的音符精准地飘荡在琴室上方，毫无瑕疵，宛若一粒粒完美的人造珍珠。 这是小提琴初赛前，真田羽叶和琴伴小池千穗，最后一次去星奏学院找老师月森葵。 真田羽叶发挥得很稳定，除了音乐情感这一方面实在扳不过来，其余的再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了。 月森葵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摆摆手，便放两人离开。 小池千穗去找横滨的朋友玩，两人分开行动。 真田羽叶刚走出星奏学院的练习塔，便遇到了老师的侄子月森莲。 “真田君？” 身形挺拔的蓝发少年提着琴盒走过来。 “月森君。”真田羽叶点头致意。 真田羽叶跟随月森葵这么多年，虽说时常能碰到月森莲，可基本上都是在月森葵在场的情况下。 两人私下之间交流甚少，这一碰面，也不知说点什么好。 他们面对面杵着，等待对方先开口说话，然后礼貌离开，可是，一时，两人却都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情形有些尴尬。 “我看了你在冰帝校庆上的表演。” 在打过招呼后，陷入微妙的停滞之时，月森莲开口。 “感觉如何？”真田羽叶自嘲地笑笑。 第51章 原来这就是对待所谓的“朋友”的感觉吗？ 月森莲性格冷酷，说话直接且毒舌。 真田羽叶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被他无情批判的准备了，没想到—— “对于意外的处理，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冷冽的嗓音传来，真田羽叶一愣，紧绷防御的状态悄然松懈。 月森莲向练习塔走近几步，门口的灯光，将他的面部轮廓柔和了几分，真田羽叶这才想起，他的眼睛是湖绿色的。 “不要过于纠结。” 他的体谅，让这段时间饱受非议的真田羽叶感到一丝窘迫，她竟有些不习惯。 “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真不像从月森莲嘴里说出来的话。 可在他这双认真严肃的绿色眼睛里，却找不到一丝玩笑、客套的意味。 真田羽叶无言。 月森莲看着真田羽叶错愕的表情，稍稍把视线移到别处。 此时她的表情，不同于自己以往见她时，她向他展露的温和笑容。 眼前，平淡沉默的面容，却好像诉说了更多。 月森莲下意识觉得，自己说的话好像令她难过了。 沉默时，练习塔传来一阵琴声。 两人驻足在原地，侧耳朝向琴声传来的方向。 “难听。聒噪。” 月森莲忍不住皱着眉道。 一如既往的毒舌。 “还……”不错？ 真田羽叶眼皮微跳，默默收回自己准备好的礼节性夸奖。 “你说什么？”耿直毒舌人轻抬眼皮，疑惑问道。 他湖绿色的眼睛，平静地倒映着真田羽叶的面孔，以及她身后，蜿蜒盘旋而上最终汇成一个墨点的楼梯。 月森莲并未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有多大的杀伤力。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面具人仰头看天，微笑应答。 星奏学院足球场。 “冰帝的那位来了。” “是找月森老师的吧。” “但有人说，看到她在练习塔那里和月森莲在一起呢？” 土浦梁太郎用毛巾擦拭着额上的汗水。 刚结束足球社的部活，他听到同学的话，真田羽叶来星奏学院了？ 甩下毛巾便朝外跑去。 “搞什么啊，梁太郎。”周围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可他来不及回头向他们露出道歉的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真田羽叶来星奏的消息，会这么激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不管不顾地朝练习塔跑去。 直到，看见练习塔前的台阶上，静默相对而站的两人，土浦梁太郎的脚步才缓缓停了下来，按捺住激动不已的心脏。 “普通科的？” 见穿着一身黑色制服的绿发棕眼学生，直冲冲地朝这个方向跑来，月森莲冷冷地叫住他，“普通科的学生来练习塔干什么？” 月森莲自带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外加毫不客气的质问，土浦梁太郎感到很不舒服。 “普通科的就不能过来了吗？”土浦梁太郎轻眯起眼，对月森莲不爽道。 月森莲没有说话，无视掉他，却更让土浦梁太郎更气恼。 “土浦君，下午好。”真田羽叶向他打招呼。 土浦梁太郎的注意力拉扯回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真田君，上次你送给我音乐会门票的事，我还没有表示过感谢。既然你来横滨了，待会我请你吃个饭吧。” “她要回东京，没空去。”月森莲在一旁冷静开口。 “喂，你这家伙。”土浦梁太郎忍不住吐槽，“我问的是真田君，又不是你，你是真田君的谁？未免管得太多了吧。” 月森莲觉得自己不过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罢了，懒得和普通科的人周旋，迈步就要走。 却见真田羽叶，竟和那个普通科的人交谈起来。 “你也会参加那个比赛吧，请拿出你真正的实力，我会认真面对。”他眸光一转，离开时侧头对真田羽叶说。 真田羽叶停下与土浦梁太郎的交谈，郑重地回应，“我会的。” 错身而过，目送蓝发少年提着琴盒进入练习塔，身形渐远。 拾阶而上，月森莲想起土浦梁太郎的发问，“你是真田君的谁”？ 该怎么形容他和真田羽叶的关系呢？ 说童年琴伴太近，说普通同学太远。 他练习的琴房有她的一份，他们共用一份松香，练习同一个乐章。 他们有相似的经历，共同的人际圈。 虽然甚少交流，但他几乎知道关于她的所有事。 和亲姑姑的弟子，这算什么关系？ 同门师兄妹？ 月森莲沉思，楼梯下隐约传来土浦梁太郎的声音。 “真田君和他是朋友吗？” 他不急不缓地向上走。 “算是朋友吧，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么认为。” 回旋结构的楼梯，将真田羽叶的声音送至他的耳边。 算的吧。 月森莲心中答复。 一个不是很熟，却时常能见，相识已久的，朋友。 心中想着定语，慢慢将其补充完整。 “莲，这是我的弟子羽叶，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月森莲想起姑姑介绍他们认识的场景，乃至之后每次见她，琴室响起的琴音，她的皎洁温和的微笑。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真田羽叶时常来星奏找他的姑姑月森葵，今天，他在练习塔门口再次见到她，仅时隔一周。 她的神情与平常无异，可他一眼就看破她的不对劲。 联想到近来网络上关于冰帝校庆而产生的波澜，自己竟然下意识劝慰。 自己的话令对方难过，自己也会泛起同样的感受。 原来这就是对待所谓的“朋友”的感觉吗？ “柚木大人，喝茶吗?” 星奏学院的一处花坛旁，一群女生围聚在一个紫色长发、姿态高贵的男生四周。 “那就多谢小姐们了。” 那人轻轻一笑，笑容如雨后新鲜绽放的紫罗兰，忧郁又迷人。 女生们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又发出一阵惊呼，差点醉倒在这笑容里。 “还真是夸张啊。” 土浦梁太郎站在真田羽叶身边，看到这一幕，不禁发出感慨。 尽管这种情形已经见到很多次了，可每次见到柚木梓马疯狂的亲卫队，他还是会忍不住惊讶。 真田羽叶点头赞同，“柚木君真的很受欢迎呢。” “喂，那边的，你们看什么呢？” 柚木亲卫队的一个成员不善地盯过来，其他亲卫队成员也安静下来，看向这边。 “啊咧？” 柚木梓马修长的双腿一抬，后援会自动让道。 他优雅从容地走过来，“真田小姐来找月森老师？” 真田羽叶是清川家的继承人，他这个柚木家的三公子，自是不能视而不见。 见柚木梓马主动过去与人交谈，亲卫队没再为难真田羽叶和土浦梁太郎。 只是，她们站立在柚木梓马身后，从上到下，默默打量着真田羽叶，窃窃私语。 “她就是清川家的小姐？” “哼，一个冰帝的学生，隔三差五跑来我们星奏。是来学琴的，还是来和我们抢柚木大人的？” “长得倒还能看，只是，想抢走柚木大人，她还不够格呢。” “我的柚木大人好脾气与她打个招呼，却被她给缠上了，可恶，说了这么久，怎么还赖着不走。” …… 亲卫队成员越说越肆无忌惮，音量也逐渐放大。 土浦梁太郎皱眉刚想说些什么，正在与柚木梓马交谈的真田羽叶却率先笑着开口。 “还未恭贺柚木君好事将近，不知柚木君的订婚宴在什么时候，清川家定会备好一份厚礼。” 亲卫队成员傻眼了。 虽然刚认识不久，但土浦梁太郎也是知道真田羽叶的性子的，他头一次看到锋芒毕露的真田羽叶。给人不同的感受，却又一次令他心动不已。 杀人诛心。 即使她们再如何想要忽略此事，可柚木梓马确确实实要订婚了。 “你，你……” 柚木亲卫队伸出食指，怒目指向真田羽叶。 真田羽叶含笑，不为所动。 “如此，便多谢真田小姐了。只是。” 柚木梓马稍作停顿，长腿向前跨了一步，与真田羽叶的距离瞬间缩短。 他俯身贴向她，长发垂落，遮挡住外面的视线。 ——看上去，好似在接吻一样。 第52章 难道别人就没有一点错吗？ 俊美高雅的紫发少年双手插兜，微微俯身。 两人身形相叠。 柚木亲卫队一众怒目而视，手帕都要绞断了。 风起，真田羽叶闻到了柚木梓马身上淡淡的晚香玉气息。 下一刻，紫发少年语气轻柔，在她耳畔，用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量说： “说起联姻，清川和迹部两家似乎也不远了……” 吐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垂边，真田羽叶不适地推开他。 柚木梓马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晦暗，他退后，脸上挂着与真田羽叶一般无二的温柔笑容，故作苦恼。 柚木梓马站直，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真田羽叶弄皱的衣领，眼里满是冰凉的笑意，“诶，这件事，是能说的吗？” 土浦梁太郎不明白他们说了什么，这种感觉有点糟糕。 柚木梓马不喜欢这桩被家族安排的婚事。 真田羽叶反击亲卫队，他没什么意见。可提到了他被安排的婚约，柚木梓马这就褪下温柔，吐出了美人蛇的蛇信。 可当柚木梓马整理好华贵的衣领，抬头，见到真田羽叶的表情时，他却略有些错愕地挑了一下眉。 ——惊慌、羞恼的神情，并未如预想中的那样，出现在对面那个少女的脸上。 她屹然不动，唇边的笑容不增减分毫。 温和。淡漠。 是一个令他感到极为熟悉而厌烦的表情。是每天清晨，柚木梓马都会在镜子里看到的表情。 “呵。” 柚木梓马轻笑出声，嘴角温润的弧度竟然放大了些许。 他荒芜的心中突然多出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两人打着哑谜，亲卫队们十分疑惑，只好试图用各种方式，博回柚木梓马的关注。 真田羽叶去车站的路上，复盘着刚才的交锋。 确实是她冲动了，差点激怒柚木，让他当着众多人的面，挑破清川和迹部两家—— 只是，心中却犹存着丝丝疑问——她错了吗？她没有错吗？ 她为什么总是习惯性地反思自己，难道别人就没有一点错吗？ 她想起浅井长夏那张楚楚可怜、充满泪水的脸。 原来自己也是这种没错硬揽、自讨苦吃的人吗？ “车站到了，谢谢土浦君送我过来。” 不知不觉，车站已近在眼前。土浦梁太郎恍然抬头。 秋天，太阳落下得很快，踏着橘红的斜照，和她在外散步，这算不算是一场约会？ 念头一起，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朦朦胧胧地想着，大概是因为，自己很珍视真田羽叶这位朋友吧。 “啊，这么快就到车站了吗？” 土浦梁太郎心中想着事，一时疏忽，差点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连忙补救，“嗯，我是说，真田君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土浦君觉得我刚才做得对吗？”真田羽叶突然说。 土浦梁太郎低头看她。 真田羽叶始终微笑着，他却感到她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雨林中常年不散的浓雾。缥缈、神秘，令人捉摸不透。 “你当然没错，是亲卫队那群女生过分了，柚木也不管管。”他飞快回应，笨嘴笨舌地补充，“你没有错，都是柚木的错，他们那么多人欺负你一个。” 真田羽叶并不是一定要问“土浦梁太郎”这个人，并不是一定要听到“他”对自己的看法。 她只是太孤独了。她站在人群中，却又无时无刻不游离于人群。 她急切地想听到外界对她传来的一些肯定。 无论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是谁，她都会想问对方这个问题。 ——我是对的吗？我没有错吧？ 通过向“土浦梁太郎”的询问，她向世界大声呼唤着。 结果是，“土浦梁太郎”狠狠的肯定，让他们都笑了。 古铜色肌肤的高大少年对柚木梓马一通批斗，这让从未在人后语人的真田羽叶，竟产生了一股微妙的快意。 真田羽叶别过脸去，肩膀微抖。 土浦梁太郎再看见她转过来时，少女眉眼弯弯，挂着浅笑，眼尾处沾染了一截橘红色的斜阳，昳丽无比。 雨林上空的雾气消散了许多，坚韧而顽强的树木，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美丽到让人心惊、心痛。土浦梁太郎不忍与她直视。 目光躲闪时，他见稍远处有小姑娘在卖花，花束色彩斑斓、新鲜可人。 “啊，请稍等。” 硬朗的少年摸了摸鼻子，有些呆气地跑去买下一束花，然后又忙跑回来，捧着花献给真田羽叶。 买花这一行为，在土浦梁太郎心中，并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含义。 土浦梁太郎只是看见了美好的事物，觉得它很适合真田羽叶，想要送给她罢了。 于是，他便从心这样做了，不假思索地将花献给了她。 “谢谢。”真田羽叶顺从地接过。 花影人面，真田羽叶的身影在车站人海中鲜亮无比。 土浦梁太郎的心像放飞的鸽群，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供奉缪斯。 他看着暮色下，捧花微笑的真田羽叶，犹豫片刻后，鼓足勇气道：“下周，我能去看你的比赛吗？” “当然，如果土浦君有兴趣的话，这是我的荣幸。”真田羽叶微笑。 转身离开之际，一个红发的少女不知从哪出来，活泼地拍了拍土浦梁太郎的肩，笑得促狭，“土浦君，送女朋友呢？” “香穗子？你怎么在这？”土浦梁太郎的小麦色的脸庞涨得通红，慌乱解释，“你误会了，真田君，她不是……” 真田羽叶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回头正好碰上日野香穗子好奇的目光，点头疑惑地向她笑了笑。 日野香穗子脸庞泛起微微红晕，“土浦君，你的女朋友好漂亮。” “真田君不是我的女朋友……”土浦梁太郎语无伦次跟她解释时，真田羽叶已汇入人海中。 初赛选拔当日。 真田羽叶提前签到入场，和裁判以及相熟的选手致意后，便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为了这次盛会，她做足了准备，带上了好几套备用琴弓。 【我马上就来。】 真田羽叶查看手机，这才发现，钢琴伴奏小池千穗三分钟前发来了信息。 刚回复完钢伴的短信，休息室的门便敲响了。 第53章 真田君的钢琴伴奏者是我 真田羽叶以为是钢琴伴奏，小池千穗来了。 起身开门，却看见一双湖绿色的眼睛。 “月森君。” 月森莲向她点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月森葵。 “羽叶，放平心态，像你以往那样做就好了。” 月森葵语气平缓地说。 她担心冰帝校庆的事影响到弟子，特意在赛前，叫上侄子月森莲一起来到弟子的休息室，宽慰真田羽叶几句。 真田羽叶把人请进来，说了些话后，过了十分钟，钢琴伴奏小池千穗还过来。 “我去准备了。” 又过了一会儿，月森莲告辞，前去自己的休息室准备了，这时，仍旧不见小池千穗的踪影。 月森葵觉得不太对劲，问道：“羽叶，你的钢伴呢？怎么还没来？” 说话间，小池千穗打来视频电话。 月森葵坐不住了，凑到真田羽叶旁边，伸手就替她按开了接通键。 “我这里路况不太好，前面发生了车祸，这条路堵住了。” 小池千穗把镜头转向马路，长长的车流堵塞着，寸步不得动弹。 “什么，你说你堵车了？” 真田羽叶还没出声，月森葵便大声叫道：“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姑娘！” “对不起，我……我这就下车，跑也要跑过来。”小池千穗饱含歉意地说。 “这太不安全了。况且，已经来不及了。” 就算从那里跑过来，至少也要二十分钟。已经来不及了。 心头，像被一把锤子重重砸了一下似的。 真田羽叶双手紧握，垂下眼睫，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温声地提醒，“小池君，你别下车，注意安全。” “那，那你怎么办？”小池千穗在那头已经快急哭了。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真田羽叶放下手机，面容平静似水。 她遇到过太多突发意外了，如今来这一下，她竟有种意料之中、几乎荒诞的熟悉感。 她想做的都做不成，她想实现的都实现不了。 可她也是靠自己一步步的努力，才走到这里的啊。 “嗤。”真田羽叶笑了一下。 人在无语到极致之时，原来确实是会笑出来的。 “你这孩子，都什么情况了，还笑得出来？” 月森葵用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抬眼，却见真田羽叶眉宇间流泻出难以言喻的落寞。 再定睛去看时，那点落寞却已经完全不见了。 羽叶一直以来，都太过懂事了。 月森葵话语一顿，走过去从身后无声地揽住她。 少女表现得那般镇定，可当月森葵揽住她时，才发现，真田羽叶紧握着的双手在颤抖。 休息室里一片静默。 “五号选手，请就位。” 工作人员前来敲门。 “羽叶！” 月森葵不忍地叫了一声。 真田羽叶起身挣脱开她的怀抱，朝她笑了笑。 随后，在对方的错愕下，她平静地拿起小提琴，朝外走去。 已经全然没有办法了。但她还是得去完成她的表演。 她必须得去，这是给过去，无数个日夜辛苦练琴的自己的一个交代。 月森葵坐在真田羽叶的休息室里，她甚至都没有出去看一眼的想法。 太残酷了。令月森葵不忍卒读。 这场汇聚了小提琴英才的竞赛，有年龄限制，三年举办一次。 这将是真田羽叶的第一次参赛，也是唯一一次参赛了。 努力了那么久，还未真正与其他的天才较量过，就这样结束了吗？ 多可笑，她的学生将在此上演一场没有钢琴伴奏的表演。 本是种子选手，在初赛就被刷下去，羽叶将沦为音乐圈的笑柄。 真田羽叶即将毕业，清川与迹部两家的结合势不可挡，她的音乐生涯可以说，基本上到此结束了。 月森葵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迷茫自语：“衡子啊，你的女儿差一点运气呢，就差那么一点。” 真田羽叶脸色苍白，镇定地拿着小提琴，独自走到舞台中央。 向下望去，人影模糊，黑压压的一片，她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整个大剧院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呼吸声。 顶光洒在头顶上，她的心脏急速跳动着。 没有什么比演出前一分钟，站在舞台上等待伴奏声起，更孤独的了。 她想起真田衡子和清川羽一。许多人的脸庞都浮现出来，期许地张望着她。 那群人总是看着她，对她承载着无数的期望，他们希望得到她的帮助，总是询问她该怎么办。 可是她该怎么办啊？ “真田羽叶”该怎么办呢？没有任何人帮得了她。 没办法呀，真田羽叶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准备运弓。 “嗯？”舞台下方，月森莲皱眉。 他的出场顺序恰好在真田羽叶前面一个，先前他去准备了，还不知道真田羽叶钢伴不能到场的事。 此时，见她一个人上来，却没有带钢琴伴奏，疑惑不已。 “等一下。” 裁判们相互看了一眼，坐在最中间的那一位叫停。 “五号选手，你的钢琴伴奏呢？” 场下开始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因为一些意外，她目前没法到场。”真田羽叶如实说出。 她的声音落在空荡的舞台上，字末好似还有回音，不断延伸着孤寂。 裁判只是正色道：“根据比赛规则，钢伴没有到场，是要被取消比赛资格的。” 真田羽叶捏着琴头，点头表示清楚。 裁判们相互传阅她的资料，皆叹气摇头。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简历，这是一位极优秀的小提琴手，若是正常发挥，出线初赛，应当没有问题。 最中间的裁判目露遗憾，“五号选手，你还要继续吗？” “是的。” 话音一落，观众席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到了这般地步，观众都已了然，真田羽叶表演与否成绩都将无效。 她却仍要坚持。精神可嘉，虽用处不大。 观众们献出一阵掌声，甚至有人向她高喊，“加油！” 而台下，观看比赛的真田弦一郎等人早已眉头紧皱。 “安静！” 裁判平息观众席的声浪后，继续说：“那么，五号选手请开始——” “稍等！我可以为她伴奏！” “真田君的钢琴伴奏者是我！” 一道身影矫捷地从台下翻越上舞台。 观众席平息的议论声，忽而又起。 ——“他是谁啊？” 第54章 他推拒了自己多年保持的习惯和职业 场内一侧观众席中，被家里“勒令”，前来观看比赛的迹部景吾，双手环抱，平静地看着一位位选手轮番登台。 直到真田羽叶出来，他的神色才有所动容。 可是真田羽叶上场了，却被裁判中止，询问她的钢琴伴奏去了何处。 场面陷入一阵僵持。 迹部景吾迷茫了一瞬。 “叮——” 脑海中，好似幻听到，很久之前，神奈川屋檐下的风铃声。 他记得，那时风铃动了三下。 那道风铃带着他越过回廊，与年幼的真田羽叶相遇。 而此时的真田羽叶，化着精致的妆容，握着琴头，却独自一人伫立在台上，面对着裁判的质疑。 迹部景吾眼神瞬间清明，意识到少女的困境后，他心里突然生出巨大的怒意。这道怒意，更多是针对自己的。 “真田羽叶的钢琴伴奏”，难道从来都不是自己吗？ 为什么，真田羽叶会一个人在台上？而自己却稳稳地坐在观众席，冷漠地看着她。 【“景吾，这是清川家的小姑娘。” 迹部景吾的老师将真田羽叶练琴的视频给他看。 画面中，小女孩闭着双眼，手指葱白稚嫩，指法却十分纯熟老练。 音符交织叠落，迹部景吾听出了令人心折的野望。 “景吾，你愿意做她的钢琴伴奏者吗？”老师回头，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迹部景吾怔了一下，抿了抿唇，指尖微动。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他扭头傲娇地哼了哼，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啊”。】 【近段时间，工作繁忙的父母，却总在迹部景吾耳边提起，“清川家的羽一”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厉害。 迹部景吾撇撇嘴。 却又默默地为那个未曾见面的小提琴手，感到好奇起来。 他心中想，既然如此，那清川羽一的妹妹也一定很厉害吧。 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自己为她伴奏。 父母对“清川羽一”夸奖一次，他便对“真田羽叶”更加好奇一次。 慢慢地，他对她的期望拔高到一个难以复加的地步。 可是，第一次合练，迹部景吾无比看好的真田羽叶，就拉破音了。 梦幻破灭的给了他巨大的打击。这让高傲的他实在忍受不了。 自己的眼光，难道还出了差错不成？等等，自己只看了一个视频，就决定要做她的钢琴伴奏。 ——难道，自己被人骗了？太可笑了。 冲动之下，他口不择言。 ——“我爸爸总说清川羽一是个天才。” ——“可看起来，天才的妹妹也不怎么样嘛。” 背对着他的少女回头。 迹部景吾第一次看见了她的眼睛。 黑色眼眸。 警觉、惶恐、愤怒。最后是平静。 死火山内部，沉默的岩浆。 迹部景吾闭上了嘴，捏着杯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很好。】 【没有看错她。 自己的眼光果然是极好的。 迹部景吾用力握着杯壁的手指，却开始泛疼。】 【“惊人的演奏！天才的小提琴手！” “年轻的小提琴手，荣获xxx比赛冠军！” “小提琴手真田羽叶，大赛再次夺金！” 媒体大肆报道着这个横空出世的小提琴新秀。 作为真田羽叶的钢琴伴奏，迹部景吾得到的关注要少许多。 可这种感觉，却并不令总是不甘为人后的他感到难受。 真田羽叶托举着奖杯，站在闪光灯下时。他也会和众人一起鼓掌，并再次肯定自己曾经的决定多么正确。 从很小的时候起，迹部景吾就开始担任真田羽叶的钢琴伴奏了。 长久下来，“迹部景吾”是“真田羽叶”的钢琴伴奏，似乎成了一项理所应当的事。 所有人都默认了，小提琴手真田羽叶出现在各大赛事、音乐会时，她身后，落座在庞大钢琴边的，总是一个银灰色头发，眼角有一颗泪痣的傲慢少年。】 【迹部景吾也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和真田羽叶的童年，有着同样的一座高山——清川羽一。 两人在攀登这座高山的中途相遇，关系缓和了不少，甚至，私下里也可以互称名字了。 直到母亲邀请真田羽叶来家中，并让他回家时带一束玫瑰花。 不可否认，知道对象是真田羽叶，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时。第一刻，迹部景吾心中竟是意外的心喜。 但之后，联姻的桎梏、被操控的人生、被长辈看破心事、真田羽叶身上存在着的清川羽一的“无趣”影子。 这一切迅速地冲击着，尚未成熟的迹部景吾。 语言是伤人的利器。 他一边自欺欺人，一边羞愤懊悔不已。 下次再见，真田羽叶客气且温和地叫他“迹部君”。 好吧，他想他失去了真田羽叶的友谊了，连同那个朦胧暧昧的特定的称呼。】 【景吾。羽叶。】 【迹部君。真田君。】 【没什么大不了，他会习惯的。 多少人求着想要当他的朋友，区区一个清川家的丫头—— 不——她好像确实是不一样的。 实在别扭，还是道个歉吧？该怎么说呢？或许她早就不在意了？ 道歉信一直没有递交出去。 迹部景吾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 既然你不理我，那我也不要理你了。 虽然迹部景吾还是担任着真田羽叶的搭档，两人配合默契，又斩获了无数的大奖。 可是却越来越形同陌路。 甚至于，在冰帝所有学生眼中，这两个叱咤于冰帝的风云人物，压根是两条平行线。 国三，真田羽叶选择浅井长夏担任网球部经理。 迹部景吾没有意见，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自然也相信，自己人的眼光。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慢慢超出了迹部景吾的预期。 在浅井长夏正式上任的那一天，迹部景吾第一次感受到字面意义上的“言不由衷”。 “我不想再当你的钢伴了，你找别人吧。” 他推拒了一份，自己多年保持的习惯和职业——真田羽叶的钢琴伴奏者。 “刚才说的话，并非我的本意。” 下意识想要反驳自己刚才对真田羽叶所说的话。 可是，真田羽叶看上去，也没有很在乎的样子。】 【那就这样吧。算了吧。】 后来，迹部景吾身上，常常发生同样的“言不由衷”、“身不由已”。可总在下一秒，又忘记掉身上无数的违和。 观众席下的迹部景吾，半梦半醒。 与台上的真田羽叶成对立之态。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真田羽叶应该手捧奖杯，高兴地站下在聚光灯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站在台上，自己冷漠地望着她。 迹部景吾沉着怒意，站了起来。 几乎同时。 ——“真田君的钢琴伴奏者是我！”陌生少年大声呼喊。 绿发棕眼的少年从观众席中起身，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大步朝前方跑去，单手一撑，轻盈地翻上舞台。 迹部景吾愣住了。 眼前的场景，仿佛与旧时光相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可以成为你的伴奏者吗？” 这是过去的回望。 ——“我可以成为你的伴奏者吗？” 这是现实的凝眸。 那少年后退半步，单手抚胸，向真田羽叶行了一个绅士礼。 抬头，目光诚恳而真切，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珍视之人。 第55章 “你就这么放弃了？” 月森莲收拾好琴盒，准备离开。 只是初赛而已，他自信自己一定能入围，留下来看比赛结果，对于他来说只是在浪费时间。 自从裁判点出，真田羽叶不具备参赛资格，月森莲就颇为遗憾，原本以为和她之间会有一场精彩的较量，可惜…… 月森莲刚提起琴盒，却听见观众席传来一阵惊呼。 他偏头去看，却见着，那日在练习塔前遇见的普通科学生，不顾比赛规则，跳上了台。 脚步一顿。 真田弦一郎眼皮狠狠一跳。 只见一个黑皮大高个，状似玩橄榄球的体育生冲上了台。 ——他真的能行吗？ 幸村精市看见这个黑皮少年，倒觉得有几分眼熟，记忆提取出来后，他跟真田弦一郎介绍，“这位是星奏学院的土浦君，是羽叶最近认识的朋友。” “星奏学院的？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出身星奏学院的人，愿意为羽叶解围，倒是可以稍稍放心了。 然而，一件心事落下，真田弦一郎却又想到另外的事，眉梢微抬，满腹疑惑。 “精市不是一直呆在病房里吗？羽叶最近交好的朋友，他怎么认识？作为族兄，羽叶都没跟我说起过。” 关于这些，真田弦一郎没有立即去问，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羽叶比赛的情况。 裁判席交换了意见之后，同意了土浦梁太郎，暂且充当五号选手真田羽叶的钢琴伴奏。 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这个土浦君真是帮了大忙了。” 迹部景吾的眼眸中，世界倒映出一抹血色，好像在一刹那，时间倒流了三分钟。 他恍然回神，坐在座位上，仿佛从来没有站起来过。 心脏处传来绵延不断的失落的疼痛。迹部景吾十分困惑，却只能将它理解为，因赛事的波折而深深紧张的心情。 参赛者已经站在台上了，才换钢琴伴奏？这个陌生少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从未听闻过还可以这样。而裁判竟然同意了如此荒唐的请求。 ——他上还不如自己上。好歹自己曾经担任过她的钢伴。毫无磨合，临阵出演真的能行吗？ 迹部景吾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发生在真田羽叶身上的各种令人费解的突发事件。 她身上的气运仿佛被什么夺去了一般。 “我可以成为你的伴奏者吗？” “拜托你了土浦君。” 真田羽叶像是在笑，土浦梁太郎郑重点头。 乐章缓缓展开。 一切峰回路转，顺利进行下去了。 直至真田羽叶演出完毕，她身边的陌生少年和她一起，朝观众席鞠躬。 迹部景吾微微失神片刻，才随四周的观众一起献出掌声。 裁判宣布结果，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读出惊讶。 月森莲双手抱臂，朝真田羽叶的方向望了一眼，沉默地离开。 真田羽叶已不再相信有奇迹发生。 突然之间，世界意志就不再有偏颇？想想都觉得好笑。 于是，在土浦梁太郎上台救场，所有人都相信她可以度过难关时，只有她自己不这么认为。 与土浦梁太郎配合，不出差错地顺下比赛曲目。 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了。 “怎么这样？” 休息室内，月森葵表情变幻，急急忙忙向月森莲询问更多的细节。 裁判虽然同意了土浦梁太郎暂为她伴奏，但并没承认她的成绩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有效。 因此，当裁判统一报出选手们的比赛成绩时，真田羽叶连评分都没有。 月森葵叹气，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老朋友拨了一通电话。 一切落定，堵车的钢伴，小池千穗才到达这里。 真田羽叶心知，这些都是世界意志对自己的压制。 即使不是小池千穗，换成了其他的钢伴，结局也依然如此。倒是因为自己，小池千穗反被牵连到了。 “只要你用积分，哪来这么多事？”理说。 真田羽叶心中自嘲笑笑，她好像是在自讨苦吃。 安抚过不断道歉的小池千穗后，转身朝身边的土浦梁太郎表达谢意。 “真是遗憾。”土浦梁太郎不知道如何安慰真田羽叶，半晌饱含遗憾道。 “我们都已经尽力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真田羽叶道。 迹部景吾听到真田羽叶的话，不以为意地挑眉。 真田羽叶似乎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嘴里还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这些话，他自己都说不出来。 输了比赛，“是最好的安排”？ 迹部景吾绝不肯承认。 国三，他带领冰帝，在关东大赛中输给了青春学园。 是他和真田羽叶努力奔走，冰帝这才获得了东京主办方的推荐，在比赛失利的情况下，依然拿到全国大赛的门票。 因为见过，真田羽叶为了一件事而真正努力的样子，所以迹部景吾觉得真田羽叶在此事上，未像她说的那样“已经尽力了”。 “你就这么放弃了？”他问。 真田羽叶看着他，表情好似在说：“那还能怎么办？” 迹部景吾想到了某种可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人打断了。 第56章 “欢迎光临波洛咖啡厅。” “羽叶。” 真田弦一郎老远就看见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站在一起。 他知道一些清川家的事，看见迹部景吾，警铃大作，赶紧拉着好友过来。 “莲二家里有事，便没有来，他让我给你带句话解释。”真田弦一郎侧了侧身，挤到两人中间。 其实柳莲二还说了许多，可是真田弦一郎并没有一一复述出来，只是挑了他认为重要的。 真田羽叶冲他点头，目光落到真田弦一郎身旁的紫发少年身上时，不由得顿了一下。 幸村精市的病可以根除，但需要四十万积分。这件事就像始终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揪心无比。 “羽叶，你别担心，医生同意我暂时出院的。” 幸村精市站到真田羽叶身侧，看出她对自己的担忧，笑眯眯地转移话题，“对了，你一会儿想吃什么，弦一郎说他请客。” 真田弦一郎应答一声后，上前提起真田羽叶手中的琴盒，冷着脸，和笑眯眯的幸村精市一起，默不作声地把迹部景吾从真田羽叶身边隔开。 与立海大这两人交手多年，迹部景吾明白他们的小动作，挑眉啧了一声，压下心中莫名的不爽。 既然比赛也看了，继续呆在这儿只会自讨没趣，迹部景吾借机离开。 至于真田羽叶比赛资格的事，站在这里不方便和她细谈，迹部景吾想，等一切都处理好了再和真田羽叶说吧。 另一边，土浦梁太郎站在旁边，见真田羽叶的哥哥来了，不好贴着脸皮和真田羽叶一路，也只好告辞。 初赛这天恰好是周末，真田羽叶本来和真田弦一郎约好了，等比赛完，先去医院看望幸村精市，再回神奈川。 可幸村精市人已经过来了，他们便改变了计划，决定一起吃个饭，送幸村精市回医院后，真田羽叶再和真田弦一郎回神奈川。 “这家店还不错。” 之前和忍足侑士一起准备校庆曲目时，真田羽叶经常光顾这里。 基于幸村精市身体的原因，留给他们的选择不多，咖啡店的餐食比较清淡，真田羽叶推荐，他们都没有意见。 推门而入，门口的铃铛随之摇晃。 “欢迎光临波洛咖啡厅。” 一个穿着店员制服的金发黑皮青年笑着迎了上来，引导他们去合适的餐位。 这家咖啡厅以前只有一个女店员，而眼前这个笑容颇具亲和力的青年，真田羽叶从未见过，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一眼。 金发店员颇有眼力见，主动解释道：“这位小姐是波洛咖啡厅的常客了吧？” “我是新来的店员，安室透，老员工梓小姐今天有事请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呈上薄荷水和菜单。 “原来是这样。” 真田羽叶把菜单让给真田弦一郎他们，率先点了咖啡和三明治。之前来这里，她也是这么点的。 “请给我来一份同样的。”幸村精市撑着下巴说。 真田弦一郎从菜单中抬头，“你能喝咖啡吗？” 而幸村精市还没说话，真田羽叶就对店员道：“安室先生，请把他的咖啡换成热牛奶。” 族兄真田弦一郎总是容易对幼驯染幸村精市妥协，因此她必须得直接、强硬一点。 见真田羽叶不容质疑的眼神，幸村精市嘴角微微勾起，低头喝了几口店家免费赠送的薄荷水，默认她的行为。 “几位是幼驯染吧，感情真好呢。” 安室透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笑意盈盈。 幸村精市双手托腮，看着真田羽叶微笑。 待真田弦一郎点完餐后，安室透收好餐单，“我这就去准备，请几位稍等。” 真田羽叶因为榎本梓的手艺，才频频光顾这里，不知道新来的安室透的手艺如何。 她心中有些打鼓，怕不符合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的口味。 “安室哥哥做的三明治可好吃了！你们一定要来尝尝！” 与铃声同时响起的，是一道清脆的童声。 门开了，一个胖墩墩、头皮有块青灰圆疤的小男孩，拉着小伙伴的手兴冲冲地挤进来。 他张嘴就喊，“安室哥哥，给我来八份三明治！” 个子瘦小、脸上带着雀斑的男孩睁大眼睛，“八份？元太你吃得下吗？” “光彦你真笨，你和柯南、步美一人一份，我只吃五份就好了啊。” “五份三明治？也很多啊，元太，小心你的肚子会受不了哦。”队伍里唯一的小女孩劝道。 “没问题的，为了安室哥哥做的三明治，我可是连最爱的鳗鱼饭都没点呢。” 胖墩男孩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带着小伙伴们坐到真田羽叶他们旁边的餐位。 “诶，这不是上次我们在医院里遇见的那个姐姐吗？”小女孩惊喜道。 “羽叶姐姐好。”戴圆镜框的男孩乖巧地向她打招呼。 “我有告诉过你们，我的名字吗？”真田羽叶好奇地问。 “羽叶姐姐，每个病床都贴了名字的，我们当时就记住了。”雀斑男孩得意地仰起头。 “我们可是很厉害的少年侦探团哦！” 胖墩男孩勾着两个男孩的脖子，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只是圆镜框小男孩被他这么一扯，好像十分无奈的样子。 真田羽叶和几个小孩子随意地聊起天。 真田弦一郎二人却是抓住了关键词：“医院”，“病房”。 经这几个孩子一说，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才知道，真田羽叶之前发烧，一个人在医院输液的事。要不然，他们还蒙在鼓里。 真田弦一郎叹了一口气，每次和羽叶联系，她都说自己很好，叫他们不用担心。他对她近况的了解程度，还不如在医院里的幸村精市。 而幸村精市想的是，每周真田羽叶都会去医院看望自己，而他却只能躺在病床上，不能为她做点什么。 这种无力感，让幸村精市很是沮丧。 “羽叶。” 他张了张口竟不知说什么。 真田羽叶见气氛沉重起来，好不容易才和他们见一次面，想着该怎么活跃一下。 【嘀。任务——喂幸村精市吃三明治，任务奖励，三百积分。请在五秒钟内完成。】 【五、四、三……】 她看了眼幸村精市恰好张开的嘴。 这个任务……好像不难？ 第57章 谁才是真田羽叶真正的郎 “这是几位的餐食，久等了，请慢慢……”享用？ 安室透刚把餐盘端过来，放在桌上，手还未离开托盘，就见那个漂亮的女子高中生，精准快速地叉起一块三明治，塞到忧郁美少年的嘴里。 在三个真小孩，一个假小孩，一个熟男，一个初具锋芒的硬汉型男，一个叼着三明治的忧郁美少年的共同注视下，假面人真田羽叶把演技飙升到极致。 她眉目间流露着担忧，温柔道：“精市，你是不是低血糖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快吃点东西吧。” 【任务完成，奖励三百积分。】 真田羽叶在脑海中与理交流，她早就对理发布的任务存有质疑了。 就算她心甘情愿地做任务，按这种方法攻略，真的没问题吗？ “系统布置的任务，都经过了最科学的计算，能有效提高宿主的效率，实现宿主与系统的双赢。”理解释道。 真田羽叶对此仍旧心存疑虑。 “谢……谢谢羽叶。”幸村精市见她一副认真凝重的神情，把自己没有低血糖的解释，和三明治一起咽进肚子。 “哦，原来是这样。”众人恍然大悟。 不知为何，他们竟松了一口气。 温柔的女子高中生刚才的行为，给他们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原来是事出有因啊。 “姐姐的手速好快啊。”元太呆呆地看着她。 “羽叶小姐是一位优秀的小提琴手，她的手速和灵活度非常人所能及。”安室透灰眸中隐隐划过过一丝兴味，微笑着解围。 这是什么糟糕的台词。 真田羽叶脸不红，心却跳得极快，听到他们的话，只觉得臊得慌。 真羞耻。所以她才会不想做任务啊。 “羽叶姐姐会拉假面超人的主题曲吗？”女孩步美拍手道。 真田羽叶冲她歉意一笑。 “哈哈哈哈。”安室透笑出了声。 “安室先生怎么知道的？”幸村精市眼中的笑多了几分谨慎，转头向安室透问。他指的是真田羽叶是一位小提琴手的事。 安室透指着真田羽叶脖子左侧留下的练琴印记，笑道：“只有长期练习小提琴的人，才会留下这么深的琴吻。” 长期练习小提琴，并不能说明这个人优秀吧，充其量不过是指努力程度而已。而有太多时候，努力与回报不成正比。 “羽叶小姐何必妄自菲薄？”安室透又一次看穿了真田羽叶的想法。 真田羽叶低头笑了笑，“安室先生也是一个侦探吗？” “侦探”这一份职业在霓虹格外风行，像电影明星一样，深受众人追捧，要是问小孩子未来想成为什么，其中，大多数都会回答说，励志想要成为一名侦探。 因此，咖啡店店员安室透身上，不同寻常的敏锐，很自然地让真田羽叶联想到“侦探”。 “算是吧，我在为成为毛利侦探的弟子，而努力着。”安室透望了望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方向，耸耸肩。 小岛元太肚子“咕噜”一叫，“安室哥哥，我好饿。” “好啦，我这就去准备。”安室透揉了揉小岛元太的头，端着空餐盘去往后厨。 安室透走后，少年侦探团好奇地打量着，同真田羽叶一桌的真田弦一郎、幸村精市。 “那个戴帽子的哥哥表情好严肃哦。” “就是，表情好严肃，有点吓人。” “紫色头发的哥哥好漂亮。” …… 几个小孩自以为很隐蔽地嘀咕着，说话声却被真田羽叶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柯南满头黑线，假装捧着奶昔喝，没参与“真小孩”之间的议论。 “羽叶姐姐这是在和那两个哥哥约会吗？” “两个？对哦，羽叶姐姐好厉害！步美未来也能同时拥有两个男朋友吗？” “嘿嘿嘿。” “虽然那个戴帽子的哥哥太严肃了，但仔细一想，也挺有安全感的，至少能把坏人吓退，保护好羽叶姐姐。” “怎么没看到上次那个蓝头发的哥哥呢？” 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警铃大作，竖起耳朵，朝外侧靠了靠。 “柯南不都分析过了吗，那个哥哥不是羽叶姐姐的男朋友。” “可我还是觉得，他和羽叶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很搭。” 少年侦探团，括号除了柯南以外的三小只，展开了激烈的探讨，主题为忍足侑士、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这三人谁才是真田羽叶真正的郎。 喂喂，你们可长点心吧，都舞到正主面前了。柯南把头越埋越低。 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默默放缓了用餐速度，耳朵竖得高高的。 “他们说的那个蓝头发的人是？” 真田弦一郎假装不在意地问起，他才没有想要严格把控妹妹交友情况的意思，问这个，只是出于兄妹之间的正常交流。 幸村精市吃着三明治，脸上笑眯眯，心里给好友竖起了大拇指。 “是忍足君吧。考完试后，忍足君看出我不舒服，恰好他要去看牙齿，就和我一路去医院了。” 真田羽叶简单朝两人解释。 “和你同班的那个忍足侑士？”真田弦一郎沉吟了一下问。 真田羽叶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忍足侑士。”幸村精市默念，不禁微笑起来，瞬间，他的身后，宛若有万千朵纯洁优雅的百合同时盛开。 真田羽叶垂眸喝咖啡，没有看见。可一旁的少年侦探团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小岛元太脖子一缩，低声说：“漂亮哥哥突然笑得叫人凉飕飕的，好可怕。” 圆谷光彦拍了拍他的胳膊，提醒道：“不可以直接说出来啦，太不礼貌了。” 吉田步美眼睛秒变星星眼，双手捧脸，“好漂亮，就像女神一样。” 一时，幸村精市无语凝噎。 “咳咳。”真田弦一郎放下叉子，擦嘴的动作掩盖唇边的笑意，“幸村，我们得回医院了，你不能离开太久。” 连少年侦探团的那份一起结过账后，他们送幸村精市回东京综合医院。 医院大楼，真田羽叶好像看见了有马公生的背影，他走得很快，真田羽叶还没看清楚，那道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羽叶，怎么了？”幸村精市见她突然停下脚步，好似转头在看什么，问道。 真田羽叶回过神，“我好像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第58章 “羽叶，你想和我出去散散步吗？” “我好像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幸村精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声道：“那个方向是肿瘤科。” 他想到某种可能，略微蹙眉，顿了顿，“你确定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真田羽叶说不上来，这种不安的感受究竟为何。但愿是自己看错了。 神奈川。 外祖父家。 天空暮鸟回旋，时而发出悠远的鸣叫。 真田羽叶换了一身轻便的小纹和服，坐在廊下。 和真田弦一郎、幸村精市两人吃饭时，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沉重的初赛话题。而经过少年侦探团的插科打诨，真田羽叶更是淡化了比赛失利这件事。 以为自己应该没有任何感觉了。但，当见到外祖母时，所有委屈却一股脑地冲了上来。 “羽叶。” 外祖母真田美树端了一盘茶点过来，坐在她的身侧，柔和道：“今天怎么不练琴了？” 真田羽叶接过茶杯，补上一个微笑，“今天想要歇一歇。” “这也好。”真田美树柔声说，“你总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要我看，放松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爸比我这个老婆子还古板，回头我就说说他去。” 真田羽叶盯着天空中的鸟，回过神来，调动面部表情，扬起乖巧的笑。 “这次你回来，正好弦一郎和柳家那小子也在，你们从小就能玩到一处，让他们带你去周边玩一玩，笑一笑，年轻人就不该时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你还不知道吧，后山那片枫树林的叶子又红了，阳光下金灿灿的可好看了，你就跟着他们去疯一疯，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跟你祖母和柳家奶奶说，谅他们也不敢的。” “你在东京，去看了精市那孩子没有？应该多去看看的，那孩子，我看着长大……” …… 听着外祖母絮絮地说着家常。 乱七八糟的人事似乎在这一刻都远离了她。她不必去做那劳什子任务，不必去背负沉重的使命与责任。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 如果她不是真田羽叶，不是清川家的羽叶，变成了其他的什么羽叶，她还会这么痛苦吗？ 如果她变成了其他人，是不是，就不必遭受世界意志的敌视了？ 但，这些关心她的人又怎么办？她关心的人怎么办？ 那些殷切关怀的视线，她真的能全部抛掉吗？ “好久没有和羽叶，像这样坐在一起喝茶了。” 身旁的真田美树说干了嗓子，悠悠吹开茶叶喝了一口，缓缓叹道。 庭院的流水一点一点灌入竹筒，竹筒受到重力，下砸，发出清脆的敲打声。 “咔哒——” 打击声并不重，真田羽叶的理智却在这一刻断弦。 吸气、呼气，可是没有用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压抑了许久的东西，一起宣泄出来，她双手捂脸，泪水从缝隙间流出。 “祖母，我被一个奇怪的系统……” “我，好累啊。” 她失控地把一切全盘托出，泪流不止。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极了，缓慢地抬头，风停，鸟止。真田美树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没有任何人听到她的绝望。 “警告，警告，宿主行为违规，不可向外界透露系统的存在。” “现将重启世界。” 瞬间，眼前一片血红。 “咔哒。” 真田羽叶再次睁眼，回到了之前。 树叶因风颤动起来，世界重新运转。 庭院传来清脆的敲击声，竹筒承载了过多的水流，下垂砸到石头上。 真田羽叶低头怔怔地看着茶杯，里面映照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没有一丝泪痕。 “我，好累啊。” 少女害怕未知的意志，又一次将她捕获。 真田羽叶极为小声地说，好似这里除了她和真田美树，身旁还有别人，而她却只想和真田美树说话，因此说起了悄悄话似的。 外祖母真田美树喝着茶，差点没听见这道低落缥缈的声音。捧着茶杯的手一滞，惊讶且心疼地望向身旁的少女。 下一刻，真田羽叶扑进她的怀中。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像回到了小时候。 真田美树搂着她，轻柔地安抚着。 “咔哒——” 竹筒再次敲响石头。 柳莲二心情雀跃，脚步轻快，提着手信，越过真田宅廊下的风铃，从一道廊柱后探出身形。 真田羽叶心情平复，从外祖母的怀中出来，恰好红着眼眶，看见他。 看清幼驯染的神色，柳莲二心中大乱，差点提不稳手中的手信。 “羽叶？” 看见他，真田羽叶也是一惊，脸迅速涨红，立刻别过头去。 一粒晶莹的泪珠，在柳莲二眼前一闪而过，随后，铺满视线的，是少女绸缎般的长发，暮色下，落寞而柔顺。 指尖一颤。忍了下去。柳莲二轻轻叹息。 真田羽叶似乎觉得欲盖弥彰，有些羞耻，很快又回头，长发晃动，向他露出无可奈何的笑。 “莲二来啦。”真田美树笑着，向呆愣在原地的少年招手。 来了无数次真田宅，柳莲二早已进出随意，轻车熟路。 却因无意中，撞见了红着眼眶的幼驯染，清越的少年一时竟有些慌乱无措。 听到真田宅女主人的声音，他几乎是用尽了刻在骨子里的礼节，下意识鞠躬回礼，这才没有因失礼而闹出笑话。 “你们年轻人之间应该有不少话题可聊，莲二，你和羽叶出去走走吧。”真田美树柔和道。 真田羽叶低垂着头，睫羽微动，笑着说“好”。 柳莲二恍然惊醒，沉敛着眉，温声道：“羽叶，你想和我出去散散步吗？” 第59章 “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莲二的心这么脆弱。” “羽叶，你想和我出去散散步吗？”幼驯染问。 真田羽叶点点头。 于是，便和柳莲二一起走出庭院。 高低错落的宅邸和苍翠树木的上空，蜜糖般的橘色由浅至深，一点点蔓延。 落日下，草木薰蒸出清苦的香气。真田羽叶在放空中，随手折了一根芒草，捏在手中来回转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默契地没有提刚才的事。 柳莲二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影子，投射在真田羽叶前面一步远的位置。 捏着芒草，真田羽叶低着头，盯着地面上幼驯染的影子，默不作声地跨了一步，踩在影子的头上。 就这样默默走了一小段路程，柳莲二突然停下脚步，想对她说些什么。 影子停止了前进，真田羽叶却没收住步伐，一脚便踩在影子的心脏的位置上。 柳莲二回头，刚好看见她的举动，心间微微晃动。 好像少女踩中的不是影子，而是他的灵魂一样。 他立刻捂住心脏，皱眉痛苦道：“羽叶，你弄伤了我的心。” 真田羽叶瞅见柳莲二这副卖惨的样子，扬眉一笑，配合道：“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莲二的心这么脆弱。” “是啊是啊，我的心可脆弱了，一般人轻易触碰不得。”柳莲二说。 真田羽叶玩心一起，忍笑着上前一步，不停地用芒草戳他的胸口，“是吗？” “诶，我碰一碰，看看我们莲二的小心脏会发生什么呢？” 柳莲二被逼得步步后退，只感到被芒草拂过的胸口，宛若有电流穿过，一阵麻酥酥的。 他夺过少女手中轻飘飘的作案工具，“我的小心脏会被你碰得稀碎。” “你弄伤了它，是不是要接受惩罚呢？”柳莲二睁开眼，假装严肃道。 真田羽叶再次被逗笑，“莲二给我的处分是？” 柳莲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颗枝条舒展的矮树上，不知不觉，他们竟走到了这里。 这颗树，是他们四人在小时候一起栽种的，树的下方，埋藏着他们那时写下的天真懵懂的心愿。 柳莲二想起了什么，轻笑，“那就罚你抄写我、精市还有弦一郎的名字吧，五——不，三遍。” 写多了，羽叶的手会痛。 “抄写时，要把我的名字，放在他们两个的前面。”柳莲二淡定地补充。 “好好好。” 真田羽叶连声应答，一点儿都没发现他的心机。 见幼驯染的心情好了许多，柳莲二终于放下心。 下意识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却再次意识到——他们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肆无忌惮地从心做出亲密举动了。 于是，他最后只是将芒草叠成了一个猫猫头的形状，递给真田羽叶，“羽叶，回去吧。” 真田羽叶接过“猫头”，小心地把玩着，有些疑惑。 跟柳莲二出门才不到十分钟。这么快就回去了吗？ “羽叶真的想要散步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散步吧。”柳莲二笑道。 柳莲二在真田羽叶点头，同意与他出门散步时，就看出了她并不是真心想那么做，他猜，她大概只是为了让外祖母真田美树心安。 出于私心，出于纷杂的顾虑，柳莲二在那时没有说破，顺从着和真田羽叶一起出门。 短暂地得到了十分钟的相处时间，已经够多了。 “想要倾诉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我和弦一郎他们一直都在这里。”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一直都在这里。 可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对真田羽叶说什么做什么，都将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这两人给带上。好似只有这样，有了三个人的力量，才能自然平常地对她说出这些略感矫情的话。 “羽叶不用勉强自己哦。”柳莲二说。 说出这句话时，他却有些自愧，因为自己的私心，好像还是勉强了她同自己出门散步。 话音落下，柳莲二感到空气静得好像连草丛中细微的虫鸣，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外界并没有如他害怕的那般寂静沉默，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后一秒。 “没有勉强！” 耳边传来少女温柔的声音。 “完全没有——” 真田羽叶的声音大大的，眼睛亮亮的。 “我真的很开心，谢谢莲二。” 柳莲二低笑，双手背后。 落日将两人的身影拖得很长。并肩走着，影子交叠在一起。 周一，回到冰帝。 走到高大的校门前，真田羽叶驻足，仰望。 命运把她安置在这样一个场景里，无法逃离。 不多时，豪华的双层巴士缓缓开过来，停在校门口。 早训完毕的网球部成员们，陆续从校园里走出来。 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有时真田羽叶会想，他们也会遇见这种烦恼吗？被世界意志压制着。还是说，他们也是幸运的，被命运宠爱着的人呢？ 真田羽叶向巴士的方向走去。 “真田学姐！”浅井长夏向她挥手。 真田羽叶礼貌点头。 银灰色头发的少年走在最前面，看见她，扬了扬眉，好像在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真田羽叶知道他们今天有交流赛，早上要乘坐大巴去往青学，她是有意在此等迹部景吾的。 “这是外祖母让我给你的，是神奈川的特产。” 随行的嘻嘻哈哈的众人忽然顿了一秒钟，纷纷看向她和迹部景吾。 听到她的解释，迹部景吾更困惑了。 家里有什么交代的事，真田羽叶和他都是配合着糊弄，从不在众人面前显露出分毫。 她为什么不私底下给他呢？ 【嘀。任务完成，奖励一百积分。】 因为这是理的任务。要在冰帝众人面前给迹部景吾送东西。 为了积分啊。 真田羽叶当然知道迹部景吾在想什么。可是，她没法回答他。 “祝大家一切顺利。”真田羽叶看向冰帝众人，微微一笑。 忍足侑士发现，她的目光均匀地分给了每一个人，也没有因任何人而停留。 可真田羽叶唯独拦住了迹部景吾，送给他一份来自神奈川的手信。她有主动送给谁什么东西吗？ 忍足侑士站在迹部景吾后侧方，看着他手中的手信，想起开学时，在无人的教室，真田羽叶叫住自己，送给自己一份手作饼干。 然后又想起自己生日前几天，她在自己发呆时，突然掏出一本书递到自己面前。 这么说来的话，他也有两次呢。 可是，神奈川的特产是什么滋味呢？他也还没有吃过啊。 可是，为什么真田羽叶的外祖母，会叫她给迹部景吾送手信呢？ 【“你就是这样关照羽叶的？”】 忍足侑士不禁想起上次，真田弦一郎压抑着怒火，对迹部景吾说的话。 这件事他本已淡忘了，在此时却再次想起。 清川家和迹部家。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一定存在着某个交点。 【“大家族子弟都会联姻吗？”】 浅井长夏的话犹在耳边。眼前闪过柚木家即将订婚的新闻花絮。 砰。 是，这个吗？ 第60章 被“诅咒”的琴弦 “叮叮。” 迹部景吾掏出手机，查看讯息后，抬起眼来，眉梢舒缓，不经意露出愉悦的表情。 “既然遇见你了，就早点给你看看吧。”早点让你开心一下。 他把手机屏幕凑向真田羽叶。 屏幕上的信息赫然是小提琴初赛入围名单，真田羽叶榜上有名。她的名字罗列在最后，一个括号里写着赛方推荐。 【嘀。任务——与迹部景吾发生肢体接触。】 【任务奖励，四百积分。】 真田羽叶顿了顿，伸出手，固定住屏幕，想要看得更仔细一点。 迹部景吾感受到手指传来了不同温度，这是来自另一个人的触碰，微凉的，轻柔的。 迹部景吾迟疑了一下，没有脱手。 于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和真田羽叶一起拿住手机。 他们相对而立，迹部景吾看着她，而真田羽叶的视线，却只聚焦在一块几英寸大小的方块上。 迹部景吾微微低头，目光正好对着真田羽叶瓷器般温润的耳朵。 她的耳廓被乌黑的发丝遮盖，在阳光的反射下，发丝之下，好像隐隐闪着细碎的光芒。 迹部景吾眯了眯眼，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很快，真田羽叶就松开了手，与他拉开距离。 手指上的温度骤然远离，迹部景吾顺势收回手机，勾唇，“怎么样？” 【嘀，任务完成，奖励四百积分。】 “多谢迹部君。”真田羽叶道。 完成这个任务，超乎想象地顺畅。 原本以为跨出心理这一关很难，当她伸出手去的那一刻，却发觉自己什么感受都没有，心湖静得像一面镜子。 总归是好事，能保证她无负担地做任务、积累积分了吧。 一阵风起，真田羽叶把发丝绾到耳后，迹部景吾这才发现那是一颗晶莹的耳钻，十分晃眼，与她很相称。 迹部景吾垂目道：“你的参赛资格是月森老师找到评委会争取到的。” 他这么说，真田羽叶却不能全信。 迹部家一定在其中发挥了能量。不然，迹部景吾为何能第一时间知道内幕消息。 真田羽叶的表情没有丝毫动容，迹部景吾直言道：“听到这个消息，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高兴。” “没有哦。” 真田羽叶笑笑，再次祝他们交流赛顺利。 “迹部！忍足！快上来。” 冰帝网球部成员们喊道。 在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交谈的这段时间，向日岳人等人已经上了车。 而忍足侑士稍慢一步，他绕了一圈，去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回来时拎着一袋饮料，似是不经意地，从真田羽叶身边经过。 【嘀。任务——鼓励忍足侑士。】 【任务奖励，四百积分。】 真田羽叶想也不想，便出口道：“忍足君，比赛加油。” 待她思考着，是否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 【嘀。任务完成，奖励四百积分。】 这样就算完成了？他这么好糊弄？ 真田羽叶说话的同时，一瓶酸奶抛了过来，她下意识接住。 忍足侑士模仿着她的行事风格，笑眯眯道：“不用谢，这是为我们加油打气的回礼。” 随后，他从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两人中间走过。 顺手把手搭在迹部景吾的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半强制性地揽着迹部景吾上了车，然后挨个给大家分发功能性饮料。 买饮料只是为了某个人。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议论，他给大家都买了。 “忍足学长真周到。” 有后辈欢呼，浅井长夏也点点头。 听到众人打趣，忍足侑士并不放在心上。开玩笑地随口道：“那能打动到这位女士吗？” 浅井长夏朝迹部景吾的方向瞥了一眼，而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不免有点失落，“忍足学长还差得远哦。” “是吗？真遗憾。”忍足侑士笑。 大巴启动，他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啊？” 向日岳人顺着搭档的目光看去，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赛方推荐名额吗？ 第二轮比赛的时间在圣诞节那一天。距今还有一个月。 迹部景吾走后不久，真田羽叶接到了月森葵的电话，内容和迹部景吾给她看的那则信息大差不差。 失而复得？好像并没有这种感受。 她本应该干干净净、直截了当地获得晋级资格，而不是通过这种方式。 出局的棋子，又被捞了回来，世界意志又将怎样愚弄她？ 几天后，官网正式公布名单，网络掀起热议。 【真田羽叶不是被淘汰了吗？怎么第二轮比赛还有她？】 【老实说，她的实力是可以晋级的，只是被钢伴拖累了。】 【一个人身上频频遭遇意外，真的能称为意外吗？有没有可能是她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做好准备？】 【我记得不久前她在冰帝校庆时也是，好端端的，她的琴弦突然断了。】 【自己上台前没有检查，怪得了谁？】 【说起来她妈妈当年不也发生过这种事。】 【被“诅咒”的琴弦。】 【该说什么呢？不认真对待演出的下场？】 【那场音乐会相当于让她家失去了两条人命。】 【其实这也挺倒霉的。】 …… 尽管迹部家和清川家都在公关，可网民的数量毕竟众多，还是堵不住他们的嘴。 凤长太郎专注地敲击着键盘，挨个回复抨击真田羽叶的评论说，用礼貌的语气解释她失误的原因。 可大多数人都不会看他洋洋洒洒的小作文。那些情绪极端的人只是在网上找到了一个靶子，然后肆意发泄自己的恶意罢了。 是对是错，谁管呢？ 凤长太郎抓头，苦恼地叹了一声气。 “长太郎，吃饭啦。”和田岚在他对面唤了一声。 “马上来，抱歉抱歉。” 凤长太郎这样说着，可手上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 “长太郎，喷子是不讲理的，你这样做没有用。” 和田岚放下手中的筷子，见幼驯染为了另一个女孩连饭都不吃，不停跟喷子对线，她心中五味杂陈。 “可是真田学姐不该被人这样指责。” 他认真的目光，让和田岚心中一滞。 “真田学姐不怎么关注网络。她未必会在意这些，不过……” 她努力克制着心中泛起的酸意和委屈，对凤长太郎提出建议：“约真田学姐出来玩，让她散散心怎么样？” 第61章 “真田学姐，这家伙想约你出去玩。” 书法社。 写好一幅字后，真田羽叶拉开窗帘透气，拉至一半时，却看见窗外，一个银晃晃的十字项链卧在精致的锁骨上面。 真田羽叶拉住窗帘的手一顿，诧异地抬眼。 窗外，身量高挑的少年在半掩的窗帘后，露出惊讶又有些羞赧的笑，“诶？” “凤君？” 真田羽叶彻底拉开窗帘，滑轨“嗤”的声响，让凤长太郎不禁后退一步。 凤长太郎旁边的少女拍了拍他的背，他才支支吾吾地说：“真田学姐，哈哈哈真巧。” 哎，和田岚捂脸，把他挤到一边，“真田学姐，这家伙想约你出去玩，不知道你周末有没有空？” 凤长太郎腼腆地点点头，目光殷切。 【嘀。任务——答应凤长太郎的邀约。】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羽叶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和田岚。 棕色短发的女孩子神情略微有点僵硬，脸偏向一边。 敛眸，真田羽叶笑道：“好啊。”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甜品店，地址一会发给你们，到时候，我们三个就在那里见面吧。” 因为要攒积分，她最终没有像之前，拒绝给凤长太郎捻走衣领上米粒的任务那样，直接拒绝这次的任务。 和田岚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向真田羽叶。 在和田岚的设想中，真田羽叶的答复只有： 一、 答应邀约，和凤长太郎进行双人约会。 二、 拒绝邀约，凤长太郎想要和别的女孩子约会的计划泡汤。 出乎和田岚的意料，真田羽叶说“我们三个人在那里见面”，她没想到，真田羽叶答应了凤长太郎邀约的同时，还带上了自己。 见面的地点在甜品店，意味着，家住凤长太郎隔壁的自己可以和他一同出行，相处得更久。 和田岚惊讶之中，真田羽叶向她点点头，微微一笑。 窗帘吸收了足够的阳光，隐隐透射出淡淡的蓝调，和田岚眼中，面前的少女越显温和而清冷。 和田岚的脸瞬间泛起了红晕。绝对的美貌不分性别，就算是她也抵挡不住。 怪不得冰帝众人总是称真田羽叶为“高岭之花”、“冰帝姬”， 如此美貌又温柔的学姐…… 和田岚颇为复杂地看了凤长太郎一眼。 不怪乎幼驯染会对这位学姐产生好感。依她所见，那些能抵抗得了学姐魅力的人，才是不正常的吧。 和田岚突然为幼驯染的“情路”感到担忧。她甚至觉得自己眼中千好万好的凤长太郎，与学姐也并不相适。 ——真田学姐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 ——像真田学姐这样优秀的人，什么样的男生才配得上她呢？ 和田岚难以想象。 周末。 真田羽叶如约前去甜品店，等来的第一个人却是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站在店门口，停步朝里面扫了一眼，找到了真田羽叶，便直直朝她这边走了过去。 “真田君，下午好。” 他极为自然地来到她这一桌，在她斜对面的位置上落座。 “下午好，迹部君。” 真田羽叶应声，却不明白，约的人是凤长太郎和和田岚，为什么来的人却是他。 迹部景吾叫来服务生，不紧不慢地点了一大堆甜品。 真田羽叶记得这些甜品都是冰帝网球部正选成员们爱吃的，所以…… 他们也要来？这是变成团建了？ 见她已经快猜出来了，迹部景吾也不再卖关子。 凤长太郎在部活时说漏了嘴，忍足侑士闻言提议，出去玩还是人多、热闹一点比较好，于是，大家便都来了。 “就是这样。”迹部景吾解释。 “原来如此。” 他们两个来得最早，迹部景吾解释完前因后果后，凤长太郎等人还没有来。 在等待众人过来的时间里，迹部景吾不动声色地观察真田羽叶的神情。 嗯，十分平静。 网上的舆论，似乎对她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但既然已经把那个东西带过来了，还是送给她吧。 想了想，迹部景吾说：“这里有两张纪念肖邦的音乐会门票，你感兴趣的话，就去看看吧。散散心也好。” 一听到他提起“音乐会门票”真田羽叶就不禁低笑起来，自动忽略了他最后一句话。 前几月，她收到了许多纪念勃拉姆斯的音乐会门票，差点成了黄牛，见人就问要不要去听音乐会。 那时的窘迫似乎还在眼前，他又来？ 【嘀。任务——收下迹部景吾的音乐会门票。】 【任务奖励，两百积分。】 “好，替我谢谢伯母了。” 真田羽叶收下票，以为这一次同样是迹部瑛子的手笔。 迹部景吾停顿片刻，没有纠正，“好的。” 【任务完成，奖励两百积分。】 甜品店内，可爱的装饰、香甜的味道、柔和的光线，营造出了独特的缱绻氛围，使得迹部景吾相较于平常，更显轻松慵懒。 “没有想到，我们两个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坐在甜品店里。”迹部景吾道。 “是啊。”真田羽叶想了想，发现好像的确是这样。 他们两个人，在没有家长胁迫的情况下，像目前这样，一起坐在甜品店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浅井君那边，你是怎么想的呢？”真田羽叶看着他问。 这个话题已属敏感，他们之前从不会提起。 不过，既然迹部景吾率先把话题氛围转向这边，她便顺势打探起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之间的感情进度，以此明确剧情当前的发展阶段。 到目前为止，迹部景吾没有同预言中那样，在校庆表演结束那日，和浅井长夏在一起。 真田羽叶不知道为什么，理也已经很久没有降下预言了。 在这双沉静的黑眸中，迹部景吾莫名觉得有些心慌，但倒也坦率地承认了，“我的确对她有一些好感。” “但……” 第62章 时代节 “但……” 迹部景吾的话隐没在一阵哭闹声中。 “不嘛不嘛，我就要吃这个！” 这隔壁桌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闹，真田羽叶的注意力被它所绊住。 【但这种好感并不是对恋人的那种喜欢。】 迹部景吾刚说完，孩子的哭闹声便停止了。 从听到他说，“我的确对她有一些好感。”时，真田羽叶便低头陷入思考，迹部景吾后一句话，因哭闹声的遮盖，她没有听见。 喝了一口水，压下心头的复杂。 “我的确对她有一些好感。” 默念着这句话，心中叹气。 看来，虽然男女主角在一起的剧情点莫名推迟了，但还是在按照着预设的轨迹走着。 迹部景吾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斜对面的少女。 他分得很清楚，自己对浅井长夏，没有超出前辈和后辈之间的感情。 然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身边的人，总是认为自己对浅井长夏有意思。 而真田羽叶，她居然也这么认为着。 当一个人紧紧地注视着另一个人时，他的世界会因此而安静下来，外面的一切动静，都再难入耳。 而迹部景吾着急解释，压根没注意到外界的吵闹。 在他眼中，当自己解释完之后，真田羽叶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却不置一词。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她的想法令他难以捉摸。 可是。 ——自己干嘛要在意她的想法？ 迹部景吾被自己气笑了一下，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压下莫名的火气。 两分钟后，他们等来的第二个人是忍足侑士。 看到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已经到了，而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有点怪怪的。 忍足侑士敛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心中盘衡了一下，他动作毫不迟滞，坐到迹部景吾旁边，真田羽叶正对面。 “久等了。”忍足侑士道。 “没有，我也才到不久。” 真田羽叶看了眼时间，此时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将你的约会弄成了大团建，同桌不会怪我吧？”忍足侑士的笑容闪过一丝狡黠。 “没什么。”真田羽叶无奈地摇摇头，“只是感觉挺突然的，迹部君过来之后，我才知道变成团建了。” 忍足侑士惊讶，“凤他们没跟你说吗？” 真田羽叶哭笑不得。多半，凤长太郎他们也以为忍足侑士会跟她说。 真田羽叶不怎么看手机，她退部之后，在冰帝网球部众人眼中，与真田羽叶同班的忍足侑士，无疑已成为他们和真田羽叶之间的“传话筒。” “是我失职了。” 忍足侑士立刻道歉，端起饮料，和真田羽叶碰了碰。 “呵。”迹部景吾垂下眼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忍足侑士到后不久，凤长太郎等人也到了。 【嘀。任务完成，奖励一百积分。】 直到和凤长太郎等人一起吃过甜品，“答应凤长太郎的邀约”这个任务才算完成。 “接下来去哪玩呢？” 走出甜品店，浅井长夏颇有些兴奋，双手背后，俏皮地倒退着走。 “小心点。” 迹部景吾皱眉，伸手把她往旁边拉了一下，避免她撞到身后的小孩。 迎面而来的孩子一抬头，大家才发现，这是学校小卖部店主的儿子，宏太。 宏太的爸爸连忙跑来拉住他，与冰帝众人寒暄了几句后，就带着宏太离开了。 “今天街上的人好多啊。”向日岳人东张西望。 芥川慈郎也挠挠头，“确实，今天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吗？树上都挂着彩灯。” “今天是时代节。”忍足侑士道。 时代节，人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成群结队走在街道上，人潮攒动，热闹非凡。 “原来是时代节啊。” 一个衣着江户时代特色服饰的人从旁边路过，凤长太郎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这么多人穿传统服饰，岚也让我换身衣服。” “什么啊，你邀请真田学姐出来玩，却不知道今天过节吗？”和田岚吐槽。 和田岚出门时，见凤长太郎只穿着休闲服，特意让他去换了套和服。凤长太郎乖乖照做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他换衣服吗？ 浅井长夏环顾冰帝一众，歪头笑道：“今天只有和田同学和凤同学穿了传统服饰呢。” “忍足学长不是知道今天是时代节吗？为什么只穿休闲服呢？” “没必要。”忍足侑士说。 他猜到真田羽叶不会穿，那他一个人穿有什么意思呢。 瞥了一眼穿着和服，格外般配的和田岚和凤长太郎，他的嘴角勾起不明的笑容。 看着这对幼驯染的互动，真田羽叶也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两个默默的观察者察觉到彼此的存在，相互之间微不可察地点头，会意一笑。 就这样，一路说说笑笑，一行人前往步行街，不知不觉，形成了三个梯队： 迹部景吾走在最前，浅井长夏跟在他身旁。 而真田羽叶稍慢半步，她左边是忍足侑士和向日岳人等人。 和田岚和凤长太郎则走在最后。 行至岔路口，一群举着旗帜、打着鼓的队伍迎面而来。 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汇聚，大家跟着鼓点鼓掌欢呼，引起不小的混乱。 人一多，空间被压缩，身体就不免发生碰撞，真田羽叶的手臂和忍足侑士的手臂被迫挤在一起。 “失礼了。”忍足侑士举臂，腾出位置，半揽着她的肩膀，想护住她，可流动的人潮又把他们分开了。 “真田羽叶！” 忍足侑士被人流裹挟着去往另一个方向，焦急地转头找寻真田羽叶，可已人海之中，难以搜寻到她的踪影。 待到队伍走开，鼓声远去，真田羽叶才发现她与忍足侑士他们被冲散了。 几个拿着团扇的年轻人冲这边跑来，追赶着鼓队，真田羽叶差点被挤倒。 “真田羽叶！” “真田学姐！” 嘈杂的环境中，隐约听到呼唤。 真田羽叶四处张望，视线之中，尽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这令她想起，她站在舞台上，向观众席下张望的场景；以及那场法网比赛落幕时，被父亲留在狂欢的人群中的事。 被人群推搡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分明是在人群中，为何还是感到如此孤独呢？ “真田羽叶！这边！” 一道熟悉的声音破开喧哗的人群，传进她的耳朵。 真田羽叶猛然清醒过来，循着声音望去。 第63章 他好像遗忘了。但又好像再次，想起来了？ “真田羽叶！” 迹部景吾大声呼唤。 她伫立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几缕黑发略显凌乱地贴在白皙的脸上。 眼前这一幕场景，令迹部景吾感觉好似回到了那年的法网比赛。真田羽叶怀中的玩偶被挤掉了，她黑色的眼眸好似沉浸在某种未知的张惶中。 “真田羽叶！” 迹部景吾逆着人流，大步朝她那头挤过去。 向她一点一点靠近，在与人群的肢体碰撞中，失落的记忆好像依稀苏醒了。 好似有过这样一回事，少女拿着小提琴站在舞台上，她的背后空无一人，沉默着与包括他在内的整个观众席对立。他在台下猛然站起，像这时一样，同样大声地呼唤她的名字——“真田羽叶”。 ——他的声音散落在空荡的大厅中，她没有听见。 ——是梦吗？是幻想吗？那时，他有好好地大声地叫出她的名字吗？ ——好像，有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陌生人，竟也敢张扬直率地宣称，自己才是她的钢琴伴奏者。 不甘。怒意。甚至是嫉妒，乃至痛苦。 他对真田羽叶……那时候，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瞬间冒出心头。 荒唐！是他自欺欺人。作茧自缚。 一切情愫，在小提琴初赛那天，那个陌生少年翻身跃上舞台时，被世界重置。 他好像遗忘了。但又好像再次，回想起来了？ 迹部景吾被世界意志压抑着的嗓音，因其内心难以形容的痛苦，破除了禁锢。 “真田羽叶！”他大声呼唤。 直至，真田羽叶终于听见了，黑色的眼眸，回望向他。 一时，迹部景吾又惊又喜，悲喜交加。 可是，他的衣角被身后的人拉了一下。是浅井长夏。 她扬起担忧纯良的笑，“我们快过去找真田学姐吧。” 迹部景吾惊疑地看了她一眼，脑海中想到了许多，立刻收敛了外露过多的焦灼情绪。 颔首。手指握拳，攥紧，放入上衣口袋中，用力到在掌心中掐出了红印。 迹部景吾高挑的身高、银灰色的头发，在人群中那么耀眼，可真田羽叶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才看到他。 直到看到他时，真田羽叶才感到疑惑，他明明就站在那么明显的位置，她刚才怎么一直没找到。 相比迹部景吾，浅井长夏个子娇小，差点被淹没在人群中，她蹦跶着挥手，脑袋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迹部景吾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护着浅井长夏，向她这边走过来。 真田羽叶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和他们汇合。 “你没事吧？” 迹部景吾上下打量着她，嗓音沙哑，声音里带着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真田羽叶感到有些奇怪，多看了他一眼，面前的迹部景吾镇定自若，神情依旧傲慢，似乎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她摇头，“其他人呢？” “大家都没事，但我们和他们走散了，向日学长在群里说，不如分头行动。”浅井长夏看着手机说。 迹部景吾用征求意见的目光看着她们，只是，目光落在真田羽叶身上时，轻微地停顿了片刻。 “我是没什么意见。” “嗯嗯。” 于是，他们便按原计划去步行街。 “啊，这个好玩。” 浅井长夏兴冲冲地跑去玩跳舞机，还邀请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一起。 “真田学姐，迹部学长，一起来吧！” 迹部景吾双手插兜，表情不可思议中，夹杂着几分尴尬，好像听错了似的，“你让我玩这个？” “对啊。”浅井长夏理直气壮地说，她并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迹部景吾无奈扶额，“你去玩吧。” 真田羽叶也表示自己不想玩，浅井长夏只好一个人去了。 扫视了一眼浅井长夏欢快的背影，迹部景吾抚着泪痣，若有所思，平静的面容下，好似有暗流涌动。 真田羽叶双手抱臂，看着花花绿绿的跳舞机，思绪放空中，迹部景吾玩跳舞机的样子莫名其妙地浮现在脑海中。 扭臀，摆臂，甩发。呦，可真辣。 越想停止下来，思维却越不受控地发散。真田羽叶垂下眼睛，强忍笑意。 迹部景吾的目光远离正在跳舞的浅井长夏，看见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点点笑意的真田羽叶，紧锁的眉头骤然松懈。 “喂喂，你没有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迹部景吾走到她身边，语气轻松。 “你猜呢。”真田羽叶竭力压下嘴角，从容地回答。 迹部景吾听出了她的逗弄，蛮不在意地“切”了一声，抿了抿唇，随后，唇边的笑容不可抑制地渐渐盛大。像一只傲娇高贵、不可一世的大猫。 真田羽叶被自己脑海中产生的想象吓了一跳。 冷静下来后，真田羽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调侃了迹部景吾吧？这种“朋友”之间的调侃？ 对迹部景吾说着玩笑话，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龃龉。 可是，她和迹部景吾之间隔着清川家、迹部家的利益往来，隔着资本的算计和世界意志的操控。 这决定了她和迹部景吾，绝无成为纯粹“朋友”的可能。 那，她刚才行为是否太过松懈了呢？ 难道是最近做的任务，让她丧失了边界感？ 被潜移默化地控制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真田羽叶提高警觉的同时，感到些许烦躁。 “我去买点饮料。”她道。暂时离开一下也好，给自己过热的头脑，留一些重新思考的时间。 短暂的融洽时光，因真田羽叶略显冷淡的话而消逝。 迹部景吾的笑还挂在嘴边，眉宇间透着几丝纠结，向她点了点头。 少女离去，迹部景吾目光深沉，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 真田羽叶在旁边的超市买了三瓶饮料，离开时，有人叫住她。 “是真田选手吗？” 真田羽叶看去，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个称呼，难道是小提琴圈子里认识她的人？ 第64章 你不必自责自己阻碍了谁 “真田羽叶？” 那人叫出她的名字，露出和善的笑容，但这个笑容却如机械般僵硬，真田羽叶感到难以名状的怪异。 “你好？”真田羽叶打招呼。 见没找错人，那人表情瞬间剧变，猝然发难，“真的是你啊，真田。” “明明已经被淘汰了，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滚下去？” “动用后台的力量，得到参赛资格，是不是过于无耻了？” “有一个好老师就能为所欲为了？你有没有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你这副悠闲自在的样子，真叫人不爽。” 原来是这样吗？眼前这人也是世界意志特意安排，来羞辱恶毒女配的？ 真田羽叶平静地看着对方歇斯底里。 她没有资格反驳，因为她确实是受益者。这对其他人并不公平。 如果她的老师不是月森葵，她不是清川家的人，那些评委还会把推荐票给她吗？ 可是事已至此，再多想只会徒增烦恼，把自己困住。 对方的嘴唇以极快的速度张合，好像搁浅的鱼在念一段rap词，在此时此景之下，真田羽叶不知为何还有些想笑，抿了抿唇，压下笑意。 观察到对方干裂的嘴唇，她下意识从袋子里掏出苏打水，打开喝了一口。 因为极少上网，网络上的那些不好的话，她都不知道。 如今有人找上来当面对质，她才知道舆论的风向。 怪不得凤长太郎会邀她出来“散心”，怪不得学校里大家看她的眼神欲言又止。 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该说什么呢？还怪新鲜刺激的。 这人口才不错，嗯，比自己好。真田羽叶听着对方滔滔不绝的输出，心里给予了肯定。 要是自己有这口才，在面对后藤无休止的轰炸式告白下，也能让他好好喝一壶了。 可是一想，自己也像眼前这人一样无所顾忌地乱喷，怕是世界意识都能含笑九泉了。 人是自己的主宰，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人，是傻瓜。 真田羽叶看向他的眼神越发清澈。 男子见真田羽叶不为所动，始终脸挂三分笑，平静地注视着自己，更是恼怒地提高嗓门，声音几乎破音了，而她却当着自己的面，自顾自地喝起了水，还露出迷之微笑。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气炸了。 “真田羽叶！”他拼尽全力地大吼。 “在呢。” 真田羽叶在开小差中，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以一道巨大无比的音量吼了出来，不禁抖了一下，出于良好的教养，边抖边下意识地应答。 真田羽叶这不在状况的样子，叫男子简直要气晕过去。 因为节日的缘故，超市里也有不少人。不少人都被这声震怒吓了一跳，许多道视线齐刷刷地扫视过来。 一道道目光的打量下，真田羽叶没有多大反应，她早已习惯了如此，可全力输出的男子却感觉自己像被剥得赤裸裸的，难受至极。 那边，迹部景吾见真田羽叶买个水，却半天没回来，便来找她。 刚推开超市的门，就听见陌生男子怒气冲冲地大喊“真田羽叶”，黑发少女似乎被吓得一震，在这时竟还礼貌地回应对方。 迹部景吾见到真田羽叶这副没脾气的样子，也是急得肝疼。 脸色一沉，眼中愠色渐浓。迹部景吾上前一步，拉开真田羽叶，凭着身高优势，傲慢地俯视着那男子，正要说话。 “帅哥帅哥，要打架出去打，可千万别影响到我做生意啊！”店老板眼见着气氛越发剑拔弩张，讪笑着说。 迹部景吾回头，眼中的冷峻，让店老板缩了一下脖子。 “走吧。”真田羽叶诧异地拉了拉他的胳膊。别让人家不好做。 迹部景吾低头看了她一眼，唇线紧绷，“嗯”了一声。 拉开她的手，反手轻轻握住少女纤细的手腕，在真田羽叶疑惑他是否吃错药之时，他另一只手顺畅地夺过少女手里提着的袋子。神情阴郁地牵着她离开了。 挑事者见他们“逃”了，还没来得及勾出得意的笑，却被银灰色头发的少年，回头时阴鸷冷冽的一眼，吓得后退一步，滑倒在地。围观群众哈哈大笑。 迹部景吾拉着她的手，一声不吭地走着。 真田羽叶挣了挣手，迹部景吾才反应过来，放开了她。 “抱歉。” 迹部景吾的眉眼间充斥着浓烈的锋锐和矛盾，矜贵无比的大猫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毛发都奄奄地耸搭着。 真田羽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迹部景吾生气时控制着力道，并没有把她抓疼。 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闷闷的钝痛。 她孤立无援时，本可以靠自己撑过去，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为什么他要过来，打破她自持的平衡。 自己一个人时并没有太多感觉，可是当有人安慰之后，委屈就会如破堤的洪水般冲泻而来。 迹部景吾不明白少女的陡然消沉，以为她是在在意刚才那人的无端指责。 冷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而严肃，“真田羽叶，你听着，你的参赛资格是你应得的。” “这和迹部家、清川家，和你的老师，没有一点关系。你不必自责自己阻碍了谁。”他说。 真田羽叶缓缓抬头，眼底漂浮着一片迷蒙。 若说自己没有阻碍谁，可在世界意志眼中，女主角的爱情之路上，最大的阻碍，不就是自己吗？ 可今天的迹部景吾，可真够奇怪的，竟会对她说这些话。 “迹部学长，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去了那么久？”浅井长夏打来电话。 “没什么，”迹部景吾平淡道，面容却浮起了一层警惕和阴霾，“我们马上就过来。” 真田羽叶浅浅一笑，“我想去别处看看，迹部君，你陪着浅井君吧，注意安全。” 迹部景吾眉心紧蹙，欲要挽留她。 然而，少女向他投来的目光，却不容他反驳。 迹部景吾知道，真田羽叶其人看似温婉可亲，实则，她决定好了的事，旁人如何说都不会改变。 况且，才遭遇了那样的事，她想自己独处、消化情绪也是人之常情吧。他如此想着。 可是，可是。 “真的，不和我一起吗？”他说。 垂眸，眼中挣扎，近乎祈求。 第65章 “我是真实的，所以能感受得到。” 迹部景吾的手指搭在身侧，微微收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真的，不和我一起吗？” 他垂着眸，喉结上下滚动，嗓子干涩，“不需要我陪你了吗？” 那些荒唐的，被他主观压抑的，被世界意志抹掉的，真实的血肉疯长着。 迹部景吾曾经也有过这种经历。毫不犹豫、紧紧地握住少女的手，将她带离骚乱的人群。 多年以后，清醒之时，他又怎能弃她不顾，将她丢在人群中，再一次遗失她。 可是，现在的她，好像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迹部景吾静静地站在原地，高挺的眉骨在光影交错间，在眼睑投下一小块淡淡的阴影，矜傲而落寞。 真田羽叶察觉到，此时的迹部景吾状态的奇异之处。 突然之间，有那么一瞬，真田羽叶好像触及了他的灵魂核心。如流水一般清澈绵长的悲哀在两人之间传递着。 “你……” 真田羽叶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你，也是被世界所操控着的吗？你是心甘情愿的吗？还是像我一样的，被愚弄着？ “什么？”迹部景吾问。 真田羽叶担心自己的话再次让世界重置。那样的残酷的血红色，她不忍再看了。 轻轻叹息。 “你想说什么呢？”迹部景吾仍固执地问。 “迹部，你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违和吗？即使只是一次，你能感受得到吗？” 真田羽叶话音一落。 一滴血红，突兀地自迹部景吾的眼眸泅开，瞬间蔓延了整个世界。 真田羽叶诧异着，就算是这样委婉的话，也触碰到了世界的敏感肌吗。 她闭上眼睛，等待世界将故事线拉正。 一股凛冽的柑橘玫瑰的味道袭来。肆无忌惮的、张扬无礼的闯进她的鼻腔。 世界重置的最后一刻，迹部景吾上前抓紧她的手腕，道：“我是真实的。” 睁开双眼，黑色的瞳仁倒映着少年冷灰色的眼珠。 “所以能感受得到。”迹部景吾的眼底碎光晃动。 两人相互触碰的脉搏，突然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宛如被困在笼中的雀鸟疯狂振翅。 不远处的浅井长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心悸地抬头。 新世界的天空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几朵碎絮般的云罩在人头顶上，忽明忽暗。 云层底下，真田羽叶朝他浅浅一笑，“我想去别处看看，迹部君。” 一切归零。 冷灰色的眼眸中情绪消退。 迹部景吾向她颔首，两人就此分别。 “真田学姐走了？我还想和她一起去抓娃娃呢。”浅井长夏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惋惜道。 见她来了，迹部景吾深吸一口气，在此刻竟有些庆幸真田羽叶提前离开。他的情感被抹除了，可潜意识却告诉他，浅井长夏和真田羽叶处在一起，一定会有令他更难以接受的事发生。 “要去那里看看吗？”迹部景吾指着一家店铺，转移话题。 他不想再听，从浅井长夏口中提起的真田羽叶了。好似经她这么一提，某样他讳莫如深的至要之物，就会被铁锹粗暴地翻起，令他十分难受。 浅井长夏在迹部景吾的引导下，兴致勃勃地走进店里。迹部景吾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与浅井长夏待久了，他的思绪渐渐混沌起来，看着浅井长夏背影时，原本平淡无奇的眼神，也随之改变。 经过饰品区，柜子里摆放的饰品吸引住了迹部景吾。 那是一对精致的耳钻。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那人在风中拢了拢头发，露出圆润秀美的耳朵。 虽然模糊，但迹部景吾却坚决地肯定，那一定是一个昳丽温柔的女子。 “麻烦把这个包起来。” 迹部景吾头脑发热、稀里糊涂地买下了它。 “迹部学长是要送人吗？”浅井长夏见他手上多了一个礼品袋，好奇地问道。 迹部景吾盯着礼品袋，目露困惑，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真田羽叶把多余的饮料送给环卫工人。 许久不见的理，落下了预言。 ——时代节，欢腾的人流把冰帝的伙伴冲散。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凭借默契，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彼此。 ——女二真田羽叶厚脸皮地贴上去，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只得带上她。浅井长夏带他们尝试跳舞机，她优美的舞姿吸引了迹部景吾的注意，真田羽叶心生妒忌，气得跑走了。 ——真田羽叶先前小提琴初赛失利，恳求老师动用关系让她“复活”，她在超市被正义者认出，当众揭开她的丑态。最终，真田羽叶滥用权力，遭到反噬。 ——与此同时，没了女二的从中作梗，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开始甜蜜的双排约会。迹部景吾送了一对耳钻给浅井长夏，作为定情信物。 …… “迹部学长，要把它送给谁呢？不会是某个女孩子吧？”浅井长夏开玩笑似地打听，声音却不免露出几分紧张。 “这副耳钻真好看。” 迹部景吾低头沉思，额前垂下几缕银灰色的碎发，看上去比往常更深沉几分。听到浅井长夏的声音，他轻掀眼皮，“嗯”了一声。 随后，顺手将袋子递过去，好像，这就是他原本要做的事一样。 可真的是这样吗？ 迹部景吾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浅井长夏欣喜地抬头，露出灿烂的笑。 迹部景吾定定地看着她，浅井长夏的面孔，好似和那个模糊的、只露出耳朵的女子重叠在一起，然后向他露出了微笑。 她伸出手，接过。 迹部景吾身体猛地一僵，抓住口袋却不松手。 浅井长夏感受到来自对面的力量，疑惑又小心翼翼地往回扯了扯。 那道力量却仍未松懈。 几息后，迹部景吾迷茫的神情清明了一瞬，用另一只手从口袋中拿出小巧的盒子，打开，凑到她眼前。 “好看？好看那你就多看看。” 第66章 讨厌一个人，也只是刹那间的感觉 “本大爷亲自挑选的，那还能有丑的吗？”迹部景吾骄矜地扬眉。 浅井长夏松手，呆愣。脸瞬间红透。 视线一角，点点血红又开始浸透。 迹部景吾捏紧手中的盒子，疑惑之色化作了眼底深处的一抹寒霜。 咬了咬舌尖，铁锈的滋味在口腔弥漫。 重置—— 迹部景吾睁眼，压下内心翻涌而上的情绪。指着柜台，平静地点了两副耳钻，“这两个包起来。” 一副是他早就看上的，一副是他随机指到的。 浅井长夏接过了后者，喜滋滋地向他道谢。 心中默数着秒数，半分钟过去了，眼前的场景没有再发生变化。 清醒之时，迹部景吾感到匪夷所思，世界似乎处处透露着诡异。 他意识到，只有让浅井长夏从自己这里得到一对“耳钻”，事情才能继续发展下去，否则将会一直循环。 换言之，得让浅井长夏“满意”，让她得到她想要的。 这个世界是绕着她转的吗？她上辈子是拯救了世界吗？真是荒谬得可笑啊。 迹部景吾轻挑下眉，嗤笑了笑，在对方看不到的角度，冷灰色的眼眸中充斥着浓浓的讽刺。 世界在重置循环的过程中，会抹掉他真实的情感，消除他挣扎中萌发出自我意识的这部分记忆。 这一次他利用痛觉，在世界回档清除的过程中瞒天过海，保持了清醒。 可是，迹部景吾不清楚他曾经被操控了多少次，过去那些失落的记忆，可能难以再找回了。突然之间，心中空了很大一块。 盯着手中的礼品袋，他疑惑起，他们和真田羽叶是怎么分开的呢？他们在分开之前说了什么？ 提着礼品袋的手背，在店内灯光的映照下，可以看见皮肤下脉络分明、力量磅礴的青筋。眼前这一切是真实的吗？世界为何会操控他遗忘掉这些？ “另一副耳钻，迹部君是要送给妈妈的吗？” 在浅井长夏的认知中，迹部景吾身边并没有亲近到可以赠送饰品的女性。 这一副耳钻，你也想拿走吗？浅井。你可真贪心啊。 “啊嗯。”迹部景吾沉了沉气，淡淡应答一声。这是他的口癖，浅井长夏便没有再探究下去。 迹部景吾不清楚浅井长夏的立场，也许她身上也有着同样的压制禁锢，也许她也是尚未觉悟迫不得已。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该将自己的怒火随意发泄到她身上。 然而，站在他自身的角度来看，浅井长夏确确实实是伤害到了他们。他难以释怀。 人的情感往往是不讲道理的。它并不像天平砝码一样计算得那么精确。 有时候，人在瞬息之间，就会爱上一个人。同样地，讨厌一个人，也只是刹那间的感觉。 他想，或许他是有些厌恶浅井长夏的。 被“绑着”和浅井长夏逛街，有着自我意识的迹部景吾，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可还得藏着自己真实的情绪，让浅井长夏“满意”，否则世界将再次倒置。 他真的不想再体会那种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记不清的感觉了。可是现在这种牛郎般的职业体验，也好不到哪去。 逛街时，除了耳钻，迹部景吾还买了一个小巧的笔记本。足以揣进他任何一件衣服的口袋里。 刚刚付钱买下笔记本，他就迫不及待地翻开，在第一页纸上写了一串英文乱码，并在乱码的末端标注了时间。 浅井长夏疑惑地凑过来，迹部景吾大大方方地任由她看。 “你写的是什么呢？” 迹部景吾半真半假，语气戏谑，“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懂的文字。” “迹部学长是在说我笨吗？” 哟。她还不服气。 “我可没有这么说。” 合上笔盖，迹部景吾不急不缓道。 半分钟过去，纸上的乱码没有消失，眼前的场景没有重置，他松了一口气，将笔记本放在外套口袋中，又不放心地轻轻拍了拍。 和迹部景吾分开后，真田羽叶没有目的地穿行在人群中，想着刚才的事。 他说他能感受得到。可是重置后，一切归零。他不可能再记得，在那个旧时空中，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了。 不抱有期待便不会失望。她不会再轻易让人扰乱她，又袖手丢弃她。 真田羽叶很快将这些乱糟糟的事弃之脑后。独自走在街上，直到听到芥川慈郎叫住她。 与之同行的向日岳人拉着凤长太郎在另一侧说着什么。 凤长太郎耷拉着脸，而和田岚站得离他远远的，也是一副难过的神色。 “芥川君，他们怎么了？”真田羽叶好笑地问道。 芥川慈郎吃薯片的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凤长太郎，又看了看和田岚，最后目光诡异地落到对面的黑发少女身上。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好说。” 通过芥川慈郎闪烁的目光，真田羽叶却隐约明白了。 定是不解风情的凤长太郎说了什么令人误解的话，让和田岚伤心了。 真田羽叶正想着，凤长太郎看见她，像找到救星似的，快步走过来。 芥川慈郎、向日岳人同时扶额，叹了一口气。 木头啊。这时候还找真田羽叶干什么？ 在和田岚面前这样，她不是更气了吗？ 几人不知为何，比当事人还心虚。 还好，和田岚正扭头转向另外一边，没有发现他们一行遇到了真田羽叶。 “真田学姐，你上次教我的方法很管用，可是这次，不知道我哪里又惹岚生气了……” 经过上次真田羽叶的开导，凤长太郎似乎把她当成了情感导师。 【嘀。任务——听凤长太郎的倾诉。】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积分该赚还是得赚。 真田羽叶站在原地打起精神，听完了凤长太郎的诉说，哭笑不得。 和她猜的大差不差。她想，自己也有几分当侦探的潜力呢。突然有些小骄傲是怎么回事。 【任务完成，奖励五十积分。】 凤长太郎殷切希望真田羽叶能给他提出建议，化解这场危机。 “感情的事，关键在于你自己，任何人都帮不了你。”真田羽叶无奈道。 “因此我无法给你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建议。” “感……感情？”凤长太郎呆愣住，结巴起来，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我我……” 真田羽叶把迹部景吾给她的票掏出来，不管不顾地塞到凤长太郎手上。 “我的母亲曾说，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和他一起去听肖邦的音乐会。” “凤君为什么不和那个人一起去听十八岁的肖邦呢？” 凤长太郎僵硬地接过票，俊脸染上绯色的红晕，整个人已经像被蒸熟的龙虾一样了，头顶直冒热气。 见此状，真田羽叶笑了笑，打算送佛送到西，她道：“把握住机会，我就不打扰了。” 真田羽叶离开的身影，最终化作黑压压人群中的一份子。 凤长太郎怅然若失。 转头，雾气散开，他清楚地看见和田岚泛红的眼眶。 他对她露出饱含歉意的笑。 第67章 青春不明朗的薄雾（凤长太郎线关闭） 很多个下午，在学校的琴室练习钢琴时，凤长太郎都能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小提琴声。 弓弦时而高昂，时而喑哑，他跟着哼出来，配合着奏出一段和弦。 青春不明朗的薄雾就此弥漫。 琴声来自于一位强大又温柔的前辈，真田羽叶。 她也是凤长太郎入学冰帝，他认识的第一个前辈。 真田羽叶带领他参观冰帝校园；邀他进入网球部；建议他与宍户亮组成双打。 在冰帝败北，搭档宍户亮因“败者淘汰”机制，而脱离正选队伍时，是真田羽叶鼓励陷入低谷的他和宍户亮振作起来。 她是冰帝拿下全国冠军重要的后盾力量。 凤长太郎中学时期的种种重要时刻，真田羽叶都在旁边见证着、参与着。 作为音乐特招生入学冰帝的凤长太郎，与修习小提琴的真田羽叶也有更多共同话题可聊。 她理解他的两难。 网球和音乐若只能选一个，选择谁？ 他们面对同样的困境。 他犹豫不决，难以割舍。 果决而干脆地做出选择的真田羽叶，让他惊叹不已。 那样强大，坚定，毫不迟疑。凤长太郎深感敬佩，并且心中生出向往。 因此他能在网球部正选们普遍都难以接受她的决定之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 “真田学姐，真田学姐。” 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向无话不谈的青梅竹马和田岚，不知提到了多少次“真田学姐”。 甚至于，感慨的最后，总是以一句，“真田学姐真厉害”而结束。 和田岚一开始倾听时，还是带着笑意饶有趣味，可后来听他提到真田羽叶，笑容却愈发勉强。 这些，他也是后来才注意到。 和田岚也学钢琴，他们幼儿园、小学都在一个班，经常被老师要求，一起出演四手联弹。 国中的时候，和田岚去了另一所学校。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友谊。闲暇时，相互串门，他们会聊学校里的事，遇到的有趣的人。 凤长太郎说得最多的异性，还是真田羽叶。 国中最后的暑假，一天，凤长太郎应母亲的要求，给邻居和田家送和果子。 临走时，幼驯染突然说：“我来冰帝怎么样？”。 凤长太郎的第一反应是惊喜，“好啊，我们又可以一起上学了。” “但冰帝好难考啊。” “是你的话，就一定没问题的，我来帮你补习功课。” 那时尚且不知，青春萌动的薄雾，因而搅动得愈发扑朔迷离。 暑假过后，开启高中生活，凤长太郎直升冰帝，和田岚也以钢琴特招生的身份考进了冰帝。 在琴室和和田岚一起练琴时，附近又传来小提琴的声音了。 凤长太郎不禁一笑。 “哦。是真田学姐。” 隔壁的真田羽叶正好在练习音阶。 和田岚不知怎么的，对方练习上行音阶，她就在琴键上划过一行下行音阶，对方开始练习下行音阶了，她又反着来。 几次过后，小提琴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凤长太郎愧疚地想着，是他们打扰到真田学姐了吗？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魔王》就轰了过来。 他和和田岚目瞪口呆。 和田岚反应过来，正要以同样的《魔王》回击的时候，他好笑地制止了她。 和田岚说对这位真田学姐很好奇，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前去敲响了真田羽叶所在琴房的门。 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来到真田羽叶的琴房，即使每次练琴的时候，知道她就在隔壁，可他也从未打扰过她。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从李斯特到恩斯特，再到帕格尼尼、西沃里。 从未与真田学姐就音乐的话题聊过这么久，即使大多数时候都是和田岚在说。凤长太郎兴奋得感到了几丝眩晕。 和田岚不停地说着，她的肢体语言比平常更丰富夸张，语气比平常更直接犀利。 凤长太郎终于察觉到了幼驯染的反常，回想她之前的举动。 和真田羽叶反着弹音阶。 对一个头一次见面的人，连连输出夸张无比的赞美。 使唤他把她遗落在琴房的牛奶拿过来，像是在宣誓主权。 这些举动似乎有些刻意了。 至于之后，在真田羽叶的琴房，在没有他的阻拦下，磕磕绊绊弹起了她并不熟悉的《魔王》。 为什么呢？ 凤长太郎想不明白，她的幼驯染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长太郎，你这傻孩子。” 当他把自己的困惑告诉家人时，他们用他从未见过的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欣慰。怜悯。调侃。祝福。都化在一起，像他最苦恼的实验课程那般难以诠释。 “和一个女生单独相处时，最好不要在她面前经常提起其他女生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惹和田岚生气后，真田羽叶的建议。 凤长太郎想到了过去，自己在和田岚面前提到了多少次别的女孩啊。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既然真田学姐都说了这样很失礼，他想他必须得认真反思。 他不想失去和田岚的友谊。 有时候，和田岚看他的眼神，同时存在着喜悦和悲伤，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而伙伴们，有时也会说些奇怪的话，并露出，当初他把自己的困惑告诉家人时，家人看他的那种奇怪的眼神。欣慰。怜悯。调侃。祝福。 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当和田岚次再用既喜悦又悲伤的眼神看向他时，他也会感到一阵心悸。 时代节，人潮拥挤。 鼓队过来的那一刻，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凤长太郎下意识护住和田岚。 抬头张望之际，同行的其余人已不见踪影。 虽然向日岳人说，分开行动也没有关系，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走散的同伴。 毕竟，出来玩是他提出来的，撞上了时代节，街上人这么多，他要对朋友们的安全负责。 一路上，他有些心不在焉。 “你喜欢真田学姐吗？” 和田岚这么问起的时候，他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没能第一时间回应。 和田岚突然就把脸转向一边，不理他了。 他又惹和田岚生气了，紧张得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向日岳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把他拉到一边，问他是不是又说了什么话惹女孩伤心了。 他看着幼驯染的背影，难受得紧，嘴唇张合，又是一阵心悸，半天说不出话来。 直到看见真田羽叶。 凤长太郎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稻草。 她一定有办法帮自己。 可真田羽叶也露出他看不懂的那种奇怪的眼神。 她说出的话，把他炸得一惊。 她说自己无法给他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建议。 但是他却抓到了一个关键词。 “感情”。 许多他感到奇怪的点都连了起来。 原来，和田岚一直对他抱有这样的期待吗？ 原来，喜欢，会让人感到喜悦的同时感到悲伤。 之所以悲伤，是因为喜欢上一个人会患得患失，会各种计较。 “为什么不和那个人一起去听十八岁的肖邦呢？” 学姐说着，给了他两张音乐会的票。 和田岚眼眶湿红。 他也是。 萦绕在凤长太郎身边的雾气，在这瞬间消散。 【凤长太郎线永久关闭。】 第68章 受潮的星火＆最后的神明 “把握住机会。” 说完，真田羽叶便离开。转身时，黑色的长发，轻轻扬起一个弧度，而后，又轻轻垂落到挺直的脊背上。 凤长太郎的心，随着她不经意间起落的发丝，轻轻晃荡着。人生中的第一次心动，来得仓促而始料不及。 如果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去听十八岁的肖邦，那，我是否可以邀请你呢？ 学姐离开得太快。那道干脆利落的身影，一如他前一刻才后知后觉，自己最初喜欢上她时，她那坚决果断的模样。 头一次体会到恋爱的感觉，还未咂摸出欣喜，在瞬息之间，一切便已然结束了。 他没能如学姐所说的那样，“把握住机会”。 凤长太郎的初恋，像梅雨季节受潮后哑火的仙女棒，甚至没来得及向对方展示，绽放出最后的，一星半点的火光。 啊，已经全然结束了。手中拿着真田学姐给的音乐会门票，像是梦醒一般，心中的雾气散开。 幼驯染红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他也终于能明白那种既喜悦又悲伤的情感了。 优柔寡断，当断不断。他那受潮的星火太微弱绵软，或许本就不值得真田学姐的眷顾。 凤长太郎释然了。那么，最后，他只能衷心祝愿真田羽叶，能和她未来选择的，与她一起听肖邦的那个人，永远幸福。 【凤长太郎线永久关闭。】 【即将与攻略对象“凤长太郎”解绑……开始计算恋爱总值……】 【滋滋滋滋……】 圣山之巅，巨树哗哗作响，金声玉振。 无数翡翠雕琢的叶片，瞬息化为金色的符文，飞入神明的眉心之间。 黑发神明睁眼，暗红色的瞳仁中，四粒组成“人”字型的墨点飞速旋转。他迟疑地抚上左胸，那里，枯竭的本源似乎得到了一丝补充。 系统将所寄生的宿主，即将解绑的攻略对象的恋爱总值，转换为了力量。 然而，神明吸收到的力量中却包裹着，攻略对象对寄生宿主所产生的情感。 困于因果守则，他无法剔除掉这部分情感。 凤长太郎对真田羽叶，幽玄而清澈的情感，随着力量的涌入，向神明阵阵冲击而来。 极为陌生且新奇的体验。 黑发神明素来漠然的面容，浮出了一丝“人”才有的困惑。他突然对系统寄生的宿主有了一丝好奇。 眼中，四粒组成“人”字形的墨点飞出，在半空中化为万千星辰。 暗红色的眼睛望向其中一颗星辰，“理”在寄生期间的所有记忆瞬间传递而来。 分出去的心神碎片归位，神明感受着陌生的记忆和情感，嗓音清冷如碎玉，缓缓念出寄生宿主的名字—— “羽叶？” 那颗星辰悬停在他的指尖。神明分出更多的心神，连同最初注入的那一份一起，重新投入到系统中去。 【系统重启。】 ————分界线———— 诸神黄昏，众神陨落。 神王的遗腹子，黑发的神明，成为了留存在世间唯一的神只。 他刚诞生于圣山之时，神王的身躯便轰然倒地，化为一棵树苗，立于山巅。 初生的神明因此受到了神树的庇护，在黄昏的余晖中活了下来，代价却是永生不得离开圣山。 黑发神明已记不清，独自在圣山上待了多长时间。 岁月漫长，圣山永远都保持着一个样子。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之分。 除了山顶的树苗，处处都覆盖着冰雪。永恒的寂静，圣洁。 黑发神明从未体会过寂寞，因为神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 他总是坐在树苗旁边，通过暗红色的眼眸，毫无情绪地注视着圣山的边界。 作为世间最后一位神，他生来，眼眸中便镶嵌着四粒排列成“人”字形的墨点，里面囊括着万千星辰，一颗星辰便是一个世界。 生活在小世界的人类，将他尊奉为万物的本源与起始，视其为开天辟地的创世者。 可他并不在意人类的生活，也不在意人类的想法。只是漠然地坐在神树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眺望着远方。 时光流逝，在人类灵气的熏染下，在他的放任之下，星辰世界渐渐生出了自我意志。 每一方“世界意志”的喜恶各不相同，可他们都有自己深爱的女主角。 它们为这些女主角精心打造了最完美的人生剧本，清除了一切可能阻碍剧本进展的人，以确保女主角的人生之路顺畅无阻。 世界意志吸取了无数配角的气运，加持到女主角的身上。扰乱了星辰的轨迹。 掌管万千星辰的神明遭到了反噬。 本源之力因“作恶”的世界意志，而一点点磨耗，黑发神明仍毫无情绪反应，只是频频地想起，他初生时，第一眼看见的倒下的神王。 即使是最强大的神，也终究有陨落的一天。 陨落是什么感觉？黑发神明从未体验过任何一种感觉。 他被困在永恒的圣山上，无感无觉无知无味，终死都不得出。 他猜想，这种状态，和陨落的感觉应该相差无几吧。 可他毕竟还活着，从未体验过真正的陨落。 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位神明，也是世界上最年轻的神明。除了黄昏，再没有什么能对他的生命有所威胁的了。 而随着那场浩劫的远去，黄昏最后的余晖，也在圣山上再无踪迹。 这股反噬，或许是唯一能让他体验到，陨落是什么感觉的方式了。 黑发神明就此越发放纵着千千万万的世界意志。 神明所拥有的生命实在漫长无比，他每天都等待着陨落的来临。 某一天，他如往常一样将目光投向圣山的边界处，却蓦然察觉，自己的视线被那粗壮苍劲、盘虬卧龙般的树干所阻挡了。 不知何时，神王陨落时化作的树苗已长成了巨树，树冠垂下瀑布般的银丝藤蔓，树根覆盖着幽蓝光芒，如人类的血管一般盘根错节。 永恒的圣山之巅，突然落下一片翡翠树叶，雪光的返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黑发神明坐在树下，缓缓抬头，头顶叶片粼光闪闪。 他盯着数不清的树叶，说出了自诞生以来的第一句话—— “真美。” 这一刻，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美妙。 陨落的念头在这一刻打消。有生之年，他想离开圣山，出去看看。 不知在那处坐了多久，起身，身体竟不适的摇晃了一下，长年累月的耗损下，他的本源之力慢慢枯竭。 回过头来才发现，这些年来，那些世界的自我意志早已成了气候，居然完善了因果率，自成了一套规则体系。 神明也需遵守规则，他无法直接对世界下手。为避免本源耗尽，他选择陷入沉睡。 在此之前，他创造了系统，并将自己的一缕心神分割出来化为了“理”，使之成为了系统的意识。 然后又将系统“理”，随机投放到小世界中，寄生于“配角”的身上。 既然世界意志有深爱的女主角，那他就扶持对女主角威胁最大的“女配角”。 既然世界意志为女主角定好了剧本，那他就刺激女配角扰乱它。 既然世界意志吸食了他人的气运，疯狂供奉在女主角身上；那他就派女配角进行一场“恋爱攻略游戏”，夺回气运，消耗世界意志的能量。 有着他一念心神的系统，找到宿主后，他便既可以看世界意志的乐子，又能靠系统攫取到的，宿主以及攻略对象鲜活的情绪能量，慢慢修复本源之力。 神明无聊太久了。此种方法虽然缓慢，但是却能为他这漫长而无趣的时光，增添一丝别样的乐趣。 于是，恋爱攻略系统“理”，便被圣山上的神明，随机砸到了这方小世界。 那时月色正好，十二岁的羽叶正伏在案前，虔诚地抄写着诸神的故事。 拥有一丝神性的系统“理”，不由自主地被少女那纯净的灵魂所吸引，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她的体内。 系统能量低微，悄然潜藏在真田羽叶身体里，等待时机。直至这一方的世界意志选定好女主角，命运缓缓拉开了帷幕。 最后一册神话故事抄写完毕时，十二岁的羽叶尚未意识到，之后的人生将会有怎样的起伏。 她只是欣喜地按下订书机。 那晚，月光洒落，书房内响起一道清脆而细微的“咔擦”声。 命运由此改变。 第69章 天降与青梅＆异乡人与放纵者 圣山上的神明将一部分心神注入系统上后，又陷入沉睡。 分离的心神化身为“理”，只有在神明苏醒后主动将其收回，“理”才能与神明共享记忆与情感。 在此之前，“理”寄居于系统的躯壳中，受到小世界的因果守则，会封印掉自己是神明的一部分的记忆，仅仅认为，自己是神明无聊时创造的产物。 从诞生起就一直待圣山上的神明，没有过一丝情绪体验，万物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理”却不同，寄生于真田羽叶身上多年，感受了那么多复杂的情感，虽不理解，却已沾染了一丝凉薄的“人性”。 东京街头。 【系统重启。】 “凤长太郎对你的好感度已经极高了，你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在他身上赚取更多的积分呢？” “你的举动让他放手了，系统自动判定这条线关闭，一个优质的积分提款机也因此消失。” 理疑惑。 真田羽叶随意敷衍道：“比起天降，我个人更支持青梅竹马这一派。” “可你自己就是天降啊喂。”理吐槽。 真田羽叶随着人流走走停停，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每个人都会有他们的归处。可当你被整个世界所厌恶时，归处又在何方呢？ 真田羽叶想起忍足侑士之前给她的小纸条，她做成了书签，有好好地保存着。 ——“你怀着一个愤怒的灵魂，离家远航，定居异国的土地。” 异乡人。被整个世界所针对的她算不算？ 她还记得作为还礼，她给忍足侑士的纸条是——“造成我们命运的，是我们放纵的激情。” 之所以写这句话，只是因为她自己很喜欢。现在一想才发现，“放纵”一词，对忍足侑士来说好像并不相适，她所认识的忍足侑士，唯有在网球一事上，才偶尔能泄露出，称得上是热情放纵的意味。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空闲下来，真田羽叶只觉脑海中的思绪纷乱得像一团毛线，一会儿想起这个细节，一会儿跳到那个片段。 几滴水洒落到她身上，额头感到了丝丝凉意，原来不知不觉走到了喷泉广场附近。 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浅浅的彩虹，迷幻，轻盈。 真田羽叶想起了这学期开学不久，她站在冰帝便利店门口，也看到了一道彩虹。 说起来，在那一天里，她遇到了宏太父子，然后在琴房里拉了《魔王》，之后和田岚带着凤长太郎敲响了她的琴房。 也算是有始有终了吧。 停下脚步，看得入神，直至彩虹消散。 在喷泉的水雾之后，一抹熟悉的蓝发入眼。 真田羽叶抬眼看去。 忍足侑士双手插兜，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好像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一个舵点。他微微仰起头，面容神色因水雾而模糊不清。 异乡人和放纵者。 真田羽叶再一次想起，当时他们开玩笑似的互赠的纸条。突然之间觉得有些好笑。正想着这个的时候，竟然就这么遇到了。 垂眸，微微勾唇。 并不放纵的“放纵者”出神地望着彩虹，似乎没有发现她在对面。 真田羽叶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迈出一步，她虽却不明白，见到他，自己下意识躲避的缘由。 但既已迈出了第一步，真田羽叶便不再纠结，悄然离开了。 喷泉再一次高高腾起，空中荡漾的水滴，微微浸湿忍足侑士的头发和肩膀。 “快试一试！听说这个喷泉许愿可灵了。” 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欢笑着抛出硬币许愿。 望着喷泉池底重重叠叠的硬币，忍足侑士也掏出硬币来。 硬币在他指尖辗转几个回合，最终被他丢进池中。 第一枚硬币投入池水，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并没有如他所愿，贴到金龟的头上。 忍足侑士望着池底，又投了一次。依然没有贴上。 他找路人换取了大把的硬币，锲而不舍，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投了很多次。 轨道完美，却总在最后一刻偏离、滑落，像反复无常，愚人的命运。 轻叹。 忍足侑士继续苦闷地投掷着硬币，水花一次次溅起。 路人摇头，揶揄道：“小伙子，你这技术也不行啊。” “什么愿望让你这么执着地送钱？” 忍足侑士从执迷中惊醒过来。 “真蠢，怎么会相信这个。”他自嘲道。 扬了扬手，把剩下的硬币全部抛出，不再管它到底有没有贴上那只可恶的金龟的头。 他朝某个方向跑去。像是在比赛的至要关头，终于点燃了心中的燧石，不留余力地追击那颗网球。 第70章 失落的语言＆吹风机与枪 秋吉书店。 真田羽叶走到这儿时，一道挺拔俊逸的人影已然站立在此处，那人望着书店招牌，似乎是在犹豫是否进去看看。 真田羽叶停步，颇有些惊讶，“忍足君，好巧。” 忍足侑士也露出几丝惊讶，镜片下闪过一抹笑意，“要一起进去看看吗？” 短短的时间，相遇了两次，怎么不算“巧”呢？ 半小时前，和向日岳人等人走散的忍足侑士，在人潮的裹挟下来到喷泉广场。 听到小孩子的欢呼，他才看到喷泉上方的彩虹。 彩虹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他要离开的时候，却看到人群中，真田羽叶心不在焉地从对面走来。 时代节，在挤满了人影的街头，两个人相遇的几率有多大呢？ 怎么不算是巧呢？失散后，又再次相遇。 即使隔着人群和水雾，可那样明亮，令他难以忘怀的身影，他不可能无所察觉。 真田羽叶微微勾唇，好似在笑，下一刻却迈步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犹豫着要怎么开口打招呼，心里咀嚼着措辞，明明老远就看见了她，可直到她离开，他没有说出半句话。 为什么开不了口呢？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所有的言语，都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湮灭。 那时，真田羽叶的目光始终盯着彩虹，好像里面藏着能解开她困惑的钥匙。 彩虹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也值得被她的目光这般长久地注视？ 只要她稍稍转眸，不，只要稍稍抬一点点眼皮，就能看见他就站在对面，始终望着她。 忍足侑士竟嫉妒起彩虹这种自然景观起来。 呵，疯了。 他承认在喷泉旁见到真田羽叶的这一次，确实是偶然，但在书店前的“重逢”，实属有心人的刻意。 效仿行人，朝喷泉里丢硬币许愿的行为，自己把自己蠢到了。 恼羞地取下沾上水雾的平光眼镜，世界重回清晰，他看清了她离开的方向。 他想，他必须把自己失落的语言找回来。 忍足侑士拨开人群，绕路跑到她前面。 微微喘息，站定。平复呼吸。好似只是不经意地路过。 秋吉书店门口，少女的身影不约而至。 “忍足君，好巧。”她这样说着。 忍足侑士完美地把脑中模拟过的程序演绎出来，恰到好处的惊讶，然后自然地发出邀请，“要一起进去看看吗？” 想要，更加清楚地看见她。在喷泉那里，他离水池很近，当时全身的血液都滚热着，一点不觉得冷。 如今，话终于说出来了，失落的语言找回来了。她，也找到了。 所有的压抑冲上头脑，情绪达到最高潮的这一刻，危险的信号在心底炸开。冷静的“放纵者”下意识矫正控制，情绪断崖式地冷却下来。 小时候频繁搬家、转学的经历，让忍足侑士掌握了在新环境迅速与人打成一片的能力，同时，也造就了他对自我情绪的精准掌控。 这种理性的情绪控制，既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更是他在复杂环境中，作为高敏个体，得以生存下去的重要工具。 不容许头脑过热。不容许因情绪波动，而做出冲动后悔的决定。不容许，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下，轻易开口表白，以至于最后，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 当在人群中再次“相遇”，再次见到这张令人“烦恼”的面孔时。 一方面，忍足侑士内心深处，有着对失控的恐惧，和对稳定的渴望。 另一方面，而真田羽叶身上的不安稳、神秘、危险的气质却始终吸引着他。 “要一起进去看看吗？”他说。 真田羽叶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进入书店后，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各自站在书架前挑选书籍。 情绪消退，滚烫冷却，忍足侑士蓦然觉得肩膀被水打湿的地方有些冷。 他不适地挽起袖子，拎了拎肩膀处，浸湿了水紧贴着皮肤的衣服。 突然，背上传来被某样东西触碰的感觉。 像是有一片羽毛悄然掠过，让人忍不住想要回头，去寻找那个触碰的源头，却又害怕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 呼吸。扭头看去，原来是真田羽叶拿了一把吹风机，轻轻抵在他的背上点了点。 少女握着黑色吹风机，像是对着他的心口开了一枪，温柔而冰凉。 呼吸重了一拍。 “老板借的吹风机，还好店里有这个，别感冒了，吹吹吧。”真田羽叶说。 忍足侑士道谢后，顺势从她手上接过，去到柜台处有插座的地方吹干。 吹头发还好，可是背上总有吹不到的地方。忍足侑士动作笨拙，撇着手却仍旧吹不到，真田羽叶看不下去。 “不介意的话，我来吧。”少女拿回吹风机。 吹风机的嗡鸣声在耳边回荡。忍足侑士微微垂下眼帘，试图用一贯的冷静，去掩饰这股陡然升腾的情绪波动。然而，在这时候，他突然闻到了一丝浅浅的冷香。 然而，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突破了心灵的堤坝，就这般钻进了他的鼻腔里。 完了。这下，他真的完了。 长久以来引以为傲的理性控制，在这一刻变得脆弱不堪。 深深吐气。 好吧，既然如此。 “好像已经干了。”他反手握住少女的手，微笑，“就这样吧。” 那，就这样吧。忍足侑士平静又炙热地看着真田羽叶，在心里和自己打了一个赌。 柜台前，老板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好像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纹堆积。 “看来，玫瑰骑士还是遇到了那个女孩。” 第71章 遥远的回答＆放纵的理由 “看来，玫瑰骑士还是遇到了那个女孩。” 当真田羽叶把吹风机还给老板时，老板意味深长地说。 忍足侑士看了一眼柜台上精心布置的插花，依然是白色和浅葱色的洋桔梗、松虫草打底，色彩浓丽的玫瑰为主花，瞬间就明白了老板在说什么。 【店主借伞给真田羽叶，并送了一束花给她，遗憾地表示，“只能送你半成品了，玫瑰和玫瑰骑士都在雨中。”】 “这一次玫瑰没在雨中了。”老板指着插花说，又看向忍足侑士，揶揄，“可玫瑰骑士怎么又把自己淋湿了？” 忍足侑士双手抱胸，耸肩笑，“因为他一直都在雨中。” 忍足侑士早在那年夏秋之际，转学冰帝前的暑假，他在楼下旧书摊淘到《奥德赛》时，就已浑身湿透了。 真田羽叶看着桌上的插花，渐渐想起，接到幸村精市病情复发消息的那天，她在这个书店发生的事。店里的插花少了主花，二楼的一个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古希腊神话《伊利亚特》。 当时，店主感慨，一个少年在花店后面看到了很多被丢弃的鲜活的玫瑰，他要去把那些遗弃的玫瑰捡回来。 当时，真田羽叶还打趣着，【“我猜那个少年除了喜欢看古希腊神话，还爱读里尔克。”】 店主问她，为什么不猜那个少年喜欢莎士比亚或者聂鲁达，天底下有那么热爱玫瑰的诗人。 她回应说是【“直觉。”】 其实是因为，她看到书店里那本摊放的《伊利亚特》时，想起了最近总是在看古希腊小说的同桌。而上学期，忍足侑士的书桌上始终摆着一本里尔克诗选。 【“我猜他除了喜欢古希腊神话，还爱读里尔克。”】那时，她下意识便说了出来。 柜台前，听到店主和忍足侑士的对话。 “所以，那时候，那个人是你？”真田羽叶惊讶地看向忍足侑士。 脑海中响起店主当时的话——关于那个少年是否喜欢里尔克，【“倒是可以等他回来问问看。”】 而真田羽叶当时因心急幸村精市，没有等他回来。 “所以，你喜欢读里尔克吗？” 隔了很久，真田羽叶回到当时的地点，对当事人忍足侑士问出这句话。 一个很遥远的问题，错踏了时空。两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感触。 忍足侑士定定地看着她，含混地微笑着，遥远地回答，“喜欢。” 店主看了看真田羽叶，又看了看忍足侑士，似乎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露出一抹狡黠的笑，“玫瑰骑士自然喜欢关于‘玫瑰’的一切。” 真田羽叶不把店主的打趣放在心上，想到那日发生的事，又感叹道，“真巧啊，忍足君。” “真巧”。这是今日，她第二次这样说。忍足侑士笑了笑，愉快又悲伤，心想还有许多的“巧合”呢。 “是啊，我差一点就能把玫瑰赠给你了。”忍足侑士语气中带着些遗憾，心中亦如是。而后他又递出了另一件事，平静却带着一丝温柔。 ——“不过，我手里却有你的《奥德赛》。” 真田羽叶想了想，她确定作为忍足侑士的生日礼物，她送的是《奥狄浦斯王》。 他怎么会有她的《奥德赛》？一定是他记错了。 刚要调侃几句，就听他用英文轻柔地念出，“羽叶，写于十二岁一场蓝色的月夜下。” 真田羽叶瞳孔瞬间睁大，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耳边只剩下他低沉的声音在回荡。 清川羽一最爱读希腊神话。小时候，她想念他的时候，就会抄写希腊神话，祈求他回来。那时的想法是那般天真而愚蠢。 在她搬家后，确实是遗失了一册《奥德赛》，在那一册的最后一页上，她曾无比虔诚，用英文花体字如是写着：“羽叶，写于十二岁一场蓝色的月夜下。” 真田羽叶从未想过，怀揣着希望而绝望的心情，所抄写下来的书，在遗失之后，竟有被人好好地保管着。 她更未想到，拿到书的那人是忍足侑士，在多年后的今天，他当着她的面，念出了底页的落款。 抬起头，与他的目光交汇。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蓝色的月夜，看到了遥远时空中的自己。 该说是失而复得吗？为何，却只是感到，心中充满了遗憾。 真田羽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声音几乎哽在胸口，“啊……真巧，忍足君。” 这是第三次了。 忍足侑士想，这样一来，他的赌约便成功了。 在喷泉投掷硬币的时候，他在心中许愿，如果硬币贴上了金龟的头，那他和真田羽叶就有在一起的可能。 真田羽叶用吹风机给他吹干后背时，他就在心中打赌，如果今天之内，真田羽叶说了三次“真巧”，那么他就放弃所有理性，任由原始的冲动，向她告白。 就像店主所说的，【“其实我觉得，他可能一开始就喜欢那花，只是不好意思去捡，而我成为了他的理由，推了他一把，他就去了。”】 忍足侑士迫切地寻找，能让内心得以安稳、有理性的“理由”，从而有足够的力量，去做让内心不安的、非理性的事。为此，他做尽了幼稚的事。 第一次“真巧”。是他追上她，抄小路，提前一步站在秋吉书店前，与她二次相遇。 第二次“真巧”。他早已猜出真田羽叶便是那日，他错失机会赠予玫瑰的人。他故意邀请她进入同一个书店，与店主聊起那日发生的事。 他在心中默默计数，期待着，从她嘴中说出三句“真巧”。 三次了。他的赌约实现了。忍足侑士很想笑，但是又如此难过。 从一开始，他就已预见了结局。 ——按照真田羽叶的性格，最后大概是连朋友都没得做的吧。 【“造成我们命运的，是我们放纵的激情。”】 理智的忍足侑士，最后还是沦为了一个被冲昏头脑的“放纵者”。 “真田君——” 最后一眼，望向她时，忍足侑士用尽了所有的热情，仿佛要将她的一切都深深记在脑中。 因为与忍足侑士有着太多相似之处。此刻，真田羽叶突然看见了，他眼中隐藏极深的，绝顶的欣然和清醒的绝望。 旁观者清，入局者迷。 真田羽叶懂得和田岚对凤长太郎的心意，却看不透他人对自己的情感。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呢？ 真田羽叶感觉，如果自己不在这时候说些什么、打断他，事情的发展，就会不可遏止地变得更加复杂。 微笑中带着些许仓惶和庆幸，她道：“幸好是忍足君捡到了那本书。”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忍足侑士的微笑中也带着仓惶，“为什么，庆幸，是我呢？” 第72章 大不了花些心思，为爱作三 “因为忍足君是朋友啊。”真田羽叶道。 “这样啊。”忍足侑士明白了，低头闷笑一声。 本来就未曾拥有，谈何失去呢。他不应该这般疼痛，可是心中悬而未决的痛苦，却彻底漫溯。 “我把书还给你吧，本来就是你的，私自保存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玫瑰不属于任何人。他只是一个过客，短暂地欣赏了她的美丽，却妄想将玫瑰占为己有。是他的错。 忍足侑士眼眶泛红，凝眸而视，带着他最漂亮的理性和克制。 空气中，玫瑰的香味和少女身上的冷香，惹得他放慢了呼吸。怎么，仍旧心动不止呢。 “不用了，我相信忍足君会保存好的。”真田羽叶垂眸，微微一笑。 既然被忍足侑士捡到了，也是有缘。如果再拿回来，看到那本手抄书，也只是徒增伤悲。真田羽叶想。 忍足侑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自我安慰，虽然她有意打断了自己的告白，可好歹，还是将那本书留了下来。这么说，自己还是有机会的，是吗？ 走出书店后，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真田羽叶指向对面，“忍足君，我走这边，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挽留道：“不和大家一起吃晚饭吗？” 真田羽叶笑着拒绝了。 两人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对面大厦的幕墙上，播放着柚木梓马订婚的新闻。 柚木梓马同父母，以及女方和女方父母的身影，占据了整个高大的幕墙。 画面上的人仪态得体，挂着精致又亲和的笑容，眼睛里却透着高高在上的俯视和漠然。 “果然还是这样吗？”真田羽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远远地眺望幕墙上柚木梓马的脸，恍惚之间，好像有一道道枷锁，横布在人脸上面。 她不由得心惊了一下，柚木梓马还是没有挣脱掉被安排的命运。 说起柚木梓马的“被安排”，很容易想起关于他的另一件事。 按出生顺序，柚木梓马在柚木家嫡系中排行第三，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两个极为优秀，占据了所有宠爱的哥哥。 月森葵老师无意中提起过柚木家的龃龉。 柚木梓马在钢琴上有着相当出色的天赋，他本该以主修钢琴的身份，进入星奏学院音乐科。 然而，柚木家大公子也学的钢琴，他的钢琴却没有三公子梓马弹得好。 被柚木家灌以所有期待，培养出来的大公子，不容许弟弟超过他。因此，柚木梓马的奶奶逼迫他放弃钢琴，改学长笛。 自己学小提琴是自讨的苦吃，柚木梓马修习长笛却是中途被人强行迫使的。这样两相对比之下，一时竟不知道是谁更“惨”一点。 虽然命运极为相似，不过，她和柚木梓马到底还是两种类型的人，对此她分得很清。 只是，到底还是有些令人叹息。 忍足侑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看向身旁的真田羽叶。 她微笑的弧度，和幕墙上，传闻中柚木家三公子梓马的笑容极为相似。 忍足侑士又一次从她身上感到了不可捉摸的不安——这种不安，或者说，也是自己对于他们未来情感走向不确定性的不安。 真田羽叶明明站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他却觉得他好像永远也无法触及真正的她。该怎样才能靠近她呢？ 十字路口。幕墙。柚木家订婚的消息。 相同的场景，令忍足侑士想起，木村找真田羽叶麻烦的那天所发生的事。 那天，真田羽叶最后和真田弦一郎一起离开，而他是和迹部景吾、浅井长夏一起走的。 那时，他们三个也在等待红绿灯，前方高楼幕墙上也播放着这个消息。只不过那时播放的是“柚木三公子订婚在即”，而如今，好像已经彻底确定下来了。 他听到浅井长夏呢喃，【“大家族子弟都会联姻吗？”】他心里正想着离开的真田羽叶，并未对浅井长夏的话上心。 而今，再次看到这个新闻，切切实实，能体会到浅井长夏那时的心情了。 清川家和迹部家。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 他们之间的那个交点，忍足侑士瞬间全都明白了。可是还是想从她嘴里，亲耳听到这个答案。 “你，和迹部也是这种关系吗？” 站在十字路口，忍足侑士抬头看着幕墙，难过地勾起唇角，自欺欺人般问道。 幕墙上柚木梓马的笑容依旧温文尔雅，给他的感觉，却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 真田羽叶沉默了一阵，点点头，又摇摇头。 声音依旧平静，“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无可奈何地笑。 口头上有过约定，可是并未切实定下。应该不是像柚木梓马这样切实有效的婚约吧。然而，在双方长辈的迫使下，又实在不能违心说，她和迹部景吾不存在一丝暧昧。 【忍足侑士线即将关闭……】 【即将与攻略对象“忍足侑士”解绑……开始计算恋爱总值……】 真田羽叶听到系统播报，松了一口气。 “那，明天见，忍足君。” 绿灯亮了，她匆促地结束掉这场对话，露出一个短促的微笑，便抬步走向对岸。 每一次，她都是这样从容地离开，从未因任何人而停留过。忍足侑士站在路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真不甘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便被甩了。即使刻意制造了二次相遇，她也和站在喷泉前那时一样，率先离场。 一步。 难道，自己就只能这样，永远注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渐行渐远吗？ 两步。 忍足侑士的思绪如沸水一般顶沸翻滚。 少女快要迈出第三步。 他忽然轻笑出声。 难道，迹部家和清川家有婚约，他就不能追求她了吗？ 她和迹部景吾还没有结婚不是吗？ 是啊。 就算结婚了……那又如何？大不了花些心思，为爱作三。 法律也好，道德也罢，这些冠冕堂皇的枷锁…… 在沸腾到极点的欲望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褪去了斯文的伪装，瞳孔深处翻涌的暗潮疯狂叫嚣。 【滋滋滋……系统错误……重新恢复……】 【忍足侑士线恢复成功。】 绿灯依然闪烁着。 真田羽叶的脚步骤然停滞，因为忍足侑士从她身后搂住了她。 第73章 一直都是我，只是你不曾看见 街道对岸，绿色的交通信号灯寂寞地闪烁几下，继而变为了醒目的红色。 一半的车流随之停止了流动。 在这微妙时刻，城市被赋予了喧嚣和寂静两种矛盾的色彩。 真田羽叶白皙的脸庞被车灯和霓虹灯晕染着，也映衬出喧嚣和寂静的色彩。 “你还记得国二的那节英语课吗？” 低沉缱绻的声音，连同一道熟悉而陌生的气息，从身后贴近。 真田羽叶眼睫一颤。惊讶。 “那时，英语老师和我们玩了一个游戏。” 身后的少年接着说。声音低低的，温柔的。 突如其来的气息令真田羽叶的脑子空白了一秒，几乎忘记了思考。 忍足侑士双手环臂，框住怀中的人。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少女的头顶。 如此近的距离，好像，他也染上真田羽叶身上的同款冷香。 鼻腔里满是她的气息，如此甜蜜，而又令人心痛。 后背贴来陌生的温度，真田羽叶一僵。 按理说她应该立即挣脱，然后迅速远离。 然而，她却没有出现这样的应激反应。或许是在潜意识里，她相信忍足侑士不会伤害她。 于是她没有挣扎。 ——这实在是不对劲。 真田羽叶长久以来习得的，粉饰太平一般的平静被打破。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终于出现了波动，“为什么提起这件事？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抱住我？ 可能有些事并没有其他的意味，但却可能会因出口的话语，而改变其本来的性质。 因此真田羽叶到底还是没有问出这句略显暧昧的话。 “提起那件事，是为了接下来，无论如何、也想要对你说的话，而事先做出的一段铺垫。”忍足侑士不疾不徐道。 “那，你在做铺垫的时候，一定要保持这种姿势吗？” 真田羽叶抿了抿唇，对他口中的“无论如何、也想说的话”而感到好奇，同时也为自己不挣扎的“异样”而微微新奇。 忍足侑士被她可爱到，闷闷笑了一下，“拜托了，给我五分钟可以吗？” 他的尾音轻快上扬，真田羽叶却感受到他流露出的，实则是与“轻快”截然相反的情绪。 真田羽叶对于他人的情绪变化有着天然的掌控力。察觉到他的异常，不免有些担忧。 忍足侑士好像站在陡峭的悬崖边，所有的勇气和力量都悬于一线，只待她的一个决定。 仿佛——如果在此刻，她决定要拒绝他的请求，他就会卸下所有，纵身跃进深渊。 这样的念头在真田羽叶脑海中一闪而过。 ——自己对于他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吗？一个念头，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送进跌入深渊？ 这些想法好似有自我夸耀的嫌疑，但真田羽叶却是实实在在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她对他的确有着她意想不到的影响力。 可是，为什么。 这一切，在她心中纠集成一个大大的问号。想不明白，便不再多想。 真田羽叶默认了这五分钟的拥抱。 忍足侑士紧绷的神经，因少女无声的妥协和放任而松弛了许多。 唇边的笑止不住地扩大。怕惊吓到她，收敛了满溢而出的疼痛和甜蜜，微微松懈了力道，轻轻环住她。不能放手。 弓背、低头，想将脸埋在少女的肩窝，想就这样吻上她。 但，夹杂着欲的冲动，始终会因爱而消退，并且净化掉骨子里的罪恶。 忍足侑士轻轻握住少女的一缕头发，然后轻轻将她的发丝贴在自己的脸侧。在真田羽叶没有同意的情况下，亲吻她的发丝，他也觉得是一种亵渎。 他本就已唐突了许多，是她的仁慈，让他得以喘息，能拥抱她至现在。 是他将人禁锢住不放手。分明是他的主导更多一些。可是，如今他却像是一只被驯服了的狐狸。 狐狸露出獠牙，很快又收了回去。 真田羽叶察觉到有一缕头发被他轻轻拿了起来，待她偏头去看时，他正好垂着眼睛放下。 忍足侑士轻轻地说：“还记得那时你写了什么吗？” ——Fevency. ——炽热的，热烈，热情。 真田羽叶被耳边离得分外近的、近乎是蛊惑的声音所搅乱，朦胧间，跟着他的思绪走，回想起来那时发生的事。 【她展开纸条，认出迹部景吾的字迹，下意识去寻他。】 【迹部景吾若有所思地看自己的纸条，突然，有所感应似的，也在这时候抬起了头。】 【目光相对，两人都微微吃惊。】 窗外枝条摇曳，阳光钻过浓密的树荫洒在桌面上，她抬头寻那个人时，那个人也正好看着她。 那时的心情随之重现。 他奇迹般地，恰在那时回头看着她，点头致意，表示拿到了她写的纸条。是否意味着他对她也抱有同样的期待和好感呢？ 班上那么多人，他们偏偏抽中了彼此的纸条。这种概率极低的事偏偏发生了。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之间也是有那么一丝缘分的？ 再怎么沉稳，也是青春思慕优秀同龄异性的年纪。 她天真地将“抽中彼此的纸条”这件事拔高，并忍不住地往带有梦幻色彩、充斥着粉色泡沫的命运中的恋人这一倾向去幻想。 既然如此，那么，她可不可以放下与他较劲、别扭、自尊、害怕受伤的心理，而去顺应内心的情感？ 没等她想明白，此后不久，世界真正的女主角入场，一切回到原点。 起始于迹部景吾默契回头时的春意萌动，愕然终止、胎死腹中。 这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少女心事又被翻了出来。 时至今日，真田羽叶仍为之感怀、心惊。 真傻啊，羽叶。 记忆是否有自我美化、矫饰过枉的功能呢？ 少年时期的迹部景吾的影子，在记忆中不断压缩、不断消损，她怎么也看不清楚。 是这样的吗？拿到她的纸条的人，真的是他吗？当时，她确实是将那个人幻想成命运中的恋人角色吗？ 【少女误以为是迹部景吾拿到了她的纸条。低头时，眉眼泄露出温婉的笑意。】 【迹部景吾不知所以然，余光瞥见她的第一刻，却也忍不住勾起唇，然而抬头时，却绷直了唇线，摆出一副冷酷的样子。在少女收回目光时，不自知地怔怔注视着她的侧脸。】 忍足侑士常常回想起这一幕场景。 无论是现实中真实发生的，还是他后来调动回忆追溯的，脑海中构建起的情景镜头，总以第三者的视角呈现，他也总是受困于第三者的身份，迟迟无法入局。 【第三者忍足侑士旁观了全程。将手中的纸条折叠。】 【Fevency。】 像个小丑，忍足侑士。 【他剥了一颗糖给自己吃，笑着哄自己说真甜。】 拿着真田羽叶写的纸条“Fevency”，和手抄本《奥德赛》放在一起，他越发痛苦。 少女清丽的笔端化作一道道漩涡，深深吸引着他，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现在，你的心里在想着谁呢？ ——在我怀中的你，在想着谁呢？ “是我。” 忍足侑士搂着心不在焉的真田羽叶，不甘地在她耳边说：“是我拿到了你的纸条，一直都是我。” “haughty”傲慢、不可一世的迹部景吾。 “delicate”宝贵、易碎的异乡客。 “Fevency”炽烈、热情的放纵者。 真田羽叶眼前闪过这些字条和对应的面孔。 迹部景吾淡漠矜贵的身影，因盛大而过曝的光圈渐渐模糊。 亮度修复调整，一抹悦动的蓝色出现在微微晃动的阳光之下。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漂亮而慵懒的桃花眼，是国二时，坐在她侧后方的少年。 哦，是他啊。忍足侑士。 这是今日第四个巧合。 想到自己曾将那个拿到自己纸条的人，幻想成命运中的恋人。而那个人——真正拿到自己的纸条的人，现在却在自己的默许之下抱着自己，真田羽叶有些不自在了。 她再次产生了离开的念头，却被身后的人揽得无法动弹一步。 “五分钟还没到呢。”忍足侑士委屈地说。 第74章 我可以成为你的男主角吗？ 忍足侑士站在喷泉前时，在心里打赌，只要真田羽叶说出三个“真巧”，他就向她告白。以防意外，他多准备了一个想要对她公布的巧合。 真田羽叶顺利地按照他最理想的设想那样，早早地就实现了他的赌约。 可是，他还是想让她知道，这件她误会、错认了已久的事。 是我啊，分明就是我啊。 在她不曾察觉的时光里，命运的红线早已暗中缠绕。 如果将这一切永远埋藏于心，那他一定会后悔的。 既然她允诺了他五分钟的时间，那么少了一秒种，他都不会放手。 “你答应我的，五分钟哦。”狡猾而心碎的蓝毛狐狸说。 他的音色本就抓耳，近距离之下，真田羽叶再次感到耳朵痒痒的，怎么以前没发现同桌的声音这么好听。 心虚地眨了眨眼，“唔，我当然还记得。” 真田羽叶撤去抵抗，乖乖站立不动，“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 “以为是迹部吗？”他笑了笑，又道，“同桌，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有缘了？” 西西弗推着石头，痴迷地望着山顶。 “我们是不是太有缘了？” 真田羽叶想来，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是我先入为主，以为他的回眸，恰是命运的安排。 ——一直都是我，只是，你不曾看见。 真田羽叶十足惊讶，苦笑一声，随后呐呐道，“抱歉。” 忍足侑士停顿了一下，“你永远都不必对我说‘抱歉’。” 从真田羽叶口中听到“抱歉”，绝非是他想要的。 忍足侑士想要的，只是真田羽叶能够看到他，把她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总是追逐着迹部景吾的目光，分给他一点点。仅此而已。 真田羽叶哑然。很多时候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说“抱歉”，即使不明白，却还是那样轻易地说出口了。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改掉这个坏毛病，可是好像要彻底改掉它，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秋日午后，柏油路上蜷曲的银杏叶被车轮惊起，打着旋儿掠过。 她看着面前的十字路口，车流流动的方向换了一边，而另一边的路口，却因红绿灯的转换而又陷入了停滞。 真田羽叶能感受到忍足侑士浓烈的悲伤，却不明白为什么。 不明白原因，或许，实则是不愿明白。 对于这个世界，她不明白、不想明白的事还有很多。通常情况下，她都不会过多追究。 可在某些时刻，她还是会因某些人的一句话，一个行为，一件微乎其微、不足为道的小事，而执着追寻许多年。这值得吗？ 回过头来时，只是恍然。 过期的真相卷起浮沫，捧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遗憾如水一般，从心尖划走、流过。 微微苦涩。 怀中的少女又陷入沉默，忍足侑士想起那颗糖的滋味，一半酸涩，一半散发着工业糖精的清甜。 人造糖精也是糖，提纯后比天然的甜一百倍。他颇为不甘。 发现自己深深喜欢上真田羽叶之后，反反复复，他总是会想起那个午后，本该是他得到的，命中注定的，真田羽叶温柔地注视与笑容。 他不想再如从前那般，以一个角落里的旁观者身份自居，酸涩地见证，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吾之间微妙而暧昧的交互。 反正即便冷眼旁观，他也依旧会沉沦于她。 反正他早已浑身湿透，吹风机也吹不干那片潮湿。 心中的一切遗憾已经全部托出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继续下去呢？ 错过的，再次相逢。遗落的，失而复得。未解的，有了回响。错认的，重新相识。 摆在面前的，与忍足侑士之间如此之多的巧合，令真田羽叶感到，好似一切的离奇曲折，都终将圆满。 交通信号灯再次交换，新的人群、新的车流重新交汇，这条街道换上了新的血液。其中，又有多少人，会在这里擦肩而过、相遇重逢呢？ 真田羽叶愿意相信且祝福：一切都终将圆满，所有人都会得偿所愿。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她，这个影响了女主角进行纯情罗曼蒂克恋爱的女配角，已被排除在外。 没什么大不了。一辈子很短，一切都会过去。 她平静地望着车流与人群，下一刻，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 “我可以成为你的男主角吗？” 忍足侑士的声音浮在车流的间隙，轻柔地降落在她的耳畔。 错愕。目光微顿，平静在此龟裂。思绪却是歪向了另一边。 真田羽叶感觉有些好笑。恶毒女配角的男主角，这算什么，难不成他俩为虎作伥、狼狈为奸吗。 “Fevency.正如你所写的那样，”忍足侑士继续道，“我并非一个冷淡的人。” ——等等！好像和她想得不太一样。他在说什么？ 真田羽叶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他横放在自己锁骨前的胳膊。 忍足侑士反握住她的手腕。 ——“忍足？” 真田羽叶的第六感警铃大作，隐约间，她突然想起了忍足侑士在此之前说的，那个“无论如何、也想要对她说的话”。 忍足侑士知道，她在逃避，可他决不想再给她逃避的机会。所以，他才会在她迈步要离开时拥住她，阻止她离开。 “我一直很在意你。从得到你的书那时起，到现在，从未改变。” “我可以成为你的男主角吗？” 那道好听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决然而温柔。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是被他告白了吗？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今天经历了太多事。真田羽叶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 等等—— 在理到来之前，她曾经也误以为，迹部景吾对自己是有那么些好感的。可说到底，还是自己自作多情。 后来她想明白了，在故事中，青梅从来抵不过天降，何况对于迹部景吾，她不过算是个半吊子的青梅，自然，拿到手的剧本便是恶毒女配。 过于充盈、敏锐的情感会致使人头脑发昏。以防再次陷入自作多情这样的尴尬境地，真田羽叶下定决心，不会再让自己因过度解读，而沉溺在幻想中。 将异性的任何举动，都与恋爱联系起来，是比恋爱脑更可怕的性缘脑。 他们难道不是朋友吗？忍足侑士口中的“在意”，或许仅仅是朋友间的关心与重视呢。 于是，真田羽叶自我安慰了一番，仅是短暂地紧张了一瞬，之后，又重回坦然。 在意就在意呗，在意又不等同于恋爱。像是她自己，也很在意真田弦一郎他们。 难不成，她在在意着真田弦一郎的同时，也在意着幸村精市和柳莲二，这就意味着，她想同时和他们三个一起恋爱吗？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可是，就算是朋友，他抱的时间也够久了吧。绿灯亮了几次了，这像什么话？ “忍足君，放开我好吗？”她淡淡道。 那人干脆地回答，“不要。”又低头蹭了蹭她的头发，像是毛绒绒的大狐狸在撒娇。 真田羽叶哽了一下，没想到他如此理直气壮，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衣料下传来结实柔韧的触感，一瞬，她微微有些不自然。 ——好奇妙的手感，唔，甚至有点想再感受一下，这样想会很奇怪吗？ 虽说之前做网球部经理时，真田羽叶见过不少正选成员们秀肌肉，可那也只是看过，而从没有上手过。况且那时，她还背负着“一定要拿下全国冠军”的野心和巨大的压力，不曾往其他方向想过。 而自从真田弦一郎他们长大之后，他们之间也很自觉地拉开了男女距离，真田羽叶自然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与他们有过多的身体接触。 这分明已经是深秋了，怎么突然，心跳却快了半分…… 大概是青春期和荷尔蒙作乱。 真田羽叶想。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第75章 小羽叶觉得景吾好不好看 那透过薄衫传来的鲜活的肉体触感，让真田羽叶一惊。 不愧是常年运动的人，看似劲瘦的忍足侑士，还是蛮有料的嘛。 真田羽叶微微恍惚，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差点被这具漂亮的身体所诱惑到了。 男色误人。男狐狸更是。 忍足侑士不愧是系统认定过的优质攻略对象。欣赏漂亮的事物没有什么错吧，这不能怪她意志力薄弱。 真田羽叶迷茫的神情恢复如常。 都说了，性缘脑要不得。 若只是被异性朋友抱了一下，近距离触碰到了肌肉的温度和力量，就做出一副扭扭捏捏的姿态，那这般作态，则是更令她感到难为情的事。 尽管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可有足够好的表情管理，真田羽叶自觉不会露出破绽。 她抬眉，轻轻笑道：“忍足君不要太任性了。” 随后又拍了拍忍足侑士的手臂，痛定思痛，悄悄给自己做脱敏。 说到底，还是她接触的异性太少了，这次才会差点露怯，失去掌控的滋味真是令人难受。下次，一定不会了。 无论是什么，真田羽叶都希望自己才是占于上风的那一个。只有这样，她的内心才会十足、真切的安稳。 睫羽低垂，掩映下的墨色瞳仁中，迸发出浓烈的好胜心。 “任性会让人讨厌的。”真田羽叶轻轻说着，语气依旧平缓温和，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忍足侑士盯着她薄红的耳尖，若有所思。同时，他心里明白，今天已经到此为止了，逼紧了会将真田羽叶推得更远。 “被你讨厌了可就不好了。” 臂弯缓缓松开，怀中少女的温暖一点点离散，只剩最初，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冷香，还萦绕在他的领口和指尖。 忍足侑士怅然。可这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了，不是吗？至少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同她连朋友也做不成。 来日方长。 “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没有提前说明理由，就拥抱了你，是我的错。” 颀长挺拔的少年站定，认真地鞠躬道歉。 真诚是能感觉出来的，真田羽叶心底最后一点不满也散去了。 她双手抱臂，下意识想说“没关系”。转念，眉梢轻扬，忍不住恶作剧一番，作为之前全程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回敬。 敛下眸中的笑意，她下巴微抬，“的确是你的错。因为你，我错过了好几个绿灯。” 忍足侑士暗中关注了真田羽叶多年，对于真田羽叶，他自诩能察旁人所不察之处。 或许真田羽叶现在的样子在别人眼中是冷淡疏离的，可在忍足侑士眼中，此刻的真田羽叶，却像足了一只乖巧无比，却在虚张声势、假装生气的矜贵小猫。 可爱可爱可爱。怎么这么可爱。 忍足侑士想笑得不得了，心软得就要化掉。想到刚才看到的真田羽叶耳尖泛红的情景，蓝毛狐狸又悟出了些许心得。 心思一转，抬手便将自己的镜框摘下。 于是，一双泛红的，明亮漂亮的桃花眼，便这样，直勾勾、毫无遮拦地展露在真田羽叶面前。 猛烈的视觉冲击下，真田羽叶动作稍顿，一不留神，又被他给蛊惑到了。 看着红着眼眶，还依旧漂亮的蓝毛狐狸，真田羽叶欲言又止，攥了攥衣袖。 ——可恶，这一把又是他赢了。 看来自己还得继续修炼。 【真田羽叶自己都忘了，自己小时候是个肤浅的外貌协会。】 【真田羽叶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人，哥哥清川羽一就是个顶漂亮的人，因此，小时候她总爱粘着漂亮的清川羽一。 一次宴会上，真田羽叶跟在清川羽一背后。清川羽一去哪，她就去哪，像一个小尾巴。 迹部瑛子见了笑着打趣，“小羽叶就这么喜欢羽一吗？” 真田羽叶点头，羞怯地笑笑，眼里闪烁着对兄长的崇敬，“哥哥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童真的话语和表情，让迹部瑛子忍俊不禁，心瞬间软成一团。 迹部瑛子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臭屁装酷的小子，心中叹息，恨不得当场把真田羽叶和自家的臭小子对换了去。可这毕竟是不可能的。但。 想了想，迹部瑛子随即指着迹部景吾，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期许。 “那景吾呢？” “小羽叶觉得景吾好不好看？” 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游走，视线落到精致雪团般的真田羽叶身上时，眼睛越发晶亮。 真田羽叶闻言，心里不禁嘀咕起来。迹部景吾确实好看，确实是让人眼前一亮，难以忽视的存在。 可是，她还在单方面和父亲嘴里“优秀的景吾”暗暗较劲，她不想让迹部景吾太过得意。 但另一方面，这是迹部伯母的提问，她不能当着长辈的面，否定人家的儿子吧。 最后，真田羽叶在迹部瑛子热切的目光下，露出了一个长辈都喜欢的甜甜的笑容。 “景吾是瑛子阿姨的儿子，瑛子阿姨这么好看，他当然也是好看的。”她说。 听到真田羽叶的回答，站在母亲身后的迹部景吾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对她行了一个优雅矜贵的抚心礼。 随后，银灰色眸子微眯，手指抚过眼尾泪痣，注视着面前这个笑得极甜的少女，他不禁也扬唇一笑，“我当然是最华丽的。” 足够自信，足够张扬。 穹顶吊灯撒下银河倾泄般的光辉，这一刻，迹部景吾真的在闪闪发光。 看着这样的“迹部景吾”，真田叶一时有些羡慕，又有点不知所措，只好轻柔而乖顺地点头微笑。 她没注意到的是，清川羽一牵着她的手，含笑却微凉地审视迹部景吾。迹部景吾却因少女蜂蜜般甜美的笑容，喝水时失神不小心被呛住了好几次。 而迹部瑛子看见两个孩子的表现，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经过的侍者托盘里的高脚杯，遥遥对着注意到这边动向的清川夫妇举杯一笑。】 【“这两个孩子还挺投缘的。”】 【“我们为他们订个娃娃亲怎么样？”】 第76章 漂亮朋友＆心跳 【真田羽叶牵着清川羽一的手，听不懂大人在交谈什么。 景吾，以后要保护好小羽叶哦。”迹部瑛子笑着说。 银灰色头发的少年不自在地点头说“好”。 真田羽叶看了看那个傲慢的少年，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别人来保护。 她又不是城堡里的公主，她要做英姿飒爽，守护家人和朋友的骑士。 真田羽叶不服输地在心里下决定：“我自己就能保护好自己，不仅如此，我还要保护好我的家人和朋友。”】 年幼的真田羽叶在宴会上展露出自己“外貌协会”的一面，阴差阳错得到了迹部家女主人的青睐，为自己带来了一个口头上约定了的未婚夫。 【“羽叶喜欢迹部家的孩子吗？”清川羽一担忧而温柔地看着他。 真田羽叶似懂非懂，对他说了心里话，“我不知道。但他确实是个漂亮的人。” 清川羽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羽叶，别被好看的表象所迷惑，真正重要的是看清一个人内心装着什么。” 真田羽叶不懂。 “羽叶还小，慢慢来吧。”清川羽一摸摸她的头。 反正，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一切有我。 颜色瑰丽，色泽光鲜的东西不一定是好的。后来真田羽叶被一只漂亮的昆虫蜇伤，痛过一次才明白。 不过，她交到的第一个漂亮朋友，幸村精市是不一样的。 第一次遇见他，在神奈川的藏书阁，那双眼眸温柔而澄澈，鸢尾花般生动摇曳，她天然地想要靠近。 喜欢漂亮的事物，喜欢和漂亮的人做朋友，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对于幼年的真田羽叶来说，这只是她性格中真实而自然的一部分；可对于长大后的真田羽叶来说，这是她自己最苍白肤浅的缺陷。】 隐藏多年的劣性却再此激活。 少年摘下镜框，一抹殷红如春溪破冰般漫过眼尾，漂亮得惊人，眼中泄露的情绪真挚恳切，甚至于破碎。 真田羽叶不禁攥住衣角。 【人是视觉的动物。】 【忍足侑士从第一次收到情书起，就明白自己有一张还算不错的脸。】 在此之前，他好像对真田羽叶有所误解，以为她不是那种在意外貌的人。 不过，现在他明白了。她对自己的身体感兴趣。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如果他能用这张脸取悦到真田羽叶，得到她的一次回眸，那可真的太好了。 如果这对自己有利的话，为什么不去使用呢。 “的确是你的错。”少女这样说着，他必须得求得她的原谅。 忍足侑士知道真田羽叶只是在开玩笑，可她的埋怨，还是让他有些心乱，当机立断便摘下眼镜。 ——他的眼睛真好看。 忍足侑士的凑近，令真田羽叶心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狐狸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糟糕，好像玩过头了。 “你哭了？”真田羽叶不假思索，顺口说出。 事实证明，不经思考就说出去的话，十有八九都是会后悔的。 真田羽叶抿了抿唇，有些窘迫。 忍足侑士微微侧过头，指尖轻颤，又将头转回来，“嗯”了一声，干脆地承认。 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真田羽叶脑子空白了一瞬，全然忘了追求胜负。不知不觉，又被忍足侑士掌握了节奏。 “那你原谅我了吗？”狐狸乘胜追击。 “嗯。” 她摸了摸鼻子，在心里回应道：漂亮朋友值得一次原谅。 天光已暗淡下来，远处，城市街道闪亮起鲜艳夺目的招牌，路灯晕开团团的暖黄色光芒。 东京综合医院楼下的庭院里，不少穿着医院病服的人在护工的陪伴下出来散步，中间还混杂着小孩子和桃子主任的玩闹声。 “药换好了，幸村君好好休息吧。”查房医生把笔插进上衣口袋，轻轻合拢病房的门。 空气中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令幸村精市头脑发晕。 身体的疼痛发作时，他根本无法抵挡，只能躺在床上，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想着网球部，想着，她。 大家有好好训练吗？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幸村精市落入了一场并不太安稳的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他闻到一股花香，驱散了难闻的药水味，然后，感受到有人给他掖了被角。 鼻子有些痒痒的，这是什么？女孩的发丝？ 那个骚扰他的女生又来了吗？ 梦中，幸村精市蹙眉，朦朦胧胧间，却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微凉的指尖触碰上眉间，幸村精市顺从地舒展眉心，感到无比安心。 张了张嘴，唤了声“羽叶”，却不确定自己在梦醒之间，是否真的唤出了声音。 时代节热闹非凡，幸村精市却独自在医院里，不知他是何心境。另外，真田羽叶也想和他分享一下今天的遭遇和困惑。 这样想着，和忍足侑士分开后，她便买了一盆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来看望幸村精市。 病房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虽然，病房内能隐约听见外面的声音，但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墙，所有声音飘到室内，都无比寂寞地降落下来。 真田羽叶鼻子酸涩。 看着躺在床上安静的幸村精市，竟会疑心他的心脏是否真的还在跳动。 少年的生命似乎在此刻凝结。奔涌的血液、喧嚣的内脏、所有一切的欲望，都如病房内的空气一样，寂静下来。 床上躺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俊逸的年轻人，而是一具冰凉的死尸。 真田羽叶看着看着，恍惚间，幸村精市的脸，悄然变成了清川羽一的脸。 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们。 真田羽叶沉默地把栀子花放到一旁。 【嘀。任务——倾听幸村精市的心跳】 【任务奖励，五百积分。】 真田羽叶愣了一下，系统的任务恰好和她此刻的想法相合，她缓缓吐气。 轻轻给幸村精市掖了掖被角，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他似乎真的睡着了。 只是不知他梦到了什么，睡着了都还皱着眉。 真田羽叶难过地为他抚平眉心的忧思。 她坐在一旁，失神地看着幸村精市，他那双漂亮的鸢尾花般摇曳的眼睛，依旧紧闭着。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了任务，俯身，缓缓靠近幸村精市。 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轻轻地，几乎没有重量。 咚。咚。咚。 直到听清了他的心跳声。鲜活的生命体，令人心安的慰藉。 【任务完成，奖励五百积分。】 真田羽叶缓缓撤离。 “羽叶。” 床上紧闭双眼的俊秀少年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含混的呼唤。 真田羽叶的手心冒出了汗，像是做贼一般，心跳得很快，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77章 摊牌＆真爱的力量 午休时，在校园一处僻静的地方看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浅井长夏的第一反应是迎上去打招呼。 可转眼又想起了时代节那天，从那两人之间感受到的不同寻常的纠葛。 浅井长夏遂咬了咬唇，带着便当转身，躲到树后悄悄打量着。 层层树荫之后，地面上，两个人影斜斜地交错着，往上看去，正是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 “已经瞒不下去了。”真田羽叶无奈开口道，“我父亲知道了。” 她指的是她和迹部景吾两人，相互为对方给家里打掩护的事。 时代节，他们几人被有心人拍下来了。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一起逛街、忍足侑士从后面搂住真田羽叶……照片最终传到了清川泽也的手中。 清川泽也决定回国，并打算邀请迹部一家到清川宅做客。 有柚木联姻的事在前，真田羽叶和迹部景心下明了，清川泽也这时回国，并请迹部一家去做客，多半是要正式商讨联姻事宜了。 真田羽叶之所以如此确定，也有她又看见了理的预言的原因。 ——清川泽也回国，想要和迹部家商榷婚约一事，迹部景吾却带着浅井长夏前来赴宴，不顾清川家的颜面，公然宣称浅井长夏是他的意中人，非她不娶。 ——女二真田羽叶当场发疯，把红酒砸到浅井长夏的头上，迹部景吾护住浅井长夏，冷漠地斥责真田羽叶，真田羽叶瘫软倒地，丑态百出。 真田羽叶本来就打算在这次宴会上解除掉这桩婚约，可是她还是想要寻求更为体面一点的退场方式。 如果理没有到来，她真的会如剧本中那样，一生执迷追求一个不可能的梦，沉沦在自我的幻想中，为爱癫狂而失去自我？ 红酒砸人，发疯倒地什么的。难以置信呢，这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 清醒地看着自己滑入世界建构好的陷阱，和盲目癫狂地为爱伤人伤己，哪一个更痛一点呢。 真田羽叶没得选，走一步算一步，扶着摇摇欲坠的细木把手，一点一点探向前路。 迹部景吾目光微凝，看着面前昳丽冷清的少女，心中产生了巨大的违和感。 仿佛灵魂里重要的一部分被割除了。他一定是又忘记了什么。 ——奇怪，为什么会想到“又”这个字。 迹部景吾沉眸思索时，真田羽叶对迹部一家赴宴之事，提出了解决方案。 “到时候你便把浅井君带过来吧。直言你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某处树后，浅井长夏没想到竟听到了这些秘辛，惊讶地捂住了嘴，也因真田羽叶口中所说迹部景吾心仪之人是自己，而略微羞涩。 迹部景吾诧异地挑眉，隐约觉得怪异，浅井长夏是他的那个“心仪之人”吗？ 上次，迹部景吾咬破舌尖，痛觉带来的刹那清明，让他得以暂时挣脱世界意志的扭曲。可之后，世界意志还是捕捉到了“男主角”的异常。 世界意志手握裁决之笔，那些真实到令人流泪的血肉和情感，再次分崩离析，再次重置清零。 “真田羽叶”被蒙上了一层混沌的面纱，化作一抹黯淡的影子。他与她之间的一切纠葛在此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迹部景吾想，他一定是又忘记了什么。 他对眼前这个少女的情感，分明是漠然到了极点，可只要看上她一眼，却又让他感到阵阵熟悉的心痛。 身心仿佛被分割成两半，一半偏向她，一半远离她。迹部景吾拼命回想着那道黯淡的影子，在心中发问，“你，到底是谁。” 树荫下，穿着未改制的冰帝制服，规规矩矩将纽扣扣至最顶端，一派清冷优等生样子的少女，见迹部景吾盯着自己，却迟迟不说话。 于是她再次开口，“你把浅井君带来吧。” 迹部景吾呼吸微滞，嘴角绷紧，拒绝，“不要。” 树后面的少女目光一闪，屏息继续听着。 “难道你想跟伯父摊牌吗？”说不上心慌和失落是为何产生的，迹部景吾反问道。 一直以来，他和真田羽叶配合默契，为对方家里打掩护，省下了不少事。这样的配合，在彼此的心照不宣中，本应会持续到他们完成学业，展现出独当一面的能力、有资格对家族说“不”时，才会解除。 重置后的迹部景吾企图理性的分析，他无法接受的原因可能是这个。可是，在这之外，一定有更令他无法接受的原因。 “没办法了吧。”真田羽叶语气平和，带着某种决心，“迹部君，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一直这样下去……迹部景吾喉结轻滑了一下，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不行。 真田羽叶唇边依然挂着计算好的最适宜社交的弧度，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淡。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黑眸，却蜷缩着浅浅的倦怠。 迹部景吾读出她眼睛里面的含义——他们本来就是假的。她倦了这场扮演游戏。 他僵硬地将手插进外套口袋，紧握成拳。他明明是不在意她的，为什么却是如此的，无法接受呢。 理不清，扯不断。含含糊糊，暧昧难辨。 真田羽叶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摊牌吧，将一切结束。 她主动退出，亲手将这原本一地鸡毛的宴会，搭建成男女主角的互诉真情的舞台，这样，她是否能换来一个体面的结局呢？ 迹部景吾静静伫立在原地，垂着头注视着真田羽叶，听她慢条斯理地讲述自己计划。 那道温和悦耳的声音停止时，迹部景吾银灰色的瞳孔翻涌上一缕暗色，盯着她花瓣似的唇瞧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他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我们各自带一个人赴宴，然后当着双方长辈的面，指着被带过来的人说，其实这才是我们的真爱，以此来让长辈退步？” 迹部和清川两家利益牵扯太深，不可能这般儿戏地放弃。这一点，真田羽叶明明最清楚不过。 迹部景吾就差把“你觉得这可行吗？”这句话说出来了。 “你不相信真爱的力量吗？”真田羽叶轻轻一笑。原剧情正是这样的呢，一句“真爱无敌”，便令迹部景吾背叛了两家的结盟，将她如一个笑话一般晾在媒体的闪光灯下。 真田羽叶不想当第一个被放弃的人，所以在那之前，便由她结束掉这一切吧。 第78章 因为你是迹部景吾 “你不相信真爱的力量吗？” 迹部景吾似乎以为她在开玩笑。 “可是我相信。”真田羽叶认真道。 她相信这世间存在真爱，真爱的力量可抵万难。 尽管男女主角的“真爱之力”会如刀刃般直直对准她。 迹部景吾看着她，似乎在捉摸一个他看不透的谜团。 用所谓的“真爱”来打动迹部、清川两家，让他们因此而放弃联姻吗？ 他不相信以真田羽叶的智慧，会想出这样破绽百出的计划。 他又问道：“这就是你的全部计划？” 不远处，浅井长夏突然感受到后方有人过来。 她转头看去，来人将食指放置唇边，轻轻点头一笑，随后淡定地同她一起听起了墙角。 这边，真田羽叶思忖后纠正道：“不。” 迹部景吾听到她的否定，松了口气，但她的下句话是—— “计划里，只有迹部君会带着浅井君来赴宴。” “我没有要带过来的对象。届时，我会在清川宅迎接你们的到来。”真田羽叶理直气壮。 原剧本就是这样的。 “真田羽叶”红着脸，在华美的庭院前翘首以盼，“迹部景吾”却携着他的心上人“浅井长夏”前来赴宴。 她已然顺应着剧本，世界还能怎样挑她的错呢？ 接下来，故事走向还是一致的，浅井长夏始终会出现在迹部与清川的宴席上。 只不过，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她将被动等待，变为了主动邀请。 目前唯一有欠考虑、想要改变的，只是控制自己，不将红酒砸到浅井长夏的身上。 实在不行，大不了再抗几次电击。 这种狗血的事件，太恶心人了。真田羽叶只想平和地度过这次宴席。 “我没有要带来的对象，只有你……” 迹部景吾耐心地低头听她说话，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少女张合的唇上，心中一烫，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 真田羽叶说完，迹部景吾微微失神，一时胸闷得紧。 他再次叹气，皱眉道：“首先，我为什么要选择浅井君作为‘真爱对象’？” “其次，既然我们要实行‘真爱计划’，为什么你不也带个人过来？” 说到这，迹部景吾微妙地顿了顿，冷隽的面容闪过一丝郁色，“比如忍足，比如幸村。” “我们各自带‘真爱’来，不是更稳妥吗？”他说。 ——迹部景吾怎么会问出第一个问题，难不成男主角没有爱上女主角？ 不过男主角爱上女主角，是迟早的事，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真田羽叶偏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也在看着自己。那双锋利的银灰色的眼眸似颓然了许多。 目光相对，首先落败、移开视线的，是骄傲的迹部景吾。 发现这一点后，真田羽叶像再一次被那只漂亮却带毒的昆虫蛰了一下似的，既惊讶又困惑。 像是不明白那般漂亮的昆虫为何会伤人一样，不明白傲慢的迹部景吾为何会泄露出这种“软弱”的表情。 至于迹部景吾的第二个问题，要是他非得往那方面想，她也没办法，她和他们都只是朋友啊。 她带了人来就是改变剧情了，会受到惩罚的。她也不是什么受虐狂，能少受电刑，就尽量少受一些。 想了想，她开始胡说八道，“真爱又不能突然凭空变出一个来，父亲了解我的情况，无论我找谁来赴宴，都会是一个破绽。” “而你，你不一样。” 好气哦。 迹部景吾揉了揉心口，咬牙。面对眼前这个少女，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耐心。 平缓着声音，问：“我为什么不一样？是父亲不了解我的情况，还是我就能突然变出一个‘真爱’来了？” “因为你是迹部景吾啊。”气运之女所唯一钟爱的人是你。真爱无敌。 此时，真田羽叶黑色的眼睛里，真诚和炙热袒露无遗，令迹部景吾近乎感到眩晕，他已经完全忽略了“变出真爱”这个前提。 ——真田羽叶似乎坚信，如果是“迹部景吾”这个人的话，那他就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能完成。 “我相信你能做到。” “是你的话，就一定没问题。” 少女说出了他心中所想，不知怎么的，如同被剥去了衣服暴晒在阳光下一样，迹部景吾感到颇为不自在，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抚了抚眼角的痣。 真田羽叶依旧注视着他，目光饱含着的信任，惊人得不可思议，以至于会令人生出莫名的胆怯，担心自己无法承受起她的这份信任。 见迹部景吾在动摇，真田羽叶心想，总算糊弄过去了。 “那就静候迹部君和浅井君的光临了。” 不给迹部景吾拒绝的余地，真田羽叶眼睛弯弯，略略鞠躬后离开。 凭什么啊。迹部景吾不甘。 不远处传来踩中树叶破碎的声音。 注意到窸窣的动静，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棵树后，浅井长夏脸颊泛红地抬头，目光闪烁地看着他。 “嗨”，忍足侑士从容地走出来，还好意思对着他笑。 迹部景吾双手抱臂，扫视他们，目光落在浅井长夏身上时，迟滞地一顿。 她身上也有着与真田羽叶相似的违和感，她似乎总是深深吸引着他，然而同时，他却又迫切地想远离她。 浅井长夏慌张地为自己偷听的事而道歉，好像是终于受不了这种气氛，抱着便当盒冲了出去，却不小心碰落了迹部景吾上衣里的笔记本。 “抱歉抱歉！小景学长。”她忙回身去捡。 迹部景吾潜意识里不想让她触碰到笔记本，率先一步弯腰拾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是你的学霸笔记吗？这么宝贵。”忍足侑士敏锐察觉到异样，在玩笑中试探。 迹部景吾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多了一本随身携带的笔记。 翻开笔记本，凝视里面仓乱的字迹，他表情一变，缓了缓心神，立即抽出笔记本旁的笔，飞速写了一串英文字母，并标注好时间。 什么啊，都是一堆乱码。浅井长夏站在他身旁，瞥见里面的内容，两眼迷茫。 忍足侑士正想去看，迹部景吾唰地合上了，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凝着丝丝疏淡。 第79章 战场＆傲慢与偏见 忍足侑士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真田羽叶好像不喜欢迹部景吾了，她竟主动提及，破坏清川迹部两家的联姻。 坏消息是，迹部景吾好似并不情愿——这是为何？ 除此之外，真田羽叶展露出的，对迹部景吾的信任，也令他心惊、酸涩不已。 忍足侑士心有巨浪，却未曾表现出来。懒懒地靠着树，直视迹部景吾锐利的眼神，脑子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迹部他。 一阵风起，树叶沙沙。忍足侑士回以他一个莫名的微笑。迹部景吾又看了他一眼，随后紧捏着笔记本，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浅井长夏蹲下，紧张又羞涩地捂脸，“迹部学长真的会邀请我去清川宅吗？我过去会不会不太好呢？” “既然她这样说了，那应该会的吧。”忍足侑士说。至于她的后半句话，他没有回答。他们都心知肚明，如果迹部景吾邀请，那她一定会去的。 想到这一点，眼底多了一层凉薄的愠色。他抬头看了眼头顶摇曳的树叶，缓缓舒气——幸好真田羽叶不喜欢迹部景吾了。不然，那她得多难过啊。 就这样，在某些人跌宕起伏的心绪之下，迹部一家前去赴宴的日子还是到了。 与真田羽叶上学时的居所不同，清川宅坐落在风景秀丽的郊区，依山傍水，尽显雅致。 出发时，看着阴沉得欲落雨的天气，迹部景吾的心情也跟着晦暗不明。 路途并不近，行车得花些时间。他双眸轻阖，抱臂环抱于胸前，萦绕周身的气度分明是静的，平静之下，空气中却有着几许压抑的焦躁。 他怎么能带别的女生，来见真田羽叶的父亲呢。迹部景吾苦闷地蹙眉，疯了，竟真的听从了真田羽叶破绽百出的“真爱计划”，接下来的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真田羽叶有想过吗。 尽管迹部景吾再如何不甘，可最终，见着真田羽叶那托付了全身心信任的眼神，还是让他没了脾气，缴械投降，助她达成所愿。 迹部家的车驶近，守卫确认身份无疑后，随即打开那扇精致而庄重的铁艺大门。 车辆沿着宽阔的大理石道路继续前行，直至前院停下。立在一旁的侍者恭敬地上前泊车。 见识过迹部家的奢华，浅井长夏自以为在清川宅能保持平常心了。可她真正迈入清川家的大门时，这座看似低调，却于无声处尽显华贵风范的豪门府邸，便如一个巨大磁场，瞬间将她卷入紧张的旋涡。 浅井长夏不受控地胡思乱想起来：原来这里就是真田学姐从小生活的地方吗？在这样的华庭中长大的清川家大小姐，与同样豪门出生的迹部学长，才算登对呢。可是，她却…… 不能深想，越想越觉得自己不配，可来都来了，她怎么能灭自己的志气呢。她对迹部学长也是真心的啊。 浅井长夏摇了摇头，把杂念都抛掉，尽力克制着自己因好奇，而想要四处张望的冲动。 “不必紧张，跟着我们就是了。”迹部景吾说。 浅井长夏轻快地吐了吐舌头，做出捧心的姿势，“我真是紧张得心脏都要蹦出来了。不过既然答应了迹部学长要帮这个忙，我就不会退缩。” 她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双手背后，冲着迹部景吾微微一笑，不知何时起，她笑容的弧度，竟与真田羽叶有几分相近，“现在，我们要一起踏入战场了，要加油啊。” 迹部景吾看着她，似乎透过她，在看向另一个人。为什么，真田羽叶总是缺少几分气运，而浅井长夏身上，几分似她的影子却越来越浓厚。 “这不是战场，”迹部景吾目光下敛，嗓音低哑，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是她的家。” 他所唯一深刻于心的“战场”，是他作为真田羽叶的伴奏者，用一段段钢琴和弦作为号角与战鼓，支持那个站在舞台中央持弓揉弦的少女，取得一个个赛事的优胜。 那样的日子，已不再有了。是他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所以他们之间才变成了如今这样。 少年站立在华庭中央，那矜贵得不可一世的眼眸像是在自嘲什么。 天低云暗，一束天光骤然射出，破开了厚重的云雾。 在一片冷质的灰色调背景中，一个人影缓缓走来，浅井长夏看见，迹部景吾微沉的眼眸，因此缓缓倒映出了一抹亮色。 【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磨合多月，第一次上台合奏时，演出的曲目是莫扎特《G大调第三小提琴协奏曲》。 那时的真田羽叶还未失去清川羽一和真田衡子，远比现在活泼得多。 “我们要踏入战场了，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在光线昏暗的台下，等待入场时，真田羽叶转过头来，孩子气地对他说出这番话。 她早早地请清川羽一为这场演出录像，她想要拿给父亲看，让他看看自己不比他总是挂在嘴边的“迹部家的孩子”差。 既然是合奏，还谈什么输赢？战场？这个词语可太过严重了。 迹部景吾无意与清川家的小姑娘争辩，那太没有风度了，于是他双手抱臂，“哦，是吗，好吧。”如此敷衍着。 她的裙摆太长，走过来时一路拖在地上，迹部景吾看着她的裙子，真担心这家伙会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你是看不起我吗？” 迹部景吾甚至都没有正眼瞧她，他的态度令真田羽叶感到羞愤。明明她这般认真地挑战，她视为“对手”的人，却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黑暗中，真田羽叶明亮的眼睛忽闪着怒气和惶恐，美丽已初现端倪。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站在昏暗逼仄的拐角，迹部景吾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见她抹了唇釉的唇瓣张张合合，两只眼睛似含着雾气般瞪着他。 这是在不安吗？ 也对，毕竟是第一次登台出演，真田羽叶的老师那般严厉，她很害怕出错了，遭受老师的责罚吧。 迹部景吾自觉看穿了真田羽叶强硬姿态下的软弱，犹豫片刻，他向真田羽叶举起了手。 真田羽叶本能地想要躲避，可一想到面对的人是迹部景吾，一股莫名的好胜心涌起，最终，她强行止住了躲闪的动作，呈现出来的效果却不尽人意，她像只忽然怔住的兔子一样。 看着她的样子，迹部景吾含着笑意，矜持又轻柔地把手放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像是在安抚看似柔驯，实则已露出獠牙狠盯向他的幼兽。 真田羽叶低垂着眸，自迹部景吾伸出手的那刻起，她的身体就开始不由自主的僵硬。 “呵。” 耳边响起他的笑声。 他是在戏弄自己吗？ 真田羽叶不明白他对自己做出这种奇怪的动作之后，为什么突然发笑。在舞台灯光亮起之前的沉默时分，她只能攥紧手中的琴，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回顾指法、把位。 迹部景吾把头撇向一边，手放在唇边，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然后弯腰，单手拾起她垂在地上的裙摆——轻飘飘的，真田羽叶并没有察觉到。 这是第二个误会的产生。源自迹部景吾最初的轻慢，真田羽叶积深已久的敏感。相似的误解太多太多。 傲慢、偏见，层层叠叠累积起来，覆盖住他们原本的颜色，致使真田羽叶长久地记得，第一次见迹部景吾时，他给予她的窘迫、难堪。 印象中他高高在上，站在老师家的旋转楼梯上，随意一句，“看起来，天才的妹妹也不怎么样嘛。”让她本就自我否定的内心更加动摇。多少个夜晚，她辗转反侧，想自己真的这么差劲吗，以至于初次见面的同龄人都如此嘲讽她。 关于这一切，天之骄子迹部景吾大概不会知晓。 而真田羽叶也从不知晓，她认识的这个傲慢的迹部景吾，自愿隐匿在她身后那架庞大的钢琴之后，充当她的弓弦之下的影子，为她奏响一曲曲胜利的颂歌。】 “现在，我们要一起踏入战场了，要加油啊。” 时隔经年，再次听到有人把“战场”这个词，这般古怪地使用，迹部景吾瞬间链接到首次亮相的音乐会，昏暗逼仄的拐角，那个色厉内荏的真田羽叶，露出凶牙却又红着眼睛，兔子一样的真田羽叶。 他记得在灯光亮起之前的时刻，她亮晶晶的唇釉，亮晶晶的眼睛，裙子上亮晶晶的碎钻。在一片昏暗中，她最明亮。 真田羽叶顺应着“正确”的故事线缓缓走来。 看见—— 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破出一道明媚的天光，如爱神射出的箭矢般，恰好洒落在世界的女主角身上。 而男主角，那个矜贵傲慢的少年，面对着女主角，眼眸漾起了熠熠的光芒。 第80章 规训的温柔 “两位下午好，欢迎来到清川宅。” 真田羽叶穿着剪裁简约的长袖齐膝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挂着规整而温柔的浅笑，看上去，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缺少一定的真实感。 迹部景吾喉口微涩，轻轻地压低了眉。 真田羽叶把他们引到室内，路上，她向浅井长夏说明了待会儿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见她有些紧张，真田羽叶补充道：“浅井君，你放心，我父亲不会为难你。” 真田羽叶的唇边总是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可想到自己的私心，浅井长夏却有些不好意思。尽管她知道，真正提出邀她赴宴的之人，正是她心慕已久的迹部景吾的“未婚妻”——此时此刻，站在她身旁安抚她的真田羽叶。 然而这份淡淡的负罪感，却远不能及少女一往无前的爱意。 浅井长夏和许多女孩子一样，为了离心中那个人更近一些，希望自己也能蜕变成更好的人，而向身边优秀的人学习。她悄悄模仿着这个如同教科书般典雅规范的“冰帝姬”，却始终无法抓住那缕神髓。 浅井长夏感叹，“真田学姐真温柔呢。” “你也是呀，浅井君。”真田羽叶温声道。垂眸间拂过一丝自厌的了然无趣的眸光。 温柔。总有人这样说，可真田羽叶自己却没有实质的感觉。 用温柔悦耳的语气说话，用温和真诚的眼神看人，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人和事，保持微笑和耐心，永远懂事，永远乖巧。 这所谓的“温柔”，不过是她经受规训，塑造出来的形象。就像她从不改变的制服裙摆，版样是什么样的，她就是什么样的。 听得太多，她近乎有些厌恶了。 当时提醒忍足侑士“不可以任性”，也如时刻提醒自己似的。 ——不要任性啊羽叶，就这样保持一个温柔的形象吧。 “那么，我再确认一下今天的任务。”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坦率的热情的，未经雕琢的声音。 世界钟情天生温柔，如花般肆意生长的女孩子，而并非像“真田羽叶”这样的，人工培植、千篇一律的大棚绿植。 浅井长夏活泼地双手一拍，任何浮夸的动作由这个少女做出来，都只会让人觉得俏皮可爱，她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伪装成迹部学长的女友，然后，搅黄你们的婚约，没错吧？” 迹部景吾双手插兜，看了一眼面容沉静的真田羽叶，知道这是她想要的。 “那好，学长能先去散散步什么的吗？我和学姐有悄悄话要说。” 浅井长夏笑眯眯地挽上真田羽叶的手臂。 “浅井君有什么顾虑吗？”真田羽叶问道。迹部景吾已经走得足够远了，浅井长夏仍迟迟不说话。 浅井长夏咬了咬嘴唇，纠结地开口，“真田学姐喜欢迹部学长吗？” 那缕突兀出现、耀眼极了的天光已缓缓收束，温和的余光落在真田羽叶的眉目上，衬得墨色的瞳仁，更显古井无波。 在这样一双眼眸的注视下，浅井长夏像是在害怕什么，不待真田羽叶回答，她自语道：“应该是不喜欢的吧，不然学姐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搞砸你们的订婚了。” “我啊，很喜欢很喜欢迹部学长。” 她连用了两个“很喜欢”，真是无比坦率呢。想到这一点，真田羽叶不由得苦笑，静静地听她说。 “我知道大家族之间可能会联姻的事，可是我没想到，对象会是真田学姐你。” “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我可能就再也没有办法跟随在迹部学长的身边了。” “扮演女友搞砸婚约什么的，虽然我感觉这不是一种推脱婚约的好方式，可是我还是答应了迹部学长的请求。” “因为是要搞砸喜欢的人的婚约……而说不定，在伪装情侣的日常相处中，迹部学长会多一点点喜欢我。” “抱有这样心思的我，很卑劣吧。”浅井长夏抬头，眼里闪动着楚楚可怜的泪花。 ——女二真田羽叶当场发疯，把红酒砸到浅井长夏的头上…… 注视着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女，真田羽叶蓦然想起这段即将上演的剧情。 浅井长夏有什么错呢？她不过是太幸运了而已。 牵连无辜者，并非真田羽叶的做派，她微不可察地叹气。 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谁也不必受到伤害。我能周全好一切。 真田羽叶如此想着。心底的忐忑却在告诉她，其实，从始至终，她都不是旁人认为得那样一个坚定的人。恍惚间，自己好像又变成了法网观众席里，那个不知所措、彷徨胆怯的孩子。 她也不确定，到底要怎么办，该怎么面对占尽了一切好处的世界之女呢。 指尖微颤，她掏出手帕，镇定地递给浅井长夏，柔声安抚，“擦擦吧。” 第81章 羽叶和景吾之间的缘分还是浅了些 …… 本是商讨婚约的宴席，长桌上，气氛异常紧张，只因迹部景吾身边多出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迹部景吾携着认定的“真爱”赴宴，直至入座，其父母才惊觉此事。 自知理亏，二人脸上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不自然，随之，狠狠地剜了自家儿子一眼。却见迹部景吾神情如常，似乎仍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然而长桌之下，迹部景吾的手却悄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清川泽也未流露出丝毫异样的情绪波动，他轻飘飘地投去一瞥，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那个曾在记者处买断的照片里出现过的少女。 此刻，浅井长夏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坐姿虽端庄得体，却也难掩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拘谨与僵硬。 要说全场最泰然自若的人，却是被即将订婚的未婚夫“背刺”的真田羽叶。 她低头握着刀叉用餐，仿佛眼下这场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真田羽叶确实也是这样想的，只要女主角入场，一切便都会顺遂着女主角的意愿而发展。她要做的，只是扭转红酒砸人的剧情罢了。 清川泽也不动声色把众人的举止收入眼底，片刻后，他沉吟道：“看来羽叶这孩子少了点福气，和景吾之间的缘分还是浅了些。” 迹部景吾的身体下意识向前倾去，目光紧紧望向对面的真田羽叶。像是想要跨越这段长桌的距离，急于抓住什么似的。 羽叶垂着眸，不曾看他。 对哦，这是她想要的结局。 意识到这一点，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松弛下来，徒然一笑。 迹部瑛子一直密切关注着儿子，清川家主这话刚一出口，她便立刻察觉到了儿子的动作。 迹部瑛子看不懂了。若是真的喜欢，就该好好地珍重她才是，为何又将别的女孩带来，让羽叶丢脸呢。若是不喜欢，现在，为什么又露出这样难过的神色呢。 迹部景吾微微抿唇，这细微的神态变化，落在母亲瑛子眼中，巨细无漏。 景吾和羽叶，圈子里人人都称颂看好的天作之合，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作为长辈，自然是尊重他们个人的选择。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做主吧。”迹部家长看到夫人的眉眼官司后，沉吟道。为这段破碎的婚约留了一丝底线。 清川泽也起身，拿起桌上的红酒瓶，斟上一杯酒，杯中荡起圈圈涟漪，泛起红宝石般迷人的色泽。 真田羽叶一听见倾斟红酒的声音，便警觉地抬头盯着红酒瓶，时刻准备。 清川泽也目光极淡地看了一眼浅井长夏，还没等对方察觉，便收回视线。 之后，他平静地看着心不在焉、举手投足却仍显世族风范的迹部景吾，温和一笑，声音下藏着一丝深沉。 “有时候，年轻人啊过于急躁，杯中之酒尚未完全沉淀，就着急去品尝，又怎么分得清味甘和味苦呢。” 此话一出，全场的聪明人都品味到了深意，顿时，宴席滑向了微妙的氛围。 迹部家主因理亏，不便多说什么，面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几许，举起酒杯，与清川泽也的酒杯轻轻相碰。 长桌上，一道清脆的声响，化解了空气中的凝滞。 迹部景吾也起身敬酒，自己那盏却是不顾礼节，利落地一饮而尽，倒让清川泽也掀了掀眼皮，多看了他一眼。 宾主尽欢的宴席下，隐藏着清川家主和迹部家主你来我往的多番计量。联姻不成，两家却还有利益链在。 浅井长夏有些晕乎乎的，她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窗外天色已暗，室内的灯光却越发璀璨，隐匿的乐队奏响小夜曲，玫瑰色的旋律浮动在刀光剑影的空气中。他们说着她难以理解的话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就像真田羽叶所说的一样，清川家主没有为难她，迹部景吾的父母同样也没有为难她。 所有人都是笑盈盈的，但这种氛围，还是让从未涉足过名利场的浅井长夏十分难受。 她不懂股票和基金，听不懂他们说的每一个专业术语，偶尔举目，无措地望向迹部景吾，却见他一杯一杯，沉默地咽下红酒。 苦闷爬上她所心仪的少年的眉梢，她也跟着苦闷起来。浅井长夏委屈又无聊地在桌下绕着手指玩。 “父亲，伯父，伯母。” 温柔的嗓音，吸引了席面所有人的注意，那令她心慌意乱的、她听不懂的谈话就此止息。 “我带浅井君去花园走走。” 是真田学姐。浅井长夏憧憬地看向她。泪失禁的体质，感觉自己又要哭了。 清川泽也用探究的目光看了女儿一眼，“去吧。” 真田羽叶礼仪完备，起身离席，路过还在发呆的浅井长夏，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示意她跟着自己。 “景吾，你也一起去。”迹部家主向身旁的迹部景吾点点头。 第82章 不，我是爱着你的 一抹颓靡的酒晕，不知何时爬上了迹部景吾俊朗的脸庞，他苦涩回避父亲的视线，躬身行礼，而后迈步追了上去。 离真田羽叶还有几步的距离，放慢脚步，就这样不远不近、沉默地跟在身后。 在真田羽叶的陪同下走下长长的台阶，浅井长夏回望这座华美的白色府邸。每个窗口都点缀着璀璨的灯光，夜色中，将整个建筑映衬得如同白昼，不似真实。 这里真的是她该来的地方吗？浅井长夏想。 “理”通过真田羽叶这具容器，冷眼旁观，了解到了许多姻缘怨怼。 两个人经济地位、社交方式、消费认知等矛盾，在生活细节中持续产生冲突，随着时间的推移，阶级鸿沟带来的影响，在生活各方面将会体现得愈发明显，长此以往，婚姻关系势必走向破裂。 而在无人刁难的情况下，连宴会都无法适应的女主角与公子景吾结缘。当青春凋谢，少女的娇俏天真变为了粗俗无知，童话故事的结局，仍会这般圆满吗。 理所看到的未来，截止于男女主角盛大的婚礼。在这之后，故事的番外，会是什么样子呢。 要知道，“迹部夫人”的名号，承载的，不仅仅有年少的爱意，更有巩固家族地位、维护家族形象的责任。 怎么会走到一起呢？迹部景吾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上不知世故的浅井长夏呢。不可能长久的吧。 “理”想，这个世界的意志，是一个糟糕的编剧。 离开这座光彩照人的建筑，浅井长夏仍心有余悸，竭力维持的笑容已有些勉强，清甜的声音竟有几丝迷茫和疲惫，“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真田羽叶点头，温和一笑，“浅井君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很好，没有惨痛的撕扯和争吵，她一直担心的事也没有发生，就这样顺利地过去吧。 只是，一直装扮乖巧，说着无趣的话，也真是，寂寞呢。 他们在修剪整齐、如火般燃烧的玫瑰花丛间散步，簇簇星光穿过阔大的黑色树叶，在他们头顶上闪烁。 迹部景吾微微恍惚，像过去很多时候，他们从浮华的宴会上默契抽身，他无声地跟着真田羽叶，在玫瑰园圃中一言不发、漫无目的地转悠。 经过真田羽叶的风，随后也经过了他。他们在同一片星空下，同一阵风中，不应感到寂寞，他却寂寞。 ——她也会这么想吗。 看到这样美丽的园圃，浅井长夏感到欣喜，不禁好奇地转头看向身旁，从小就在这处环境中长大的真田羽叶。 少女柔软顺滑的发丝，在风的轻抚下微微晃动，皎洁的脸庞上挂着浅浅笑意。鸦色长发，雪白肌肤，在纯粹的黑与白之间，睫羽在眼睑落下一点含混的阴影。 浅井长夏又瞥了一眼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少年。 迹部景吾今日十分沉默，缭乱的花影错落在笔直挺括的西服裤脚边，留下深浅不一的暗色。 此时，他微微抬头，看向那片玫瑰花丛上方的月，不知在想什么。身上散逸而出，与真田羽叶如出一辙、同脉同源的，丝丝秋风般凉爽的悲伤。 浅井长夏欢欣的心，说不上来，为什么突然寂落起来。 迹部景吾今日穿了一件颇为正式的西装，因为要她假扮真爱女友的缘故，他胸针、袖扣的颜色，和她礼服上小配饰的颜色相呼应。浅井长夏第一眼看到他送来的礼服时，还为自己这个小发现而隐秘的欢喜。 可即便刻意穿着呼应的配色，她依然没有与迹部景吾有所连接的感觉。打量着眼前这对人，头脑中只有一个词，“天生一对”。 她就像误入王子和公主的城堡，一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呢。在自己欣喜的时刻，他们的悲伤是什么。 “迹部学长和真田学姐都是很温柔的人，为什么你们对彼此没有产生出那种感情呢？” 直至两人都转过头来，月夜下，两张美丽到令人心惊的面孔一齐面向她，在氤氲着相似情绪的银灰和黑色瞳仁中，浅井长夏才惊觉，自己把心中的困惑说了出来。 “我和他天道不合。” 真田羽叶眼睛弯弯，短暂地笑了一下。如今她也能坦然地说出这种话了。 【“这两个孩子还挺投缘的。”】 怎么会天道不合呢。 【“景吾，以后要保护好小羽叶哦。”母亲笑着对他说。】 【他与真田羽叶的手掌相叠。一起等待灯光亮起，从昏暗，走向光明。一起逃离无趣的宴会，在盛着星光的庭院，无声散步。】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他望向真田羽叶，败落后束手就擒的傲慢贵公子，说出口的话像是在呼吸、吃饭一般自然，“不，我是爱着你的。” 滋滋。滋滋。 代词之间，迹部景吾的话语被世界抹去。 滋滋。滋滋。 “我……你……” 真田羽叶听到了一堆杂乱的电流声，随后眼前一片血红。 他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可还是忍不住，向她倾诉了自己的感情。 少女被血色一点一点覆盖。迹部景吾脸庞的酒晕已彻底消失，化为了一片苍白。 他长久地注视着她，低低呢喃一声“羽叶”，用尽了所有力气，捂紧上衣外套里的笔记本，直至世界重启。 场景变化，真田羽叶发现他们又坐回到长桌前。灯光璀璨的室内，回旋着乐队柔美的的旋律。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四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正在重复之前发生过的事。 浅井长夏局促地坐在迹部景吾身旁，迹部景吾的父母暗暗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做主吧。”迹部家主说。 接着，便轮到清川泽也略带锋芒地拿红酒喻人。 不同的是，真田羽叶的身体像被控制住了一般，起身去拿红酒瓶，要给父亲倒酒。 ——女二真田羽叶当场发疯，把红酒砸到浅井长夏的头上。 理预示过的剧情再次在脑海中滚动。可此刻，她的身体却像上次在画室，拿着黑色颜料，欲毁掉浅井长夏的画作时一样，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 她拿起了酒瓶。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向浅井长夏。 砰！ 是酒瓶破碎的声音。 第83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真田羽叶以为能和之前一样强行摆脱，大不了事后接受电击。可是这一次，身体的动作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完全失控了。 酒瓶狠狠砸下，触碰到那个突然出现，横放在浅井长夏头顶上的臂膀时，大脑一片空白。 伴随着破碎声，红酒和玫瑰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溢散，她眼神失焦地看着对面的人。 …… 重启之后，迹部景吾对真田羽叶的情愫再次清零。脱离宴会、在后花园散步，向她告白的记忆也被抹去。 回到长桌前，重置完毕，迹部景吾产生了阵阵熟悉到可笑的痛感，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好似被无形切割了，且无法再找回拼凑。 而当他举目看向长桌对面，那个姿态从容的少女时，则更加痛彻心扉。 看她时，疼痛；不看她却更痛。那便注视着她吧。长长久久的。 一滴生理盐水从眼眶滚出，顺着脸庞滑落下去，很快隐没消散。 迹部景吾惊讶地伸手，摸到脸上的湿润。难以解释缘由。 心不在焉地听长辈无形间的交锋，承受着心里这股长久的折磨。 关注到真田羽叶起身，她端起红酒，绕到了浅井长夏身旁—— 完全没有想到她会用酒瓶伤人。他来不及阻止，只够伸手替浅井长夏挡下这一击。 比臂膀处更痛的，是那一刻，他在她失焦的眼神深处，看到里面迸发着浓烈的厌恶和不甘时，心中不可名状、猛烈至死的痛意。 ——唔，她的厌恶是针对谁的呢？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是他。所以，她厌恶自己吗？ 可是她的眼神并未真切地看着自己，迹部景吾为自己脱罪般地想着，不会是这样的。 紧紧盯着少女冷淡白色玫瑰般的脸庞。更多的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眸中滑落。 滴答。滴答。 血和红酒混杂，暗红色顺着他的指尖流下。 “景吾！”迹部瑛子噌地站起来。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关心儿子的普通母亲。 “母亲，我没事。” 迹部景吾舒缓着因疼痛下意识蹙起的眉，快速向迹部瑛子解释，生怕慢了一点，便会引发更大的误会。 ——所以，拜托，请您不要因为我而去怨她。 浅井长夏被溅了一身的红酒，宕机了好一会儿，不可置信地看着真田羽叶，说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话，“学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真田羽叶低着头，快速掏出手机，想联系医生过来补救错误。 手指不受控地颤抖，怎么也按不准号码键。还攥着那只破损的酒瓶，却已经忘记了它在手中的存在。 “羽叶，没事的。” 迹部景吾垂着胳膊，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酒瓶从她的手中取走，丢在了一边。 掰开她的手指，翻来覆去，检查有无被玻璃碎渣所伤。 随后，手指滑入指缝，十指相扣，稳定住少女不断发抖的指尖。 心中疼痛的潮水，随着她每一次的抖动起伏，而掀起巨浪。 “没事的。”他不停地对她说，声线和平常无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事的哦。” 真田羽叶缓缓抬起头，看清迹部景吾脸庞上的泪痕时，再次被蛰了一下似的，如梦初醒般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对不起。” 迹部景吾看着空落落的手，艰涩得说不出话。喉间滚动了几下，才找回正常的声音。 “不是你的错。”他说着，向她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安抚的笑。 那双含着傲慢，永远盛气凌人的眼睛像是在哭。不。确实有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滚落。 ——哭什么呢。 很痛吧？ 但他不是那种会因为身体的疼痛而哭泣的人啊。 真田羽叶总会想起，他少年意气、臭屁得要死的表情。那个骄傲的迹部景吾，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已不再喜欢迹部景吾了。可是，还是动容了。 就像鸟羽振翅，在空中产生细微的流动，而他们在同一阵风中，因此感受到相近的寂寞和哀愁。 真田羽叶本来能忍住泪流，如果他不曾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如果他不曾是那个傲慢到极致，如今却又无声落泪的迹部景吾。 她本来能忍住不哭的。 最受不了这样了。在有人安慰之后，心中的委屈会呈几何倍地放大。而一但某种情绪多得过了头，在这种失衡的状态下，便很容易做出丢脸的事。 迹部夫人和迹部家主对视一眼，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个孩子还接连地掉眼泪。这事儿他们插手不了，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迹部瑛子从见儿子受伤的慌神中恢复了过来，看他还有心思与人家姑娘“十指相扣”，她就明白了儿子没什么大碍。 只是——景吾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娇气，只是被砸了一下，却哭成了这样。小羽叶的力气能有多大。在女孩子面前，表现得这么软弱，真不像她瑛子女士的儿子。 迹部家主摸了摸下巴，也看乐了，与夫人交换眼神—— 回头是该好好教育一下。 那么多年的口头婚约，没听他说不喜欢，事到临头，在订婚宴上却一声不吭带了个“真爱”来，让大家都下不来台，被打也是应该的。 自己丢人，哭就算了，还把清川家的小公主也弄哭了，泽也那边怕是又要生些波折。 浅井长夏无措地看着他们。事情的发展和她想象的怎么不一样，他们为什么不来安慰她？ 在她顺风顺水的人生中，她若有委屈，人们从来都会第一时间来安慰她的呀。 她被洒了一身红酒，却被“忽视”，除了受伤的迹部学长，难道她不是最应得到安慰的人吗？ 为什么大家却都关注着伤人的学姐呢？ 此念头一出，倒把浅井长夏自己吓了一跳，摇摇头，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乱想。可是越压抑，心里的阴暗面便越滋长。 清川泽也看着跟着迹部景吾哭泣的女儿，眼中闪过心疼和不赞许。若要解决一个人，令她无声消失，有很多种方式，羽叶却选择了最笨的一种。 羽叶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他很了解女儿的性子，干出这种事，那她一定是伤心到了极点。 ——她得有多喜欢迹部家的那小子啊。 第84章 不要被世界抓住 停下来，停下来。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太丢脸了。 在真田羽叶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在黑压压的葬礼上，便被父亲警示，要保持清川家继承人的尊严。 从那刻起，她便失去了当众哭泣的权利。 呀，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能哭呢。又在哭什么呢。 就像她不懂迹部景吾为何而哭，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了。 一个人的哭泣一定是有缘由的。可真田羽叶却好像只是为了哭而哭。 痛苦得受不了了，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便只好用哭泣来替代大喊大叫。 生生咽回喉头的呜咽，胸腔里豢养了一头沉默的困兽。 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解释，却又自尊尽失。 视线模糊，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没事的。”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她耳边一遍一遍说着。 委屈感层层累积，雪崩般向她袭来。 悲伤的小提琴，再不能经受住任何的震颤了。 真田羽叶缓缓抬手，然后猛地攥着迹部景吾的衣领，往下一扯。 雪白优雅的衬衫上，顿时留下了少女沁了红酒的指印，有种被破坏之后的凌虐感。 迹部景吾顺从低下银灰色的头颅，错愕地瞧见，泪流满面的少女，野火一般的眼睛。 “别说了。”她说。 人哭泣时，是很难维持正常的声音的，真田羽叶一字一顿地开口，平稳着声线，“请你，不要、再说了。 说完，便用完了力气，松开手。 迹部景吾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即使是再别扭的姿势，由他做出来，总是自有一派贵气潇洒，然而此时，却是塔楼崩塌般的颓然。 回到花园！回到过去！重新开始！ 真田羽叶的脑海中充斥着这个想法。 那就逃吧。 破碎一地、流光溢彩的玻璃渣，缓缓集结出一道人影。 她抬头，对着迹部景吾身后站立着的清川羽一，浅浅地微笑。 众人围绕在迹部景吾身侧，医生已经赶来了，正在为迹部景吾处理伤口。 “羽叶？” 迹部景吾见真田羽叶向外走去的身影，拂开众人的包围圈，拖着包扎到一半的手，朝她追去。 “羽叶！景吾？你们去哪？” 家主们喊道。 两道身影先后离去，在辉煌的大厅门口，决绝的消失，融入无垠的夜色。 浅井长夏怔怔地待在原地，眼底的红色渐渐晕染。 头发被风吹散了，鼻腔里满是湿润苦涩的气息。一阵浓雾乍起，看不清方向。 真田羽叶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世界似乎在重置，似乎又没有。 跑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呢？ 点点湿意逐渐放大。 天空落了雨。 ——羽叶。 在虚无和幻梦之间，她的名字被反复呼喊，穿越在夜的花园中。 真田羽叶茫然停步。 “哈，找到你了。” 她受惊地转身。脸色苍白，像月色下，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皎洁透明的花朵。 迹部景吾感受到了一缕她童年时的影子。 【她在神奈川真田宅的琴房练琴，他隔着隔音玻璃，不小心踩到一片叶子。】 【想见到她，因看见自己的出现，而惊讶的表情。】 【他并未见到。】 一件极其普通的小事，每一个细节，迹部景吾却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吧，承认吧，他并不如他想的那样不在意，这的确是他的耿耿于怀。 真田羽叶在这时候露出了，儿时，他想象过很多遍的那种表情，他却无所适从，难以承接。 她的惊讶在于——仿佛，她只是因听见了身后有异样的声音，并不曾因为，找到她、看到她的人是“迹部景吾”，而激动半分。 迹部景吾想笑，又想哭，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颤抖着。 急促地呼吸，衬衣领口凌乱不堪，袖口挽起，飘逸着一半未包扎好的绷带，点点鲜红浸透出来。 “我找到你了。” 迹部景吾再次说，像是在安慰真田羽叶，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银灰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他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我们逃吧，羽叶。” “逃？” 真田羽叶迟缓地重复他的话，在他骤然高涨的情绪中，品尝出熟悉的哀伤。 ——我们能去哪呢？ 算了吧。 血红在一点点延展，像一只硕大无垠的眼睛。 看见这片血红，真田羽叶努力平复心中深处的慌乱。 看来，世界很快就会重置了。回到她伤人，丢人的当众哭泣的时间之前吧。 迹部景吾不等她回答，死死地攥住她的手，朝红光以外的地方跑去。 “诶？” 真田羽叶被带动着，跑了起来。 回头张望了一眼追来的血红，又看了看迹部景吾紧绷的下颌，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血色和夜色的花园中，没有任何人看见他们何时手牵着手。 说实话，被迹部景吾牵着跑，真田羽叶没有任何感觉。情绪过载，自动消褪。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去感受了。 只是风声，只是雨点的湿润，耳朵和皮肤变得格外敏感。敏感得让她又想哭。 很快，他们浑身都被淋透了。彼此的手，冰凉得如同病死的玫瑰，纠缠在一起，湿腻腻的，也像蛇。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开手，好像一对亡命之徒。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突然，一圈白色的光晕，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草地上，极不稳定地颤抖着，四周逸散着濒临溃散的光点。 “世界崩坏70%，前方出现了一个bUG。” “穿过它，你便能脱离‘恶毒女二’的身份，但你只有十秒钟的时间，它很快就要消失了。” “理”的声音在真田羽叶耳边炸开。 惊人的好事来临，真田羽叶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狂喜，而只觉得十足的不真实。下意识偏头看了身侧的迹部景吾一眼。 迹部景吾出于天然的敏锐力，似乎意识到了这抹洁白光圈的不同寻常。 加速了步伐，握住真田羽叶的手的力道，是前所未有的大力。 珍珠白绸缎的裙摆，和带血的绷带，飞舞在一起。 离光圈一步之遥。最后两秒。 迹部景吾西服外套里的笔记本，掉落在地上。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比他的生命还要珍贵的物品，那一定是这个笔记本了。 刹那间，迹部景吾当机立断，不舍而决绝地放开了少女的手。 停下了脚步，将她送进了正在溃散的光圈中。 真田羽叶在失重中回头，看见少年俯身捡笔记本时，后颈凸起的坚韧而脆弱的脊椎。 一滴血珠，从绷带上飘落，飞到了真田羽叶的眼睑上。 光圈溃散，迹部景吾欣然地抱着笔记本，被血红的海洋吞没。 ——羽叶，快逃吧。不要被世界抓住。 第85章 成为我的旗帜 一起走下去。无论未来如何，一起走下去吧。 迹部景吾这样想着。用力地握住真田羽叶的手，像阴戾的蛇一样，抵死缠绕。 牙齿发酸、骨节作痛。发誓绝不松手。 然而，最终，他停下了脚步，亲手放开了她。 那个笔记本，他是一定要捡回来的。 若不放手，他便会成为真田羽叶前进的阻碍。 这是无法避免的，无论世界重置多少次，迹部景吾都一定会这么选择。 没关系。他早就学会了忍受痛苦。没关系，世事无常，本来就难以圆满。 光圈溃散，点点银光如华美的宝石碎屑，漫天飘旋。 望着璀璨光瀑中心，惊讶回眸的少女。迹部景吾浮出了担忧而柔软的笑。 ——羽叶，快逃。 ——穿过它，不要回头。 见少女跌进光圈。他被困已久的心，突然轻快了起来。 他的女孩会迎来新生，这就足够了。 “我不能。” 真田羽叶的声音如一道琴弓，震颤他的心弦。 万千银屑中，一条瓷白的手臂，伸向对岸猩红的世界，拽住败落的贵公子。 迹部景吾骤然扩张的银灰色瞳孔，映照着，黑发少女在失衡中扭身，奋力朝他扑来的身影。 真田羽叶流着泪，却又笑得灿烂无比。 ——我不需要你的托举。我不需要你的牺牲。 我不在乎。 只是，凭什么是我们逃呢。 而独自逃跑，这种事情，我更做不到。 光点消散，世界的颜色霎时深沉。 真田羽叶的泪滴，悬在笑靥的边缘，落在他的心口。 破晓般的笑容，宛如照亮深渊的火种。 迹部景吾感到惊心动魄。 心中埋藏的寂寞，如坠落的星子，迸发出超越悲喜的光焰。 叹息，伸出手，用力回握。 “世界就要追上来了。”他说。 “没事的。” 如之前，迹部景吾轻声、反复对她说着一样。真田羽叶压抑着心中的恐惧，亦微笑着，对他说，“没事的。” 迹部景吾重复，“是的，会没事的。” 可是他清楚地明白，他将再次失去关于真田羽叶的记忆和情感了。用什么，才能留住关于她的记忆呢。 他捏着笔记本，深深地注视着她，“真田羽叶，请成为我的旗帜。” ——你是一切的开始，是我的旗帜，亦是我的锚点。 ——我希望，将你的名字，刻进我的灵魂，教我永不忘你。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真田羽叶并不知道。 封锁得严密的山谷，敞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豁口，被强势冲来的风，灌得哗哗作响、血肉模糊。 迹部景吾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之大，她甚至于感到了疼痛。 下一刻，两人一起被血光淹没。 世界重置。 突如其来的光芒，让人头晕目眩。过了一会儿真田羽叶才适应下来。 长桌对面，迹部景吾唇畔挂着应酬的笑意，细看之下，眉眼间却含着丝丝冷淡和烦躁。 哈，他又忘记了。 真田羽叶意识到，眼前这个“迹部景吾”，已不再是那个，粗鲁地牵着她的手，笑得孩子气，说要带她逃走的“迹部景吾”了。 恍惚了一下，而后抿唇，低头笑了笑。 没什么的。她本来就明白，结局会是这样。 水晶杯旁的红酒瓶，在烛光下投出完整的倒影，而迹部景吾的礼服依然如初雪般平整，她抓握出的凌乱指痕，已全然消失了。 华美的宴席上，众人言笑晏晏。 没关系的。这样就很好了。谁也不会受伤。 相较于，晦暗雨幕中的狼狈落寞，果然，迹部景吾还是更适宜待在这方流光溢彩、万众瞩目的灯光下。 那抹银灰色的发丝，在顶灯折射下，流转着太阳般耀眼的光泽，仿佛将整个会场的星辉都收敛了起来。一如他最初展现出的模样。 真是漂亮又夺目啊。只是，这不会属于她。 真田羽叶收回视线，喝了一口果汁。 清川与迹部两位家主相谈甚欢，含笑中，机锋却如刀光掠过杯盏，暗潮涌动。 重置后的“迹部景吾”，捏着红酒杯，心中再次有着熟悉的痛意。眉梢微蹙，感到抑制不住的烦躁。 一道沉静的影子，天然地吸引着他。 是那个，由他亲口提出，要解除婚约的“未婚妻”。 看见这个美丽的黑发少女，迹部景吾心中的烦闷愁苦减轻了不少，只是心中还是疼痛。或许，宴会结束，他该找医生体检一下了？ 他百无聊赖地暗中观察起来。不自觉，表情变得温柔了起来。 少女笑容清浅而柔顺，好似正认真地倾听着父亲的讲话。 可是，迹部景吾知道，这家伙的思绪早就神游在外了吧。 她那失焦的目光，没有在看宴会上的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打量着穹顶的彩绘玻璃。 看似一本正经，实则神游放空的样子，竟有些可爱。 迹部景吾轻笑一声，受她影响，也撑着头眯起眼来，看向穹顶。 “有时候，年轻人啊过于急躁，杯中之酒尚未完全沉淀，就着急去品尝，又怎么分得清味甘和味苦呢。” 清川泽也举起酒杯，含笑扫视全场，目光落在迹部景吾身上时，不经意地多停顿了一秒。 人家在点你，你竟当起耳旁风，还发起呆来。迹部瑛子察觉儿子的死动静，狠狠剐了他一眼。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啪！” 宴席中响起一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瞬间把真田羽叶从神游状态拉回，一激灵，死死盯着酒瓶。 这也没有碎啊。不是自己干的。 松了一口气，茫然地转头，却见，原来是迹部家主挥手，打了迹部景吾一耳光。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迹部景吾的俊脸很快红肿了起来。迹部家主似是仍不解气，还想上去踹他一脚。 浅井长夏被眼前这一幕吓到了，尖叫一声，扑到迹部景吾身上。 “不好意思，小羽叶被吓到了吧，真是的，景吾也确实太不像话了，该让他长长记性。” 瑛子女士赶忙上前，温声安抚真田羽叶，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分开。真闹心。 迹部家主被清川泽也假意拉住了，“景吾是个好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迹部家主阴沉着脸，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迹部景吾，“还不给你清川伯父、羽叶妹妹赔礼道歉。” 他们都清楚，这不过是迹部家主做给清川泽也看的，除了浅井长夏真情流露，此时，一屋子都是演员。 做到这个份儿上，清川泽也只好顺势下坡了。两家又握手言欢，利镞般的机锋消融在甜蜜的酒杯中，好似这场闹剧从未出现。 第86章 我会一直注视着你 真田羽叶把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带到另一个房间。 医生急匆匆赶到，送来了冰袋。 “疼吗？”浅井长夏关心则乱，抢过冰袋，贴到迹部景吾的脸上。 “嘶。” 刺骨的凉怼上来，浅井长夏没有控制好力道，迹部景吾被冰得一抖。 他小心避开她的手指，握住冰袋，“我自己来就好。” 浅井长夏暗暗沮丧自己好心办坏事，躲在真田羽叶的身后，一边看着医生为迹部景吾检查，一边和真田羽叶吐槽。 “没想到，迹部伯父会突然打小景学长，吓了我一跳呢，他怎么能这样呀。” 真田羽叶没有回应。 迹部伯父是她的长辈，老子打儿子，打的还是她的“前未婚夫”，算是给她报仇了，她不该掺和。 室内十分安静，只有浅井长夏像个小太阳一样，叽叽喳喳，为迹部景吾抱不平。 迹部景吾蹙着眉，感到烦闷，想要让她安静一点，别再说话了。 但是良好的教养，让他说不出这样有失风度的话，索性和真田羽叶一起沉默。 听到豪门辛秘，医生则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像收音机一样关上。 而浅井长夏仍一派天真单纯，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异样。 “你错过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机遇。” 在迹部景吾接受治疗之时，“理”冒了出来。 “你去哪了？”真田羽叶问。 一向爱看乐子的理，沉默了许久，这时才出来，准备对她说风凉话。 中间这空出来的时间，一定又发生了什么。 理避而不答，他自然不会告诉真田羽叶，自己被神明召回了圣山一趟。 【当真田羽叶义无反顾，转身拉住迹部景吾时，圣山之巅，神树突然簌簌作响。 静止的时空流动了起来，万千翡翠叶片，化为金色符文，汇入黑发神明的眉心。 干枯的本源，注入了一道猛烈至死、惨痛无比的湍流。 这股力量分外强劲，得到了补充，神明从沉睡中醒来。 睁眼，暗红色的眼珠中，四粒组成“人”字形的墨点飞速旋转起来。 “是你。” 很久未开口说话了，神明有些滞涩地念出，他在永恒圣山上，唯一有所好奇，唯一能牵引他情绪波动的人。 ——“羽叶。” 困于因果守则，无法剔除能量中攻略对象对宿主的情感。 其中蕴含的所有悲伤喜悦，黑发神明照单全收了。 这次传来的力量，不同之前的清新柔和。 它裹挟着困兽般的嘶吼，霸道地在神明的本源之中流窜。 暴风突至，横扫心湖。他为此感到心悸不已。 痛楚与欢愉交织。刺痛灼心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是又令他沉醉。 这是他未曾领略过的鲜活滋味，比永恒的平静，有趣得多。 神明捂着疼痛的心口，细细品味这陌生的情感，嘴角的笑一闪而逝。 “你又做了些什么呢？羽叶。” “人”字型墨点飞出，化为点点星辰。他凝眸看向其中一颗时，“理”的记忆瞬息传输了过来。 神明看得饶有趣味，直至理传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散去，才疲惫地合上眼睛。 漫长的生命，独自一人的圣山，还是太寂寞了。 黑发神明本来渴求着一场死亡，如今却有了新鲜无比的玩具。】 【羽叶，我会一直注视着你，请变得更有趣一些吧。】 ——剧情多次偏移原定轨道，世界意志为了维持原剧本，耗费了大量的能量，这一次竟裂开了一道异常的缺口。 你不是一直因恶毒女配的身份而痛苦吗？你错过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你为什么要回去呢？”理困惑。 “喜欢他吗？你爱他？” 只有人类所谓的“真爱”，才能解释了吧。 真田羽叶的回答，却更令他困惑。 “不。” “我会这样做，只是因为，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也是。” 人总是害怕被放弃，谁都不想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独自一人留下，被漫天血光吞噬，该有多寂寞啊。 她不想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她想，迹部景吾自然也是。 在那一刻，她顺从了内心的想法，因此绝不后悔。 ——这值得吗？ “理”想，他不需要再问了。真田羽叶做出的选择，已经是她的答复了。 “理”又发出了不明的“滋滋”声，他好像有些理解了迹部后援会成员，小泉曾说过的话。 【真田，你还怪温柔的。】 温柔到，令他也不忍。 …… 尽管真田羽叶装得很好，迹部景吾却仍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又在出神了。 温和的微笑之下，她在想着什么呢。 “是觉得不够解气，想再打几下吗？”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泪痣，他故意说道。 迹部景吾期待着她的反应。 果然，真田羽叶完美假面上，凿出了呼吸的孔隙，露出微微诧异的表情。 少女那仿佛，随时都要抽身离去的疏离，被冲淡了许多。 看见她露出不一样的表情，迹部景吾心里产生了隐秘的快感。而这，正是他开口的用意。 银灰色的瞳孔里跃动着微光，清楚地倒映着黑发少女的模样。 被迹部景吾注视着，真田羽叶感到眼睑处，旧时空里飘来的那一粒血，好似又灼烧了起来。 真田羽叶察觉到他的歉意，以及淡淡的挑逗。 这个他，不是旧时空的“他”。将真心隐藏在恶劣之下的脾性，却完全没有变啊。她暗自思忖。不知为何，宽慰了许多。 “怎么回事？你的手——”迹部景吾含笑的目光猛然锐利起来。 真田羽叶雪白肌肤上，有几道明显的淤青。 倏然拉起她的手，触到少女冰凉的皮肤时，微微一顿。 一股熟悉感萦绕于心，好像他曾经牵着这只冰冷的手，牵了很久似的。 “可能不小心磕碰到了。”真田羽叶抽出手。 旧时空中，迹部景吾握得那样紧，以至于她的手背竟产生了淤青。 原本她都没有意识到，可当他提起，真田羽叶这才觉得泛痛。 “为什么循环之后，他恢复如初，我的淤青却没有消失？”她在脑海中问理。 “世界意志能量不够了，自然先紧着给男主角用。”理回应道。 真田羽叶垂眸，无语地笑了。 迹部景吾仍不放心地盯着她的手背，目光如有实质。真田羽叶不动声色，把手背到身后。 第87章 喜欢上一个人，为什么会伤害到别人呢？ 眼前这两人并没有暧昧的行为，明明是最寻常的互动，浅井长夏看着他们，心却如浸泡在柠檬水里一般，发胀发酸。 迹部学长和真田学姐退婚了。她如愿成为了学长明面上的“真爱女友”，尽管是假的，她也甘之如饴。 然而，此刻，她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这是在作茧自缚吗。 浅井长夏无意识啃咬下唇，摇摇头，不，不会是这样的。 医生简单给迹部景吾冰敷了一阵，“退婚宴”已到尾声，“真爱计划”顺利收官。 即将离开时，迹部景吾又被父亲带去给清川泽也谢罪了。 此时，真田羽叶正陪着浅井长夏在大厅等待。 夜色漫过庭柱上的花纹，细密的雨丝顺着台阶蜿蜒而下，响起细碎的雨脚声。 “又下雨了。”真田羽叶看着眼前的雨幕，温声道。 “啊，是的。” 听到前辈的声音，浅井长夏回过神来，慌忙应答。 世界之女心不在焉地绞弄着裙摆，满心满眼，皆是困于情网的天真纯良。 “浅井君，为什么会喜欢迹部君呢？” 真田羽叶不禁好奇，“你有想过，未来，可能会不喜欢他，而爱上另一个人吗？”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浅井长夏望着台阶上蜿蜒的水痕，眼中的迷茫，被狂热的恋爱的喜悦所替代，“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呀。” “虽然我看到了我和小景学长的差距，但我是不会放弃的。” “喜欢就是要坚持到底，从一而终。” 她斩钉截铁，眉梢里满是春风，自觉什么都阻止不了她的爱情。 真田羽叶又问，“即使满身是伤，或者——会伤害到其他人吗？” “我不懂，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又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会伤害到别人呢？” 浅井长夏的脸红扑扑的，杏眼那么坦荡，纯白无瑕，不知世故。 真田羽叶静默数息，眼睛弯弯，蓦然一笑，“你是自由的，当然可以喜欢任何人。” “请忘记我刚才说过的话吧。”她说。 她的话音飘在雨中，像一片羽毛一样柔软虚幻，每个字，却又清晰可见。 望着学姐沉静的侧脸，浅井长夏突然感到心虚，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们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看去，是迹部景吾。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们刚才的谈话，不过，无论听到与否，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迹部景吾的目光第一时间，本能地循向他的“前未婚妻”。 心中泛起莫名的酸意。她可真大度。 迹部景吾总觉得，他与真田羽叶之间，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就好像，他们之间天生连接着的红线，被谁剪断了。 就好像，“未婚妻”的前面，不该加上“前”这个字。而他，也应该是爱着她的。 福灵心至，他细细地回想着。自己竟然带着“真爱”浅井长夏，来到真田羽叶家中，对着她的父亲，扬言说要解除婚约——可真是没道理啊。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面前，少女黑发如鸦，垂落肩头，温润的眉眼间，悄然漫出几许浅淡的倦怠。 看来，即便是她，在这场宴会后也会感到疲惫。迹部景吾想着，眸间不自觉泛出心疼。 而他，同样感到疲惫异常，像是在梦境中，撕心裂肺，奔跑了很久一样。 走近后，和真田羽叶礼貌且克制地点点头。迹部景吾忍住内心奇异蓬发的情愫，与她隔着半米的距离，并肩而立。 气极了的迹部家主已乘车离去了，并叫走了迹部景吾的司机，打算让儿子就这么淋着雨走回去。 迹部家已摆出了谦卑的姿态，清川家若过分拿乔，反倒不妥。 清川泽也虽巴不得迹部景吾吃点苦头，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给迹部景吾安排了回去的车辆。 在等待司机过来时，迹部景吾将一个礼物袋拿给真田羽叶。 “这是什么？” 真田羽叶唇畔带笑。她总是很轻易地笑起来，笑容中却甚少带着真心。 “是分手礼物。” 迹部景吾自嘲。 “你不拆开看看吗？”他道。 袋子里装着一只兔子玩偶，它毛绒绒的耳朵上，还挂着一对亮晶晶的耳钻。 浅井长夏觉得这对耳钻好像有些眼熟。 她端详之后，发现，这确实是迹部景吾在时代节买下的那对。原来，他是为真田学姐准备的。可爱的杏眼黯淡了些。 它早该属于真田羽叶了。 迹部景吾在第一次看见它时，就觉得，很适合真田羽叶。 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送给真田羽叶，并让她无法拒绝，安心收下。 不曾想，最后是以“分手礼物”的名目，才让她收下。 迹部景吾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公式化的平淡，努力掩盖着心中的难过，“总该有个正式的结束。” “……” 真田羽叶想想也对。 “好。” 她也不问，兔子的耳朵上，为什么挂着一对，明显不是它本身有的耳钻。 “好”，如同一个理性的句点，落在“分手”之后。 没有推拒，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他的礼物，也彻底接受了结局本身。 连浅井长夏都觉得，这时的真田羽叶，情绪稳定得不可思议。 第88章 那，就不要做朋友了 迹部景吾感到心脏被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低沉道：“最近，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真田羽叶那双深邃如潭的黑眸，冷静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接着说，“法网赛上，你的玩偶被挤掉了。” 那时他说过要补偿她，可是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送出去。 此刻，迹部景吾望向她的目光，像浸了雨水的琥珀，氤氲着化不开的歉意。 真田羽叶这才恍然大悟，他为什么送自己兔子玩偶。 “你无须对此感到抱歉。” 真田羽叶认真道，眼睛黑白分明，“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 玩偶是自己没拿稳，才被挤掉的，本来就不关他的事。 而她也早过了，玩毛绒玩具的年纪了。 她的回答，的确很有她的风格。迹部景吾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这样啊。” 望向悬在中天，遥不可及的月亮，他道：“现在，解除了婚约关系后的我们，算是朋友吗？” 迹部景吾想，是自己昏了头，才会施行荒唐的“真爱计划”。在退婚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已经太晚了。 真田羽叶那般的自尊，那般在意清川伯父的看法，他给予她十足的难堪，她定是永远不会原谅他了。 他想，她可能不会再想见到他了。但，他还想时常能与她见面。 那就做个朋友吧。这样也不错。 做天才小提琴手，真田羽叶的朋友。真好呀。好像，只能这样了。 迹部景吾是真田羽叶的朋友。那就这样吧。 迹部景吾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可是还是很难自洽。他还需要很多时间。 浅井长夏惊讶，她自然明白迹部景吾此话是在对真田羽叶说。可是，他们相识那么多年，原来，在他们看来，他们竟还不是朋友吗？ “现在，解除了婚约关系后的我们，算是朋友吗？” 夜晚的风很凉，吹得她的手生疼，真田羽叶将小兔玩偶重新装回纸袋，抬眼。 “不，我不认为如此。” 母亲衡子说过，一个好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 虽然因为两家紧密的利益链，此后也会不可避免地相见。但，她和迹部景吾，怎么能成为朋友呢。 月亮太远了，既握不住，也看不清。迹部景吾的脊背绷直，缓缓垂下眼。 拥有真田羽叶电话号码的人，屈指可数。多少人希望能拥有真田羽叶的电话号码。可是，十多年前，他向她伸出手，介绍自己是她以后人生的钢琴伴奏者时，就做到了。 原来，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是她的朋友吗。 立海大的那群人，因为她族兄真田弦一郎的原因，近水楼台，成为她的朋友。也就罢了。 可忍足侑士与她才相识几年，她便肯承认，他是她的朋友。她能看清，忍足侑士绅士皮囊下，狐狸般狡猾而不正经的欲望吗？ 甚至，抢走了他的钢伴位置的，黑皮绿头发的陌生少年，也得了她青眼。 怎么说？竹马抵不过天降。 她怎么能，将他排除在外呢。 “这样啊，我们不是朋友。”迹部景吾不可置信，梦游般地呢喃了一遍。 目光从天上月，落到清冷皎洁的黑发少女身上时，他眼睫一颤，如梦初醒，郁沉的神色一扫而逝。 随后轻轻笑了一声，修长的指节抵着自己的颊侧，微微俯身，“因为你的‘真爱计划’，我可是挨了一巴掌呢。” 那俊美无俦的脸，多了一抹不正常的绯色，冷白肤色上洇开丝丝胭脂般的旖旎。有种奇异的美感。 迹部景吾了解真田羽叶吃软不吃硬，打小还是个“颜狗”，便主动示弱，外加一点点引诱。 但第一次这样做，难免业务生疏，他感到淡淡的羞耻，冷白肤色上的绯色更盛。 真田羽叶盯着他的脸，暗自欣赏着美人面，嘴上却极淡定地说：“一个巴掌就换来了婚约的自由，不是很值吗？” 浅井长夏捂着嘴，她不曾想，在网球部中，配合默契的两位前辈，私下的关系竟是如此淡漠。他们竟还拌起嘴来。 迹部景吾有些委屈，振振有词，“你事先说明计划的时候，可没说过我会挨一巴掌。” 真田羽叶想起他之前故意逗自己，让自己打他的臭屁样子，有些气恼，将脸凑过去，“那你要打回来吗？” 一股冷香袭来，少女的脸庞盛着清冷的月光，两个月亮重叠在一起，明珠璀璨，熠熠生辉。他心脏停止一拍。 迹部景吾眸色渐浓，喉咙上下滚动，咳嗽了几声后，慌乱地顾左右而言他，“我没想到，如此漏洞百出的计划，还真的成功了。” “这就是真爱的力量。”真田羽叶斜睨他一眼，认真地回应。 迹部景吾莫名其妙又笑了起来。真田羽叶无语地白他一眼。 两人之间似乎存在一个看不见的气场，将旁人隔绝在外。 浅井长夏看着拌嘴的两人，陷入沉思。好像，他们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差。 汽车尾灯消失在雨夜之中。 “理”分析着宿主及其攻略对象强烈的情绪波动，疑心，迹部景吾线怎么还不关闭？ 当真田羽叶说，他们不是朋友时。迹部景吾望着他的月亮，心下决定，既然如此痛苦，自洽不了，就不为难自己和对方了。 那，还是不要做朋友了，他继续努力，去做她的恋人吧。 迹部景吾每次清醒后，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明白，无论循环多少次，他一定会爱上真田羽叶。反反复复，无论开端，无论结局。 第89章 妖精之舞＆她的半身 真田羽叶运弓，在E弦高把位上轻巧跳跃，左手翻飞如蝶翅。 琴房里，空气中颤动着一段段琶音的余韵。 老师月森葵打着节拍，“慢了，跟上节拍。” 随后，真田羽叶将跳弓压得更凌厉，泛音锐利如针。 高强度运弓的动作，掀动了谱架上《妖精之舞》的琴谱扉页，那上面，小提琴家巴齐尼肖像阴郁，眼窝深陷，凝视着她。 那不是注视，是吞噬，一种冰冷的、无声的审判，拷问着她指尖下每一个音符的纯粹与力量。 ——快一点，再快一点。 肖像中传来低沉沙哑的耳语，指挥着她进行下一个更艰涩的指法，下一个更狂暴的揉弦。 弟子的状态很不对劲。但她的运弓姿势没有丝毫变形，音准也没有出错。 如果说，真田羽叶以前的音乐风格是冰湖般的冷峻，那如今便是暴风雨般的狂乱。 像是终于打开了感情，这磅礴的癫狂，却令听者感到不适。 虽然她一直给弟子强调音乐情感，但明显，这不是一个好的表达。 月森葵抱臂，蹙眉，想等真田羽叶完成这一乐章，便打断她。 整个房间像一个摇晃的共鸣箱，压得人喘不过气。而站在中央的少女，仿佛是献祭仪式中，濒临崩解的核心。 月森莲从隔壁琴房出来喝水，听到她的琴声，无声地靠近，站立在门口。 湖绿色的眼眸闪烁不定，敛下沉思，一眨不眨地看着室内的黑发少女。 第五十七小节，双音跳弓转十度大跨度按弦。 突然，真田羽叶感到右手一阵细微的刺麻，随之，无名指和小指开始痉挛。 琴弓失去了控制，砸向G弦。 “滋啦——” 一声裂帛般的噪音撕碎幻境。死寂。 月森莲心一沉，为她感到担忧，同时也困惑无比。 汗水沿着鬓角滑落，砸在光亮的琴身上。 真田羽叶没有管额上的汗水，忘记了把琴从下颌处放下，只顾低头，盯着正颤抖蜷曲的右手。 这只精准得如同机械，能冷峻驾驭最艰涩乐段的手，背叛了她。 为什么抖呢。 月森葵同样不解，猛地钳住她手腕。琴弓“当啷”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松香的细尘。 “不是第一次了……” 月森葵在心底无声叹息。近来这种情况发生得格外频繁，像是某个齿轮突然脱轨，让精密的演奏机器瞬间崩坏。 她私下带羽叶跑遍了顶尖的神经科、运动医学专家，冰冷的仪器扫描过每一寸骨骼和神经，检查报告上，却是一行行的“未见异常”。 生理层面，这双手明明毫无病症。可她这颤抖、失魂的状态，真令人揪心。 “放松。” 月森葵握着真田羽叶的手，拍了拍，“看着我，羽叶。” 真田羽叶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告诉我，” 月森葵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你在想什么？” 她目光锐利，扫过弟子苍白的脸。 “我控制不了……”真田羽叶摇摇头，感觉声音在发飘。 “怎么会控制不了呢。” 月森葵颇为无奈，面对弟子这种情况她也毫无办法了。 老师身后的谱架上，《妖精之舞》巴齐尼阴郁的肖像，在混乱后的寂静里，散发着浓重的寒意。 真田羽叶的视线模糊起来，维持着镇定。 “姑姑，歇一歇吧。” 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身形颀长的少年走近，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随意将琴谱拿起来翻看，随后合上。 令真田羽叶感到惶恐的肖像的视线，就此打断。 月森葵深深叹气，放开真田羽叶的手，拍了拍侄子莲的肩膀。 ——或许身为同龄人的莲可以开解羽叶。 看了一眼弟子，“今天就到这里吧，羽叶，你也休息，尽快调整状态。” 说着便走出琴房。 真田羽叶鞠躬，停歇数秒后，蹲下，去捡落琴弓。 突兀地，与另一只手相触碰。 她撤离。那人没有后退，修长的手指拾起琴弓。 抬眼，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 “谢谢。” 真田羽叶正要起身，手再次被人牵住。 手心中，真田羽叶的手依旧在不安的颤抖着，像被看不见的弦紧紧勒住，无法挣脱的困兽。 月森莲却感觉，那颤抖的源头，似乎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更深的地方。 狂乱的妖精之舞，虔诚献祭自我的少女，为什么发抖呢。 薄唇微抿，眼底的困惑越盛，在看向少女漆黑的眼睛时，又将疑惑抑制下去。 他一定发现了自己的异常。真田羽叶思考着如何应对。 预想中的追问并未到来。 也是，月森莲本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纯粹无比，却也冷淡。这样一个只关注音乐，眼里只有小提琴的人，会多嘴问她，就怪了。 月森莲冷静地扶真田羽叶起来。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手，干净利落，毫无暧昧，像是，只是在矫正一件乐器摆放的位置。 他这样的态度，真田羽叶反而觉得自在。 她完全没有深想，和月森莲卓越的琴音一样闻名的，是他冷酷、不近人情的性格。这样的月森莲又怎会伸出手，扶起一位异性呢。 少年的目光在真田羽叶额角的汗水上，一顿。 他们是朋友的吧。可是，为对方擦汗这种事，是不是还是亲密了些？ 月森莲很快做出决断，装作视而不见，而心里却又空落落的。 几番纠结之下，他退开半步，侧身，留给真田羽叶自己调整的空间。 那恼人的颤抖终于平息，过度紧绷后，留下一阵酸软。 真田羽叶一边放松手指，一边好奇地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月森莲。 阳光穿过高窗，斜斜地切进琴室，勾勒出少年清晰的侧影。 蓝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发丝边缘几乎透明，透着一股清冷的锐气。 少年修长的手指拂过深色琴弓，从弓尖到马尾库，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她的琴弓，绷紧的琴弦，反射出银光闪闪的光芒。 真田羽叶并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琴，此时，被熟悉而陌生的少年，一寸一寸地检视，她感到一种混合着不安、窘迫和被侵入感的复杂情绪。 小提琴近乎成为了真田羽叶的“半身”。 少年专注于深色木纹、银色琴弦。真田羽叶却感到，这专注的对象，好似投影到了自己极其私密的实体上。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弓身清漆时，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无限放大。 仿佛带着电流，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的皮肤也感到了某种细微的、麻痒的触感。 仿佛他触碰的不是冰冷的木头，而是她手臂的曲线，心跳的律动。 一种被过度注视，被仔细打量的羞赧感，迅速从颈后蔓延开来。 第90章 “要试试我的琴吗？” 真田羽叶本能地抗拒。想要阻止，可又太刻意而矫情。 于是，她只能看着那属于她的、无比私密的“半身”，被另一个人的目光和指尖剖析。 阳光勾勒着蓝发少年专注的侧脸，和缓慢移动的修长手指，将他动作的每一帧，都映照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漫长。 察觉到真田羽叶的注视，月森莲似是多了一丝笑意。可随后，便想到—— 像是剑客，将宝剑当做自己的伴侣，而许多演奏者，也将乐器视为自己半身，不会轻易让旁人触碰。 那么，自己的行为是否失礼了？ 月森莲眉头微敛，将马尾库调转方向，塞回少女微凉的掌心，“琴弓没有损坏。” 真田羽叶点头接过，攥在手心，琴弓还保留着另一个人的温热。 她抿了抿唇，感到丝丝古怪，却还不得不向对方道谢。 “那个，抱歉。”月森莲说。 因为懊恼，月森莲绷紧了面容，阳光下的柔和感消失无踪。 “什么？”真田羽叶将琴放入琴盒，转身看他。 自我调节后，她已降下了脖颈的燥热，唇边的弧度没有丝毫波动。 月森莲摇摇头，松了一口气。 他意识到，对方没有很在意这件事。然而，想到这一点，却更多了一丝莫名的遗憾。 ——你的琴弦还有谁触碰过呢？我，是否是唯一触碰到你琴弦的人呢。 指节微动，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少女的手指上，那里，在相同的位置上，他们有着一样的琴茧。 “或许是你的琴不对。” 话出口，带着他自己也未曾料想的轻飘，仿佛并非出自他的唇舌。随即，一种奇特的微痒感，自指尖的琴茧泛起。 他顿了顿，无意识地摩挲，“要试试我的琴吗？” 真田羽叶抬起头，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浅淡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好啊。”她应道。 她还挺好奇别人的琴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触碰到别人的琴，月森莲不介意，那真是太好了。 深蓝丝绒里，小提琴漆面流淌着沉默而清冷的辉泽。 月森莲取出琴，指尖拂过琴颈流畅的曲线，动作轻缓得如同抚慰一件有知觉的活物。 ——他这样珍视自己的琴，怎么允许别人使用？ 难不成，他今天的心情很好？ “自然是他喜欢你。”理的声音在真田羽叶脑海中响起。 真田羽叶的疑惑简直要溢出来，“你对我是有多大的自信？我和任何一个同龄异性站在一起，你都这样说，你自己觉得这可能吗？ ”世界上又不止她一个女生。 “呵。” 理冷笑一声，感觉自己被宿主气得胃疼。哦，可是，作为系统，他好像没有胃。 不再和理扯东扯西，真田羽叶郑重地接手小提琴。 “我会小心使用的。” 她的话令月森莲的心，小小地塌陷了一块。月森莲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触碰了她的琴弓，而她使用了他的琴。这下，他们扯平了。 真田羽叶微微吸了口气，谨慎地调整琴托，随后翻开琴谱，避开巴奇尼的肖像，闭眼运行弓弦。 不知何时起，真田羽叶害怕见到小提琴家的肖像。 她恐惧“天才小提琴手”这一强大的象征，恐惧自己永远也无法企及“音乐情感”的标准。 这种恐惧，如此盛大，以至于必须闭上双眼，才能进行演奏。 然而音乐并非是令人痛苦的仪式，她深知自己背离了音乐的本质，因此，又加剧了她演奏时的罪恶感。 闭眼瞬间，音符在黑暗中跳跃。 妖精之舞。 她以亵渎神圣的方式，供奉神圣，琴弓每拉一次，就把心中的“小提琴家”审判的双眸，描绘得更清晰一分。 唯有琴弦知道，自己正代替声带，发出演奏者的尖叫。 妖精们被囚在琴弦中，围绕着少女，绝望地跳起献祭之舞。 月森莲静静地聆听，眉心不自觉加深。真田羽叶的琴音极冷，流露出的情感，是狂暴的风雨，叫人无端生出寒意和悲怆。 ——那股感觉又来了。 在右手再次止不住地颤抖之前，真田羽叶主动中断了演奏。 还是不行。 她无奈地将琴还给月森莲，呼吸浅促，额角渗出冷汗。无奈地用左手抓住右手，防止它颤抖。 手背上，被迹部景吾紧紧攥出的淤青，早已消散了。指痕却深深印在心里，同灵魂深处的恐惧，一起扩散、发抖。 “松香有点少了。” 月森莲把玩着琴头，清冷的声音毫无波澜。 他没有在意真田羽叶仓促地中止琴音的行为，如同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般，平常地将她的异常归结到自己的琴上。 这一点，令真田羽叶微微诧异，而又放松。 要知道，这位货真价实的音乐天才，总是平等地毒舌每一个人，却不自知。 若此时演奏的是旁人，月森莲只会冷冷地甩出一句“难听”，然后丝毫不管别人怎么想，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事不关己地走开了。 月森莲思索着真田羽叶的技巧无可指摘，为什么呈现出的效果却是这般不尽人意。他没意识到，自己对真田羽叶竟有着无限的宽容。 预料之中的锐评没有出现。真田羽叶察觉到，好像，月森莲对她的态度能称得上“温和”。是因为他们师出同门的缘故吗。 面对眉宇与老师有两分相似的月森莲，真田羽叶大了些胆子，试探着询问，“月森君还有什么建议吗？” “早点换曲。”月森莲顿了顿，开口。一针见血。 真田羽叶一哽。 是的，只要按照过去的套路，不再纠结“音乐情感”，隔离自己包括恐惧在内的一切感受，便会稳定好琴音，从而拿下好名次。 但是如此，她又不甘。好不容易触碰到了“音乐情感”的边缘，她不想努力作废。 月森莲抿了抿唇，从少女倔强的黑色眼眸，移到乐谱上小提琴家深郁的眼睛上。 第91章 “说话” 巴齐尼于1852年创作了这首难度极高、热烈奔放的《妖精之舞》。 “征服《妖精之舞》的人，灵魂里一定养着一只热情肆溢的妖精。” 很遗憾，月森莲自知，他和真田羽叶都没有这种特征。 月森莲的曲风与真田羽叶有些相似，精准、冷冽。 不过，真田羽叶冷冽到“非人”的地步，而月森莲则可以跳出这个框架，将理性与抒情兼容并蓄。 但就算如此，月森莲也没有把握，将《妖精之舞》的热情奔放，完全演绎出来。 理性内敛的人，做什么都留一线，很难不顾一切、将所有感情全都抛出。 真田羽叶这种困境更甚。 月森莲沉思。 真田羽叶毕业在即，她的未来，已无形刻上了清川与迹部的名字，音乐生涯只怕是要结束了。 ——想到这，月森莲有些遗憾，又有些不爽。 不过，他听姑姑说，清川家好像已与迹部家解除婚约了。 话又说回来，财阀间的牵扯，也不是这般容易断的。 何况，那时的那场“流星雨”，他在众人背后目睹了一切。 那人并非是无意的吧。 不过没了迹部，还有其他世家大族……又怎能说得清楚呢。 不过，真田羽叶音乐生涯短暂，却是一定的。 月森葵急切地想释放弟子的音乐情感，希望能让她在结束音乐生涯之前，拉奏出真正“完整”的乐曲，因此剑走偏锋。 而真田羽叶对月森葵向来是亦步亦趋，绝对执行。 师徒两人一个敢选，一个敢上。破釜沉舟、不破不立一般，《妖精之舞》成为了真田羽叶第二轮小提琴比赛的参赛曲目。 可是，如果“破”了之后，没有如愿的“立”起来，真田羽叶又会怎么样呢。 妖精之舞，在她的乐曲中，自我献祭的意味，听了让人脊背发冷。仿佛亲眼目睹，鲜活的白鸟撞向荆棘丛，溅落出汩汩，冒着热气的血花。 真田羽叶的琴茧不比他的浅。月森莲明白她的不甘，明白她为此付出的心血。 可是—— 不行。 这种强度的向外输出、自我解剖，她会受不了，会崩溃、枯竭。 无异于自我毁灭。 月森莲端详着她的表情，有些迟疑，但还是强硬地开口了，“这首曲子与你不契合，我会向姑姑建议，让你换曲。” 一心盼着抓住情感灵光的音乐奴仆，垂着手。 努力作废。真田羽叶心中只响起一句心音。 ——哦，这样啊，果然还是这样。 没来得及想其他，只听见月森莲又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决定，自己想演奏的曲子呢？” ——自己决定？ 他在说什么？ 不知为何，真田羽叶竟没有反应过来。 “自己决定”。这几个词汇是如此简单，但又让她感到陌生，以至于咀嚼了几遍月森莲的话后，才理解了他的意思。 之后，不由得被词义所吸引，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表。 温暖的室内，突然感觉自己像一只悬浮离地的木偶，想哭。但更令人惊讶的是，她根本做不到在人面前宣泄。 忍受，忍受。 “你有在听吗？” 真田羽叶默不作声，蓝发少年上前一步，嗓音清凌凌，“我说，不是你的问题。” “最优秀的演奏者，也无法驾驭所有曲风。” “十二分”的、真正的音乐天才，轻描淡写，如此说着，像一层厚厚的幕布，裹住了她自尊。 真田羽叶的右手，却再次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她已分不清，是自己本身的问题，还是世界意志的作祟。 月森莲的劝慰令她十分感激，然而对于自我的认知，却无比清晰——这的确是自己的问题。 就算是换曲了，可是，手抖的问题不解决，她依旧无法完整地进行演奏。 第二轮小提琴比赛——退赛怎么样？ 说出来，一定会遭受月森莲的毒舌吧。 真田羽叶心有余悸地闭上嘴。可那双湖绿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她意识到自己沉默太久了。 【“说话。”】 一个严厉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中响起。 ——是了，必须要开口说话。 要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这是清川家最基本的礼仪。怎能让场面因自己而陷入冷却呢。 ……分界线…… 【“说话，羽叶。” 真田羽叶盛大的生日宴会上，清川泽也得体地微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宴会主角的肩膀。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 话音刚落，少女脸上便绽放出无可挑剔的笑容，悦耳的话如柔美的乐章流泻而出。 “清川家真是有一位好继承人呢。”有人上前恭维。 “羽叶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呢。”清川泽也说。 少女谦逊地低头，纤细的脖颈垂下，形成一个以优雅而温驯的角度，“父亲说得是，我还有很多不足，需要更加努力才是。” 清川泽也眼里泄露出丝丝满意，宾客笑着上前与他碰杯。 这宾主尽欢的画面如此和谐。 真田羽叶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又为一众陌生的宾客献上小提琴演奏。 一连串精准优美的音符流淌而出，赢得满场的掌声。 ——想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真田羽叶突兀地冒出这个想法。 掌声与喧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她游离于其间。 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她藏在华美礼服袖口下的手，狠狠掐住掌心。仿佛只有这自虐般的力道，才能压制住心里翻涌而上、尖锐的不适。 “喂，真田羽叶。” 一头银灰色头发，傲慢的少年向她走来，冲她扬眉，“要去后花园走走吗？” 一片虚浮热闹中，他邀请她离开此地，去向别处。 第92章 流星＆莲。莲二。 【“据说今晚有流星雨。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看见。” 迹部景吾有些不自在地摸摸眼角的泪痣，“我们去看看吧。”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寂寞死水，悄然泛起了涟漪。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真田羽叶低垂的眼睫上。 心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一个侍者不慎打翻了托盘，酒水溅到了迹部景吾的礼服上。 迹部景吾眉头紧锁，向真田羽叶匆匆道歉后，便离场去更衣。 又是一个人了。 恍惚。 真田羽叶站在原地。虚伪的欢声笑语包围着。 主动离席会被清川泽也责备，视为是“失仪”。须有旁人邀请，她才能离开这里。 月森莲旁观，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身上的游离。 宴会的主角，挺直的背影，像雨中光洁冰冷的雕塑。 这个念头，清晰地在月森莲心中浮现，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共鸣。 从真田羽叶刚才的琴声里，他听出了完美技巧之下的滞涩，这并非音准或节奏的失误，而是灵魂与琴弦之间，一层无形的隔膜。 此刻，真田羽叶凝固的背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对音乐纯粹的感知里，近乎本能地生起关切之情。 月森莲下意识地向前挪动了半步，薄唇微启，斟酌着是否上前。 就在这时，他身旁一个少年，带着与名利场格格不入的轻快步伐，目标明确地朝大厅中央的少女靠近。 如同乐章中一个突兀的休止符，月森莲的步子硬生生顿住。 视线落在那个突然介入的身影上。 只见那少年没有丝毫犹豫，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真田羽叶的头发。 几乎是同时—— “莲二？” 一声轻唤，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清晰地透出真心的喜悦。 月森莲怪异地听到，真田羽叶口中呼出那少年的名字。 就在这一瞬间，他眼中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那尊，在无声雨中伫立的、光洁却冰冷的雕塑，仿佛被投入了一缕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日光。 黑发少女的脊背，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丝。 在他眼中，这变化是如此细微，却又如此鲜明。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名为“莲二”的少年带着她，去到大厅的另一边，找到另两个少年。 随后，他们便像几尾灵活的鱼，迅速游弋穿过人群，消失在通往露台方向的门口。 月森莲的目光追随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耳畔边，仿佛还回荡着她那声，带着鲜活温度的，“莲二”。 真田羽叶和神奈川的幼驯染们，来到别墅后面，一处久未打理、野草疯长的地方。 他们将外套脱下，垫在草地上，四人并排躺在一起。 夜风吹拂过乱蓬蓬的青草，带来泥土和自由的气息。 真田羽叶的心，像被这星光和微风浸泡得松软的土壤。 “迹部君说，今晚可能会看见流星呢。”她开心地说。 她想告诉他们，刚才那首曲子结尾处的颤音，她偷偷改了指法，但没有人发现。 她想说，迹部景吾邀请她去后花园看流星时，她其实很高兴。 当侍者打翻托盘，迹部景吾离开时，重新抛回的寂寞。 她想说，柳莲二过来找她时，那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混合着喜悦和解脱的感觉。 她甚至想问问他们，是否也曾在最喧闹的时候，感到过灭顶的孤独。是否也想过……像流星一样消失。 无数个念头、感受、细碎的委屈，和隐秘的欢欣，拥挤在她的喉咙口，争先恐后地涌动，混杂在一起，难以说清。 真田羽叶嘴唇微微翕动，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一根坚韧的草茎。 心中翻涌而上的疼痛，在此刻奇异地消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份不顾一切、满溢出来的倾诉欲，化作了唇边一个浅浅的、带着点湿意的笑容。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必强迫自己“说话”，沉默，也是被允许的安宁。 他们等了很久，并没有看见流星雨。真田羽叶却仍旧十分喜悦。 “真可惜，没有看见流星雨。” “要是真的有流星划过，你们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身旁的幼驯染说。 在这一刹那，真田羽叶反而又升起古怪的想法：想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就在这最快乐的时刻消失。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带着一种毁灭性的诱惑。 “不可以。”真田弦一郎沉声。 躺在两侧的幼驯染，同时抓住她的手。 “……” 短暂的沉默在四人之间弥漫，只有远处微弱的虫鸣，和夜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的手攥得更紧了，仿佛一松开，羽叶就会真的消失。 “有那么多人都爱着羽叶，那，那些人……我们，该怎么办呢？”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哦。 原来她不知不觉，竟然说了出来。 “对哦，不可以让爱着自己的人伤心。”真田羽叶笑了起来，声音染上了轻快的糖霜，“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心里却自厌而自私地想着。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那，就为我而悲伤吧。 并且，永远记住我。 迹部景吾换了一套更为矜贵的礼服，银灰色的丝绸闪耀着冷冽的光泽。 她会喜欢这身礼服吗？唔，本大爷一定是最华丽的。 他整理了领结，向清川泽也打听到了真田羽叶的去向，便急匆匆地赶来。 脚步却像被钉住般戛然而止，视野所及，是刺眼的一幕。 真田羽叶与旁人手牵着手，惬意地躺在草地上。 “呵。” 一声极轻的自嘲从他喉间溢出。 幼稚的赌气情绪涌了上来，感觉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手指骤然松开。方才在庭院采集的鲜红玫瑰洒落。 拂袖离去。 几支娇艳欲滴、带着露珠的红玫瑰，如同被遗弃的残梦，无声地跌落在草地上。 鬼使神差地，月森莲跟了上去，见证了这一幕。 目光在那刺目的红色上停留了一瞬，湖绿色的眼眸里，风平浪静，既无同情，也无嘲弄。 他微微仰起头，凝望着真田羽叶注视着的同一片天空。 天空没有流星划过。 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应该感到遗憾。】 “……” 琴室里，真田羽叶意识到自己沉默太久，得开口说些什么了。 月森莲看着她的眼睛，那里一片干涸，他却感到了潮湿，好像自己也身在旷日持久的雨中，浑身都被浸透了。 ——如果不想说话，也没有关系。 ——想要坚持演奏这首曲子，也没有关系。 总之。 “别哭了。”他说。 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要说出，明显与事实不符的话。 真田羽叶奇怪地看他，笑了起来。 万幸，一通电话终止了这尴尬的局面。真田羽叶看也不看，便侧身接通了。 “羽叶。”手机里传来清越的男声。 “……莲二啊。” 听出他的声音，真田羽叶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应答着。 匆匆朝月森莲点头示意，走到角落。 莲……二？ 这两个字，真田羽叶脱口而出，带着明显的依赖和放松。 月森莲心中咀嚼着这个，和他名字相近的字，恍惚了一下。 好像回到了几年前，真田羽叶的生日宴会上。那个名叫“莲二”的少年，让那尊雨中冰冷的雕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出了属于“真田羽叶”本身的、带着温度的微光。 是“莲二”。 不是，“莲”。 差点，又误以为，是在叫自己。 为什么……还是，会有点遗憾呢。 第93章 他们会是同类人吗？ 真田羽叶结束通话，脸上还残留着放松的笑意。 她抬头，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一片幽深的湖绿色。 那目光太过直接，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探究。 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轻轻抿了抿唇。 月森莲捕捉到了这刹那的变化。 少女眼底迅速褪去的暖意、重新绷紧的脊背…… 一切发生在真田羽叶挂断电话，回头看向他的那一刻。 月森莲睫毛微微垂下，不再看她，眼睛里却仍是少女的美丽。 “呵……” 一个丝绸般华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月森君也在呢，真是巧了。” 门口，一个紫色长发少年，身形慵懒地斜倚在门框上，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的笑容。 月森莲闻声抬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柚木君怎么在这里。” “受金泽老师所托，来取一份文件。” 柚木梓马扬了扬手中的纸袋，目光飘向真田羽叶，语气透露着几分熟稔，“好久不见呀，羽叶小姐。” 真田羽叶点头，回以一个挑不出错处的笑容。随后似乎为确认什么，悄悄侧身摁开手机，一瞬，随即熄灭。 “羽叶小姐要走了吗？一起？”柚木梓马微微一笑，从容地侧身，做出了一个“请先行”的优雅手势。 真田羽叶没有直接回答柚木梓马，转向一旁的月森莲，欠身，“月森君，那么我便告辞了。” 月森莲沉默回礼。 两人离开后，他独自伫立在原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暗涌的余韵。 楼下，精心修剪的花木，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暗影。 两人走到出口处，柚木梓马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羽叶小姐，你要去哪？我送你一程吧。” 他侧身看向真田羽叶，笑容如同精心调配的香氛，温和迷人。 真田羽叶并不喜欢和这位花道世家的三公子打交道。 与柚木梓马的几次交集，几乎都伴随着，他狂热的亲卫队成员们的审视和挑衅。 在受到亲卫队不痛不痒的挑衅之后，柚木梓马往往会向真田羽叶报以他那标志性的，仿佛万千晚香玉同时盛开的，优雅而无奈的微笑。 甚至，贵公子俊朗的眉宇间，还会流露出深深的自责——亲卫队成员们更加心疼她们的拥趸。 无论柚木梓马本人是否有意，这由他而起的纷扰本身，总归是让真田羽叶感到一种挥之不去、实质性的不悦。 而他的歉意，也跟他的笑容一样，只是一种伪饰。 她抬眼，迎上那双笑意不进眼底的眼睛，也假模假样地笑着，“多谢柚木少爷的好意，只是我准备去琴行保养琴，与星奏学院不顺路，耽搁了你送文件的事就不好了。” 柚木梓马轻轻“唔”了一声，仿佛在认真思考，随即笑意加深，“没关系，金泽老师并不急着要这份文件，晚一点送到也无妨。” “琴行离这里很近，柚木少爷真的不必送了。”真田羽叶继续婉拒。 “既然如此，那便更要送了。”柚木梓马装模作样地点头，语调中带着咏叹的韵律感，“若连这几步路都吝于相送，那可真是要让我无颜为一名绅士了。” 理由冠冕堂皇，仿佛拒绝他的“好意”，便是质疑他的品格，剥夺他的尊严。 真田羽叶感到熟悉的挥之不去、而又难名的不悦。 她干脆直言，“柚木少爷，我不想上明天的娱乐头条。” 花道世家三公子梓马“好事将近”，这是早已公开的消息，连头部媒体的财经版都预测过两家联姻后的股价走势。 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刻，若被拍到与他同行，还能有什么“好事”可言？ 柚木梓马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起来，“清川小姐也会惧怕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吗？” 称呼变了。 “人言可畏。” 真田羽叶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波澜，“况且，”她意有所指，“你的婚约者若知道，想必也不会太愉快。” 柚木梓马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清川小姐何必忧心他人的命运。” “只是同为女性，有感而发罢了。”真田羽叶四两拨千斤。 “哦？” 柚木梓马眉梢微挑，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笑容愈盛，回敬，“那想必，迹部君在这一点上，一定做得极好了。应该从未让清川小姐有过这种困扰吧。” 自上次在星奏学院那场小小的交锋后，柚木梓马便对真田羽叶产生了奇特的兴趣。 他看着她。看着那副面具如此坚固，如此得体，如同在照镜子一般，激起他心中的黑暗。 想要，亲手撕开，看看里面的血肉是什么颜色，什么纹理。 啊咧，他们会是同类人吗？ 这个疑问，如同最上等的香料投入焚炉，在他温雅的表象之下，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危险而迷人的气息。 第94章 你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那想必，迹部君一定做得极好了。” ——他以为这就能刺痛她，让她失神吗？ 他那自以为精准的箭矢，不过射向了一个不存在的靶心。 从柚木梓马的话语中，真田羽叶反而知晓了他们消息的滞后，清川与迹部联姻破裂的消息，还没传出去。 真田羽叶微笑的弧度丝毫不变，没理会这话茬，柚木梓马似乎也意识到，这记回马枪落空了。 他微微眯了下眼，随即笑容重新变得柔和，甚至含有诚恳的意味，“既然羽叶小姐这样说，看来，我确实应当反思一下了。” 话锋一转，又绕了回来，“不过，现在，还是请让我送你一程吧。我保证，不会让羽叶小姐困扰的。” 就在真田羽叶权衡之际，“理”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嘀。触发即时任务——接受柚木梓马的邀请，与他同行。】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积分…… 真田羽叶心中默念，调出了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模板。 【宿主：真田羽叶】 【累计积分：分】 一万零五百积分。这个数字让真田羽叶心头微沉。 救下忍足侑士，她将“理”降临以来，积累到的一万八千八百积分，用到只剩八百积分。 而幸村精市那里还需要四十万积分…… 前不久，真田羽叶与“理”签订了一份契约：分期支付幸村精市的治疗积分，她必须在接下来的十六个月内，每个月固定支付两万五千积分。 这个月，就已经开始生效了。每一分积分，都弥足珍贵。 从积分清零的那刻起，得知幼驯染的病情，真田羽叶便调整了心态，将自己投入做任务的模式中。 仅仅半个月，便攫取了一万零五百积分，虽然因道德底线放弃了一些任务，但这也是她过去难以想象的效率。 没有资格沮丧，想要得到什么，势必先要失去一些什么。 “……既然如此，”真田羽叶脸上浮现出诚恳的笑容，“那就麻烦柚木君了。” 黑色的高级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车内空间宽敞，若隐若无地飘动着柚木梓马身上清雅而昂贵的香水气息。 柚木梓马显然没有让这段短暂车程沉默的打算。他有意寻找话题，从星奏学院近期的音乐会，聊到乐坛的趣闻，再谈到风雅的花道。 真田羽叶维持着清浅的笑意，不时点头，仿佛是一个最专注的聆听者。 无论柚木梓马说起什么，真田羽叶都能轻盈地接住，并往下延伸。而为了省力，她不着痕迹的引导，在谈话中让对方说得更多。 总之，气氛相当融洽了。 结束掉一个话题，短暂间歇，真田羽叶越过柚木梓马含笑的面孔，看向他身后那片被车窗框住的、流动不息的世界。 “真田小姐。” 柚木梓马对她的称呼又变了，像是在调整无形的琴弦。 华美的嗓音，褪去了惯常的社交腔调，带着一种直白的穿透力。 “你在看什么呢？在想什么呢？” 柚木梓马随意地托着线条优美的下巴，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浮光，只剩下纯粹的探究欲，牢牢地盯着黑发少女的侧脸。 洁净的车窗玻璃上，人影的轮廓，在飞逝街景的映衬下，扭曲、拉长，变幻成周旋的困兽。 他真的对她很好奇，好奇到，焦灼地想要明白对方的一切。直直地盯着她，盯到五脏六腑都疼痛，五脏六腑都快乐。 起初，与真田羽叶的交谈，不过是又一场熟悉的社交样板戏。 与真田羽叶交谈，她似乎与那些模糊的面孔，包括那位，他只在新闻发布会上见过一面的，符号般的未婚妻没什么不同。 自如应对各种话题的能力，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这个圈子里的人，谁还没有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柚木梓马逐渐厌倦。 直到这一刻—— 真田羽叶的视线脱离他的面孔，轻飘飘、毫无留恋地看向窗外的流动。仿佛那里有更吸引她的存在。 柚木梓马早已习惯了成为目光的焦点。 “得益”于这张被上天眷顾的面容，以及高贵的姓氏。人们，无论男女，皆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屑，带着各种或明或暗的欲望，滞留在他的脸上、身上。 家族和责任，总是让他不得不忍受这些痴缠的目光。 而她，真田羽叶透气般的，移开了视线。在与他独处在一个封闭空间中，在他主动抛出话题，展现魅力之际。 他不理解，并且感到极为陌生。 ——你在看什么，在想什么。请回答我吧。 真田羽叶的目光确实落在窗外。深秋的街道，行道树的叶子已染上金黄。 她指了指路边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坛，陈述道：“市政花坛的花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新的。” 什么？她在意的是花。仅是如此吗。这司空见惯的东西。 身旁的少女接着说：“看着倒有些眼生。” 柚木梓马还未反应过来，嗓音便流畅地滑出唇齿，条件反射地开始讲解。 “茎秆直挺，顶端有紧密排列的穗状花序。” “是晚香玉。” “真漂亮。” 真田羽叶赞叹，柚木梓马也不知她有几分真心。 “它本身是无毒的。可是千万不要小瞧它啊，我曾被它毒倒过。” “听起来似乎有点矛盾。” 真田羽叶微微侧首，视线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定在他身上。 她看向他的样子，让他感到，这个闭锁的空间内，两人的角色倏忽发生了逆转。 是她在观察他，是她在奋力探寻他的一切。 柚木梓马自顾自地讲述。 好像身旁的人消失了，他是在对着空气，对着记忆中的花香和黑暗，自言自语。 “晚香玉花香浓郁，通常在门窗紧闭的夜间开花。” “若人在这种环境待久了，那股浓香就会让人受不了，严重时则会窒息。” 唇边习惯性的弧度，似短暂地凝滞了一瞬。关于他过去如何中毒的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真田羽叶也没有问。 无需更多细节，真田羽叶便能窥见。 那些，门窗紧闭，弥漫着植物汁液和浓稠花香的温室里度过的花道修习时光……柚木家对他应该也很严苛吧。 这种感觉，怎么说来也有些怪异。 他并非是向外诉苦，她也并非是对他有所同情。只是她恰好在这辆车上，恰好看见窗外有一座漂亮的花坛，而他恰好知道花的名字和习性，于是便不经意翻开了结痂的一角。 “不过，花啊，的确漂亮。”真田羽叶说，“柚木少爷，你也是一个，漂亮得如同晚香玉一样的人呢。” 这是被她安慰了？是安慰吗？这无毒却令人窒息的，谜一般的晚香玉小姐。 亲爱的真田小姐，你知道吗，你说起这种花像我的时候，我也是如此想着你呢。 柚木梓马笑了起来，微微挑眉，“这是在夸我吗？这份独特的赞誉，我便收下了。” 随后，两人又漫无边际地扯了些没有营养的话。 车即将驶向目的地。 “或许你觉得和我相处的时间很漫长，可是，时间还是在一分一秒地走着。” “我们都置身其中，裹挟着向前，扮演着同样的角色，戴着一样的面具。” 像是某出浮夸的舞台剧中的台词，但从柚木梓马口中说出来，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奇怪。 即便如此，真田羽叶却不认同他的观点，“我想我们是不一样的，就像花有不同的形态和气味。” 车身稳稳停下。 “也许吧。” 柚木梓马笑了笑，只剩下淡淡的倦怠了，“琴行到了，真田小姐。” 一会儿看似温和，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挑衅，称她“清川小姐”。 一会儿裹着蜂蜜一般，甜丝丝地叫她“羽叶小姐”。 一会儿又冷淡疏离，称她“真田小姐”。 真是个……反复无常的怪人。 真田羽叶心中暗道，利落地推开车门。 柚木梓马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任何“再见”、“慢走”之类的客套话。对着前座的司机，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反方向。 【与柚木梓马同行。】 【任务完成，奖励五十积分。】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累计积分跳到了。 真田羽叶背着琴盒，走向不远处的琴行大门，丝丝凉意的风，吹起鬓边的发丝。 第95章 好奇的产生 这个季节了，晚香玉还开着，真稀奇。 此后几天，真田羽叶看见这种花，就会想起柚木梓马，以及最后他对她说的话。 柚木梓马或许明白，她并不那么愿意与他相处，却还是坚持请她上车，硬是在一个闭锁空间中笑着煎熬。 因为他们是同类。 他们互相对看着。她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这不对。 他并不“认识”她，永远不会“认识”她。他却肯定而轻慢地这样认为了：哦，我们是同类。 ——他是一个骗子。 不知骗子少爷是怎么得出，“他们是同类”的结论的。这是一个很深入的课题，但她的目的地到了，他们是相反的方向，因此没有时间去刨根问底。 晚香玉漂浮在风中，象牙色的，翩跹中白得透明。 以前没有怎么特意关注过，在那次之后才发现，冰帝校园里也有着这种花的存在，可爱之中蕴藏着可叹的影子。 真田羽叶从来没觉得花是可叹的，但是，那时，他自言自语的样子，是漂亮得很醒目的，因此让她还记着。 他们谈论过的那些乏善可陈?的话题，以及，她想象中的门窗紧闭的夜晚的花房，留存在脑海中的样子，还十分清晰。 这种感觉，和时令错乱的晚香玉一样，飘忽在她途经的、捉摸不定的风向中。 幸村精市发来视频通话时，真田羽叶正走出书法社，接住了空中飘落的一枚象牙色花瓣。 他们从来无话不谈。 她想向幸村精市吐诉最近遇到的事。 ——她欣赏的学弟，和他的幼驯染朦胧不清的情感。她推了他一把。肖邦的音乐会，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和那个女孩一起去看。 ——和同桌的几次巧合。对方奇怪的举动。她触碰到鲜活肉体的心悸。 ——前未婚夫和学妹的纠葛，以及退婚宴上，循环时空中发生的事。 ——拉奏时手指的痉挛。无法攻克的《妖精之舞》。在同门的鼓励下，交换小提琴重新演奏，可还是失败了。 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这太复杂了，不能再糟了，她自己也没理清好思绪。 停顿之后，便再难以启齿。或许停顿之时，便已经决定好了，不会将这些说出口。 由此，在真田羽叶没有意识到的时刻，他们之间纯净透彻的“无话不谈”，悄然多了几分暗影。 丢下手中的花瓣，真田羽叶想到了柚木梓马，那浓炽到溢出来的探究。 【“你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呢？”】 “精市，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有如此大的好奇呢？” “为什么想要知道对方的所见所想？” 通常情况下，要么是无法摆脱的恨意，试图通过掌握对方的所有，来完成报复。要么则是浓烈的爱意，迫切地想要理解“恋人”的一切。 可是，真田羽叶清楚，她对于柚木梓马来说，既非是恨，也非是爱。 他对她的“好奇”，仅是误认为他们是“同类”而已吗？ 而“同类”又是如何定义的呢，竟能让人想要通过另一个人的眼睛和大脑，去看这个世界。 看着屏幕上真田羽叶的脸，幸村精市意识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遇到了很多事情。 人是社会性动物，天生渴望理解他人。这就是好奇。 幸村精市想。 但，这应该与她所困惑的“好奇”，似乎不是一个东西。那么就以己度人，说一说自己对于她的好奇吧。 “你看。”他说。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此刻的天空布满粉色与紫色的美丽烟霞，浅淡的月的身影依稀可辨。 真田羽叶看了看手机屏幕，之后抬头看天，将摄像头对准烟云，“粉色的天，我这边也有同款哦。” “虽然是同一片天空，但每个人的视角都不一样。” 幸村精市不急不缓地说。 “我啊，也会好奇羽叶眼睛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和我看见的，会有所不同吗。” “想到这一点，并且看到这么可爱的天空，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要立刻和你分享，所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在同一片天空下，此时此刻，羽叶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想要同步到你的心情，细细地感受。这样的想法，自然得就像蒸汽泡沫一样，咕噜咕噜地往上飘。” “至于它是如何产生的。” 停顿。 一时，幸村精市喉咙发紧。 是不知所起，却分外长久的暗恋呀。 彩色的烟霞透过玻璃窗，在苍白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幸村精市望着输液管里的药液，声音平缓，“羽叶，我也很难说明白。” 在不能保证身体一定会痊愈的情况下，他怎么会舍得向她告白，乘人之危呢。 “既然精市都不明白，那凭我自己就更想不透了。” 幸村精市听着他无比珍爱的女孩说着比粉色烟霞还要可爱的话，心中冒出了柔软的泡泡。 “这种咕噜咕噜往上飘的东西，大概只有捧着哲学书本的火车司机才懂了。” 真田羽叶接着他的话头往下说。这种古怪的表述，他会明白。 果然，电话里传来一阵止不住的笑声。 幸村精市的笑点真的很低，而且很怪，真田羽叶总能轻易把他逗笑。 好一会儿，笑声停止了，他问：“我对你这样的‘好奇’，这些飘向你的咕噜咕噜，你会厌烦吗？” “是啊是啊，厌烦。”真田羽叶重声强调，“厌烦死了。” 知道了她的回答，幸村精市扬唇一笑。 “看来我要让你再多喜欢我一点，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这样，你对我的厌烦就能少一点了。” 糟糕，话说出口了，幸村精市才反应过来，不能让羽叶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啊。 “喜欢”有各种类型，幼驯染间的友谊，也是“喜欢”。羽叶总是往这方面解读，她太“笨”了，不会发现的。 幸村精市温声道：“可别因为对我的这点厌烦，今天就不来见我了。路上注意安全。” 又说了几句话，正要挂断电话，却听见真田羽叶那边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男声。 “真田同学在拍什么？我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幸村精市顿了顿，移开即将触碰到挂断键的手指。 羽叶并不厌烦他对她的好奇。那么此刻，他听一听来找羽叶的陌生男生要对羽叶说些什么，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他卑劣地想着。 第96章 “我是羽叶的男朋友。” 后藤见真田羽叶将手机镜头微微上扬，对着天空的方向，似乎在拍什么。 眼睛倏地一亮，立刻凑上前去，“真田同学，我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这自以为幽默风趣的腔调，让真田羽叶感到一阵不适，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理突然说：“承认吧，你对幸村精市是有好感的。” “同样都是好奇，你如此反感后藤，不正说明了这一点吗。” 她无法辩驳。自然，她是反感后藤的做派的。同时，对幸村精市抱有好感。如果连一丝好感都欠奉，她和幸村精市便不会成为朋友了。 “后藤君，我还有事，先走了。” 真田羽叶不想与他多话。 尽管明确拒绝无数次，但后藤依然坚持，且声势浩大地给她写情书、带便当。他刻意提高的嗓门，周围同学看好戏的目光。仿佛是一场尴尬的表演。真田羽叶极其不适。 正要迈步离去。后藤挡住去路，脸上堆砌着深情的笑容。 见他这架势，真田羽叶能预见，下一秒，他又要开始朗诵不知所云的情诗了。 “请停止吧。” 眉宇间流露出忍耐，她止住了他的动作，冷冷道：“后藤君，你的行为已经给我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不要再这样了。” “现在，麻烦你让开。” 好像她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后藤一副受伤的样子，委屈道：“可是我只是喜欢你啊，你却一直躲着我，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能感到这是困扰呢？” 天。 像后藤这样，把自私包装成深情，将对方明确表达的困扰完全无视，还反过来指责对方的人，她真是第一次遇到。 “后藤君，你的骚扰行为，我会如实上报给老师，以及学校风纪委员会。” 真田羽叶抬出了老师和学校，后藤的神情略有松动，可他很快察觉到漏洞，重新挺直了腰板。 “我做过什么‘骚扰’的事吗？” “情书，那是表达心意，放在你抽屉里，我可没有强塞到你手里。便当，你可以选择吃，或者不吃、扔掉。我强迫你接受了吗？至于刚才……”他摊开手，做出一个“看吧，我多无辜”的姿态。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说句话，表达我的心情。我甚至都没有碰到你一根手指头！学校的监控可都清清楚楚地拍着呢，我只是‘站’在你面前，‘请求’你听我说完而已。” 他越说越有底气，越说越激动。 “学校哪条规定禁止学生向同学表达好感了？哪条规定说，站在别人面前说话就是‘骚扰’了？” “没有违规，学校凭什么处罚我？” 是的，没有证据，学校不会处罚他，清川家再有权势，也不能这么做。 没有肢体接触，没有辱骂威胁，只有“深情”的礼物、“恳切”的言语。 “真田同学，你怎么能这么冷酷。” 他声音又软了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他不停地念着，“我喜欢你啊！为什么你要这样误解我？” 仿佛真田羽叶是他不幸的开始，也是他唯一的救星。 看着那张沉浸在自我悲情里的脸，荒谬和反胃感瞬间涌上来。 “羽叶，把电话拿过去，我来跟他说。”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她紧握的手机里传来，温柔的声线中，包裹着某种摄人的气势。 ——他没挂断？ 虽然不知道幸村精市要对后藤说什么，真田羽叶毫不迟疑地照做。 “你……你竟然在和别人通话？还是个男的！” 后藤的声量再次拔高，充满了嫉妒和被打扰的愤懑，“他，他都听到了？” 对于他的破防，真田羽叶无动于衷。 后藤只好将注意力转向少女手中的屏幕。 那里，是一张光彩夺目的面孔，如同神明最精心的雕琢，俊朗得浑然天成、毫不费力。 再次受到暴击，后藤眼睛一眨也不眨，直瞪着他瞧。 屏幕那端，那人未曾给出轻蔑或是狂傲的眼神，只是正常地看着他，却将他映照得无比丑陋而又渺小。 后藤感到嫉恨的同时，浓烈的自卑从内心深处钻了出来。 “你是哪位？” 咬着牙说。 见到这张脸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立海大附属中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之子”——幸村精市。 可他还是固执地追问着他的身份，似乎这样，能稍稍打压对方带给他的威压，在气势上获得一丝微弱的平衡。 紫发少年眸光微垂，眼睫的阴影落下一片沉静的渊。 然后，他开口了，笃定而平稳。 “我是羽叶的男朋友。” 沙沙沙—— 一阵微风起来了。 少女颊边的几缕发丝，被它顽皮地撩动，在光影里，划出微不可察的轨迹。 第97章 无法说出口的爱恋＆共生壁垒 幸村精市的话语落下，像是在回应着什么，树叶沙沙声响不止。 后藤不服气，语气尖酸，喋喋不休。 “你说真田同学是你的女朋友？” “这不可能！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她承认了吗？她……” 烦躁逐渐爬上顶峰。 【嘀。任务——】 真田羽叶突然笑了。后藤霎时呆住，声音戛然而止。 受宠若惊、意想不到。 她的笑仿佛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升起来似的，却又冷酷地袭击了他。 后藤觉得，他一直等待的正是这个。仿佛拥有了眼前这个少女，就拥有全世界。 另一面，后藤又恍惚感到，真田羽叶眼底，似乎映不进这世界的任何人影。 “我和精市的事，不需要特意向你说明。” 真田羽叶说。 ——过于美丽，是一种错误。 后藤混沌地闪过这个念头。 “麻烦你离我女朋友远一点。” 幸村精市给予他又一击。 后藤积压的嫉妒与不甘引燃，发起最后的反击，“大家都知道，幸村精市，你活不了多久了。” 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 “后藤。” 真田羽叶指尖微微颤抖，紧抿的唇瓣，泛出惊心动魄的、病态的红。 一字一顿地开口，“你刚才在说什么？” 骤然爆发的凛冽，惊得后藤噤声。 “是的，我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带一个下去，也挺划算。” 幸村精市的声音十分冷静，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别再骚扰羽叶。” 他的语调温和得令他毛骨悚然，“否则，连我自己，也无法预料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后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望向屏幕。 幸村精市的眼睛，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房间的冷光落下，在他的眸中沉淀，凝成殉道般的圣洁。 后藤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连死亡都不再畏惧的人，一个无所顾忌的疯子。 嫉恨和爱情，在生命面前不值一提，他踉跄着后退，承受不住压力，溜走了。 【任务——承认与幸村精市的关系。】 【任务奖励，一千积分。】 【任务完成。】 真田羽叶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羽叶。” 幸村精市的声音再次从听筒传来，恢复到了熟悉的温柔，好像刚才放狠话的人不是他一样，“我……刚才吓到你了吗？” “怎么会，要不是你帮我解围，还不知道他要做出什么过分的事。”真田羽叶几乎是下意识地连连摇头，自己都未察觉到声音里的急促。 后藤扭曲的脸，狼狈的背影，浮现在眼前，生起一阵烦恶。但紧接着，占据她心神的，是幸村精市刚才的话语。 【“是的，我活不了多久了。”】 “你怎么能说那种话？”她对幸村精市喊。 压抑不住颤抖。 对后藤的愤怒尚未平息，幸村精市那番话又引发强烈震撼，她几乎喘不过气，“你怎么能，怎么能……” 幸村精市苦恼，“看来还是吓到你了。” 她拼命摇头，说不出话来，脱离出镜框。 “我那样说，都是吓他的。好像效果太好了，连你也被我唬住了。” “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嘛。” 真田羽叶这才转过去看他，脸上还泛着气到极点的红晕。 “以后再有人纠缠你，你就说你的男友是幸村精市。”幸村精市义正言辞。 对于后藤恶心人又不违纪的行为，无论是学校还是清川家，都无法直接、有效地出手。 若强行插手此事，极可能被后藤反咬一口，造成更坏的影响。 可幸村精市却不一样。一个青春热血，却时日无多的普通男高，若他为了护住自己的“女朋友”，对后藤这样的人做出些 “过激” 举动，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毕竟，他是在用尽全力，守护余生的光啊。 就舆论层面来讲，后藤便翻不起什么风浪。人们则多半会谅解他，甚至会忍不住心疼他。 幸村精市将道理细数说给她听，故意逗她，“此一战，我便可被封为纯爱战神了。” “……” 真田羽叶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可还是笑了。 “不要脸。”真田羽叶低声骂了一句。撇过头去，揉了揉眼睛。 之后，她说，“这对你很不公平。” 幸村精市轻轻笑了，心想“求之不得”。 “没关系的。”他快速补充，“相当于等价交换。” “最近有几个女孩子天天追到医院来……我也可以说，我的女友是真田羽叶吗？” 最近确实总有立海大的狂热女生跑到医院来骚扰他。担心真田羽叶担心他，以及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他没跟她说过。 果不其然，他将此事一说，少女便露出担忧的神色。 “那你同意了吗？”他问。 “好。”她回答。 “那么就请多多指教了。”幸村精市笑眯眯地说。 【恋爱成就达成：共生壁垒】 【奖励一万积分。】 烟霞消散了，再抬头看去，天空褪尽了最后的绚丽，浅淡的蓝无声漫溢。 真田羽叶眉梢微动。 碎金似的阳光晃了晃，又落回幸村精市苍白的手腕上。他调皮地微笑，“但是，羽叶，你可别爱上我啊。” 镜头中的少女一怔。 幸村精市心中涌出了水流般的悲哀。 真田羽叶的恋人。这个身份，是他在梦中也会贪恋、幻想的。梦境里，指尖划过她衬衫的纽扣，醒来时，触感都带着虚幻的温热。 可这份爱恋，没法正当地说出口，太迟了。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数着日子。十七岁的夏天很快就过去了，还没真正热起来，蝉鸣刚起了个头，就被风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中有没有“十八岁”这个刻度。在十八岁还未到来之际，十七岁，便已经是迟了。 ——不能，不准爱上我。 ——唯独，不能爱上我。 闻言，真田羽叶一怔，有点不知所措，笑了起来，“你说什么呢。” 好比虚幻的泡沫，他的身体随时都可能破裂。 不能卷入亲密关系中。不能和真田羽叶超出那条界限。 “答应我。”他说。 真田羽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回答，“好。” ……分界线…… “你是哪位？”后藤咬着牙问。 在那时，幸村精市垂下眸光，想到了一切可能，以及，之后将要对真田羽叶说的话。 平静了心跳，决定好了，便平稳地开口了，“我是羽叶的男朋友。” 微凉的风撩动发梢，真田羽叶听见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声音叠在一起。 “羽叶，你可别爱上我啊。” 风过时，树叶同时颤了颤，影子在地上晃，却始终被一道无形的壁垒，温柔而决绝地隔开。 第98章 “好像是因你而死一样。” 真田羽叶抄近路，穿过医院楼下的石子路。 两旁的花丛吸饱了夕阳，透出浓稠的艳丽，她闻到一股令人眩晕的铁的味道。 目光拨开堆积着色彩的花枝，在那片开得最盛的花丛底部，一团熟悉的橘色毛球，毫无声息地蜷缩着。 是“桃子主任”。那只总爱在阳光下打盹，毛绒绒的橘猫。 她缓缓蹲下，将随身携带的猫条撕开，凑在桃子主任小小的鼻子下面。 慵懒的呼噜声没有出现。 漂亮的皮毛黯淡无光，沾染着大片凝固发黑的污迹，与身下残败的花瓣黏连在一起。 ——是幻觉吗。 “别碰它。”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 真田羽叶收回手，困惑地转头。 金发黑皮青年抱着一个硬质纸盒走来，补充道：“这只猫，已经死了。” 真田羽叶想起，这个青年是波洛咖啡店的新员工，名字是叫“安室”。 她低头看了看毫无生气的桃子主任，又看向金发青年，感觉自己还在做梦。 下意识反问，“死了，就不能摸了吗？” “因为有很多细菌，小心会生病哦。” 冰冷的死尸，带给人不详的感觉，就算是因为职业缘故，总是不得不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他，如果能不接触，他就绝不让皮肤沾染上这份死寂。 她一个普通的女子高中生，难道就不害怕吗？ 安室透不加思考，理所应当地说，并且好心提醒她，最好现在立刻去洗手消毒。 ——猫猫活着的时候，身上就没有细菌了吗。 ——细菌，是在死亡的瞬间产生的吗。 ——为何生前愿意触碰它，死后却嫌恶了呢。 真田羽叶没有乖乖听话。 浑然不觉，眼里透露着对于生命，稚气的执拗和困惑。 这一切，原原本本地映入安室透的眼底。 这些年，安室透的眼里早已浸染了太多晦暗与复杂，血腥和残忍。 她的执拗如此刺眼，直直照进他习惯了呆在黑暗中的瞳孔。 安室透下意识想眯起眼睛。 突兀地，想起了自己的好友，在天台上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这样，带着对整个世界的天真的执拗，干净得让人心慌。 而想到自己的 “同事” 此时说不定就在暗中看着，不合时宜的动容便转瞬即逝。 安室透想要尽快打扫掉这任务中意外留下的痕迹，避免无辜女孩受到牵连。 放下盒子，越过真田羽叶，伸手探向橘猫时，却又顿住了。 想了想，为表示尊重，他扯下紧贴的黑色手套。 “安室先生可以不用摘下手套。毕竟，你说得没错。” “虽然年纪大了，但我也不想成为一个死板无聊的大人啊。”他向真田羽叶轻快地眨了眨眼睛，“体谅年轻孩子的心情，是成年人应该做的。” 真田羽叶盯着他看了两秒，吐槽，“别用这种迟暮的语气说话呀。” 安室透过于老成的话，和他的长相完全不搭。 对方怎么看都只是刚成年的样子，真田羽叶猜他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实在没法把 “年纪大” 和眼前这人联系起来。 同时，真田羽叶敏锐察觉到，他看向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可是，他看起来还这样年轻。短暂的生涯里，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呢。 “看起来，安室先生没比我大几岁。” 金发青年弯了弯唇角，有些苦恼又有些自得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别看我这样，我已经29岁了哦。” 什么？骗人的吧。 真田羽叶到底还是把惊讶给压了下去。淡定地点头，表示接受。 安室透蹲在她旁边，轻轻地把失去温度的小小躯体放进盒子里，时不时说上一些俏皮话，似乎有意淡化，橘猫遇害，带给她的难过。 真田羽叶本来心照不宣地顺应着安室透的做法，打算将此事尽快淡忘。 可是还是不行。当安室透合上盖子，准备离去时，她没忍住。 “安室先生，你知道，桃子主任是怎么，死的吗？” 真田羽叶不想用“死”这个字眼，微微停顿了一下，却发现，她无法避免。 安室透看着直直地盯着盒子的黑发少女，心中无奈叹息，止步，“这只橘猫是叫‘桃子主任’？很可爱的名字。” 真田羽叶点点头，“是的，大家都这么叫它。” “这种野猫，路边多的是。通常情况下，不都是叫‘咪咪’吗。”他有意让对面的少女轻松一点。但这一次，他说错了话。 “流浪猫的生命本就短暂。”少女感到不满，声音高了半分，可很快压下去，像怕惊扰了他怀中的猫猫，“它默默无闻地生活，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不是很悲哀吗，有一个特别的昵称，至少能叫人多记住它几年。” “默默无闻地死去”。 听到这里，安室透不禁垂眸，视线落在纸盒上，恍惚间，眼前看见了许多道被掩埋的身影。 垂着的眼睑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等再抬眼时，那点波动已经被他压了下去。 而他抬眼时，少女的目光，也正从他怀中的盒子，移到了他的眼睛上。 对视。她的眼神直直的，执拗的。 “你经常喂它吗？”他避开了，又道。 可依然没解释猫猫遇害的缘由。直觉告诉真田羽叶，安室透知道真相。 “我来医院探望朋友的时候，会带些猫条喂它。我朋友喂得比较多。” 对于安室透的每一个问题，真田羽叶都认真地解释，希望以此获得对方同等的对待。 而对方却是想回避。眼睛里的紫灰色，像蒙着薄雾的湖面。 真田羽叶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安室先生为什么要露出这种眼神呢。” “什么眼神？”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抱歉的眼神，”真田羽叶说，“好像，桃子主任是因为你而死的一样。” 第99章 我们现在就回去除掉她，确保万无一失 少女的敏锐让安室透感到有点棘手。 这时，特制耳机里传来一个冷酷而不耐烦的声音，“喂，波本，你在搞什么，怎么慢吞吞的。” 安室透心头一紧，关闭耳麦。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绝不能让无辜者被卷入其中。 “羽叶小姐，”他的声音淡下去，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疏离，“你是在开玩笑吗？我并不知情。” “这样啊……我明白了。” 出乎意料，真田羽叶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应了一句。 她真的明白了吗，她的处境现在很危险啊。安室透察觉到“同事”的气息正在向这边靠近。 果断转身离开。 “请等一下。”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侧过身，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羽叶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我再问最后一件事。”真田羽叶说。 眼前的安室透，不再是那个开朗的店员，或是温和的大哥哥。明明是同一个人，此刻，紫灰色的眼眸，却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暗色，带给她头皮发麻的危险感。 ——危险，快远离。 金发青年冷冷地释放着这个信号。 真田羽叶调整了呼吸，没有被吓倒。 “之后，你要怎么处理？要火化吗，还是直接埋葬呢？”她问出了心中的挂念。 安室透看着真田羽叶眼中那份固执的关切和悲伤，骇人的冰冷稍稍退却。 “你放心。”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柔和。 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般，落在少女低垂的头顶，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然而，他瞥见了自己手上沾染的的暗红色痕迹。 那只抬起的手，在空中奇迹短暂地停滞了一下，猛地收回。 所有的犹豫和不该有的触动，都被这动作强硬地压了下去。 “我会好好安葬它的。我保证。” 话音落下，安室透不再有丝毫停留，刚才的留步已是破例。 离开时，背影又变得冰冷。 风衣下摆划出凌厉的弧线，卷动着萧瑟与肃杀。与那双神秘莫测的紫灰色眼眸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谜团。 过了片刻，真田羽叶才低语，“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另一边。 “波本，你这家伙，刚才是在调戏女高中生吗？”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踱出，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安室透身上逡巡，“啧，真下流。” 安室透俊美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冰雕，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马自达。 黑衣人也迅速钻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瞬间，狭小的车内，立刻被紧绷的气氛填满。 “别装哑巴啊，波本。那小妞儿是你的情人吧。嗯？”他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毫不掩饰地调笑，试探的意味浓得化不开，“怎么，舍不得除掉她？” ——真是个人渣。 杀意在安室透的胸腔中炸开，又被强行压缩进更深沉的黑暗里。 安室透嘴角向上，扯开一个兴味的弧度，像听到了拙劣的笑话。 他摊开手，声音是滑腻的甜蜜，“她是清川财阀唯一的继承人。” 抛出这个身份，是隐晦地警示，也是解释自己刚才没有动手除去她的原因。 超级财阀的份量不容小觑。黑衣人脸上的调笑淡了下来。 “清川家……哼，确实麻烦。”他扯了扯嘴角，“你能保证，这个富家小姐没有发现猫身上的弹头吗?” 这个“弹头”，给他们留下了一道微小却致命的破绽。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在这家医院与人接头。任务即将完成之时，接头人察觉身后花丛中有异动，看也不看，就用消音手枪开了一枪。 安室透去查看，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只窜入花丛的橘猫。 他返回车上取特制容器，准备将橘猫的尸体，连同那枚特制弹头处理干净，回来时，恰好撞上了真田羽叶。 …… 眼前浮现少女天真而固执的眼神。 “我不能保证。”他坦然地承认。 没有给黑衣人思考的余地，安室透调转方向盘，毫不犹豫地驰向医院方向。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回去除掉她。确保万无一失。”安室透像是在讨论一件垃圾的处理方式。 黑衣人被他的狠戾噎了一下。看着安室透眼中的杀意，以及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心中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这才是组织里心狠手辣的“波本”。 他嗤笑一声，“你想害死我们吗，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没必要去招惹一个麻烦透顶的财阀——” 转头看向身旁的波本，声音戛然而止。 昏暗中，仪表盘幽蓝的光芒，勾勒出青年俊美立体的面部轮廓。 浅金色的发丝不羁地垂落在饱满的额前，与他偏深的蜜色肌肤，形成了充满异域风情的对比，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以及浓烈的荷尔蒙。 黑衣人目光在波本身上扫视而过，挑衅道：“对了，差点忘了，你这家伙不是最擅长玩‘蜂蜜陷阱’那一套吗？” “用你的脸去勾引那个懵懂的富家千金，为组织拉到清川家的支持怎么样？” 喀哒。 金属部件咬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腕翻转，快如鬼魅，hK-p7m8黑洞洞的枪口，已抵在了黑衣人的太阳穴上。 “你疯了吗波本！” 黑衣人充满了恐慌。组织里的人都是疯子，他毫不怀疑，下一秒波本就会扣下扳机。 “杀，是你起的头。不杀，也是你喊的停。” “若有纰漏，对组织造成了影响，都是你的问题。” “我会将这些如实上报。你最好祈祷，”金发青年残忍地微笑，停顿了一拍，恐惧在对方心中发酵，“能活着走出朗姆大人的办公室。” 这个金发青年，初来乍到，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获得了代号“波本威士忌”，并取得了组织二把手，朗姆酒的信任和赏识。 几句话，便能将他在朗姆酒面前，钉死为“叛徒”。 黑衣人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想到朗姆大人的手段，他想求饶，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第100章 失控的瞬间＆旁观的死亡 “理，桃子主任，能复……” 真田羽叶的话被理打断，“不能复活。” “不能愚弄生死。” “客观事实上认定的死亡，没有办法重生。这是所有世界通用的规定。”理补充道，“那些本身拥有五花八门禁术的世界除外。” “你不是说积分无所不能吗？” 理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漏洞，“即使是真神降临，也要遵守每个小世界的规则，不可随意改写生死。” 真田羽叶看着花丛，那里留下的痕迹，已被安室透清理干净了。 前几日，幸村精市还发桃子主任眯着眼睛舔毛的视频给她看。 毛绒绒、胖乎乎、金灿灿的猫猫认真地打理自己，舔舐着粉嫩的脚丫，掌掌开花。 然后突然，它死了。 她没能得知死因。 安室透侧身，黑色风衣微微扬起时，她似乎瞥见了，紧贴腰侧的一道黑漆漆的轮廓。 那形状……像极了枪。 他是一个杀手吗。为什么要残杀一只小猫呢。倘若是他干的，又为何要露出动摇的眼神呢。 她不能追问下去。 医院是生死最多的地方，人们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木然，行色匆匆地经过。 真田羽叶站立在桃子主任死去的地方，猫条汁水从撕口处漏了出来，指尖滑腻地沾上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将目光从艳丽的花丛中挪开。 蓦然觉得，呆立着，既不能挽回什么，也不能对以后有半分助益。像个傻瓜。 可双脚像生了根，无法安心地离开，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一道失魂似的人影直直撞了上来。 “有马君。” 不知为何，叫出他名字时，另一张脸，一张在令人消融的阳光中，绽放着温暖笑容的脸，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宫园薰。她的笑容如此鲜活，像盛夏正午最炽烈的光。 这张挂着笑容的脸，很快被面前黑发少年面无表情的脸所覆盖。 有马公生慢了半拍，才僵硬地打招呼。若无其事，而又十分怪异。眉梢隐约透露着压抑的痛苦。 真田羽叶突然害怕起来。这种害怕，就像花丛底下多了一具美丽的尸骸一般。 很快，她从有马公生口中得到了验证。 那个请她喝可乐，夸她是最棒的小提琴手的宫园薰死了。 两个不曾有过交情的人，在此回忆着同一个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苦涩而安慰的笑。 突然，有马公生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道：“对了，她看过你在冰帝校庆上的演出……她十分喜欢你的琴音。” 真田羽叶无法形容这感受。 自己极度否定的演出，被一个难忘的女孩真诚地喜欢着——而刚刚得知的，是这个女孩的死讯。 她没有回应的机会。 宫园薰的病逝，是意料之外，却又有迹可循。 回想起在广场上遇到宫园薰时，对方瘦削的面孔，嶙峋的手骨，原来她从那时起就已经生病了吗。 “宫园君一直在这里住院吗？” “是的，自从她病发，就一直在这家医院。” 宫园薰和幸村精市竟然一直在同一家医院。 真田羽叶恍然，前段时间在医院瞥见的，去往肿瘤科方向的模糊的背影，定然是有马公生了。 她来这里看望幸村精市那么多次，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如果当时在广场上，她能不顾虑那么多，像宫园薰看到自己脸色苍白地坐在长凳上那样，直接干脆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如果当时，她在这里看见疑似有马公生的那个人时，能大胆一点，上去问他。 那，在宫园薰还没有被认定为死亡之前，她是否能通过理，帮助她活下去呢？ “你有这善心，不如多想想，自己怎么才能在毕业时活下来。”理道。 真田羽叶的生命处在倒计时之中，沙漏落尽的那一刻，便是在她高中毕业之日。她需要用一百万积分来换取以后的人生，哪怕只差了一分，她都将永远停留在毕业的那一天。 她奋力想要抽身事外，却早已深陷局中。 “羽叶。” 循声转头，真田羽叶撞进幸村精市温润的眼眸。 是了，眼前这个人，也在病痛的阴影里明灭摇曳。 她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想要靠近的冲动，想用指尖确认，他苍白皮肤下，是否还流淌着温热的血液。 下一秒，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没察觉自己是如何动作的，只感到一阵风掠过。 直到背上传来轻柔而克制的抚慰，一下，又一下，真田羽叶才猛然惊觉，在见到幸村精市的那一瞬间，不管不顾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而之后，几乎是同时，两人松开了手。仿佛这短暂的触碰，已是他们所能允许的极限。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 默契地，将这个失控的瞬间绕过。 “你怎么下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哑。 幸村精市唇边漾开担忧的笑，“我估摸着你差不多该到了，你却一直没上来，信息也没回，我有些担心。” “那是你的朋友吗？” 望向有马公生离开的背影，他轻声道，“他怎么了？” 真田羽叶摇摇头，“我和他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可她。” 她哽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和宫园薰之间的故事，该从哪里讲起呢？ 那时她刚做完心理辅导，五脏六腑的情感都掏空了，连胃里的苦汁也被榨得一干二净。 她坐在广场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宫园薰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向她伸出了手。 她仰脸，像是渴水的植株，等来了一场雨露。 可是，她明明有能力救下宫园薰，却没有觉察出她的处境，只是旁观了她的死亡。 真田羽叶缄默。 幸村精市注视着她，包容了这份沉默。 “你送我的栀子花都开了。” 他说。 微微一笑，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手掌的温度，再次透过肌肤传来，也再次，很快地松开。 真田羽叶抬头望向他，在那微笑的柔和弧度里，读出了清澈的怅然。 第101章 心跳＆转折 神明感受到分身“理”传来的波动，睁开眼睛，调动星辰。 一张端丽而苍白的面庞，在星辉中渐渐浮现。 他指尖凝滞，过分期待地凝望少女的虚影。 怎么能不期待呢。在某种意义上，真田羽叶是他漫长且静止的岁月中，唯一真实的波动，是他理解“活着”的唯一参照。 一开始，真田羽叶只是作为分身“理”的寄生者，为他传递能量。 不知从何时起，观察她、感受她、分析她，成为了神明的习惯。 他端坐于永恒的圣山上，看着她挣扎，看着她取舍。 忍足侑士因她改变剧情而受伤，她攥着不足的积分，第一次向 “理” 低头。靠着“理”的优惠权限救下忍足侑士，她心底终究还是侥幸居多。 她点破并拒绝凤长太郎不自知的笨拙心意。这条最易走通的攻略路线应声关闭，亲手掐断了一条，简单获取积分的重要途径，可她没有半分悔意。 得知幸村精市的病，需要四十万积分才能彻底治愈，她与 “理” 定下契约，允诺每月交付固定分值。这时的真田羽叶，大概还笃定着，自己能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守住尚蒙尘的本真。 神明看见了，她强撑的镇定下，日益扩大的空洞。 给她慰藉的橘猫桃子主任死了，把她从分解的边缘里拉回现实的宫园薰死了。 真田羽叶谁也救不了。她想要的太多了，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现在，亲眼见证了死亡的她，之后会怎么做呢？ …… 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走进电梯。 “请让一让。” 一个医生推着护理床挤了进来。 他们后退，让出位置。 电梯里又上来了几个人，慢慢把他们挤到了最里面。 直到电梯里的人都按了楼层按钮，门缓缓合上。 真田羽叶垂眼，不经意看到，护理床上的人戴着呼吸罩，双目紧闭。 她赶紧移开视线。 上升的铁盒中，除了电梯运作的声响，便是呼哧呼哧，呼吸机的声音。沉闷到极点的氛围，没有谁脸上带着笑。 幸村精市面朝着她，微微弯腰，手撑墙面，圈出一方相对宽松的角落。 少年颀长的身形，遮挡了电梯顶部的部分灯光，在真田羽叶的身上，投射下他的影子。 在这逼仄得，几乎无法转身的空间里，真田羽叶的视线无可避免地，正对着他脖颈微微凸起的喉结。 两人离得那样近，有那么几秒，真田羽叶似乎听到了，对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幸村精市感到，感到颈间拂过她温热的呼吸，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前面的人一个不稳撞上他的后背，连声道歉。幸村精市借势调整撑墙的姿势，却苦恼地发现，好像，与她贴得更近了。 温度在上升。偏头，耳廓泛红。 在电梯运作的声音，和呼吸机运行的声音之间，真田羽叶再次，清晰地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呼哧呼哧。咚。咚。咚。呼哧呼哧。咚。咚。咚。 真田羽叶想起时代节，那个弥散着栀子花味道的病房里，她做贼一般，极其缓慢地俯身听到的心跳声。 咚。咚。 在下一遍心跳响起时，她下意识地在心里默数。 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幸村精市的心跳，抑或是两人的心跳同时响起。 ——咚。 面前的少年低下头，她也抬眼看向他。 呼哧呼哧。又是一阵呼吸机规律的声音。 面对着面，眼睛正对着眼睛。 不知是从谁的眼睛里先传递出来，还是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有着同样的感受。 对生的迷茫，对死的惶恐。爱与痛苦在一起交织。这份强烈的痛楚压得人动弹不了，迫使着他们彼此对视，共同承受。 黑色的眼珠，正对着一片蓝色的鸢尾海洋。真田羽叶想起，小时候她垫着脚，趴在窗口张望，幸村精市冲她爽朗地笑，说自己是弦一郎的朋友，让她放心翻窗，他会接住她。 那时他们还很小，天空永远蓝湛明丽，他们眼睛对着眼睛，眼里闪烁着无忧和欢欣。 “叮咚。” 电梯轻微地晃动几下，门打开。更为柔和的光线洒进来，奇异的共鸣消退。 幸村精市收回撑着墙的手，站直身体。笼罩在真田羽叶身上的那片人影，缓缓后撤。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走吧。” 真田羽叶回以微笑，心如雪崩。 人生中许多的重要转折点，往往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生的。 在一个关键时刻，之前度过的人生，开始在脑海中播放走马灯。 譬如曾经，在家人的忽视下，外祖父亲切地问她喜欢什么，她撒谎说“喜欢小提琴”，此后她的生活，便开始与小提琴连接。 而在幸村精市走出电梯，回头对她平常地微笑时，她又一次感觉到命运轨道的转折。 就是在这一刻，她发誓，一定要救下他。 总之，就是这样。 为了不再失去，不再害怕。不再徒劳地呆立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真田羽叶只要他活着。 ……分界线…… 大概是电梯沉重的气氛，他感到心慌。 走出去之后，幸村精市突然说：“我们会像以前一样，一直一直在一起。” “对吧。” 心慌，且不确定地加上一句。 真田羽叶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笑着点头。幸村精市感到，他和这个艳丽的秋日黄昏，以及整个世界，同时遭到了她的遗弃。 第102章 幸村精市他凭什么啊，他排队了吗？ “特大新闻！” 冰帝校园内部论坛的服务器炸了。 此次爆料的主题是：冰帝高岭之花真田羽叶，亲口承认，男友是立海大神之子幸村精市。 一楼：【？？？我说怎么眼皮一直在跳。】 二楼：【又是骗人的吧，那几位的绯闻合集都能出书了，这次又是哪路神仙编的？】 四楼：【楼上你报（@迹部景吾@忍足侑士@浅井长夏）身份证号得了！(狗头保命)】 五楼：【嘻嘻嘻，三角恋格局太小，五角起步才刺激。我将发动所有关系，奔走立海大论坛，广而告之。】 六楼：【开团就跟，打起来！打起来！】 十楼：【楼主！瓜保熟吗？哪来的线报？！急急急！(疯狂摇晃楼主.gif)】 十六楼：【别钓了别钓了！孩子要饿死了！(疯狂敲碗.gif)】 二十三楼：【双强党震怒！迹部大人x羽叶SAmA的强强联合它不香吗？！（痛心疾首）这才过了多久，羽叶SAmA就官宣了？心碎成二维码，站错cp是我一生之痛。】 三十楼：【啊啊啊啊啊我同桌cp塌房了！！！(天台的风好喧嚣.jpg) 谁懂啊，我默默磕了四年啊，我的青春结束了！(猛虎落泪.gif)】 三十四楼：【姐妹们！看看立海大的幸村！那脸！那气质！(疯狂吸入) 入股不亏啊家人们！现在换担还来得及！】 三十五楼：【狠狠点了，这颜值属于放美术馆要收门票的水平！】 四十楼：【破案了！上次被拍到音乐会双人行我就觉得不对劲！呜呜呜呜肥水流了外人田啊！迹部、忍足你俩不争气啊！】 四十一楼：【emmm……那个……听说幸村SAmA的身体……（没有恶意纯好奇）那是不是意味着(搓手手) 大家还有机会？(试探探头)】 四十二楼：【地狱笑话扣大分，楼上是想众筹送轮椅吗？建议直接报病房号。滑稽.jpg】 四十三楼：【前线速报！羽叶SAmA的着名追求者·后藤君，成为首位收到好人卡的勇士。】 五十楼：【后藤的故事告诉我们——舔到最后……】 五十一楼：【一】 五十二楼：【无】 五十三楼：【所有！（点上一排电子蜡烛）】 …… 六十七楼：【你们一个个说得跟亲眼见了似的，有锤吗？没锤我可造谣了啊（不是）】 六十八楼：【到底发生了什么，哎呦我这暴脾气，急得我在瓜田里团团转。】 终于，楼主站出来，详细地诉说了经过。 当日在书法社外面，有不少学生都看见了，真田羽叶在和幸村精市通话时被后藤纠缠，幸村精市便摊牌其正牌男友的身份。 七百七十楼：【等一下！大胆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羽叶SAmA只是不堪后藤的打扰，临时拉了外校的幸村君，当个高级挡箭牌？】 七百七十三楼：【这样说的话，要挡箭为啥不找忍足侑士？同班五年+同社团四年+同桌两年，这bUFF叠满的史诗级羁绊，她开个口，忍足能摇头？本校男友的威慑力，对后藤这种校内选手，那才叫精准打击好吗，找外校的，威慑力直接跨服衰减啊！】 看到这里，自点进这个帖子起，就冷笑不已的忍足侑士，松了松紧皱的眉，轻轻哼了一声，手指往下继续划拉。 七百七十四楼：【弱弱举手，找迹部大人当挡箭牌也未尝不可。】 七百七十四楼：【但是！重点来了！（敲黑板）万一呢？万一他俩心有所属，不方便当这个盾牌呢？或者他俩早就有了地下恋情！而且最恐怖的是，他们从未否认过！】 七百七十五楼：【细思极恐！新思路！新盲区！热乎的隐藏副本瓜，这瓜藤怎么还带分叉的？！】 七百七十六楼：【再探！速探！】 忍足侑士深深吸了一口气，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思绪翻涌，越想越烦躁，索性不再去看。 一手撑住额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半握成拳，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 课间休息时分，众人或低头刷着手机，或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着同一个话题，那份因集体“冲浪吃瓜”而刻意压低的兴奋，让整个空间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真田羽专注地整理着上节课的笔记，对周遭涌动的暗流与那些无声交汇的眉眼官司，浑然未觉。 【嘀。】 听到这声音，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限时任务——和忍足侑士交谈十分钟。】 【任务奖励，五百积分。】 “忍足君，这本书不好看吗？” 忍足侑士的桌上摊开一本书，书页一角标注着《我想吃掉你的胰脏》。 见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却有些不爽的样子，真田羽叶借此展开话题。 忍足侑士以为自己烦躁地叩桌子发出的声音打扰到了她，下意识收敛了冷意，尾音比寻常放软了半分，“我打扰到你了吗？” 真田羽叶摇头，将话题延续下去，“忍足君没再看希腊神话系列了呢。这本书怎么样？” “还不错，是一部浪漫而感人的书。” 真田羽叶等着他的后文，他却没再说话。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试图引他多说几句，“这本书的书名有些奇特，看上去像是恐怖类型的小说。忍足君这样的评价，倒让人意外了。” “是呢，其实这是部校园轻小说。”他简短地回答。 若在平日，以忍足侑士的玲珑心思，他不仅能将话题轻松延续下去，更能不着痕迹地提供，令人熨帖的情绪价值。 然而此刻，校园论坛上那些八卦，如同阴云盘踞心头。虽然做好了“为爱当三”的觉悟，但为什么，那个人不是设想中的迹部景吾。 幸村精市……不是，他凭什么啊。他排队了吗？领了号码牌了吗？！ 忍足侑士撇了撇嘴，心头一阵郁结。 “沉默时间超出十秒钟，则重新开始计时。” 理的提示音在脑海里轻响。 真田羽叶索性往前倾了倾身，再接再厉，“能讲一讲故事的内容吗？” “剧透了就没意思了，不过这本书里的女主角有一个观点很有趣。” 真田羽叶适时地流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昳丽的面庞上写满专注与认真。 少女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 忍足侑士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 这家伙…… 太犯规了。 第103章 要不要这么做，你自己决定 忍足侑士翻了翻书页，在真田羽叶的目光下，接着说下去。 “书中的女主角相信，如果恋人吃下自己的内脏，那么她的灵魂，就能栖居在对方的身体里，永远与所爱之人相伴。” 说到这里，他不禁摩挲了一下纸页。这种观点会让她觉得怪异吗？会不会吓到她呢？ 真田羽叶并未立刻回应，思索后才道：“原来如此，所以书名才会叫‘我想吃掉你的胰脏’。” “这么说的话，女主角最后是死了吧。” 见她轻易猜出了女主角的命运，忍足侑士微微挑眉，“这么敏锐吗？” 女主角的死亡是开头，也是结局。故事开篇，便是女主角阴雨绵绵的葬礼，之后，故事以男主角回忆的形式缓缓倒叙。 只是听他讲了女主角的观点，真田羽叶就能想到这些，实属令他有些惊讶。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真田羽叶客观陈述，“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最终没有死去才奇怪呢。” 忍足侑士笑了一声，认同了她的逻辑。 “你觉得女主角的爱，偏激吗？” 真田羽叶摇摇头，“她很想要活下去，但是又没有办法活下去。与其说偏激，不如说是个悲剧。” 她想起了《美狄亚》。 为了铲除佩利阿斯，美狄亚哄骗佩利阿斯王的女儿们，把她们的父亲肢解后投入滚水，许诺自己能施法，令佩利阿斯重生并永葆青春。 佩利阿斯的灵魂，最终因身体的分裂，永远不能再凝聚。 灵魂与物质的联系，一旦被粗暴割裂，或试图强行转移，带来的可能不是延续，而是彻底的消散。 忍足侑士指尖搭在书脊上，微微倾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忽然想到，几分钟前，真田羽叶也是这样，沉静而认真地听自己讲述。 角色对调的微妙，莫名地……有点好笑。 而更深处悄然涌上的，是一丝小小的暗爽。他心仪的女孩子，如此认真地与他探讨着，他在看的书。 真田羽叶并不是一个容易对他人敞开心扉的人。她的世界，通常保持着冷静而克制的距离。可她不仅投入地听着，更主动地分享着她的见解。 这份认知，远比“看书”的本身，更让他感到愉悦。 真田羽叶理智地剖析。 “被‘吃掉’的内脏，其物质形态的毁灭，与佩利阿斯被肢解的身体，在结果上，好像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女主角所期望的‘栖居在恋人体内’，更像是一厢情愿的幻影。因此，我觉得是悲剧。” “这样的爱真是……”真田羽叶缓缓说着，慎重地确定最后的形容词。 忍足侑士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真是厉害啊。” 她说。 “这般强烈地爱着一个人，愿意放弃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只为灵魂与恋人共存。很了不起的决心啊。” “我也这样觉得。”忍足侑士点头应道。 被真田羽叶认真的表情晃了心神，他眼睛弯弯，“不过认真地分析出这些的你，也让我感到很厉害呢。” 猝不及防的夸夸，让真田羽叶有点不自在，微微偏头，随后镇定且毫不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忍足侑士轻轻耸肩，回以一个轻快的“嗯哼”。 话题继续深入，他沉浸在与真田羽叶，关于小说的思想碰撞中。 就在这时，一丝清冽而柔和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入了他的鼻息。 是真田羽叶的发香。 瞬间，一个念头刺入脑海——她的恋人，幸村精市，是否也熟悉这抹气息？他们是否共享着同一种味道，使用同一款洗发水？ 仅仅是因为闻到发香，想到她身边的人不是他，嫉妒，便又蛮横地涌现了。 “如果是你，你愿意让幸村精市吃掉你的内脏吗？” ——你想让灵魂和他共存吗？你认为他是你的灵魂伴侣吗？ 忍足侑士悠悠地说，不知世故般，歪头，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真田羽叶了然。忍足侑士会突兀地提起幸村精市，十有八九，是那天书法社外发生的事传开了。 部活刚结束的时间点，人来人往，她和后藤的对话，本就没刻意避开旁人。 忍足侑士此刻的提问，未尝不是在隐晦的核实，她与幸村精市恋人关系是否属实。 真田羽叶不打算解释这个误会。 她又没瞎，自她和忍足侑士聊起天来，背后，森岛和玉子的目光就没安分过。 若是否认了幸村精市是她男友，难免会被热衷八卦的森岛传出去，万一被后藤知道了，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麻烦。 “忍足君真八卦。”真田羽叶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少女轻飘飘的责备落入耳中，忍足侑士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被戳破心思的、羞赧的微澜。 他扯出笑，表情无辜，声音放柔，尾音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可是我真的很好奇呢，真田同学就告诉我吧。” 坐在他们身后的玉子虎躯一震，掐住了同桌森岛的手，森岛抖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硬生生把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没像上次那样唤出声来。 八卦两人组迅速交换了一个激动到放光的眼神，随即又飞快地、装作若无其事地埋头在书本上。只是那竖起的耳朵，和时不时飘过去的视线，暴露了他们对前排，拉扯中的两人的关注。 理提示道：“最后一分钟，倒计时。” 看着忍足侑士带着蛊惑笑意的脸，真田羽叶眼中掠过一丝狡黠。 “如果你从六十数到零，我就告诉你。” “为什么我要从六十数到零？” 忍足侑士觉得这个行为有点傻。 少女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这又是另一个秘密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迎着忍足侑士等待答案的目光，却像抛出了一个更诱人的谜题，“要想知道的话，除非你从零数到六十。” “哈？”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些，映着她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真是…… 可爱得让人想揉进怀里，又“可恶”得让人牙痒。 他暗自失笑。想起了姐姐曾经养过的猫。 漫不经心地用蓬松的尾巴尖，在他手边扫过，勾起他伸手去触碰的欲望，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轻盈地转身，踩着高傲的步子走开，只留下一个慵懒又挑衅的背影。 让人无可奈何地心痒，又抓不住分毫。 “要不要这么做，你自己决定。” 真田羽叶说。仿佛随手抛给他一个无关紧要的选择。 他认输般的纵容，数了起来。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真田羽叶笑着撑头。发丝越过界限，散漫地铺陈在他的课桌上，离他放在桌面的手肘，仅有一指的距离。 发丝流动着柔润的光泽。清冽又带着点微甜的、属于她的气息，在忍足侑士的鼻腔中越发清晰。 忍足侑士的目光，原本还停留在她带着浅笑的眼睛上，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不请自来的发丝所牵引。 看着它们安静地伏在自己的领地里，呼吸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屏住了半拍。 时间仿佛被拉长，周遭的喧嚣，模糊成背景音，只剩下少女的发丝，在光线下细微的闪耀，以及鼻息间，那缕丝丝缕缕、缠绕过来的清幽。 想要触摸。像撸猫一样，扎进去，狠狠地—— 以至于真田羽叶叫停时，他才回过神来，含糊的“二十八”还停留在齿间。 理发布了通告——【任务完成，奖励五百积分。】 真田羽叶打断了他，在他怔忡的目光中宣布，“我反悔了。” “嗨呀。”身后传来森岛的怪叫。 忍足侑士听到了，却没管他。此时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只聚焦于眼前这个，轻描淡写，推翻约定的少女身上。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而且她也不反驳幸村精市是她男友的事。 忍足侑士心里一酸，嘴硬地笑道：“我可是认认真真，从六十，数到了二十八哟。” “知道了。”真田羽叶毫不愧疚，“那你听着，我从二十八数回来补给你。” 不等他答应，真田羽叶就像他一样，慢悠悠地数了起来。 忍足侑士双臂交叠，环在胸前，摆出一副严厉的监督者的姿态。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就在“五十”这个音节从她唇间落下的瞬间—— “停。”忍足侑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轻快，切断了她的节奏。 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 漂亮的桃花眼，在真田羽叶面前陡然放大。 “我反悔了。” 他勾起唇角，目光锁定真田羽叶，“剩下的，你得用另一种方式补给我。” “噗——” 身后传来极力压抑的漏气声。森岛和玉子暗暗对视，眼中皆是促狭，然后同时在桌子底下竖起大拇指。 “五十一、五十二……” 真田羽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长在她身上，他叫停是他的事，她继续数她的。 清冷平稳的声音，毫不犹豫地流淌出来，一个停顿都没有。 然而，就在“五十二”的尾音尚未消散之际。 猛然，一股琥珀与木质的香味袭来。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掌心宽大的手，霸道地虚掩在了她的唇上。 那温热紧贴着她的唇瓣，瞬间阻隔了喉咙里的声音。 他们所在的那片区域，好像瞬间寂静了三秒。 忍足侑士的手掌，感受着她唇瓣微启的柔软轮廓和湿热气息。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与她骤然抬起，带着微微恼怒和不可置信的眼眸，在空中狠狠相撞。 第104章 他从来不是她的朋友＆不能比那一刻更爱他 半个教室陷入了沉默，那些原本不明所以的学生，感受到环境的突变，也不由得停下动作，打量过来。 于是，教室更安静了。 “放屁！羁绊的本质是什么？是爱啊！” 文娱委员扯着嗓子，故意和森岛争吵起来，打破了教室诡异的沉默。 “佐助和鸣人，他们绝对超出了友谊的界限！不可能清白得了！！” “你别胡扯！老师讲过，人家各自都有官配的！” 玉子胳膊肘轻轻点了下森岛，后者也是上道地接住，夸张地大喊，不忘冲文娱委员挤眉弄眼。 “老师就是个教书的，他懂个毛线的火影。” 文娱委员眼睛滴溜溜地转，余光打量着忍足侑士和真田羽叶，音量不减，内心狂囍不已。 忍足啊，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放心，大家都很懂事，没有人注意到你们。所以不要害羞，乘胜追击，上啊！ 森岛摸摸鼻子，偷偷瞥了一眼，一唱一和，“这倒也是。” 他们颇为张扬地展开了一个近期在班上热度颇高的话题，“石化”的学生恢复过来，“自然”地加入到讨论中。 机敏的人察觉到忍足侑士这边的动静，刚要发问，就被人揽住了肩膀，被众人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目光谴责，讪讪之下只得放弃。 “哈哈哈哈哈哈……” 班上一时欢声笑语，如果忽略众多或明或暗，抓耳挠腮般的目光，这场景看上去，倒是能让人感叹，这个班集体，是如此友爱和谐。 …… “我反悔了。剩下的，你得用另一种方式补给我。” 忍足侑士这样说着，可是真田羽叶却仍不停止。 这不公平，当时她让他停住，他便照做了。现在她却耍赖。 少女的唇瓣不停开合，不断吐出报数的声音。太“可恶”了。 忍足侑士懊恼不已，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停下来，不能让她就这样继续数下去。 她欠他一个解释。这场游戏还没完，他们不能就这样结束，一开始就是她犯规了不是吗？ 野望冲垮理智的瞬间，忍足侑士猛地伸手，蒙住少女喋喋不休的唇瓣。 发丝和手肘一指的距离，他觊觎，却压抑、不越雷池的距离，彻底失守。 少女的发丝，顽皮地勾住他的腕骨，海藻般缠绕在他的臂弯。 忍足侑士恍然一惊，心跳如擂鼓。 真田羽叶被打断，总归没有再继续念下去。 与忍足侑士四目相对，她突然感到有些心虚。 唔，确实是自己捉弄了他。不过转念一想，朋友之间开开玩笑不是很正常吗，她又没有做过分的事，只是让他数数而已。 以前没看出来，忍足侑士是个这么较真的人。 感受到一片温热，真田羽叶有点恼羞，拍掉他的手——怎么玩个游戏，他还破防，上手了呢。 文娱委员就在这时扯着嗓子喊——“他们绝对超出了友谊的界限，不可能清白得了！” 话音砸落的瞬间，真田羽叶感到空气骤然暧昧，裹挟住他们。 漂亮的桃花眼中，浓稠的渴望，呼之欲出。 ——这对劲吗？ ——这不对吧。 “忍足君，这本书你看完后可以借给我吗？” 真田羽叶暗暗咬牙，开口找台阶下。 “当然可以。” 忍足侑士回答得很爽快，将书推到她的桌面。 眼睛笑得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看得分明——真田羽叶又在躲了。 真田羽叶松了口气，指尖刚碰到书封，便被忍足侑士按住，使她不得不再次正视他。 ——朋友，你？ “书，你想看多久都可以。”忍足侑士笑得颇具侵略性，眼神灼灼，不容她再逃避。 “但是真田君，我对你的‘友谊’，好像已经等不及想升级了。” “我可以在你这里领一个号码牌吗？” “有人已经抢跑了，我可不想落后太多。” 忍足侑士微笑地说着，带着惯有的戏谑，却展露出不容错辨的认真。 真田羽叶抬头，打量着他。 这时，她才真正彻底地意识到—— 面前这只披着羊皮的“关西狼”，从来不是她的朋友。 他是她需要去“攻略”，去攫取任务积分的“恋爱对象”。 ……分界线…… “你愿意让幸村精市吃掉你的内脏吗？” 忍足侑士问出这个问题，真田羽叶不打算回答。 但她早已做出了决断——放弃掉自己的某一部分，让幸村精市活下去。 所以，答案应该是愿意的。 可是结合这个问题背后的深层含义——你爱幸村精市吗？ 她不能。 最后的日子就像走钢索。一定要有什么容器，去寄托无处安放、日益空洞的情感，才令人不至于太难熬。 朝终结的深渊纵身跃下，需要强大的勇气和刺激。 爱是人类最后的浮木。在生命的最后，去恋爱，应该也是种不错的体验。 届时，死亡，会让心灵更纯净，让爱更猛烈。 但是，不能是他。 【“你可别爱上我啊。”幸村精市说。 那时，真田羽叶平静地抬头，看了眼天空。 她突然想要猜想，幸村精市眼中的天空，和她看见的，有什么区别呢。他的心情是什么样子的呢。 于是，真田羽叶明白了，这种感觉，就是幸村精市所说的，他对自己的好奇。 这种好奇，她对幸村精市同样有所投注。 之后，她回答说，“好。” 心中的蒸汽火车，咕噜咕噜地飘出淡白的烟雾。 他们此刻的心情，应当是一样的。 渴望爱，又恐惧爱。 所以唯独不能是对方。】 ——你爱幸村精市吗？ 忍足侑士的提问，传递出这个含义。 真田羽叶想，她对幸村精市的情感，截停于共同观赏烟霞的那一刻，无法再变动分毫。 “真田羽叶”不能再比那一刻更“爱”“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同样不容许“真田羽叶”再多“爱”他一分。 友谊以上，恋人未满。 像他们之前在落雨的窗边，沉默地听《雨滴前奏曲》，不必再多谈其他了。 真田羽叶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 第105章 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 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呢 下午，在冰帝琴房，再次见到他的时候，真田羽叶会想用到“重逢”这个词。 在特定场合，有着庞大且空荡的三角钢琴的琴室。 他穿着西装，打扮得像曾经为她伴奏那样，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好像他在与她一起的琴房里的缺席时间被人剪掉了，过去与此刻生硬地粘合。 只是眨了眨眼。那个坐在庞大钢琴前，带着青涩轮廓的迹部景吾，倏然间，便拔节成了眼前的模样。 这种感觉有够奇怪的。奇怪到，真田羽叶只能想到“重逢”。 迹部景吾推门而入。 见到对方，彼此都错愕了。 巴赫练习曲的伴奏磁带，依然在琴室中冷静的回荡。 迹部景吾朝她微微颔首，单手随意地搭在钢琴上，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 “迹部君这是？” 真田羽叶捏着琴弓，看向他。 “明天有外校领导参观冰帝，校长让我来活动楼各处，检查设备情况。” 他说着，指尖在光洁的琴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眉梢微挑，“这台琴没问题吧？”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真田羽叶极少动用钢琴，她也不知道这台钢琴什么情况。 转身走到一旁，“啪嗒”一声关掉了音响。 迹部景吾试了几个音，指尖在琴键上流连片刻。 “音准还行，但琴键有点松了，回头让人来调一下。” 之后，真田羽叶看着他拨弄节拍器，来回开关琴房的灯…… 慢条斯理地检查了室内所有能检查的设备。 真田羽叶提起琴弓，以为他终于要离开了，而迹部景吾却又慢悠悠地拉出琴凳，背靠着琴身，跨坐上去。 真田羽叶礼节性地笑了笑，“还有什么要检查的吗？” 检查完了，就快走吧。 面对这个“前未婚夫”，万一触发了攻略任务，她是做还是不做呢。最终还是得抛下心中杂念，去完成的吧。 迹部景吾从她嘴角的弧度可以看出，她有点不耐。 但她毕竟还是没有直接赶他出去，迹部景吾便假装不知。 眼睛里藏着的眷恋，笑着看着她。 真田羽叶被迹部景吾看得毛骨悚然了，揉了揉手臂，“迹部君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呆在这里了吗？” “这个琴房是我预约好了的。” “这样啊。”迹部景吾无所谓地说。 “这样啊”？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所以呢，为什么还不走。 迹部景吾到底在想什么，真田羽叶无法猜透。但她不能再和他耗下去了。 “可以请你……”离开吗？ 迹部景吾努力维持着松弛，抢在她之前开口。 “刚才在练第二轮比赛的曲子？” 真田羽叶交叉双臂，兴致缺缺地点头。 “你找到钢琴伴奏者了吗？” 迹部景吾的目光扫过那台被关掉的音响，声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的赛程时间已经很近了，而现在，她竟还在用伴奏磁带。 又想到上一次她找的不靠谱的临时搭档，把她坑了一把的事，迹部景吾不禁为她担忧。 然而，追根溯源，这一切的源头，不正是他自己吗？ 如果他没有说出那些冷漠的话，哪还轮得到那些小狼崽子。 沉浸在后悔中，不是他的做派，他想要什么，一定要亲手得到。 失去？迹部景吾嗤笑一声。 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真田羽叶身边的位置，本就该是他的。曾经是这样，以后也将是这样。 …… 听到迹部景吾的话，真田羽叶再次点头，给予他的反应，简洁得近乎吝啬。 迹部景吾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关节微微泛白，随即又松开。 迹部景吾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到真田羽叶。见到她后，一开始，他只是趁着职务之便，想要与她多说几句话，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尽管拖拉，琴室还是彻彻底底地检查完毕了，他已经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要离开时，更觉得，只是与她说几句话，远远不够。 每次见了真田羽叶，不免磕磕碰碰，让她不快。迹部景吾不是存心要那么做，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总是演变成那样。 但他还是无比期待地，满怀着私心地，想要再到她。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个与她见面的场景是在哪里，她会出席最近的宴会吗？圣诞节，她会和谁一起度过呢？ 他们已经解除婚约了。他不能再以“真田羽叶”男伴的身份，搭着她的肩，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 想要更加靠近她，却不知道要怎么做。便只能变成这样，讨人嫌、厚脸皮地呆在她旁边，绞尽脑汁，才能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和她攀谈。 凝视着少女低垂的眼睫，迹部景吾又牵出话题。 “你和幸村精市……” “是的。” 没等他说完，真田羽叶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干脆利落。 虽然得到了她的肯定，但迹部景吾凭借自己的直觉，认为她和幸村精市不可能是一对真的恋人——他们若对彼此有想法，早就该在一起了，还等得到现在？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尖锐的占有欲，毫无道理地在他胸腔里猛地炸开、翻搅。 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低低地自言自语，酸味满满，“……怪不得，那么着急要和我解除婚约。” 随后，迹部景吾想到了什么，暗沉的眸光闪过一丝亮光，恳切地提醒。 “如果是幸村的话……清川伯父恐怕不会同意你和他在一起。” 真田羽叶知道他的未尽之言。无非就是幸村精市令人担忧的身体状况，过不了清川泽也这一关。但那又如何呢。 见迹部景吾迟迟不走，老拉扯着她问东问西。她的琴还没有练好呢。 真田羽叶忍不住开口，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呢？” “我……” 迹部景吾下意识想反驳，喉结滚动了两下，却发现过去习惯性的傲慢说辞，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他想说他管她，是因为在意；想说那些看似多余的盘问，是因为怕她被别人抢走；想说他从来不是随便对谁都这样。 ——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世界会阻止他。 迹部景吾愣住了，嘴唇抿成冷硬的直线。 是的，他们不是恋人，甚至，真田羽叶从来没有认同过他们是朋友。他到底凭什么？ 就算是作为一名追求者，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去干涉她的事。 更何况，他是一名十分不合格的追求者。 迹部景吾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心意。但是，他隐约感到，世界不容许他将这份心意，对“真田羽叶”和盘托出——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无法表白的追求者，这算什么。 迷茫了一瞬，迹部景吾咬牙，他一定会找到办法，完整地传达出自己的心意。 真田羽叶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像是受伤的表情？ 迹部景吾紧闭的唇微微开启，“对不起。” “我靠近你，你就这么难受吗？”迹部景吾问，“真的，已经回不去了吗？” 不，不是难受，是恐惧。 恐惧不知因为哪句话说错，一不小心就再次跌入循环；恐惧世界弥漫成无边的血红色。恐惧这场漫长的纠葛，到头来，这一切，最后只有自己还记得。 就算回到过去，好像也就那样。悲剧覆辙，有什么意思呢。 真田羽叶看着他，依然没有说话。 好像根本不值得回应一样。迹部景吾自嘲地笑笑，“看来今天不适合谈话。抱歉打扰你这么久。” “但是之后，我还是会依旧抱歉地打扰你。在你没有练琴的时候，我们再好好地谈谈吧，请不要推开我。” 怎么说真田羽叶此时的心情呢。 真田羽叶曾经难免想象过，未来和迹部景吾一起生活的样子。 她头脑中的模板是，清川泽也和真田衡子。 清川泽也忙于工作，常年飞往各国。真田衡子操持家政，她爱着的肖邦遗忘在角落，唱片机里永远转着清川泽也偏爱的巴赫。 衡子不开灯，无名指上的蓝宝石在黑暗中闪亮。她记忆得很深刻。 这就是真田羽叶关于组建家庭的最初的浅显印象。 如果对象是迹部景吾，她会不会比母亲更幸福一点呢。 那时她还很年轻，想法也年轻得可笑。如果“年轻”特指骨骼的年龄，自然，现在的她也很“年轻”，想法也是不尽成熟的。只是一切都变了，心里的某些东西，在反复的拉扯里磨成了灰。 不必再谈了。哪来的以后。 目送迹部景吾向门外走去。 真田羽叶突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他，“等一下。” 他停步，单手插兜，不自觉地攥紧。 “对了，戒指还没有还给你。”她说。 迹部景吾的脊背陡然垮了几分。 “不必还了，你处理吧。” 话音落下，门被轻轻带上。 过去的，便过去了吧。他会为她换上一枚新的钻戒，亲手戴到她雪白的无名指上。 第106章 要和我试试吗 各大高校之间有不少的交流互动，冰帝校内的八卦，很快就被本校的学生传给了他们在其他高校的好友。 跨校好友十分常见，有一个在不同的地区念书的朋友，消息自然更加灵通，就比如冰帝的芥川慈郎和立海大的丸井文太。 今日论坛最热的帖子无疑是《冰帝高岭之花真田羽叶亲口承认男友是立海大神之子幸村精市》。 打开手机，芥川慈郎一眼就看到了，大为震惊。 帖子里有不少学生站出来，说自己当时就在现场，言之凿凿地保证这个消息的真实。 芥川慈郎转念又想到前段时间，校园内一个甚为流传的说法——忍足侑士与真田羽叶秘密在一起。 一下子，给他cpU干烧了。 出于天然系的直觉，他总觉得忍足侑士对真田羽叶的态度有些暧昧模糊。 如果今天看到的这个帖子是真的，这样说来话，他的目光停留在帖子的第五十六楼——“我嗑的cp be了。” 看似迷糊，实则心眼子不少的芥川慈郎，当下决定去求证，他立刻联系了立海大好友丸井文太。 后者看到消息后，嘴中泡泡糖吹出的气泡瞬间破开。 “副部长，你的妹妹真的和部长在谈恋爱吗？” 当天在社团活动休息之时，丸井文太跳到真田弦一郎面前问。 羽叶和精市？ 柳莲二捧着笔记本记录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目光投向旁边的两人。 丸井文太成功得到了皇帝一击爆锤，泪眼婆娑地点开“线人”发来的链接，恭敬地献上自己的手机。 真田弦一郎脑门青筋暴起，压低了帽檐。 可随着他看完帖子里目击者的证词，不禁又迷茫起来。 说得跟真的似的。 但真有这回事，羽叶怎么可能不告诉他？ 他和柳莲二对视一眼，女生脸皮薄，他们决定先从幸村精市那里旁敲侧击。 “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幸村精市接过电话，正要解释，旁边的护士又催促他做检查，他只得先挂断。 ？？？他们知道什么？ 幸村精市含混的说辞让他们更迷茫了。 …… 才得知有外校的人要来冰帝参观。真田羽叶走出活动楼，便瞧见了“熟人”。 星奏学院音乐科标志性的白色制服，在一众冰帝学生中格外显眼。 柚木梓马优雅地倚靠着廊柱，双手抱在胸前。 午后的光线斜斜地打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侧影线条，却衬得他的神情异常冷淡。 站在他身旁的女生，同样穿着白色制服，她微垂着头，显出一副疏离的顺从。 两人之间明明距离很近，却弥漫着一种互不相干的氛围。 真田羽叶朝那边多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柚木梓马仿佛脑后长了眼睛，转头精准地迎上了真田羽叶的目光。 如同面具般切换，他的嘴角噙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下午好，真田小姐。” 柚木梓马的声音如同浸了蜜，仿佛刚才那副冷淡模样从未存在过。 星奏不是明天来吗？ “对，我提前一天来了。”柚木梓马仿佛能读心般，语调轻缓，如同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校董儿子的这点小特权，不用太惊讶。” 他摊了摊手，神情坦然得近乎无耻。 “欢迎星奏的同学来访。” 真田羽叶压下心头的异样，公式化地开口，“需要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吗？” —— 快说不需要。 心中的小人在呐喊。 “嗯？” 柚木梓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恶劣地颔首，“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就有劳真田小姐了。” “……”真田羽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柚木梓马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充满了愉悦的揶揄，“真田小姐，你这个人，有时候，非常好懂呢。” 真田羽叶正要反唇相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柚木梓马那碍眼的笑脸，落在沉默如影的少女身上。 少女见真田羽叶看来，礼貌性地点了点头，随后便退开两步，独自走到一边去了。 “啊，失礼了。” 柚木梓马语气轻松得仿佛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那位是我的未婚妻。” “你真是……” 真田羽叶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的恶劣。 看向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那格格不入的落寞，让她忍不住出声多管闲事。 “让你的未婚妻一个人离开，真的好吗？” 柚木梓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没关系的。”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平静，“我和她的关系，就像，你与迹部君的关系。” 他的话让真田羽叶不上不下。 他是在说自己和未婚妻名存实亡，就像她和迹部景吾一样吗？怎么还顺带踩了她一脚呢，这礼貌吗。 “不要在这时候，拿我和迹部君举例啊。”她哭笑不得。 “对不起。”柚木梓马立刻正色，诚恳道。 突如其来的正经道歉，真田羽叶哑火。被冒犯的感觉堵在了喉咙眼，发作不得。 怎么好像变成她在无理取闹、故意刁难他了。 柚木梓马眼睫低垂，忍笑。 “你……”是在戏弄我吗？ “其实。”柚木梓马打断真羽叶的话，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边。 “我和她之间，并没有那种感情。只是家族联姻，不得不绑在一起罢了。”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满是通透的淡漠，“所以，比起和陌生的‘未婚夫’虚与委蛇，或许她觉得，一个人待着，反而更自在些。” 是这样吗？ 柚木梓马这番淡漠，却“体贴对方”的解释，像一层薄雾，暂时蒙住了真田羽叶的思绪。 在这种强扭的关系里，似乎也说得通。但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始终萦绕在真田羽叶心头。 真田羽叶微微蹙眉。不对。 家族联姻已成定局，无论背后有多少无奈，“婚约”二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联结，更承载着基本的责任。 作为男方，作为名义上的“未婚夫”，在这种公开场合，尤其是婚约者身处陌生环境，给予必要的照顾和维持表面的体面，难道不是他应尽的本分吗？ 他不该这样放任对方独自离开。更不该，在“真田羽叶”这个外人面前，如此明显地流露出对未婚妻的轻慢和忽视。 那个女孩看起来那么安静顺从，也许只是装作无所谓，也许是真的不在意柚木梓马的态度。 可是……即使对方不在意，柚木梓马这种毫不掩饰的轻慢本身，难道不也是一种羞辱吗。 真田羽叶仿佛看见了两道“熟悉”的相互漠视、彼此折磨的身影。 “真田小姐，” 柚木梓马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那双淡漠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真田羽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把想法说出来。 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语气显得更客观，“如果双方都有足够的决心，并非没有可能去走另一条路。” 她清晰地看到，柚木梓马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又强制性地压了下去。 “是啊……另一条路。” 柚木梓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叹息般的。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袭来。 “羽叶小姐，放弃迹部，和柚木在一起吧。” 他露出令人心悸的笑容。 “我们相处得不是很愉快吗？” “要和我试试吗？”他的声音飘忽在空气中，散落着不知几分真心。 第107章 我也是有脾气的啊 “要和我试试吗？” 柚木梓马闲庭信步地逼近，朝她微微倾身，蛊惑地撩起她颊边一缕鸦黑的发丝，轻轻闻嗅。 真田羽叶微笑，反扣住他撩起她发丝的手腕，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提议。 少女指节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柚木梓马眉梢微抬，正要说什么。 真田羽叶的右臂却穿过他腋下，重心下沉，拧腰，发力。 一气呵成。一击过肩摔。 “我也是有脾气的啊。” “你以为这样做很好玩吗。” 柚木梓马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瞬间腾空，随即，背部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呃……” 压抑的痛哼从喉间溢出。 他躺在那里，一时有些发懵。 那双时刻保持从容和煦的眸子，罕见地瞪大了许多。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眨了眨眼。 “啊啦……好痛哇……” “羽叶小姐，真是，毫不留情呢。” 柚木梓马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愤怒，整个人懒洋洋地摊开在地面上，呈现出毫无防备的姿态。 阳光落在他略显凌乱的紫发上，勾勒出精致的侧脸轮廓，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对一个刚刚鼓起勇气，向你表达心意的人下手，好狠的心啊……” 他抬眼，目光幽幽地锁住她。 真田羽叶后退，像看变态一样看着他。 柚木梓马拖长了调子，掺入了更多委屈，“你真的，不扶我起来吗？” 真田羽叶被他这副无赖又脆弱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没有骨头吗？自己起不来？” “是呀，必须要羽叶小姐……” “……没想到柚木少爷是个无赖。” “你才知道吗？” 柚木梓马欢快地笑了出来。 躺在地上，阳光在眼瞳里跳跃，映着头顶流云的轨迹，以及少女逆光俯视的身影。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朝真田羽叶的方向抓握，嘴角再次勾起令人心悸的、漂亮至极的笑容。 声音轻飘飘的，像细密的蛛丝，缠绕上来，“我会抓住你的，亲爱的羽叶小姐。” “是吗？” 真田羽叶睨着他，微微一笑，“未免太自大了吧，有毒的晚香玉先生。” 柚木梓马的笑声更大了。 …… “听说你和精市在谈恋爱，是真的吗？” 真田羽叶回到家，才看到真田弦一郎的短信。 她想了想，打字解释了前因后果。 “总之就是这样，精市现在是我的‘假男友’。” 真田弦一郎心情复杂。 好消息是，妹妹没有瞒着自己找“黄毛”；坏消息是，绯闻中的“黄毛”是自己的好友，且妹妹在学校有一个偏执的追求者。 总而言之，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在谈恋爱的这则消息是假的。 可一想到，文太那个大嘴巴，很可能会把这事儿透冰帝的芥川慈郎，真田弦一郎头皮发麻。 以冰帝那帮家伙的传播八卦的速度，后藤要是知道了，岂不是更要变本加厉地纠缠羽叶。 后藤举止狂热，却十分狡猾，没有触犯到校规，清川家不便下场介入。 原本，由冰帝声望最高的迹部景吾出面解决，是最佳选择。但据说迹部景吾已有了女友，再加之，清川姑父上次回国时，已与迹部家暂且解除了羽叶的婚约。这条路已然不通。 眼下看来，既然幸村精市愿意充当这个“挡箭牌”……似乎只能如此了。 在丸井文太再一次问起的时候，真田弦一郎含糊了过去，并大方地赏他训练翻倍。 冰帝。 “千真万确，他们是一对！一开始真是吓我一跳，不过嘛……仔细想想，部长平时就对你们真田经理特别照顾，他们俩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这样看的话，确实挺配的。” 芥川慈郎扫了一眼好友发来的消息。 网球场中央，迹部景吾与忍足侑士的加时赛仍在胶着。 不知为何，这两人今日格外卖力。那网球破空的抽击声，直叫人心惊。 “芥川学长，可不能偷懒哦。” 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自身旁响起。浅井长夏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对了，最近冰帝学园里，除了真田羽叶那桩沸沸扬扬的绯闻，还有另一件事同样吸睛——正是眼前这位自带阳光，笑容永远灿烂的经理，她正在高调追求他们的迹部部长。 部长似乎没有拒绝，但也看不出“已经在一起”的迹象。 最近的冰帝真是…… 芥川慈郎默默打了个哈欠。 迹部景吾，忍足侑士，一个两个，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劲儿。算了，这些费脑筋的事，还是留给那些心脏且精力过剩的家伙们去琢磨吧。 “嗨。” 芥川慈郎应了浅井长夏一声，慢吞吞地走过去。 …… 真田羽叶在阳台上，看见熟悉的蓝发少年站在楼下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拨通了电话。 楼下的人影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 真田羽叶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往上看。” 少年闻声，抬起头，真田羽叶扶着栏杆，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月森莲也是提前来冰帝参观。然后顺路来探望她的吗？ 如果她没有在阳台上看见他，那他会在楼下站多久呢？ 他来了，为什么不直接敲门，或是打电话给她呢？ 压下心头的疑惑，真田羽叶打开门，“月森君，进来坐坐吧。” 这时的真田羽叶已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长裙，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上，温婉又明净，与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冲淡了冷清感。 蓝发少年耳廓染上一层薄红，微微垂眸，冷静地掩饰，“不了。” “你的手怎么样了？最近还经常发作吗？”他直接切入主题。 真田羽叶下意识地揉了揉手腕，眼中的光暗了暗。 月森莲将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简明扼要，“外用药膏，每日三次，或许对你有些帮助。” 真田羽叶有点蒙蒙地接过。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药盒边缘。这个药膏并非是市面上流通的药物，不知他是在哪得到的这种特别配制的药。 见她收下药盒，月森莲眉宇间松动了一瞬。临走前，他又沉声叮嘱：“请务必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不要勉强。” 真田羽叶轻轻点了点头。 日子渐冬，寒气已颇具分量，枯叶蜷曲在枝头，于风中簌簌作响。 这些日子，真田羽叶积极完成任务，失败带来的电击惩罚减少，身体素质在缓慢恢复。 供暖充足的室内，单穿一件毛衣裙尚可，然而户外的温度可不一样，冷风直往袖子里钻。 她站在台阶下，双手环抱着，呵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白雾。 整个人粉雕玉琢、冰雕雪砌，像一只新雪堆成的兔子。 月森莲的目光扫过她被风染红的鼻尖，指尖在身侧不自觉地蜷了蜷，出口的语气却比往常更冷硬，“快进去吧。” 分明是关切，经他口一说，却像是严厉的责备一样。 真田羽叶无奈地笑笑，知道他就是这个性格。 【嘀。任务——与月森莲进行肢体接触。】 【任务奖励，四百积分。】 第108章 龃龉 ——随意触碰他人不会引起反感吗？ “肢体触碰，会刺激大脑释放“拥抱荷尔蒙”和多巴胺，更易拉近心理距离。” “理”如此一番科学解释。真田羽叶虽然不太信服，但谁叫对方会提供积分呢。 不管了。 真田羽叶顺势伸手，覆住月森莲的手掌。 因为她的表情过于正经，月森莲惊讶之下，没有别的动作。 赶在月森莲开口前，恰到好处地扬起脸，眸中盛满惊讶，“月森君，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月森莲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表演并未停止，真田羽叶语气里掺着担忧，“不知道你在外面被冷风吹了多久……怎么不敲门进来呢？” 这时，任务要求，肢体接触保持十秒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还是进来坐坐吧。” 估摸着时间，真田羽叶不容分说地截断他可能出口的推拒，维持着交握的姿势，轻轻一带。 月森莲就这样被她牵着，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插进了外衣口袋，迷迷糊糊地被她拉进了进去。 【嘀。任务完成，奖励四百积分。】 月森莲仍有些怔忡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最近的她，似乎有哪里不同了。可若要他确切指出，是何处改变了，却又难以言明。 他捧着热茶，浅啜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渐渐驱散了寒意。 茶壶嘴蒸腾起氤氲的水雾，缭绕上升，在两人之间织起一层朦胧的薄纱。 似乎察觉了他的注视，真田羽叶漾开一抹清浅的笑。 刹那间，月森莲感觉方才被她握过的手掌，被无形的火苗燎过，猛地灼烫起来。 他不禁自问，为什么要到真田羽叶楼下枯站着，却不敲门，这样的行为是多么愚蠢。 本该直接将药膏寄出的。既免去了此刻的局促，又……顺遂了那份不愿深究的念头。 可，每当他生起这个念头时，心中又会涌起另一股莫名的冲动。 正是这股冲动，让他脚步偏离邮局，引他来到她的楼下，让他固执地等待一个连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期待。 月森莲在矛盾的拉扯中，沉默等待，直到——真田羽叶微笑着，向他招手。 他的冲动，换来了一杯暖茶，和此刻静坐的浅笑。 似乎……也不坏？月森莲想着。 【嘀。任务——邀请月森莲共进晚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正好快到晚饭时间了，月森君不如一起？”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月森莲眼底。 那弯起的唇角下，是对积分不容错失的灼热。 月森莲再次感到了令人眩晕般的动摇。 或许这一点真田羽叶自己都不知道，当她认真地看向一个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世界上只剩下彼此的感觉。在这时，从她口中说出去的话，没有人能忍心拒绝。 “嗯，好。”月森莲回答。平静如水，将方才那瞬间的动摇严丝合缝地收敛起来。 目的达成，真田羽叶心里一松，笑容真挚得晃眼，“月森君稍等，我换身衣服就来。” 她转身快步回到卧室，利落地将披散的长发编成一条蓬松的侧边麻花辫，随手拎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浅驼色大衣套上。 月森莲手中的茶盏还是温热的，真田羽叶的速度却快得出乎他的意料。 他注意到，真田羽叶并未为这趟出行，做任何刻意的修饰，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怅然，他放下茶杯，向她微微颔首：“走吧。” 他们在附近选了一家餐厅落座。 俊美少年与昳丽少女的组合，无论置于何处都格外引人注目。 用餐中途，有几位陌生少年上前搭讪，热情地索求真田羽叶的联系方式。在得知她已经有男友后，少年们只得悻悻离去。 ——幸村精市牌挡箭牌确实是好用。 真田羽叶低头喝了一口果汁。 “你有男友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出自她的对面，月森莲。 一个来自于她的右后侧方，是她小提琴初赛时的钢琴伴奏者，小池千穗。 “小池君，好巧。” 小池千穗收敛了惊讶，向她点头。 真田羽叶，是小池千穗最不愿意遇见的人，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自己搞砸了对方重要的赛事，害得她险些失去了比赛的资格。 尽管那次之后，真田羽叶已经表示不在意了，但小池千穗再次遇到她，埋藏在心底的愧疚和龃龉，却仍如潮水般涌起。 这种复杂之情，来源于当初，小池千穗在听到忍足侑士的请求时，自己内心不清醒的嫉恨和哀怨。 “你能担任真田羽叶的钢伴吗？” 忍足侑士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却是为了另一个女生。 他让她这个主修钢琴的人去给别人作配。不是他的，是另一个女生的钢伴。 她笑着答应了，内心快被嫉恨和哀怨填满。 提前从忍足侑士那里得知，真田羽叶的表演曲目是维尼亚夫斯基的《d小调协奏曲》。 小池千穗彻夜练习，才在真田羽叶面前展现出，瞥了一眼琴谱就能弹奏起来，表现得那般轻松写意。 真田羽叶果然立即决定邀请她担任钢伴。 不久之后，真田羽叶慷慨地送了她两张音乐会的门票，并带她去横滨星奏学院，接受她难以得见的音乐大师的指导，且报销她在担任钢伴以来的花销。 她被真田羽叶真心以待，理应回以同样的真心。可是，可是，她还是昏了头了。 初赛那日，她比预先订好的闹钟还要早了一个小时就起来了。 然而，她却没有准备出发，心中的恶意与压抑已久的良善激烈交锋。 离比赛开始仅剩十分钟，她才幡然醒悟，急忙出门想要挽回，却遇上了道路堵塞。 一切都完了。 初赛结束后，她向真田羽叶道歉，对方没有责怪她。 所有的恶意，化成了她心头挥不去的一抹阴影。 这些日子以来，小池千穗一直不敢正视真田羽叶，她知道自己当时的道歉过于浅薄。 今日在这里遇见真田羽叶，虽然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但必须得诚恳地面对这一切了。 小池千穗深吸一口气，转头跟同伴说了些什么，与她一同过来的人便留她在这里，自行去了旁边坐下。 小池千穗冲真田羽叶鞠了一躬，“抱歉，真田君，占用你两分钟的时间可以吗？” 月森莲将目光投向小池千穗，询问她是否要自己避开。小池千穗摆摆手表示不用。 真田羽叶倒上一杯水，推给她，有点疑惑，“小池君，坐吧，请问有什么事呢？” 小池千穗受宠若惊地接过玻璃杯，在对方温和的目光下，将心路历程说了出来。 虽然那些事情不过发生在不久之前，可最近以来发生了一连串的意外变故，令真田羽叶应接不暇，旧事重提，竟觉得小提琴初赛的经历仿佛已经颇为遥远。 她不曾想此事还有隐情，竟由信任的钢伴亲自爆出。 此时月森莲还在这里，他错过了最佳的离场时机，却又不经意听到一个龃龉，只得当一个沉默的背景板。不过两个当事人倒并不不在意。 真田羽叶听完她的话，哑然地笑了笑。 真田羽叶被背刺却毫无反应，是伤心到说不出话来了吗？ 月森莲旁观已久，放下手中的杯子，冷冷地开口，“所以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取得她的原谅，好让自己心安吗？” 第109章 不为谁停留 小池千穗本想辩驳，却发现自己的本心被陌生的蓝发少年一语道破了。 自己过来，不就是为求心安吗？ “我明白执着于一个人的心情。” “沉重的执着，会让人渐渐迷失，变得不再是自己。” 真田羽叶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小池千穗的手背。把纸巾递给她。 真田羽叶想到了很多人。迹部后援会、柚木亲卫队、小泉、木村、后藤。 以及，拿着画笔的自己。 许多人因爱生恨，做出错误的事。有的人执迷不悟，有的人极力补救。 她感受到了小池千穗的诚意，所以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心安之后，找回真实的自己。 “我原谅你了，小池君。” 小池千穗低头，用纸巾擦拭眼角，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声音。 真田看穿了她的顾虑，轻声补充，“请放心，忍足君那边，我不会向他提起。” 你要变得更好，不再被情绪左右，不再被阴影笼罩……去做真实而明亮的自己。 既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 温柔的声音落下，小池千穗有些想哭。 得偿所愿，获得“心安”之后，却愈发觉得难过。 她忽然明白了忍足侑士的目光，为何总会长久、温柔地，停留在真田羽叶身上。 小池千穗眼底最后一丝阴霾消散，唇角扬起释然的弧度。 转身时，轻轻凑近真田羽叶耳边。 他喜欢的人是你啊。如果是你的话……我完全能够理解。 真田羽叶捏着镊子，往杯中加了几块方糖，缓和饮品的苦味。 双方都很清楚“他”是谁。 【忍足侑士喜欢真田羽叶。】 这是真田羽叶隐隐约约有所感觉，但，总是不愿戳破的事。 在时代节那天，再次在书店前相遇时，他看向她，深深的眼神。 在十字路口，他从身后突然抱住她时，她感到一阵心悸，却仍选择自欺，告诉自己，这或许别无他意。 在他耐性十足，却步步紧逼，问她，是否愿意让幸村精市吃掉她的内脏——这话里包裹着，暧昧的试探，和微醋的嫉妒。 在她数着数字，试图维持冷静时，他霸道地掩上她的嘴唇。 动作之间，早已容不得她继续逃避。 他看她的眼神，的确和班上同学说的一样，不算清白。 忍足侑士对她的喜欢，真田羽叶会在心里郑重地说一声谢谢。谢谢他曾怀着这样美好的心意看向她。 但也仅止于此。 真田羽叶会扬起适宜的笑容，继续完成攻略任务，一点一点积攒积分。不为谁而停留。 …… 此事已过，月森莲的心情仍是复杂。 ——犯错的人得到了原谅和安慰，那受害者呢。 你难过吗？你还好吗？ 这些话明显是多余的，遭遇一场背刺，有谁能开心呢。 思绪纷杂间，月森莲沉默片刻，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你有男友了吗？” 最近有太多人这么问她。 “我谈恋爱很奇怪吗？” 真田羽叶不禁反问。 “不奇怪。” 月森莲答得平稳而迅速。 “只是，你看起来像一个永远在赶路的人。背着琴盒走进琴室时，裙摆都带着风。”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更准确的表达。 “——那种姿态，不像留了位置，给谁并肩同行。” 真田羽叶为月森莲的洞察力而心悸。同时，又很不适应被看穿内心的感觉。 “可是我有男朋友了，这难道不能证明，我有为‘同行’之人留下了位置吗？” 月森莲垂下眼睑，几乎看不清眸色，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是那个叫‘莲二’的人？” “所以他会是你的例外？”月森莲想了想，“我不觉得，我还是坚持原有的想法。” 真田羽叶错愕挑起眉梢。不等她有所回应，月森莲又道。 “做你的男友、‘并肩同行’之人，他一定很擅长等待，以及……忍受寂寞。” ……分界线…… 【周末，隔壁总会准时准点地送来琴声。 他等待着，不期而遇。 稚拙、缥缈，而又举棋不定的琴声。 像初春枝头刚冒出的绿芽，在风中颤巍巍地摇曳，美好却又脆弱得引人滋生摧毁的念头。 月森莲难得起了玩心，以同一篇章的华彩部分轰过去。 冷静、精准，不容置疑。 那边的琴声，同它的主人一样，受惊般地停息了。 月森莲能想象到琴音主人的表情。 沉默的。倔强的。温和得至于有些羸弱的。 那个，姑姑新收的弟子。 被姑姑以严苛的标准，评价为“只有九分天资”的少女。 她一定抿紧了唇瓣，绝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软弱。却不想，年轻的她，清澈见底，浑身都是破绽。 月森莲感到自己的行为有点欺负人了，兴致乏乏地停下，继续按照计划练习枯燥的琶音。 真田羽叶望着墙壁，心跳未平。 “真厉害，这就是小提琴天才的实力吗？” 早就知道老师的侄子颇有天赋，百闻不如一见。 压倒性的技巧和表现力，像潮水般将真田羽叶淹没，令她在窒息之余，也生出深深的钦佩。 …… 当她出门，正好月森莲也出门。 光线穿过窗，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近距离撞见他时，脑海中，关于他演绎华彩乐段的震撼，却被抽空。 低声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好漂亮的眼睛……像绿色的冰湖。” 与柚木梓马厌恶他人过度注视自身容颜不同。 月森莲被外界赋予的光晕层层包裹，形成了厚厚的茧。反倒对自身认知模糊。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指向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与生俱来，无从更改。 ——真实的自己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无关他苦练的技艺，也无关他的声名。 剥离了所有后天的，可被评判的光环，直接击中了“月森莲”存在的本身。 她“看见”了他。 陷入瓶颈期的月森莲感受到块垒的松动，认真颔首道谢。 意识到自己“外貌协会”属性又冒出来了，真田羽叶差点落荒而逃。 也许是两人的磁场相违的缘故，也许是心中仍为此事感到羞耻。之后每每见到月森莲，真田羽叶总是有几分气虚。 湖绿色的眼珠，却只是安静地接纳着少女的身影，将一切映照在其中。 真田羽叶很少再以，那样，绝对赞美的目光，看着他。 无心之言。大概早已经忘记了他眼睛的颜色了吧。 星奏学院，练习塔入口处。 两人面对面杵着。 真田羽叶就要再一次，目不斜视，从他身侧经过。 在她的视角里，他这个平时都没说过几句话的人，却突然叫住她，她会感到惊讶，也是正常的吧。 月森莲却有些淡淡的寂寞。 “校庆的事，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在他有意开解之下，她却像是更难过了。 真田羽叶还是很好看懂，清澈得一眼望得到头。 他能读懂，却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停止难过。 真田羽叶抱着琴，总是行色匆匆。踩过积水的走廊，像被什么追着跑似的，追赶着一个看不见的终点。 她消失在琴室门后，关门的动作干脆利落。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她带着风的裙摆。 望着真田羽叶的背影，月森莲明白了，没有人能让她停下脚步。】 第110章 别说话了，吃糖 在横滨车站的女厕内遇到了安室透。 真田羽叶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两分钟前，她到达车站。 女厕外放着“清扫中，禁止入内”的黄色牌子，她犹豫一番，还是捂着肚子咬牙推门进去了。 于是便和戴着黑色口罩和同色鸭舌帽，正从最里面隔间走出来的安室透四目相对。 即便经过了伪装。帽檐下钻出的几缕耀眼的金发，以及那双，即使半遮半掩也足够锐利的紫色眼睛，还有那极具辨识度的深色肌肤——绝对是他。 空气凝固了。 真田羽叶的大脑飞速运转。安室透为什么会在这里？在女厕所，还戴着口罩帽子和手套？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干什么合法的事情。 联想到上一次，在医院碰到他时，他身上流露出的，与做咖啡厅服务员时，截然不同的危险气质，以及她隐约瞥见他身上极像枪的东西。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是不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场面？ 安室透向她走近，弯腰拾起靠放在洗手台下方一个黑色硬质琴盒。 杀手先生也拉琴吗？ 真田羽叶很快否定。这琴盒绝非是正常乐器该有的尺寸。 ——是枪？狙击枪。 安室透拎起琴盒，站直身体，高大的体格在相对狭窄的洗手间，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成熟。危险。这两个词从未如此具象地展现在真田羽叶面前。 “你害怕我？” 青年的声音就在头顶，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顶着“安室透”这个温和的化名，骨子里却是能在黑暗中搅动风云的杀手。 真田羽叶这才惊觉，自己竟在这个杀手面前，盯着那只黑色“琴盒”出了神。 听到金发杀手的话，她的脊柱下意识地绷紧了些许。 “我应该是害怕的。” 视线垂落，不经意间，又定格在他手中那只巨大的黑色琴盒上，开口时的声音比预想中还要冷静。 “但我想，安室先生不是会无缘无故伤害普通人的人……在波洛咖啡厅工作时，你会做出让每个人都赞不绝口的三明治。” 真田羽叶平和地笑着，顶住对方给予的压力，直视他，“能做出那样令人感到温暖幸福食物的人，心底一定存在着善意。”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怕你吗？” 她的话与其说是说服他，不如说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试图为自己找到生机。 她在赌，赌他还会在意“安室透”这层身份，所必须维持的伪装。赌他是个良善的人。 在医院的那一次，他曾放过了她，那么这一次…… 尽管安室透有意展现出属于黑暗那一面的气息，但真田羽叶仍然觉得，他不会轻易伤害自己。或者说，她的直觉告诉她，安室透不会轻易伤害一个“普通人”。 安室透的目光在她的笑脸上停留。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呵。” 终于，他轻轻哼了一声，意义不明。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真是一位天真的小姐啊。”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显得有些低沉模糊。 “不过你说得对，我不想像个疯子一样，‘无缘无故伤害普通人’。” 真田羽叶微微松了一口气。 金发杀手接着道：“所以你才更需要忘记今天的一切。走出这扇门，就当从未发生过。你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前提是，你足够‘聪明’。” “现在，转身，离开。不要回头。” 他身体微微侧开，为她让出了通往门口的道路。 真田羽叶不再有多余的动作，依言转身。 青年的目光如有实质地钉在她背上。奇怪的是，她似乎真的不害怕他，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她放下了所有防备。 手刚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等等！” 安室透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轻而急促。 她的心猛地一提。 “别说话。”他低声警示。 真田羽叶眼前骤然一暗。一件宽大的风衣从天而降，将她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咔哒—— 几乎同时，门把手从外面拧开了。 安室透一手稳稳地护住真田羽叶的后脑，将她按进自己怀中，另一手臂则紧紧圈住她的腰。 来人的脚步很轻，像毒蛇一般，真田羽叶未曾见到，便寒毛倒竖了。 风衣之下，真田羽叶的心脏剧烈跳动，她能感受到安室透身体突然的紧绷，却也莫名地从这个金发杀手的护佑中，汲取到了一丝安心。而此时，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紧紧闭上嘴巴。 “哟，”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目光在被风衣勾勒出的纤细轮廓上逡巡，“你这家伙，出来‘干活’还带情人？” 安室透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裹在风衣里的真田羽叶完全圈进自己的领域，姿态强势而充满占有欲，仿佛不容任何人窥探分毫。 那人吹了声口哨，“这么护着你情人？” 安室透轻嗤一声，没跟他废话，一把将真田羽叶打横抱起，大步就朝外走。风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将怀里的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衣角都没露出来。 “你要去哪？”黑衣男子追问。 “我下班了，不必向你报备行程吧。” 黑衣男子的视线在安室透臂弯里，那团被风衣裹紧的身影上转了两圈，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伸手就往风衣边缘掀，“急着带情人‘泻火’？我倒想看看——”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布料，安室透单手托着真田羽叶，另一只手已然开枪击中他的大腿，看向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死人，“我的人你也敢碰？” 黑衣男子闷哼一声，重心不稳，单膝砸在地上，裤料瞬间被血浸透。 他咬着牙低吼，声音因疼痛而发颤，“你为了一个女人对组织成员开枪？！” “再敢多说一个字，下一枪就不是打腿了。”安室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托着真田羽叶的手臂稳得没晃半分。 “是我最近太好说话了吗？组织里的一个小喽啰都敢对我的人动手动脚。” 黑衣男子疼得额头冒冷汗，垂眼间满是震惊和怨毒，却不敢再出声。 毕竟在组织里，“波本”的能力与手段众人皆知。刚才那一枪已经手下留情，否则现在倒下的就是一具尸体。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波本”对这个情人的重视。 真田羽叶虽然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却能清晰听到子弹入肉的闷响，男人的痛呼，还有安室透此刻毫无温度的声音。 她在带着戾气的怀抱中僵了一瞬，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臂碰到了青年腰间紧实的肌肉。 “乱动什么？”他收回枪，腾出指尖，安抚地勾住她的手，轻笑。 尾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纵容，如同真正的情人的呢喃，“再闹，小心被外面的冷风灌进去。” 安室透没再看地上的黑衣男子一眼，抱着真田羽叶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皮鞋碾过地面时，故意避开了那摊血迹 —— 像是在刻意维护怀里人的纯洁。 将真田羽叶安置在副驾驶座，安室透才将风衣从她头上掀下，“没事了。” 他说着，伸手把车内的暖气又调高了两度，热风很快从出风口漫出来，裹住了两人。 真田羽叶逐渐从惊悸中平复下来。 安室透，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不过，这人靠谱。说到做到，还蛮讲义气的耶。 她转过头，清澈而直接，毫不避讳地落在身旁青年的侧脸上。 安室透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视线仍落在前方路况上，“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虽然我也不会回答。” 真田羽叶的问题完全偏离他预设的所有轨道。 “你们杀手穿的风衣是什么牌子？一年四季都穿风衣，这个时节了，不会冷吗？” 真是孩子气呢。 安室透忽然意识到，对方确实还只是个孩子。只是往常见她时那过分沉静的模样，总让他模糊了她的实际年龄。 安室透侧头看向她，哭笑不得，眼底残留的戾气都散了些，“只是组织发的制式装备，应该没有牌子一说。” “看，”真田羽叶摊开手，笑道，“你虽然故意装得凶巴巴的，但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少女的目光落在他略显怔然的脸上，轻声补充道：“安室先生，我感觉，你和其他那些穿着黑色风衣的人不一样。” 金发青年一噎，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在黑暗里浸染得太久，他已面目模糊，全身都是血淋淋的。 “小朋友，别说话了，吃糖。” 他打开了车内的储物格，从里面抽出一小罐薄荷糖，倒出一颗递到她面前。 真田羽叶顺从地接过，糖纸撕开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一个在吃草的小兔子，乖乖的。 然而，没过多久，安室透再次感受到来自右侧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最终被少女亮晶晶的眼神给打败了。 “还有什么问题？” “能尽快带我去最近的女厕吗？” 真田羽叶脸颊微微发烫，含着糖，薄荷的清凉都压不住那点热意。 她一开始就是为了找洗手间，才阴差阳错地卷入这场风波。折腾了这么久，最初的生理需求已难以继续压抑。 真田羽叶捏着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窘迫却又努力地镇定。 “你救了我两次了，送佛送到西。再救我一次，不过分吧。” 她小声补充道，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丝谴责，“何况，当时是你让我上不了厕所的。” 安室透没忍住低笑出声。 ……分界线…… 【金发黑皮杀手将一粒薄荷糖递到真田羽叶面前。 该有的警备心，她并没有丧失。 接，还是不接？ “他是霓虹公安潜入黑衣组织的卧底。” “你可以放心。” 外挂“理”终于忍不住出言。 真田羽叶悬着的心完全落定了。 啊，他真的是个好人呢。 知晓他身份的那一刻，青年原本冷硬利落的轮廓，好像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潜入那样杀人不眨眼的黑衣组织，日夜不辍，如履薄冰，该有多艰难啊。 又有多少曾与他并肩，本该拥有光明未来的同袍，悄无声息地死于潜伏之中呢？ 真田羽叶心口微微发烫，再看向他时，情不自禁地添上了敬意。】 第111章 安慰曲 黄昏的风裹着草木的微凉，掠过墓园排列整齐的松柏，将孤寂与旷达揉进空气里。 一排排庄严的石碑在夕阳的残照下，投射下一块块规整的阴影，笼罩着碑前新鲜洁白的花束。 真田羽叶和有马公生皆穿了一身黑衣。 真田羽叶想，有马公生一定还有许多话想跟宫园薰说。 在碑前，献上花束后，她便安静地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有马公生。 环视着这座墓园。 不时有人抱着花束走进来，也有人刚刚献完花，红着眼眶转身离开。 生与死的对话，在这里日常地上演着，人们黑色的衣角在风中轻轻飘动。 悲伤各不相同，却又奇异地相通。真田羽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少年的身形，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他半蹲在碑前，指尖轻轻触碰着石碑上的名字。姿态里透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理，你说，真的有灵魂存在吗？” “人死去后，灵魂还会记得这些深刻的爱恨情仇吗？” 真田羽叶在脑海中问。 “别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被世界意志仇视的你。”理的声音冷静地响起，一如既往地缺乏波澜。 “你如果死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如同从未存在过。” “那真是……”她望着有马公生与石碑构成的虔诚的剪影，轻叹，“无比的寂寞啊。” 最后一丝晚照收回了云间，天际线处的暖色迅速褪去，沉入一片灰蓝。 真田羽叶想起忍足侑士借给她的书。让恋人吃掉自己的内脏，灵魂将与恋人永生共存。 如果真能实现的话。如果是宫园薰和有马公生的话，她想，他们一定不会拒绝。 命定的璧人，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想必也不会拒绝。 被人至死不忘，甚至渴望以最激烈的方式，融入对方的生命。 被宿命地、炽热地爱着，直至永恒的永恒——多么令人心喜。 多令人生羡。 “你也会害怕没有人爱你？”理说。 真田羽叶感到指尖的凉意，放进外套口袋，“当然，失去爱，被彻底遗忘，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吗？” 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模糊的影子上，将好奇抛向了脑海中的那个存在，“那你呢？理。” “你总是自称恋爱系统，引导我，观察我，评判我……可你真的拥有‘情感’这种东西吗？” “你的名字，就仅仅是‘理’吗？只是一个代号？” “在这之外，你有深爱着的人吗？反过来……在某个地方，是否也会有人，或者某个存在，正真切地爱着你呢？” “滋滋滋。” 顿了半拍，理才嘴硬道，“可笑，愚人怎么能理解神明最伟大的创作。” 真田羽叶蓦地笑了，“作为神明伟大作品的你，寄宿在我身上，日日夜夜剖析着我的想法，窥探着我的情感，蚕食着我的思想，不是也很可笑吗？” 一片树叶落在真田羽叶的肩上，她伸手捏住叶柄，自嘲，“而我却被这样的你所控制着，如果你有情感的话，应该会很自得吧。” 揉碎成一团的树叶落下，愚人的悲欢，轻得激不起一点尘埃。 理没有回应。 “呜——” 一声暮鸟啼鸣。 这叫声，仿佛是从墓园所有人心里迸发出来的，真田羽叶顿觉凄清无比。 情绪如水漫溢，已至顶点。 真田羽叶不再言语，默然转身，打开了琴盒。 天鹅绒衬里中，小提琴的曲线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将其轻抵于肩，下巴贴合。 下一刻，李斯特《安慰曲》第三号深沉而柔美的旋律，便从琴弦间流淌而出，缓慢地弥漫在这片空旷的墓园里。 音乐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慰藉与哀愁，温柔地拥抱了每一块冰冷的石碑。 一位穿着挺括制服的银灰色短发少年，正俯身将一束纯白的百合放在一座墓碑前。当小提琴声悠扬地拂过墓园时，他的动作倏然停顿。 直起身，望着乐声传来的方向，少年面无表情，沉默地听着，那双玻璃珠似的浅色眼瞳微微颤动，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祈织，你怎么了？” 他身旁，一位金色狼尾长发，容貌俊美的男子立刻担忧道。 银灰发色少年对他的关切充耳不闻，扭过头，径直朝着墓园出口的方向快步离去。 …… 安慰曲如泣如诉，成了所有未言之声的代言，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回荡。 一曲毕，真田羽叶久未平息，放下琴，却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前几天才见过的“杀手先生”，不，更应该说是“了不起的卧底先生”。 不远处，化名“安室透”的卧底先生倚靠在一棵老松树下，仰头看暮鸟回旋。 夕阳残存的光线，在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令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墓园，亘古的悲伤与守望之中。 出于对视线的敏感，很快，他转过头，回望。 真田羽叶感到，一刹那，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哀悯，在对方独特的浅紫色眼睛里流淌着。 既像是望着她，又像是穿透了她，落在了某些更遥远、更沉重的东西上。 很快，尽数收敛了。 安室透从树干上直起身，朝着她的方向轻轻颔首。 “多美的琴声啊。” “可以再拉奏一次吗？”他说。 第112章 至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能再拉奏一次吗？” 风吹动着安室透的裤管，布料上的褶皱被一次次揉乱又抚平，如同某些无法定型的往事。 他看向真田羽叶，微微勾唇，提出这个请求。 平淡的语气。并非有多急切多期盼。 可是那紫灰色眼眸，绽露出的一瞬沉静与哀悯，像暮色中突然滑落的星。 “安室先生也有想要来祭拜，不能忘却，却又不可言说之人。”真田羽叶道。 “不，我没有什么永怀于心、不可言说之人。”安室透说。 风似乎更冷了些，吹得远处的松柏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过来，只是为了结束一个生命，就像你之前无意撞见的那样。” 他故意放狠话，吓唬真田羽叶。 少女闻言，随即却笑了。 “这样啊。” 她的眼神并不躲闪，笔直地看着他，仍亮得令人惊奇，“安室先生，祝你武运昌盛。” 真田羽叶的祝福出乎意料，带着虔诚的郑重。安室透沉默了刹那。 “难道你不觉得我是个坏人吗？这样的祝福，给我这样的人真的好吗？” 安室透总能从她身上看见好友温柔的影子。面对真田羽叶，他失控了太多次。 每多靠近她一步，就会把她多拖进一分危险，远离才是对她的保护。可每次看到她眼底那份不含杂质的纯然，他又忍不住想要和她多说几句话。 甚至想把那些压在心底的沉重，悄悄泄露出一丝半缕。 这种矛盾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有些沉重。 “我相信安室先生。”真田羽叶简单道。 因为你是在黑暗中潜行的英雄。 后半句真田羽叶没有说出。她不清楚周围是否还有黑衣人的眼线，她不敢冒险。 【“我相信你。”】 好友苍白的面容，与眼前少女澄澈的眼眸倏地重叠，又猛地碎裂。 ——相信我？你什么都不了解，怎么敢轻飘飘地说出这样的话？ ——你怎么敢用这般天真的信任，来赌你的性命？ 伏藏黑暗太久，压制已久的暴戾因子，在此刻，几乎要冲破安室透的理智。 安室透想抓住少女单薄的肩膀，想对着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倾泻出所有的阴暗和不堪，让她看清楚，她所“相信”的，究竟是个怎样满手鲜血的存在。 但他不能。 所以他只是沉默。 手指钻进风衣口袋，死死攥住了枪柄，收紧了一分。泄露出一丝“杀气”。 “你这般天真地相信一个身处黑暗之人，是会丢掉性命的。”安室透恢复如常，英俊的脸上挂回了游刃有余、玩世不恭的淡淡笑容。 “哦。”真田羽叶毫不在意。 哦？这算什么。安室透恨铁不成钢——她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危险性。 然而，少女的思维却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跳跃着。 “安室先生，”真田羽叶抬起眼，清凌凌地看向他，带着一种求解的认真，“你说过，动物死后，身上会产生很多细菌，所以你不愿触碰。” 她继续推导下去。 “那么，如果你真的令我丢掉了性命，也会因为嫌弃细菌，而不愿触碰我，不亲手埋葬我吗？” 真田羽叶的想法很简单。只是顺着安室透的思路延伸了下去——如果“安室透”导致了她的死亡，她的尸体倒在他面前，他却因为“洁癖”，而任由她曝露于灾祸现场，这在她看来，似乎不太公平。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剥开层层伪装，内核是她潜意识里，深知绝不会伤害她的霓虹公安“降谷零”。 所以，真田羽叶并不感到害怕。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见安室透不说话，她往前稍稍凑近了一点，陈述起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条件。 “我很爱干净的。” 真田羽叶强调，“每天都洗澡，衣服也勤换。受伤了会立刻处理包扎，绝不会让伤口变得难看或滋生细菌。”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如何让他完全信服，补充道：“吃的也很注意，不会碰那些容易弄得狼狈的食物。所以，就算到了最后一刻……嗯，我应该也不至于会有多脏。” “所以，”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却蕴藏着执拗的恳求，“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能不能……别嫌弃？至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话语并未停止，向着更深远的方向滑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来祭拜我。” “当然，如果某一天，是你在某场战斗中不幸去世，我也会一直记得你。每年都会给你烧纸，送去你需要的东西……直到我死去。” 真田羽叶说得又软又坚定，软在语气里的孩子气和不切实际，坚定在眼底的笃定。 安室透彻底愣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梗塞，“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胡话。” 真田羽叶笑，“我只是说如果呀。安室先生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你如果死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如同从未存在过。”】 多一个人记住她，前来祭奠她，是一种慰藉。 被遗忘的宿命……她太害怕寂寞了。 寂静中，真田羽叶再次举起了琴弓。 “……这是什么曲子？” 之后，安室透忍不住问。这正是他请求真田羽叶再次演绎的曲子。 “李斯特的安慰曲第三号。”她说。 “真美啊。真田小姐，你的琴声，有一种决心和力量。” 安室透缓缓开口，声音被风托住，传到真田羽叶的耳朵里，“想要守护重要之人的决心，以及抚慰人心的力量。” 真田羽叶不知该以何种恰当的反应，才能回以这份顶高的评价。半晌，笑道，“安室先生，这次，不管我叫‘小朋友’了？” 安室透笑着耸了耸肩。 真田羽叶低头收回了琴，突然意识到，自己拉琴时的手，没有再颤抖了。 ……分界线…… 【“我相信安室先生。”】 真田羽叶眼中的纯然和信任，像极了倒在血泊中的好友看他的眼神。 当少女毫无防备地表达信任时，降谷零的创伤被瞬间唤醒。 ——我连好友都护不住，怎么能让另一个像他一样温柔纯粹的人，因靠近我而陷入危险？ 他害怕历史重演，害怕自己再次因为 “能力不足” 或 “身份暴露”，让眼前这个像好友一样的少女，重蹈他的覆辙。 这种 “恐惧” 转化为剧烈的情绪冲动：他想抓住她，倾泻出所有阴暗。 本质上是一种极端的保护欲——“我先把最坏的自己摆出来，让你害怕、让你离开，总好过你后来因我受伤。” 降谷零死死克制住了自己。 风衣口袋里，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不是杀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的力度。 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突然遇见一束光——既想靠近，又怕光因自己而熄灭。 【“我希望，你能来祭拜我。” “如果某一天，是你在某场战斗中不幸去世，我也会一直记得你，直到我死去。”】 降谷零从未想过，自己会从一个少女口中，听到这样沉重又认真的承诺。 他一直把公民的安全和生命放在自己之上。可真田羽叶，这个高中生少女，却主动将两人的死亡，与印证对方存在的记忆相绑定。 他隐约感觉，真田羽叶似乎猜出了他的身份。 她没有说 “希望你平安”，却说，“会一直记得他”。 没有对 “黑暗” 的畏惧，只有对“安室透”这层伪装之下，这个人的认可——认可他是值得被记住的人，认可他所做的一切，哪怕最终会走向牺牲。 “别胡说。” 降谷零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真田羽叶对他笑了笑，依旧唤他“安室先生”。 对，她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怎么会知道“降谷零”这个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降谷零好想告诉她，自己的真实名字。 少女又奏起了小提琴。依旧是那支曲子。 仿佛纯白雪地中挣扎而出的微光，看似脆弱，却在不知不觉间，凝聚成了温柔、悲伤，且庞大的力量。 真的，很美呢。可爱而寂落的真田小姐。 第113章 尽你所能，也尽我所能 关于参加第二轮比赛的曲目，月森葵早就给真田羽叶定好了。可是离开墓园后，真田羽叶有了换曲的想法。 临近比赛的前一周，一次回课上，真田羽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降d大调第三号安慰曲？”月森葵诧异。 这是一支慢板，缺乏炫技元素。没有了华丽炫技的遮盖，真田羽叶的问题会暴露无遗。这样无异于自揭短板。 “你确定？这首曲子的技术负担不够重，想要以此曲进入决赛，很不容易。” 在慢速和弱奏的音乐中，任何一个音准的微小偏差都会被无限放大，变得非常刺耳。 换弓的痕迹、换把的滑音、弓速的不均匀，所有这些，在炫技曲目中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在这首慢板中，都会变得一清二楚。 技巧越简单，对情感和音乐性的挖掘就需越透彻。右手运弓的任何一丝不稳，都会破坏长线条旋律的美感。 而上一课回课中，弟子还因手的问题，而无法完整地演奏曲子。月森葵十分担忧。 “在这首曲子上，我似乎能理解到，您所说的音乐情感的表达是怎么回事了。”真田羽叶道。 《安慰曲》绝不能像节拍器一样机械地演奏。需要演奏者在保持基本节奏框架的前提下，做出微妙的速度伸缩，来强调情感的表达。 难不成弟子又是通过无限模仿小提琴家细微的动作，来伪饰音乐情感的？ 月森葵下意识地想反驳，可看着弟子无比认真的眼睛，严苛的话停在嘴边，态度不禁软和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练得怎么样了？我先听一听。” 第一个音响起时，月森葵便微微一怔。 没有刻意追求饱满，音色却如浸了月光般柔软。 月森葵常对真田羽叶说：拉琴不是 “表演”，是 “倾诉”。弟子学琴总是很认真，却没有真正懂过这句话。 然而此刻的琴音，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 月森葵的指尖不自觉地随着旋律轻轻颤动。 少女专注地运行琴弓，仿佛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手里的琴和心里的旋律。 某个乐句，琴音弱了下去，像话到喉头时的哽咽，曲子里藏着的怅惘都漏了出来，月森葵的心也跟着揪紧。 直到下一个乐句缓缓升起，像在黑暗里握住了微弱的光，她才轻轻舒了口气。 月森葵的心情随之起伏。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琴房里还留着余韵。 真田羽叶放下琴弓，心里满是期待和不安。 月森葵没有立刻说话，她望着弟子，忽然想起自己初学琴时，也是在某个午后，突然听懂了曲子里的情绪。 那种与音乐共鸣的悸动，此刻正透过眼前这个年轻少女的琴音，重新回到她心里。 月森葵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极为难得地给出肯定。 “很好。羽叶，你这次是真的把心里的话，说给琴听了。” 没等真田羽叶露出欣慰的笑，她却又道：“但是不行。” “这首曲子不适合巨大的音乐厅，不如演奏帕格尼尼、维尼亚夫斯基、海菲茨那样强大的冲击力，演出效果会大打折扣。” 月森葵道：“生理问题也好，音乐情感问题也罢，如今你都解决了。” “如果要换曲的话，为什么不演奏《夏日最后的玫瑰变奏曲》呢？我相信，如今的你一定会把握地非常好。” 《夏日最后的玫瑰变奏曲》。这充满变化的164个小节，真田羽叶在三年前就能纯熟地演奏。 并且，她正是以这首曲子，在藤和音乐比赛上拿下了冠军。 那时能拿冠军，是因为在所有参赛选手中，难度技巧极其完整性上，没有人能强过她。 虽然真田羽叶在音乐情感表达方面有所欠缺，但评委也不是傻子。 这相当于，让人在情感充沛的《爷爷的大钟》，和跨度大到需要剪虎口的《钟》中做选择。 在绝对的技巧面前，二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为了掩饰音乐情感的缺陷，真田羽叶不得不热衷炫技。 这样的策略，在她以往参加的赛事上无往不利，评委不得不捏着鼻子，把奖杯送给这个毫无感情，但从不出错的“人形节拍器”。 但这次的比赛尤为盛大，全国的“神童”、“天才”云聚一室，登台较量。 在这样的盛会中，真田羽叶的缺陷无法再去掩饰。 而如今，漂亮的音符从弓弦上流淌而出，真田羽叶的琴声不再是冰冷彻骨、完全理性的声音振幅。 被赋予了感情色彩之后，成为了真正的音乐，引人共鸣。 月森葵心中燃起了强烈的愿望，她要让自己的弟子真田羽叶在这场盛会上脱颖而出。 哪怕对手是她的亲侄子、天赋异禀的月森莲，她也坚信弟子有着与之抗衡的实力。 “我建议你以《夏日最后的玫瑰》作为参赛曲目。” 说是建议，月森葵的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可话音刚落，真田羽叶却抬起头，头一次对她反驳，“老师，我想选《安慰曲》。” “什么？”月森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师，我知道，想靠《安慰曲》进入决赛很难。” 真田羽叶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持，“可正是因为难，才更有意义。” “这些天我一直在听往届的比赛录音，发现大家选的不是《帕格尼尼狂想曲》就是《流浪者之歌》，技巧确实惊艳，可听多了就会觉得麻木 。” “他们都在比谁拉得更快、谁的揉弦更激烈，却忘了音乐本该是用来表达情感的。” 月森葵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再打断她。 “评委们也是音乐人，他们也会听腻千篇一律的炫技曲目。” 真田羽叶继续说，“《安慰曲》却不一样，如果我能把它演绎好，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其实真田羽叶也不是那般笃定，但她真的很想演绎这首曲子，便和老师据理力争，说得信誓旦旦。终于，连自己心底的迷茫也被说服了。 真田羽叶抬起头，望向月森葵，“音乐不仅仅要比拼技巧，更要传递自己的情感，这不是您一直希望我做到的吗？” 月森葵沉默了。她望着弟子明亮的眼睛，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为了坚持自己的音乐理念，和导师争执不休。 真田羽叶说的没错，月森莲在内的一众“神童”，最擅长的就是用炫技征服听众，若羽叶也选择同类曲目，便是在一片电光火石中艰难争辉，很难真正脱颖而出。 可《安慰曲》却能走出另一条路，用细腻和真诚打动人。 她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好，就听你的，不过，从明天起，我们要把每天的练习时间增加两个小时，每个音符的处理都要做到极致。” “既然要冒险，就要做到最好。” 日子在琴弓与琴弦的摩擦声中悄然溜走，转眼便到了圣诞节。 真田羽叶将一头乌黑长发尽数绾起，露出光洁的脖颈和清晰的肩线。 她身着一袭朱樱色的及地礼裙，浓郁如天边最后一抹、 绚烂到近乎颓靡的烟霞，与雪白的肌肤，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 “真田君，一会儿……” 土浦梁太郎刚走进后台，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话语便顿住了，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惊艳。 他有些不自在地将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会儿我们要加油啊。” 真田羽叶朝他微笑，绿发黑皮少年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 比赛时间从下午两点开始。真田羽叶抽到的顺序比较靠后。 她听着前场隐约传来，或激昂或柔美的乐声，等待了许久，终于听到组委会工作人员叫她做准备。 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真田羽叶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毫无保留。剩下的，就看音乐之神，看世界意志的裁决。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眸中跳跃着沉静的疯狂。 抬手理了理礼裙的裙摆，裸露在冰凉空气中的肌肤，泛起了细小的颗粒，从尾椎那里，蔓延出恐惧又兴奋的感觉，让她微微颤栗。 握紧手中的琴，裙摆优雅地迤逦至地面，一步一步踏上熟悉又陌生的舞台。 月森莲的比赛顺序在她前面，此刻他端坐在观众席，想起比赛前真田羽叶来到他的休息室，对他说的话。 他紧紧注视着台上熠熠生辉的真田羽叶，在心中重复默念，“尽我所能，也尽你所能。” 第114章 最大的对手＆初雪 比赛之前，真田羽叶来到月森莲的休息室，灯光照亮了少女美丽的面庞。 “‘尽你所能就好了’。这是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她如此认真地对他说着，“这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或许你没有将我视为过对手，但是，在小提琴领域的同龄人中，我一直是以你为目标，而不断努力着。” 说到这里，真田羽叶微微颔首，“期待今天在舞台上，能看到毫无保留的月森君。” “而我，也会尽我所能。” 月森莲看着她，湖绿色的眼眸漾开层层的涟漪。“真田羽叶”，和记忆中那个，在琴房里挣扎、被他一句指点后就紧张道谢的女孩悄然重叠。 “你错了。” 月森莲的目光与她平视，语气郑重，“我也很认真地将你视为最大的对手。” 闻言，真田羽叶释然地笑了，再次颔首，随后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分界线……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星奏学院练习塔的琴房里。 真田羽叶对着乐谱，指尖在琴弦上艰难地移动，试图攻克月森葵布置的新曲目。 她的琴声生涩，总是差那么一点火候。几个复杂的乐句，更是演绎得磕磕绊绊。 反复练习许久，指尖已微微沁出血，效果却依旧不尽如人意。 挫败感涌上来。她停下，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夜景，感觉自己和那些璀璨的灯火隔着遥远的距离。 琴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月森莲站在门口，似乎也没料到这么晚这里还有人。 糟糕的琴音被人听见了，真田羽叶有些不自在，“月森君。” “嗯。”月森莲应了一声，声音清冷。 他径直走向姑姑常用的那张桌子，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乐谱。 在此过程中，他能感觉到，那道些许踌躇和疲惫的视线，一直跟着他。 空气凝滞，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月森莲本该拿了乐谱就离开的。 姑姑对这位弟子的严苛，他早有耳闻，甚至亲眼见过几次。 真田羽叶那双总是温和却带着倔强的眼睛，在受到严厉指责时，会微微垂下，抿紧唇，然后更加拼命练习。 不知从何时起，月森莲停留在真田羽叶身上的目光变多了。 或许是某个黄昏，在姑姑家的别墅外，他听见她不厌其烦地将一个单调的音符反复打磨，直至其完美。 或许是某次大赛的后台，他瞥见少女独自蜷在角落，闭着眼，无声地用手指模拟按弦，额角带着细汗，那种专注忘我，隔绝了所有喧嚣。 或许是姑姑某次难得地对他流露感慨，“莲，我这个弟子虽然天资不算出众，可就算是你，也绝不能小瞧了她的韧性啊。” 又或许是那次，她猝不及防地撞见他时，坦诚无比地夸赞他的眼睛。 甚至包括那些周末从不间断的、从隔壁传来的、枯燥刺耳的琴声，月森莲竟能从中读出笨拙的可爱。 于是，他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搭话。 “这个段落，你的指法太保守了。试试用三指替代四指跨弦。”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格外清晰。 真田羽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月森莲，这个孤高的天才，竟出言指点她。 见她没有反应，月森莲微微侧过身，湖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清冽，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不耐。 他拿起自己的琴，示范了一遍真田羽叶迟迟攻克不下的乐句。 精准、流畅、毫无拖沓，轻松得令人绝望。对于月森莲而言，拉琴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天才送上门来当陪练，真田羽叶赶紧提起琴弓跟上他，继续练习起来。 终于完美地拿下难关，她轻轻放下琴，活动着酸痛的肩膀，偷偷看了一眼陪练了许久的月森莲。 “谢谢。”她小声道。 月森莲淡淡地“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就在真田羽叶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时，他却忽然开口，“你拉琴的样子……” 真田羽叶的心莫名一提。 “……很烫。” 月森莲最终选了一个古怪的词。 “什么？” 真田羽叶没听懂，月森莲不知该如何解释。 自己的琴声很准，但她的很烫。那是一种他无法拥有的，燃烧般的东西。 月森莲的琴声，完美得与生俱来，而真田羽叶的每一次微小进步，都像是在荆棘丛中赤脚跋涉，留下一道道血痕。因此却具备了令人闻之发烫的特质。 月森莲不再看她，径直开始收拾自己的琴谱和琴盒。 可是少女眼中那簇，在潮湿的灰烬里，执着地闪烁着的火苗，却奇异地，一直在他眼前浮现。 “不要苛责自己，尽你所能就好了。”他一边收检琴谱，一边道。 月森莲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真田羽叶却从中受到了莫大的鼓励。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她握紧了琴弓，低声应道：“……是。” “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月森莲不再多言，轻轻合上门。 没有留下诸如“你也早点休息”之类的客套话。 因为彼此都再清楚不过——对于此刻的真田羽叶而言，离开琴房，回去休息，是绝无可能的。 琴室的夜晚还长。 真田羽叶重新抬起手臂，将琴稳稳抵回颌下。 而在门外，月森莲却没有离开。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身后琴房里传出的琴声，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现出几分轻柔。】 ……分界线…… 六点整，盛宴落幕。 不等评委出分，真田羽叶便悄然起身，套上一件长至脚踝的黑色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走出大厅透气。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气温骤降了好几度，尽管早有准备，可当冷冽的空气迎面袭来时，真田羽叶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将脸往衣领里埋了埋。 就在这时，一点细微而冰凉的触感，悄然落在她的额间。 一粒细小而冰凉的雪花，悄然降落在她的额头上。 真田羽叶微微一怔，抬起头。 昏暗的天光下，细小的白色晶体纷纷扬扬地飘落。 “下雪了？” 她喃喃自语，伸出被冻得发红的手。 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便融化成点点水珠。 她恍然意识到——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被赋予了“初雪”的名义之后，眼前，纷纷扬扬洒落的每一片雪花，似乎在这瞬间，都有了与众不同的意义，变得更加温柔起来。 “不过是一场雪罢了。” 理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怎么这么高兴？”他问，语气里带着纯粹的不解。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真田羽叶说，目光依旧追随着旋转飘落的雪花。 “有什么不同吗？反正都是雪。”理无法理解这种情绪。 人总是在某些毫无紧要的东西上，有着奇怪的执念。 真田羽叶微微弯起唇角，将被雪花濡湿的指尖轻轻收拢，“这就是我作为人类，与你这位神所创造的作品之间，最大的不同了。” “你感受不到真实，也体会不到虚妄，这个世界对于你来说，不过是规则下的游乐一场，所以你也不必在意凡人的悲欢。” 少女的话，再次让理陷入了沉默。 神明无法运算出，为何凡人真田羽叶就算手指冻得发红，也要去感受这所谓的“第一场雪”。 ——不必在意是吗？可是，我好像对你的好奇，却越来越重。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无法被即刻归类。 ——你不反感忍足侑士对你的“好奇”，不排斥幸村精市对你的“好奇”，能坦然应对柚木梓马那带着几分恶趣味的“好奇” ——唯独对我。 ——唯独我投向你的“好奇”，超越程序设定的“关注”，你都划清界限，本能地抗拒。 是不甘？是失落？抑或是某种更接近“遗憾”的情绪？ 这些对人类而言轻而易举的词汇，对他来说，却是需要经过复杂运算，才能模拟出的陌生领域。 神明凝视着立于雪中，身影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少女。 ——真田羽叶。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落在她微微蜷起的、泛红的指尖上。真田羽叶的身影仿佛与这天地间的寂静融为了一体，却又如此鲜明地存在着，像一个永恒的谜题。 少女望着越下越密的雪幕，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神明观测着这一切，不知道她又在“想”什么。 他那本应绝对理性、永恒稳定的内心，产生了一丝类似于“心绪不宁”的扰动。 “嗞嗞嗞……” 一阵杂乱的电流音骤然响起。 “系统修正中……” 另一边，柚木梓马刚刚结束了自己的长笛赛程。 他倚靠在大厅门口的石柱旁，面无表情地望着空中降落的小雪。 忽然，视野中，灰暗的世界，闯入了一抹鲜亮的色彩。 一小截热烈的朱樱色的裙摆，宛如冬日的火把。 柚木梓马沉寂的眸光随之一转。 哦，晚香玉小姐，从对面大厅中走了出来。 她伸出手掌，孩子气地去接落下的雪花。 在纷飞的雪花中，精致的脚踝在那一抹朱樱色的裙摆下若隐若现。 她的身影挺拔而单薄，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却又因那抹鲜妍，和接雪时专注的温柔，生出惊心动魄的美丽。 柚木梓马难以忽视。 第115章 我们私奔怎么样？ 柚木梓马双手抱臂，在原地看了许久，真田羽叶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存在。 真是被忽视得很彻底呢。 柚木梓马不由得撇了撇嘴。 之后想到了什么，暗暗勾唇，无声地走过去，站到真田羽叶身后，随即，才故意让鞋跟发出声响。 真田羽叶果然被惊得肩头一颤。 蓦地回过头，正对上柚木梓马狡黠的笑容。 恶作剧得逞。少年惯常的优雅之外，竟跳出一瞬鲜活的神采，倒让真田羽叶微微一怔。 “恭喜啦，羽叶小姐。”柚木梓马率先开口，尾音轻轻上扬。 真田羽叶惊讶看向他，语气疑惑，“比赛结果还没出来呢，不过谢你吉言。” 柚木梓马耸了耸肩，双手重新抱回胸前，“我祝贺的，可不是比赛的结果。” 他注视着她眼中逐渐加深的困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恭喜你，终于逃脱了被安排的命运。” 虽然消息传得慢了些，但柚木家还是知道了内情。 “没想到，利益纠缠颇深的清川家与迹部家，竟解除了你与迹部公子的婚约。” 柚木梓马嘴边挂着三分笑，眼底的情绪明明灭灭，叫人看不真切。 “是呢，我也没有想到。” 真田羽叶应得很轻巧，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次退婚宴有多难熬。 想到眼前这人同样的困境，她顿了顿，建议道：“你找机会和那位小姐好好谈谈吧。两个人一起努力，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祝你们成功。” 柚木梓马垂眸看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 见他不说话，真田羽叶有点尴尬自己多管闲事了，便跳过这个话题，“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刚才把我吓了一跳。” “我一直站在这里，比你先到的哦。”柚木梓马轻笑一声。 “是羽叶小姐没有看见我……话说，我的存在感有这么低吗？” 少年微微歪头，漂亮的脸上露出幼稚的委屈。 真田羽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理直气壮地回道，“我还以为那是块石头呢。怎么说，你穿得黑乎乎的，往那儿一站，我一时没看见，也很正常吧。” “羽叶小姐莫不是忘了，你也穿的黑色。” “哦，那又怎样。”真田羽叶不以为意，“你不是认出我了吗？” 少女褪去了往日那副完美的面具，竟“任性”地同他绊起嘴。 更令柚木梓马意外的是，他自己也不知在何时，卸下了假面，如此轻松自在地面对她。 柚木梓马注视着她的笑脸，目光在她弯起的眉眼间流连。 “羽叶小姐，你今天的心情，好像真的很不错。” 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温和。 他亲爱的真田小姐俏丽地站在他面前，微扬着下巴，眼神明亮，像一只骄矜的猫。 真田羽叶对今日自己的演出满意极了，简直把自己拉爽了。比赛结果已经不重要了。而今此刻，缓缓飘落的雪，又如此合时宜的温柔。 “是的，”少女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我很开心。” “所以，柚木少爷，看在这份好心情的份上，我今天会多给你几分好脸色的。” 柚木梓马倏地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够了，微微向前倾身，语气轻快，像小孩子在和玩伴提议去玩一场新的游戏。 “既然你今天心情这么好——那不如，就和我私奔出走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他自己都一怔。这个荒唐的词语来得太自然，太随意，仿佛早已等在唇边，只待她一笑，就跌落而出。 他错愕了一阵，随即恢复了坦然自若的模样。 柚木梓马笑着重复道，仿佛在吟诵一句诗，“我说，我们私奔，怎么样？” “柚木少爷跟见到的每一个女孩子都这么说吗？”真田羽叶挑眉望向他，语气调侃，“你搞错倾诉对象了吧。要是这些话，对那位小姐说就好了。” “你可真是大大地误解我了，这样的话，我只对小姐你一个人说过啊。” “‘私奔’，这是一个很美丽圣洁的词。”柚木梓马抬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雪花，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欣赏之色，“今天是圣诞节，圣诞节很美，而羽叶小姐你，同样也是美丽的存在。” “既然如此，期待在这样美丽的日子里，和美丽的小姐，发生一些美丽的事，可不能算是我的错。”他微微笑着。 真田羽叶刚要开口，却被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打断。 ——“你们在干什么？” 月森莲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们，“快到颁奖流程了，真田君，该进去了。” “是月森君啊。我们正在说羽叶小姐和我私……”柚木梓马从容接话。 真田羽叶迅速去掐他的手臂，皮笑肉不笑，压低声音道：“不要得寸进尺。” 随即她转向月森，点了点头，“我这就来。” 月森莲的视线淡淡扫过站在少女身旁的柚木梓马，感觉有些碍眼了，“长笛组也在这里比赛？” “对啊。” 柚木梓马捂着被掐痛的手臂，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点向对面的长笛比赛会场。 月森莲的突然出现和打断，像是一阵冷风吹散了他上头的激情。 柚木梓马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连带着周身，都透出淡淡的阑珊。 目送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柚木梓马忽然扬声贺道，“恭喜——” 这一次，他祝贺的是她刚刚落幕的小提琴比赛。 真田羽叶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也祝贺你进入决赛。” 雪光映亮少女的眼眸，她朝他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又真诚的弧度。 “圣诞节快乐，柚木君。” “下次别再捉弄我了。” 柚木梓马再次望着漫天纷飞的细雪，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悄然融进十二月末的风里。 第116章 圣诞节的约会 真田羽叶收到了小提琴决赛入围证书。这场比赛，她与月森莲并列第一。 冥冥之中，她有所预感，因为当天的状态真是前所未有的好。可是当评委把证书颁给她的时候，第一感觉还是恍惚。 像走了很远的路去追一颗星，突然伸手摘到了，反而要愣一愣，怀疑这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证书边缘，眼眶有些发热。 “今天的演奏很厉害。”月森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听到月森莲的声音时，真田羽叶的视线还带着点水汽。 她把证书紧紧抱在怀里，抬头对他笑，“接下来，我会变得更厉害的。” 月森莲的目光，落在少女紧抱证书的手指上，那上面留有长期练习的痕迹。 他看得懂那些痕迹，也看得懂真田羽叶此刻眼中燃烧的火焰。 少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啊。”他应道，“我也会更加努力地练习，之后，我们再次一较高下吧。” 真田羽叶很高兴，被自己视为对手的人，同样如此重视自己。 月森莲提起地上的琴盒，犹豫了一下，总算说出口。 ——“圣诞节快乐，真田君。” 他的耳廓多了一层薄红。 “圣诞节快乐。”真田羽叶笑着回应。 ……分界线…… 隔了老远的距离，幸村精市见到真田羽叶，俊秀却略带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如同破开云层般温柔而真切的笑容。 两人朝着对方的方向快走几步，然后缓缓并肩行走。 闪耀着炫丽的霓虹光晕的城市上空，白得近乎透明的细雪，交相飞舞，缓缓降落，隐没在人流的喧哗声中。 两旁的商店，大声播放着甜美的圣诞颂歌，店门口摆放着装饰华丽、矮小可爱的圣诞树。 繁华的街道，四处可见灿烂夺目的圣诞元素。给人一种，就算在这时候世界毁灭，大家也会在幻灭前，带着幸福的微笑，并不忘相互祝福一声“圣诞快乐”的荒诞之感。 真田羽叶的比赛彻底结束时，已是傍晚六点半。她担心让幸村精市等太久，演出服也没换，便匆匆赶往约定的地点。 而另一头，幸村精市出门前，医生几乎要抱着他的腿恳求，再三叮嘱他务必注意保暖，绝不能为了帅气而逞强。最终，他不得不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得严严实实，医生才勉强放心地放他离开。 种种缘由下，当两人在街灯璀璨的路口相遇时，竟不约而同地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羽绒服。 他们并肩站着，俨然像是一大一小两只轮廓圆润的企鹅。 真田羽叶起初并未察觉，直到不经意，瞥见路边商铺锃亮玻璃中映出的倒影，才意识到这有趣的巧合。 她觉得有些好笑，刚转过头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就见幸村精市眼中漾满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两人同时低着头，闷声笑了起来。 “噗嗤——”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接下来笑声越发抑制不住，在寒风中荡开，轻快而肆意。 走入熙攘的小吃街。 红红绿绿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晃得人眼花缭乱。正值节日，平日里少见的小吃也纷纷摆了出来，琳琅满目，令人食指大动。 真田羽叶却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幸村精市，有些顾虑，“你可以吃这些吗？” “只是偶尔一次，没关系的。”他笑道。 幸村精市站在少女身侧，安静地看着她点单的侧影，唇边的笑意一直未曾褪去。 他微微动了动被裹在厚重袖子里的手，想帮她拂开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但最终，只是将手更深地揣进了衣兜里。 “给，你的。”真田羽叶接过摊主递来的两个纸杯，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吹了吹气，喝下一口汤汁。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寒意，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很好吃。”他评价道，声音里带着暖意。 真田羽叶也咬了一口吸饱汤汁的白萝卜，幸福感油然而生。 她一边被烫得轻轻吸气，一边抬头看向幸村精市。 绚丽的灯光，流淌在少年精致的眉眼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病弱的苍白，多了几分生动的烟火气。 真田羽叶觉得，此刻穿着臃肿羽绒服，站在嘈杂小吃街里，小心翼翼吃着关东煮的幸村精市，远比她在洁白病房里见到他时，更让人安心、愉快。 “国三时的那场奇迹，好像再次降临在我身上了。”幸村精市对真田羽叶说道。 他温声细语地说，一周前的一个清晨，他醒来时，惊觉自己的身体轻松了许多。检测后，各项数据显示，他的身体确实有了好转。 主治医师捧着他的病历本啧啧称奇，大呼“神之子，果然名不虚传。” 幸村精市在讲述这段插曲时，模仿着主治医师的语气和神态，真田羽叶根据他讲述的内容添油加醋，使其变得更好笑了。 一路走着，两人手中提着的吃食越来越多，从街头笑到街尾。 真田羽叶脸颊红润，笑出了眼泪。 天色已夜，街道却灯火通明，节日的气氛欢欣而浓烈。 走在人声鼎沸、欢声笑语的人群中，总让人觉得一切烦恼、疾病都会消融，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突然，幸村精市眉头一蹙，在真田羽叶面前蹲了下来，温热的手掌轻轻扶住少女纤细的脚踝。 “抬脚。” 他的声音不容拒绝，真田羽叶照做。 幸村精市低着头，动作轻柔地脱下她那只磨脚的高跟鞋。 少女露出脚后跟上那片被磨得通红、甚至隐隐渗血的皮肤，他的指尖小心地避开伤处，仔细查看着。 “你的脚后跟磨破了，不知道痛的吗？”幸村精市的语气中带着丝丝心疼的埋怨。 他抬起头，目光从伤口移向真田羽叶的脸上。 少年的眼神很清澈，如洒在玫瑰园圃上安静的月光，毫无攻击性，却让人有种逃脱不了、无法拒绝的感觉。 脚踝处传来对方指尖的热度，真田羽叶心中突然冒出一股痒意，混合着羞赧和一丝慌乱，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偏过头，试图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注视。 恰在这时，在周遭流动的热闹背景中，她瞥见两道熟悉的人影，正定定地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带着难掩的惊讶望向他们这边。 第117章 圣诞节的约会2 银灰色头发的少年，身形挺拔，双手插兜，不知已在那里驻足了多久。流动的人群在他周身分开又合拢，他依旧静立地望向真田羽叶。 他身侧的少女倒是全然不同的状态。 见真田羽叶终于终于发现了他们，这位元气满满的少女绽露出笑容，踮起脚尖，手臂用力地在空中划出几道欢快的弧线。 真田羽叶心底掠过一丝不解。 ——每一次见到自己，浅井长夏总是毫不吝啬地展现出这般充沛的热情。可自己从未给予过对等的热切，那对方怎么能热情到这种地步。她不会累吗？ 浅井长夏的笑容愈发灿烂，动作也更加卖力。 她知道，自己对真田羽叶的热情里，总是带着些许不自然的僵硬，心底泛起的那丝难为情，像细小的针尖，轻轻刺着她的意识。 可每当面对真田羽叶，一股莫名的冲动，总会推着她做出这般夸张的举止——只有通过这样过度的表现，才能勉强填补心中的不安。 浅井长夏心有歉疚，蒙着阴霾。 是她，介入了真田学姐与迹部学长原本的婚约；是她，打破了他们平静而默契的生活。 这个认知时时扎在心头。浅井长夏不愿直面，更不敢深思——若真的承认了，岂不是将自己推向那个最不堪的定位？ 她越发害怕被真田羽叶看穿自己深藏的愧疚。好像只要对方察觉到一丝端倪，就等于坐实了自己那不够光彩的立场。 只得加倍用力地扮演着活泼亲切的模样。她要用这过分的热情，向心仪之人的“前未婚妻”真田羽叶证明自己的友善，更向自己证明：看啊，我正是这样一个善良无害的人，怎么会做出伤害他人的事呢。 真田羽叶向对面之人颔首。 幸村精市察觉到少女的动静，顺着她的视线抬眼望去，恰好迎上银灰色少年的目光。 两道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各自带着几分凉意。 这份微妙仅存一瞬。幸村精市从容起身，温雅地微笑着，朝对面的两人致意。 ——这是预言中，幸村精市对气运之女浅井长夏倾心的场面。 真田羽叶的脑海中突然多出几段，由“理”提供的信息。 ——迹部景吾带着浅井长夏赴宴，成功打脸恶毒女配后，两人感情持续升温。 ——恶毒女配真田羽叶心情郁闷，在圣诞节那日，任性地将竹马幸村精市，从医院里拉出来逛街消遣，却意外撞见，女主角浅井长夏和“前未婚夫”迹部景吾，在甜蜜约会。 ——恶毒女配怒火焚烧，失去理智，当街脱下高跟鞋向她砸去。 ——竹马制止了这出闹剧，与恶毒女二划清界限，并对通情达理的浅井长夏生出好感，成为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之间的又一大感情助推器。 ——而正义的媒体，将恶毒女配的丑态曝光在网络上，真田羽叶连同清川家，被网友口诛笔伐，此后，女配的拥趸纷纷离开她，真田羽叶如同过街老鼠，众叛亲离。 ——恶毒女配却仍坚持对气运之女挑事，终于，在她高三毕业那天，因果报应，暴毙而亡，大快人心。 真田羽叶不禁哂笑。 “这是最后一次预言了。” 理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冷淡却带着几分虚弱。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行事作风已难以准确预测。” “透露预言会消耗我的能量，而此前几次，剧情出现了重大的偏移，我因此遭受了反噬。” “况且从之前的结果来看，预言对宿主完成攻略任务帮助有限。因此，本系统将暂时停止预言功能。” 真田羽叶刚发觉迹部景吾等人的存在，“理”将这一段信息灌入她的意识。 庞大的信息流，让她在望向对面的人影时，陷入了迟滞。 【真田羽叶与迹部景吾，在细雪中，长久地两两相望。】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幸村精市眼中。 啧，怎么这么让人不痛快。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扮演好守护者的角色，只要她幸福，他都能微笑着祝福，但这个人绝不能是迹部景吾。 幸村精市长臂一伸，亲昵地揽住真田羽叶的肩膀。 嗯？ 真田羽叶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他。 “我想尝尝你的萝卜。”幸村精市声音带笑。 “……一锅煮出来的，味道难道还会有差别？”真田羽叶下意识吐槽，却也没阻止他的动作。 “是么？”幸村精市顺势圈住她，低头就着她手里的竹签咬了一口，眼底漾开别有深意的笑，“可我总觉得，你这一份，好像格外甜些。” 真田羽叶听着他的“骚话”，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最终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幸村精市挑眉，耳廓上，悄然漫开了一抹极淡的绯色，却又得寸进尺地从她杯子里扎走一颗丸子。 “喂，”真田羽叶看着见底的纸杯，提醒，“再吃，我就没了。” 幸村精市低头闷笑，袖口蹭到了她的脖颈，真田羽叶缩了缩肩膀，那点痒意终于让她破了功。 “像一只大企鹅在拱我，好了，别闹了。” 她笑。 幸村精市第一次恨她是块木头。 而对面的迹部景吾，看着那两人亲昵的互动，看着真田羽叶脸上不曾对他展露的、轻松自然的笑容，眼眸沉了沉。 某个暗处，一点光亮一闪而过。 真田羽叶端着纸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连唇边的笑意都没有半分动摇。 借着偏头靠近幸村精市的动作，在他耳边低语，“有人在偷拍。”幸村精市轻声安抚，仿佛情人间的亲密呢喃。 迹部景吾在摄像机按动第一下快门那刻就察觉到了，他皱起眉，掏出手机跟里面的人吩咐了几句，又转头叫上浅井长夏。 “走吧，浅井。” 视线却不受控地再次掠过对面，幸村精市低头，几乎贴着真田羽叶的耳廓低语，替她拂去发梢的落雪，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少女的耳廓，而真田羽叶微微仰头回应，唇角带着清浅笑意。 气死本少爷得了。 “诶？真田学姐和立海大的幸村君在那里，他们是在约会吗？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呢？”浅井长夏没有发现暗流涌动，拉拉他的衣袖，试探地问。 谢邀，不用提醒，本少爷的眼睛很好，没有瞎。 迹部景吾收回目光，喉结微动。亲昵的画面让他心口发堵，声音冷淡道：“不必了。” 又是跟鬼打墙了一样，莫名其妙地答应了浅井长夏的邀约。 出门看见名义上的“前任未婚妻”和她的“现任男友”在一起不说，还遇见了不知哪方的人暗中偷拍。 想到这里，迹部景吾眉眼中的冷冽更甚，他揉了揉额角，低声道：“走吧。” 见他没有要去找真田羽叶的意思，浅井长夏似是松了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 第118章 “羽叶，我们偷情被正牌男友抓到了，怎么办呢？” 回头看了一眼迹部景吾两人离开的身影，真田羽叶回想起理的预言。 【恶毒女配怒火焚烧，失去理智，当街脱下高跟鞋向女主角砸去。】 刚才，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一起离开了，那这段剧情是不是又发生偏移了？还是说……之后会以另一种形式应验呢？ 幸村精市将真田羽叶扶到一处避风的位置。 这里能避开大部分窥探的视线，但幸村精市紧抿的唇线和略显凝重的眼神，透露着他并未完全放心。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真田羽叶了然地开口，“没事，你有想做的事就赶紧去吧。” 幸村精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少女乖巧的模样让他心头微软，“我去一下旁边的超市。你的脚伤了，就在这里等我一下哦。” 说完，他把自己头顶毛绒绒的帽子摘下，小心翼翼地戴到她头上，就像是插上了一个坐标一样。帽子侧边，两个柔软的小球垂在真田羽叶耳侧，轻轻晃动了一下。 幸村精市心头随之一动，忍不住隔着帽子揉了揉她的头，“我很快回来。” 真田羽叶捏了捏帽子垂下的两个小球，点头。 独自等待中，一股黏腻的不适爬上脊背。 父亲清川泽也之前提过一嘴，这段时间，总有不怀好意的人偷拍她和迹部景吾，意在制造两家的丑闻。她还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毕竟在这之前，一切风平浪静。 现在，暗中的闪光灯却没有停止。真讨厌。 真田羽叶下意识抱住了手臂。 “羽叶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 一个她本不愿听到的声音，在此刻，救星般出现了。 “我刚才还看见了迹部君，他和另一位小姐在一起呢。”紫色长发少年笑吟吟。 他时刻不忘给迹部景吾上眼药，虽然清川与迹部两家联姻破裂，但两家的关系错综复杂，事关利益，破镜重圆也不是没有可能。 柚木梓马虽然只是讲述客观事实，但结合他以前的阴阳怪气，此刻的话，无异于和骂脏话一样难听。 ——好吧，您还是闭嘴吧。 “柚木少爷多少还是……” 真田羽叶蹙眉转身。店铺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少女的面庞，细腻地勾勒出略显清冷的神情。 冰冷可爱的花，美丽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真漂亮啊。” 柚木梓马打断她的话，轻声感叹着。惯常包裹着糖衣的戏谑，似乎褪去了不少。 ？ 真田羽叶不懂了。 “你是在笑话我吗？”她带着防备。 柚木梓马微微歪头，眼眸流光微转，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我没有这个意思，羽叶小姐总是喜欢用最大的恶意揣度我。” 他叹息般说道，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外套的袖口，动作优雅，“难道真诚的赞美，在你这里也如此不受欢迎吗？” 真田羽叶沉默，跳过这个话题，“你的女伴呢？柚木少爷不会可怜到一个人过圣诞节吧。” “对呀，我就是这么可怜哦。”他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却又浑不在意的模样，“我和未婚妻刚刚分开，因为她去找她的男朋友玩了。” 真田羽叶又被他的话哽住了，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也是，嘴这么毒，性格这么恶劣，怎么有人接受得了。略略略，被那位小姐给甩了吧，这都是你应得的。 “还要多谢羽叶小姐的提议，我和她说开了，退不了婚的话，以后就各玩各的。” 真田羽叶忍住满头黑线，保持微笑，她该说什么呢，“啊，不客气。”日后惹出祸来，莫提我的名字。 柚木梓马含笑地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所以，羽叶小姐要不要发发善心，收留我这个可怜的、无伴可约的人呢？” “没有意义的话，就不必再提了。”真田羽叶说。 柚木梓马叹了一口气，漂亮的唇瓣浮现出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随后，他的目光掠过她身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诧异一瞬。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偷拍者的镜头。 “我之前关于私奔的提议依然有效。” 声音依旧保持着优雅的腔调。 “趁守护骑士还未归来，要体验一下‘私奔’的刺激吗？总好过在这里，让暗处里的虫子玷污了你的美丽。” 一个温暖的身影，适时地插入了他们之间。 “不劳费心。” 幸村精市提着一个纸袋回来了，目光先是落在真田羽叶身上，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向柚木梓马，唇角虽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沉淀着清晰可见的警告。 “看来我离开得有点太久了，以至于让柚木君忘乎所以，对别人的女朋友说出了令人困扰的话。” 柚木梓马一脸认真地听着，像是受训的学生，随后却突然看向真田羽叶，愉快道：“羽叶，我们偷情被正牌男友抓到了，怎么办呢？” “！！你在说什么啊？” 真田羽叶不可思议，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说出这么恶劣的话。 柚木梓马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此刻的表情，闷笑出声，之后行了个戏剧却优雅的告别礼，“既然守护骑士到了，那么，再会了，美丽的公主殿下。” “别让虫子打搅了这美好的圣诞夜。” 紫色的长发在他转身时扬起，身影很快融入了街道另一端熙攘的人群与绚烂的光影之中。 幸村精市自然地蹲下身，从纸袋中取出备好的创可贴，轻柔地贴在她被磨红的脚后跟上。接着，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双袜子和一双柔软的棉拖鞋。 那袜子竟是应景的复古红绿条纹，洋溢着浓浓的圣诞气息。 “好可爱。”真田羽叶忍不住轻声赞叹。 听到她的夸奖，少年抬起头，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眸中漾开浓浓的笑意。 那一瞬间，真田羽叶心头莫名一动——倘若他们真是恋人，那幸村精市这个的男友，实在无可挑剔。 “到底是你攻略他，还是他攻略你啊。” 察觉到宿主的情绪波动，系统“理”毫不客气地在她脑中说。 真田羽叶换好鞋子后，将高跟鞋装进纸袋里提着。 暗处的摄像头仍不依不饶地闪烁。 幸村精市凑到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吐槽，“这个偷拍者的技术真糟糕。要装作毫无察觉，真是难为人了。” 他呼出的气息让真田羽叶耳根微微发痒，她赞同地点头：“确实难受。那……？” 两人对视，生出一个念头，彼此之间默契到一定程度，不用言明就能明白。 “嗯。” 幸村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声，顺手将帽子的垂绳，在她下颌处系了个俏皮的蝴蝶结。 瞥了一眼她的脚，笑道：“要我抱你吗？” 真田羽叶摇头。 他心中暗自可惜。 在偷拍者的相机闪烁下，他们对视一眼，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声“跑”，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两人手拉着手，朝街道的尽头奔去。 偷拍者见此，暗骂一声，跟着跑了出去。 ……分界线…… 迹部景吾终究没有真正离开。 担心真田羽叶的安全，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坠在她与幸村精市的身后。 浅井长夏坚决要他带上她，迹部景吾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知道争论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跟紧我，别擅自行动！”他最终妥协般地命令。 幸村精市怎么当的“男友”的，竟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迹部景吾皱眉，正想上前，紫色的花孔雀便张着花哨的尾屏走来了。 忍…… 自己有何立场说什么呢。 在真田羽叶看来，他们既不是朋友，更不是曾经的恋人。 于是便眼睁睁、气鼓鼓地看着柚木家的花孔雀，明目张胆地挖墙脚，神奈川的“病秧子”强势宣誓“正牌男友”的主权。 啊，还是好气啊。可他只能生自己的闷气，然后接着干活。此刻，保护真田羽叶的安全，才是他唯一被允许的立场。 帮手抵达，迹部景吾正要下令抓住偷拍者，偷拍者却在人群中狡猾地窜走了。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前方那两道突然奔跑起来的身影。 而更远处，一个神色慌张、抱着相机的中年男人正狼狈地追赶着他们。 “该死！”迹部低咒一声，目光锐利地锁定偷拍者，加快了脚步。 浅井长夏却不由自主地，被前方那对牵着手奔跑的男女吸引。 幸村精市紧紧牵着真田羽叶的手，两人在璀璨的灯火、涌动的人潮中穿梭，姿态看起来竟有几分……义无反顾的浪漫。 她下意识地幻想自己和迹部景吾牵手奔跑的样子。 侧过头，看向身旁紧盯着目标、气息冷峻的迹部景吾，心，蓦地一空。 就在她这愣神的刹那，迹部景吾已然如同猎豹般冲了出去，那个被他临时召唤来的下属也紧随其后。 “迹部景吾”有时候离她很近，有时候又离她很远。浅井长夏越来越模糊，自己在“迹部景吾”世界中的定位。 她怔怔地停在原地，周围喧嚣的圣诞乐章，仿佛瞬间褪去了颜色。 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样强烈的信心，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终有一天能够追上迹部景吾的脚步，能够站在他身边。 可当迹部景吾为了抓捕一个偷拍真田羽叶的人，而毫不犹豫地抛下她时，曾经这近乎盲目的信心，终于产生了裂痕，动摇不已。 内心的胆怯又冒出了头，其实早在她踏入清川宅邸的那个夜晚，就有所预兆。 那栋即使是黑夜也亮如白昼的，飘散着矜贵玫瑰花香气的豪庭，那个，属于迹部景吾和真田羽叶的、由世交、婚约与共同记忆构筑起来的世界——是如此坚固，如此排外。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潮湿的雨汽。 【“未来，你有可能会不喜欢他，而爱上另一个人吗？”】 【真田学姐望着夜晚的雨幕，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向她抛出这个问题。】 浅井长夏不自觉地收拢手指，悄悄握了握空落落的手。 心底重复着那个答案，仿佛一句偏执的咒语。 “绝不。” 第119章 那，爱上真田羽叶的，又该是谁呢？ 细雪中，真田羽叶呼吸急促地奔跑，手中传递而来的，是幸村精市掌心的温度，干燥、宽厚，又温暖。 喧嚣的人流远去了，在风雪里，似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微微抬起头，望着漫天飘落的细雪，脑海里一片空白。 巨大的空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 这样不顾一切的奔跑，要奔向何方呢。短暂的逃离，之后又会面临什么。 ——“没事的，会没事的。”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那声音，带着绝望的笃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好像后来，她也同样魔怔地、反反复复地对那个声音的主人，说着同样的话，“没事的”。 记忆的闸门被强行冲开，真田羽叶想起，那个人，在血色和夜色交织的花园中，像这样握住她的手，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 ——结局是惨痛的。 这的确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她真想像那个人一样，彻底失去这段记忆。刻意地想要遗忘。可在这突然的奔跑中，那段封存的画面，再度浮现。 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真田羽叶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身旁的人，确认了他的存在。 掌心传来的温度，在这如飞雪般凛冽的寂寞中，成为了此刻，她与世界联系的唯一真实的锚点。 【“成为我的旗帜。”】 【那个人，笑着说着。眼睛明亮而哀伤，像盛满了星光的碎玻璃。】 彼时她不解其意，此刻，感受着掌心不容置疑的暖意，一个模糊的念头，骤然划过心间。 旗帜。是哪怕身陷囹圄，被全世界的寂寞包围，也绝不背弃、绝不松手的誓言与联结。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迹部景吾。 …… 跑吧跑吧，跑到地老天荒，忘掉世界，和一切无可奈何。 像是感应到她翻涌的心绪，身旁的紫发少年稍许侧过脸，朝她微笑，然后，她也笑了起来。 奔跑催生的多巴胺，在血液里窜动，混合着叛逆的刺激，与共犯的亲密，酿造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欢愉。 “这样……真像……在私奔啊。” 真田羽叶喘息着，断断续续、小声说道，融进呼啸的风里。 幸村精市唇边摇曳着月色般的温柔，不知听见了没有。 跑到湿地公园一处宁静的湖边，两人松开手，一停下来，就一齐弯腰，畅快地大笑起来。 “你说，那个偷拍的人会追上我们吗？”真田羽叶微微喘息，平复呼吸。 她的鼻尖被风吹得通红，额头泛起一层细腻的薄汗，闪着莹润的光泽。 幸村精市哑然失笑，眉眼柔和地弯起，把纸巾递给她。 “别逃！” 一道呵斥声，从不远处晦暗的树荫中破空传来。 两人同时一怔，循声回头望去。 只见迹部景吾，正与一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一同，疾步追击着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脸上严实捂着黑色口罩的男人。 那鸭舌帽男人慌不择路，径直冲向距离真田羽叶仅十米远的地方。 真田羽叶冷静地从纸袋中掏出比赛时穿的高跟鞋。 指尖掂了掂分量，计算着角度，锁定目标。 世界意志不是喜欢看恶毒女二当街怒砸高跟鞋的戏码吗？ 既然这段剧情，因浅井长夏的离场而夭折，那么，就由她亲手补上一个。 “咻——！” 伴随凌厉的破空声，镶钻细闪的高跟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命中目标。 “呃啊。”鸭舌帽男子痛呼。 迹部景吾目光投向高跟鞋飞来的方向，挑眉，微微惊讶。 “愣着干什么，快抓住他啊！” 真田羽叶站在原地，恨铁不成钢地晃了晃手中的纸袋。 少女脸上未褪的舞台妆容，在夜色与雪光映衬下，宛如一朵秾丽盛放的玫瑰。 她抬起一双黑色的眼眸望向他，眼底仿佛闪烁着细碎的星光，唇角缀着一抹久违的、狡黠而鲜活的微笑。 那一瞬间，迹部景吾恍若回到了多年前，神奈川的夏天，在真田家宅邸的廊下，见到的那个，赤着双足，提着裙摆，肆意快活的少女。 他回过神来，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利落地逮住了因被砸到背部而吃痛、迟缓下来的鸭舌帽男人。 幸村精市对真田羽叶刚才的行为毫不吃惊，他远比真田羽叶以为的，要更了解她。 在他眼中，真田羽叶从未改变过。幸村精市不止参与了真田羽叶的过去，他还想参与她的未来。这算不算是贪心呢？ “小景学长！真田学姐！” “你们没事吧？” 直到中年男子替过迹部景吾，把鸭舌帽男人的双手反剪住后，浅井长夏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迹部景吾为了追上偷拍者，没有等她。 虽然浅井长夏明白，迹部景吾的做法是正确的，可是她心里还是失落。似乎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人真讨厌，居然偷拍学姐。”浅井长夏瞥了一眼迹部景吾，柔声说道，“幸好小景学长发现了，抓到了他。“ 调侃而略显亲密的称呼——“小景学长”，再次从浅井长夏嘴里出现。 迹部景吾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侧目看了她一眼。 他已记不清，明确告诫过浅井长夏多少次，他不喜欢，也不习惯被这样称呼。但他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平日也懒得，在称呼这等小事上浪费口舌。 然而此刻，在真田羽叶面前，浅井长夏这般刻意的、反复的逾距，让迹部景吾心底蓦然升起不悦。 “我说过了，不要再这样叫我。”他说。 浅井长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谢谢迹部君。” “谢谢迹部君。” 这时，两道声线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打破了尴尬。 浅井长夏感激地看向对面的人，目光闪烁，脸颊微微泛红。 迹部景吾薄唇微抿，更加不爽了，这两人异口同声地向自己道谢后，还相视一笑。 刺眼得让他心头无名火直窜。笑什么呢？可恶，一点都不好笑，简直无聊透顶！ 湿地公园的树上，装饰着圣诞红绿配色的彩带，此处，隐约能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甜美的圣诞颂歌。 迹部景吾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真田羽叶身上。说起来，这是第一个，他们没被父辈安排、硬凑到一起、度过的圣诞节。 往年的这个时候，他们总是被推到一起，像是两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脸上挂着的程式化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连相处的时间和话题，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送真田羽叶回去的那段路。 车厢里弥漫着沉默，他总是故意侧头，假装看窗外掠过的街景，然后，从玻璃窗模糊的倒影里，偷偷去瞥少女同样望着窗外的侧脸。 她的黑发，柔顺地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巧的耳垂。偶尔，她会无意识地轻抿嘴唇，像在思索某个难解的问题，又像是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身旁的他隔绝在外。 ——若是由自己先表露心意，便是顺从了家族的摆布，也是在这场“较量”中，输给了真田羽叶。 迹部景吾宁可维持，与真田羽叶的僵持，也不愿让任何人窥见这份心意。 明明在神奈川那个的夏天，在每一个偷瞄的倒影，在故作冷淡的别开视线间，在她身后、在玫瑰园里—— 他都是欢喜的啊。 可此刻回想起来，他到底别扭什么呢？ 如果能早一些放下年少的倨傲，与无谓的固执，“世界”还会乘虚而入吗？ 他与真田羽叶之间，那根被家族“强行”捆绑的线，总算彻底断裂。父辈们似乎终于放弃，不再费心将两人凑作一堆。 可他们偏偏又在这样一个圣诞夜的街头，不期而遇。 他的身边站着明面上的女友，浅井长夏；而她的身边也站着她真正的青梅竹马，幸村精市。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两对男女都堪称赏心悦目，落在不知情的路人眼里，怕是任谁都要赞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真田羽叶罩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宽大的版型，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而站在她身旁的幸村精市，身上那件羽绒服的剪裁与面料，与她如出一辙。 迹部景吾的视线，在那两件衣服上停留了一瞬，便克制地移开。他不愿去想，更不愿承认“情侣装”这种庸俗、恶心的东西。 少女头顶的帽子，对她来说有些宽松了，迹部景吾记得，真田羽叶从来不爱戴这种样式的帽子。答案只有一个了。 迹部景吾荒谬得想要发笑。 嫉妒达到顶峰的时刻，世界扭曲了一瞬。 下一刻，迹部景吾目光重回平静，望向对面并肩而立的两人。 ——忍足，你输给了幸村精市，也不算太冤。对方毕竟有“青梅竹马”词条的加持。 这个念头刚落，他心底便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 ——嗯？我不也是真田羽叶的青梅竹马吗？ 我此刻，感到遗憾的，真的是忍足侑士的败北吗？ 不。主语不该是忍足侑士。被幸村精市抢走“恋人”，也并不能就此咽下这口气。 那，爱上真田羽叶的，又该是谁呢？ 迹部景吾对真田羽叶新一轮的情感，如同被风雪覆盖的种子，在冻土之下，又迎来破土的宿命。 他们站在那儿说会儿话的功夫，那鸭舌帽男子，瞅准中年男子正忙着翻查他偷拍设备的时机，猛然用头一顶。 坚硬的头颅与中年男子脆弱的鼻子狠狠相撞。 中年男子猝不及防，不由得松开了对他的钳制。鸭舌帽男子将身一扭，像个泥鳅一样溜走了。 几人赶忙去追，鸭舌帽男子眼看就要跑掉了，不知为何，却在绕了一个大圈之后，又直直冲向浅井长夏。 像被某种力量锁定了一般，将矛头对准了一个与此事毫不相干的人。 “小心！” 浅井长夏惊得睁大了双眼，面对直冲而来的黑影，吓得下意识朝右侧躲闪——而真田羽叶，正好站在那个方位。 第120章 那就殉情吧＆消失的心跳 鸭舌帽男子像是认准了浅井长夏，不要命般地，朝着两个女生冲撞过来。 此刻他的速度，竟比之前逃跑时的速度，还要快得多。 他露出森然的笑，逼近眼前。 两个女孩身后是十二月的湖水，湖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幽蓝，像是闪光的凌霜。 浅井长夏被那人狠狠推出去。 “呀！” 她惊呼出声，慌乱中，胡乱挥舞着手臂，下意识用尽全力，抓住身边可以抓住的一切。 真田羽叶的手臂被她扯住，重心不稳，在这紧要关头，真田羽叶的头脑却突然空白了一秒。 下一瞬，就在错愕中，和浅井长夏一起落入水中。 岸上，幸村精市等人焦急的表情一闪而过。 真田羽叶太了解幸村精市了。在这样的险境面前，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你可千万别来救我啊。 幸村精市可千万不要跳下来救她。他的身体，怎么能承受得住这十二月湖水的刺骨寒意。 倒仰，砸入水里。 遇到过太多不可抗力事件了，倒霉久了，对什么都感觉淡淡的。 真田羽叶微微睁着眼睛，透过晃动的水面，看见了满天的星光，在荡漾的水波中，破碎又重组。 于是，落水后的第二个念头，平静地浮起——今晚的星星，真亮啊。 “扑通”、“扑通”！ 两道身影毫无迟疑地相继跃入水中。 岸上，那位中年男人再次钳制住了戴鸭舌帽的行凶者。 真田羽叶悬着的心，在辨认出入水之人时，彻底沉了下去。 当真田羽叶的身影没入水中的那一刹，幸村精市的身体已先于意志行动。 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跳入湖中了，被刺骨的湖水浸透，下一刻，他的身体就开始痛苦的痉挛。 他强行忍住疼痛，向真田羽叶坠落的位置游去。 而迹部景吾已经伸手碰到了真田羽叶的衣领，他正要揽住她时—— “景吾。” 浅井长夏害怕极了，在水中扑腾，哭喊着向他靠近，双手如柔韧又致命的水草，死死缠缚住他的后腰。 她被冻得瑟瑟发抖，剧烈的咳嗽与呛水声显得痛苦万分。 迹部景吾恍惚一阵，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并且疼痛难忍。 只是这片刻的迟缓，水波涌动间，真田羽叶已被另一道身影带离了他的指尖。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波之中，真田羽叶的脸庞，在那浮游散开的黑色秀发间若隐若现，所有神情，都模糊在晃动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又错过了吗？ 那双他曾在想象中描绘过无数次的眼睛，黑色的，其中点缀着数不清的星星的瞳仁。 迹部景吾觉得自己应该有理由，这样去期待，见到她这样的眼睛。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以让得到回眸的人受宠若惊，像棍棒一样被击中。 然而这个世界，不容许他泄露半分，心底汹涌的、本不该存在的爱意。 “咳……景……”腰间的手臂力量正在减弱，浅井长夏的呼吸愈发微弱。 一个冷酷的念头窜入脑海：不如就此放手，她死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这可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啊。 “我会陪着你的，羽叶。”心中低喃，立下誓言。 若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绝不会让她独行。即便是死亡，他也会同行——那就殉情吧。 下一秒，迹部景吾带着自毁般的决绝，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咬牙切齿，手臂用力，将濒临昏迷的浅井长夏捞起，将她送上安全的岸上。 水面上，月光被打得粉碎，如同洒满了无法拾起的破碎银箔。 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发梢、脸颊不断滑落，在下颌汇集成滴，重重砸在衣襟上，分不清是冰冷的湖水还是别的什么。 迹部景吾急促地喘息着，心中拼命祈求，几乎不敢回头去看那片动荡的湖面。 如果真田羽叶出事……自己大概，会疯掉吧。 ——无论如何，我会陪你一起。 迹部景吾想到了一切最坏的打算，抬头时，却见少女奋力划水的身影。 那道纤细的脊背在银白的月光下，绷成一道无比坚韧的弧线。 本应被救的她，此刻却角色调换。真田羽叶拼尽全力，拖着幸村精市，一寸寸向岸边游来。 哈。 一声低笑从迹部景吾喉间溢出，浸满了自嘲，又掺着劫后余生的空洞。 他膝盖一软，最终脱力地跌坐在地。似喜似悲。 …… 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幸村精市病症骤然发作，脸色在月光下褪成透明的苍白，仿佛一触即碎的薄瓷。 “我又不是不会游泳，你跳下来干嘛？” 真田羽叶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股熟悉的不安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迅速调整姿势，将幸村精市的手臂，稳固地架在自己的颈间。 两颗头颅在墨色的水波中沉沉浮浮，呼吸交错，气息微弱。 这一幕看得迹部景吾心惊胆战，立刻涉水过来，和真田羽叶一左一右，扶着幸村精市回到岸上。 岸边，围观群众开始聚拢。 真田羽叶紧紧揽住幸村精市，后者无力地佝偻着身体，把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给他们。 由于身高差，真田羽叶搀扶他时，右脸几近贴在他的胸口上。 突然，真田羽叶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蜿蜒滑落大颗水珠。 ——右耳听到的令人心安的心跳。 消失了。 月光公平公正地照耀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悲剧突如其来。毫无道理，这般草率。 第121章 景吾，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是医生！” 一个温和的青年挤过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和服，外面套着件羽织，看起来像是正在和人约会。 真田羽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给他让出位置。 青年开始进行心肺复苏，真田羽叶在水中挣扎过，幸村精市给她买的拖鞋早就不见踪影，她穿着湿冷的袜子，僵硬地跪在旁边。 湖水不断从真田羽叶发梢滴落，在路人医生藏青色的和服上，晕开更深的水痕。 她的视线，死死胶着在幸村精市的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路人医生抬起头，温润的棕色眼眸撞进她的视线，里面盛着的歉意太沉，沉得让她呼吸一滞。 “很遗憾。”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真田羽叶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目光停留在原地，仿佛尚未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一个抱着兔子玩偶的小男孩不安地站着，澄澈的眼睛望着这边，小幅度地扯了扯医生的衣角，小声说：“小雅，这个姐姐好像很伤心，我能把你送给我的兔兔送给她吗？” 医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发顶，指尖蹭过小孩柔软的发旋。 他又看了看浑身湿透，僵在原地的少女，棕色眼眸里的歉意又深了些。 忽然间，真田羽叶感到一阵清冽的雪松气息，温柔地将她包裹，肩头落下带着体温的重量。 她这才缓缓地将目光从幸村精市的胸前抬起，茫然地望向路人医生。 “我很抱歉。”青年低声说，脱下自己的羽织，披给她。他的表情好像也很难过。 真田羽叶怔怔地，先是摇头，随即又点头。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隔岸，欢快的圣诞颂歌，若隐若现地飘入人的耳朵里。 温馨愉快的幻象消融，俊秀的少年紧闭双目，眼前的场景让真田羽叶忍不住颤抖。 此刻，她有一种把手塞进嘴里咬紧的冲动，想让手指痛到发抖，痛到血肉模糊，痛到忍得不能再忍，好让她有正当理由，得以在人群中尖叫。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叫出声来。 可是周围一片寂静。 她的头发、眼睫、手指，都湿答答地，顺着往下，淌了一地水渍。 迹部景吾又接过了一件好心路人递来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竟毫无察觉。 “剧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真田羽叶和浅井长夏在心里同时发出喊叫。 她的身体快冷得毫无知觉了，跪久了，起身，有种与肉身失去了联系的感觉。 河道树的树荫，像巨大的黑色幽灵，投射在真田羽叶的背后，拥抱着她。 少女带着死一般的潮湿的水汽，平静地向浅井长夏走去。 同样浸湿了全身的浅井长夏呆呆地伫立，看着她朝自己走来，竟瑟缩地后退了一步。 真田羽叶温柔而虔诚地握住浅井长夏的手，红唇张启的瞬间，深深的眸子似有火苗的光影闪现。 “请你救救他吧！只有你能改变这一切。” 【“在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命运都已是安排好了的，唯有女主角受世界意志的宠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变命运轨迹。”】 这是“理”之前说过的话。 真田羽叶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女主角身上，“只要你愿意，他就一定还能活过来。” “真田学姐，你别这样，我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啊……”浅井长夏愈发感到害怕，平日里，她那笑得最是阳光灿烂不过的脸庞，此时满是惊慌。 见“女主角”躲避，真田羽叶没再纠缠，松开手，果断地转身。 “景吾。” 她叫住“男主角”，一字一句，声音甜蜜，“我们认识了十二年，难道还不算朋友吗？” 【“羽叶这孩子很好，你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谁跟那家伙是朋友啊！”】 【“现在，解除了婚约关系后的我们，算是朋友吗？”】 【——“不，我不认为如此。”】 【“我们既不是恋人，也不是朋友。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呢？”】 过去的一幕幕重回脑海，迹部景吾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挂着甜美笑容的少女。 说着谎话的真田羽叶，像一只失了魂的兔子，眼睛和眉毛都挂着心碎的痕迹。 “看在作为朋友的份儿上。” “你会帮我的，对吧。” 她看着他，似乎已然将全副身心的信任，都袒露无遗地交付给了他。让人不忍直视，不容拒绝。 “景吾，快帮我劝说浅井君，让她救救精市吧。” “……” 迹部景吾心中极痛，却不明白真田羽叶的意思。人死怎能复生呢？ 他能回答她的，只是一双悲伤而清明的眼眸。 真田羽叶别过脸去。 【“羽叶，羽一不会回来了。”】 踉跄一步，现实与回忆穿插。 【“不能愚弄生死，客观事实上已经认定的死亡，没有办法重生。”】 【“即便是真神降临，也不可随意改写生死。”】 更多的回忆涌上心头。 已无力回天了。 可她还是不停地呼唤着“理”。 不知是何缘故，向来爱看她乐子的系统没有出现。 因为在圣诞节这一天，她过得太快乐了，忘却了要背负的东西，所以，这是世界给她的惩罚吗？ 迹部景吾大步上前，抱紧了她。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天旋地转，真田羽叶只听清了几个音节，“我会……” 【我会一直陪着你。】 “景吾！” 浅井长夏大喊一声，似乎因心上人和自己仰慕的前辈突然抱到了一起，而难以置信。 她蓦然感受到了他们对自己的“背叛”，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种异样的情绪。只是一味地想要打断目前的状态。 “真田学姐。” “那个，你的手机已经响了好多次了。” 浅井长夏慌乱地捡起真田羽叶落在地上的手机，“我，我帮你接通吧。” 她不管不顾，有些粗鲁地将手机凑到真田羽叶面前，划开了接通按键。 真田羽叶费力地抬起浸满水珠的、湿沉的眼睫。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等待她先开口，因此而沉默不语。 “咻——嘣——” 天空炸开一朵烟花。 是眉开眼笑，戴着喜庆红帽的圣诞老人的头像。 银色和红色的炫彩，照在站在地上的人们的脸庞上。 人们纷纷露出迷幻般幸福的笑容，宛若已走过了人生最重要的红白二事、神明已许诺他们进入梦幻天堂似的。 “咻——嘣——” 又是一朵烟花。 半个湖面都映照着银红色的花火，半空中，白色的寒气缭绕，湖水好似正在沸腾。 电话里传来同样的，烟花爆裂的声响。 真田羽叶被迹部景吾紧紧地拥在怀中，失神地看着湖水闪耀的光影。 浅井长夏落寞地举着手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拥抱中的两人。 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不详的兆头在迹部景吾心中愈来愈重。 他收拢手臂，把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似乎这样做，就能让自己永远记住她。这力道大得让真田羽叶感受到了疼痛。 烟花下，迹部景吾半张脸，都埋藏在真田羽叶的肩窝中。 他的心中充斥着无尽的焦灼，嘴唇微微张启，“羽叶，我……” “圣诞节快乐。” 突然，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的人说。 咔哒。一切重置。 久违了的时空停滞。血色天空瞬间铺满整个世界。 “羽叶！” 在最后一刻，清朗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大喊。 最后一眼，真田羽叶看见手机屏幕闪烁。 通话人是忍足侑士。 然后世界倒置，血色蔓延。真田羽叶两眼闪耀着光辉。 她顺从地接受，向重置后的世界伸出双手。 第122章 失格的角色＆递刀的纵容 【“即便是真神降临，也不可随意改写生死。”】 “理”确实说过这句话。 每一个小世界，都有其自身运转的法则。即便是高居圣山之上的神明，想要颠覆生死，也须付出不菲的代价。 神明本是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切。可当自己汲取能量的分身“理”，所寄生的少女，产生莫大的悲切之时。 动作比思绪更快。 抬手轻挥，一缕蓝色的光团，自眉心剥离，悄然没入这方世界。 力量挥洒而出后，黑发神明才看着自己刚施完法的手，陷入一瞬的迷茫。 “我只是，不想游戏提前结束。” 他抱着手臂，对着冰雪覆盖、空荡荡的圣山宣布，仿佛在说服某个不存在的反对者，“不是为了她而破例。” ——好不容易寻得一个合心意的“玩具”。他对她的兴趣才刚刚燃起，怎能容许她就此损坏？ ——他不介意付出些许代价，只为让这场游戏，更加有趣一些。 神明坚定地这么认为，至少，在意识层面是这样想的。 于是，“幸村精市”，这个已被确认死亡的角色，在这个世界中本应被彻底删档，就算是回溯，也无法“起死回生”的人，却在神明的干涉下得以“复活”。 “滋滋滋……” 【系统加载中……】 【重启。】 奔跑。 急促且大口地呼吸。 迎面而来的、风雪的威压，让真田羽叶差点喘不过气。 她缓慢地转过眼睛。 幸村精市完完整整地站在她身旁，像一个影子似的，从未离开过一样。 空中徐徐降落着雪花，落在她的眼皮上，很快便融化了，顺着她的眼角滚落，就像一粒完整的泪珠。 幸村精市侧过脸，鸢尾色的瞳仁微微一惊。 他停下来，想用纸巾轻柔地擦拭真田羽叶的额头、鼻尖，还有眼角。 生怕少女察觉到自己不能见光的心意，便只是默不作声地，把纸巾塞到她的掌心中。 老鼠一般的人，躲藏在一颗松树的背后，一刻不停地偷拍。 这一次，世界重置的起点是，她和幸村精市躲避偷拍者，跑到了湿地公园。 而迹部景吾和浅井长夏马上就会过来。 “别逃！” 和之前发生过的剧情一样，迹部景吾和他叫来的帮手，一起追击着鸭舌帽男子。 真田羽叶警觉地盯着他们的动作。 这是旧时空里发生过的。 偷拍者会在被抓捕后伺机逃脱，宛若开了挂一样，连迹部景吾都追赶不上。然后，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把浅井长夏连带着自己，一同推入水中…… 真田羽叶复盘着故事的脉络。 世界意志的原剧本是—— 狂徒“真田羽叶”，当街用高跟鞋暴砸女主角“浅井长夏”，却被女二的竹马“幸村精市”拦住，而“正义”的媒体，恰巧将她的丑态拍了下来。 可是浅井长夏主动离开，改变了剧情。 这场关键冲突的缺失，带来了一系列后果： 男主角没能更加厌恶女二、更加怜惜女主；女二的竹马，没能与恶毒女二划清界限。 换句话说，没有特定事件的激化，男女主角之间的情感陷入了停滞状态。 浅井长夏和迹部景吾之间的爱情，不经历波折，怎么能愈显珍贵呢？ 而她，真田羽叶就是他们爱情的磨刀石。 在女主角的视角中，自己喜欢的人，为了恶毒女二出头，在特殊的节日约会中抛下自己。之后，自己更是因为恶毒女二招惹的祸事，而坠入水中。 致命问题来了：女主角和男主角的前任未婚妻同时落水，男主角会选择救谁？ 前面的铺垫够久了，世界意志可舍不得女主角一直遭罪。 毫无疑问，在她们两者之间，男主角果断无比地选择了命定的女主角。 于是，因女主角提前离去，而错失的情感催化剧情，在世界意志的安排下，在男主角救下她之后，便会得到修正。 真田羽叶忍不住拍手，好一出精彩纷呈、虐恋虐心的戏啊。女主角无论怎么选择，都会有整个世界替她兜底。 那，幸村精市为什么会死亡呢？ “‘幸村精市’，他的存在被赋予了明确的功能，即男主角的‘情敌’，创造三角恋、情感抉择等名场面。” 失联好久的理突然出声。声音不似之前那般冰冷，越来越像披着电子外壳的“人”。 “可是他没有对女主角心动，在世界意志的评判下，这个角色已然失格，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真田羽叶蹙起眉头。所以后续，世界意志便将“女二的竹马”，幸村精市这一角色，直接给写死了。 “别忘了，是你‘任性’地将他从医院里拉出来的。” “所以，他的‘死’在所有人的眼里，得算到你头上。”理说。 虽然世界已经重塑，可真田羽叶还是为那个时空的幼驯染的死亡而心悸不已。 到底怎样，才能解决这场危机呢？ 以上，所有的思考，只在一瞬之间。 真田羽叶眼眸微抬，眼前，鸭舌帽男子已经被摁在了地上。 她想警示他们，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又被世界意志给干扰了。 和之前在清川宅的宴会上所遭遇的一样。 世界规则的束缚力，令她难以做出改变的行为。 “你的电话在响，不去接吗？” 理突然出声提醒。 真田羽叶一怔，电话？ 重置前的这个时刻，她记得清清楚楚，哪来的什么电话铃声？ 理仿佛洞悉了一切般地补充道：“响了好几次了，只是你没有听到罢了。” 真田羽叶试着动了动手指，发觉自己身上的压制，骤然减轻了许多。 又尝试着远离这片湖，那股压制却又加重了，她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现在除了接电话，你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是这个动作，也是在世界意志判定为，它不会改变你同女主角一起落水的剧情之下，才允许存在的。” “你该想想，如何利用，这唯一的变数。” 理解释。没有提及神明的干涉。 指尖划过屏幕，亮起的联系人姓名，让真田羽叶呼吸一窒—— 忍足侑士。 她的神思有片刻的游离。 世界渲染成一片血红色，混乱、荒诞的场景中，他对她道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圣诞快乐”。 盯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来电显示，心脏都突然抽痛了一下。深吸了口气。 压制之下，她无法说出，有关鸭舌帽男人和落水的事，只能设法让唯一没有参与到这个剧情里的忍足侑士过来。之后，再走一步看一步吧。 忍足侑士依旧和旧时空一样，沉默着，风声盖过呼吸。 真田羽叶耐心地感受着那根无形的线，连接的另一端，传来细微的牵扯力。 “忍足君，我在湿地公园。” 她率先笑了一声。 声音像浸了湖雾，朦胧又温柔，尾音稍顿，才慢悠悠补了句问句，“你要来吗？” 虽是问句，答案却早已在她心中落定——他当然会来。 她太清楚了，只要她开口，他不会拒绝。 她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蓝毛狐狸喜不自胜，随后压抑，极速冷却、垂眸思考，而又被无法抗拒的炙热，所裹挟的模样。 【“我可以成为你的男主角吗？”】 【“我一直很在意你，从未改变。”】 【“我对你的‘友谊’，好像已经等不及想升级了。我可以在你这里领一个号码牌吗？”】 忍足侑士早已将能伤害自己的刀，纵容地递到了她的掌心了。 ——既然如此，窥见他的心意后，稍稍拿来利用一下，不也是对方亲手赋予她的特权吗？ 真田羽叶垂下浓密的睫毛，下睑笼罩了一块不明朗的阴影。 她记得，在湖面上的烟花炸裂之时，忍足侑士的手机里也传来了同样的轰鸣—— 当时，他一定就在附近。 第123章 总不能去抢挚友的恋人吧＆一起活下去 圣诞夜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落在忍足侑士的围巾上。 手机里传来真田羽叶的声音，“你想见到我吗？” 忍足侑士的心里，像有簇烟花猛地炸开，金红碎屑溅得满胸腔都是，绚烂得，让他几乎屏息。 屏幕光映着微扬的眉梢，他对着听筒弯了弯唇角。 “想啊。”他说。 寒风拂过真田羽叶的脸颊，她却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他们开启了共享定位。 忍足侑士就在真田羽叶的对岸，他们之间，隔着一片冰冷而安静的湖水。 五分钟之后，鸭舌帽男子就会从中年男子的手下逃脱。 真田羽叶提出了一个有些强人所难的要求，“你能在五分钟之内，到我这里来吗？” 一边强人所难，一边，她却又生出了踟蹰的念头——来不及的吧。 湖上没有桥，也没有船。湿地公园禁止车辆驶入。这意味着，忍足侑士必须绕湖跑半周，才能来到她身边。一定来不及的吧。 ——她该是站在湖边，正望着他这边吗？ “好啊。” 忍足侑士没有询问缘由，凝视着对岸的灯火，轻笑着应允。 好似五分钟内，绕湖跑半圈，对他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办的事。 可是，那真的很远啊。 “真的可以吗？”真田羽叶用力地握住手机，远眺着湖水，慢慢重复道：“要在五分钟之内过来。” “可以的哦。” 听筒里传来他依旧慵懒的嗓音，“谁让你这么想要见到我呢？” 他稍作停顿，狡黠而从容地追加了筹码。 “那么，作为回报，再加上你之前欠我的约定——” “这下，你该怎么还呢？” 【“如果是你，你愿意让幸村精市吃掉你的内脏吗？”】 【“如果你从六十数到零，我就告诉你。”】 【“我反悔了。”真田羽叶没有告诉他答案。】 【“你得用另一种方式补给我。”他定定地看着她说。】 真田羽叶想起他口中的“欠下他一个约定”的事，耳边是他奔跑时均匀的呼吸声。 看来他已经动身，正在绕湖，朝着她的方向奔跑过来。 是呀，这要怎么偿还呢。 真是卑鄙啊。自己利用了对方的温柔。 可是忍足君，是你自己把刀子递到我手上来的。是你自己，让我有了伤害你的机会。 你怎么能……如此大意。 心口像被寒气扎了一下，有点疼，却又带着点奇异的热。 “你说过的，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真田羽叶温和地说，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场以友谊为名的游戏，她玩得得心应手，而忍足侑士，这个在网球场上洞察一切的天才，却心甘情愿地做了她棋盘上的棋子。 听少女竟轻描淡写地，拿他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自己。 忍足侑士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 “圣诞快乐，忍足君。” 盯着面前漆黑而又泛着泠泠银光的湖水，在挂断电话之前，真田羽叶对忍足侑士说。 回应她的是风声，还有他略微喘气而又低哑的嗓音，“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羽叶。 下一次见面时，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真田羽叶轻轻垂下眼睛。 “真田学姐，是忍足学长吧？” 浅井长夏站在一旁，将通话内容尽数听去。 能拥有真田羽叶私人号码的“忍足君”，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要是忍足学长和真田学姐在一起了……那迹部学长，是不是就能彻底放下，眼里只看得见她一个人了？ 浅井长夏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迹部景吾的身影，眼中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难以化开的痴情。 真田学姐说过的，她和迹部学长天道不合。 是啊，若是喜欢，他们早该在一起了，又怎么会轮到她来假扮迹部景吾的恋人，去搅乱那场门当户对的婚约？ 更何况……若真田学姐心有所属，那她在迹部学长心中的位置，不就更加稳固了吗？ 这样想着，浅井长夏心里宽慰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灿烂了几分。 “真田学姐，忍足学长一会儿要过来找你吗？” 她特意加重了 “找你” 两个字。 一旁的幸村精市将这幕看在眼里，眉心淡淡凝结上一层郁色，而后，很快消散。 ——只要羽叶开心就好。 真田羽叶迎上浅井长夏的目光，坦然得没有一丝波澜，“对。” 浅井长夏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比起立海大的幸村精市，她真心觉得，真田羽叶和忍足侑士更加般配。 更重要的是——忍足学长与迹部学长是挚友。若真田学姐最终选择了忍足学长，以迹部学长的骄傲与原则，总不能去抢挚友的恋人吧。 看来，她得好好帮帮忍足学长了。浅井长夏暗暗鼓气加油。 …… 默默倒数起来，真田羽叶双手握紧，盯着被摁在地上的、正在蓄力的鸭舌帽男人。 她面上不显，心跳声却如擂鼓。 下一秒，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鸭舌帽男人挣脱了。 他狞笑着，朝向浅井长夏跑来。 迹部景吾和幸村精市等人都被他甩在身后。 望着凶神恶煞迎面冲来的人，浅井长夏睁大眼睛。 气运之女在这一刻，好像被天道降智了一般。 那个从前被真田羽叶赏识、能扛事的坚毅少女，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了柔弱，等着 “男主角” 的相救。 她哭着呼救，“景吾！” 迹部景吾恍惚一瞬，心中注视之人，又一次被改写。 “羽叶，小心啊！” 幸村精市奋力追击，后悔离开羽叶身边。 气运之女无意中又躲到真田羽叶身边。 她柔弱地拉着真田羽叶，声音颤抖，“怎么办，真田学姐？” 两米，一米…… 眼看男人就要冲到自己面前了，可真田羽叶却动弹不得。 眼珠转了转，遍寻不到忍足侑士的身影。 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下一阵惨然。 鸭舌帽男人伸出手，他的黑影笼罩在两个少女面前。 真田羽叶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头，落在几步之遥的紫发少年身上 。 唇瓣艰难地开合——“你可别来救我。” 被世界压制，没有声音，连口型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没有参与到这个剧情里的，唯一有可能这一切改变的忍足侑士，还在赶来的路上。 五分钟果然还是太难为人了。 现下，她自己不也是和浅井长夏一样，只能被动地等待别人吗？ 她觉得十分可笑。 索性闭上眼，想着一会儿怎么去刺激世界之女，等待下一次的循环。 这份无力感，她再也不想品尝了。 “滋啦！” 电光火石之间，滑板摩擦地面的声音划破夜空。 一个戴着圆镜框的小学生搭载着忍足侑士，踩在滑板上，闪电般掠来。 “羽叶！” 忍足侑士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瞬间涨红，不等滑板停稳，便纵身跳下来。 落地时重心不稳，掌心蹭破了皮，渗出血珠也顾不上，爬起来就往湖边冲。 圆镜框小学生半蹲下身，手指在鞋侧按了下，腰间的装置 “咔嗒” 弹开，一颗足球弹出。 瞄准，射击。 “咚！” 闷响传来，男人吃痛地闷哼一声，前冲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一瞬间，真田羽叶突然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制消失了。 肾上腺素急速飙升，在男人的手碰到浅井长夏之前，她先一步将她拉开。 浅井长夏已经被吓懵了，身体下意识后缩，胳膊肘一拐。 真田羽叶极度紧绷之后，在松懈下来的那一刻，被这一撞，整个人往后倒去。 “羽叶！” 幸村精市焦急地叫着她的名字。 水中，真田羽叶再一次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 年少时的那朵鸢尾花始终在他眼中摇曳，从未变过。 心头，以为躲过一劫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消退，却再次见到幸村精市朝她扑过来的身影。真田羽叶猛然坠入巨大的悲欢。 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剧情不是已经改变了吗？ “都说了，别下来救我啊。” 真田羽叶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黑色和紫色的头发在湖面上交织、浮动。 幸村精市的力气渐渐弱了，却还是没松开她的手。 他虚弱地微笑，“你看，羽叶。” 漆黑的湖水倒映出点点星光，万千盏微弱的光亮，随着湖面的波澜而荡漾。 真田羽叶含着泪，脸上闪现出一抹短暂的，沉沦、迷醉般的笑。放任湖水灌入鼻腔。 幸村精市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恐慌瞬间漫上来，心脏疼痛得难以呼吸。 “羽叶。” “我们会一起活下去的，对吗？” 他用尽全力，紧紧握住真田羽叶的手，想从她眼里找到一点肯定，一点哪怕只有一丝的，想活下去的念头。 真田羽叶朦朦胧胧，感到他的声音十分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他们以非常近的距离面对着面，真田羽叶能感受到他鼻尖的触碰，像是回到了童年，藏书阁的那场相逢。 可那双紫色的眼睛，却深切地忧郁着。 星光晃晃，明明灭灭。似水，似刀。 真田羽叶抬手，轻轻覆住他的眼睛，哽咽了一下，叹道，“会的。” 岸边，有人快速脱下外套，一个鱼跃，投进湖水。 第124章 友谊的回旋奏鸣 会活下去的。一定。 黑色的眼睛里，世界再一次被渲染成血红色。 浅井长夏站在岸上，看见跳进湖水的身影，怔神不已。 世界开始第二次倒置。 “啊咧咧，这不是上次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小哥哥吗？” 忍足侑士在赶来的路上，遇到少年侦探团。 目光划过，看见圆镜框小学生带着滑板，瞬间眼前一亮。 “柯南，能借一下滑板吗？” “忍足哥哥是有什么事吗？怎么这么着急？” “是啊，要去见一个中意了许久的人。” 少年侦探团发出一阵惊呼、欢悦。 忍足侑士跳上滑板，冲他们笑了笑，“谢谢啦，小弟弟。” …… 真田羽叶猛然睁眼，把浅井长夏拉开的同时，稳住自己的重心。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 “你们没事吧！” 迹部景吾等人跑过来。 幸村精市担忧地握住脸色苍白的少女的手腕，后怕地将她往回拉，尽量远离这片湖水。 落水的人是鸭舌帽男子。 真田羽叶却是冷汗连连。 这一次，她成功了吗？ 她全身都在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下意识地回握住幸村精市的手。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脉搏的跳动，她却还是紧张难安。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的死活呢？”理疑惑。 “他是我第一个朋友。”真田羽叶说。 【“羽叶，你没有朋友。”】 【“你唯一的朋友是小提琴。”】 想到老师悲悯的眼神，她再次心痛起来。 【一个天气格外好的周末，真田羽叶在勃拉姆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三乐章，卡顿已久。 这部作品，是勃拉姆斯为他的好友约瑟夫而作。 真田羽叶攻克了里面最难的十度大音程，却在第三乐章，表达深厚友谊的回旋奏鸣里，缺失应有的音乐理解。 音乐表达，音乐情感。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老师没法教，只得个人自己去悟。 月森葵看了一眼窗外的春光，对她叹息一声，“和朋友出去走走吧，转换一下心情。” 真田羽叶却固执地申请加练。 想到弟子平日表现出的孤僻内敛、独来独往。月森葵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丝悲伤和怜悯。 “羽叶，你没有朋友。你唯一的朋友是小提琴。” 真田羽叶不明白。她只知道，这首曲子，自己始终没有拉出老师满意的效果。 很快到了假期，回到神奈川，在完成每日的固定练习之后，她都会继续练习这首曲子。常常一待在琴房，就是一整天，外祖母真田美树也不能把她从琴房里拉出来。 这天，她又在琴房练琴。 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到了房门上，她听到了“咚”的一声巨响。 真田羽叶后来回想过无数次，正是这道宿命般的响声，才把死钻牛角尖、越陷越深的她从黑暗中拉了回来。 友谊的回旋奏鸣倏忽停止。 打开房门，柔和的室外光线透射进来，她低着头，有些不适应地往内后退半步。 她的视线内，一颗黄橙橙的网球缓缓滚落到脚边。 “是你啊！羽叶。” 一道温暖的声音传来，“我是幸村精市，你还记得我吗？” 她一抬头，就撞进一双鸢尾摇曳的眼中。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带离了难过的琴房。】 真田羽叶紧握着他的手，像抓住一段为数不多的愉快的梦境。 下一刻，幻觉随着心脏的急速跳动，缓缓浮现在她眼前。 清川羽一的脸，清川羽一的头发，清川羽一的手指。 清川羽一安静地披着一身月色，宛如电影里深沉的长镜头，静静地回望着她。 他像一抹剪影，慢慢地与幸村精市合而为一。 真田羽叶再也忍受不了孤独的痛苦，眼中充盈着泪水，踮起脚，紧紧地抱住他。 被某样无形的情感，剧烈地撞击了一下，幸村精市身子一僵，随后温柔而坚定地回抱住她。 手掌轻轻在她背上拍动，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雏鸟。 真田羽叶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听到熟悉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生死，从而真正地安心下来。 目光落在久久相拥的两人身上，略作停顿，迹部景吾心里又泛起一阵疼痛。 像是吃鱼时，不经意间被鱼刺卡住，这种疼，极为缓慢、经久不衰又无比深刻。 好像，此刻把她抱进怀里的人，不该是幸村精市。 可是，如果不是幸村精市，那又将会是谁呢？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旁边，看着真田羽叶而出神的忍足侑士。 啧，他也一样啊。 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说“也”。 “咻——嘣——” 一束寂寥的烟花窜上天空，所有人都抬起头，人们脸上晦暗不清的神色，在花火的映照下瞬间消融。 高傲的少年心中怀揣的妄念，也随着烟花绽放的那一刹那，消失了。 世界的女主角，向心仪的男主角缓缓靠近，悄悄牵上了他的手。 泪眼朦胧中，真田羽叶好似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轻声对她说，“圣诞快乐，羽叶。” 可是过于贪恋怀抱的温暖，她闭上了眼睛。 只要越过幸村精市宽厚的肩膀，往后看去，就能发现，一双桃花眼失神地注视着她。 那人的唇瓣无声地翕动，字头落下，最后一个词是，“羽叶”。 羽叶。羽叶。 现在，我们正置身于一场同样的蓝色月夜下。我心尖的青苔已如山高，你，不曾抬眸看我。 第125章 可以接吻吗？ 真田羽叶静静地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绷紧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今天，她先是参加了第二轮小提琴选拔赛。 然后和幸村精市逛街，遭遇了偷拍者，而后，世界在浅井长夏的意念之下循环了两次。 她也奔跑了两次，落水了两次。两次见证，幼驯染是如何，一点一点在她怀中失去温度。 一个圣诞节，像是过了三辈子似的。 漫长得，几乎让真田羽叶忘记了，世界重置之前，见到初雪的快乐，比赛拿下第一的快乐，和幸村精市漫步在小吃街头、无拘无束奔跑起来的快乐。 为何她留下的总是满身的疲惫。莫非是世界意志不容许女配的快乐，超过女主角的快乐？ 病房内，他们没有开灯，窗外，偶有烟花倏忽腾空、炸裂。 微弱的光影，游走在两人的脸庞上。 真田羽叶和幸村精市谁都没有说话，连同房间内的幻影，也安静着。 是的，幻觉仍未消失，清川羽一正坐在她的对面，转动着脖子，目光空洞地望着他们。 久未消散的影子让她恍惚、疑心，这是否并非幻觉，而只是清川羽一遗留的一缕亡魂。 【“真的有灵魂的存在吗？人死去后，灵魂还会记得这些深刻的爱恨情仇吗？”】 【“被世界意志仇视的你，如果死去，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如同从未存在过。”】 真田羽叶蓦然想起在墓园中，和理的对话。 她盯着脚边地砖上，流转的忽明忽暗的反光，慢慢地开口，“如果我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当然。”幸村精市也慢慢地说，“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那就很好了。”她笑了笑。 沉默漫过，片刻，她换了一个主语，又问，“如果你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当然。”幸村精市半点不觉得这话晦气，认真地想了想，而后微笑，“可是，我死了，都还在下面记挂着羽叶，羽叶不会觉得很可怕吗？” “不会。”真田羽叶用力摇摇头，眼中闪烁着童年的稚气。 “我啊，希望有人能一直到死都还记着我。” 我，渴望着，有人能至死都暴烈地爱着我、记着我。这是否很自私呢？ 窗外几束烟花炸开，绚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闯进来，在墙面投下转瞬即逝的亮斑。室内却更显寂寥，连呼吸声都清晰得刺耳。 真田羽叶停顿几息，接着说道：“可是，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 “你要活下去，活得比我还要长久。” “因为这是我们在上辈子，就约定好了的事。你不许反悔。” 黑暗中，他们闻到了栀子花的幽香。甜蜜，悲哀。 幸村精市屏住呼吸，屏住呼吸，定定地望着她，牵起一抹微笑，“好啊。” 对于真田羽叶的一切，他从来都是全盘接纳。就算这话听起来有些古怪，那又如何。最后，他总是会无条件地应下。 眸光轻转，幸村精市将真田羽叶刚刚问他的问题，原样还了回去，“如果你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不知道。”真田羽叶坦诚地回答。 女配的死亡，不同于这个世界上所存在的“死亡”的任何一种。 在世界强加于她的毁灭之后，恐怕连一缕残魂都不会剩下。 幸村精市沉默，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抬了抬指尖，陡然泄力，死死地攥紧了身侧的被单。 她哭了。她那样一个要强、自尊的人，一定不想让他发现。 他向来了解她。 他知道她会在何时扬起唇角。 他知道她每一次笑起来的原因，并能和她一起欢笑。 然而，此刻，幸村精市却猜不出，她为什么会因为这个问题，而无声哭泣。 他唯一能做的，是装作不知情。 真田羽叶柔声跟他说起了忍足侑士借给她的那本书。 她的嗓音未变，好似正在哭泣流泪的那个人是他一样。 “他问我，是否愿意让你吃掉我的内脏。” “你的回答是？” 两个人都没有看向对方，目光各自落在虚空的某处。 “我当时反悔了，没有告诉他答案。” “那你能告诉我吗？”幸村精市轻轻地说。 她笑了，“如果我死了，你都还记得我的话，我会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真是的，你死了，那还怎么告诉我？” 他也笑了起来，只是迷茫和不安，如涨潮般漫延。 “到那时，如果你还记得我，我们就在梦中相见吧。”她说。 幸村精市道：“那么，我希望我永远不会知道。” “羽叶，你有事瞒着我。不想说，但是没关系，如果你决定好了，必须要去完成它，那就去做吧。” 即使，他已然预感到，自己可能将永失所爱。 但是没关系。 幸村精市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任何事，只要羽叶想，就去做吧。” 真田羽叶想了想，说：“过来，抱住我。” “！？” 幸村精市喉结轻轻滚了滚，“什么？” “难道我还不值得得到‘神之子’的一个拥抱吗？” 真田羽叶偏过头，语气里的强硬，像一层薄壳，轻轻一碰就能碎。 “你必须抱住我。”她命令。 幸村精市依言倾身，搂住她。无数次想触碰她的手，终于还是放到了对方单薄的肩胛上。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是羽一，他又来了吗？” 真田羽叶没有回应他，像是沉入了另一个，唯有她自己能感知的世界，隔绝了所有声音。 “羽叶。羽叶……” 幸村精市反复低喃她的名字。 “……啊，”少女语气带着刚回神的迟钝，好似还飘在空中，“抱歉，是你在叫我吗？” “是我。” 幸村精市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这样……感觉好一些了吗？” “……不好。”她埋在他怀里，声音有点闷。 随后，她慢慢抬头，目光笔直地看着他，“呐，可以接吻吗？” 幸村精市辨不清，此刻浮现在真田羽叶脸上的，那是种怎样的神情。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 一下，又一下。 少女的嘴唇，柔软而冰冷，同时，又饱含着迷幻的、包罗万象的温柔。 那一瞬间，时间、烟花的余响、世界的轰鸣、彼此的呼吸……全都凝滞了，溶解在这个吻里。 唇齿相触的触感，清晰得让人心慌。 幸村精市撤离真田羽叶的唇瓣，竟疑心自己也遭遇了幻觉。 “幻觉消失了吗？”他轻声问，气息有些不稳。 真田羽叶仰头，唇瓣殷红潋滟。 她微笑起来，“消失了。” 坐在对面，空洞看着她的、清川羽一的幻影彻底消弭。 也正是在这一刻，真田羽叶突然开始憎恨起来，希望再也不要再见到他。 ……分界线…… 门外的光线被一道身影遮挡。 少年站在虚掩的门外，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目光穿透那道缝隙，看到室内交叠的身影，以及，那个吻。 他看见幸村精市低下头，看见真田羽叶微微仰起的侧脸，和她颤动的睫毛。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转过脸，抬眸，视线越过幸村的肩头，直直地撞入了他的眼中。 第126章 地下情人 真田羽叶不知道，自己现在对着清川羽一的幻影，是否能穿越生与死的界限，他是否会有所感觉。 世界上最顶级的音乐家，在技艺与情感抵达巅峰时，会在辉煌的音乐厅里，遭遇亡者的“起死回生”。 那些“幽灵”，是由灯光和音符织体组成的。 有的音乐家选择漠视，在如潮的掌声中紧闭心扉；有的则自始至终地注视着他，然后在某一时刻彻底崩溃，在大桥上纵身跳下。 清川羽一遭遇过“幽灵”。 那是在《尼伯龙根的指环》第四幕，《众神的黄昏》。他受邀作为大提琴组的一员，坐在乐池。 齐格弗里德已死，悔悟的布伦希尔德骑上战马，跃入熊熊燃烧的葬仪柴堆。烈焰冲天，吞噬了神殿，罪恶的指环，在莱茵少女手中重归纯净。 演奏于此，清川羽一握弓的手臂发紧。 演出结束，真田羽叶好奇地问他，看见了谁。 他只是摇头，然后抬起手，无声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羽叶会一直记着我吗？”他问。 ——“会的。当然。”真田羽叶说。 怀念啊，憎恨啊。憎恨。 站在泠泠泛着微光，滑翔着白鹭的人工湖畔，用希腊语低吟古老史诗的他，在想着什么呢。 那时的他，是否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终局。 他怎么忍心，让他最爱的妹妹，用余生时光，去铭记一个逝者。 烟花在玻璃窗、地砖上映照出来，抽象而美丽。 清川羽一的幻影也添染上了色彩。 我憎恨着你啊。 可是，即便如此—— 我依然，深深地爱着你。 真田羽叶想。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唇间逸出这个问题。 一个经历过失去的人，不应该再用这样的问题，去困扰那些，本该继续好好生活的人。 可她还是向幸村精市问了。 一切反应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不应该问的。 不，她既做了，又为何要后悔。 飘着雪的，她晶莹的爱恨，该何以安放？ 突然，真田羽叶在幸村精市的眼睛里看到了。 你，应该是喜欢我的吧。 只要有一点点，那就足够了。 幸村精市献出拥抱。 手臂收紧。 不够，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爱。 悲哀的感觉不断加深、涌出。 真寂寞啊。心像敞开的山谷，里面哗啦啦的，是风。 痛苦痛苦。 该如何才能解脱。 幸村精市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世界开始旋转。 声音，从嘴巴里流露出来。倚靠在他怀中，感受到对方胸腔、喉咙的震动，嗡嗡作响的，像蜂群一样，真讨厌，想把它给堵住。 用唇吧，这就是接吻了。 ……分界线…… 忍足侑士的眼睛，像暴雨前骤然压低的云层，晦暗不清。 真田羽叶从容地将幸村精市的房门轻轻合上。 然后微微偏头，静静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被雨淋透，却仍试图维持姿态的大型犬类。 好可怜哟。 无声的叹息，在真田羽叶心底轻轻荡开。 她漫不经心地从他的肩头，拈起一粒烟花燃尽后的颗粒。 忍足侑士握住这仿佛在逗弄小动物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脸侧，然后浅浅地啄吻她的指节。 “看着我。羽叶，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执拗得很。 在她眼中，最先映入的总是别人。他始终是她视野里，被轻易略过的那个模糊背景。 “你吃醋了。” 真田羽叶温柔地笑着，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离。 然而忍足侑士再一次抓住她的手。将她压在门上，脸凑了下来。 他喘息着。骤雨般，又急又重，密集的亲吻，砸在真田羽叶的唇瓣、下颌。 少年的肩膀如铁铸一般，即使隔着冬天的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力量。 环绕着他的脖颈，真田羽叶有种被犬兽舔舐、啃咬的感觉。 斯文的镜框之后，桃花眼漂亮得惊人。 她笑着抬手，指尖抵住忍足侑士灼热的唇瓣，“小声些哦，我们在做坏事，被人发现，可就糟糕了。” 忍足侑士呼吸猛地一沉，含住她的指尖，恨恨咬了一下，随即，再度吻住她。 …… 忍足侑士将额头抵着她，声音沙哑，“这一次，我是不会道歉的。” “漂亮的孩子总是很任性。” “可是我原谅你了。” 真田羽叶轻抚他的脸颊，安抚着躁动不安的美丽犬兽。 多么令人沉溺的愉悦。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忍足侑士低声问。 即便在唇齿交缠的此刻，即便真田羽叶默许了他的靠近，那种深入骨髓的缺失感，也未曾消减半分。 “你喜欢我，我可能……也有些喜欢你。”话音微顿，“但是我还不打算和男友分手。”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传来悦耳的声音，“几个世纪以来，情人的故事，不都是这样发展的吗。” 忍足侑士的手指几乎在发抖。 “好呀。”他应答。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拥有一颗故作冷静、无可撼动的心脏了。 一边咒骂自己的不自重，无底线。但是他爱真田羽叶。 从一数到六十，再从六十数到一，理智反复拉扯。但是他爱真田羽叶。 还会做梦，还会妒忌，还会延续着不可得的悲伤，但是他爱真田羽叶。 一切的一切，答案始终是：但是他爱真田羽叶。 【恋爱成就达成：地下情人】 【奖励一万积分。】 ……分界线…… 《众神的黄昏》，人类的爱终将取代神的威严，在灰烬里开出新的花。 神明并不觉得可笑，反倒对真田羽叶记忆中那部剧目产生了莫名的兴趣。 金箔般的日光落在黑色发梢，他划过虚空，似在描摹那片燃烧的天宫。 来自过去和未来的画面，闪念之间，缥缈地掠过、转瞬即逝。 第127章 隐秘的间隙 冬日的教室，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慵懒与躁动交织的气息。 期末考试的紧张感刚刚褪去，假期前最后的几日，纪律的绳索松弛下来，人心浮动。 阳光透过玻璃，在真田羽叶摊开的笔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真田羽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静而灼热。 目光的主人，是忍足侑士，她的同桌，也是她藏在阴影里的情人。 真田羽叶状若无事，继续整理笔记。 可如有实质的目光，存在感不容小觑。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忍足侑士可能出现的神情——慵懒地托着腮，镜片后的眼睛微眯，专注的，含笑的。 心头一动，她转头。 果然，撞进对方早已等待的目光里。 忍足侑士不躲闪，料定了她会看过来，微微挑起眉梢，唇角勾起一抹介于挑衅与愉悦之间的弧度，笑容里混杂着得逞的得意和毫不掩饰的沉迷。 这家伙，还蹬鼻子上脸了。 真田羽叶扶额忍了忍，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温柔面具，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指尖按在笔记的页角，一遍遍抚平那不存在的褶皱，仿佛要将所有被他搅乱的心绪，都强行按压进这反复的动作里，封印在平整的纸页之间。 交锋虽短暂，却足以让教室里敏感的氛围，再次躁动起来。那些自以为隐蔽、实则灼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带起一片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嘻嘻，忍足又在看真田同学了。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 “眼神拉丝了！如狼似虎！” “是吧是吧！我就说他们俩氛围不一样！” “可惜冰帝姬好像和神奈川的神之子……” “哎呀，那是论坛传闻啦，你有亲耳听到真田君承认吗？” 议论声细细碎碎，其中一道声音带着发现秘密的雀跃，精准地点评： “看明白没？忍足这就是在故意‘犯贱讨打’，真田同学明明有点恼了，却硬是忍住没发作，不知道私底下怎么‘训狗’呢……这种小情侣之间才有的感觉，啧啧，简直是绝顶美味！” 旁边有人恍然，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惊讶： “诶？你这么一说……刚才真田同学那个眼神，原来是被惹火了吗？忍足这小子可真‘贱’，我差点没看出来。” 真动听。够悦耳。会说就多说点。 忍足侑士自动过滤了那些关于自己的“诋毁”，阵阵暗爽，心中美得很嘞。 不愧是他经营来的地盘，他的主场。 这些自发为他们编织着浪漫剧本的同学，竟成了他与真田羽叶这段摇摇欲坠的危险关系里，令忍足侑士感到安心的存在。 他们越是起哄，越是热衷于从他们微不足道的互动中，挖掘出“甜蜜”，就越是赋予了他在这段危险关系里的“正统性”。 这虚构的“正统”，像一层华丽的金粉，被众人的目光，细细地涂抹在他与真田羽叶之间那根见不得光的丝线上。 它闪烁着，如此耀眼，几乎掩盖了神奈川那位正牌男友，幸村精市所带来的沉重阴影，也几乎能让他暂时忘却了好友，迹部景吾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忍足侑士放任自己沉溺于这场被集体“认证”的盛大错觉里，仿佛他与真田羽叶真的，就是众人眼中那对注定要在一起的、甜蜜又别扭的同桌。 尽管他知道真相很复杂，也很不堪。 可这众人合力搭建的舞台，上演着他最渴望的剧情，令他这些天，走进教室的脚步，都带着虔诚的轻快。 或许是心神激荡下的失手，忍足侑士指尖灵活转动的笔不慎脱手，“啪嗒”一声轻响，滑到了真田羽叶的鞋边。 忍足侑士不知是何缘故，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弹。 阳光照在笔身，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在全班同学屏息般的期待中，真田羽叶微微侧过身，平静地掠过地上的笔，然后，迎上忍足侑士的眼睛。 “忍足君，你的笔掉了。” 依旧是温和的，却带着无形距离感的声音，轻轻开口，音量恰好能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清。 后者不免一阵失落——怎么还是叫的“忍足君”啊。 而真田羽叶也只是提醒，也没有如众人期待那般，帮他拾起落在地上的笔。 忍足侑士也是配合着，中规中矩地，用最寻常不过的语气回应。 “啊，谢谢提醒，真田同学。” 这才弯腰去捡。 可能引发更多遐想的互动，就这么被两人轻飘飘地推了回去，定格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界限。 可是，越是刻意疏远，在众人眼中，他们之间，越是飘忽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忍足侑士手扶着桌子，稳定身体，起身时，小臂外侧不经意地擦过真田羽叶的手腕。 两人同时一顿。 这种事，在他们仅仅是“同桌”、顶多算“朋友”的清澈过往里，并非没有发生过。 那时或许只会换来一句匆忙的“抱歉”，或一个无所谓的耸肩。 可当关系在暗处异化，发酵成幽微而不得见光的“情人”后，这瞬间的、带着体温的摩擦，便再也无法等闲视之。 即便已经做过比这更过火的事了，可“情人”的冠名，便是将最寻常的接触，都染上惊心动魄的色彩。 忍足侑士没有立刻移开，真田羽叶也愣住了。几秒钟后，忍足侑士才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将笔放回桌上。 胆子和欲望会膨胀。 在无人注意的间隙，讲台上的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花名册准备抽人回答问题，教室里瞬间陷入一片的紧张。 就在这片混乱而安全屏障之下，忍足侑士状似无意、极其自然地，将原本放在桌上的手垂落下去。 精准而强硬地，寻到真田羽叶的手。 他的指尖先是触碰到真田羽叶微凉的皮肤，带着试探，随即，整个手掌便不由分说地覆了上去，将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包裹、握住。 真田羽叶的脊背瞬间僵直。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周围同学的翻书声，也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 所有的感官都被强行拉扯，汇聚到了那只被强行握住的手上。 真田羽叶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与她同样不平稳的温度。 触感如此清晰，又如此惊心。 真田羽叶想抽回，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无赖，却又掺杂着卑微祈求的固执。 危险和背德的刺激感，让她心跳如擂鼓，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想到了“引狼入室”这个词。 两人维持着看向讲台的姿势，脸上依旧是那副认真倾听的模样，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在课堂之中。 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们的手指，紧密而短暂地交缠。 仅仅持续一两分钟，在被人发现之前，默契地同时松开，各自挪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掌心残留的濡湿与温度，证明着那片刻危险的温存。 下课后，真田羽叶低头看书，任蓝毛狐狸怎么搭话，她都狠下心，不去搭理他。 再给几分好颜色，他都得开染坊了。 “咔哒”。 教室门被人从外推开，冰帝top级风云人物的出现，打破了室内微妙的氛围。 迹部景吾站在门口，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耀眼。 他是来找忍足侑士商量网球部寒假训练计划的。两人在门边低声交谈了几句，方案很快便定了下来。 迹部景吾没有再多看教室里一眼，完成了公务，便利落地离开。 忍足侑士看得分明。 迹部景吾踏入这间教室的第一眼，那看似随意扫过的目光，越过所有嘈杂，精准、迅速，落在了窗边，那个正在看书的少女身上。 而她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低头看书。 幼稚的得意，像欢腾的小气泡，“噗”地一下，从忍足侑士心底冒了出来，冲散了被真田羽叶忽视的，那点小郁闷。 忍足侑士又爽到了。 呵。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个巨大声、超满足的音节。 看到了吗，迹部？ 你是假的前未婚夫，而我，才是真的现任情人。 在隐秘的间隙，羽叶，也曾属于过我。 ……分界线…… 假期前的最后一天，真田羽叶慢慢收拾着书本，将寒假要用的资料一一放入包中。 “要回神奈川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右侧伸出，按住了她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国文笔记，指节微微用力，声音也闷闷的。 “嗯。”真田羽叶轻轻应道，不轻不重地拍开阻碍的手背，然后接着收拾。 “整个东京，都会变得很无趣啊。”他抱怨。 真田羽叶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有些耷拉的漂亮眉眼上，“无聊的话，可以多看看书，或者向网球部申请加练。” 忍足侑士像是抓住了关键词，眉梢微动，“羽叶喜欢喜欢看书，并且刻苦努力的人啊。” 真田羽叶没有接话，无语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忍足侑士却不以为意，又笑着凑近了些，“我会给你写信的，你愿意回吗？” “我也想去神奈川找你，你愿意见我吗？” 话一出口，像是怕听到否定的答案，他急忙垂下眼睫，轻声补了一句，“当然，不愿意……也没关系。” 看着他总是带笑的桃花眼，流露出患得患失的神色，不忍的琴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看我心情咯。” 真田羽叶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他的耳朵。 她给了他希望吗？似乎没有。她掐灭了他的期待吗？似乎也没有。 忍足侑士的眼睛却因此而亮了。 “一言为定。” 他偷笑。 第128章 好友一个两个都有些不对劲 寒假。神奈川，真田宅。 暖阳难得慷慨，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明。 真田羽叶斜倚着回廊的柱子，膝头摊开一本书。 阳光像一层柔软的薄被，覆在她身上，催生出阵阵倦意。 她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垂下头。 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掌，及时托住了倾斜的额头。 真田羽叶倏然转醒。 朦胧视线里，那只手取走了膝上的书。 “羽叶，不要在太阳下看书，伤眼睛。” 平稳而低沉的男声提醒道。 真田羽叶仰起脸，逆着光，对少年绽开一个惺忪而依赖的笑，“弦一郎哥哥。” 几步开外，柳莲二静立在回廊的阴影交界处，阳光堪堪停在他的鞋尖。 他的目光，在少女全无防备的笑靥，与挚友宽厚的背影间，极快地逡巡了一巡。心中竟泛起一阵微酸的滞闷。 真田弦一郎拿起书，目光扫过封面时微微一顿。 “《我想吃掉你的胰脏》？” 他下意识蹙眉，被直白的书名刺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妥。 可既然羽叶喜欢，他便什么都没说，又把书还给了她。 “要去看我们打球吗？” 柳莲二眼帘微垂，背着网球袋，声音平稳无波。唯有指尖，在网球背带纹路上的摩挲，泄露了内心的微乱。 【嘀。任务——接受柳莲二的邀请。】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弦一郎向她伸出手，真田羽叶自然地借力起身，将书抱在胸前，笑着应答，“好啊。” 冬日，街景朦胧。屋顶、树梢，目光所能看见的远处，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奶白色的雾。世界仿佛慢下了脚步。 暴风的撕心裂肺、魔幻的“恋情”开展，已经过去很久了似的，都如同眼前这片雾气一般模糊起来。 激烈是真实的，而今的平静亦是真实的。也许是她自己要刻意地遗忘。 带上随身物品，一行人走到常去的街头网球场。 真田弦一郎将一袋洗得干干净净的青枣塞进真田羽叶怀里，“在这里等我，别走远了，有事叫我。”他习惯性地叮嘱。 柳莲二俯身调整垫子，趁着真田弦一郎不注意，迅速而轻巧地朝羽叶眨了一下眼。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语，“弦一郎太啰嗦了，像个老父亲，是吧羽叶？” 真田羽叶被这个设定逗笑了。 真田弦一郎恰好回头，看见妹妹脸上未收的笑意，与身旁挚友那过分淡然的侧脸，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 柳莲二直起身，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个调皮的眼神从未存在过。 将真田羽叶“安置”好，两人并肩走进球场。 真田羽叶坐在垫子上，抱着青枣，边吃边看，目光追随着少年们的身影。 真田弦一郎的每一次挥拍都带着凌厉的风声，充满力量感的击球，如同他本人一样刚硬笃定。 而另一侧的柳莲二，动作精准得像用标尺量过，微阖的双眼下，一切数据都尽在掌握。 鞋底辗转的摩擦声，沉闷而扎实的抽打声，贯穿整个场地。 两位少年宛如两团活火，在其中不知疲倦地奔跑、跳跃、挥拍。 生命力在空气中震荡，如此蓬勃，让观者的心口也随之共振、悸动。 置身于此，真田羽叶微微恍惚。可又有瞬间，觉得好像此刻只是在暴风雨中所做的短暂幻梦一样。 偶尔，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会在球场内回头，不放心似的朝她的方向看一眼确认。这时，她便也向他们点头微笑。 树影东移，太阳收回了温暖。风势渐起，打着旋刮起来，街道两侧常青的树木沙沙作响。 “羽叶。” 真田弦一郎低沉的声音，和柳莲二温和的唤声，几乎同时响起。 “嗯。“真田羽叶将手缩进袖口，应声答应。 收拾东西，准备归家。 两个高挑的男生走在前面挡风。少年们语气平常地讨论今晚回去吃什么。 跟在他们身后，不再需要思考往哪个方向走，真田羽叶放空着。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跟着走，就很安宁美好了，然而—— 【嘀。任务——让真田弦一郎或柳莲二背你回家。】 【任务奖励，六百积分。】 察觉身后的人停下了脚步。 两人随之停步，转身。 真田弦一郎叫了她一声，“羽叶？” “弦一郎，你可以背我回去吗？” 少女微笑着注视着他。 “如果你……”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 话还说完，高大的少年已将手中的网球袋扔给身旁的挚友，沉默且利落地蹲了下去，并悄然勾起了唇。 真田羽叶慢慢伏到他的背上，低垂着头。 柳莲二睁开眼，走到他们身后，严肃地打量着她的脚踝，“脚扭到了吗？痛不痛？”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有受伤，只是，突然很想让弦一郎背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真田弦一郎感到耳尖上落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是雪吗？不，这是…… 它顺着耳廓缓缓滑下去。背上的少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垂，将那点冰凉拭去。 ……是雪。 难道他不懂吗。他明白的。可是，真田弦一郎想，这只能是雪了。 真田弦一郎注视着前方，背着她走得极平稳。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们把真田羽叶从紧闭的琴房中拐出去玩，她玩疯了走累了，他们三人便轮流背她回去。 这条路他们再熟悉不过，来来回回，背着她，走了好多次。 不知从什么哪一年开始，他们再也没背过真田羽叶。 某一次，真田羽叶回到神奈川，笑容里总是多了几丝说不清的轻愁。 天真快乐的岁月远去，童年，好像便是以此为界限，从那个不知名的时刻开始终结。 “我这样，会让你们觉得麻烦吗？” 突然，真田羽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低的，小小的。 身体紧绷一瞬，真田弦一郎的心，好似被耳尖上的那点“雪”，烫出了一个洞，冬天的凉风直往这洞里灌。 停步稳了稳，他皱眉，简洁而笃定地回道：“不会。” 他背着她，继续平稳地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清越的少年站在真田弦一郎身侧，朝她弯起眉眼，“他巴不得你多‘麻烦’他一些。” “可是这样会很任性吗？” 对于亲近的人，她总是多几分在意。 “不会。”真田弦一郎的回答依旧简短笃定。 “不用客气，你对我们可以再放肆一点。” 听到柳莲二的话，真田弦一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吾家有女初长成。长大之后，好友一个两个都有些不对劲。 他将背上的少女往上托了托，脚步微移，不动声色地与身侧的柳莲二悄然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份提防心，直到与柳莲二分开，各自归家，才落下。 “你们回来啦。哟，怎么是弦一郎背着你？” 刚跨进大门，外祖母真田美树便迎了上来。 【任务判定中……】 【任务完成，奖励六百积分。】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真田羽叶慌忙从真田弦一郎宽厚的背上滑了下来。 动作有些急切，没留意到脚边那颗圆润的石子。 “哎呀，慢着点，”真田美树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慈爱又带着几分嗔怪，“这么大了，还是马马虎虎的。” 真田美树一手挽住真田羽叶，一手拉着真田弦一郎，领着他们往里走，絮絮地说着。 “……说起来，小羽叶以前也经常喜欢弦一郎背。除了羽一那小子，就属最黏弦一郎了。” “羽一”这个名字被无意间带出，真田美树收了口。 随即温和地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你们先歇会儿，我去看看饭菜备好了没。” 晚上，真田羽叶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幸福感像不断膨胀的奶油，将外面那层柔软的泡芙给撑了起来，满得就要撑破了，又酸酸的。想要流泪。 辗转反侧，还是无法入睡。 她起身拉开房门，看见月光好似一盏明镜，晶莹剔透地洒在庭院前。 庭院中的枯山水含着夜深的露水，带着新鲜、闪耀的光泽，横卧在寂静的月色中。 注视着庭院中的景色，难言的情绪冲上心头。 那么多年，她始终活得像个标准答案，严丝合缝地框定在“懂事”与“得体”的边界里。 除了那一次，在那阵攫住一切的、失而复得的狂潮席卷之下，曾短暂地越界…… 在迎来毁灭之前，她也是可以任性一把，不再将自己拘束于“真田羽叶”的躯壳内的吧？ 真田羽叶做了一个，对于她而言，堪称大胆的举动。 她披上外套，悄悄溜出家门，在凌晨的街道独自漫步。她从未在这样深的夜里外出过。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粗壮的杉树，以及道路两旁、高低起伏的住宅，沉睡在宽广而自由的天空下。 她在月色中深深呼吸，感受着洁净凛冽的杉树气息，心情也随之欢悦兴奋。 然而转过下一个街角，却猝不及防地，与一个疾步走来的人影相撞。 她后退几步，警觉地拉开距离。 那人捂着被结结实实撞到的胸口，缓缓抬头，月光如水，照亮他的脸庞。 真田羽叶看清来人，松了口气。 【宝宝们，我在准备一镜到底全开麦零失误唱跳舞台，这里留一个气喘如牛的ending pose】此条消息，回归后删之。 第129章 “这算任性吗？”＆一切的开始 柳莲二睁开眼，似乎被她撞疼了，捂在胸口处的手久未放下。 “莲二，你怎么在这？”真田羽叶问道。 “弄丢了一样东西，夜半忽然想起，便出来找找。”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恍惚。 眸色迷茫，清雅的眉头微蹙，未加思索，关切的话语便已脱口，“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不要。” 她干脆利落的拒绝，让柳莲二微微一怔。 “你说过我可以任性放肆一点的。” 少女的声音再次在月光下响起，穿透了柳莲二朦胧的思绪。 转过街角，真田羽叶撞进他的怀中，心头一阵悸动，原来这一切并非是自己在月夜中的臆想。 柳莲二缓缓放下捂在胸口处的手，一缕清浅的笑意攀上了唇角，“是的，你当然可以这么做。” “今晚月色这么好，我想出来走走，不想回家。” 真田羽叶说着，抬起头望向他。夜风拂过，少女颊边柔软的黑发向后滑去，完整地露出光洁可爱的额头。 她微微鼓起的面颊和闪着光的眼眸里，满是理直气壮，“这算任性吗？” 柳莲二垂下眼，月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 “不算任性。” “现在，我想让你陪我一起散步，再顺便找找你丢失的东西，这算任性吗？” 【“羽叶真的想要散步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散步吧。”】 柳莲二回想起自己对她说过的话，眉梢微动，强忍笑意。 “不算任性。” 真田羽叶加大力度，“我想去后山看日出，待到天明再回去，这算任性吗？” 这算什么，算他的求之不得。 柳莲二几乎要笑出声了，心底涌起对今夜这番阴差阳错出门的由衷感激。 “也不算任性。” 自以为的“任性”接连被否定，真田羽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竟感到一丝无从着力的泄气。 “因为你是真田羽叶，所以做什么，都不算任性。”柳莲二说。 声线模糊而柔软，好似要与暧昧的夜色相融。 “什么意思？”真田羽叶停顿片刻，问道。 柳莲二笑了笑。 他抬手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圈、仔细地绕上她空荡荡的脖颈。 他问：“擅作主张，就把我的围巾给你，你觉得我的行为任性吗？” 真田羽叶摇头。 他又将她外套上连着的帽子拉起来，妥帖地戴在她的头顶，挡住寒风。 又问：“没有问过你，就替你戴上了帽子，你觉得我的行为任性吗？” 真田羽叶又摇头。 柳莲二摊手，“你看，这就是你给我的感觉。你所理解的‘任性’，在我看来，名字其实叫做‘温柔’。” 真田羽叶沉默。 她本想在被毁灭之前，好好地、放肆地任性一回，却因被规训太久，竟不知该从何下手。 “那到底该怎么做，才算真正的任性放肆呢？”她的声音划过溶溶月色，落在少年的心间。 “莲二任性的时候，会想做些什么呢？”真田羽叶说。 柳莲二看着她，静静地想，若我在此刻吻你，那便是我对你最大的任性与放肆。 细密的杉树枝叶，不断发出风掠过的声响，掩盖住他失序的心跳。 柳莲二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起手，隔着她毛绒绒的兜帽，揉了揉她的头，动作轻柔地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真田羽叶几乎感受不到他手掌传来的力度。 柳莲二说：“抱歉。这就是我现在，‘任性’地想要做的事。羽叶，你会觉得讨厌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戴上了围巾和帽子，突然变得过于暖和的原因，真田羽叶有些热气上头。 她想了想，摇头，“莲二给我的‘任性’的感觉，也不算作‘任性’，我并不讨厌。” “可是。” 少女的眼睛，澄澈清透如月光，“如果对我做这个动作的人，不是你们，而是别的人。 “那这就叫骚扰了。”真田羽叶坚定地说。 柳莲二动作一顿，放下手，转而侧过头去，捂着胸口闷笑了一声，肩头微微耸动，“所以羽叶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千万别被外面的人给骗了。” 话音落下，他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黯了黯。 “莲二也是一个温柔的人。”真田羽叶感慨。 “因为羽叶很温柔，温柔的人看什么都是温柔的。”柳莲二说。 真田羽叶微微低头，笑着打住，“不要再夸我了，我也会害羞啊。” 回应她的，是少年融在夜色下温和的笑声。 “羽叶去做羽叶想做的事就好了，什么都可以哦。” 真田羽叶望了望笼罩在静谧中的街景，又看了看双手插兜，安静走在她身旁的柳莲二，“那么，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帮你找到你弄丢的东西。” “说起来，莲二你到底弄丢了什么，这么晚还要出来找？” 柳莲二无奈地笑笑，挣扎了一下，没忍住，将手轻轻探入她的帽兜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弄丢的，是你去年送给我的御守。” “旧御守丢了是好事。辞旧迎新呀。” 柳莲二摇头，看向深浓的夜色，“这是不一样的。”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他轻轻问。 “你来探病，送了我一个御守。”真田羽叶不假思索地回道，那段记忆于她同样清晰。 月光勾勒出少年清雅的侧脸轮廓。 他静静地听完她的话，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却又未完全展开，如月光般清隽而含蓄。 【寒假的某一天。柳莲二和幸村精市握着网球拍，走在真田宅的回廊上。 不紧不慢地走着，柳莲二却忽然兴起，做出了一个，在他们这个年龄段的男生中，常有的迷惑的行为——正常走着，却突然跳起来，做挥拍状。 柳莲二纵身一跃，颠球一抽，宿命般的，网球砸在了廊边一道紧闭的房门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啪！” 他未曾想过，自己的预估的球路竟会打偏，蓦地睁开了总是微阖的眼眸。 幸村精市和他对视一眼，忍俊不禁，随即率先前去捡球。 也正在此时，那扇门被轻轻拉开。 一位黑发黑眸的少女站在门内，白皙的脸颊上泛着病弱的潮红。 她静静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眼神因高热而微微失焦，带着几分茫然的雾气 “是你啊！羽叶。”幸村精市熟稔而惊喜地道。 “我是幸村精市，你还记得我吗？” 柳莲二站在原地，等着好友捡球归来，却听到他似乎与谁交谈起来。 正要上前去查看，可紧接着，便听到幸村精市急切的呼喊，“快去找弦一郎，他妹妹好像生病了！” 柳莲二虽不明就里，却立刻转身奔了出去。 奔跑中，鬼使神差地回头—— 只见好友从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黑发少女。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小提琴的琴颈。 下一秒，那女孩便晕倒在好友的怀中。 留下帮忙，还是继续求援？ 柳莲二犹豫地停下脚步，咬了咬牙，转头朝外奔去求助，跑得越发大步急促。】 那颗砸到她房门的网球，并非出自幸村精市之手。 与真田羽叶记忆中他们的初识不同。柳莲二的突然脱线，这才是一切的开始，她的友谊。 第130章 牢不可破的铁三角 【那天之后，柳莲二从女孩的族兄，至交好友的真田弦一郎口中得知——羽叶，是她的名字。 然而，柳莲二依稀记得，在他们初次遇见羽叶时，幸村精市便已脱口唤出了她的名字。 他们又是什么时候相识的呢？ 他们三人从未向对方隐瞒过什么，一切爱憎，都赤裸裸地摆在神奈川夏日的阳光下。 可是在不知不觉间，好像在某处被树荫遮蔽的角落，他们三人，各自都有了自己不可言说的小秘密。 柳莲二很清楚，挚友幸村精市天生具备领导气质，和十足的亲和力。 幸村精市若是想要主动地去亲近一个人，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消除对方的陌生感，与对方成为朋友。 这项与生俱来的能力，让柳莲二无数次叹服。 自然地，这一次也不例外，幸村精市很快，就与那天他们意外所见的女孩熟络起来。 在她卧病的第三天，幸村带着柳莲二，一同前去探望。 “羽叶，等病好了，我们就带你一起出去玩。” 幸村精市轻轻握住榻上黑发女孩的手，声音温和，“所以，要乖乖喝药哦。” “药太苦了……病什么时候才会好呢？”她轻声抱怨。 幸村微微蹙眉，露出感同身受的苦恼，他自己也向来讨厌喝药。 “起风的时候，每天数三下风铃声，连着数七天，疾病就会被风带走了。” 进来打过招呼后，便未说过话的柳莲二，忽然轻声接话。正在交谈中的两人，都转头看向他。 女孩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惊讶。 那双黑色的眼睛，带着些许病中的朦胧，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被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柳莲二竟有些无所适从。 恰在此时，清风拂过，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打破了这一瞬的困窘。 女孩被吸引了注意，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随即仰起脸，认真地对着铃声数了三下。 房间里顿时漾开笑声，气氛一时温暖而明亮。柳莲二因此而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羽叶。” 女孩的名字在柳莲二嘴中来回转了好多遍，才终于轻声唤出。有些生涩，几分羞赧，又有些好奇。 他将准备好的探病礼物取出。 再次开口时，之前滞涩感已经减轻了许多，“羽叶，这是御守，可以祈愿幸福，避除厄运。” 女孩接过御守，眼睛亮晶晶的，冲他笑。】 …… 【真田羽叶。 这个黑发女孩，像清晨的一阵微风，在某个平凡的一天，突然走入了他和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三人的友谊中。 在柳莲二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便已习惯了，挚友真田弦一郎时不时提起东京的妹妹；另一个挚友幸村精市，则是每周坚持去邮局，给“真田羽叶”寄信。 柳莲二常常陪幸村精市一起去邮局。 他看着挚友仔细贴上邮票，将信封投入墨绿色的邮筒，然后露出那种，他难以全然理解的、温柔而会心的笑意。 而那个不苟言笑、沉稳冷峻的好友真田弦一郎，在提起“羽叶”时，神色也会瞬间柔软起来。 他亲眼目睹着，身旁这两个最重要的朋友，因为“真田羽叶”，而显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另一种模样的柔软。 自己身旁的两个好友，皆因“真田羽叶”而发生了改变。 三角形是最稳固的结构，就像他和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的友谊一样。柳莲二这么认为着。 然而，从他击球砸到女孩的房门起，他清晰地感觉到，牢不可破的三角，正被某种力量，悄然推动，重塑成了另一种难以命名的形状。】 …… 【正月，柳莲二寻找两位好友时，却见到暑假曾见过那个女孩，正在给他们送新年御守。 看见他走进院子，真田羽叶转过头，眉眼一弯，也将一个同样款式的御守递到了他的面前。 “诶？我也有吗？” 柳莲二微微一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讶。 真田羽叶将御守塞给他，似乎为他的话感到奇怪，仔细地打量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这个疑问的缘由。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略显尴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轻声开口，语气是干净的困惑。 “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柳莲二张了张嘴，话语在喉间辗转，最终只化作无声的迟疑。 在真田羽叶与两位挚友构成的图景中，他总觉得自己，像个站在不远不近处的旁观者，目睹着他们所有的互动，却始终隔着一层的距离。 他的两个好友，一个在亲缘羁绊上天生具备优势，一个在人际交往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他们都理所当然地拥有着她的关注。 三角形是最稳固的结构。 可在他们三人构成的这个三角形里，柳莲二这个坐标，却始终微妙地悬在空中。 这种尴尬感，萦绕在他与她每一次的对视与交谈之间。 因此，柳莲二从未想过自己在真田羽叶这里，自己能够获得，与另外两人同等分量的“待遇”。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女孩的话，令他手足无措，连额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 见他流露出窘迫，黑发女孩抿了抿唇，轻声道：“莲二，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吧？” “当然。”他几乎是立刻点头，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她笑了，露出洁净可爱的牙齿。低头从包里取出一块手帕，为他拭去额上的薄汗。 微凉的绢布触上皮肤的刹那，柳莲二一怔。 隔着手帕，他感受到女孩指尖传来的温柔的力度。 在这份力量的连接下，柳莲二突然明确地感受到了，自己并非站在圈外，而是真真切切地，被她纳入了这片温暖的联结之中。 一切尴尬、晦涩、难以言说的计较，如额间的汗珠一样，被女孩擦拭下去。 在好友善意的笑声里，柳莲二的嘴角也慢慢上扬，他悄悄收拢手指，将那只御守紧紧攥入掌心。 四边形的友谊，没有三角形那么稳固，它多了许多变幻。 但，好像，也不错。 自那之后，每一年，柳莲二都比前一年更加期待着假期的到来。因为只有在那时，真田羽叶才会从东京回到神奈川。 熟悉的街道上，曾经形影不离、漫步打闹的三人身影，悄然变成了四人并肩而行。 每年正月，真田羽叶也总会前往寺庙，为他们每一个人求来新的御守，祈愿来年平安喜乐——而柳莲二的那一份，永远不再需要疑问。】 ……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多年后，柳莲二向真田羽叶固执地问起这个问题。 他心跳落空一拍。 “你来探病，送了我一个御守。” 少女的回答轻快而笃定，可是—— 错了啊。 说不清的遗憾。 ——如果，当时率先去捡球的人，是我。 那么在她记忆的起点，我是不是就能占据一个更特别的位置？ 我是否能比幸村，更靠近你一些呢。 他想起他们有一次一起散步。 【回头时，少女一脚踩在影子的心脏的位置上。】 【他故作夸张，捂住心脏，“羽叶，你弄伤了我的心。”】 那个玩笑话，不止是一个玩笑。那一刻，柳莲二的心，确实因她的温柔，而柔软得一塌糊涂。 砸到真田羽叶紧闭琴房上的网球，过了这么多年，回转了方向，同少女那踩在影子上的脚步，一起，砸到柳莲二一塌糊涂的心头上，将其弄得稀碎。 “是啊，”他轻声应和，将自己的私心，悄悄藏进更深的地方，“那天你收下御守时，笑得很开心。” 真田羽叶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他们明明正在讨论帮他寻找丢失的御守的事，不明白柳莲二为何突然又问起了他们相识的往事。 走在她身侧的少年，两眼弯弯，语气肯定，“那当时我给你御守还在吗？” “当然。” 真田羽叶一直妥帖地保存着。 “那么，我自然也不能随意弄丢你送给我的御守。”柳莲二说。 去年她送的御守，在柳莲二的人生中，只有这一个。 那是，与羽叶认识的第十一年时，她送给他的御守。 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虽然今年也将会拥有真田羽叶所送的新御守，可到底是不一样的。 真田羽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柳莲二是在用这样温柔的方式，反驳她方才说的“旧御守掉了，是辞旧迎新”的话。 她怔了怔，眉眼舒展开来，“能认识温柔的莲二，真是太好了。” “能认识温柔的羽叶，也真是太好了。”柳莲二注视着她的眼睛，回应。 滋滋滋。滋滋滋。 理因两人的羁绊而困惑，默不作声地发布了新一轮任务。 【嘀。任务——帮助柳莲二找回失物。】 【任务奖励，三百积分。】 第131章 “背着他，和别人接吻了。” 真田羽叶头一次体会到了半夜出门散步的滋味。 新奇而刺激。像从未品尝过碳酸饮料的人，在太阳暴晒、大汗淋漓之时得到了一罐冰镇后的可乐。 她脚步轻快地走在月色笼罩的街道上，呼吸着沁凉的夜风，与柳莲二并肩寻找他丢失的御守。 一路走到他们白天打网球的地方。 隔着紧闭的大门与围栏，真田羽叶瞥见长椅底下，躺着一枚方形的小物件。定睛细看——那不正是她送给柳莲二的御守吗？ “在这里，找到了。” 她惊喜地拉了拉柳莲二的衣袖。 柳莲二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童年的肌肉记忆悄然复苏，这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自然。 他挽了挽衣袖，准备攀上围栏，翻越进去。 真田羽叶仰头望着那高高矗立的围栏，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既然知道御守在这儿，不如等明天管理员开门之后再来取吧？”她提议。 柳莲二却摇了摇头，“万一被别人先捡走了怎么办？” 御守失而复得，已是万分庆幸。明明已经近在眼前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生怕再次失去。 “别担心羽叶。”他安抚道，“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十个数，我就回来了。” 柳莲二还把她当小孩子一样的对待，真田羽叶不由失笑，“我不是小孩子了，莲二。”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柳莲二翻越围栏的身影，一颗心悬在半空。 直到他顺利落地，御守安稳地握在手中，真田羽叶才舒出一口气。 【帮助柳莲二找回失物。任务完成。】 【奖励三百积分。】 “莲二有时候，也很固执任性呢。”她轻轻道。 柳莲二拍了拍御守上的灰尘，郑重地放进外套里面贴近胸口位置处的口袋，眸色深深，笑着还嘴，“这一点，羽叶也是。” “我们的坏脾气都这么像，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嘛。”少女微微一笑，为这段对话做了个总结。 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她道：“走吧，接下来，‘任性’的真田羽叶要请‘任性’的柳莲二，一起去后山看日出了。” 天空的深紫逐渐浅淡，化为了一抹淡淡的淤青。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前路从暗走到明，好像走了很远，又好像就在一瞬间。 登上山顶时，天边的云层被山峦与树木撕裂了一道缺口，从那缝隙之间，缓缓透出橙红色的光芒。 真田羽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日出。 她总是低着头，一个人行色匆匆地赶路。 日出也是这般的温柔，让人几欲落泪。 这个世界，藏着许多温柔的事物。正是这些温柔，让真田羽叶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重新给予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她眨了眨眼睛，想把眼泪逼回去，却想起柳莲二说过的话，“羽叶去做羽叶想做的事就好了，什么都可以哦。” 眼泪是一种宣泄，也是一种表达情感的方式。她若在此刻，因日出而落泪，影响不到任何人，绝非是自己任性。 而即便真是任性，那不也正是此刻的她，想要做的事吗？ 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任由泪水充盈双眼呢？ 视线渐渐模糊。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在短暂的瞬间，她重新拥有了自己。 “难得见到这么美的日出，要试着许愿吗？” 身旁传来幼驯染的声音。此刻，她并非独自一人。真幸运啊。 她抹了抹湿润的眼眶，嘴上毫不留情道：“好傻，谁会对着日出许愿啊。这又不是流星。” “太阳和流星不都是宇宙中的天体吗，所以说，对着太阳许愿，和对着流星许愿，本质上是一样的。”身旁那道清润的嗓音从容回应。 “莲二又想骗我了，就像你以前那套‘风铃能带走疾病’的理论，可是骗了我好久呢。” 柳莲二笑了笑。他转过头，却看见少女泪流满面的脸庞。 这让他想起上学期的一个周末，真田羽叶突然回到神奈川。他提着礼物，雀跃地踏进门廊，却不经意瞥见，那个红着眼眶、慌忙别过脸去躲闪的她。 错愕。难过。懊悔。那时，他的心情与此刻几乎一致。 柳莲二轻轻握拳。他并不像幸村精市那般懂她，如果是幸村精市，他一定能明白羽叶为何而哭泣，并给予最适宜的安慰吧。 他该怎么做呢？ ——“日出的景色太壮美了。” 真田羽叶展开双臂，回头一笑，令柳莲二瞬间忘记了呼吸和思考。 盛大的橘红色的金光，热烈地跃上她的发丝、她的肩头，将她的一切浸染得明亮而辉煌。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明少女—— 那一定是她。 只会是她。 柳莲二盯着少女泪水濡湿的睫毛，唇瓣用力抿了抿，“接下来，我可以‘任性’地为你擦掉眼泪吗？” 未等真田羽叶回答，柳莲二就取出纸巾，温柔地点在她的眼睑上。 “我还没同意，莲二怎么就动手了？” “我说过了，接下来我要‘任性’了。”柳莲二的指尖稳稳托住她的脸颊，“‘任性’的人行动，不需要等待批准。” “还有这样的道理？” “没错。”柳莲二煞有介事地点头。 纸巾将他的神明少女的眼泪都吸干净了，柳莲二才收回手。 真田羽叶睁开眼。 朝阳已为整座山峦披上胭脂色的薄纱。这绚烂的景象，让她忆起世界重置之时的血色天空。 那般绝望，却又在毁灭中孕育着新生的希望，令人惊心动魄，肠断九折。 望着眼前流光溢彩的天地，真田羽叶忽然转身笑道：“莲二，与其对着太阳许愿，不如对着我许愿。” “说不定，我心情一好，顺手就能帮你实现了呢。” 柳莲二的心怦然不已。仿佛被童年那颗网球击碎了，而后又被神明少女的泪水温柔地重新拼合。 “你是神明少女吗？”他呼吸暂顿，微笑。 “对，我就是。”真田羽叶扬起下巴。 她的背后，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云层壮丽地燃烧着。 柳莲二温柔一笑，“好，亲爱的神明少女，我的愿望是——” 真田羽叶打断他，“既是心愿，说出口便不灵了。” “好。” 他顺从地咽回了后半句话。 顺从地配合她一切无厘头的举动。 在柳莲二温和的注视下，真田羽叶意识到，大概在他们眼中，她似乎永远都是那个跟在他们身后，天真善良的“好孩子”。 可是，不是这样的。她胸腔里翻涌着，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冲动。 她抬起眼，决定亲手打破这个幻象，“莲二，如果我变了呢？” “羽叶就是羽叶啊。”柳莲二说，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的眼睛无比清澈，倒映着她有些动摇的身影。真田羽叶没有再看他。 “如果，我做了对不起精市的事呢？比如，背着他，和别人接吻了。” 第132章 他真田家后宅着火了！ 她等待着预想中的失望和责备。山风从她耳畔掠过，带来远处林叶的沙沙声响。 柳莲二只是微微偏头，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自然而然地为她开脱，“不是你的错。” 他笃定地补充，“是那个男人，他蛊惑了你。” 毫无原则的开脱，酿造出更多的罪恶感，堵在心口，生出一阵闷胀，像生了什么自己也不明白的病一样。 风呼啸着划过林木。 真田羽叶想，自己的体内一定蛰伏着一股疯劲。不然，为何会像此刻这般，挑衅似的，对柳莲二说—— “如果，我也喜欢他呢？” 她说，“可是，我好像也挺喜欢他的。” 正常人和疯子，也只是一线之隔而已。 出口的瞬间，她看到柳莲二完美无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但那太快了，快到像是错觉。 可她毕竟清楚地看见了。 真奇怪，为什么想笑呢。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几秒钟，柳莲二极轻地叹了口气，有些苦恼。 随后，真田羽叶听见了他的声音，无比认真的温柔。 “那你能不能……也喜欢我一点点？” 真田羽叶微微偏过头，发丝在颊边轻晃。 “那你要更努力一点哦。”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非应允也非拒绝。 柳莲二只觉胸腔轰然一响。 心仪的少女向他抬起了手，还未完全伸出，柳莲二心领神会，顺从地低下头，臣服于她的触碰之下。 他的头发比想象中更柔软，在她指缝间流泻。 “好孩子。”真田羽叶摸着他的头发，温柔地说。 十秒种。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耳垂，以一个若有似无的轻抚作结。 【与柳莲二发生肢体接触，任务完成。】 【奖励五百积分。】 她收回手，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嘀。任务——邀请真田弦一郎共赏日出。】 【奖励一百积分。】 望着天边渐染的金色，真田羽叶轻笑，“这么好看的景色，弦一郎看不见多可惜。” 柳莲二静立一旁，目光在她侧脸停留，默许了。 她拨通了真田弦一郎的电话。 他似乎是因这通电话才醒过来的，说话声还带着些沙哑，“羽叶？” 摄像头晃动了一下，一个冷峻的少年出现在屏幕中央。 真田弦一郎刚睡醒，与平时沉稳的形象不同，黑色的短发凌乱着，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慵懒。 “羽叶，怎么了？”他眯了眯眼，随手将搭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抓。 “没什么，只是给你看日出。”真田羽叶笑着地把镜头转向天边。 看清背景的真田弦一郎瞬间清醒：“你在山顶上？什么时候去的？” 他放下手机，画面一阵晃动，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我马上就来找你。” “弦一郎，羽叶她没事，你太大惊小怪了，只是看日出而已。” 柳莲二平静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真田弦一郎的动作骤然停下。 莲二在羽叶旁边？！ 他和羽叶一起看日出？！ 他俩背着自己去看日出？！ 这是自己大惊小怪吗？！这是他真田家后宅着火了！ 巨大的问号和感叹号充斥着真田弦一郎的头脑，顿时，他警铃大作，更着急了，穿衣服的动作也加快了三分。 “弦一郎，山上冷，你别急，多穿点。”真田羽叶提醒。 真田弦一郎在忙乱中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对面的人有没有看见。 半个小时后，真田弦一郎胡乱套着外套，带着一身煞气，和一床薄毯，杀到山顶。 “哟，弦一郎。” “哟，弦一郎。”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真田羽叶和柳莲二微笑着朝他招手。 急速赶到山顶的真田弦一郎，目光紧锁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呼吸微乱。 山风掠过他微湿的额发，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角，平日里严谨规整的形象，此刻带着几分野性。 他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一言不发，展开薄毯，动作却意外地轻柔。 俯身整理时，真田羽叶不经意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此刻压抑着怒火和深切的担忧。 见兄长面若寒霜，真田羽叶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眼神游移，不敢直视他灼人的目光。 咳咳。柳莲二拍了拍她的肩头，“别怕。” 有人撑腰，真田羽叶挺直了背脊。 “弦一郎，你太凶了，吓到她了。”柳莲二提醒。 真田弦一郎唇角又下沉了几分。有点委屈。 ——不妙。 真田羽叶敏锐地察觉到，柳莲二这番话非但没有缓和气氛，反而让弦一郎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弦一郎哥哥。” 真田羽叶叫得过分甜了，听得冷面少年有些牙疼。 长大之后，她也只有在这种自知理亏，或有事相邀的时候，才肯多叫他一声“哥哥”了吧。 “你来得正是时候，你看——”真田羽叶指向天空的方向。 “嗯。” 冷面少年紧绷的面容柔和起来，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随他们一同仰望着破晓的黎明。 【邀请真田弦一郎共赏日出，任务完成。】 【奖励一百积分。】 真田羽叶一点一点凑到他身边，乖巧地说：“我保证没有下一次了，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不，”真田弦一郎微微蹙眉，低头看向她，温柔都凝结在深潭般的眼底，“下一次，一定要告诉我。” “若还有下一次，我便陪你一起。” 真田弦一郎顿了顿，又看向站在身后几步的柳莲二，嘴唇动了动，还是咽了下去。 柳莲二回以一个坦然的笑，真田弦一郎狠狠闭上眼，额角隐隐抽动，多看黄毛一眼都会折寿。 “照相留念一下吧。”柳莲二扬声道。 【嘀。任务——发布合照至某一社交平台。】 【任务奖励，两百积分。】 真田羽叶毫无负担地接受这一任务。 她弯起眉眼，对幼驯染的提议报以灿烂的笑容，“好呀。” 真田弦一郎看着瞬间达成共识的两人，不好扫兴，只得压下满腔无奈，又冷冷瞪了柳莲二一眼，勉强点头。 他们都在这，少了幸村精市怎么行呢。 真田羽叶打开手机相册，划拉幸村精市的照片。 “用这张。”真田弦一郎从她身后俯身，手指点在屏幕上。 那是一张由体育记者抓拍的照片，幸村精市正与迹部景吾进行抢七对决的瞬间。 画面中，幸村精市因全力击球而面部扭曲，同样，迹部景吾的表情也颇为逗人。 然而，这张照片却也算是幸村精市人生中较为罕见的、可以被称为“丑照”的一张。 能把上至老下至小，包揽全年龄段的女生，都认证过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哥”，拍成这副样子，那位记者也是水平高超。 因这张照片过于抽象，真田羽叶保存了下来。当然，也没落下迹部大爷的那一张。 “你确定？”真田羽叶怀疑地转头看他，鼻尖擦过他的下颌。 真田弦一郎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喉结微动。他板着脸，努力维持着正气凛然的表情点头。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居心叵测。他正窝火呢。 一旁的柳莲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温声拱火，“这张确实很适合留念。” 真田羽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还是给远在东京的“男朋友”留了几分薄面，没有选择他的这张“人生照片”。 像是打出了乙女游戏的cG图。 真田弦一郎站在她左侧，微微侧身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柳莲二在右侧笑得云淡风轻，目光却悄悄落在她发梢。而被展示在手机屏幕上的幸村精市，也温柔地笑着。 真田羽叶举起手机，将这一幕永远定格。 【任务完成，奖励两百积分。】 第133章 神奈川日常 寒假，真田羽叶回到神奈川，便开启了“人间蒸发”模式。 冰帝的同班同学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在假期里做了些什么。 直到清晨，大多数人醒来，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开启休闲时光时，社交圈被一条Line动态引爆。 处于“失联”状态、Line主页干净得像新号的冰帝高岭之花，竟在凌晨，更新了一条“四人”合照的动态。 拥有她Line联系方式的人，都像被预设了程序的Npc，不约而同地触发了同一种反应：盯着屏幕，愣住至少三秒。 动态的点赞数飞速突破99+，消息提示音如潮水般不绝于耳。 …… 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地缠绕在呼吸间。 幸村精市倚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清俊的脸。 看着少女熟悉的眉眼，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而，当视线掠过少女另一侧的人时，那抹笑意在嘴角凝住了。 照片里，他那位向来以数据至上、冷静自持的挚友，目光正落在少女的侧脸上。 柔和而专注。 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并不难猜。 幸村精市指节攥得发白。 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指尖一划，屏幕瞬间暗下，倒映出他此刻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试图将名为“嫉妒”的情绪，强行压回平静海面之下的眼睛。 又是一声极轻的低笑，这次却浸满了自嘲。 莲二很好。有良人陪着羽叶。这不是如他所愿吗？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指尖却残留着用力过后的微麻。 …… 迹部宅的豪华浴室里，水汽还未散尽。 迹部景吾披着丝质浴袍，擦着湿发走出淋浴间，手机屏幕的光亮吸引了他的注意。 置顶的特别关注，弹出了一则动态。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分钟，突然将手机重重反扣。 水珠顺着绷紧的腹肌滑落，喉结剧烈滚动。 三秒后，他却又重新解锁屏幕，将照片放大仔细端详她含笑的嘴角，最后默默裁掉碍眼的人，将照片保存至相册。 …… 晨光透过忍足宅的床沿，在深色木质地板上，切割出几块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与烤吐司的香气。 忍足侑士垂眸看着照片里真田羽叶明媚的笑脸，以及站在她身侧，姿态亲近的少年。 可恶啊。总有人觊觎他的羽叶。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冷静。 他对自己说。 修长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反复删改，最终只留下最克制的话： “祝同桌假期愉快（微笑.jpg）” 评论发送成功，弹出提示。 温和无害，恰如其分——这是他们地下关系必须恪守的铁律。 随后，切换到私人聊天界面，精心选了几张自拍。 照片里他穿着松垮的居家服，领口微敞，锁骨的线条没入阴影；有一张甚至刻意对焦在还沾着水珠的喉结。 配文“想你啦”，直接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将身体向后深陷进椅背。 晨光描摹着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也照见了他眼底翻涌的、未被满足的欲望。 “寒假……”他低声叹道，嗓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太漫长了啊。” …… 真田羽叶屏蔽了Line的消息提醒。合上手机，按照自己的节奏，开启了新的一天。 她在神奈川每日必要做的事有： 其一，每日完成三个任务。 可能是身在神奈川的缘故，真田羽叶所触发的“攻略任务”，仅仅针对族兄和幼驯染二人。 而这两人，她本就熟悉无比，最初还怀着些许歉意和愧疚的心理。 可在每日三个任务的脱敏之下，她的脸皮已厚了许多，“坑”起这两人，做起任务来，那是一个得心应手。 真田羽叶在漫长的较劲角力、自讨苦吃的时间里，学会了一个道理，在没有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不要试图和积分过不去。 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和道德感，在真正在意的人的生命面前，实在不算什么。 每日必要完成事之二，练琴。 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日都得抄起小提琴面壁苦练。 可是她现在主打一个随性而为，即便假期有大把空闲时间，她的练习时间也大大缩短了，现在固定为每日四小时，就算当日拉得再差劲，也绝不会再多练。 在水中与幸村精市绝望对视时，她陡然发觉，没有什么是比生命和健康更珍贵的了。 其三，和“男朋友”幸村精市通话、写信。 真田羽叶回到了神奈川，幸村精市却还在东京。 假期的某一天，她和幸村精市通话时，两人回想起了过去他们给对方写信的事。 童年的时光总是那么美好，然而却又太过短暂。 “要继续吗？”通话时，幸村精市突然说。 “为什么不呢？”真田羽叶欣然接受。 于是她和幸村精市又开始了儿时像笔友一样联系的时光。 可往往，他们在每日的通话聊天中，就会将当日所写的信里面的内容给透露出去了。 这一点，两个人都无法避免，十分无奈，却又乐此不疲。 柳莲二像过去陪着幸村精市一样，陪着真田羽叶往返于邮局。 他偶尔也会抱怨幸村精市的话太多了，该把力气好好用在养病上面。 对此，真田弦一郎也侧目表示认同。 对幼驯染的微词，真田羽叶往往都是笑着点头，然后同他们一起暗暗“批斗”幸村精市，以求蒙混过关。 每当吃过晚饭，真田羽叶沿着庭院开始散步，幸村精市就会打来电话。 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往往会在同一时间走出家门，与通话中的真田羽叶“偶遇”。 三人踏着夕日晚照，一同散步消食，两个幼稚鬼竖起耳朵听着真田羽叶的聊天内容，不时酸溜溜地向电话那头相互刺上几句。 其四，逗逗她的电子宠物，删去，括号，地下情人，忍足侑士。 忍足侑士时不时就会发些照片给她，包括但不限于各种角度的自拍。构图、光影都恰到好处。 他还会与她分享书单，交换最近在听的曲子，用他特有的关西腔低语着乐评。 这天傍晚，真田羽叶刚结束与幸村的每日通话，又和柳莲二从邮局寄信回来，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查看，黏人狐狸发来的消息。 点开私聊界面，几张新鲜出炉的照片跃入眼帘。 唔，确实养眼。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这个情人很会审时度势，又懂得提供情绪价值。像一杯精心调配的鸡尾酒，既有视觉享受，又能挑动神经。 指尖轻点，回了三个字： “已阅，乖。” 附赠一个轻抚猫头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时，她忽然理解了古代皇帝为何要三宫六院——不同人的陪伴，确实能满足不同的需求。 日子如此过去。 那些如倒带般，循环在旧时空里发生的故事，也将永远失落、弃置在故事线的夹缝中。 雪落无声的深夜，真田羽叶偶尔会在梦到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 醒来时，一想起那些经历，或许只有自己还记得，寂寞仍如屋外的雪一般堆积。 沉浸在低迷的情绪里，不好。可是这是她无法完全控制的事。 某些时候，身体的开关会失灵，悲伤总会自顾自地漫上来。 每当这种时候，她总会闭上眼，放任自己去想象平行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其他的世界，也是在像现在这样正下着雪吗？ 那些世界的雪花会同时落下吗？ 那些世界的羽叶，在深夜，看到这样的落雪时，也会感到同样的寂寞吗？ 她想要好多好多人的爱，寂寞到可耻的地步了。 她望着雪花，寂寞为什么不能停止呢？ 而雪，只是无声地落下。 第134章 联姻 小寒日，天气预报发出了低温警告。 真田羽叶宅在家中，裹着厚厚的棉被，翻出了忍足侑士借给她的那本书。 这本书她一天只看五页，只是漫不经心、打发着时光地看着。 常常看到后面，就忘了前面的内容，因此，她不得不倒回去再看一遍。 到小寒这天，把最后一页合上时，她已记不清，自己到底完整地看了多少遍了。 “咚咚咚。” 叩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正好三声。 真田羽叶从棉被中出来，猜到了来者是谁。 合上书，拉开门，檐角处累积的雪，正好落下一块，激起脚边一阵寒雾。 迷蒙的雪末中，真田弦一郎立在松枝积雪的阴影中，像一柄沉默的入鞘的古剑。 少年眉骨上凝着细雪，衬着本就冷隽的轮廓，越显凛冽。 见他黑色的头发、深灰色的外套上，都沾着碎玉般的雪。 真田羽叶不由得抿了抿唇，踮起脚尖，把他身上的雪拍下。 幽香袭来，少女垂落的发带尾梢，轻轻扫过他的脖颈，微痒。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出门呢？搞成这副样子。” 她温柔的嗓音里含着担忧。 真田弦一郎收敛起眉宇间的郁色，低下头，有些怔然地望着正为自己悉心拂去落雪的少女。 她神情专注，动作细致，全然未察觉他的注视，仿佛此刻，为他拂雪，便是最重要的事。 待他回过神，已被她拉着步入室内。还未及反应，怀中便被塞入一个暖融融的热水袋，驱散了一身寒意。 真田羽叶在房间中央支起一个小巧的暖炉，又将障子门半掩。 忙碌停当，她转身向他展颜一笑，“你看，这样既暖和，又能赏庭中雪景。我是不是很聪明？” 真田弦一郎闻言，唇角微微勾起，眼底的温柔如春水般化开。 怀中的热水袋散发着令人眷恋的暖意，僵冷的四肢渐渐复苏。 在少女明澈的笑容里，真田弦一郎的目光越过半开的障子门，望向庭院中那处寂静的积雪，恍然间，昨夜祖父与自己的对话，复又浮上心头。 【茶室。 冬夜，檐角的灯笼因风而晃动着，格子窗上投射出一道道浮动的影子。 真田玄右卫门和真田弦一郎隔着茶几对坐。 “你觉得羽叶这孩子怎么样？”真田玄右卫门问。 两人之间，茶杯里的雾气缓缓升腾。 “她很好。” 好到不能再好了。 真田弦一郎垂眸，凝视着茶汤表面渐次消散的涟漪，浮沫间，竟映晃出心中所想之人的倒影。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壁，唇角难以自抑，泛起一丝轻柔的弧度。 真田玄右卫门把孙儿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想起真田美树的话，心中已有了八分把握。 拿起茶杯，微微呷了一口，方缓声道：“羽叶的父亲，有意让她与迹部家的儿子联姻。” “哐当——” 真田弦一郎手边的茶盏发出一声脆响。他脸色骤变，但常年恪守的礼仪，让他恢复镇定，绷直了脊背，低头恭谨道：“清川叔父不是已经取消了羽叶与迹部景吾的婚约了吗？怎么……” 真田玄右卫门沉声道：“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这一次，他是铁了心，想促成羽叶和迹部的联姻。” 他吹了吹茶叶，目光如无意般掠过孙子失神的脸，“说不准今年正月，迹部家主便会带着他儿子来神奈川拜年。” “羽叶知道吗？” 真田弦一郎紧锁，声音已带上涩意。 “丫头尚且不知。泽也和美树通过气了，可把她气得不轻。” 茶水热气的氤氲中，真田弦一郎的眼角泛起一抹薄红。 迹部景吾。此刻不正与冰帝网球部的那位经理纠缠不清么？ 与迹部景吾相识多年，真田弦一郎深知，他那样一个高傲的人，怎可能为了不爱的人而低头，又如何是羽叶的良人。 而且，羽叶也对他无意。 一个心有所属，一个落花无意。 硬要将这两人凑在一起，只会是一场悲剧。 羽叶。 真田弦一郎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口便是一阵钝痛。 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跳进火坑。 “不能拒绝吗？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青瓷茶盏光滑的釉面，倒映出少年冷沉的面容，眼尾那抹暗红，在灯下若隐若现。 忽然，真田弦一郎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双手紧握，抬头急切道：“羽叶和精市正在交往。” “他们两情相悦，清川叔父没理由拆散他们！” 风卷着细雪，叩打窗棂，在雪夜中织起密不透风的网，好似无法躲避的命运，令人窒息。 真田弦一郎明明心知肚明——羽叶与精市的情侣关系不过是权宜之计，是他情急之下用来抗婚的托词。可当“两情相悦”四字脱口而出时，胸腔深处竟再次泛起一阵沉闷的绞痛。 真田玄右卫门显然未曾料到这一层，他看着眼前，如困兽般红了眼眶却不自知的孙子，叹息一声。 顿了顿才道：“精市确实是个好孩子，我们看着他长大，自是知根知底。只是，他的身体……” “对象是他的话，清川泽也绝不会因此放弃与迹部家联姻的念头。” 真田弦一郎下意识想反驳。 真田玄右卫门哂笑一声，嘴边挤出深深的皱纹，“清川泽也能入眼的，除了他的大儿子羽一，便是迹部家的景吾了。” 他微微眯眼，似有深意地睨了一眼对面的少年，“你，也算一个。” 祖父的眼神中流露出试探和期许。 真田弦一郎对他的话有所猜想，心头剧震。 他深吸一口气，捏紧壶柄，强作镇定地为祖父续茶。 沸水注入杯中，发出清响，他再次瞥见茶叶在茶汤中上下沉浮，而那抹萦绕心头的少女身影，也随之在其中翩跹不定，清晰得令人心慌。】 第135章 深爱的妹妹 【“弦一郎，是你的话，我有八分把握，清川泽也会解除羽叶和迹部的婚约。” 祖父真田玄右卫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真田弦一郎读懂了他话语中的深层含义，第一时间，他并未有自己的婚姻被安排，而有所抗拒的念头。 羞赧之中，最大的反应却只是觉得这对羽叶不公平。 “她的恋人也好，婚姻也罢，都应该由她自己决定。”他说。 “弦一郎，你们都长大了。” 真田玄右卫门长叹一口气，缓缓地将道理说给他听。 “生活是很残酷的，并不如你们小时候过家家一样，想扮演什么角色就扮演什么角色。没有人能永远都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命运总会把你推到某个特定的位置，把你变成某个特定的角色。” “在真田家，我们对你们这些小辈没有过多的要求，只希望你们能健康成长，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真田玄右卫门说到这里，神色略略和缓，可是接下来，他语气一转，眼神更加锋锐严肃。 “可是羽叶不一样啊，她流淌着一半的清川家的血脉。像清川这样的财阀，小辈享受了顶级的资源，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羽叶是我侄孙女，我们都为她的遭遇而感到痛心。可是，我们到底也无法插手太多。”真田玄右卫门沉声道。 “难道，解除羽叶的这桩婚约，就只能这样做了吗？”黑发少年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深深的不甘。 顿了顿，他艰涩地开口，“又让她落进另一个，被束缚的婚约中——这又与原先的，有何区别？” 屋内有着暖气，手捧着热茶，他却依然难以驱散寒冷。 真田弦一郎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也会成为束缚她的一道锁链。 羽叶应当是自由的。她值得拥有一切，不需要额外支付任何的代价。因为他会自愿地把一切美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如果命运真的前来要挟，要她偿还，他乐于替她承受一切苦难，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因为，羽叶，她是自己深爱的…… 深爱的，妹妹啊。 “妹妹”，念着这个词，上唇和下唇的触碰中，恍然炸开了火星，将他烫了一下。 突然之间，真田弦一郎面红耳赤，连耳根都在发烫。 他说不上来，此时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只觉得身体一阵热一阵冷，犹如泡在了冰与火交织的温泉中。 真田玄右卫门拢了拢衣袖，看见他耳根处的一抹绯红，忽然笑了起来。 “目前要紧的是，打消掉清川泽也让羽叶和迹部联姻的念头。你与羽叶，只是缓兵之计。” “要是对象是你，清川泽也也就安心了，不会再有所动作。而羽叶也有了充足的时间，大可待到羽翼丰盛的时候，再与她父亲重新商谈，争取婚约自由。” “这样啊……”真田弦一郎陡然松气。 夜已深，头顶灯饰的影子游弋在案几上，真田弦一郎低头，从中感到一股幽然的失落。 “只是委屈你了，弦一郎。”祖父说。 少年绷直脊背，略略躬身，郑重道：“能帮到羽叶已经很好了。” “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真田玄右卫门缓缓喝了口茶，继续道，“羽叶这孩子，从小我就觉得不错。” 他看着端坐在面前，年轻俊朗、气质沉稳的孙儿，又笑了一声。 “我瞧着羽叶平日对你也很是上心。如果你对羽叶有意，就加把劲，你们最终走到一处，这何尝不是皆大欢喜呢？” “刺啦——” 祖父直白无比的话，令真田弦一郎坐不住了，仓皇地起身，椅脚与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 他感到一阵发麻，仿佛尾椎处，有股电流猛然袭来，瞬间穿透了他整个身躯。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欲望，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如此肆意生长着。 他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垂手。脸红如霞。 少年的心，被自己对真田羽叶妹妹一样的怜惜，和恋人一般的温柔，这双重的爱而折磨着。 羽叶会接受这样的他吗？ 接受一个从小就视为兄长的人，作为她未来的丈夫。 真田玄右卫门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道：“世上大多的爱情，到最后都变为了亲情。轰轰烈烈不如细水流长，你觉得呢，弦一郎？” 黑发少年出神地看着祖父身侧的窗户。外面狂乱的风雪，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 此时的羽叶，应该已经在雪夜中，安然地进入梦乡了吧。 那样大的雪，落在神奈川，也算得上是一场他的轰轰烈烈了。 真田弦一郎忘了，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茶室的，又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闭眼，双手交握放于腹部，按照固定的睡姿平躺。一丝不苟。 就算是全国大赛的决赛之夜，他也能坦然按照自己的作息习惯，准时准点地入睡。 今夜，却是一个难眠之夜。大脑皮层的活动越发活跃，脑海中，真田羽叶和好友的身影来回闪现。 羽叶。他的妹妹。 她对着墙壁，专注地练习小提琴，稚嫩的手指如蝴蝶一般，在琴弦上灵巧地穿梭。 她提着裙子在绚烂的桃林中疯跑，笑着跃到他的背上。 她安静地看他们比赛，帮忙捡拾被击飞的网球，可爱得让他以及两个好友，同时转头捂脸吸气，忍不住地发出闷闷地叹息。 她的眼睛，映照着神奈川夏日蓝色的天空和澄洁的云朵，饱含着世界所有的温柔，流露出新生幼兽般的机敏与困惑。 真田弦一郎想起了关于真田羽叶的很多事。这一桩桩，一件件，宛如就发生在昨天。他们在一起的日子，神奈川好像永远都是夏天，永远都青春热血，毫无阴霾。 那年，少女要他教自己打网球。他从身后搂住她，握住她的手一起挥拍，网球击飞出去，划出一道明丽的弧线，怀中的少女发出低低的惊喜的呼声。 那时，他也应当是欢喜的，的确是喜欢的。 是的，他无疑爱着羽叶，即使，即使流淌着相似的鲜血，他已沉沦了。然而，他真的能利用这份血缘，来骗得她和自己一起沉沦吗？ 往事翩跹如雪花，定格在脑海中的最后一幕，是国三的冬天。 【寒假开始的前一天，真田羽叶回到神奈川的前一天。 真田弦一郎刚与好友幸村精市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两人倚靠在球场边的围栏上休息。 汗水尚未干透，空气中还弥漫着草叶与尘土的气息。 幸村精市双手向后撑着栏杆，仰头望向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天空，突然道：“我啊，好像喜欢上羽叶了。” 好友的语气极平常，仿佛只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进傍晚的风里，真田弦一郎一时怔住，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第136章 彼此支撑，又互为掣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唯一的偏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心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百分之一的变量＆无法跨越的距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我爱你，是错误的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失落的亚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请多指教，弦一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温柔的月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昂贵的酬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王不见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连战场都找不到的人，可没资格评价别人的战术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冰帝的人，冰帝自会照看周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冰帝那边，关系真复杂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你会让冰帝输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你和冰帝的经理很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他的爱情不可理喻地先期而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别做多余的事，不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靠近我一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即便我有了未婚夫、男朋友和情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你家妹妹酱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你的初吻，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对象，是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你为什么要奖励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你的头上可能有一片青青草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夏日祭＆灯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我真的不知道，我破坏了你和羽叶学姐的感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承续棋手的运道＆“不要叫我的名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怎么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好倒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说不定我才是天命之子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你嫌我掉价，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病好了就回去抢。”＆“别做骑士梦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接不住的网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不要再沉浸在过去了。向前走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真田羽叶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降谷零，你真是一个失败的大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综】我那总在见义勇为的宿主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