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第1章 穿越大唐 第一章 手机漏电,我穿越了? Victory!手机屏幕跳出胜利字样,我激动得差点从上铺的床上蹦下来,老三、看到没,老子五杀! 二哥牛批!耳机里传来室友的鬼叫,再来一局,我今天非得把段位打上去不可! 正当我准备点击再来一局时,手上突然一阵刺痛,手机的电流顺着指尖袭来,屏幕忽明忽暗的闪烁了几下,竟然冒出了火花。 卧槽!我猛地甩手,但为时已晚。一股尖锐的刺激从指尖窜遍全身,眼前一黑,我顿时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开眼睛时,头顶不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顶绣着牡丹的纱帐。我眨了眨眼,试图理清思绪。 这是哪儿?我被电晕了?谁把我送医院了?我自言自语道,伸手想摸手机,却摸到一床丝绸被褥,还有一股女人化妆品的味道。 看你还敢不敢与我拼酒,都睡了两天两夜了。一个慵懒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我猛地转头,差点扭到脖子。一位穿着低胸抹胸裙的白发美女正倚在床边,手里把玩着一个酒壶。她胸前那一片雪白晃得我眼睛发直——这布料也太省了吧!三分之一的胸部都露在外面,简直是在挑战我的道德底线。 我看着她那头不似假发的白发,你...你是谁?我结结巴巴地问,同时偷偷咽了口唾沫,这是哪家cosplay主题医院? 美女挑了挑眉,把酒壶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狐疑的打量着我:李哲,你是真醉糊涂了还是装傻?我是李冶啊! 李冶?我脑子嗡的一声。历史系的我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以豪放不羁着称。但我很快镇定下来,肯定是哪个历史社团在搞活动。 别闹了,我手机呢?就你这一头白发也太假了。我掀开被子想下床,却发现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古装,卧槽,谁给我换的衣服? 李冶噗嗤一笑:你那身奇装异服我让人收起来了。至于你说的...她歪着头想了想,是新出的酒器吗?眼睛却瞟向自己的长发,“你前日还夸我的白发,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 我盯着思考的李冶看了足足十秒,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我猛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我龇牙咧嘴。 不是梦...我喃喃自语,环顾四周。这房间古色古香,木制家具,纸糊的窗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闹声,没有一丝现代社会的痕迹。 李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喂,回神了!她身上飘来一阵混合着酒香和花香的香气,让我心跳加速。 等等,我强压住内心的跳动,深吸一口气,现在是哪一年? 天宝九载啊,李冶奇怪地看着我,你不会真把脑子喝坏了吧?下次可不敢与你再拼酒了。 天宝九载...公元750年!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我,李哲,一个21世纪的大学生,居然穿越到了唐朝天宝年间! 我...我需要冷静一下。我抱着头坐在床边,努力消化这个事实。李冶在我身边温柔的说道:“喝酒断片常有的事,不必大惊小怪。” 说着一把拉起我的手:今日又来了几位朋友,走,带你去见见。他们都好奇是谁能跟我拼酒拼到不省人事呢! 她的手柔软温暖,我一时忘了挣脱。被她拉着走出房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眼前是一个精致的小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典型的唐代园林风格。 李大家,这位就是你前日带回来的醉汉?见我与李冶从房间出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嬉笑着问道。 我循声望去,只见凉亭里坐着两个男子。一个约莫三十岁,面容清瘦,正在煮茶;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卷书简。 陆羽,朱放,李冶拉着我走过去,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李哲,酒量惊人,诗才也还算不错。不过,搞笑的本事却让人佩服。 我呆立在原地,傻傻的看着陆羽。心道:陆羽?那个茶圣陆羽?我都能感受到,自己的下巴离地面不远。 李兄有礼,煮茶的男子——也就是陆羽——向我拱手,听闻李兄醉中曾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妙句啊!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那不是李白的诗吗?我喝醉后居然剽窃了诗仙的作品?此时的我不知所措。 看着陆羽就随口而出,陆兄过奖,学着陆羽的动作还礼后接着说:那日喝醉了,随口胡诌的。 朱放惊讶又好奇地打量我:“胡诌都如此了得?”看我尴尬的一笑,接着又问:“李兄口音奇特,不似江南人士,敢问仙乡何处? 呃...岭南?我顺口胡编道,心想广东口音应该跟唐朝岭南话差不太远吧?余光看了看他们的表情,好像编对了。 李冶给我倒了杯茶:别管他哪里人,能喝酒会作诗就是好朋友!她豪迈地拍拍我的肩,这一拍不要紧,她胸前的布料又往下滑了几分。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瞟,内心天人交战:非礼勿视...但是真的好白好大...不行,李哲你是个正人君子...可是这谁顶得住啊...矛盾的我在君子与小人之间徘徊。 李兄?陆羽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茶要凉了,开来尝尝。 我尴尬地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结果烫得直吐舌头。三人见状大笑,李冶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波涛汹涌让我差点流鼻血。 李冶收住笑意,看着朱放与陆羽说道:“我说的没错吧!搞笑的本事强着呢!”目光转向我,看到我直勾勾的眼神。 李哲,她迈步向前,凑近我,近得我能闻到她呼吸中的酒香,你的眼睛往哪看呢? 我...我在欣赏你衣服上的花纹!内心慌乱中,我急中生智。这刺绣真...真的太精致了! 李冶眯起眼睛,似笑非笑:是吗?你离那么远,能看清楚了吗?要不要我再靠近点给你看? 我顿时面红耳赤,这唐朝妹子也太开放了吧!正当我不知如何应对之时,一个侍女匆匆跑来:娘子,刘长卿先生来访。 李冶站起身: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临走前还冲我抛了个媚眼,晚上继续拼酒啊,小色鬼。 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我长舒一口气。转头发现陆羽和朱放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对他们憨憨的笑了笑。 李兄,朱放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明目张胆盯着李冶看的男人。 她没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算你走运,陆羽补充道,上个月有个登徒子想轻薄她,被她一脚踹进了太湖。 我背后一凉,心想这哪是女诗人,分明是女侠啊!但同时又有种莫名的兴奋——这么泼辣的美人,放在现代绝对是女神级别的。 你们认识李白吗?我纯粹属于没话找话,为的是化解刚才的尴尬。当然,陆羽眼睛一亮,太白兄的诗才令人叹服。李兄也认识他? 呃...很是熟悉。我当然熟悉,没上学就开始背他的诗,只不过、他不熟悉我而已。但是仍然暗自庆幸,没剽窃太多李白的诗。 朱放饶有兴趣地问:太白诗作确实不错,但那性格就是一怪物。李兄口中的为何物?方才听你提起... 我差点被茶水呛到。这怎么解释?说是我穿越时带的通讯工具?他们不把我当疯子才怪。 是一种...呃...手把酒器,我硬着头皮编造,我们那边用来...量酒的。还好刚才在房间李冶给了我这个还算合理的解释。 陆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必是岭南新出的酒具。李冶说你醉中一直喊着手机漏电,我们还以为是某种暗器呢! 我干笑几声,心想这误会可大了。不过总比解释智能手机要容易理解的多。 傍晚时分,李冶带着一个中年文士回来,介绍说是刘长卿。我再次震惊——又一位唐代着名诗人!这一屋子全是文豪啊! 听闻李兄诗才不凡,刘长卿拱手道,不知可否赐教一二?我额头冒汗,脑子里拼命搜索中学背过的唐诗。嘴上却推却,“这…也没个主题,我也不好创作,改日、改日。” 李冶突然一笑,“这还不好办,我与你是因酒结缘,就以‘酒’为题。”刘长卿也笑道:“在下惭愧,只是急着一睹李公子风采,却忘了题目。现在有‘题’了,李公子请吧!” 呃...相逢千觥酒,此生未解缘。我小心翼翼地吟了两句。我才不告诉你是在微博里抄的呢! 好诗!刘长卿拍案叫绝,豪爽大气,一语道破知己!李兄大才! 李冶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好似在琢磨着诗中之意:没想到你还真有这一手。她凑到我耳边,轻声道,晚上来我房里,单独给我吟诗如何? 她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让我浑身一颤。这女人太会撩了!我正想入非非,突然想起陆羽说的那个被踹进太湖的登徒子,立刻清醒过来。 这个...不太合适吧?我结结巴巴地说。李冶哈哈大笑: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她转身对众人说,今晚我设宴,不醉不归! 夜幕降临,李宅张灯结彩。酒过三巡,我已经有些微醺。唐代的酒度数不高,但架不住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劝。 李哲,李冶脸颊绯红,举着酒杯靠过来,再喝一杯!不许耍赖,不是你说的嘛!‘相逢千觥酒。’ 她半个身子都靠在我身上,柔软的触感让我心跳加速。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借着酒劲胆子也大了:李娘子,你这样...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说闲话?说什么闲话?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我李冶行事,何须在意他人眼光?人生苦短,为自己心声而活,才不辜负光阴。 陆羽笑道:李大家向来如此,不拘礼法,当然,那只是在他人眼中。我们眼中的她,率性坦荡,豪爽不羁。 就是!李冶突然站起身,跳到桌子上,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她仰头灌下一整壶酒,酒液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画面太刺激了!现代哪有这么豪放的美女?也许有,但那都是经济利益驱使下的产物。 李哲!她突然指着我,你也上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朱放和陆羽推上了桌子。 李冶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来,给大家唱首歌! 我酒劲上头,脑子一热,居然唱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当然是现代普通话版的。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歌词,但旋律优美,竟然跟着打起拍子来。主要是哥的嗓子好,文艺汇演也是主力选手。 这曲调新奇,刘长卿赞叹,词虽不解其意,但情意绵绵,妙哉!妙哉! 李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这个你也行?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靠得更近了,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惊喜? 我狡黠一笑,正想吹吹牛。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李冶想拉住我,结果被我带着一起摔了下来。 在落地前的瞬间,我本能地护住她下落的身体,让她不至于掉落在地面上。砰的一声,李冶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我们的脸近在咫尺。 时间仿佛静止了。她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红润的嘴唇。 散打冠军的反应就是快...我下意识喃喃道。 什么?她疑惑地问。没什么...自嘲、自嘲罢了。我尴尬地笑笑,你没事吧? 李冶突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有趣。她慢慢从我身上爬起来,伸手拉我,看来今晚喝得差不多了。 第2章 梦读李冶 众人哄笑着散去,我则被安排在一间客房休息。躺在床上,我望着窗外的明月,思绪万千。 我真的穿越了?还能回去吗?如果不能...我该怎么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想着想着,酒劲上来,我沉沉睡去。 梦中,我仿佛回到了现代,室友们围着我喊:李哲醒醒!上课要迟到了! “别喊他了,昨儿晚游戏干到三点多,能起才怪,让他睡吧!大不了就是个挂科,也不差这一科。”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依然是唐代的纱帐。 看来不是梦啊...我苦笑着自言自语。 门外传来李冶的声音:李哲,起床了!今天带你去逛乌程! 我揉了揉太阳穴,心想:既然回不去,不如好好享受这段奇妙的唐朝之旅。至少...有李冶这样的美女相伴,也不算太糟? 起床的瞬间,一个身影向我走来,正愣神的功夫,妈妈递过来一双鞋:“小哲啊!这是上个月你要买的运动鞋,这个月钱攒够了。” 看着妈妈鬓角增多的白发,一行清泪默默从我眼中流下,“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妈妈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上个月没有给你买是因为钱不够,等你大学毕业,走上社会就知道一个人闯荡这世间有多么的难了!” 泪水依然挂在我的脸上,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赶紧回屋试试鞋,然后早点睡,明天还要赶火车去学校报到呢!”妈妈说完,自顾自的去了厨房。 我懵逼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到书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一行字上:李冶,唐代女诗人,字季兰,乌程人,生于玄宗开元年间,因附逆被扑杀于784年。 我的眼泪掉在了书桌上,将书桌上的《中兴间气集》封面打湿了一角。不知是因为妈妈刚才的那番话,还是因为李冶…… 小友可是在读我的故事? 清冷的女声突然在耳畔响起,惊得我猛地抬头。一道香气袭来,青灰色的身影正站在书柜前,夜光透过她的身体,白发如月,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她约莫十四、五余岁,眉目如画活泼灵动,鸦青色的道袍下摆浸着深褐污渍,腕间褪色的菩提子随着动作轻轻碰撞。 李冶...李季兰?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连我自己都听不见声音。目光停留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 她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我电脑屏幕上那行简介上:不想千年之后,竟还有人记得我这失行妇人话音未落,窗外忽然刮进一阵穿堂风,将案头《中兴间气集》哗啦啦翻到载有她诗作的那页。 她缓步走近,染着丹蔻的指尖点在屏幕上《咏蔷薇》的诗题上。我忽然闻到浓郁的蔷薇香气,眼前的她瞬间变化,电脑屏幕像似在播放着电影。 六岁那年,父亲在花厅设宴。她的声音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力量,宾客让我以蔷薇为题作诗。 烛火摇曳的厅堂里,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站在紫檀案前。她踮起脚尖,小手握着狼毫,在薛涛笺上写下: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墨迹未干,满座宾客已齐声喝彩。 好一个心绪乱纵横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思! 突然,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拍在案上。我转头看见身着绛纱袍的中年男子面色铁青:架却嫁却!此女才六岁就知待嫁心绪纷乱,日后必成失行妇人! 白玉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幼小的李季兰被拽着胳膊拖出花厅时,绣鞋踢翻了鎏金炭盆,带着火星的银霜炭滚落在织金地毯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檀香突然变得刺鼻,我眼前浮现出朱漆剥落的道观大门。鹅毛大雪中,十岁的李季兰被推入门内,身后玄色大门地紧闭。 玉真观的日子,比冬雪更冷。站在我身旁的成年李季兰轻声道。 幻境中的道观回廊下,幼小的她跪在青石板上抄写《道德经》。冻裂的手指在麻纸上拖出血痕,掌事道姑的藤条地抽在她背上:《女诫》第三篇背来!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稚嫩的声音发着抖,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消散。我注意到她偷偷将写满诗句的竹纸塞进袖中,纸上愿得西山无树木的墨迹还未干透。 她们要我修道,却不准我作诗。现实中的李季兰冷笑一声,突然挽起道袍袖子。苍白的手臂上,几道淡色疤痕蜿蜒如蛇,这是十五岁那年,她们发现我在《南华经》夹页里写诗... 茶香毫无预兆地漫开,我眼前的景象变成春夜溪畔。十六岁的李季兰赤足站在乌篷船头,手中松烟墨条坠入水中,晕开漫天星河。 朱放是第一个叩开道观山门的人。她的声音突然柔软。 布衣文士正在船尾煮茶,忽然指着夜空:季兰你看,天市垣东藩第六星名唤。见少女疑惑的眼神,他轻笑:《星经》有载,此乃织女停梭之处。 粼粼波光中,我看见他们联句唱和,看见她为他弹奏《幽兰》,看见晨雾未散时她站在溪石上,读着他留下的莫将罗袖拂花落,眼泪洇湿了信笺。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她腕间的佛珠突然断裂,菩提子滚落一地。幻象变成瓢泼大雨中的码头,二十岁的李季兰抱着诗卷站在岸边,望着远去的官船。雨水中,相思无晓夕的诗句在纸上化开,像一场未竟的梦。 世人谓我风流,可记得陆羽夸我煎茶功夫?她忽然转身,我的书桌竟变成铺着越窑青瓷的茶席。 氤氲热气中,我看见她与陆羽对坐斗茶。茶圣捋须赞叹:季兰击拂之法,沫饽能浮二十四铢铜钱。她笑着指向窗外:鸿渐兄可知,这玉真观的梅花,是用诗稿灰烬养的。 场景又转至禅房。诗僧皎然正在与她赌书,突然大笑:山气日夕佳对得妙!却见住持阴沉着脸进来,佛珠重重砸在案上:比丘尼与女冠论诗,成何体统! 你看,现实中的她拨弄着重新串好的佛珠,男子纵酒狂歌是风雅,女子谈文论艺便是逾矩。多亏师父与师姐都是明理之人,处处护着我,不然非把我钉在耻辱架上。 电脑音响突然响起,“四大女诗人之一的名声日渐远播,惊动了色批皇帝唐玄宗,‘无才多病分龙钟,不料虚名达九重’,情场皇帝给李冶发鲜红柬,邀入宫中。” 此时的李冶已是半老徐娘,“评者谓、上比班姬则不足,下比韩英则有余,不以迟暮,亦一俊媪。”俊媪者,俏老徐娘之谓。可见当时李冶身上存留的风韵依然动人。 刺鼻的焦糊味突然涌来,烟岚聚现,模糊了我的双眼。刺喉的气味引得我剧烈咳嗽起来。电脑屏幕中是火光冲天的长安城。 建中四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风韵犹存的李季兰跪在含元殿前,白发散乱。朱泚的叛军正在洗劫宫室,而她颤抖着写下紫云捧入团霄汉的颂诗。忽然有叛将一把扯开她的道袍:听闻你这当年艳名远播? 那年玄宗夸我才情,转眼就嫌我白发碍眼。她冷笑着,幻象中的自己狠狠咬住那人的手。画面骤转,刑场上的木杖高高举起,她突然仰天大笑:至亲至疏夫妻——我早该明白,与君王谈忠贞,如同... 话音未落,木杖击肉之声入耳,随着不断下落的木杖,滚烫的血珠溅上我的下巴。我尖叫着惊醒…… “小色鬼!今天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再不起来我可要进去了!”李冶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环顾四周,这是又睡了个回笼觉吗? 妈妈的话依稀还在耳边,今日起我要独自闯荡这陌生的大唐盛世,既然来了就闯出一条现代人的轨迹,不枉穿越一回。 李哲!你再不起来我就真进去了!李冶的声音伴随着咚咚的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我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和昨日别无它样。宿醉的脑袋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下意识想摸手机看时间,却只摸到粗糙的麻布床单。低头一看,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酒臭和汗酸的味道。 马上来!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急需喝水润一润。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我挣扎着爬起来,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约十平米的厢房,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床,一张长方桌,酷似现代的梳妆台,一个矮几。又想了想,这都是古董啊!墙角放着个铜盆架,上面摆着个泛着铜绿的铜盆。 我踉跄着走到铜盆前,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上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我捧起水就往脸上泼,冰凉的水刺激得我打了个激灵。水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我胡乱抹了把脸,水溅得到处都是。 你这洗脸的方式倒是别致。随着门被推开的“吱呦”声,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我僵在原地,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转身看到李冶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银白色的长发镀上一层金边。 今天的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依然是低胸设计,不过比昨天那件收敛了些——但也只是而已。从我这个角度,依然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 看够了吗?她挑眉问道,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我在研究唐代服饰的形制!我义正言辞地说,赶紧用挂在盆架上的布巾擦脸掩饰尴尬,从历史学角度...这个...领口的设计很有时代特色... 李冶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在她做来竟有几分娇俏:少来这套。赶紧换衣服,我让人给你准备了新的。她随手递过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对了,你那身奇装异服我让人收起来了,暂时别穿了,我怕官府把你当妖怪抓走。 话刚说完,就把衣服放在床榻之上,带着憋不住嘲讽的笑意,迅速退出了房间。我几乎能听到她在门外的笑声,虽然是从指缝中传出来的。 等她关上门,我长舒一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走到床边拿起那套唐装仔细端详:一件靛青色的圆领袍,一条深色腰带,还有白色的中衣和裤子。布料摸起来柔软光滑,应该是上好的丝绸。 对现代人来说,这衣服复杂得跟拼图似的。我先把中衣套上,这倒和现代的t恤差不多。然后是裤子,有点像阔腿裤,腰间有系带。最难的是那件圆领袍,我折腾了半天才分清正反面。腰带更是系了又拆,拆了又系,足足折腾了一刻钟才勉强穿对。 最后我拿起矮几上的铜镜照了照,倒映出一个穿着古装的现代人,怎么看怎么别扭。我的短发在一身唐装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活像个还俗不久的和尚。 推门出去,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院子里种着几株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树,粉白的花朵开得正艳。李冶正在一棵树下逗弄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今天把白色长发挽成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她逗鸟的动作轻轻晃动。简直美翻了。 终于舍得出来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揶揄,我还以为你又醉死过去了呐。 前天那是意外,我走到她身边,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像是某种花香混合着墨香,我们现代...呃,我们岭南人喝水都兑酒,我吹着牛批。 第3章 初醒盛唐 那只五彩斑斓的鹦鹉突然扑棱着翅膀叫道:现代!岭南!把我吓了一跳。李冶转身打量我,狐疑间噗嗤一笑:你这衣服穿得...真是随了你的性格,很搞笑,也很有创意。 我低头一看,发现腰带系得歪七扭八,上衣也皱巴巴的,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摇着头走到到我的身前,直接上手帮我整理。 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我腰间游走,偶尔碰到我的皮肤,触感微凉。好似妈妈在帮我整理衣服,我大气都不敢出,享受着唐朝美女的温柔,生怕自己的心跳声被她听见。 不一会,好了。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点头,除了这发髻,总算像个人样了。 我正要反驳,肚子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李冶听闻哈哈大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走吧,李公子,先填饱你的肚子。”随即正色道:“我让厨房准备了醒酒汤,再不喝就该凉了。” 跟着她穿过回廊,我才注意到这座宅院的规模。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塘点缀其间。回廊的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雅致。 这是你的家?我忍不住问。算是吧,李冶漫不经心地回答,是我父亲…曾经在乌程的别院。我独自在这儿住了有些时日,写写诗,会会友。 从她的语气中,我听到一股惆怅,以及说不出的滋味,好似带着淡淡的忧伤与回忆,又好像对曾经的诀别。 转过一个弯,突然飘出阵阵香气,我的肚子又叫了起来。李冶领我进了间临水的小厅,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和两碗热气腾腾的汤。 先喝汤,她递给我一碗深褐色的液体,解酒的。说完,她便一口喝完,将空碗放在了桌上。 我学着她的样子,端起碗就往嘴里倒,刚喝一口,差点没喷出来。味道又苦又酸,还带着一股中药味,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很难喝吗?李冶板着脸说,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难喝也得喝,不然今天有你受的。 我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直吐舌头。李冶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推过来一碟蜜饯:听我的准没错,来、压压苦味。 蜜饯甜得发腻,但总比那碗强。我连吃好几块才冲淡嘴里的苦味,看着李冶玩味的表情,心中暗暗叫苦。这丫头是不是故意整我啊?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李冶托着腮,一脸看讥讽的看着我,随后揶揄道:这吃像可和你的诗作相去甚远。 这你就…有所不知。我嘴里塞满蜜饯,我机智的用舌头调整了一下它们的位置,美食专家曾经说过,所谓蜜饯是糖与蜂蜜的产物,我咽了一口接着说:“必须大量咀嚼才能品出果蔬之味。” 当然,我这纯属瞎编乱造,虽然现代的专家比我刚才说的还不靠谱,但是我也不能说我是被苦成这样滴。 岭南是不是没有蜜饯?她疑惑地歪着头、眨着眼,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格外可爱,但是话语中完全是一副——我瞧不起你的这副吃相的音韵。 我意识到自己吹的牛批有点大,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今天准备带我去哪逛一逛啊?这几天就陪你喝酒来着,还没…… 李冶果然被带偏了,不等我说完,袍袖一挥,“今日不让你喝酒便是。”然后神秘一笑,“先带你去看看乌程最热闹的西市,然后再去太湖边走走。 你不是喜欢吟诗吗?太湖的景色最是激发诗兴。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记得带上昨天的那把折扇,今天日头毒。 我恨不能扇自己俩耳光,虽然满脑子诗词歌赋,也不能一喝多就背诗呀!为了不让李冶看出我的尴尬,借口取折扇遁逃之。 回到房间又对着铜镜驻足了一会。镜中的我在李冶的帮助下,居然也有几分古人的样子。笔挺而洒脱,只是那头短发实在违和,我试着把头发往后捋了捋,看起来稍微好一点。 取了扇子回到前院,一路之上回忆着天宝九载之后的诗词。此刻的李冶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红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走吧,她朝我招招手,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江南。 出了李宅大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惊呆了。这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好像现代的大集收摊场面。 行人穿着各式古装来来往往:有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还有几个深目高鼻的胡商牵着骆驼慢悠悠地走过。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合着不知何处飘来的琴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这...这也太真实了...我喃喃自语,眼睛都不够用了。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比任何影视城都要真实百倍。我甚至能闻到路边摊煎饼的油香,听到布庄里量布的伙计报尺寸的声音。 李冶拽了拽我的袖子:发什么呆?先去吃早食。你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市都快散了。 我心暗道:大姐!这怪我吗?我也想早起早睡身体好,有本事别拉着我喝酒,我可还是个学生。 她带我来到一家小店,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已经坐了不少食客。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见到李冶就热情地招呼:李娘子来啦!这位郎君是? 我家的远房亲戚,刚到咱们乌程。李冶随口答道,接着有嘱咐那老板娘,他可是从岭南来的,多上些咱们本地的特色。 岭南啊!老板娘夸张地惊叹,那是不是很远的地方啊!快请坐吧,我给你们上最好的! 听着老板娘的话,我这心里就不痛快。怎么从岭南来就被瞧不起吗?那可是现代中国最富的地方,没见识。 我学着李冶的样子,在一张矮桌对面跪坐下来。我别扭地调整着姿势,这种坐法对我这个现代人来说简直是酷刑。李冶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偷笑,眉目间是那么精致而洒脱。 很快,老板娘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粥是白粥,但香气扑鼻,上面撒着些翠绿的蔬菜。小菜有腌萝卜、酱黄瓜。随后又端上一碟金黄色的圆形面食。 尝尝这个,李冶推过来那碟金黄色的小饼,乌程最有名的胡饼。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带着芝麻和某种香料的香气,好吃得让人想哭。 好吃!我由衷赞叹,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李冶托着腮看我吃,眼里带着笑意: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不懂,我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这可是正宗的唐代美食!在我们那...呃,在岭南可吃不到这么原汁原味的东西啦。现代的食品,除了添加剂就添加剂。从埋进地里就开始。专家说地里没有添加剂?别搞笑,去查查化肥是什么? 岭南没有胡饼吃?她疑惑地问,一边小口啜饮着粥,姿态优雅得像个大家闺秀——虽然她本来就是。 我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有漏洞,赶紧的找呗回来,也不能太寒酸了,我们那当然有,而且什么饼都有,但是天天吃不也吃腻了。就跟你吃乌程的胡饼感觉一样。 李冶果然赞同的点点头,接着说道:一会吃完了,先带你去看看乌程最热闹的西市,那里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有。接着再去太湖边走走,这个时节湖边杨柳依依,最适合赏景儿。她顿了顿,对了,你会划船吗? 小时候会一点,我点点头,随口道不过现在我们出去玩都是水上自行车。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果不其然。 李冶跟看怪物似的看着我,“水上…自行…车?那是何物?”我挠挠头,佯装思考,“就是…就是…画舫的一种。” “哦!”李冶恍然大悟。那不是正好,画舫你都驾驭的了。她眼睛一亮,我们可以租条小船,你划船,我煮茶,岂不风雅? 吃完早饭,我们沿着街道往西市走。路上经过一家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吸引了我。铺子里炉火熊熊,一个赤膊的壮汉正挥舞铁锤,敲打着一块通红的铁块。汗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每一次锤击都迸溅出耀眼的火星。 不知不觉中,我已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过去,小心点,李冶急忙将我拉住,火星子溅到衣服上就毁了。 我却不自觉地还想往前凑:太酷了!纯手工锻造啊!这可比电视上看到的震撼多了,热浪扑面而来,我能闻到铁锈和炭火混合的独特气味。 铁匠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口白牙:李大家,您的这位朋友好像对打铁很感兴趣? 特别感兴趣!不等李冶答话,我兴奋地抢先道,眼睛盯着他手中渐渐成型的刀胚,在我们那...呃,这种传统手工艺都快要失传了。 铁匠露出自豪的笑容,用毛巾擦了擦汗:要不要试试?我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上,被李冶一把拉住:你疯啦?烫着怎么办? 转头又对那个那个壮汉说道:“张师傅,这是我从岭南来的远亲,可能没见过您这般的手艺。” 我看了一眼李冶,这分明是说我没见过世面,我的倔脾气上来了,没事,我就试试。我挣脱她的手,接过铁匠递来的锤子。铁锤比想象中沉得多,我差点没拿住。 李冶口中的张师傅委屈的看了看李冶,回头对我说:对准了砸,生怕李冶责怪,手腕要用力,对,抡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抡起锤子砸下去——结果第一下就砸歪了,铁锤差点脱手飞出。铁匠和李冶同时往后跳了一步,铁块上的火星四溅。 铁匠急忙从我手上抢过锤子,看来小郎君还是适合读书啊!铁匠对着我与李冶憨憨的笑了笑,这粗活还是交给我来吧。 我讪讪地退到一边,李冶则笑得直不起腰,银铃般的笑声引来路人侧目:李哲,你到底是哪来的活宝?连锤子都拿不稳,还想打铁?你真是太有搞笑天赋了。 我挠挠头,去无力反驳,也跟着陪笑。阳光照在李冶笑得通红的脸颊上,她眼角微微泛着泪光。我心里那个滋味啊!至于笑成这样吗? 但这一刻的她,真的是美得惊心动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因为,我发现对面的女人是那么的值得被人呵护。突然脑海中出现一个声音,不就是泡妞嘛!弄得文绉绉。 但这个发现,不知为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现在的我,突然想用徐志摩的方式对李冶说句话:我想与你在床上一起看明日初升的太阳。 正想着美事,突然感觉一块白布在我眼前乱晃,“想什么呢!这么痴迷?流沫了,快擦擦。”突然好似又想起了什么,看看铁匠铺,又看看我,“你不会对那铁块垂涎欲滴吧?” 我急忙转身掩饰自己的尴尬,“你不是说要去西市吗?我琢磨着到西市给你买些什么礼物,所以有些……”但嘴上咱不能服软。 离开铁匠铺,李冶拉着我拐进一条更为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上面绣着绸缎庄茶坊酒肆等字样。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不习惯这香味?李冶又将那白色的一方绣着兰花帕子递给我。接过帕子,我讪讪一笑,“我一般都很少逛街,都是在家里研究诗词。所以对这些气味有些…嗯”我努力让自己显得博学多才。 第4章 木雕手办 离开铁匠铺,李冶拉着我拐进一条更为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上面绣着绸缎庄茶坊酒肆等字样。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不习惯这香味?李冶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递给我。 帕子带着淡淡的幽香,像是混合了梅花和檀香的味道。我尴尬地擦了擦鼻子,不知该不该还给她。李冶好似看出了我的窘境说:留着吧,看你也没带帕子的习惯。 正说着,她的目光被一家绸缎庄吸引住了。店铺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样品,在阳光下泛着华丽的光泽。 进去看看。她眼睛发亮,不由分说就拽着我往里走。 绸缎庄内比想象中宽敞,三面墙都摆满了各式布料,从朴素的麻布到华丽的锦缎应有尽有。老板娘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见到李冶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李娘子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新到了一批蜀锦,正合您的眼缘。 李冶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排放着高档绸缎的架子前,纤细的手指在一匹匹布料上轻轻滑过。她拿起一匹淡紫色的绸缎在身前比划,丝绸的光泽衬得她肌肤如雪。 这块怎么样?她转头问我,布料在她手中如水般流动。 好看,我点点头,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时尚杂志,很衬你的发色。 老板娘立刻凑过来奉承:这位郎君好眼光!小娘子肤色白皙,还有这如月色的白发,配这紫色再合适不过了。这是上好的吴绫,一匹要三贯钱呢。 我暗自咂舌,三贯钱相当于现代三千多块,果然是奢侈品。李冶却面不改色,又挑了几匹颜色各异的绸缎。突然,她拿起一匹深蓝色的在我身上比了比:这个适合你。 我愣住了,不用了吧...我实在想象不出自己穿这种华丽衣料的样子,是文人墨客?或者纨绔子弟?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笑。 你在偷笑什么?怎么,嫌弃我的眼光?她眯起眼睛,嘴角却带着笑意。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就是觉得太破费了... 李冶冲着我翻了个白眼,然后豪气地一挥手:老板娘,这些全要了!转头又瞪向我,不用你这小色鬼担心,我写首诗就能换这些。 我这才想起唐代诗人可以通过题诗换取物品的习俗。只见李冶走到柜台前,提笔蘸墨,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首诗。老板娘接过一看,顿时眉开眼笑:李娘子的诗作可是千金难求!这些布料您尽管拿去,改日再带新作来便是。 出了绸缎庄,我忍不住问:你写了什么诗这么值钱? 李冶神秘一笑:不过是首咏梅的小诗罢了。乌程的商贾最爱附庸风雅,一首好诗在他们眼里比真金白银还珍贵,但是假如人人都能辨别诗中佳作,又怎会有滥竽充数之人。 那双带着微笑的小眼神让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明显是在揶揄我嘛。 刚想反击几句,突然被一阵喧闹声吸引。前方街道尽头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西市,李冶指着前方,乌程最热闹的地方。 走近了才发现,西市比刚才的街道还要热闹数倍。市场呈方形,四面都有入口,中央是个宽敞的广场。各种摊位排列得井井有条,商品琳琅满目:有卖陶瓷器皿的,有卖胭脂水粉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的舶来品的。 我正看的入神,心想“不愧是大唐盛世,这不正是国泰民安的表现,作为一个现代人也不禁为大唐的当家人点个赞。” 小心钱包。李冶突然低声提醒。 我下意识摸向口袋,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钱包——现代的那个早不知道去哪了。李冶见状,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梅花的钱袋晃了晃:放心,今天我请客。不过可别乱花,我的诗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没关系,我有啊!不敢说无穷无尽,唐诗三百首我还是能背…创作出来的。”差点又说错话,还是少说话为妙。 “我看你这小色鬼吹牛到是有俩下子!”李冶说完捂着嘴轻笑起来。 我们来到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李冶仔细挑选着各种小瓷盒里的化妆品,不时让我闻闻香味。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却涂着鲜艳的胭脂,看起来颇为滑稽。 这个颜色如何?李冶用手指蘸了点胭脂,轻轻抹在手背上。那是一抹娇艳的桃红色。 很适合你。我老实回答。 老妇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牙:小郎君有眼光!这是用凤仙花和玫瑰露调制的上等胭脂,抹在娘子脸上,保管比三月桃花还娇艳。 李冶买了胭脂、眉黛和几盒香粉,老妇人用油纸仔细包好,系上红绳递给她。离开摊位时,李冶突然凑近我耳边低语:那老太太年轻时是平康坊的名妓,现在靠卖化妆品为生。 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茶香,让我耳根一阵发热。至于他说了些什么其实不重要,因为我的注意力让我无法一心二用, 走着走着,我的目光被一个小摊上的木雕吸引住了。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精巧的木雕动物,奔腾的骏马、憨态可掬的熊、展翅欲飞的鹰...每个都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我拿起一个精巧的小马雕像,马鬃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木雕玩具,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雕刻留下的痕迹,给孩子玩的。小郎君若有兴趣,可以定制。 我把玩着小马,这不就是我们那个年代的手办。突然灵机一动:老板,你能照着她的样子雕一个小人吗? 摊主上下打量我和李冶,目光在我的短发上停留了片刻:可以是可以,但价钱... 李冶插话:雕吧,我付钱。但要雕得像些。 摊主立刻眉开眼笑,从箱子里取出一块黄杨木,拿起刻刀开始工作。他的手法娴熟得令人惊叹,刻刀在木头上飞舞,木屑纷纷落下。不出半个时辰,一个栩栩如生的小李冶就完成了——连她低胸的裙口和长发的特点都刻画得惟妙惟肖。 太神奇了!我捧着木雕爱不释手,李冶看着我惊讶时的表情,这手艺在我们那...呃,在岭南绝对找不到! 李冶好奇地凑过来看:你要这个做什么? 留念啊,我笑着说,万一哪天我回岭南了,也好有个纪念。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李冶的表情明显黯淡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很快她又抬起头,强作笑颜:那就多买几个,把你和他们都雕进去。 李冶又让摊主雕了我、陆羽和朱放的小像。雕李冶时,摊主特别用心,连我的短发都通过木纹表现得淋漓尽致。四个小像排在一起,活脱脱就是我们这个小团体的微缩版。 真有意思,李冶轻轻抚摸着我的木雕,像是把时光凝固在这一刻了。 离开木雕摊,我们来到市集中央的广场。一群人围着一个高台,不时发出喝彩声。挤进去一看,原来是在举办射箭比赛。 要不要试试?李冶用手肘捅了捅我。 我摇摇头:算了吧,我射箭水平一般。虽然大学时参加过射箭社团,但那用的是现代反曲弓,和古代弓箭差别很大。 怕什么,她怂恿道,赢了有奖品的。 我看了看台上陈列的奖品——最显眼的是一副精致的木画,木画上画着太湖山水,笔法细腻,连远处的帆影都清晰可见。李冶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嘴角扬起:想要? 还行吧...我口是心非地回答,其实已经被那副木画深深吸引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李冶已经举手高喊:给我家郎君报个名! 我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工作人员已经在名册上记下了二字。 参赛者共有五人,每人可以射三箭。前面四个都是老手,看架势就知道经常练习。最好的一个三箭都射中了靶心,赢得满堂喝彩。 轮到我时,手心里全是汗。工作人员递给我的是一把传统长弓,比现代的反曲弓重多了,拉弦时需要更大的力气。我试着空拉了几下,调整呼吸。 别紧张,李冶在旁鼓励,就当是玩。 第一箭我太过紧张,箭直接脱靶了,引来一阵哄笑。我深吸一口气,回想以前教练教过的要领:站稳、呼吸、瞄准...第二箭总算中了靶子边缘,至少没脱靶。 第三箭我凝神静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靶心上。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眼中只有那个红色的圆心。弓弦震动,箭离弦而出—— 红心!摊主高声宣布。 人群发出惊叹,我得意地看向李冶,她正冲我竖大拇指,笑得比阳光还灿烂。虽然总成绩只排第三,但裁判还是给了个安慰奖——一个小巧的羊脂玉佩,温润光滑,上面雕着简单的云纹。 送给你,我把玉佩递给李冶,谢谢你带我出来玩。 她愣了一下,接过玉佩时我们的手指短暂相触,她的指尖微凉。没想到你还挺有心的。她轻声说,将玉佩系在了腰带上。 离开射箭场,日头已经偏西。李冶带我来到一家临河的茶肆休息。茶肆建在水边,木质的地板延伸到河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平台。我们选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脚下就是潺潺流水。 累了吧?李冶点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还好,我活动了下酸痛的胳膊,就是这弓比我们那的重多了。 李冶一边斟茶一边给我讲起乌程的风土人情。你知道吗,她抿了口茶,阳光透过茶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太湖里有种银鱼,通体透明,鲜美无比,今晚让厨子做给你尝尝。 我正想回答,邻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突然大声议论起来。 听说李太白又出新诗了!一个穿蓝袍的说,激动得手舞足蹈。 是啊,另一个接话,摇头晃脑地吟诵,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真是绝妙!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这不是李白的名句吗?按历史时间算,这首诗出自天宝十三载也就是753年的时候,现在是天宝九载750年,李白应该还没有写出这首诗,可是为什么已经有人吟诵? 怎么了?李冶奇怪地看着我,递过来一块帕子。 没事,我强压住心里的思绪和好奇,茶太烫了。 那几个书生继续高谈阔论,话题转到了朝政上。 听说杨国忠又要加税了,蓝袍书生压低声音,再这样下去,百姓怎么活? 嘘,小声点,同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隔墙有耳。听说他为了讨好贵妃,在长安大修宫殿,耗费无数。 我竖起耳朵想听更多,却被李冶拉了起来:走吧,去太湖边走走。再晚就看不成乌程最美的日落了。 离开茶肆,我忍不住问:刚才他们说的杨国忠... 你连杨国忠都不知道?李冶惊讶地看着我,当朝宰相啊,杨贵妃的族兄。仗着贵妃得宠,在朝中一手遮天。 我心头一震。杨贵妃...那不就是说安史之乱快来了?历史上安禄山造反是在755年,如果现在是天宝九载...那就只有五年时间了!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李冶关切地问,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事,我勉强笑笑,感受着她微凉的指尖,就是突然想到些事情。 李冶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我们沿着湖边小路向太湖方向走去,夕阳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偷偷瞥了眼身旁的李冶,她银白色的长发在夕阳下仿佛燃烧起来,美得令人心碎。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历史没有改变,五年后这片繁华的江南水乡,将陷入战火之中。而眼前这个鲜活灵动的女子,在历史上留下的只有几首诗和一个模糊的传说。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第5章 太湖情缘 我们沿着湖边小路漫步,太湖的烟波浩渺在眼前铺展开来。远处帆影点点,近处芦苇摇曳,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夕阳将湖水染成金色,微风拂过,泛起粼粼波光。 怎么样,李冶得意地舒展双臂,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飘舞,此处风光比你岭南如何? 美多了,我由衷赞叹,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在我们那...呃,湖水没这么清澈,也没这么开阔。现代太湖早已不复此时的纯净,我不禁为千年后的污染感到一丝愧疚。 李冶突然在一棵垂柳下停住脚步,柳枝轻拂水面,荡起细微的波纹。既然景色这么好,不作首诗岂不可惜?她促狭地笑着,从袖中取出笔墨和一张小笺。 我傻眼了,现在?我哪会作什么诗啊,背诗还差不多。 当然,她将笔蘸好墨递给我,昨天在酒席上不是挺能吟的吗? 我绞尽脑汁回想学过的唐诗,突然灵机一动——可以背白居易的!这时候白居易应该还没出生吧?我小心翼翼地接过笔,生怕墨汁滴到纸上。 呃...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我硬着头皮写下这两句,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作业。 李冶眼睛一亮,凑过来看时,一缕发丝垂到我手背上,痒痒的。好诗!还有呢?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我继续写完,心里默默向白居易道歉。这笔字实在难看,墨迹还晕开了几处。 李冶却拍手称赞:妙!短短四句就把太湖春色写活了!李哲,我感觉有些小看你了!她小心吹干墨迹,将诗笺收入袖中,我要好好收藏。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有些心酸,我算不算是个文学骗子?灵机一动,想起一个我曾关注过的博主,他有一条微博,一首宋词、是我大学生涯想念家乡时读到的,从此便成为我的最爱词。 “李娘子,我这还有一首,不知你想听不想听?” “公子既然雅兴大发,小女子哪有不听之理。快快吟来,让我也见识见识你除了吹牛以外的本事。” “《喝火令?乡愁》 几度夕阳瘦,莺歌燕舞楼, 曲潺湖映月光柔。 亭榭丽人娇媚,螓首羡风流。 玉指提觥笑,桃腮醉眼眸。 紫箫合韵断烦忧。 把酒言欢、把酒敬方酋、 把酒浅词诗语,枕梦寄乡愁。” 李冶呆呆的望着我,“虽不是我们这里的格律韵调,但是我好像能够读懂,诗中既有我,也有你思念家乡的哀愁。李哲,你真是个天才。这诗中所言…让我自叹不如。” 我干笑两声,心想这算哪门子奇才,纯粹是文抄公罢了。当年的思乡之情和现在的思乡之情却有着天差地别,还好我依然能够背出这首我最爱的词。 正当我自我鄙视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喊声。我们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地痞模样的男子正围着一个卖花的少女推搡。少女的篮子被打翻,各色鲜花撒了一地。 小娘子,陪我们喝一杯嘛!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伸手就要摸少女的脸蛋。 住手!我还没反应过来,李冶已经像一阵风般冲了过去,那个气势真是裙裾飞扬,器宇轩昂,颇有李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气质。 哟,又来个更漂亮的!横肉男眼睛一亮,露出满口黄牙,今天运气不错啊! 李冶冷笑一声,挡在少女面前: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横肉男哈哈大笑,酒气扑面而来,在这乌程地界,我张老三就是他娘的王法,哈哈哈哈! 我赶紧跑过去拉住李冶的袖子:别冲动,这些人不好惹...看他们腰间的佩刀和粗壮的手臂,明显是惯常打架斗殴的地痞。 怎么,你怕了?李冶甩开我的手,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你要怕就躲远点! 横肉男见状更加嚣张:小娘子脾气挺烈啊,我喜欢,就喜欢你这烈性子。说着就伸手来抓李冶的肩膀。 我怒火中烧,一个箭步挡在李冶前面,假意奉承:这位兄台大哥,有话咱们好说... 跟你说不着,滚开!横肉男一拳朝我面门打来,拳风呼啸。 我可是市里散打冠军,就算省里我也能排在前列,虽然是高中组。我本能地一个侧身躲过,顺势抓住他的手腕一扭,脚下一个侧踢,将他重重摔在地上。这一招顺手牵羊是我当年在用得最熟的。 哎哟!横肉男痛呼一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他的三个同伙一拥而上。我摆出格斗架势,心跳如鼓——一打四,这胜算就有些渺茫啊! 第一个冲过来的被我一个回旋踢撂倒,第二个趁机抱住了我的腰。我肘击他的后背,他吃痛松手,被我的膝盖正中面门,第三个却一拳打在我肩膀上,疼得我倒吸冷气。 正当我陷入苦战时,突然一声厉喝传来:住手!官差在此!尔等光天化日如此放肆。 几个穿公服的人骑马赶来,腰间佩刀叮当作响。地痞们见状,扶起横肉男一溜烟跑了,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多谢几位差爷。我揉着疼痛的肩膀道谢。刚才那一拳力道极大,估计要淤青了。 为首的官差下马拱手,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男子,眉宇间透着正气:两位没事吧?在下乌程县尉赵诚。 多谢赵县尉,李冶行礼道,姿态优雅,若不是您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赵县尉看了看捂着肩膀的我:这位郎君身手不错,你的招式我还从未见过,不知郎君习得是什么功夫? 略懂一二,我谦虚地说,疼得龇牙咧嘴,在我们那...呃,就是岭南,人人都会那么点拳脚。 赵县尉点点头:郎君过谦了,你这身手带些徒弟都不为过。不过最近乌程不太平,安...他突然住了口,改口道,总之两位还是早些回去为好。说完便带人继续巡逻去了。 卖花少女连连向我们道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李冶帮她捡起散落的花朵,还买了几支粉色的牡丹。少女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单薄得令人心疼。 风波过后,我们也没了游玩的兴致,决定打道回府。路上,李冶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目光在我受伤的肩膀上停留住。 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肩膀还在火辣辣地疼。 没想到你的本事还真不少,她轻声说,声音柔软得像柳絮,既能文又能武,还都那么出类拔萃,不过,刚才的事还是要谢谢你。阳光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我心头一暖:不客气,保护女子便是男人的责任。这话在现代可能显得大男子主义,但在唐朝似乎很受用。 李冶噗嗤一笑,眼角的泪痣随着笑容跳动:你这人,正经不过三句,叫你登徒子真的不为过。她把手里的牡丹递给我一支,给,奖励你这个文武双全的登徒子。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牡丹,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娇艳欲滴。我接过花,鬼使神差地别在了她耳边。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做完我就后悔了。 但是我看着带着牡丹花的李冶:人比花娇。脱口而出,声音已有些发颤。 李冶愣住了,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一抹红晕,衬得耳边的牡丹更加艳丽。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我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油嘴滑舌,登徒子无异,哼!她最终轻哼一声,转身快步走开,但我分明看到她嘴角的笑意。她走得很快,白发在她的身后飘扬,像一道流动的月光。 回到李宅已是傍晚,院子里飘来阵阵饭菜香。陆羽和朱放正在石桌旁下棋,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棋盘上。 哟,小两口逛街回来了?朱放抬头打趣道,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恰似几分嫉妒,又像一份祝福。 胡说什么!李冶作势要打他,却掩饰不住脸上的红晕,耳边的牡丹花还没取下。 陆羽则注意到我衣服上的尘土和肩膀的异样:李兄这是被李娘子给... “陆羽,你还想不想来我家吃酒了?”李冶佯装愤怒。 别提了,我苦笑着把遭遇地痞的事说了,故意省略了细节,免得他们担心。 陆羽眉头紧锁:近来乌程确实不太平。听说安...他瞥了眼李冶,改口道,总之两位出门还是小心为妙。 晚饭时,李冶果然让厨子做了太湖银鱼,鱼身透明如水晶,鲜美异常。我狼吞虎咽,连吃三碗米饭,惹得朱放直摇头。“李娘子这一天没管你饭?” 李冶瞪了一眼朱放,你就不能慢点吃,李冶好笑地说,亲手给我盛了碗莼菜羹。 你们是不知,我嘴里塞满食物,这可是正宗的唐代...呃,太湖美食!现代的太湖银鱼早已濒临灭绝,能吃到简直是奇迹。 饭后,我们坐在院子里赏月。夜空如洗,一轮满月挂在梧桐树梢,清辉洒满庭院。李冶取出一张古琴,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悠扬,在月色下格外动人,仿佛能看见月光在琴弦上流淌。 这是什么曲子?我小声问正在品茶的朱放。 《广陵散》,朱放惊讶地看着我,你连这都不知道? 我尴尬地笑笑:岭南小地方,我见识少还不行吗!其实我连五线谱都认不全,更别说古琴曲了。 李冶弹完一曲,众人鼓掌。月光下她的侧脸如同玉雕,白发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她看向我,眼中带着期待:李哲,你也来一曲? 我连连摆手,我哪会这个...我连吉他都不会弹,更别说古琴了。 那就唱首曲儿吧?她不死心,就昨晚那首。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我只好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虽然他们听不懂歌词,但优美的旋律还是赢得了掌声。李冶托着腮听得入神,月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 这曲子情意绵绵,陆羽赞叹道,难得露出笑容,李兄大才! 朱放好奇地问:歌词是何意?能否解释一二? 我硬着头皮翻译了几句,说到月亮代表我的心时,李冶的眼睛亮得惊人,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茶水洒出来都没察觉。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房休息。我刚要进屋,李冶在回廊下叫住了我。 李哲,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今天...我很开心。月光透过廊下的雕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笨拙地点点头。月光下,白色的长发仿佛在发光,美得不似凡人。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晚安。最终我只憋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热闹的西市、射箭比赛的紧张、太湖的美景、与地痞的冲突、耳鬓牡丹的李冶...每一帧都那么清晰。 我掏出那个小小的木雕,借着月光端详。雕工精细。想到李冶说多买几个,把我们都雕进去时的表情,我不由得微笑起来。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同样的月亮,却照耀着相隔一千多年的两个世界。我突然有些想家,想现代的亲人朋友,想便利的生活。但同时又对明天充满期待,想看看李冶还会带我去哪里,想了解更多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肩膀上的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轻轻触摸淤青处,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李冶帮我上药时指尖的凉意。 既来之,则安之吧。我自言自语道,慢慢闭上了眼睛。朦胧中,似乎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柔的琴声,像是有人在月下独奏,曲调缠绵悱恻,如泣如诉。 第6章 文人雅集 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李冶清亮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我的梦境。我猛地睁开眼,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又是那个梦——高楼大厦、钢铁洪流,还有永远挤不进去的地铁。每次梦回现代,醒来时总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李哲!你再不起来我就踹门了!门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马上来!我慌忙应道,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头的衣服。这身唐代男子的圆领袍衫我已经穿了好多天,却还是不习惯那宽大的袖口和繁琐的系带。昨晚辗转反侧到三更天才睡着,此刻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 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眯起眼,估摸着现在应该是早上八九点的样子。自从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大唐乌程县,我就失去了精准判断时间的能力——没有手机,没有手表,只能靠日晷和更漏来估算。 一声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太湖特有的湿润扑面而来。李冶今天换了一身湖绿色的齐胸襦裙,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雪白的脸颊旁,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双手叉腰站在院中的梨树下,粉白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像一幅活过来的仕女图。 看什么看?她挑眉问道,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耳垂上那对翡翠耳珰上——那是我前天在市集上买给她的。当时她嘴上说着谁要你的破东西,转头却立刻戴上了。 呃...今天的簪子很配你眼睛的颜色。我急中生智,指了指她发间的玉簪。这话倒不假,那青玉的色泽确实与她深棕色的眼眸相得益彰。 李冶轻哼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油嘴滑舌。快洗漱,陆羽和朱放等着呢。她转身时裙裾飞扬,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花香。 等我们?有什么事吗?我一边往井边走一边问。这口古井我至今用不惯,每次打水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你忘了?她不可思议地转过身,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今天是乌程每月一次的文人雅集,各路才子佳人都会到场。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见识真正的大唐文坛盛况吗? 我手中的木桶一声掉回井里。文人雅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现代时我就对唐代文人雅集心驰神往,那些流传千古的诗篇有多少是在这样的场合即兴而作?李白斗酒诗百篇,王维弹琴赋新诗...没想到我竟能亲身体验! 发什么呆?李冶捡起一颗小石子丢过来,正中我的额头。 哎哟!我吃痛捂住额头,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 匆匆用冰冷的井水洗了脸,我跟着李冶穿过曲折的回廊。回廊两侧种满了各色花草,这个季节正开得热闹。李冶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轻抚花瓣,那温柔的神情与平日里泼辣的样子判若两人。 前厅里,陆羽正在专心煮茶。这位后世尊为的男子看起来就并非凡人,一袭素色长衫,眉目清朗。他跪坐在茶案前,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茶香氤氲,在晨光中形成一道袅袅上升的烟柱。 朱放则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的矮榻上,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这位诗人与我想象中风流倜傥的形象相去甚远——微胖的身材,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我进来,他立刻放下竹简,促狭地眨了眨眼。 终于舍得起来了?朱放拖长声调,我还以为你们俩私奔了呢。 胡说什么!李冶抓起案几上的一颗枣子砸过去,朱放笑嘻嘻地接住,顺手塞进嘴里。 陆羽抬头微笑,递给我一盏青瓷茶盏:李兄,尝尝这个,新制的顾渚紫笋。水温刚好,泡了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 我惊讶地挑眉,这古人竟对水温时间把握得如此精确?接过茶盏,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先闻后品。茶汤清亮,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花果香,入口微苦却迅速回甘,喉韵悠长。 好茶!我由衷赞叹。这可是茶圣陆羽亲手泡的茶啊!放在现代,这一盏恐怕能拍出天价。我不禁想起办公室里那个整天显摆82年普洱的张主任,要是让他知道我现在天天喝陆羽泡的茶,怕是要嫉妒得发狂。 走吧,李冶放下茶盏,袖口在青瓷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再晚好位置就没了。 我们一行四人出了宅门。李冶走在最前面,裙裾飘飘;陆羽背着他的茶具,步履沉稳;朱放则摇着一把题了诗的折扇,时不时对路过的女子挤眉弄眼。我走在最后,贪婪地呼吸着没有汽车尾气的清新空气。 沿着太湖边的小路往城中心走去,晨雾尚未散尽,湖面泛着银灰色的波光。远处几艘渔船正在撒网,渔歌互答,好一派水乡风光。路上遇到不少同样前往雅集的文人,有的骑马,有的乘轿,更多的是像我们这样步行。他们见到李冶纷纷拱手致意,有几个年轻书生甚至红了脸,说话都结巴起来。 李大家在乌程很受欢迎啊。我小声对朱放说。 朱放地合上折扇,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何止乌程?整个江南的文人都以能得李冶一诗为荣。去年有个扬州盐商出价千两黄金求她题诗,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她直接把金锭扔太湖里了!朱放哈哈大笑,诗心岂是铜臭可污 我望向李冶的背影,心中肃然起敬。在现代读她的诗时,我就感受到那种超越时代的洒脱与不羁,没想到真人更加特立独行。 雅集地点设在城中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远远望去,三层木结构的主楼飞檐翘角,檐下挂满红灯笼,门口车马络绎不绝。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从装饰精美的马车上下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这么多人?我咋舌道。这场面简直堪比现代明星演唱会。 当然,李冶得意地扬起下巴,阳光在她精致的锁骨上跳跃,乌程雅集在整个江南都小有名气,常有苏州、杭州的文人专程前来。上个月连长安都有人慕名而来。 进入酒楼,里面已经座无虚席。一楼大厅里人头攒动,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跑堂的小二见是李冶,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上来:李大家,您可算来了!二楼雅座给您留着呢。 多谢王掌柜。李冶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抛过去。小二接住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沿着雕花木楼梯上到二楼,环境顿时清雅许多。二楼呈回字形,中央空出一片场地,铺着猩红地毯,想必是等会儿表演用的。四周桌椅错落有致地摆放,已经坐了大半宾客。有独自品茗冥思的,有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的,还有几个正在案几上挥毫泼墨,引得旁人围观喝彩。 空气中混合着墨香、茶香和淡淡的檀香,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一盆兰花静静绽放。这场景比任何古装剧都真实百倍,我一时看得入了神。 那是谁?我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华服男子。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儒雅,头戴镂花金冠,腰间玉带上挂满各式佩饰,正与几个文人谈笑风生。 崔明府,陆羽压低声音,乌程县令,今天的东道主。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他的话戛然而止。 别盯着看,李冶捅了捅我的腰,不礼貌。 我赶紧收回视线,却见崔县令已经注意到我们,正朝这边走来。他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行礼让路,显见地位不凡。 李大家,久违了。崔县令拱手笑道,声音温润如玉,上月雅集未见芳踪,本官甚是想念啊。他的目光在李冶身上流连,让我莫名不舒服。 李冶起身回礼,姿态优雅却不卑不亢:明府客气了。上月身体抱恙,未能赴约,还望海涵。 崔县令的目光转向我们三人,在扫过我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这几位是... 陆羽和朱放连忙上前行礼自我介绍。轮到我时,李冶抢先一步挽住我的手臂:这位是岭南李哲,新结识的朋友,诗才不凡。她的动作亲昵自然,却让我心跳漏了半拍。 崔县令来了兴趣,上下打量着我,能得李大家如此评价,想必非同凡响。不知李公子可有新作赐教? 我头皮发麻。虽然大学时背过不少唐诗宋词,但真要即兴创作...我求助地看向李冶,她却已经替我答应下来:待会儿雅集正式开始,让他献丑便是。 崔县令满意地捋须点头:那本官就拭目以待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到主座。 你坑我!我压低声音对李冶抗议,我这才疏学浅的,不是露怯嘛! 这是哪里的话?她眨眨眼,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前两天那首乱花渐欲迷人眼不是挺好的吗?虽然你的创作格律不同,但是真的很有味道呢! 那是...那是我偶然听来的...我支支吾吾。总不能告诉她这是白居易几十年后写的诗吧? 李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就再一首呗。实在不行...她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唱你那首怪腔怪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也行。 我耳根一热,这女人还真不怕事大! 正当我绞尽脑汁想对策时,一阵清脆的环佩声响起。转头看去,八位盛装打扮的歌妓正袅袅婷婷地步入中央场地。她们身着轻纱,手持各种乐器,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间,露出一截截雪白的手臂,看得人眼花缭乱。 哇...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这可比任何影视作品都震撼百倍!舞姿曼妙,衣袂飘飘,配着古筝与琵琶的乐声,仿佛穿越回了那个诗歌中描绘的盛唐。 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李冶在我耳边凉凉地说,同时狠狠踩了我一脚。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赶紧假装正经地端起茶杯。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穿着粉色纱衣的歌妓正冲我抛媚眼,吓得我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真是没出息一点。李冶翻了个白眼,却悄悄往我这边挪了挪,挡住了那歌妓的视线。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飘过来,莫名让我感觉安心。 舞毕,崔县令起身走到中央,全场立刻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诸位才子佳人,今日风和日丽,正是吟诗作赋的好时节。老规矩,先来联诗助兴,由本官出首句,诸位依次接龙,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崔县令捋须沉吟片刻,朗声道:今日就以为题吧。春水初生乳燕飞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站起来接道:黄鹂婉转柳依依 接龙顺次进行,很快就轮到我们这桌。陆羽接的是茶烟轻扬落花风,意境悠远;朱放则对了个醉卧芳草不思归,惹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压力给到我这边,我额头冒汗,拼命回想背过的唐诗。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我突然灵光一现——朱熹的《春日》!虽然时代不对,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李公子?崔县令期待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叹声。 妙啊!崔县令拍案叫绝,万紫千红总是春,此句气象宏大,包罗万象,李公子大才! 我干笑两声,心里默默向朱熹道歉。李冶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没想到你还真‘偶然’的有两下子。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调侃和赞赏。 我正想回应,崔县令却突然宣布:接下来是自由献艺时间。不知哪位才子佳人愿打个头阵,先来助兴?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更严峻的考验原来还在后头,此刻的我有种掉头就跑冲动……。 第7章 雅集献艺 正当我绞尽脑汁想对策时,一个身着褐色道袍的中年男子率先起身:贫道愿献丑,演示一套太极剑法。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软剑,手腕轻抖,剑身立刻绷得笔直。起手式如行云流水,剑锋过处带起细微的风声。我注意到他每次转身时,道袍下摆都会露出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某种符文刺绣。 正当我看得入迷,崔县令突然点名:李公子,他笑容可掬地望向我,岭南文风与我中原大不相同,不知可否赏脸,让我等一睹岭南风采? 全场的目光顿时如箭矢般射来。我手心瞬间沁出冷汗,黏腻地贴在衣料上。表演什么?背诗?唱歌?来段rap?我慌乱中瞥见桌上的茶盏,灵光一现—— 我...我给各位变个岭南戏法吧。我硬着头皮站起来,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嘶哑。 戏法?崔县令饶有兴趣地捋须,可是西域传来的幻术? 差不多,又那么几分神似吧!我暗自松了口气。变魔术总比吟诗作对容易,大学时好歹没少刷变魔术的视频。 我向跑堂的要了一枚铜钱和一个青瓷小碗。等待的间隙,我偷瞄李冶,她正托腮望着我,迷人的眼眸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仿佛在说看你怎么收场。 那个粉衣歌妓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郎君若不嫌弃,用奴家这枚可好?她从腰间香囊取出一枚锃亮的开元通宝,递过来时小指状似无意地划过我的掌心。 多、多谢小娘子。我结结巴巴地接过铜钱,故意高举过头,请大家看清楚了,这是一枚普通的开元通宝,背面有个月牙痕。我将铜钱放在案几上,用青瓷碗倒扣盖住,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句自创的。 天灵灵地灵灵,铜钱铜钱快隐形—— 猛地掀开碗,铜钱当然还老老实实躺在那里。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我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李冶扶额摇头,朱放笑得直拍大腿,连一向严肃的陆羽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失误失误,我干笑着重新盖住铜钱,这次来真的! 深吸一口气,我回想大学时学的手法。第二次尝试,我在掀碗的瞬间用拇指和食指夹缝藏起了铜钱。 不见了!前排一个年轻书生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案几。 众人哗然,纷纷伸长脖子张望。崔县令也离席走近,仔细检查青瓷碗。那粉衣歌妓惊讶地捂住樱桃小口,眼睛瞪得溜圆,额间的花钿都皱了起来。 铜钱去哪了呢?我故作神秘地环视一周,然后突然指向歌妓的发髻,请看这位小娘子的云鬓间。 在她发髻上轻轻一摘,变戏法似的亮出那枚铜钱。其实是我刚才递碗时趁机放上去的,这个手法在现代魔术里叫French drop,是最基础的硬币技巧之一。 全场掌声雷动,几个年轻书生激动得直拍桌子。粉衣歌妓羞红了脸,却大胆地抓住我的手腕:郎君好手法!不知可否私下传授?她指尖在我掌心画圈,惹得周围又是一阵起哄。 回到座位上,我感觉腰间被李冶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差点叫出声。转头看她,却见她已经换上一副端庄表情,仿佛刚才手下黑的根本不是她。 神乎其技!崔县令赞叹道,亲手为我斟了杯酒,李公子竟有如此绝技,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这杯酒本官敬你。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酒杯。酒液呈琥珀色,闻着有股奇特的药香。刚要饮下,李冶突然插话:明府且慢,李哲不善饮酒,这杯我代他喝。不等回应,她已经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崔县令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笑容:李大家与李公子倒是...情谊深厚啊,哈哈哈哈! 接下来的品茗环节,我莫名其妙成了全场焦点。不断有人过来搭讪敬酒,询问的奥秘。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学究坚持认为我用了道家符咒;两个穿着胡服的商人则猜测这是波斯传来的秘术。我只好含糊其辞,说是岭南一位异人传授的。 李公子,崔县令不知何时又来到我身旁,手里把玩着那枚蟠龙玉佩,不知可有意在乌程多留些时日?本官有意聘你为县衙宾客,闲暇时切磋诗文,俸禄从优。 我正斟酌回答,李冶突然从后面挽住我的手臂:明府美意心领了,只是李哲已有约在先,要帮我整理诗集,恐怕抽不开身。她的指甲又掐进我的皮肉,这次明显带着警告意味。 而我只能在忍受皮肉之苦的同时佯装潇洒,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容里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却又不知怎么接这话茬,只好默不作声。 崔县令眯起眼睛,玉佩在他指间转得更快了:哦?李大家何时开始编纂诗集了? 就在前几日,李哲可是我千里书信特意邀约而来。李冶面不改色,陆羽和朱放都可作证。她朝两人看了一眼。 陆羽轻咳一声:确有此事。 朱放更是夸张地拍案:没错!我们还说好要一起校注呢! 崔县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大笑:哈哈哈…好好好,那本官就不强人所难了。他拍拍我的肩,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李公子才情俱佳,来日方长。 等他走远,我小声问李冶:我什么时候答应帮你整理诗集了? 就在刚刚啊。她理直气壮地往我嘴里塞了颗蜜饯,看李大才子这副愁容,怎么,不愿意?一双媚眼向我瞟来。 不是...我含着甜得发腻的果脯,看着李冶那挑衅意味十足的眼神,当场就怂了。含糊不清地问,就是有些好奇,为什么推掉县衙的邀请。 李冶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崔明府表面儒雅,实则阴险狡诈...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上月有个歌妓在去到他府上之后,就离奇失踪了,几日后、有人在太湖边找到这个歌妓时,已经...话未说完,一群歌妓的到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她们如彩蝶般围拢过来,香风扑面。有人敬酒,有人喂果子,还有个大胆的直接把葡萄放在自己锁骨上让我用嘴接。李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干脆起身坐到了陆羽和朱放的中间。 李公子是哪里人?岭南有什么好玩的?刚才那戏法能教教我吗?莺莺燕燕们七嘴八舌,我被问得晕头转向。 “我们李公子最爱为人师表了,想必他一定想把此番技能授于众位美女呐!”李冶阴不阴、阳不阳的声音让我直冒冷汗。这是吃醋了吗? 当我看向她的时候,她正仰着下颚,眼睛瞟着房梁。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我刚想反击几句的时候,朱放哈哈一笑。 再看朱放的那张脸,眼睛已经眯成一道缝,满脸坏笑着说:“李大家说得对,李公子可不止这些本领,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能不能让李公子大显身手,那就要就看众位美女的本事了。” 我懵逼的看着依然挂着阴险笑容的朱放,心想“你这老小子是真把我往火坑里推啊!不对,是把我推进火坑再加两把柴。” “朱兄和李大家此言差矣,鄙人只是岭南那小地方的乡野村夫罢了,我这些本领不还是得益于您二位的指教。”说话间,我望向陆羽,释放出求救的信号。 可陆羽压根就不看我那求救的眼神,自顾自的一边品茗一边摇头。那表情、那神态,似乎在说:“你完了、你废了,我就等着给你收尸了!” “李公子过谦了!小女子何德何能?怎么敢指教您这大才呀!”李冶那妩媚的声音像是咬嘴后槽牙说出来的一般。 “李大家说得对,我等不过徒有虚名罢了,怎比得上李公子的才华。这雅集一月才一次,李公子就不要藏拙啦!” 我在心里把朱放诅咒了十八遍,便秘憋死你,喝水噎死你,走路绊死你,下棋输死你。我的气愤已到达顶点。这俩人是不是师从郭德纲啊?你一言我一语的,比小岳岳和孙胖子还默契。好吧?我放弃抵抗。 可更要命的是那个粉衣歌妓,不知何时已经挤到我身边,半个身子都靠了过来。李郎君,她朱唇轻启,奴家名唤采薇,最仰慕向您这样的才子,即谦逊、又文采...说着竟用手掌在我的大腿上画起圈来。 我如坐针毡,正想找借口开溜,采薇突然一声,把一颗葡萄掉进了自己衣襟里。她今天穿着低胸襦裙,那颗紫莹莹的果子正卡在雪白沟壑间,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水光。 怎么办呢?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身子前倾,娇滴滴的望着我,那颗紫色的葡萄几乎要贴到我脸上,而且还不断地扭动腰肢,我都担心那可葡萄顺着沟壑掉到肚脐。哎…这操心的命。 我正在操心那颗葡萄接下来的命运,李冶静悄悄的走过来。伸手在那个自称采薇的沟壑上拿下葡萄,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胭脂的粉香已经浸染了它原本的味道,只能弃之了!”手一抖、丢进了渣斗。 我的大脑瞬间充血,耳边嗡嗡作响,都是那些歌妓的莺歌燕语。这唐代的开放程度也太吓人了!现代夜店里的姑娘都没有这么玩的吧!我也真是开了眼界。 我...我去趟茅房!我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案几上的果盘。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我落荒而逃,身后传来采薇银铃般的笑声和李冶的冷哼。 醉仙楼的后院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的多。我跌跌撞撞地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是几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粉白的花瓣随着夜风吹过,簌簌飘落。 月光无声的洒落,将石板小径照得闪闪发亮。我弯腰在井边掬水洗了把有些发烧的脸,冰冷的井水让我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这唐代姑娘也太生猛了...我甩着手上的水珠自言自语。现代夜店里那些搭讪的姑娘跟采薇比起来,简直像是害羞的小学生。想到那颗滚进她衣襟的葡萄,我的耳根又烧了起来。 怎么,消受不了美人恩?李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我差点栽进井里。这大半夜的,刚经历完惊艳,又给我一个惊吓。 转身看去,她正倚在一棵老梅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枝刚折的桃花。月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衬得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格外明亮。 不知为何,她今晚看起来有些不同——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双颊在月光下被照射成粉红,眼角微微有些张开,唇上的胭脂也晕开了。 这乌程的乡土人情也太热情了,我苦笑着用袖子擦脸,真的有点招架不住。 李冶轻哼一声,突然伸手从我肩上摘下一根细长的青丝——显然是某个歌妓留下的。她两指捻着那根发丝,在月光下仔细端详,表情活像抓到丈夫偷腥的妻子。 这天下的男人啊!沾花惹草的本领真的不用先生教。她手腕一抖,发丝便飘落在地,又被她绣鞋碾进泥土里。 我冤枉啊,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你可一直在我身边看着呢!我什么都没干,都是她们,还有那个朱放。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连我自己都听不到。 是吗?她挑眉,桃枝不轻不重地敲在我肩上,那刚才谁眼睛都看直了?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采薇姑娘的...葡萄上。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她的声音明显哽了一下。 我尴尬地摸摸鼻子:那是...那是男性的本能反应...但是我也只是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做吧! “那我应该夸夸你坐怀不乱喽?小色鬼。”月光下,我注意到李冶的耳尖微微发红。她突然将桃枝塞进我手里,转身就往回走:算了,不逗你了。回去吧,马上要抽签联诗了。 她说着,纤纤玉手轻轻拂过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优雅的令人心醉。 第8章 身份疑云 桃枝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香气。我小心地把它插在衣襟里。磨蹭什么呢?李冶在前方催促我。 我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移开视线。直到她回头挑眉,再次投来询问的目光,我才如梦初醒,慌忙跟上她的脚步。回廊上悬挂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我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回到席间,果然看到跑堂的正拿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签筒四处走动。那签筒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位宾客都需抽一支签,签上写着作诗的题目。 我的心怦怦直跳,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当签筒递到我面前时,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支。竹签入手微凉,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小小的字。这题目倒是简单,我立刻想到了李商隐的昨夜星辰昨夜风,心中顿时安定了几分。 席间已有人开始吟诗。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正摇头晃脑地吟诵着: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众人纷纷抚掌称赞。我注意到崔县令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审视的光芒,似乎在评估每个人的才学。 轮到我了,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这两句诗从我口中流出,竟意外地流畅。 好诗!立刻有人喝彩。我余光瞥见李冶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我又背了后两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念到心有灵犀时,我的声音不自觉地轻柔下来,仿佛这四个字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愫。 全场静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寂静中,我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崔县令激动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微风:妙绝!心有灵犀一点通,此句可谓道尽知音难觅之情!李公子真乃奇才!他的声音洪亮,在厅堂内回荡。 我偷瞄李冶,发现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双杏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似惊讶,似欣赏,又似藏着更深的心思。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兄,坐在我右侧的朱放好奇地凑过来,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混合着墨香,你似乎对星辰格外了解?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求知欲。 略懂一二。我谦虚地回答,却感到一阵心虚。这些知识放在现代不过是常识,但在唐朝,恐怕就显得过于超前了。 那不知李兄可通星象占卜?对面一个面容清瘦的书生插话,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摸着腰间玉佩,近日天象可有异变?据说前日长安城上空有赤气贯日... 我一时语塞。总不能告诉他们我知道几百年后的天文学知识吧?我下意识地看向李冶,她正优雅地抿着茶,但眼中分明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这个...我主要研究星座。我含糊其辞,试图转移话题。 星座?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词显然让他们感到陌生。席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我这才意识到可能是现代词汇,赶紧比划着解释:就是...把星星连成图案,我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北斗七星的形状,比如北斗七星像勺子,还有天蝎座、狮子座什么的... 星官图?陆羽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他面前的茶杯升起袅袅热气,岭南的星象学与我们中原有何不同?我曾在《开元占经》中见过二十八宿分野之说... 我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感觉自己像是踩在薄冰上:我们那认为星座...呃,星官能影响人的性格。比如出生时北斗七星在正空的,性格会比较...呃...刚正不阿...说到后面,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通胡扯居然引起极大兴趣,众人纷纷放下酒杯,伸长脖子询问自己的特点。一位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姐甚至让侍女取来纸笔,准备记录。我只好把现代星座学那套搬出来,胡乱改编一番。 若是在...呃...天秤座时段出生的人,我绞尽脑汁回忆着星座知识,通常追求公平,但容易犹豫不决... 妙哉!朱放拍案叫绝,这不正是在下吗?李兄真乃神算! 正当我暗自庆幸蒙混过关时,崔县令突然插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李公子,依你看,近日天象可有异常?本官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似有异动,恐非吉兆... 我心头一紧。历史上崔县令这种地方官往往精通天文,因为天象关系到王朝兴衰。我若乱说,搞不好会惹祸上身。我注意到李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话题的敏感性。 明府慧眼,我谨慎地回答,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不过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天象。紫微垣乃帝星所在,非我等草民可揣测... 崔县令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我的伪装:李公子过谦了。本官观你言行,似有未卜先知之能啊。他特意在未卜先知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句话让我后背一凉,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我强作镇定,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不安,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幸好这时跑堂的开始上菜,沉重的木盘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话题自然转移,众人重新热闹起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其中一道清蒸鲈鱼香气扑鼻,雪白的鱼肉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嫩黄的姜丝,让我食指大动。 尝尝这个,李冶用象牙筷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鱼肉放在我碗里,她的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太湖鲈鱼,最是鲜美。今早才捕的,用荷叶包裹着送来,还带着湖水的清香。 我受宠若惊,赶紧道谢。鱼肉入口即化,鲜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同桌的朱放冲我挤眉弄眼,被李冶瞪了一眼才收敛,但那促狭的笑容仍挂在脸上。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越发活跃。有人提议行酒令,规则是对不上来的要罚酒一杯。侍女们撤下残羹,换上了新的酒壶和果盘。 我先来,崔县令起头,他已有几分醉意,脸颊泛着红光,酒中闻诗语,唯有知己来。 这描述与当下何等匹配,我不由得高看了这个崔明府几眼。这大唐还真是人才辈出。 下一位是那位青衫文士,他捋着胡须接道:墨笔抒胸臆,文采解酒酲。话音刚落,叫好声一片,我忽然有些迷茫,作为钻研历史的大学生,真的感叹这大唐盛世。 轮到我们这桌了,陆羽站起身来:“茶香遮酒气,杯盏已相逢。”茶圣的诗里就不会抛弃那个“茶”字。 朱放眯着小眼睛,我接:“雪里登山屐,林间漉酒巾。”朱放的诗倒是人如其文,登着雪山还有闲情雅致喝小酒,把狂放不羁四个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李冶不紧不慢的摇着折扇,带着几分俏皮:“酒醉酒醒间,花开花落时。”众人沉默半分钟后,呜嗷喊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来是被这一句给镇住了。我明显能感觉到地板的颤动,因为这些文人墨客已经按耐不住赞赏,砰砰砰的拍起了桌子。 我顿时有些傻眼,不知怎地,就来了一句:赳赳酒酒酒,瞅瞅愁愁愁。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句子太……,与我刚才心有灵犀的句子格格不入。 陆羽疑惑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句子...似乎…哪里不对劲呢?而且这意境、这转折,显得好不突兀... 我愣愣的呆坐在那里。正当尴尬不已,不知如何解释时,李冶突然站起来,她的裙裾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我替李哲罚一杯。说完仰头干了一杯,喉间优美的线条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滑动。 众人起哄,说李大家护短。李冶却面不改色,只是轻轻擦了擦唇角:怎么,不行吗?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注意到崔县令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酒宴持续到傍晚才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崔县令临走时特意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李公子,改日定要单独讨教。他的眼神让我莫名的不安,那目光中似乎藏着某种试探和深不见底的阴霾。 回程路上,我、李冶、陆羽和朱放沿着湖边漫步醒酒。夕阳西下,湖面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处渔舟唱晚,好一幅水墨丹青。微风拂过,带来湖水中特有的咸腥和泥土的芬芳。 今天多谢了。我小声对李冶说,声音几乎淹没在脚下的沙沙声中。 谢我什么?她装傻,弯腰摘下一朵野花,在指间轻轻转动。 替我解围啊。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这儿记的东西太杂,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朝…哪篇文章的了。 李冶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风铃般清脆:谁让我心地善良呢。顿了顿,她又说,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不过你那句心有灵犀一点通...是写给谁的?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似乎不敢与我对视。 我心头一跳,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脸颊:就是...随便写的。这个谎言连我自己都觉得拙劣。 是吗?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没再追问。野花从她指间滑落,飘向湖面,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陆羽和朱放走在前面,不知在讨论什么茶叶的烘焙方法。突然,陆羽回头道,他的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李兄,你那些星座之说,是从何而来?我在《甘石星经》中从未见过类似记载。 呃...家传的。我支吾道,感觉这个借口已经用了太多次。 有意思,陆羽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改日能否详细讲讲?我对各地星象学说颇有兴趣。 当然。我嘴上答应,心里却叫苦不迭。这谎越撒越大,迟早有一天会穿帮的。一只蜻蜓停落我的袖口,我轻轻挥挥衣袖,却怎么也赶不走心底越来越说不清的焦虑和不安。 回到李宅,月光已经洒满了庭院。大家都有些疲惫,各自回房休息。我刚要关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李冶却跟了进来。 有事?我有些紧张地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她反手关上门,动作轻柔却坚决,然后直视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室内依然明亮如星:李哲,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的心跳和不安骤然加速,心脏几乎要冲出胸腔:什…什么意思?我后退一步,小腿碰到了床沿。 别装了,她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萦绕在我鼻尖,你今天背的那些诗,我从未听过。李商隐?当世诗人中没有这号人物。还有你那所谓的星座之说,根本就是胡编乱造。 我后退到床边,无路可退,只能坐在床沿:我...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最重要的是,她眯起眼睛,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崔明府说你有未卜先知之能时,你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我额头冒汗,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个合理的解释,却一片空白。窗外的蟋蟀声突然变得格外响亮。 李冶突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她转身时裙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是你要记得,无论有什么难处都可以与我商议,至少…我还有些能主事的朋友。她伸手要去拉门闩。 等等!我鬼使神差地拉住她的手,她的手腕纤细却有力,脉搏在我掌心下快速跳动,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一个荒谬至极的故事,你会信吗? 她转回身,深棕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湖水:试试看。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我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坦白穿越的事,门外突然传来朱放的喊声:李冶!陆羽煮了新茶,快来尝尝!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冶犹豫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最终她松开我的手:改天再听你说。说完便离开了,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我瘫坐在床上,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刚才差点就全盘托出了,但说出来的后果会怎样?她会不会把我当疯子?或者更糟——当成妖怪?我摸了摸怀中那个小木雕,冰凉的触感让我稍稍平静下来。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我看着那个小小的木雕,在月光下端详。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每一个线条都透着雕刻者的用心。想到李冶今天为我挡酒、替我解围的样子,我不禁微笑起来。这个唐朝女诗人,远比史书上记载的要有趣得多。 月光洒在床前的青砖地上。我轻轻摩挲着木雕,思绪万千。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我来自千年之后的世界。但也许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充满未知的夜晚。 我吹灭蜡烛,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李冶是唯一让我感到安心的人。带着这个念头,我慢慢沉入梦乡,梦中似乎有星光闪烁,有诗句低吟,还有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伴我入眠。 第9章 才名惊座 晨光熹微,东方既白。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薄如蝉翼的窗纸,在青砖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又悄悄爬上床榻,抚过我的脸颊。我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脑袋里仿佛灌了铅,又沉又胀,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日雅集上推杯换盏的场景在记忆中支离破碎,只记得满耳的喝彩声和满口的酒气。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嘴唇也因酒精的侵蚀而微微发皱。 我艰难地支起身子,丝质的寝衣因一夜辗转而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伸手摸向枕边,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是那个小小的木雕。我把它举到眼前,借着渐强的晨光细细端详。这个李冶的小木雕三寸长短,通体呈现出温润的檀木色泽。 雕刻者以极其细腻的刀工勾勒出每一处纹理,发丝、眼神、襦裙,在光线下泛着神秘的光泽。不知为何,这木雕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只有她在我的枕边,才能安心入睡,仿佛与我的生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门外回廊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戛然而止。我慌忙将木雕塞到枕头底下,顺手抹了把脸,试图抹去宿醉的痕迹。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轻响。一个约莫及笄之年的侍女端着鎏金铜盆走了进来,盆沿搭着一条雪白的葛巾,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粉白的桃花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荡漾。 郎君醒了?侍女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石,带着江南特有的绵软腔调。她将铜盆放在黄花梨木的盆架上,水波荡漾间散发出淡淡的花香。李大家让我来伺候您洗漱。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盒,里面盛着青盐和柳枝。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差点打翻了铜盆,我自己来就行。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现代人,被人伺候洗漱这种事让我浑身不自在。 侍女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李大家说了,您连衣服都穿不利索,得有人伺候。她转身从衣桁上取下一件靛青色的圆领袍服,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鹤纹样,在晨光下闪闪发亮。请抬手。她双手捧着衣袍,恭敬地站在床边。 我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她摆弄着穿上这身复杂的古装,尴尬得脚趾在锦缎鞋履里蜷缩起来。侍女的动作娴熟轻柔,先为我套上素白的中衣,又系上淡青色的腰带,最后才穿上那件精致的圆领袍。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衣带间,为我系上一个复杂的结。 这是李大家特意为郎君准备的。她轻声细语,手指抚平我衣襟上细微的褶皱,说您昨日在雅集上丢了面子,今日得穿得体面些。说着又从妆台上取来一顶黑色幞头,小心地为我戴上。 我低头打量这身装束,丝绸的触感柔滑如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在现代,这样一件纯手工刺绣的衣物怕是价值连城。想到自己不过是个偶然穿越至此的异乡人,却受到如此礼遇,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忐忑。 李大家呢?我问道,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在前厅会客,侍女一边为我整理衣领一边回答,陆先生和朱先生都来了,还带了些新采的龙井。她压低声音补充道,李大家今早心情不错,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现还在蒸笼里温着呢。 我心头一暖,没想到这位看似高冷的才女还有如此细腻的一面。洗漱完毕,我跟着侍女穿过曲折的回廊。晨露未曦,廊下的芍药沾着晶莹的水珠,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假山石缝间渗出涓涓细流,汇入一方青石砌就的小池,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在睡莲叶间悠然游弋。 前厅的雕花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清越的茶盏相击声。李冶、陆羽和朱放三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矮几旁,几上摆着青瓷茶具和一碟蜜饯。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冶今日着一袭淡紫色齐胸襦裙,外罩半透明的纱罗衫,白发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肌肤如雪。见我进来,她杏眼微亮,随即又故意绷起脸,嘴角却掩不住地上扬。 哟,大才子终于起床了。她语带讥诮,却不动声色地将一碟金黄油亮的桂花糕推到我这边。糕点散发着甜蜜的香气,表面撒着的干桂花如同点点碎金。 朱放见状,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陆羽,挤眉弄眼道:瞧见没?昨天还生气呢,今天就心疼人家没吃早饭。他今日穿一件墨绿色团花纹圆领袍,衬得那微胖的大脸愈发年轻,完全看不出已是而立之年。 胡说什么!李冶抓起一颗蜜枣掷过去,朱放敏捷地偏头躲开,枣子正打在陆羽肩上。陆羽无奈地摇摇头,捡起枣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未来的茶圣依旧一身素色麻衣,头发随意地用布带束起,却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 我讪笑着在空着的蒲团上跪坐而下,接过陆羽递来的越窑青瓷茶盏。茶汤澄澈如琥珀,热气氤氲中透出清雅的香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昨天多谢几位帮我解围。我诚恳地说道,小啜一口,顿觉唇齿留香,连宿醉的头痛都缓解不少。 不必客气,陆羽温和道,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山间清泉,不过李兄,你那之说确实新奇,能否详细讲讲? 我头皮一紧,差点被茶水呛到。这话题还没翻篇啊?我偷眼瞥向李冶,发现她正似笑非笑地睨着我,显然也在等我的解释。 就是...把天上的星星分成十二个区域,我硬着头皮解释,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画着圈,每个区域对应不同性格。比如我属于...呃...天马座,代表自由奔放。我信口胡诌道,暗自庆幸唐朝人不懂现代星座学。 天马?朱放来了兴致,放下茶盏向前倾身,可是指中的?《晋书·天文志》有载:房宿四星,为天驷。他摇头晃脑地背诵着,活像个老学究。 我暗自松了口气,凭着相关的记忆接着说:差不多吧!基本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我不确定你说的房宿是不是属于天马座。我含糊其辞,心想这看似玩世不恭的朱放,肚子里倒真的有不少墨水。 李冶眯起眼睛,那双杏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李哲,你老实说,这些是不是你瞎编的?她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被当场拆穿,我额头顿时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个...我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对。作为一个穿越者,我对古代天文知识确实一窍不通,但是对于星座还是有一些了解,究竟算不算瞎编呢? 我就知道!她突然一拍桌面,茶盏都跳了起来,你那些诗八成也是抄的!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门外几个侍女探头张望。 我差点被茶水呛到,连忙摆手:冤枉啊!那些诗真是我...我...急中生智,是我梦中所得!这倒也不算完全撒谎,毕竟在我的时代,这些诗确实流传了千年。 梦中所得?李冶嗤之以鼻,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陆羽适时地插话:李大家息怒。《文心雕龙》有云: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梦中得诗,古已有之。 朱放也帮腔道:是啊,谢灵运不就常说他的诗是吗? 李冶冷哼一声,但脸色稍霁:那好,你且说说,你梦中的天马座还有什么特征?她挑衅地看着我,显然是要考校我。 我绞尽脑汁回忆着现代星座知识:天马座的人...嗯...充满热情,活力四射;讨厌束缚,富有创造力,智慧与才华并重;天生乐观,相信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喜欢追求自由和独立的生活方式...我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李冶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在说你自己?她挑眉问道。 就在我不知如何应对时,一个家仆匆匆跑进来,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娘子,崔明府派人来请李郎君过府一叙。 崔明府?李冶皱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他找李哲做什么? 家仆摇头:来人只说有要事相商,还带了礼物。他递上一个锦缎包裹的漆盒。 李冶接过漆盒,掀开一看,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溪砚台,旁边还配着一支狼毫湖笔。这份礼物价值不菲,显然不是普通的邀请。她眉头皱得更紧却调侃道:你的智慧和才华被人发现了。 我心头一紧。昨天在雅集上,崔县令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该不会是发现什么端倪了吧?作为一个没有身份证明的穿越者,我最怕的就是官府的人。我不去。我脱口而出。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陆羽温和的目光里带着探究,朱放满脸玩味,而李冶——她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神色。在唐代,县令的邀请可不是能随便拒绝的。 我是说...我赶紧改口,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我跟崔明府不熟,贸然拜访不太合适。而且...而且我今日确实身体不适。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李冶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对家仆说:去告诉来人,李郎君昨日饮酒过量,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登门致歉。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家仆领命而去。陆羽放下茶盏,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李兄似乎很避讳崔明府?他的问题直指核心,让我无处躲藏。 没有啊,我干笑两声,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就是觉得他...有点过于热情。这个借口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 朱放坏笑着插话:我看是因为崔明府家的歌妓太热情吧?昨天那位粉衣小娘子可是对你眉目传情呢。他促狭地眨眨眼,叫什么来着...对了,采薇! 朱放!李冶怒目而视,手中的团扇地一声合上,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那些风流韵事都抖出来! 李冶的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她转向陆羽:陆兄觉得,崔明府为何突然对李哲青眼有加?一副求才若渴的样子。 陆羽慢条斯理地斟茶,水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半月前崔明府审理过一桩吐蕃细作案。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那细作也自称来自岭南。 我手中的茶盏猛地倾斜,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吓得我一激灵。赶紧转移话题:今天天气不错,不如出去走走?我指了指窗外明媚的阳光,总比在这里斗嘴强。 陆羽拂了拂衣襟起身:正巧我要去城东茶园。他腰间挂着的银质茶则随着动作轻响,那是他昨日赢走我的赌注——我的扑克牌游戏终究敌不过古人的智慧。 李冶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也罢,总比听你们几个大男人斗嘴强。她转向我,突然伸手帮我整了整歪斜的衣领,这个亲密的动作让我心跳漏了一拍,不过你得先把这身衣服穿好,领子都歪了。 朱放夸张地捂住眼睛:哎哟,我的眼睛!李冶作势要打,朱放大笑着躲到陆羽身后。 李冶故意落后半步与我并肩。她身上淡淡的降真香混着墨香萦绕而来,让我想起昨夜在书房,她教我握笔时手背上浮现的青色血管。你方才为何惊慌?她突然压低声音,指尖在我腕间一触即分,却像烙铁般留下灼热的触感。 我正欲搪塞,前方陆羽突然厉喝:小心!一道黑影从道旁蕨丛中窜出,我条件反射地将李冶拽到身后,她腰间的环佩叮当乱响。那黑影地掠过我们脚边——不过是只受惊的野兔。 反应倒是敏捷。朱放挑眉。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正贴在李冶腰后的裙带上,那繁复的结饰硌得掌心发疼。慌忙松手时,她耳后一缕散发扫过我的指节,痒得像羽毛轻挠。 陆羽若有所思地打量我:李兄这身手可不似寻常书生。 家父...曾任岭南的武官,我从小就跟着习得一二。我胡乱编造。余光却瞥见李冶有些“我不相信你”的眼神。 “李公子果然文武双全。”话刚说完,朱放的眼神就瞥向李冶,“难怪我们李大家都将你视若珍宝。”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李冶拿着折扇奔着朱放快步走去,“朱兄说的及是。”陆羽也坏笑着附和着。 我们四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地出了门。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微风送来阵阵花香,一时间,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穿越者,仿佛本就属于这个时代。 第10章 茶园救险 晨雾尚未散尽,我们一行人便出了城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两旁,野草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李冶故意放慢脚步,与我并肩而行。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她压低声音问道,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丝绦打转。晨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 有吗?我装傻,目光飘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几只早起的白鹭从水田里惊起,展开雪白的翅膀飞向远方。 李哲,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瞒着我什么事?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因用力而微微陷入我的皮肤。 阳光透过路旁的梧桐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睫毛竟也是白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我的心跳突然加速,喉咙发紧,一时语塞。 我... 茶园到了。陆羽沉稳的声音来的正合时宜,算是帮我解了围。 茶园位于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远远望去,层层叠叠的茶树像绿色的波浪,随着山势起伏。几个戴着斗笠的采茶女正在茶园中忙碌,她们灵巧的手指在茶树间翻飞,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发亮。见是陆羽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迎上来行礼。 陆先生今天怎么有空?园主的声音洪亮如钟,脸上的皱纹里都洋溢着笑意。他引着我们参观采茶、制茶的全过程,不时用手背擦去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这是新摘的嫩芽,陆羽从竹筛中拈起一片翠绿的茶叶递给我看,他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需经过杀青、揉捻、干燥等多道工序。茶叶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我好奇地观察着炒茶师傅们的动作。他们赤膊站在热气腾腾的铁锅前,古铜色的手臂肌肉虬结,手掌在滚烫的锅中快速翻动着茶叶,动作娴熟得如同在演奏某种乐器。 在师傅的鼓励下,我也尝试着炒了一锅,结果不是火候不够就是翻动不及时,最后把好好的一锅嫩芽炒得焦黑,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炒糊的茶叶散发出一种苦涩的焦味,与周围清新的茶香形成鲜明对比。 看来李兄也不是无所不能啊,唰地展开折扇,掩面而笑,这炒茶的功夫还差得有点远。扇面上绘着一幅山水,笔法潇洒飘逸。 正午时分,园主热情地留我们用饭。饭菜摆在一张简陋的木桌上,虽然都是农家常见的食材,却做得格外精致:清蒸鲫鱼上面撒着嫩绿的葱花,腊肉炒笋片油光发亮,一盆野菜汤飘着金黄的油花,还有一碟自家腌制的酱菜。园主特意取出去年珍藏的雨前龙井,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一群苏醒的精灵。 这茶汤色清澈,香气高雅,回味甘甜,确是上品。陆羽小啜一口,闭目品味,喉结上下滑动。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席间,李冶和陆羽讨论起诗歌创作。李冶认为诗歌贵在真情实感,不必过分追求辞藻华丽;陆羽则强调格律的重要性,认为好的诗歌应该声律和谐,如清泉漱玉。两人争论得面红耳赤,却又时不时相视一笑,显是多年的知交。 我则和朱放聊起了大唐各地的风土人情。朱放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却是个见多识广的。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各地的奇闻轶事,说到精彩处,手中的筷子都成了道具,在空中划出各种轨迹。 朱兄去过长安吗?我夹起一片嫩笋放入口中,笋片脆嫩多汁,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 当然,朱放眼中闪过向往之色,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长安城气象万千,东西两市商铺林立,胡商番客络绎不绝。波斯的地毯、大食的香料、天竺的宝石,应有尽有。 他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尤其是上元节时,满城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天。仕女们穿着鲜艳的衣裙,戴着精美的头饰,在街上游玩赏灯,那场面,啧啧... 我正想多问几句长安城的布局,突然听到的一声闷响。转头看去,陆羽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整个人已经滑到了桌子底下,不省人事。他面前的茶杯被打翻,淡黄色的茶汤在木桌上蔓延开来。 陆羽!李冶惊呼一声,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她迅速蹲下身,扶起陆羽的头。陆羽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失去了血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慌乱的模样。 园主和工人们乱作一团,有人跑去打水,有人喊着要去请大夫,还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搓手。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一只受惊的母鸡叫着从我们脚边跑过。 中暑了?朱放慌张地问,手中的折扇已经捏得变了形。他蹲在陆羽身旁,用袖子不停地给陆羽扇风,却无济于事。 我赶紧上前,单膝跪地检查陆羽的状况。他的脉搏快而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掌下跳动。我轻轻掀开他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结合他之前说过的腹痛症状,我有了判断。 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想起现代医学知识,我沉着地指挥道:快把他抬到阴凉处,解开衣领,拿些淡盐水来。我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冶焦急地问:你怎么知道是肠胃炎?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陆羽的衣袖,指节都泛白了。 他刚才说有点腹痛,我随口编道,同时示意朱放帮忙把陆羽抬到屋内的竹榻上,而且岭南湿热,这种病常见。竹榻发出的声响,似乎不堪重负。 在淡盐水的帮助下,陆羽渐渐苏醒,但依然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感激的眼神看着我。他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像秋风中摇曳的芦苇。 得立刻送他回城找大夫。我斩钉截铁地说。园主连忙找来一副简易担架,但看着那摇摇晃晃的竹架,我摇了摇头。 我来背他。我主动请缨,蹲下身,让朱放帮忙把陆羽扶到我背上。陆羽虽然清瘦,但成年男子的体重还是让我膝盖一沉。朱放细心地用布带将陆羽固定在我背上,又在我腰间系了一条支撑带。 你行吗?李冶担忧地问,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在阳光下像两颗晶莹的钻石。 没问题。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重心,迈出了第一步。山路崎岖不平,我的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汗水很快浸透了我的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滴。莫名让我想起大学时参加的马拉松——只是这次,终点线后等着我的不是奖牌,而是一条人命。 走到城里时,我的双腿已经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后背的衣衫完全湿透,紧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肌肉都在抗议,但我咬紧牙关坚持着。李冶不时用帕子为我擦汗,她的手指偶尔碰到我的脸颊,触感冰凉柔软。 肠澼之症。老郎中诊脉后断言,转身从乌木药柜取出一把晒干的马齿苋,需连服三日汤药。他写药方时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如龙蛇游走。我注意到李冶悄悄塞给他一块碎银——足够普通人家半月用度的分量。 我们送陆羽回家安顿好,看着他喝下苦涩的药汤,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晕。今天多亏了李哲。朱放拍拍我的肩。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偷偷哭过。 朱放也自告奋勇留下照看,我们告辞时,陆羽虚弱地拉住我的衣袖:李兄今日...他咳嗽着,喉结在瘦削的脖颈上滚动,救命之恩... 快别这么说。我替他掖好被角,丝质的被面绣着精致的联珠纹,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转身时撞上李冶复杂的目光,她迅速低头整理起案几上的药包,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表情。 回李宅的路上,李冶突然开口:没想到你还懂医术。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仅能文能武,还通医理... 我心头一紧。方才情急之下暴露的现代医学知识,在这个时代确实太过突兀。正斟酌着解释,她却突然停下脚步。远处太湖的波光粼粼尽收眼底。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今晚太湖有渔火,想去看吗?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我心头一跳,血液突然加速流动:就我们两个?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语气活像个毛头小子。 怎么?怕我趁夜把你推下湖?她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眼里却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去,当然去!我忙不迭答应,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只蜻蜓从我们之间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彩色的光芒。 我们来到太湖边。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像一条闪亮的丝带横贯天际。湖面上渔火摇曳,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让人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渔火。微风吹过,带来湖水特有的腥甜气息。 渔火比想象的还要美。数百艘渔船在湖面撒开,每艘船头都悬着红纱灯笼,远远望去如繁星坠入凡间。李冶选的观景处是块平坦的礁石,上面铺着她让侍女提前备好的锦褥。桑落酒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带着熟透的桑葚特有的甜腻。 敬你,李冶倒了两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今天的英雄。她将其中一杯递给我,我忍不住咳嗽起来,李冶笑得前仰后合,白发在月光下如瀑布般流淌。 我接过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声:算不上英雄,朋友有难,理应相助。酒液入喉,甜中带辣,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酒过三巡,李冶的脸颊泛起迷人的红晕,在月光下像熟透的水蜜桃。她的坐姿不再那么端正,肩膀微微靠向我,发丝间散发出的桂花香与酒香混合在一起,令人沉醉。她突然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 李哲,你家乡...是什么样的?她的声音因微醺而略显慵懒,像一只餍足的猫。 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思绪飘远: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夜晚灯火通明,比这渔火亮千百倍...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怀念,我们那里有能飞上天的铁鸟,千里传音的小盒子,足不出户可知天下事... 李冶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掌冰凉柔软,带着淡淡的酒香:没发烧啊,怎么尽说胡话,还有能飞上天的铁鸟?她轻笑,却不见嘲讽,你编故事的本事比朱放差多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可爱的川字。 我抓住她的手,感受着她纤细的腕骨在我掌中跳动:李冶,如果我告诉你,我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未来,你信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像一串银铃在夜空中回荡:你这人,编故事都不打草稿!话未说完,她自己先笑倒在锦褥上:那你岂不是神仙了? 我就知道你不信。我无奈地摇头,仰头喝干杯中酒。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 李冶忽然凑近,近得我能闻到她呼吸中的酒香,能看到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李哲,不管你来自哪里,我...她顿了一下,我喜欢你,喜欢现在的你。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入干草堆。我倾身吻住她时,尝到她唇上桑落酒的甜香。这个吻很轻,却让我浑身战栗,仿佛有电流从脊背窜上后脑。分开时,她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美得让人心碎。 她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手指微微发抖:你...你还没说你的心意呢。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罕见的羞涩。 我也喜欢你,我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被你迷住了。这是实话,在那个混乱的穿越初夜,她的出现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 骗子,她轻哼一声,却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你第一眼明明是被我的胸迷住了。她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尴尬地咳嗽两声,耳根发烫:这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一只夜鹭从湖面掠过,激起一圈涟漪。 李冶靠在我肩上,我们静静地看着湖光月色。她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这一刻,我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驻。 李哲,她突然开口,声音变得严肃,崔明府今天派人来,恐怕不只是想找你聊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我掌心画着圈。 我心里一下,后背窜上一股凉意:什么意思? 我听说...她压低声音,呼吸喷在我耳畔,温热湿润,他在查你的底细。 查我?为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在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突兀。 李冶摇头,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清楚。但崔明府表面儒雅,实则心机深沉。她握紧我的手,你最近小心些,别落单。她的指甲轻轻掐进我的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我心头涌上一阵不安。如果崔县令真的调查我,很快就会发现岭南李哲根本不存在。到时候我怎么解释?说我是从未来穿越来的?怕不是要被当成疯子关起来,或者更糟... 回李宅的路上,我一直心不在焉。李冶以为我累了,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走在我身边,偶尔用手肘轻轻碰我一下,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互道晚安时,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回到客房,却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窗外竹影的摇曳而不断变化。我掏出那个小木雕,在手中把玩。 来到唐朝已经将近月余,从最初的震惊、迷茫到现在的半融入,我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个穿越者。但崔县令的调查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我是这个时代的异类,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如果身份暴露,等待我的会是什么?被当成妖怪烧死?还是被当作敌国细作关进大牢? 更让我担忧的是,我和李冶的感情才刚刚萌芽,就要面临这样的危机...我翻身下床,走到窗前。远处的太湖在月光下如同一面巨大的银镜,平静而深邃。夜风吹拂着我的脸庞,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我心中的阴霾。 第11章 生死相助 晨光尚未穿透窗纸,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将我从混沌的梦境中拽出。那声音如同骤雨击打门板,在寂静的黎明时分显得格外刺耳。我猛地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身在何处。 郎君!郎君快开门!门外传来李冶贴身侍女春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我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匆忙拉开门闩,只见春桃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胸脯剧烈起伏着,显然是狂奔而来。她手中提着的灯笼在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郎君,不好了!官府来人要抓你!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贯耳。 我瞬间清醒,仿佛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什么?这?喉咙因刚睡醒而干涩发紧,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还不清楚是什么要事,春桃急得快哭出来,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只听前院的家丁说,来了十几个差役,说您是敌国细作,要拿您问话。她回头张望了一下空荡荡的回廊,又压低声音道:李大家正在前厅周旋,让我赶紧带您从后门走! 我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靛青色圆领袍,手指因紧张而笨拙,几次都没能系好衣带。最后胡乱打了个结,抓起枕下的木雕。春桃已经麻利地卷起床榻上的被褥,做出无人睡过的样子。 刚踏出房门,前院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喝斥声,间或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我的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掌心沁出黏腻的冷汗。春桃拉着我的衣袖,沿着曲折的回廊疾行,脚步轻得像猫,却快得惊人。 回廊两侧的芍药在晨露中低垂着头,晶莹的水珠顺着花瓣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我们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这里种着几株老梅,树下散落着几个石凳,平日是李冶吟诗作画的地方。此刻晨雾未散,梅枝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中的笔触。 快走!春桃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夜雨的湿气。去城南的醉仙楼找王掌柜,就说李大家让你去的。 我冲出后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巷子幽深曲折,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吞没。我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几次险些摔倒。跑了约莫一刻钟,确认没人追来,我才放慢脚步,混入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中。 晨光中的乌程县城渐渐苏醒。街边的早点铺子支起了布篷,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带着面食的甜香。挑着新鲜蔬菜的农夫、赶早市的商贩、提着水桶的妇人,各色人等穿梭在街道上。我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赶路人,但每一声马蹄响、每一声官差的呼喝都让我浑身紧绷。 来到醉仙楼,此时还未开始营业,大门紧闭。我绕到后门,轻轻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两下——这是春桃告诉我的暗号。 门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花白胡子,眼睛却炯炯有神。找谁?他警惕地问。 王掌柜,李大家让我来的。我压低声音道。 他的眼神立刻变了,迅速拉开门让我进去,又探头看了看巷子两头,才重新关上门。跟我来。他引着我穿过厨房——那里还残留着昨夜酒菜的油腻气味——又下了一段狭窄的楼梯,来到一间隐蔽的地下室。 密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简易的木床,一个小几,几上摆着茶壶和油灯。墙上有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还能看到外面行人的脚踝匆匆走过。 李大家已经派人送信来了,王掌柜点亮油灯,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凝重的面容,崔明府不知从哪听说到你并非岭南人士,怀疑你是吐蕃细作。他倒了杯茶递给我,茶水已经凉了,带着隔夜的苦涩。 我苦笑。这误会可大了,细作和穿越者?哪个的量刑会更重?我该如何解释自己在大唐的存在。茶杯在我手中微微颤抖,水面荡起细小的波纹。 现在怎么办?我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嘶哑。 先在这躲着,王掌柜拍了拍我的肩,手掌粗糙但温暖,李大家会想办法的。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叮嘱:千万别出去,一日三餐我会派人送来。官兵正在全城搜捕,连码头和城门都加派了人手。 我在密室里如坐针毡。墙上的小窗成了我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透过它,我看到各色鞋履匆匆而过:草鞋、布鞋、官靴......忽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往外窥视。 一队官兵骑马而过,领头的正是崔县令。他今天没穿官服,而是一身深色劲装,腰间配剑,面色阴沉如铁。马队扬起的尘土扑进小窗,呛得我差点咳嗽出声。我急忙后退,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傍晚时分,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我警觉地站起身,手已经摸向几上的烛台——这是密室里唯一的。然而出现在门口的身影让我瞬间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是李冶,她穿着一身素色男装,白发束在幞头里,脸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你怎么来这里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触感冰凉,太危险了!她的指尖有细小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划伤的。 李冶摘下帷帽,白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前。没事,我买通了守卫。她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纸张因贴身收藏而带着她的体温,这是路引,你今晚就离开乌程。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决。 离开?去哪儿?我展开文书,上面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笔迹工整地写着我的假身份信息。 苏州,她快速说道,眼睛不时瞟向门口,我在那有朋友,可以安置你。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她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我,里面是温热的桂花酿,甜香中带着微微的辛辣。 我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中一暖。即便在这种危急时刻,她仍记得我最爱喝这个。李冶,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从何说起。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她打断我,手指轻轻按在我唇上,触感微凉,时间紧迫。王掌柜已经备好了马,从南门出去,守城的校尉是我父亲旧部,不会为难你。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呈现出深邃的琥珀色,里面跳动着坚定的火焰。 我犹豫了一下:那你呢?想到她可能因我而陷入危险,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 我能有什么事,她勉强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崔明府不敢拿我怎样。我父亲虽已故去,但在朝中还有些故旧。而且你不要忘了,我可是李大家。 我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个小木雕:这个...送给你。檀木雕刻的小李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个短发的造型,仿佛有生命般注视着我们。 李冶接过木雕,眼圈微红: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还儿女情长,话没说完,她突然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像风中摇曳的芦苇。我感受着她的颤抖,心如刀绞。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她是我唯一的牵挂。 我会回来的,我轻声承诺,声音因哽咽而沙哑,一定。 李冶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我等你,无论多久。她迅速擦去眼角的湿润,重新戴上帷帽,又恢复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李大家模样。 王掌柜在门外轻声催促。李冶最后检查了一遍我的行装,确保没有遗漏。走吧,我带你出去。她说着,轻轻推开了密室的门。 我们像两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醉仙楼的后院。夜色已深,一弯新月悬在天空,洒下朦胧的清辉。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沙哑的报更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每遇到巡逻的官兵,我们就闪进路旁的阴影中,屏息凝神,直到脚步声远去。 快到南门时,李冶突然拉住我,躲进一条暗巷。她示意我噤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不对,她皱眉,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平时的守卫。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袖,指节发白。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城门口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丁,正在严查每一个出城的人。火把的光亮中,我看到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剑。 现在怎么办?我问,喉咙发紧。 她咬了咬嘴唇,下唇留下一排细小的齿痕:走水路。太湖边有我家的船,可以划到对岸。我们调转方向,往湖边赶去。夜风渐起,带着湖水的腥气。远处的太湖在月光下如同一面巨大的黑镜,偶尔泛起银色的波光。 刚转过一个街角,突然听到一声厉喝:站住!那声音如同霹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回头一看,几个官兵举着火把追来,火光映照出他们狰狞的面容。李冶拉着我就跑,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然而巷子尽头又出现一队人马,前后夹击,我们已无路可逃。 完了,李冶脸色煞白如纸,呼吸急促,被包围了。她的手在我掌心中颤抖,冰凉得像块寒玉。 官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在我们脸上,热浪扑面而来。我握紧李冶的手,大脑飞速运转想对策,却一片空白。领头的差役已经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中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我们和官兵之间。借着火光,我看清那是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手持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剑穗是罕见的深紫色。 黑衣人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官兵们愣了一下,随即拔刀冲上来。黑衣人剑法凌厉如电,几个起落就放倒了两个官兵,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成小溪。他(她?)的招式简洁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却又巧妙地避开致命处,只是让敌人失去行动能力。 快走!黑衣人再次催促,这次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焦急。 李冶拉着我冲出包围,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空中回荡,很快又归于寂静。我们不敢停留,一路狂奔到湖边。夜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鱼腥和水草的清香。 李冶找到藏在芦苇丛中的小船——一艘简陋的舢板,船身漆成深色,在夜色中几乎与湖水融为一体。我们跳上去,船身剧烈摇晃,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袍。李冶熟练地解开缆绳,用长篙一点岸边,小船便如离弦之箭般滑向湖心。 直到乌程的灯火在视野中变成模糊的光点,我们才敢停下来喘口气。李冶放下桨,双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月光下,她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银发从幞头中散落几缕,贴在脸颊上。 那人是谁?我惊魂未定地问,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李冶摇头,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不知道。但剑法如此高超,绝非寻常人。她皱眉思索,那紫色剑穗...我似乎在哪听说过... 我望着渐行渐远的乌程城,心中五味杂陈。才刚和李冶表明心意,就要被迫分离。而且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湖面泛起微波,月光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假如你一时半会回不来,我会去苏州找你,李冶仿佛看透我的心思,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等风声稍微平息。她的指尖带着湖水的凉意,却让我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小船在夜色中静静前行,只有桨声和水波荡漾的声音相伴。月光洒在湖面上,像是铺了一条银色的路,直通天际。远处偶尔传来鱼跃出水面的声,或是水鸟被惊飞的扑棱声。 我突然想起那首应景的诗,轻声吟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又是新诗?这种时候还有雅兴?李冶问,手中的桨有节奏地划破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算是吧。我苦笑。这是杜牧的诗,现在他还没出生呢。想到自己随口吟诵的诗句在未来会成为传世名篇,有种奇妙的荒诞感。 李冶停下桨,小船借着惯性在湖面滑行。她凝视着我,月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李哲,现在能告诉我实话了吗?你到底是谁?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容不得半点谎言。 我深吸一口气,潮湿的湖风充满肺部,带着微微的腥甜。是时候坦白一切了。我来自一千二百多年后的未来,我直视她的眼睛,因为一场意外穿越到了这个时代。那些诗,那些之说,都是未来的知识。说完,我紧张地观察她的反应,生怕看到厌恶或恐惧。 李冶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惊讶,也没有嘲笑,只是轻轻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猜也是。 你…你信我…说的话?我反而愣住了,准备好的解释卡在喉咙里。 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她微笑着说,手指缠绕着一缕散落的白发,你的眼神,你的言行,都与这里格格不入。她顿了顿,还有那些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即兴而作,倒像是经过千百年锤炼的珍宝。 我如释重负,同时又有些忐忑:那…你会觉得我是怪物吗?这个问题一直压在我心底,如今终于问出口。 李冶伸手抚上我的脸,掌心温暖干燥:我爱的正是这个与众不同的你。她的拇指轻轻摩挲我的脸颊,触感如同春风拂过。 我握住她的手,心中涌起无限柔情。在这个陌生的时空,能遇到一个理解我、接纳我的人,是何等幸运。我们十指相扣,谁都不愿先松开。 小船靠岸时,东方已经泛白。湖岸边的芦苇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渔夫的号子声,粗犷而有力。李冶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梅花的荷包递给我:里面有盘缠和信物。到苏州后,去找松鹤楼的赵掌柜,他会帮你安排。荷包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体香。 我接过荷包,发现里面除了足够多的银两和一张纸条外,还有她曾经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钱财不够用的时候可以当掉。”我的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哽咽中的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保重,我的小色狼。她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轻轻一吻,然后转身上船。这个吻短暂如蜻蜓点水,却让我浑身战栗。 我站在岸边,看着小船渐渐远去,李冶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消失。手中的玉佩几乎刺入我的手掌,我却没有任何知觉。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转身向苏州方向走去。 身后,太阳正从太湖上升起,万道金光穿透晨雾,将湖水染成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的人生,或者说我在唐朝的人生,正在经历第一次的至暗时刻,未来怎样?我心里一片迷茫。 第12章 流亡苏州 离开乌程的第七天清晨,太湖上飘着如纱的薄雾,我蜷缩在一艘破旧渔船的角落里,听着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冰冷的露水浸透了我的粗布衣衫,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渔夫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黝黑的皮肤上布满晒斑,从开船到现在,除了必要的指令,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三文钱,带你到苏州。这是老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讨价还价的话。 我紧了紧裹在身上的麻布,把脸埋进李冶临别时给我的青色披风里。披风上还残留着她常用的沉水香气息,这让我在逃亡路上多少感到一丝慰藉。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我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天色,思绪又回到了那个雨夜——李冶站在太湖边的水道旁,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她把荷包塞进我手里时,手指冰凉得吓人。 前面就是苏州地界了。老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抬头望去,晨雾中隐约可见一道灰黑色的轮廓——那是苏州城的城墙,在熹微的晨光中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水天相接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唐代的苏州城,没有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只有古朴的城墙和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这一路走得提心吊胆。白天尽量走人迹罕至的小路,晚上就睡在荒废的破庙或茂密的树林里。李冶给的盘缠足够住店,但我怕官兵搜查,不敢冒险。每到一个村庄,我都装作哑巴,用手势向善良的农妇讨些吃食。有次在荒野过夜,被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吓得整晚没合眼,只能抱着李冶给的荷包,数着里面的铜钱度过漫漫长夜。 小哥是逃难的吧?老渔夫突然问道,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稳稳地掌着舵。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匕首——那是李冶临别时塞给我的,刀柄上缠着红线,她说能辟邪。船板上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我憔悴的面容:乱蓬蓬的头发,深陷的眼窝,还有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确实像个逃犯。 别紧张,老人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老汉年轻时也逃过兵役。这年头,谁没点难处呢?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掰了半块硬邦邦的麦饼递给我,吃点吧,看你脸色青得跟湖里的水鬼似的。 我接过麦饼,勉强扯出个笑容。麦饼又干又硬,嚼在嘴里直掉渣,却是我这几天吃过最像样的食物。船靠岸时,我多掏出两文钱想给老人,他摆摆手没要,只是低声说了句:城南有座破庙,香火断了,但能遮风挡雨。记住,别走正阳门,那儿查得严。 我冲着老人点点头,算是无声地感谢。无论现代还是古代,生存在最底层的人民始终是最善良的人们,因为他们知道平民百姓的苦和难。 踏上坚实的土地,我才发现自己的双腿还在微微发抖。码头边已经有不少早起的渔妇在摆摊卖鱼,她们用吴语高声吆喝着,声音清脆悦耳。我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循着老人指的方向往城里走去。 苏州城比我想象的还要壮观。高大的城墙绵延不绝,青灰色的砖石上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有些砖块已经风化剥落,显露出岁月的痕迹。 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骑马的商贾衣着华贵,挎着竹篮的妇人三三两两说笑着,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晒太阳。确实比乌程还要热闹许多。 我拉了拉斗笠,低着头混在入城的人群中。城门上方阖闾门三个石刻大字已经有些斑驳,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有个年轻士兵甚至打着哈欠,显然对清晨的盘查工作毫无兴趣。 站住!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喝道,惊得我浑身一僵。不自觉的微低下头,眼角望向声音的来源。 余光瞥见一个络腮胡的军官正朝这边走来,腰间配刀随着步伐晃动,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掌心沁出冷汗。 说你呢!背篓的那个!军官一把抓住我前面的农夫,那农夫吓得脸色发白,背篓里的鸡发出惊慌的叫声。 农夫战战兢兢地放下背篓,掀开盖布露出几只扑腾的活鸡。军官嫌弃地用刀鞘拨弄了几下:交税了没?两文钱一只! 趁他们纠缠的工夫,我加快脚步溜进了城门洞。阴凉的城门洞里回声很大,我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守门的年轻士兵只是随意扫了我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继续打着哈欠。看来乌程的通缉令还没传到苏州,我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穿过城门,眼前的景象更令人目不暇接。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酒旗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空气中飘着刚出炉的胡饼香气,还有不知从哪家酒楼传来的琵琶声,叮叮咚咚如珠落玉盘。 我按照李冶的指示,穿过三条街巷,拐过两个路口,终于找到了位于城东的松鹤楼。这是一家气派的酒楼,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上钉着整齐的铜钉,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金漆写着二字。楼前停着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有小厮在给马匹喂水梳毛,一派富贵气象。 我绕到后门,发现这里堆满了空酒坛,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两个伙计正在搬货,其中一个年轻伙计看到我走近,警惕地放下酒坛,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手。 找谁?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沾满泥点的靴子和破旧的披风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赵掌柜在吗?我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乌程李大家让我来的。 伙计眼神一变,迅速回头张望了一下,然后一把将我拉进门内:公子快进来,别让人看见。 后院里弥漫着酒香和酱料的味道,几个厨子正在杀鱼,血水流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汇成细小的溪流。穿过嘈杂的厨房时,有个胖厨子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手里的菜刀闪着寒光,让我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伙计带我穿过曲折的走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小屋前。他谨慎地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了两下:掌柜的,有人找。 门一声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子走出来。他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眼睛炯炯有神,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你是?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吴语口音,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我。 我从怀中掏出李冶给的荷包——那是个青色缎面绣白梅的精致荷包,与她平日用的很像。取出里面的玉佩,这是块上好的和田白玉,正面雕刻着精致的兰花图案,背面刻着二字:李冶让我来找您。 赵掌柜看到玉佩,脸色立刻变了,一把将我拉进屋内,迅速关上门:进来再说。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掉漆的方桌,几把藤椅,墙上挂着幅泛黄的字画,题着松鹤延年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角落里摆着个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沉香的苦涩味道,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静谧的氛围中。 赵掌柜关好门,又拉上厚重的窗帘,屋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香炉旁的一盏小油灯提供微弱的光亮。他急切地问:李大家可好? 我们分开时她还好,我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但乌程那边情况不妙。 我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穿越的部分,只说崔县令怀疑我是敌国细作。说到李冶为我求情那段,喉咙突然哽住,眼前浮现她站在雨中目送我的情景——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裙,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白却还在微笑。 赵掌柜捋着胡子,眉头紧锁成字:崔圆这个人其实也不是恶人,只是,哎…政治野心大了一些。李大家父亲去世后变得有些变本加厉,官运也旺了起来,只是结交的那些官员并非都是为了大唐江山的兴盛。 崔圆?我一愣,手中的茶杯差点打翻,崔县令叫崔圆? 正是,赵掌柜点头,奇怪地看着我,怎么,李公子不知他名讳? 我心头一震,杯中的茶水荡出一圈涟漪。历史上崔圆可是个有名的人物,安史之乱中还当过当朝宰相。这下麻烦大了,我得罪的可不是普通县令,而是将来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难怪李冶让我立刻离开乌程,她一定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赵掌柜,那我接下来……. 不必多说,他摆摆手,铜钥匙串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李大家既然托付于我,我自当尽力。你先在这住下,暂时先别露面。我这几天探探风声,没有什么异样再作打算。 赵掌柜给我安排了个小房间,在酒楼最顶层的阁楼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矮床和一个樟木箱,但窗户正对着后院,若有情况可以随时逃走。床上铺着干净的青布被褥,枕边还放着一套换洗的粗布衣衫,想是赵掌柜特意准备的。 三天来,我几乎足不出户。一日三餐都由那个年轻伙计送来,有时是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皮薄馅大;有时是咸菜配米饭,上面还卧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每天清晨,我都能听到楼下早市开张的喧闹声,闻到刚出炉的胡饼香味,这让我想起现代社会的早餐摊,不由得鼻子发酸。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窗前看日落,橙红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掌柜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盖着红色火漆的信。 有人送消息来,乌程那边出事了。他额头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山羊胡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动。 我心头一紧,手中的茶杯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李冶怎么样了? 李大家没事,他递给我那封信,火漆上印着个模糊的兰花印记,这是她托人送来的,那人已经连夜赶回去了,说是崔圆派了人沿太湖搜查。 我颤抖着拆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黄麻纸,上面寥寥数语: 哲,安好勿念。崔贼势大,暂避锋芒。有白发一缕,见之如晤。待月明时,再续前缘。 冶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最后一笔甚至拉出了一道墨痕。信封里果然有一束银白色的长发,用红线仔细系着,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将它贴在脸颊上,仿佛能闻到李冶身上特有的墨香与茶香,还有那夜雨中潮湿的气息。 送信人还说了什么了?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掌柜摇摇头,从袖中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说让你安心在苏州等着,崔圆派人在四处搜捕,连太湖上的渔船都查了。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人说李大家让你记住月明三更这四个字。 我握紧那束银发,心如刀绞。月光不知何时已经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月明三更是我们分别时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她会在每个月圆之夜的子时,在乌程西门的柳树下等我。 可现在,我连苏州城都不敢出,更别说回乌程了。李冶现在处境如何?崔圆会不会为难她?我该怎么立足大唐?还有安史之乱的即将来临,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赵掌柜临走前,留下一盏新添的油灯:李公子,苏州城虽大,但崔圆如今的势力已不可同日而语,据说已经攀上当今宰相杨国忠,今后的仕途之路可想而知。所以,为了不必要的麻烦,从明日起千万不要出门,我会让伙计送些笔墨来,你若有话想对李大家说,可以写下来,我想办法托人送出去。 门关上后,我对着跳动的灯焰出神。灯芯偶尔爆出小小的火花,映照着那束白发闪闪发亮。窗外,苏州城的夜市开始了,远处传来歌女婉转的唱词: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歌声飘渺,如同隔世。我摩挲着李冶的白发,鬼使神差的拿起笔。 写下了唐朝人生的第一首原创: ”破阵子-梦里千年 梦里千年往事,人间多少虚名。 自在本非求共饮,潇洒焉须怕独行。 不过输与赢。 漫道心忧无力,何曾雨骤难晴。 但许我吟酣畅句,莫问谁传叹息声。 浮生几个醒。” 第13章 玄真道长 笔停墨干,看着自己不太工整的字迹,却是由心而发的诗情。我握紧那束银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月光透过松鹤楼阁楼的雕花窗棂,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画。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已是子时。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李冶的木雕被我牢牢地按在胸口,为了李冶我也需要在这陌生之地寻得一片天空,哪怕只能容得下我们两人。桌上油灯的火焰微微摇曳,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扭曲变形。 第二天一早,赵掌柜,我想做点事,我站在店铺的柜台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栖息的夜鸟,不能总这么躲着。 赵掌柜正在整理账本,闻言停下手中的毛笔,将我拖入后堂,铜钥匙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来到后堂的书房,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目光在我憔悴的面容和粗糙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你会什么? 煮茶,我回忆着李冶教我的手法,手指不自觉地模仿着注水的动作,算账,这是现代人的基本功,还会些诗文...我顿了顿,这才想起在大学历史系的我对那些唐诗宋词多么的了解,尤其是李白的作品,尤其擅长李太白诗韵风格。 诗文?赵掌柜眼睛一亮,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叩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起身时,青色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从靠墙的书架上取下一卷苏州城坊图,在油灯下徐徐展开。 羊皮纸泛着淡淡的黄色,墨线勾勒出的街巷纵横交错,宛如迷宫。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朱砂标记上,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松鹤楼隔壁有家清茗居要转让,位置不错,就在观前街转角,但生意平平,店主老刘头急着回乡下养老。 “不过,你现在可是在逃难,这要是被崔圆的信子或者官兵发现,我怎么与李大家交代!”赵掌柜皱着眉头。 “赵掌柜放心,我自会小心,而且没有画像,他们怎会识的我?”我又接着说“不然,就更名改姓,但是我必须要做些什么,不光是为我自己,也是为李大家和我的那些朋友。” 赵掌柜看看我坚定的目光:“那好吧!我这就去打点,还要计划一番,李公子等我消息。” 次日清晨,苏州城笼罩在薄雾中。赵掌柜亲自带我去看那家茶肆,我们穿过熙攘的早市,卖花的姑娘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挑担的货郎吆喝着新鲜的枇杷。晨光中的清茗居招牌已经褪色,木质门框上的红漆剥落大半,门可罗雀,与周围热闹的店铺形成鲜明对比。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茶香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只见几张掉漆的方桌随意摆放,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茶具,一只花斑猫正蜷在柜台上打盹。 店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见有人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颤巍巍地从藤椅上站起来,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 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李公子,赵掌柜介绍道,顺手扶了老人一把,有意接手你的铺子,要不您带这位李公子瞧瞧? 老者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地领我们参观。茶肆虽小,但结构合理:前厅可摆六张茶桌,每张都正对着窗户,采光极好;后间是煮茶处,灶台虽然老旧但完好;还有个种着湘妃竹的小院子和两间勉强能住人的厢房。最妙的是,院子一角有眼古井,井台用青石砌成,上面布满岁月的痕迹。 这井水煮茶最佳,老者从井里打起一瓢水递给我,水瓢是半个晒干的葫芦做的,当年陆处士说要着一本关于茶的书作时,还曾特意到我这里来尝过,说这水轻浮甘冽,最宜煎茶。 我接过水瓢,清凉的井水滑过喉咙,确实回味甘甜,隐约带着一丝矿物质的味道。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竟真品出一丝茶香。赵掌柜与老者讨价还价时,我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粗糙的树皮摩擦着我的掌心。 望着那口老井,心头却有些想念陆羽了,虽然他话语不多,但与我而言已是知己般的存在,不知他现在如何。再见面时我一定给他的《茶经》献上最好的建议,当然是利用我现代的知识储备。 又想象着李冶若在此地,会如何布置——她定会在窗边设一琴案,摆上她那把焦尾琴;在墙角放几盆素心兰,花开时满室幽香;还会在墙上挂那幅她最爱的《溪山清远图》,最少不了的一定是桌案,因为要创作更美的诗篇…… 赵掌柜,不用斤斤计较,就这里了!我当即决定,从怀中取出李冶给的荷包。沉甸甸的银两倒在柜台上时,老者的眼睛都直了,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拿了五枚放在手里数乐数,嘴里嘟囔着这些已经够养老了把剩余的退还给我。 在赵掌柜的见证下,契约很快签妥。为不暴露身份,我改名李慕白仰慕李白之意,也算是对那位诗仙的致敬。赵掌柜还特意跟我说,正在找衙门里的熟人,想着帮我办一个并不存在的户帖——用他远房表侄的身份,那人去年得痨病死了,还没注销户籍。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我雇了三个工匠,重新粉刷墙壁,刷成李冶喜欢的月白色;换上素雅的青布窗帘,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从桃花坞的旧货市场淘来几张古朴的茶案,其中一张紫檀木的,桌面天然形成的纹路如同山水画。赵掌柜介绍的工匠在后院搭了个茅亭,四角飞檐,四周种上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最令我得意的是煮茶处的设计——按照记忆中陆羽教过的方法,我让铁匠打了个带风门的红泥小火炉,确保火候稳定;又定制了一套青瓷茶具,胎薄如纸,叩之有金石声。我还根据现代知识,设计了几个不同温度的炭火区,可以同时满足煎茶、点茶的不同需求。 念兰轩,我为茶肆取了这个名字,取“思念李冶李季兰”的之意。赵掌柜又请苏州城最有名的书法家顾况题了匾额,三个大字银钩铁画,气势磅礴。看起来一切准备就绪。 看着牌匾,思绪万千。我默许心愿“李冶、季兰,有了殷实的经济基础才能做些想做的事,就让我们以你的名字开始颠覆历史吧!” 开业那天,赵掌柜带了几位苏州文坛的名流来捧场,其中就有名噪一时的张秀才,他一身素色襕衫,手持象牙骨扇,举止风流倜傥,好不潇洒。 诸位请品这,我亲自执壶,将沸水以凤凰三点头的手法冲入青瓷茶盏,水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此茶采自太湖西山,经雪水浸润,有天然兰花香。 茶汤清亮如琥珀,香气氤氲,在盏口形成一层薄雾。张秀才轻啜一口,闭目回味,突然拍案叫绝,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好茶!更难得的是这煮茶的手法——注水如飞瀑,收壶似揽月,李兄莫非得过陆处士真传? 我笑而不答,只是又为他续上一杯,实则是怕暴露行踪,牵连到陆羽。水柱准确地落入盏心,不溅不溢。席间不免吟诗作对,为不露馅,我特意选了些冷门的唐诗,还自己胡诌了几首。没想到张秀才竟击节赞叹:且就洞庭除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李兄此句,不输太白! 我老脸一红,心想李白要是知道自己的诗被这么糟蹋,非得从坟里爬出来不可。但看众人陶醉的表情,显然信以为真。张秀才甚至当场泼墨,将这句在了我新粉刷的墙上,引来一片喝彩。 就这样,念兰轩渐渐有了名气。苏州的文人墨客常来聚会,品茶论道,有时一场诗会能从清晨持续到月上柳梢。而我也没闲着,利用赵掌柜的关系又盘下一间如不熬出的酒坊。 每当这些文人墨客聊到朝政话题,我都小心地避开可能涉及身份的话题。只谈风月,不论时事。偶尔有客人问起来历,就说是岭南人士,因战乱北上,投奔赵掌柜这个苏州远亲,含糊其辞地带过。 为了增添雅趣,我在墙上挂了幅《陆羽烹茶图》,又设了,供客人即兴题咏。那些的千古绝句,总能赢得满堂喝彩。而“诗墙”上留下的墨痕将来也许会成为我成长的根基。 最受这些雅人欢迎的是李白那首《将进酒》,每次吟诵,都能换来无数酒杯相碰的声音。渐渐地,李慕白的名号在苏州文坛传开了,甚至有人称我为小李白。当然、念兰轩也轰动苏州城,代表着最顶尖的雅集。 只是不知李白两年后还能不能创作出类似的神之仙作,至少这篇《将进酒》的作者已属于现在的我。 一个月后,念兰轩的客人络绎不绝。赵掌柜看我有些忙叨不开,便向我推荐了个老实巴交的伙计,名字叫阿福,原是松鹤楼的管事,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做事勤快,嘴巴又严。 我便将掌柜的称号送与阿福,专注于研制新茶制作和与雅客们交流,渐渐摸清了苏州政坛与文坛的相干脉络——谁与谁交好,谁又与谁有嫌隙,为人如何等等。这些信息或许将来都能用得上。 而酒坊那边雇了一个有着二十年酿酒经验的师傅打理着,我也将现代的酿酒工艺传授与他,没曾想我竟成为了他的偶像,对我忠心耿耿。 这天打烊后,我正在后院清点新到的茶叶。这批日铸雪芽是从越州重金购来的,叶片上真的覆着一层细密的白毫,如同雪粒。月光如水,照在一排排青瓷茶罐上,泛着清冷的光。阿福突然匆匆跑来,脚步声惊飞了竹梢的夜莺,扑棱棱的翅膀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东家,有位道长求见,说是有要事。阿福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这么晚了?我皱眉,手中的茶勺停在半空,请他明日再来吧。 他说...阿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说是关于乌程李大家的事。 我手一抖,茶勺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截。顾不得捡,我胡乱的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茶叶的清香沾满了掌心:快请他到后堂叙事! 不一会儿,阿福领着一位青袍道士进来。道士约莫六十岁,须发花白如雪,手持白玉拂尘,行走间袍袖生风,足不沾尘,颇有仙风道骨。月光照在他身上,竟似镀了一层银边。 贫道玄真,见过李哲李公子。道士打了个稽首,声音清越如磬,在静夜中格外空灵。 我顿时浑身一颤,李哲的名字已经好久无人提及,难道真的是李冶让此人来的?我的脑子在不停地思考,脸上却硬是想装出一副平静。 道长认识李冶?我急切地上前两步,差点碰翻茶案,案上的茶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看来我真的不太适合学习表演,也装不出那一副淡然。心想“还是太年轻了!” 玄真微微一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如同风干的橘皮:一面之缘。李大家托我给公子带句话——月已明,待君归 我心头一热,眼眶瞬间湿润了。这是我们分别时的暗语,意思是乌程那边安全了,我可以回去了。但转念一想,崔圆岂会轻易放过我?那张老辣阴险的嘴脸立刻浮现在我眼前…… 她…还好吗?崔圆有没有为难她?我声音发紧,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李大家聪慧过人,自有应对之法。玄真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袱,布料上绣着八卦图案,这是她让贫道转交与你的。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味。我正要道谢,却见玄真摇头,拂尘轻扬:不必了,贫道还有一事相告。他神色突然凝重,眉头紧锁如沟壑,公子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务必小心。 我后背一凉,院落中似乎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竹叶沙沙作响,尘埃随风飞扬,如同无数声音在窃窃私语:什么意思?我焦急的他。 天机不可尽泄,玄真收回拂尘神秘地说,拂尘轻扫过我的肩头,白丝拂过脸颊,带来一丝说不清善意,公子只需记住,遇水则避,遇火则退,遇金则吉,贫道告辞。 我则快步上前伸手拦下:“道长,李冶何时能与我再次相见?” “到了该见的时候自然就见到了,施主莫急!” 我还想追问,他却转身就走,不再理睬我,青袍在月光下如同一缕轻烟,已然飘到念兰轩的门外,只是我一愣神的工夫。 等等!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赶紧追出门外,巷子里空空如也,只听见一声有缘再会。空中依稀有着几片竹叶打着旋落下,落在地上画出不规则的轨迹。若不是手中茶壶实实在在的水温,我几乎要以为这是场梦。阿福站在一旁,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而我的脑海中已经乱作一团,心里想着刚才的对话。试图把线索捋清楚,却越想越乱。 第14章 神秘预言 回到屋里,我反手闩上门,心脏仍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深吸一口气,将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解开系带时,手指竟有些发抖。 包袱里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青色圆领袍衫,布料是上等的吴绫,触手生凉。我展开衣服,发现内衬上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这做工,绝非寻常裁缝所为。衣服下面压着五锭雪花银,每锭约莫十两,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而在包裹的最下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靛蓝色的粗纸,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乙未杂记》四个字,没有署名,也没有题跋。 我拿起册子,感觉比想象中要轻。翻开第一页时,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当看清上面的文字时,我差点惊叫出声,手中的烛台险些跌落。那页上赫然写着: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于范阳,陷洛阳,次年入长安... 这是...这是记载安史之乱的书?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急忙往后翻去。书页在我指间沙沙作响,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书中不仅详细记录了未来几年发生的大事,包括马嵬驿兵变、杨贵妃之死、玄宗西逃等等,甚至一直写到了唐朝灭亡!最后一页记载的是天佑四年朱温篡唐,建立后梁。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书中关于安史之乱前几年的记载,与我所知的历史几乎一字不差。这怎么可能?除非... 除非写书的人也能预知未来,或者跟我一样是穿越者!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李哲将改变大唐命运。字迹瘦劲有力,转折处锋芒毕露,与书中正文的笔迹截然不同。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纸条在指间簌簌作响。这是谁写的?李冶吗?不,不像她那娟秀婉转的笔迹。而且她怎么会知道这些?除非...除非她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随即我又否定自己的想法,李冶身为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不会是未来人。所以那玄真道长……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浑身发冷。我起身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满屋的燥热。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站在窗前,任凭记忆翻滚,安史之乱的历史在我脑海中一点一滴的浮现。 我几乎彻夜未眠,就着微弱的烛光反复研读那本《乙未杂记》。书中除了现代书籍中的历史大事,还记录了许多奇闻异事,相当于野史,其中一则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 天宝十载,有异人自岭南来,通晓未来事。崔圆受杨国忠蛊惑,疑为妖人,欲擒之。异人遁去,不知所踪。 这不就是在说我吗?但天宝十载是明年的事,现在才天宝九载啊!难道这本书不仅记录了过去未来,还能预言尚未发生的事情?那李哲将改变大唐命运又是什么意思?我百思不得其解,至少凭我现在的能力又怎能改变大唐?。 书中还记载了许多宫廷秘闻和地方轶事,有些细节详尽得令人咋舌。比如记载杨国忠与虢国夫人的私通,连他们幽会的时间地点都写得一清二楚;又比如记载安禄山在范阳练兵的具体人数和装备,还有杨玉环被赐死只是假象,她被不明人士救走后东渡扶桑。 关于崔圆的秘闻让我格外关注,毕竟要按《乙未杂记》所述,我将改变大唐命运的话。首先是迈过崔圆这道坎。这里详细记载了关于崔圆自负文才,却被授为武职,因此有不得志之感。为改变现状受杨国忠所托谋害表叔李彦允一双儿女的详细内容,时间、地点,藏尸地点等等一清二楚。还有……,一共四条罪状我一一记在心里。 天亮时分,我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梦中,我看到李冶站在太湖边,白发在风中飞舞,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她转过身来,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我怎么也听不清。突然,她的面容扭曲起来,变成了一个陌生的道士模样,冲我诡异地笑着…… 东家!东家!阿福急促的喊声把我惊醒。我猛地抬头,发现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屋子。 怎么了?这么慌张?我揉着酸涩的眼睛,嗓子干得发疼,灌下一大杯凉茶。 外面来了几个官差,说要查户帖!阿福急得直搓手,看打扮是苏州府的捕快,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凶神恶煞的。 我瞬间清醒,冷汗浸透了后背。户帖相当于唐代的身份证,我这个李慕白哪来的户帖?我强自镇定道:就说我马上来。然后迅速穿好衣服,把《乙未杂记》藏在了地板下的暗格里,又用脚把地板上的痕迹抹平。 来到前厅,三个穿青色公服的差人正在喝茶。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高足有六尺,腰间挂着铁尺和绳索,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另外两个年轻些的差人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位就是李掌柜?壮汉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我拱手行礼,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正是在下。不知几位差爷有何贵干? 例行查户帖,壮汉伸出粗糙的大手,听闻李掌柜从外地而来,这生意到是做的红火,我们叨扰了。 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感觉喉咙发紧:这个...在下确实是初来苏州,户帖还正在在办理中…… 没有户帖?壮汉眼睛一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就是黑户了?我等奉命行事,那就委屈李掌柜了,来人,带走! 两个年轻差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我闻到他们身上浓重的汗臭味和酒气。 等等!我突然想起前几日赵掌柜跟我说的话,在下是松鹤楼赵掌柜的表侄,他可以为我作保,户帖确实在办理。几位差爷行个方便? 说着,我悄悄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借着作揖的动作塞给壮汉。他掂了掂分量,脸色稍霁:既然有赵掌柜作保,那就宽限几日。三日后我等会再来查,若还没有户帖,我也只能照章办事,还望李掌柜通明事理! 送走官差,我长舒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看来这些官差并不是崔圆的爪牙,但是这户贴是万万不能没有的,今日只是缓兵之计,得赶紧想办法搞到唐代的合法身份。 我脑中思量脚步却不停,立刻赶往松鹤楼找赵掌柜商量。他正在柜台后算账,见我来了,立刻把我引到后院的僻静处。 李公子,情况不妙啊。赵掌柜捋着花白的胡子,眉头紧锁,今早我听茶商说,崔圆已经派人到苏州查你了。 我心头一紧:您老确定? 千真万确。昨天有个乌程来的差人,在码头一带打听岭南口音的年轻人。赵掌柜压低声音,那人穿着便服,但腰间挂着乌程县的铜牌。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今早确实有官差来查户贴,我还以为是例行巡查。”看来苏州也不安全了。 “公子也无需太过紧张,料那崔圆也不会太明目张胆,”赵掌柜见我神色凝重,沉吟片刻又道:户帖的事,老朽打点了不少人衙门里的人,才知道我那表侄的户贴已经被盗卖了。 不过我认识个姓李的秀才,去年刚到苏州就病倒了,前几日我去城外看他,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户帖应该还在他身上。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冒用这个李秀才的户帖?能否行得通? 总比被抓去强,进到官府…赵掌柜的声音更低了,按《唐律》,无籍者流三千里。若是被崔圆的人抓到,恐怕就不是流放这么简单了。 我权衡再三,终于点头:那就麻烦赵掌柜了,此事不能耽搁,需要即可去办。 老朽这就安排。赵掌柜拍拍我的肩膀,不过李公子,你得换个名字。李秀才名叫李哲,字子游。 我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惊讶的问:“你说那李秀才叫什么?”心里有种不能言说蹊跷感。 赵掌柜跟看一只怪物似的看着我:“叫李哲,字子游。李公子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故作沉稳的谢过赵掌柜,答应了他的提议。出门后我对着月亮笑了笑,心想“不去计较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因为、我的穿越本身就不合常理,走着看吧”! 回到念兰轩,我坐在后院发呆。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李冶说月已明,待君归,但我现在回去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可不回去,又担心她的安危。 东家,阿福探头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有位客人指名要见您。 这又是谁?此时的我已经全然放下,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心态。 不肯说姓名,只说是故人。 我警觉起来: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儒衫,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对了,他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说话带着吴兴口音。 朱放!我心头一喜,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万一是崔圆派人假扮的呢?我低声吩咐阿福:你先去招呼着,说我马上来。注意看他有没有带随从。 阿福领命而去。我悄悄来到前厅的屏风后,透过缝隙观察。窗边的座位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悠然品茶,时不时还哼着小曲。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不是朱放又是谁? 朱放!我冲出去,惊喜地叫道。 朱放转过头,冲我眨眨眼:李兄,别来无恙啊?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只是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差点把他手里的茶打翻。感受到他真实的存在,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轻点轻点,朱放笑道,拍了拍我的背,多日不见,李兄力气见长啊。 我拉着他来到后院,确定四下无人,又让阿福在门口守着,才急切地问:李冶怎么样?乌城情况如何?你怎么找到我的? 朱放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咂了咂嘴:一个一个来。李冶没事,就是瘦了些。崔圆虽然怀疑她救走了你,但没有证据。乌程嘛,还是老样子,就是多了几个生面孔,整天在茶楼酒肆转悠。他顿了顿,神秘一笑,至于怎么找到你...自然有高人指路。 我追问道。 一个道士,自称玄真。 我心头一震:你认识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清楚,朱放摇头,是李冶联系的。这人不简单,能掐会算,神出鬼没。就是他告诉我你在苏州开茶楼,连念兰轩的名字都知道。 我想起那本《乙未杂记》,犹豫要不要与朱放询问相关消息。转念一想,这事太过诡异,还是先保密为好。 李冶让我给你带个口信,朱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左右看了看,她说,书中的事,静观其变,切勿轻举妄动。 我瞪大眼睛:她知道书中的内容? 朱放一脸懵逼的看向我:我只是把她说的原话告诉你。然后又好奇地问,什么书啊?把你们这对小鸳鸯弄得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我岔开话题,朱兄这次来苏州是…… 一是看看你,二是避避风头,再有嘛……李兄可知白云观?朱放叹了口气,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但也只停留了一秒钟的时间,那垂涎欲滴的纨绔再次攀上脸庞。 我知他说的白云观道姑如云,朱放的风流本性透过那双贼兮兮的小眼睛坦露无疑。看我没有回答问话的的意思又道:崔圆现在乌程一手遮天,连陆羽都被他找麻烦了。 陆羽怎么了?我急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被警告别跟你来往。朱放苦笑,陆羽那脾气你也知道,直接收拾行李云游去了,说是要去巴蜀寻茶。临走前还当着差人的面说,茶道无疆,岂是尔等鼠辈能阻,把崔圆的人气得够呛。 我心中愧疚。都是因为我,连累了朋友们。心里的想法也挂在了脸上。 朱放像似读懂了我的心声。别这副表情,他拍拍我的肩,我们自愿的。再说了,能气到崔圆那老狐狸,值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陆羽留了话,说在青城山等你,还说要跟你探讨星座呐! 我无奈又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朱兄。也谢谢陆兄。 你小子还跟我客气啥,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花花公子的样子,今晚请我喝酒就行。听说你的兰香酒在苏州已经小有名气了? 当晚,我们在念兰轩后院把酒言欢。朱放给我讲了乌程的种种趣事,还模仿崔圆发怒的样子,逗得我哈哈大笑。酒过三巡,朱放突然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李兄,这是陆羽和李冶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包缠着纸绳的茶叶包,上面印着陆羽的名章;再往下看,是丝绢绣帕,角落里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手帕里包着一枚刻着“兰”字的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李大家说……朱放难得地斟酌着词句,说让你安心,她自有打算。 我握着手帕,心如刀绞。在这个男权社会,李冶一个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反抗? 看我有些沉寂,“还有陆羽那老小子,非要让我给你带他新研制的茶,说是只有你才能品出他的手艺,全然不把我当回事。” 我听着朱放的玩笑,我给了他一个微笑做回应。 其实...朱放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个法子,但风险很大。 什么法子? 找到杨国忠。朱放的声音几不可闻,崔圆之所以嚣张,全因抱上了杨国忠的大腿。如果能直接搭上杨国忠这条线... 我摇头:杨国忠更不是好东西。历史上杨国忠可是导致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之一。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朱放神秘地说,科举。 科举? 朱放点头,以你的诗才,考个进士不难。一旦金榜题名,崔圆就不敢动你了。按唐制,进士及第者见官不拜,犯法不加刑。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救李冶出火坑。 我苦笑。虽然背了不少唐诗,但科举考的可不止是作诗。而且我没有户籍,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谢谢朱兄,让我想想吧。我最终说道。 那晚,朱放睡下后,我独自坐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发呆。从怀中掏出李冶送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凄美的光泽。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 下一步我该怎么办?我轻声问那束银发,仿佛在问远方的她。 突然,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院墙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警觉地站起来: 没有回应,但我分明看到墙头黑影一闪而过。我追到墙边,只听到一阵衣袂破空声,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是崔圆派来的人吗?还是那个神秘的道士玄真? 我悄悄退回屋内,从地板下取出《乙未杂记》。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翻到关于异人自岭南来的那一页,突然发现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乙未年七月十五,苏州有变,李生当往虎丘。 我只有一声叹息——这行字之前没有!而且今天已经是七月十二了... 我急忙翻遍全书,又发现几处新增的文字。最令人不安的是在记载安史之乱的那一页下方,多了一行朱笔小字:变数在李,慎之慎之。 窗外,一阵夜风吹灭了蜡烛,屋内顿时陷入黑暗。我坐在黑暗中,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我收紧。 我把全部的压抑换作一声长啸:“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第15章 虎丘之行 五更的梆子声刚过,苏州城的天边还蒙着一层薄雾。我穿衣起身,站在后院的青石板上,望着东边天际渐染的霞光。砖缝间的青苔泛着露水,墙角那丛紫茉莉在晨霭中半开半阖。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檀香——这是李冶惯用的熏香,此刻却让我的心跳愈发急促。 三天前那本《乙未杂记》上的预言,此刻正在衣袖中发烫。三天前的子夜,这本看似普通的线装书突然在案几上无风自动,翻开的扉页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墨迹:乙未年七月十五,苏州有变,李生当往虎丘。 短短的一行字仿佛活物般在纸上游走,而昨夜我分明用镇纸压着书卷,今晨却发现它又翻到了这一页。冥冥中好像是在告诉我,不可不去。 墨色如新,仿佛刚刚写就。我伸手触摸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书页上竟渗出细密的血珠,转眼又消失不见。这诡异的一幕让我彻夜难眠。 这不是普通的书...我喃喃自语,指腹摩挲着书脊上那条暗红的丝绳。这条丝绳的系法很特别,打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绳结,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晨雾渐散,院中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李兄,起这么早?朱放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他揉着眼睛从西厢房出来,中衣半敞,露出瘦削的胸膛,发髻松垮垮垂在脑后。踢踏着露趾麻鞋走近,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昨夜定是去了平康坊喝花酒。几缕黑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浪荡气质。今天不是歇业吗?听说云岩寺有盂兰盆会,我还想着睡到日上三竿呢。 我下意识将书卷往袖中藏了藏。萧瑟的晨风掠过庭院,卷起井台边几片枯叶,惊动了檐下燕巢里的雏鸟,发出细碎的啾鸣。望着朱放惺忪的睡眼,那句要去虎丘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化作轻飘飘的应答:朱兄,嗯…,今日我打算去虎丘走走。 同去同去!朱放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巧了!我正要去虎丘拜访白云观主。他凑近低语,带着宿醉的酒气:听说观里新来了几位女冠,琴艺超绝,特别是那位叫妙音的...看我不动声色,又接着说:“当然、见过那位妙音姑娘也要去云岩寺走一遭。” 我眉头微皱。朱放虽是我在这个时代的亲朋知己,但生性放浪,纨绔不羁。带他去…若让他知道书中预言,怕是要闹得满城风雨。更让我在意的是,书中明确要我,这绝非巧合。 我按住他沾着胭脂香的衣袖:那个...朱兄,我…我今日打算独自散心。话一出口就暗叫不妙,有些太直白了。果然见他嘴角耷拉下来,活像被抢了蹴鞠的孩童。 怎么,嫌我碍事?朱放抱着胳膊倚在廊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又一阵乱响,上回在太湖码头,若不是我眼疾手快,那箱洞庭橘早滚进运河喂鱼了。还有昨日,你两眼含泪…… 不是这个意思,朱兄听我说。我急中生智打断他的絮叨,你不是说要帮我去打听李秀才户帖的事吗?这话倒非虚言,昨日确实听他和赵掌柜提过要往城外李秀才住地走一遭。 庭院东角的梧桐树上,知了突然扯着嗓子嘶鸣起来,惊飞了那只在井沿饮水的麻雀。我无奈的看着一脸怨气的朱放。着实有些可爱,也许这就是真性情吧! 朱放猛地一拍前额,震得发髻彻底散开,几缕乱发滑稽地翘在额前:瞧我这记性!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差点忘了!李秀才那边才是正经要办的事。突然又露出狡黠的笑容:不过虎丘路远,你独自去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朱兄放心,我来苏州城已有些时日……” “说的也是,念兰轩掌柜的,在这苏州城也算小有名气。不过…李兄真的不考虑去一趟白云观?”朱放打断我的话并用他那双贼兮兮的眼睛看着我。 正经不过三句话,这是我与李冶共同给朱放的评价,我无奈的甩给他一个白眼,正要说话。朱放贼眉鼠眼的对我讪讪一笑,“我懂。” 随后转身朝院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喊道“等我片刻!我让隔壁的翠娘准备些你最爱的桂花糕!再向赵掌柜借匹好马,正好与他约个时间。” 我正想推辞,朱放已经出了院门,望着他的背影,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能得朱放这样一个朋友这大唐朝也不算白来一遭。袖中的书突然变得滚烫,好像是在警告我不要带朱放同去,或者预示着什么更大的危险? 卯时三刻,我骑朱放借来的枣红马出了阊门。城门刚开,运菜的老农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竹筐里新摘的莲蓬还凝着露珠。穿赭色短褐的脚夫们蹲在茶肆前就着炊饼喝粗茶,蒸笼腾起的热气混着吴侬软语的晨谈,将七月的暑气烘得更浓。 往西北行出二里,官道渐渐冷清。道旁桑田绵延如绿海,戴竹笠的农妇挎着藤篮穿行其间,惊起几只白颈鸦。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我抹了把颈后的汗,粗麻衣料摩擦着晒红的皮肤隐隐作痛。到底是江南的七月,日头刚爬上树梢,蝉鸣已织成密网罩住天地。 离虎丘还有一里多地,道旁忽现一座芦棚茶摊。竹竿挑着的酒旗在热风中蔫蔫垂着,隐约可见陆羽之风四个褪了色的墨字。拴马桩旁的老柳树上,蝉蜕空壳在风中轻晃,像一串褪色的铃铛。 突然感觉这四个字如此亲切。此行吉凶未卜,到是越来越思念远方的朋友。在这里整理整理思绪也好。公子,要茶否? 路旁茶摊老者的询问打断了我。他佝偻着背,脸上皱纹如刀刻,脚步却异常稳健。我跳下马,找了张桌子。老者提着陶壶迎上来,粗瓷碗在木桌上磕出清脆声响,今年的明前碧螺春,井水湃过的。斟茶时滴水不漏。 今日去虎丘的人真不少。老者眯眼望向官道,那里确实络绎不绝地有人经过,都是去参加云岩寺的法会吧? 老丈奇怪地瞥我一眼:云岩寺年年今日办水陆道场,连无锡、常熟的善信都赶早来上头香。他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官道,一队戴柳条冠的老妪正蹒跚而行,竹篮里的纸元宝金灿灿晃人眼,您瞧这些婆婆,天没亮就从娄门出发了。 我心中一动:老丈可知这法会有何特别? 老者压低声音,神秘地眨眨眼:听说今年要超度一批枉死的将士…,安西都护府送来的骨灰。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戌时还有放焰口的仪式,能看到阴兵过境呢! 老丈声情并茂的与我讲着,而我的心绪却飞进了“乙未杂记”里。安西都护府,那不正是安禄山管辖的边镇?书里曾有大段篇幅的文字描述在天宝年间安禄山经常谎报军情,虚报战功。这些所谓的枉死将士,恐怕又是他欺瞒朝廷的手段之一。 看着老丈神秘却认真的表情我也来了兴致:“您说的这些是真事儿还是神话故事?” 老丈突然讪笑:“这世间真真假假,公子又何必挂在心上。我就这么一说,您就这么一听,闲着也是闲着不是。” “我还以为真能看到阴兵过境呢!那到不虚此行。” “信则有,不信则无;这天下之大岂是我等平民百姓可以参透的?公子您说是也不是?”老丈平静的冲我微微一笑。 简简单单几句话让我不由得对老丈高看了几眼,“就冲您这口才和心态生意肯定差不了。” 老丈给我续上一碗茶:公子若是去游玩,切记申时前下山。他欲言又止,七月半的虎丘…入夜后不太平。 老丈此话怎讲?我追问道。 他摇摇头,布满老茧的手指在茶碗边缘画了个古怪的符号:三十年前,也是中元节,虎丘后山死了七个书生…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被什么呛住了。 我连忙起身帮他拍背,却注意到他的茶壶的盖子上刻着一个与《乙未杂记》扉页上相同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三个三角形。这个发现让我不由得会心一笑。 七月十五中元节,俗称鬼节。即使现代也有告慰祖先、扫墓上坟的传统,何况这一千多年前的唐朝。这样的故事不仅应景,也增添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也算业余生活的乐趣罢了。 其实,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大学生,我当然知晓好多的民间故事和神话传说并非靠史书所记载,都是老百姓们的口口相传。爷爷讲给孙子,孙子再讲给孙子…… 离开茶摊时,老者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若见白莲开于血,切记莫回头!说完便松开手,继续低头煮茶,仿佛刚才的警告从未发生过。 我惠然一笑:“多谢老丈。”就算没有老丈的提醒,我也深知这一趟虎丘之行不会那么简单。对于一个现代信奉科学的人而言,现在已经不科学了,那就让奇怪的事继续发生吧! 重新上路时,官道愈发拥挤。戴帷帽的妇孺扶着香烛,青衫文士执着折扇,更有富户家的小姐乘着油壁车,璎珞垂帘间漏出环佩叮咚。所有人的衣袂都朝着西北方向飘动,恍若百川归海。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我这个现代人感慨,所谓盛世,不就是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享受生活嘛!可惜近在咫尺的“人祸”正在偷偷凝望这本应该天下太平的江山。一种无力感侵染着我的神经。 虎丘山门在望时,忽闻梵呗声声。抬眼望去,云岩寺的金顶在晨光中流转,七重檐角的风铎应和着诵经声,惊起塔周盘旋的灰鸽。山脚下,卖香烛的摊子连成彩帐,戴毗卢帽的游僧托钵化缘,更有波斯商人支起毡毯,琉璃瓶里的蔷薇水泛着奇异的紫光。 将枣红马拴在系马桩时,那畜牲突然焦躁地刨着前蹄。我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山门石阶旁立着个灰衣小沙弥,腕上的红绳在烈日下艳得刺眼——与《乙未杂记》书脊上系着的别无二致。 我径直的走过去,施主,结个善缘吧。小沙弥捧着木托盘凑近,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凝着不符合年纪的安静沉稳。托盘里躺着几枚桃木符,刻痕里还嵌着新鲜的朱砂。 我拈起一枚对着日光细看,符上云纹蜿蜒如蛇,背面那个字却让我心头剧震——这分明是现代简体字!木纹在指腹留下细微的刺痛,掌心忽然有种穿越那日被电到的知觉。而袖口中那本《乙未杂记》现在也不安宁,好似越狱般的想逃离束缚。 小师父,我压低声音,这符...可是云岩寺所出? 小沙弥合十行礼,腕间红绳滑落袖中:是玄真道长让贫僧在此等候有缘人。说罢伸手遥指山顶,宽大的僧袖被山风鼓起,露出内衬上一道银线绣的八卦纹,午时三刻,后山白莲池畔。言毕转身没入人群。 抬头再看时,小沙弥已经不见踪影,仿佛融化在了人群中,或者根本就不存在。我无奈的苦笑,突然有些感慨,这小沙弥就像现代手游中的非固定Npc,任务传达完毕就无影无踪。 山道渐陡,古樟的虬根盘结如蟒。擦肩而过的香客们议论纷纷,有说昨夜子时瞧见剑池腾起青光的,有传吴王墓中宝剑自鸣的。几个戴青纱面罩的妇人正在千人石前焚纸,火舌卷着金箔纸灰飘向半空。 剑池边的游人比肩接踵。赭色岩壁上,虎丘剑池四个擘窠大字被苔藓染得苍翠,池水却清可见底。倚栏观景的儒生们争论着王羲之题字的真伪,谁也没注意池底某块青石上,隐约浮着个与现代简体相同的字。 而我麻木的有些见怪不不怪了,不少文人墨客在崖壁上题诗作赋。我找了块僻静的石头坐下,再次翻开《乙未杂记》。 书页无风自动,停在一处空白页面上,新的字迹正缓缓浮现,墨色中泛着诡异的暗红:午时三刻,白莲池畔,当有异象。李生须独往,勿惊勿惧,谨记遇水则避,遇火则退,遇金则吉。 这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正在形成,像是被无形的笔慢慢写出:池中见影非实相,血染白莲入佛门。 一句诗词出现后又突然中断,书页上渗出几滴涟漪,在纸上晕开成莲花的形状。我用手摸想着书上的字迹,却沾染不到任何其它的信息。就在这时,剑池平静的水面突然泛起波兰,我的倒影扭曲变形,渐渐显现出另一个画面—— 李冶站在一片血海中,白色的长发被鲜血浸透,她朝我伸出手,嘴唇开合似乎在呼喊什么。更可怕的是,她身后隐约可见无数黑影,有的持刀,有的举火把,似乎还有一根白绫。我猛然站起。 公子?您没事吧?一个卖茶的小贩关切地问道。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剑池边,此刻我的手正死死抓着池边栏杆,指节都已发白。水面恢复了平静,倒影中只有我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 “没事,谢谢小哥。”我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望了一眼远方的天空。越来越有趣了,杨玉环被赐死的刑具让我更坚定的相信,我是那个拯救安史之乱的人,或者是拯救盛唐的人。 距离午时三刻,还有最后一个时辰。我握紧桃木符,决定先去探探路。后山游人稀少,林木更加幽深。顺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前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香气,像是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池塘静卧在山坳间,水面铺满白莲,清雅绝伦。池塘边有座茅草亭子,隐约可见一个青色身影伫立其中。微风拂过,莲叶轻摇,仿佛在向我招手。 我的心跳有些加速,衣袖中的书变得滚烫。这就是玄真道长吗?他究竟知道些什么?那句诗的预言又意味着什么?还有李冶到底是不是穿越者?那个白绫给予什么暗示?玄真道长是修道之人可书中的莲花却是佛教象征,他和佛教又有什么关联? 就在我准备迈步时,身后突然传来朱放焦急的呼喊:李兄!快跑!有人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我猛地回头,却只看到密林深处惊起的飞鸟……。 不带这么玩人的好不好,我只是穿越,不是闯鬼屋。我发现自从见到崔明府崔圆之后,我就好像一个得了视幻综合征的病人。所以…我要改变现状,而且、心动不如行动……。 第16章 生死抉择 日晷影移,山寺钟声荡开正午的暑气。我攥紧书卷往后山去,林间小径的碎石硌着布履,蝉鸣声里忽然掺进几声鹧鸪啼叫。转过第三泉的石碑,忽有凉意扑面——数十丈见方的白莲池静静卧在山坳,千瓣素莲映着天光,恍若众佛跌坐。 方才书中新浮现的那行字还在眼前跳动:午时三刻,白莲池畔,当有异象,李生须独往,勿惊勿惧…… 这位郎君,可要算一卦?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猛地转身,看见个衣衫褴褛的老妪蹲在柳树下,面前摆着个破旧的卦摊。她枯瘦的手指间夹着三枚铜钱,脸上布满皱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苦笑道:婆婆,我的卦象可当真不好算,所以还是不劳您驾了。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袖中的书。 老妪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看你愁眉不展,老身不收钱,只送有缘人一句话。她将铜钱往地上一抛,三枚铜钱竟诡异地叠在了一起,今日申时,见金则吉,遇水则凶,郎君可要记得。 我心头一震——这与书中遇水则避,遇金则吉的预言不谋而合!正要细问,老妪却已收起卦摊,佝偻着身子往山下走去,边走边哼着一首古怪的童谣: 七月半,开鬼门…白莲开,故人归……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但那诡异的调子却萦绕在我耳边,久久不散。我不禁轻叹:“哎!又遇到一个Npc,而且没给我任务就逃跑,不地道。” 后山的空气明显比前山阴冷许多。我沿着小径前行,两侧的松柏越来越密,阳光只能零星地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知名的野花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让人头晕目眩。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池塘静卧在山坳间,水面铺满白莲,清雅得不似人间景象。池塘边的茅草亭子里,一个青色身影背对着我站立,衣袂飘飘,恍若仙人。 玄真道长?我试探着唤道。 那人缓缓转身。近距离看,他的脸庞比我想象中还要苍老,但身体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手中拂尘一甩,声音低沉如钟: 李公子果然守信。玄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又似直接在耳蜗深处响起。他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目光却清亮如少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隐秘的褶皱。 我正要开口,忽见池面泛起涟漪。那些素白的花瓣竟开始缓缓转动,组成个巨大的太极图案。玄真踏着池边卵石走近,布履过处,莲叶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乙未杂记》乃天机所载,他拂尘轻扫,我袖中的书卷自动飞出,悬在半空哗啦啦翻动,公子可知何解?书页停在天宝十载的记载,墨字突然化作血雾,在空中凝成安禄山三字。 我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山岩。那些血字忽又散作飞萤,聚成个熟悉的轮廓——白发迤逦,眉眼如画,竟是李冶的侧影!幻象中的她正在抚琴,忽有箭矢破空而来,琴弦应声而断。 李冶自有其命数。玄真叹息着挥散幻象,池中白莲瞬间凋零大半,公子若留下,恐有大难;若离去,则可保全性命。 身后这些历经千年的山岩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此刻正渗出细密的水珠,阴湿了我的后腰。在穿透树枝的阳光下,那些山石折射出七彩光晕。 我强自镇定,拱手行礼:玄真道长,晚辈不解,这本书何缘何故要送给在下?我试探着问道,得把书的来历先搞明白。 《乙未杂记》乃天机所载,玄真平静的看着我,从袖中取出一块龟甲,公子能得之,乃命中注定。 龟甲上刻着与书中相同的符号,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我注意到他的道袍下摆沾着暗红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晚辈不明白,我皱眉,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偶然间来到这个时代。无兵无权,无财无人。怎能…… 偶然?玄真轻笑着打断我,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这人世间哪有偶然?公子来此,自有其因,也必有其果。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血,时辰不多了,公子可曾想过回去? 当然想,只不过…玄真道长有此手段?我脱口而出,随即又想起李冶,语气软了下来,但是,现在情况好像有些复杂,尤其对我的那些朋友而言。 玄真道长摇了摇头,拂尘指向白莲池:午时三刻,此池必将出现时空裂缝。他掐指一算,公子若想回,跃入便可。 我望向池水,水面突然泛起涟漪,倒影中竟浮现出熟悉的景象——大学宿舍的阳台,透过阳台玻璃可以看到室友们正围着我的空床铺议论纷纷。更诡异的是,我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李哲都失踪一个月了... 保安说监控最后拍到他进了图书馆地下室… 我有些不敢相信,伸出手探向水面,指尖竟真的穿透了池水!而水中好像有股吸力牵引这我,突然传来汽车鸣笛声,如此真实,如此亲切……。 可是,室友们说的不对啊!我是玩着王者农药消失的,监控怎么会拍到我走进图书馆的地下室?我正回忆着穿越当天的情景。 时空裂缝只能维持一刻钟。玄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公子若留下,恐有大难。 我猛地缩回手:道长所谓的大难,到底是什么难? 崔圆已派刺客尾随公子至虎丘。玄真压低声音,更是有一场动摇江山的浩劫将至,公子若不离开,必会卷入其中,死期将至。 浩劫…道长指的可是安史之乱? 玄真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果然知晓未来。不错,半年后安禄山将起兵造反。他忽然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黑血,公子若留下,或可扭转乾坤,但代价…… 你这老道,说话吞吞吐吐,就不能一次说完,到底需要复出什么代价? 公子性命,李冶性命。 我踉跄后退,如坠冰窟。我留下是为了救李冶于水火,但是因我留下而害了李冶这是之前不曾想过的。 “我若离开,李冶可会安好?”我怒视玄真道长。 水面上的现代景象仍在继续,室友们都是一脸愁容的焦急表情。只要往前一步,我就能回到熟悉的世界。 李哲! 一声呼唤让我猛地回头。不是玄真的声音,而是…李冶? 当然不是。亭边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白莲的沙沙声。玄真静静地站着,眼中似有悲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救一人,还是救天下,公子自择。 “你这老道,我问的是我若离开,李冶可会安好,那安史之乱,天下之事与我何干?”我真的有些怒了,不带这么玩人的。 我再次看向水面,现代的场景依然清晰。但此刻,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李冶的面容——她教我磨墨时指尖的温度,她读到好诗时眼里的光彩,还有那夜在烛光下,她轻轻靠在我肩上的重量,还有她送我离开时的轻轻一吻。 “你若离开,李冶又与你何干?这大唐之事又与你何干,是生是死自由天数。”玄真道长依然平静自若,一副看透生死的嘴脸。 我左思右想:我若留下,具体要怎么做?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心中早已明了他的想法。 玄真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问:公子可知安禄山为何造反? 杨国忠专权?杨玉环受宠?唐玄宗迷乱女色?还是……我一口气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此乃表象,李公子说的都是,有都不是。玄真摇头,根本在于朝堂腐败。公子欲阻安史之乱,须从源头入手——将杨国忠及其余党连根拔掉。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竟是长安城平面图,标注着杨国忠府邸及日常路线:将此图交给李泌,用你的学识辅佐他即是 李泌? 当世奇才,太子心腹。玄真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鱼形玉佩,持此物求见,他必不推辞。 我接过玉佩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云岩寺的钟声——午时三刻到了! 白莲池的水面剧烈翻腾,现代的场景开始扭曲。玄真急道:速决!时空裂缝将闭! 我站在池边,一只脚几乎踏入水中。回去,就能活命;留下,或许能改变历史,但我和李冶都可能死…… 李哲! 这次不是幻觉!朱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打斗声。玄真脸色大变:不好!公子友人遇险! 我转身就跑,玄真在身后喊:记住!遇水则避,遇火则退,遇金则吉! 穿过竹林,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凝固——朱放被三个黑衣人按在地上,满脸是血;另两人持刀警戒,还有一人正用火把点燃灌木! 住手!我怒吼一声,快步冲了过去。 领头的黑衣人冷笑:李哲?崔大人等你多时了。他向后面两人一挥手,拿下他回去领赏! 我本能地摆出散打姿势,一个侧踢放倒最先扑来的刺客,随即肘击另一人的咽喉。多年的散打经验和技巧总算派上用场了。 好身手。领头人眯起眼,难怪崔大人说你不简单。 剩下三人一齐攻来。我且战且退,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挨了几拳,嘴角渗出血来。朱放趁机挣脱束缚,抱住一个刺客的腿:李兄快走!不要管我。 领头人怒喝一声,拔刀砍向朱放。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枚铜钱破空而来,地击偏了下落的刀锋! 以多欺少,好不要脸。玄真不知何时出现在竹林边,拂尘轻扬。 我看向玄真,心想“你才真不要脸,老子冲过来的时候你干嘛去了?游戏里的Npc设定都这么死板的吗?” 领头人挥刀冲去,玄真不躲不闪,拂尘一挥,领头人竟像撞上无形的墙,踉跄后退:此乃妖道!兄弟们一起上! 黑衣人们一齐扑向玄真。我扶起朱放,他满脸是血却咧嘴一笑:不用这么看着我,一时半会死不了,这老道还真有两下子。 看着朱放的表情,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噗呲…”一声,愣是给我气笑了,这老哥得有多大的心?“你不是和赵掌柜去找李秀才了吗?怎么又会到这里?赵掌柜……” 我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背后突然传来惨叫——一个黑衣人掉进了燃烧的灌木丛!火势迅速开始蔓延,热浪翻腾着扑面而来。 遇火则退...我猛然想起预言,刚要拉着朱放跑,却看见另一个黑衣人悄悄从侧面偷袭玄真道长! 双手握着钢刀刺向玄真,只听的一声,刀尖透胸而出,我能清晰的看到钢刀两侧的鲜血喷涌而出,一时有些眩晕,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道长!我目眦欲裂,大喊一声并急忙跑过去,刚要搀扶,就听玄真一身大喊:“不用管我,你们快走。” 说罢,玄真就跟没事人一样,反手一拂尘打在偷袭者脸上。“小样、偷袭我,不露点真本事拿我当病猫呐!”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指缝间渗出黑血,已然没了呼吸。 我懵逼似的看着胸脯上插着一把刀,还在活灵活现的玄真,“你确定…你没事?” “小伤而已,不足挂齿,快去剑池!玄真这边说着话,那边拔出血淋淋的刀扔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真想上去踹这老道几脚,你这不死之躯跑个球啊!正愣神的工夫。 朱放突然推开我:我掩护你,咱们分头走!不等我反应,他已折向对面的另一条路,边跑边回头喊:李哲在这边,李哲往这边跑了,快来呀!两个黑衣人果然向着朱放追去。 我只好向着另一边跑,边跑边想,边想边笑。玄真和朱放这俩活宝真是一言难尽。朱放是哪吒、红孩儿、葫芦娃附体,永远长不大;而玄真是有着孙悟空的本事装成唐玄奘孬样。 唐玄奘、孙悟空、白莲池、荷花,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天宝九载,三藏法师已经取回真经返到大唐,我好像突然有了计划,冥冥中感觉有根线一直在牵引这我。 这时、耳边又回响着玄真那老道的警告:遇水则避... 第17章 再见李冶 顺着山坡一路小跑,咬咬牙,一气跑到了剑池边。剑池边游人早已被刚才的骚乱吓跑,空无一人。我站在崖边,四下张望——玄真让我来剑池做什么?这里无处可藏啊! 李公子,这边!熟悉的女声从剑池对岸传来,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我抬头望去,李冶穿着一身素白劲装站在岩石上,白发高高束起,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我差点就喜极而泣。 再看她的装束与平日大不相同——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革带,上面挂着几个小巧的皮囊,脚上蹬着一双鹿皮短靴,看起来像是古代的特种兵,又好像做好了跋山涉水远行准备的户外装。 我注意到她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青铜短剑,剑身刻满与《乙未杂记》相同的符文,剑柄处缠绕着那条熟悉的红绳。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由七枚铜钱串成的手链,每枚铜钱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 快过来!他们马上追来了!李冶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她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我身后的竹林,眉头紧锁。我这才发现剑池的水面开始泛起不自然的波纹,无数气泡从池底涌出,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细微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惨叫。 我刚要迈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鳞片摩擦岩石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无数把钝刀在石头上刮擦,令人牙酸。回头一看,三个黑衣人已经追到池边,它们的装束与刚才那一伙人无异,但行动时却带着诡异的僵硬感。 “李哲、快点。”李冶焦急的声音带着不安。我以跑百米冲刺的速度绕到池对岸,还没等我倾诉和拥抱,李冶一把拉住我的手:快跟我来!根本不给我任何叙旧和思考的时间。 她带我来到剑池一侧的崖壁前,用青铜剑在挂满藤蔓的崖壁上不停地敲打着,突然回头对我说:“就是这里了。”拨开茂密的藤蔓,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 跟着我走,小心脚下。她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入洞内,而此时的我泪水在眼窝里打着转,手上传来李冶的温度,看着她的背影是那么英姿飒爽,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多日不见的相思之苦。我一把从后面抱住她,她吓得一激灵。 但还是温柔的调笑着对我说:“你这是闹哪样?”说话间双手却环上我抱着她的双臂,我的眼泪不争气的掉落在她的脸颊。“后面还有追兵呢!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她说完拉着我还不想松开的手继续前行,洞内阴暗潮湿,但走了大概几十米就有微光透入。拐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石室,顶部有缝隙透入天光,地上铺着干草,还有火把和水囊。 别有洞天,季兰、这是哪里? 这是吴王藏剑洞,李冶喘息着点燃火把,跃动的火光将她脖颈处的细密汗珠照得晶莹剔透,玄真道长几日前用六爻之术推演出此地。本地人都不知道,是他告诉我的。 我再次把她抱在怀里,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李冶轻轻回抱,我紧紧抱住这个温软的身躯,心里的千言万语却不知从哪儿说起。 “抱够没?小色狼!”随即轻轻推开我:别高兴的太早了,我们还没脱险。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袱,换上这身衣服,我们得赶快离开苏州。 “又要离开?而且崔圆的人为何会找到虎丘?”看着李冶日渐消瘦的脸庞,心中暗想,“什么时候我们能在念兰轩的每一个晨昏悠然共处?她教我辨识唐时星图,我为她讲述未来的世界,卿卿我我,踏踏实实。 朱放告诉我的,李冶脸色显得不太好,他说今早偷听到赵掌柜和一个陌生人的谈话,怀疑有人出卖了你,就急忙赶来报信。 我心头一紧,摇头道:赵掌柜出卖我?不…这绝无可能! 我当然也不相信,但还是小心为上。李冶把手里的包裹递给我,赶紧先换上,我们得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去。 我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询问:“你是何时来的苏州,为何不直接到念兰轩找我?” “我是连夜赶路进的苏州城,还没等我到念…兰轩正被朱放撞见,他就告知我你被人出卖,我怕来迟,就让他先行一步告知与你,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她说到念兰轩的时候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我刚换好衣服,潮湿的衣衫还带着虎丘山洞特有的阴冷气息。洞顶渗下的水珠滴落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就在这时,洞口突然传来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脏上。 李冶的反应比我快得多。她迅速抬起青铜短剑,一个箭步挡在我前面。月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照在她紧绷的侧脸上,我看到她握着青铜短剑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别出声。她压低声音说,同时用另一只手将我往后推了推。 是我。朱放的声音突然传来,那熟悉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喘息。接着他满脸是血地钻进来,额头上的一道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他半边脸颊。他的衣服被树枝划得破烂不堪,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脱臼。 他们追上来了!朱放说完这句话就靠在石壁上剧烈地喘息,胸膛起伏得像风箱一样。我赶紧上前扶住他,发现他的身体烫得吓人。 多少人?李冶没有放下青铜短剑,眼睛依然警惕地盯着洞口,同时急声问道。 六个,都有刀。朱放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玄真道长拖住了两个,但…他的声音突然哽住,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我明白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玄真道长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当然,这只是朱放认为的,假如他看过钢刀穿胸当儿戏就不会这么想了。那个老道长再霍霍人间几百年估计都没问题。 话没说完,洞外就传来粗暴的叫骂声:肯定藏在这附近!给我搜!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痞匪口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至少有三四个人的样子。 我们三人立即屏住呼吸。李冶示意我们退到洞穴更深处,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可以暂时藏身。黑暗中,我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雷的声音,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浸湿了刚换上的干净衣衫。 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那声音里充满难以形容的恐惧和痛苦。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一声闷响,然后是水花四溅的哗啦声。 怎么回事?另一个声音惊慌地问,语调都变了形。 不知道!张老三突然就掉进池子里了!第三个声音颤抖着回答,我…我…我就看见他走着走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快拉他上来!第一个声音命令道,但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抖和极其强烈的不安。 一阵剧烈的水花声后,惊恐的叫声突然响起:死…死了……张老三死了!他的…他的脸都……说话的人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声音戛然而止。 他娘的,见鬼了!这地方邪门,兄弟们快走!随着声音落下,脚步声音仓皇的渐渐远去,伴随着树枝被粗暴拨开的沙沙声,追兵们显然被吓破了胆。 四周恢复寂静后,我们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就这么脱险了。朱放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李冶的青铜短剑终于垂了下来,但她的手还有些微微发抖;而我则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石壁才能站稳。 遇水则避…我喃喃道,突然明白了玄真预言的深意。白莲池——那个传说中连通不同时空的神秘水域。张老三一定是失足跌入了池中,触发了时空裂缝的反噬。我记得玄真说过,那池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对心怀不轨者尤为危险。 李冶疑惑地看着我:你说什么?她的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和警惕。月光透过洞口的藤蔓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是不安、是惶恐、是对我的关爱。 没…没什么,我摇摇头,决定暂时不解释这个复杂的问题,当然、更是怕李冶担心。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我弯腰帮朱放检查伤势,发现除了额头的外伤,他的右肩确实脱臼了。 忍着点。我低声说,然后快速而熟练地帮他把关节复位。只听“咔”地一声,朱放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了。 “好了,能动了!我要是女子一定哭着喊着嫁给你,就没有你李兄不会的。”朱放带着一身的伤痕也不忘痛快他那张嘴。 李冶又生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不赶紧逃命,还有心思开玩笑?我看你是被打得轻。” “李兄你看看,常言道:‘最毒不过妇人’当真如此。”朱放撅着嘴,还带着一脸不服气。 “你们都是好样,不过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逃命要紧。”我赶紧打断他们的对话。 两人对视了一样,谁也不服谁的样子真的让人无可奈何。 我们三人排成一条线,趁着天色渐暗,相互关照着悄悄走下山。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们打掩护。 李冶早已准备好马匹,就藏在山脚下一片竹林里。三匹骏马安静地站在那里,看到主人来了,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 上马。李冶简短地说,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上马的样子英姿飒爽。我扶着朱放上了另一匹马,然后自己骑上最后一匹。朱放虽然受伤,但骑马的基本能力还在,只是需要我在旁边照应。 三人连夜赶路,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我们专挑小路走,尽量避开官道和村庄,远离苏州这个危险之地。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我回头望了一眼虎丘的方向,那里已经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还依稀可见。 白莲池的时空裂隙应该已经关闭,我回不去了。这个认知让我心中一阵刺痛。几个月前,我意外从二十一世纪跌入这个时空时,醉酒不醒。当时是李冶一直守在我的身边,当我醒后也是她一直带着我熟悉这陌生的世界,教我穿衣、教我梳头、教我……!但现在,虽然刺痛,我却愈发坚定。 这个选择,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救下被追杀的朱放,会结识侠肝义胆的李冶,会卷入这场关乎大唐命运的阴谋中。只是玄真说的代价……,那老道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浮现在我眼前。虽然他说改变历史必须要付出代价,但我依然相信只要我在就是李冶最强大的后盾。 我看着身旁策马奔驰的李冶,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坚毅而优美。这位历史上本不该在安史之乱中香消玉殒的才女,如今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保护好她,同时阻止安史之乱的发生。虽然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穿越者要如何改变早已注定的历史?但既然命运选择让我来到这里,我就必须为了知己赴汤蹈火。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暗自萌芽。马儿奔跑带起的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汗水,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犹豫。前方的路还很长,危机四伏,但此刻我们三人并肩驰骋在月光下,竟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朱放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略显嘶哑:我们现在去哪里? 李冶头也不回地回答:先到湖州,我有朋友在那里。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然后再考虑接下来我们怎么解决现在的局面。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崔圆的步步紧逼,安史之乱的即将来临,大唐百姓的安乐生活,这都是她所谓的局面。 而且李冶对玄真道长的信任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了我,所以、我相信玄真那老道士一定会把跟我说的话告知李冶,不然她怎么会如此关心还未出现的安史之乱。 夜色更深了,星辰在天幕上闪烁,像是无数双注视我们的眼睛。不远处的一间庙宇引起了我的注意,“季兰,我们去那里休息一下吧!”我手指着庙宇。 “也好,朱放可能有些撑不住了。”我和李冶同时看向朱放,头上的血迹已经结了痂,人也有些疲惫的摇摇欲坠。 我们一行三人在庙宇中席地而坐,李冶正帮着朱放清理血迹,“都是我这文弱书生连累了你们俩。”朱放的自责让我的心里无比感动。 “朱兄说的哪里话?不是你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消息,恐怕我已遭遇不测,到是我应该谢谢你才是。” “两个大男人别小娘子家家的好不好!”李冶的话音刚落,我和朱放同时笑出了声,几乎同时说道“还是李大家巾帼不让须眉啊!” 李冶佯装震怒手上却没停下:“是啊!你们就知道取笑于我。”随后、三个人的笑声回荡在在庙宇中久久不散。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相爱相杀吧!经历过生死的我们会更加的珍惜彼此。 我望着天空的满月,突然一阵微风吹过,一个现代版李哲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飞扬的白发在月光下缓缓飘落... 我心中暗许:一人与天下,我全都要救! 第18章 易容逃亡 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盯着李冶手中的黑色药膏,那刺鼻的气味让我皱起鼻子。在庙宇休息了半个时辰,我们现在已经来到了苏州城外一处废弃的渔屋里,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白色长发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染过一般。 不然呢?李冶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搅动着药膏,顶着一头白发,走到哪都引人注目。她挖了一团药膏,对着铜镜往头发上抹,崔圆的通缉令怕是已经贴遍江南了。 我看着她一缕缕白发逐渐被黑色掩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这头白发是她最醒目的特征,如今却要为了逃亡而染黑。药膏的气味在狭小的渔屋里弥漫,混合着潮湿的原木沉香和鱼腥味,让人有些窒息。 我呆呆的站在李冶面前看着她的操作,忽然想起了现代的假发,假如现在有假发的话,李冶就不用遭这份罪了。心里想着“等到安顿下来,一定研究研究假发怎么制作,让我的李冶也成为百变女郎。” 你这是什么表情?取笑我还是心疼我?李冶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不是永久的,过段时间就褪色了。她转头冲我一笑,怎么样,像不像个普普通通的小娘子? 药膏让她的发色变成了普通的深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精致的五官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我喉咙发紧:就算再怎么遮掩,也遮不住你的美。 哼!油嘴滑舌。她轻哼一声,耳根却微微泛红。我正想再夸夸李冶,突然、门被推开。 朱放急冲冲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件粗布衣服:来来来、你们俩换这个吧,商贾打扮最适合赶路。说着话,还把衣服在我和李冶面前晃了晃,活像一个服装销售。 他风尘仆仆,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我接过衣服,抖开一看,是两套商贾常穿的麻布长衫,还有一件女式的素色襦裙,布料粗糙但干净。 “你就不能稳稳当当的?总是这么毛躁。我还以为官兵追来了呐!”李冶什么时候也忘不了揶揄朱放几句。 朱放也不甘示弱:“当然了,我哪有李公子那个风度,临危不乱,玉树临风。 李公子……” 哪弄来的?我连忙打断朱放,不然、这两人能拌上一个时辰的嘴,我可真的不想当听众。 在这苏州城还能有谁!当然是赵掌柜帮忙准备的。朱放擦了擦汗,一骨碌半躺在草席上,完成唐代版的”葛优躺”,露出他一贯的浪荡公子风格。 李冶接过襦裙,轻轻摩挲着布料:还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些。没想到你这浪荡公子也能办些实事。 谢谢李大家的褒奖,您就别挑剔了。朱放咧嘴一笑,总比穿着绫罗绸缎被官兵认出来强,你这白发……? 我的心里突然有些酸楚,拉过李冶的手放在胸口:“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假如……” “不必自责,即使没有你,崔圆也一定会找我麻烦,只不过你的出现让他的计划提前了而已。”李冶真诚的表达和明亮的眼睛让我既安宁又烦躁。 “麻烦二位等我不在这里再卿卿我我可好?”朱放用袖口遮住眼睛,一副非礼勿视的姿态。 好嘛!不说相声,改演小品了。“就你话多。”李冶一脸红晕的怒视朱放,那红晕都延展到了玉颈。 “咳咳…赶紧换衣服吧!还要赶路”我咳嗽一声,化解了李冶的尴尬。 我迅速换上衣服,李冶还特意在脸上抹了些灰土,显得不那么扎眼。朱放又从怀里掏出三套身份文牒,得意地晃了晃:赵掌柜找手艺人做的,绝对经得起查验。 我接过文牒,上面写着陈实,岭南人士,贩茶为业,李冶则成了陈李氏。 陈实?我挑眉。 我随便起的,想着越普通越好。朱放耸肩,怎么,不满意? 不,挺好的,尤其这陈李氏。我笑了笑,眼神却瞟向了李冶。在现代,我的微信名就叫‘老实人’。 朱放嬉笑:“证明我做的还不错喽?我还……”不等他说完,李冶一个白眼送给我和朱放:“狼狈为奸!出去、我换衣服。” 我和朱放同时耸耸肩,退到了屋外。 “你真要回乌程?”我有些担心的问朱放。 “我只是一介放浪书生,既没有你的心怀天下,也没有李大家的豪情万丈。最适合我的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朝是与非。”朱放边说边看向远方的朝霞。 “哎!其实我何曾不想过上朱兄的日子,只是…只是我身不由己啊!”我对着朱放的背影说出了心里话。 “李兄不必多虑,李大家豪放坦荡,知己挚友遍天下。而且还有我们,人生苦短、知己难求,有你和李大家这样侠肝义胆的朋友我朱放知足。”朱放那玩世不恭的脸上却是真情流露。 我还想感谢朱放,李冶的声音突然传来:“换好了,二位才子进来吧!” 我和朱放进到渔屋,席地而坐,商谈接下来的事宜。 “我必须先去趟湖州,这一路银两盘缠定不会少,需要筹集。”李冶给出了去湖州的理由。 “放心吧!赵掌柜已经准备妥当,而且、李兄的茶舍和酒坊生意好的不得了,盘缠的问题不足多虑。” “既然这样就别去湖州了。”我望向李冶,询问道。“所以不必回头,直接走水路奔扬州,再由扬州转陆路走南阳?” “可是…湖州的朋友,不单纯是化缘,还想着让其分析分析,给予建议。” “湖州方向一定追查的紧,此行太过危险。而且,还有谁能比那玄真道长……”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放打断。 “李兄说的没错,李大家还是听我们一句劝。而且那玄真道长亦非凡人,听他的没错。”朱放想了想又接着我刚才的话说:“只是李兄想没想过,过了南阳就要翻越秦岭,一路艰难且匪患居多,荒山野岭……” “就是因为不好走才不会引起崔圆的注意。而且荒山野岭、人烟稀少,便于赶路。” “不可,你还是不了解秦岭之难啊!不止匪患,那地势也相当险峻,恐怕没到长安便已跌落悬崖,或者成了猛虎野兽的餐食。”李冶摇了摇头。 朱放连忙帮腔:“李兄,这路线的事还是听我和李大家的吧!与人斗至少比与天地斗要有胜算。” 最后,二比一,我的线路作为备选方案,如遇崔圆加大搜索力度再另行考虑。 收拾妥当,我们牵着马来到河边。按照我们三个人昨夜和刚刚的讨论,制定了计划,李冶放弃了先到湖州的打算,而是与我沿运河北上,经扬州、过淮安、走徐州、到洛阳,最后直抵长安。而朱放则返回乌程帮我们打探消息。 这水陆虽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却也能保证相对稳妥。朱放解释道,而且苏州到洛阳的运河商船来往较为频繁,混在其中并不易被发现,只是…要考验你们演戏的本领了。 看着朱放严肃而且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有些不太适应。也许惜别总能让人成熟。 李冶突然拉住朱放的衣襟: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话语中是真挚的担心。 朱放摇摇头:我得回乌程盯着崔圆的动静。再说,三个人一起走太显眼。 “可是……”李冶还想说什么,被我拦下。因我已知朱放的心思,所以不想让这分离太过沉重。 “你是放不下醉仙楼的姑娘们吧?”我适时的调节一下悲伤的气氛。话毕,我们三人会心一笑。 李冶拍了拍他的肩:一路小心。如果遇到麻烦... 知道知道,大声呼叫玄真道长嘛,朱放咧嘴一笑,虽然那老道神神叨叨的,但确实有些真本事。 分别前,朱放塞给我一个小布袋:赵掌柜给的,再加上我的一些积蓄,穷家富路,带上。 打开一看,是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和几枚玉佩——这在唐朝可是笔不小的财富,瞬间我就相当于现代千万富翁了。 别推辞,朱放打断我,你的话我已告知赵掌柜,他会替你打点酒坊和念兰轩,我缺钱了自会去那里取。你的酒和茶就够我快活啦!最好你再能开个‘醉仙楼,我……” “三句话一过就没个正经,你还是赶紧回你那乌程的温柔乡吧!”李冶把我拉过来,好似要我跟朱放划开界限。 “李兄,哎…我好同情你。”说着装作抹泪状,把李冶笑的不行。 一番调笑、一番不舍,最后还是目送朱放骑上马。他在马上向我们挥挥手,但是没有回头,也许是不想让我和李冶看到他此刻的泪水。 我向着朱放的背影大喊了一声,“朱兄保重。”牵着李冶的手也登上了早已雇好的小船。船夫依旧是沉默寡言的人,收了钱就埋头撑船,一句话也不多问。不同于我离开乌程投奔苏州的时,船夫由老丈换成了中年人。 小船缓缓驶入运河主流,苏州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晨雾中。我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稻田和村舍,恍如隔世。半年之前,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现在却成了通缉犯,正前往长安试图改变历史进程。 想什么呢?李冶走出船舱,来到我身边,河风拂动她新染的头发,而那一头颜色并不均匀的深棕发,却让我无比的愧疚。 在想…怎么报答你,或者我们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再或者前路会遇到什么。 她轻笑:怎么,这么不自信?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李哲。 当然不是,我握住她的手,只是…心疼你、担心你。因为前方的征程有太多的未知、也有太多危难与险阻。 李冶望着远处的河水:父亲在世时常说,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虽然我不是什么大丈夫,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道理都是是一样的,不论男女。 我心头一热,正想说什么,船夫突然咳嗽一声:两位客官,前面有巡检,还请回舱歇息。 我们赶紧听从船夫的指令,钻进狭小的船舱。透过缝隙,我看到前方码头站着几个穿公服的差役,正在检查过往船只。 文牒准备好了吗?我低声问。 李冶点头,从怀中取出文牒。她的手有些发抖,我轻轻握住,给她一个安稳和坚定的眼神。好似在告诉她“有我在,不必担忧”。 李冶冲我笑笑,“这才是我认知中的李哲,让我安心,即使天塌下来也不会自乱阵脚。” 小船缓慢的靠岸,沉重的脚步声踏上甲板。 去哪里的?一个粗犷的声音问。 回官爷,去扬州的,船夫恭敬地回答,载了两位贩茶的客官。 没你的事了,让那贩茶的把文牒拿来瞧瞧。 船夫掀开船舱的帘子,刚想说话,后面一个满脸无肉脸上蜡黄的差役探头进来。“你们去扬州贩茶?” “对…对,这是我们的文牒。”我赶紧递上文牒,心跳如擂鼓。但依然面露微笑。 差役仔细查看文牒,又打量我们:岭南人士?口音不像啊。 家父是岭南人,小的生在扬州,从小在扬州长大,成人后回的岭南。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这次回扬州算是探亲,兼着贩些茶,也好作为路上的盘缠。 差役又看向李冶:这是你娘子? 正是拙荆。我努力保持镇定并紧张的按住李冶有些颤抖的手。 李冶适时地咳嗽几声,做出一副病弱的样子。差役皱了皱眉,把文牒还给我:最近有乌程要犯在此处流窜,看到可疑人物一定要报官,明白吗? 一定一定。 说着话,差役转身下就要下船。 差役刚一离开,我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李冶也瘫在我的身上,小声说:这关过了,后面还有几十关呢。太…… 没等李冶的话说完,那差役调转身形又回来了,“我观这位夫人面色不佳,还需及时就医,从这到扬州路程不近。” “多谢官爷提醒,小的这里备着药呢!”那差役也不理我说的话,自顾自的下了船。 我放下帘子,抱住已经有些颤抖的李冶,“只要与你在一起,再苦再难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声音非常的坚定。 李冶往我的怀中挤了挤,“谢谢你,李哲。” 十天后,我们抵达扬州。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一,让我这个现代人都叹为观止。街道宽阔整洁,商铺林立,胡商番客络绎不绝,比苏州城还要热闹数倍。 在这儿采购些货物吧,李冶说,扮茶商就得有茶商的样子。 我们在市场上采购了几筐茶叶和一些江南特产,还雇了辆马车,看起来更像正经商人了。李冶甚至还和掌柜的讨价还价,商贩的架势十足,活脱脱一个精明商妇。 没看出来啊,我打趣道,咱们李大家还挺有做生意的天赋。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叔父以前就曾经商,而且生意做的很大,从小耳濡目染。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扬州时,市集上的一句悄悄话让我和李冶两眼对望,不知所措。 听说了吗?乌程那边抓了个吐蕃细作,而且那细作邪门得很。 我和李冶同时僵住,竖起耳朵,聆听这好似噩耗般的声音。 是吗?怎么个邪门?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几日。据说那吐蕃细作冒充岭南人士,看不出男女,不仅会妖法,还能预知未来…,比那算卦的都准。 我们对视一眼,李冶拉住我的衣襟,悄悄离开市集。 他们说的是谁?回到客栈房间,李冶焦急地低声问,又好像自言自语,朱放?陆羽?玄真?还是…… 别急…也许只是传闻,连男女都分不清,或者本就与我们无关。我安慰着眉头紧锁的李冶。心想“这事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正当我们忧心忡忡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店小二的声音:二位客官,有位道长求见,是让他上来还是……? 我心头一跳,手已经摸向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李冶对我摇摇头,她则躲到门后拿出她那把青铜短剑,已经做好了准备,“让那位道长上来吧!” “好嘞!你稍等。”不一会,小二就领着一位道长来到了门前。 我刚把门开了一条缝,抬眼看到外面站着的正是玄真!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加憔悴,道袍上还斑斑有血迹。 玄真道长!我赶紧让他进来,您怎么…… 玄真示意我噤声,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门上,这才开口,贫道长话短说。崔圆已派人追踪你们,最迟明日就会到达扬州。 李冶脸色煞白:朱放呢? 无恙,已到达乌程,正打探陆羽的消息。玄真看了看我们,你们必须尽快离开扬州,不能按原计划去洛阳。 那…那就只能翻越秦岭了?李冶若有所思的问到。 只有这个线路了,走南阳,过武关。玄真取出一块木牌,到南阳后,找福缘客栈的掌柜,出示此物,他会安排向导带你们翻越秦岭,应该会容易很多。 我接过木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道长,您是跟我们一起走还是…… 玄真不等我把话说完便摇摇头:贫道另有要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有三道符,危急时刻焚烧,可助你们脱险。 李冶接过布袋,突然问:道长,市集上有人说在乌程抓了个吐蕃细作... 谣言耳,玄真冷笑,崔圆抓不到人,便放出风声混淆视听,震慑而已,不必惊慌。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贫道该走了。记住,遇水则避,遇火则退,遇金则吉。 话音刚落,玄真就像一阵烟似的消失了,只留下门上的符纸微微飘动。 这老道...李冶喃喃道,每次都神出鬼没的,而且从来不把话说清楚。 “我还以为他只对我这样呢!”我与李冶开着玩笑,想让她放下紧张的情绪。 我们连夜收拾行李,天不亮就悄悄离开客栈,改道向西。为了不引人注目,连马车都卖了,只带着两匹马和必要的行李。 新路线是我们当时的备选方案,比原计划艰险许多。南阳之后,我们要翻越秦岭,那是片人烟稀少的荒山野岭,盗匪出没,野兽横行,好在之前我们讨论过,心里有数,没有造成心理落差。当然、玄真老道帮我们找的领路人也许能让我们少走些弯路。 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第19章 师兄韩揆 那夜的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从扬州城外的官道上呼啸而过。我勒紧缰绳,胯下的青骢马喷着白气,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李冶骑在我身侧,她新染的黑发在风中凌乱飞舞,脸上还带着未干的尘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连续多日的奔波后,我们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找到一座荒废的山神庙过夜。庙宇破败不堪,椽木间结满蛛网,残缺的神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李冶用火石生了堆小火,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她沾满尘土的脸庞,她正小心翻烤着路上买的胡饼。 累吗?我看着她被树枝划破的袖口问道。 她摇摇头,但眼下的青黑出卖了她。这一路风餐露宿,连我这个大男人都吃不消,何况她一个曾经在乌程养尊处优的女人。 等到了长安就好了,我递给她水囊,羊皮囊身还带着我的体温,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联系李泌。 李冶小口啜饮着,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轻轻滚动:李泌…真的能帮我们吗? 玄真说他可以。我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开。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历史上李泌确实是个传奇人物,七岁就被誉为神童,后来成为肃宗的重要谋臣。但现在的李泌不过二十出头,真的有能力对抗权倾朝野的杨国忠吗?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了神像剥落的金漆,随即暴雨倾盆而下。破庙屋顶的瓦片早已残缺,雨水如注般漏进来,我们不得不抱着行囊挪到供奉台下的角落里。潮湿的霉味混着李冶身上的兰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鲜明。 李哲,李冶突然转身面对我,跳动的火光在她瞳孔里摇曳,你那天在虎丘...真的见到时空裂缝了?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一块木炭在火中爆裂,惊起几点火星。她的目光太过灼热,我竟不敢直视。 说实话,她拾起一根枯枝拨弄火堆,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灰烬,我相信你来自未来。你的一言一行,所知所闻,确实与常人不同。枯枝突然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我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生疼:你不觉得…荒谬吗? 比起你能预知未来,更荒谬的是从陌生至相识再到我爱上你居然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自嘲地笑了笑,将断枝扔进火中,溅起的火星像一场微型流星雨。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她沾着雨水的睫毛。我这才发现她右眉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痕,是前天躲避追兵时被树枝划的。雨声渐大,雷光不时照亮她精致的侧脸,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疲惫与坚毅此刻无所遁形。我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充满肺叶,决定全盘托出。 你用了一个月爱上我,但是我来到大唐后,半月时间已经爱上你。其实这半年来我一直想跟你坦白,却又害怕坦白之后…你会把我当怪物,然后离开我。我曾经试着开玩笑与你说过,只是你未在意罢了。” “那是怪我喽?”李冶佯装娇怒的瞪着我,“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怪物般的存在,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怪物。” “我坦白,我来自公元2023年,我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因为手机漏电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我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手机不是酒器,也不是什么仙家法宝,是未来的通讯工具。在我的世界,安史之乱是历史上着名的叛乱,导致大唐由盛转衰……。 在火光的见证下,我把现代所知的历史一一道来:杨国忠如何专权误国,安禄山如何以诛杨国忠为名造反,长安如何陷落,玄宗如何仓皇西逃…说到马嵬坡兵变时,我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那上面刻着细密的莲花纹,是杨贵妃最爱的花样。 李冶静静听着,眼中的火光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当我讲到贵妃被缢死在马嵬驿时,她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我的皮肉。 所以,我说完最后一个字,喉头发紧,玄真说我能改变历史,但代价是……。 是我们的性命。她平静地接上,仿佛在讨论明日是否下雨。一滴雨水从屋顶漏下,正落在她眉心,像颗透明的朱砂痣。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相信吗? 李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吟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这是你作的诗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仿佛在念一首情诗。 不是,我老实承认,是后世一个叫李商隐的诗人写的。 李商隐……她品味着这个名字,舌尖轻抵上颚的样子莫名诱人,诗写得真好。还有别的佳作吗? 于是,在雷雨交加的荒庙里,神明残破的注视下,我给她背了许多后世诗词:杜甫的国破山河在让她眉头紧锁,苏轼的大江东去使她目光悠远,而毛泽东的北国风光竟令她轻轻打起节拍…当我背到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时,她突然扑进我怀里,冰冷的双手环住我的腰,脸颊紧贴在我胸膛上剧烈的起伏。 我相信你,她在我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钻进衣领,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我都相信你。她的发间有雨水和草木的气息,让我想起太湖畔那个沾着晨露的拥抱。 我搂住她纤细的身躯,手掌下的脊背微微颤抖。外面的暴雨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此刻只有我们两个人存在于天地之间。神像空洞的眼眶俯视着我们,却无法评判这对跨越千年的恋人。 李冶抬起头时,眼中噙着的泪水在火光中晶莹剔透:如果真如你所说,安史之乱会让生灵涂炭…那我们一定要阻止它。 可是代价…… 还没发生的事,谁知道呢?她突然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像朵绽放的菊花,我李冶行事,从不畏首畏尾。她抬手檫了一把泪水,再抚上我的脸,手掌的泪水挂在我的胡茬,就像我从不后悔爱上你。 我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唇。这个吻比太湖边的更加热烈,带着雨水的清凉和火焰的燥热。李冶回应着我的热情,手指深深插进我的发间,扯散了束发的布带。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供桌上纠缠的身影,我们褪去的衣衫像两片飘落的云,覆盖在积满灰尘的香炉旁。在轰隆的雷声中,我们融为一体,仿佛要把彼此刻进灵魂深处。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破庙门口的水洼映着朝霞,像打翻的胭脂盒。我们收拾行囊时,李冶捡起地上散落的铜钱——那是昨夜缠绵时从行囊里滚落的开元通宝。 她的指尖在碰到我的手背时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系紧包袱。谁也没提昨夜的事,但某种无形的纽带已经将我们紧紧相连,比肌肤之亲更深,比誓言更重。 五天后,我们终于抵达南阳。这座城池比扬州小得多,但因为是通往长安的重要驿站,倒也繁华热闹。城墙不高,却守卫森严,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待入城的商旅和百姓。 我摸了摸藏在怀里的信物——玄真道长临别时给的一块青玉令牌,上面刻着古怪的符文。先找客栈,我压低声音,玄真道长说的福缘客栈应该就在城南。 我们牵着马,混在人群中缓缓向城门移动。守门的士兵满脸倦容,只是粗略检查了我们的文牒,便挥手放行。看来崔圆的通缉令还没传到这么远的地方,我暗自松了口气。 南阳的街道狭窄拥挤,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李冶突然拉住我的衣袖:我们先去见我一个挚友,先了解一下这南阳城当下的情况再去拜见那位福缘客栈掌柜的不迟。 挚友?可靠吗?我警觉地望着她,好像那双眼睛能告诉我答案。 李冶的嘴角微微上扬:跟我来就是。 她带着我一路向南,穿过熙攘的市集,拐过几个弯,来到一个大路口。向西过了一条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宅院,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李冶上前扣响铜环,不一会儿,一个伙计打开门缝。 姑娘找谁? 麻烦通报韩揆道长,就说乌程李冶来看他了。 伙计狐疑地打量着我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但还是点头道:您二位稍等。 不多时,大门吱呀一声完全打开,一个约三十多岁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他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李冶一眼望去,眼中顿时泛起光彩:师兄,可好? 还好,还好。男子微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位想必一定是李哲,李公子? 没错,他就是李哲。李冶介绍道,这是我师兄,韩揆韩道长。 韩揆拱手行礼:叫我子集便可,道长之号我可不敢当。 我们随他进入院内,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间清幽的厢房。屋内陈设简朴,但一尘不染,案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和几卷摊开的竹简。 你们一路辛苦了。韩揆示意我们坐下,亲自斟茶,我刚搬来南阳月余,还未曾听说崔圆的通缉令之事。 不过杨国忠的爪牙确实已经伸到了南阳,韩揆压低声音,上月就有朝廷使者来征调粮草,说是为防备安禄山。可那些粮食最后都运进了杨家的私仓。他苦笑着摇头,贵妃嗜食荔枝,她兄长却贪得无厌地囤积军粮。 我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茶香氤氲中,我注意到李冶和韩揆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师兄近来可好?李冶轻声问道,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韩揆叹了口气:乱世将至,哪有什么好与不好。杨国忠依仗贵妃之势,专权跋扈,朝堂上下乌烟瘴气。我本在嵩山清修,奈何看不下去这乱象,才下山来南阳了解一些情况。 杨国忠提拔的官员,十有八九都是酒囊饭袋。韩揆愤然道,他排挤贤能,连张九龄这样的老臣都被逼出朝廷。现在朝中敢说真话的,就剩一个颜真卿。他压低声音,听说安禄山已经在范阳囤积了足够十万大军用三年的粮草,这哪是臣子该做的事? 我好奇地看向李冶,贴上他的耳畔小声问到:你为何称他师兄? 李冶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我和韩师兄修道之时,都曾拜在怀玉真人焦静真门下。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玉真公主也是我们的师姐,法号玉真仙人。 玉真师姐数月前还来信,李冶低声道,说贵妃在骊山华清宫新修了莲花汤,光是池底铺的蓝田玉就价值连城。而与此同时,河北道的百姓却在吃树皮草根。她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圣人终日沉迷酒色,朝政全交给杨国忠那个奸佞。 我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玉真公主?那位圣人的亲妹妹?我震惊地看向李冶,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她了解得还是有些太少。这个与我亡命天涯的女子,竟与皇室有着如此密切的联系。但是这史书上却不曾记载。 韩揆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温和地解释道:李师妹天资聪颖,深得师尊喜爱。若非……他话锋一转,罢了,往事不提也罢。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韩揆打破沉默。 我展开地图,指着秦岭的方向:计划从南阳翻越秦岭,避开官道。 韩揆眉头紧锁:这条路不好走。不仅山势险峻,近来更有传言说吐蕃的残兵经常在山中活动。他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杨国忠专权,天下怨声载道。不止安禄山要反,其实很多人都蠢蠢欲动。这个看法与玄真道长不谋而合。 安禄山在范阳练兵多时,韩揆沉声道,他手下的曳落河精骑已经超过万人。更可怕的是,他还在大量招募同罗、奚、契丹的勇士。他看向北方,这个胡人,迟早都要反的。 我心头一震:玄真道长也说过类似的话。 玄真道长眼界高深,见识非凡。韩揆的眼中流露出敬佩之色,我学道不精,不能像他一样为大唐江山出一份力,实在惭愧。 我们从崔圆谈到杨国忠,又从杨国忠谈到杨贵妃,最后说到安禄山可能造反的种种迹象。 杨国忠为了巩固权势,竟然建议圣人让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韩揆拍案怒道,这不是把大唐的半壁江山都送给那个胡人吗?贵妃还在一旁帮腔,说什么安胡儿最是忠心他冷笑连连,她哪里知道,那个的胡儿看她的眼神,就像饿狼盯着肥羊。 韩揆的见解独到,分析鞭辟入里,让我对这个看似文弱的道士刮目相看。 你们且在我这里住下,休整两日再走。韩揆最后说道,福缘客栈的佟掌柜与我是旧相识,人也极好。既是玄真道长托付,他一定会全力相助。然后疑惑的说到:“是给你们安排一个房间,还是…?” “师兄…!”李冶满面通红的娇嗔道。韩揆看着李冶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让李冶的脸更红了。 就这样,我们在韩揆的府上暂时安顿下来。两日来,李冶似乎放松了许多,偶尔会在院中的梨树下吟诗作赋,仿佛回到了从前在乌程时的光景。而我则借着这段时间,向韩揆请教了许多秦岭一带的地理和风土人情。 听说安禄山在范阳筑了座雄武城,韩揆对我说道,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出示意图,城墙比长安的还高,里面藏着无数军械粮草。他擦掉水痕,杨国忠派去的监察御史,不是被收买就是被暗杀。这天下,需要你这样的栋梁。 我竟不知如何回答,回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尴尬的微笑。 临别那日清晨,韩揆将一块刻有八卦图案的铜牌交给我:将此物交给玉真公主,她自会保你周全,如果你真的可以见到她的话。 李冶向韩揆深深一揖:师兄保重。 韩揆扶起她,眼中满是担忧:师妹,前路艰险,务必小心。他转向我,李公子,我这师妹性子倔强,为人直爽,还望你多担待。 我郑重地点头:韩兄放心,我定会护她周全。 离开韩府时,朝阳刚刚升起,为南阳城的屋瓦镀上一层金色。我们牵着马,向城南的福缘客栈走去。李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韩府的方向,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怎么了?我轻声问道。 她摇摇头,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她顿了顿,当年我曾赠诗于他,不舍他去江西,而如今刚见面却又要分… 话未说完,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身着皂衣的差役手持画像,正在挨个盘查路人。我的心猛地一沉——那画像上分明是李冶的模样! 快走!我一把拉住李冶的手,闪入旁边的小巷。我们的逃亡,还远未结束。 第20章 长安城外 韩府离福园客栈并不远,虽然躲避着差役,但还是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到达了。 福缘客栈是座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幡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二字。 就是这儿了,我示意李冶跟上,记住,我们是茶叶商人,别露破绽。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取出玄真给的木牌,低声道:玄真道长让我们来的。 掌柜的笑容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两位请随我来。 他带我们穿过嘈杂的前堂,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关上门后,他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道长已经传信说了二位的事。向导明日一早就到,他会带你们翻越秦岭。 多谢,我拱手,不知向导是何人?可靠吗? 向导名叫阿虎,他本是山里人,走了十几年商道,熟得很,掌柜的笑了笑,不过最近山里不太平,有伙流寇专劫过路商旅,据说是吐蕃的残兵,一群暴徒,二位务必小心。 我鬼使神差的看了看李冶,心想“这韩揆不简单,无论从消息来源、或是立场观点都不似普通人那么简单。” “看我作甚?”李冶微微一笑,“你这表情是担心我呐还是嫌我拖累?” “当然是担心。”随口一说却是我的心里话。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掌柜的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糟了,他回头低声道,官兵在查房。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掌柜的迅速推开一组书柜,露出一个暗间:快,躲进去! 我们刚藏好,房门就被粗暴地踢开。 官府查缉逃犯!所有人出来! 官兵的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动,偶尔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暗间里空气浑浊,我和李冶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 奇怪,明明有人说看到一男一女进了这儿……一个粗犷的声音嘟囔着。 头儿,会不会是掌柜的藏人了?另一个声音阴恻恻地问。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李冶的手悄悄摸向了她那把青铜短剑,我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 放屁!掌柜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怒意,我王老五开店十几年,从不干违法勾当!官爷若不信,尽管搜! 一阵沉默。 哼,走!去下一家! 脚步声渐渐远去。又等了约莫一刻钟,书柜才被推开。掌柜的满头大汗,低声道:二位赶紧收拾,今夜就得出城! 怎么回事?我爬出来,拍去身上的灰尘,不是说崔圆的通缉令没到这儿吗? 不是崔圆,掌柜的脸色难看,是杨国忠的人。 我和李冶同时变色。 杨国忠?李冶声音发颤,他怎么会…… 长安传来的消息,说是有逆党欲对其不利,掌柜的快速说道,各地都在严查生面孔。玄真道长特意与我强调二位身份特殊,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他匆匆写了一张纸条塞给我:出城往西十里有个土地庙,阿虎会在那儿等你们。记住,走小路,千万别走官道! 半个时辰后,我们牵着马,悄悄从客栈后门溜出。南阳城已经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城墙并不高,但巡逻的士兵增加了不少。我们躲在阴影里,等待时机。 那边,李冶突然指向一段城墙,有个排水沟,应该能爬出去。 沟口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我们弃了马,只带必要的东西,匍匐爬过满是污泥的水沟。腐臭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但谁也不敢出声。 终于钻出城墙时,我的衣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污水。李冶的情况更糟,她的裙摆被沟底的碎石划破,小腿上渗出血丝。 没事吧?我低声问。 她摇摇头,咬牙站起身:快走,天亮前必须赶到土地庙。 一路无话,我们到达土地庙的时候,见一男子端坐在地。想必这就是阿虎。 阿虎是个精瘦的年轻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他在土地庙前等了一夜,见到我们时,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惹上大麻烦了? 何以见得?我警惕地问。 看看你们狼狈的样子,就当我不知道,确实也不想知道,阿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齿,掌柜给的钱够多,我只管带路。 他递给我们两套粗布衣服:换上,从现在开始,你们是山里的采药人。 随手又递给我们两个背篓。 换好衣服,阿虎带我们钻进密林。秦岭的山路比想象中更加险峻,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抓着藤蔓攀爬。李冶虽然体力不支,但始终咬牙跟着,没叫一声苦。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却苦的很。 中午休息时,阿虎从包袱里掏出几张干饼分给我们:吃吧,接下来三天都吃不到热食了。 这山里真有盗匪?我咬了口硬邦邦的饼,问道。 何止盗匪,阿虎冷笑,去年有伙吐蕃人藏在山里,专劫商队。上个月才被官府剿了,但跑了不少残兵,现在更凶残了。 李冶闻言,下意识的摸了摸她的青铜短剑又往我怀里挪了挪。 阿虎瞥见她的动作,摇头道:真遇上他们,刀子没用。那些人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一个能打十个。 那怎么办?我脱口而出。 阿虎干脆地说,躲不过就跑,跑不过……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下午的路更加难走。我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进,两侧峭壁如刀削般陡立,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阿虎说这是捷径,能省半天路程。 小心脚下,他回头提醒,这儿的石头很…… 话音未落,李冶突然惊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河床下摔去! 李冶!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但下坠的力道太猛,连带着我也被拖向边缘。千钧一发之际,阿虎一个箭步冲来,拽住了我的腰带。 抓紧她!阿虎额头青筋暴起,一点点把我们拉上来。 李冶脸色惨白,被我拉上来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手掌被碎石划破,鲜血直流。 没事了,没事了……我紧紧抱住她,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阿虎检查了下地形,脸色凝重:不能再走河床了,改走山脊。 第三天傍晚,我们在一处山洞过夜。阿虎出去探查情况,我和李冶处理伤口。 疼吗?我小心地为她清洗手掌上的伤口。 她摇摇头,但眉头紧锁的样子出卖了她。 再坚持一下,我轻声道,阿虎说明天就能出山了。 李冶靠在山壁上,突然问:李哲,如果……我们真的到不了长安怎么办? 不会的,我是未来人。我在她面前秀了秀肱二头肌,安慰道。 我是说如果,她固执地追问,如果我们就死在这山里呢? 我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那至少我们在一起。 她怔了怔,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别过脸去:傻子,谁要和你死在一起…… 话音未落,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是阿虎的预警信号! 我们立刻警觉起来。李冶迅速抓起青铜短剑,我则抽出了藏在靴中的短刀。 几秒钟后,阿虎闪进洞中,脸色异常难看:快走!有七个人朝这边来了,带着刀,肯定是那伙吐蕃残兵! 我们抓起包袱就要往外冲,但已经晚了——洞口处,一个满脸刀疤的彪形大汉堵住了去路,手中钢刀寒光凛凛。 跑啊,他狞笑道,怎么不跑了? 刀疤脸的身后,又陆续出现六个手持兵刃的彪形大汉,将洞口团团围住。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有些明显是唐军制式,有些则是胡人样式,脸上都带着亡命之徒特有的凶悍。 阿虎缓缓后退,挡在我们面前,低声道:待会我冲开缺口,你们立刻往东跑,别回头。 不行!李冶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他们会杀了你! 刀疤脸狞笑着逼近:跑?往哪跑?他手中的钢刀在夕阳下泛着血光,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我悄悄将手伸向怀中——那里有玄真给的符咒。就在指尖触到符纸的瞬间,刀疤脸突然暴喝:动手! 最右侧的匪徒猛地掷出一把短斧,阿虎侧身闪避,斧刃深深嵌入身后的岩壁。这个破绽让刀疤脸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来,钢刀直劈阿虎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我掏出符咒狠狠摔在地上。一团刺目的白光炸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匪徒们惨叫后退,最前面的刀疤脸捂着眼睛踉跄跌倒。 阿虎拽起我们就跑。 我们跌跌撞撞冲出山洞,背后传来匪徒的咒骂声。刚跑出百步,李冶突然脚下一软——她的旧伤发作了。我二话不说将她背起,阿虎在前方挥刀开路,砍断拦路的荆棘。 前面有座吊桥!阿虎大喊,过了桥就安全! 所谓的不过是两根腐朽的绳索上铺着零星的木板,横跨在深不见底的山涧上。山风呼啸,整座桥像秋千般摇晃。 这…这怎么能过人?我声音发颤。 阿虎已经踏上木板:别往下看!只此一条路,快! 背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一咬牙,背着李冶迈上吊桥。每走一步,绳索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行至中央时,最恐怖的噩梦发生了——刀疤脸带着三个匪徒追到了桥头! 砍绳子!他厉声命令。 斧刃寒光闪过,左侧绳索应声而断。整座桥瞬间倾斜,我们死死抓住剩余的绳索。李冶的指尖在我肩上掐出血痕,阿虎单手拽着木板,另一只手拼命想拔刀。 在最后一块木板坠落的刹那,阿虎怒吼。 我们纵身扑向对岸。我的前胸重重砸在岩石上,却没让后背的李冶粘到任何硬物。阿虎半个身子悬在崖边,是我拼命抓住他的手腕才没让他坠落。 他们暂时过不来了。阿虎喘着粗气看向对岸。刀疤脸正愤怒地朝我们投掷短斧,但山涧太宽,斧子都坠入了深渊。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走得格外谨慎。阿虎说那伙匪徒是吐蕃残兵,绝不会轻易放弃。直到第五天黄昏,当我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广袤的关中平原上,长安城的轮廓在夕阳中熠熠生辉。八十里外的城墙像一条金线,将天地分隔。远处的渭河如银练蜿蜒,官道上车马如蚁群般缓缓流动。 到了。阿虎咧开干裂的嘴唇,前面就是蓝田驿,有官道直通长安。 李冶怔怔地望着远方,新染的黑发早已褪色,银白的发梢在风中轻扬。她忽然转头问我:如果真能改变历史…我们会不会就此消失?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试一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阿虎听不懂我们的对话,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在蓝田驿分别时,这个沉默的山里汉子突然塞给我一块系着红绳的狼牙:戴着它,山神会保佑你们。 我们换上最后一套干净衣裳,混入前往长安的商队。当巍峨的明德门终于矗立在眼前时,李冶突然抓紧我的手臂:你看城门旁的布告。 我的心猛地一沉——墙上赫然贴着几张通缉令,虽然画像模糊,但那醒目的白发妖女四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别怕,我替她拢紧斗篷兜帽,长安每天进出十几万人,他们找不到我们。 就在我为李冶整理的时候,一个白袍男子走过来轻声道:“玄真那老小子让我来接应你们,不想送死就跟我来。”说罢,自顾自的向城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李冶却开心的抓着我的手,快…跟上。” 我还没明白过味来,已经被李冶牵走了。只见前方停着一辆马车,白袍男子已经上了马车并在马车上向我们招手,示意我们上车。 马车吱吱呀呀的向城外的终南山方向行进。李冶刚想对白袍男子说些什么,被他拦下,“到了再说。”白袍男子说完便闭目养神,不再理我们。 李冶镇定自若的看了我一眼:“休息一会。”我已经好几天都没看到她如此镇定的表情了,像是进入到了安全屋。也许是源于对这个白袍男子的信任。 马车的行进犹如摇篮一般,没一会的工夫我和李冶就进入了梦乡。因为连续的奔波和逃亡让我们身心俱疲。 等我们睁眼时,马车已经停下,却不见白袍男子。我掀起粗布帘子,拉着李冶跳下马车,抬眼望去,那白袍男子此刻正在湖边背手远眺。 我带着满心的疑惑和不解向那白袍男子走去,而李冶却抢在我的身前,急冲冲的小跑了过去…… 第21章 青莲七剑 21 怪人道长 天宝九载的终南山下,渼陂湖畔晨雾缭绕。白袍男子负手立于湖畔青石之上,晨露沾湿了他的衣角却浑然不觉。他深邃的目光穿透薄雾,凝视着远处渐行渐远的马车轮声。 上船吧。白袍男子轻声道,声音却如清泉般在静谧的湖畔格外清晰。 李冶跑到白袍男子面前时,我看到白袍男子的瞳孔微微一缩。李冶双手抱住他的左臂:师父,真的是你? 我看着青石上站立的男子满脑子都是疑惑,他穿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约莫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眉宇间却沉淀着远超外表的沧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漆黑如墨,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可没收你这个徒弟。”白袍男子将手抽出向我走来。 这位就是李哲李公子吧?白袍男子目光如电,将我上下打量。 我连忙拱手:在下李哲,不知前辈贵姓高…… 别前辈前辈的,我有那么老吗?。他又转向李冶,白袍袖口绣着的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我只是受人所托而已。 李冶不假思索的问道:玄真道长? “除了那老小子,还能有谁?”白袍男子语气平静。 您认识玄真道长?白袍男子对我微微一笑,算是默认。李公子可愿移步寒舍一叙? 我迟疑地看向李冶,她轻声道:师父要带我们去哪里?。 白袍男人目光悠远:到了不就自然知道,还有、不要叫我师父,我可没收过你这个徒弟。 可我的剑术确实是跟你学的。李冶边说边撅起了嘴,那表情就像别的小朋友抢了她的棒棒糖。 “还有脸说呢?学了这么久连个六岁的童子都打不过?”白袍男子笑着揶揄道。“还是好好研习你的诗词文章吧!” “哼!你就会欺负我,有本事去跟玄真比一场。” 白袍男子不急不恼也不理她,公子可曾习过武? 嗯……这个问题难住了我,散打算不算武术?“我也…不知道。”我老实作答。 白袍男子闻言哈哈大笑,“好一个不知道,你这小子我喜欢。”笑声清脆而爽朗。 “我观公子肌肉紧实、骨髓饱满,之前一定是个练家子。怎么公子还不自知?” “我真没学过武功,只是…”我在思考怎么用词他才能理解,“只是学过一些格斗技法。” “懂了,我说你身上为何没有内气,原来如此。”白袍男子点了点头。 李冶一直竖着耳朵听我们谈话,但因为生着白袍男人的气,也不理我们。 白袍男子看着李冶轻轻一笑,突然话锋一转,听说公子要为这大唐天下尽一份力? 我不置可否的回答:我与李冶正在做这件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尽上这份力。 玄真那老小子看中的人,岂会平平常常,公子定当心愿所成。 说罢,他转身走向泊在岸边的一叶扁舟:你们随我来。 李冶噘着嘴走在我身后小声对我说:放心吧,虽然这人可恶,但确实是能人,也许能帮上我们。 怀着满腹疑云,我跟随他登上那艘青竹小舟。他立于船头,袍袖轻拂,小舟便无声地滑向湖心。 渼陂湖的晨雾渐渐散开,朝阳将金光洒在如镜的湖面上。他的白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晕,恍若谪仙。 怪人,我们这是去哪儿?李冶的话未说完,白袍男人便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好像怕惊醒湖里睡觉的鱼儿。 小舟驶入湖西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水道渐窄,芦苇渐高,最后完全遮蔽了天光。令人称奇的是,小舟在这蜿蜒水道中行进自如,白袍男人对每一处暗流转折都了如指掌。 到了。白袍男人突然开口。 我抬头望去,芦苇丛中豁然开朗,竟是一片以青砖铺就的圆形平台,四周丈余高的芦苇形成天然屏障。五艘画舫首尾相连,围成一座别致的水上庭院。 这是…我不禁惊叹。 我在长安城的临时住所。李道长语气平淡,也将是公子习武之地。 习武?我更加困惑,玄真道长让我们去长安见……李泌的名字被我含在了口中,没有说出。 白袍男人忽然朗声大笑:李公子啊李公子,你以为玄真那老小子就这样让你去长安送死?他神色突然凝重,目光如电,没有防身之技,自己的性命都不保,何谈拯救大唐? “我心一颤。”想想从苏州到长安这一路走来,几乎都是被玄真、李冶保护着,哪怕没有缚鸡之力的朱放都在为掩护我的逃亡流血受伤。 我看向李冶,她微笑着冲我点点头,似乎非常赞成白袍男子的习武之说吗,或者示意我听从她口中所谓师父的安排。 半秒思考过后,我对着白袍男子双膝跪地:“弟子李哲,字…”突然想起赵掌柜说的李秀才,“字子游,拜见师父!” “你怎么也学那疯丫头,我乃一解闲散之人不配师表二字,子游快快请起。”说话间,袖袍轻轻上扬,我竟不由自主站立起来。我有些懵逼,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吗? 李冶走过来用手指着白袍男子:“你和玄真都不是好人。”白袍男人看着李冶滑稽的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李冶更生气了:“你还不如玄真,你根本不是人。” 白袍男人大笑着坐在了地上,手捂着肋间,感觉像是笑岔气了一般,我没想到这如神仙般的男人却如此不拘小节。“那我怎么称呼您?”本想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 “那丫头不是叫我‘怪人’吗!就称怪人道长吧!不,她还说我不是人,那就把人去了,就叫怪道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话语清脆而有力,伴着魔怔般的笑声。 我无语的愣在原地,一个疯丫头,一个怪道长,这是什么组合?“晚上你们就住在这水上庭院,一会自有人给你们送吃食!房间自己选。”说着话已经跃上青竹小舟向远方驶去。 “他是谁?你为什么叫他师父?他和玄真道长是……?”我一口气说出了心中一堆的疑问。 “他是…等你学有所成自然会知道。因为我跟他学过剑术,”我聚精会神的听着李冶的回答。所以、你的表字‘子游’是怎么回事?” 我倒,自从见到这个怪道长以后,李冶的神经系统好像突然短路。这句回答的转折太过突兀,让我都有些来不及反应。我一五一十的将赵掌柜想让我冒用“李秀才”户贴的事情讲给李冶。 “这么巧?”李冶听到那李秀才姓李名哲字子游后,嘴里像塞了个鸡蛋似的惊讶道。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缘分;也许是命中注定。”自从穿越来到这里,发生了太多让我这个现代人都无法认知的事情,所以我有感而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怪道长唤醒。晨雾笼罩着芦苇荡,青砖地面上凝结着露水。 武学之道,始于站桩。怪道长一改昨日的随意,神情严肃,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气沉丹田。 我按照他的指示摆好姿势,却感觉浑身不自在。不到半刻钟,双腿就开始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坚持。怪道长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一掌按在我腰间,这里要放松,不要僵硬。想象自己是一棵扎根大地的青松。 李冶在一旁练习剑法,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青铜短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我偷眼望去,只见她手腕轻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白鹤亮翅。 不要分心。怪道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站桩是基础,根基不稳,再华丽的剑招也是徒劳。她那些只是花拳绣腿,华丽却不实用,只能吓唬人罢了。 李冶今天好像学乖了,也不与怪道长拌嘴,只当没听到一样,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就这样,我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站桩,从最初的一刻钟都坚持不了,到后来能稳如磐石地站立一个时辰。双腿的酸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沉稳感。 而怪道长也没闲着,不断的给我增加难度,从青石砖的平地到摇晃的小舟,再到…… 一个月后,怪道长终于认可了我的基础。今日开始,教你练剑。他从袖中取出一柄银光闪闪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软剑不同于寻常兵器。怪道长手腕一抖,那软剑立刻绷直,发出清脆的剑鸣,它刚柔并济,变化无穷。 我接过软剑,立刻感到它的重量远比看起来要沉得多。剑柄入手冰凉,剑身却仿佛有生命般轻轻颤动。 先学最基本的灵蛇出洞怪道长示范道,手腕要活,力道要均匀,不可过猛也不可过柔,把剑当做你的臂膀,控制它,使用它。 我尝试模仿他的动作,但软剑完全不听使唤,要么软趴趴地垂着,要么突然弹起差点打到自己。怪道长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姿势,告诉我发力要点。 软剑如臂使指,需要用心感受。他握着我的手,引导我做动作,不是你在控制剑,而是让剑成为你身体的延伸。 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我逐渐掌握了软剑的特性。清晨的露水打湿衣襟,正午的阳光晒得皮肤发烫,傍晚的蚊虫叮咬难耐,但我始终坚持不懈。李冶常常在一旁默默观看,偶尔会递来一碗清水或一块汗巾。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够熟练施展灵蛇出洞游龙戏水等基础招式。软剑在我手中不再是不听使唤的顽铁,而是如臂使指的伙伴。我能让它如灵蛇般蜿蜒游走,也能在一瞬间绷直如枪,刺穿飘落的芦苇叶。 不错,果然是练武奇才。怪道长难得地称赞道,今日教你百转千回,这是软剑中的精妙招式。 他示范时,那软剑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划出无数银色的光圈,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溪流蜿蜒,最后突然绷直,剑尖点在我喉前三寸处,分毫不差。 我刻苦练习这一招式,但始终做不到怪道长那般行云流水。直到有一天,我在练习时突然领悟到不再刻意控制剑势,而是顺着剑的走势引导,那软剑竟自己舞出了完美的百转千回。 怪道长拍手称赞,你终于明白了以意御剑的道理。这是青莲七剑的秘籍,背熟它、做到了然于胸。张手向我抛来。 “谢谢道长。”接住青莲七剑的秘籍,我激动的道谢。急不可耐的翻看起来。 “不用急着道谢,能不能学成还要看你的造化,青莲七剑看似只有七式却有无穷变化。心中有剑才能所向披靡,所谓剑之‘灵悟’。” 不几日的工夫我就领悟了青莲七剑的前六式,可却参不透第七式的“幻化式”。这让我苦恼不已,便将心中所恼讲与怪道长。 “不急…不急,我参透这青莲七剑用了近三十年光景,你短短数日便已驾驭自如,已是剑术奇才。这幻化式,技如其名,万般变化不离其中,有形似无形;无形胜有形。我相信以你的悟性定会参透。” 除了剑法,怪道长还开始传授我内功心法。他说: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他盘坐在青砖上,示意我照做,今日教你太玄诀的入门心法。 太玄诀?我心中一动,这与后世存留的太玄经有什么关联?又与金庸先生侠客行中的绝世武学有什么干系?转而又让我想起了李白。好像想的有点远了(给自己甩个白眼)。 怪道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此诀与你有缘,认真听好。盘腿而坐,五心朝天,舌抵上颚,目视鼻尖。 我按照指示调整姿势,感到浑身别扭。怪道长伸手在我脊背几处穴位轻点:放松,不要刻意控制呼吸,让气息自然流动。 想象丹田处有一团温暖的气。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韵律,吸气时,气从百会入,沿任脉下行至丹田;呼气时,气从丹田起,沿督脉上升至百会。 起初,我完全感受不到所谓的,只觉得坐得腿麻。但怪道长极有耐心,日日指导,从不责备我的愚钝。我却不懂他所谓的‘此诀与我有缘’是何故。 内功修炼急不得。他常说,如同春种秋收,需要时间沉淀。 大约半个月后,在一次晨练中,我突然感到小腹处传来一丝暖意,如同饮下一口温酒。那暖意渐渐扩散,流向四肢百骸,让我浑身舒畅。 道长!我好像感觉到了!我兴奋地叫道。 怪道长含笑点头:说了与你有缘,记住这种感觉。从今日起,每日卯时和酉时各练一个时辰,不可间断。 随着内功修炼的深入,我发现自己对软剑的控制越发得心应手。原本需要刻意为之的招式,现在心念一动即可完成。内息流转时,软剑仿佛与我心意相通,能做出许多以前难以想象的精妙变化。 怪道长还教我如何将内力灌注剑身。软剑之所以能刚柔并济,全凭内力支撑。他示范时,那软剑竟发出嗡嗡剑鸣,剑尖处隐约有寸许长的剑芒吞吐。 我尝试将丹田之气引向手臂,再注入剑身。起初总是失败,要么内力中断,要么力道过猛差点伤到自己。经过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有一天,我的软剑也发出了轻微的鸣响,虽然远不如怪道长那般明显,但已是巨大进步。 内功修为非一日之功。怪道长满意地说,你已入门,日后勤加练习,自会有所成就。而且…此诀修炼者需具备一定的武学基础和对武学的深刻理解,才能领悟其中的奥义。你已属上乘。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此丹名为青肌丹,贫道炼制了二十八载只成一颗,吃下它,必助你事半功倍。” 我接过丹药:“道长,这怎么舍得?而且你要是服用……” “不必推辞,贫道已看破这红尘,酒与诗才是贫道所向,我已决定归隐,再不过问这大唐江山。而你不然,重担在身。” 半年后的清晨,我如常在芦苇荡中练剑。软剑在朝阳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时而如灵蛇出洞迅捷无比,时而如柳絮随风轻柔曼妙。内息在体内自然流转,与剑势完美配合。 李冶在一旁看得入神,手中的青铜短剑不知不觉垂下。怪道长负手而立,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真乃奇才,玄真终于做了件合我心意之事。” “为何我就不行?”李冶轻声的问怪道长,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正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你不是那斯,怎又参的透其中精髓。” 李冶歪着头想了一下,突然杏眼圆睁,暴跳如雷的瞪向怪道长:“你骂人,李太……”话还没说完便自己捂住了嘴,“哼…跟你没完。”气鼓鼓的走回了庭院。 收剑之时,我的软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久久回荡在芦苇荡中。 可以去拯救大唐江山了。怪道长突然点头说道。 我收剑而立,感到体内内力充盈,与半年前判若两人。 若我是天下第二,你便是天下第三。哈哈哈哈…怪道长大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太玄诀记得每日修炼,日后定助你成就大业。 我看向庭院门口的李冶,发现她眼中既有欣慰,又有一丝忧虑。我突然意识到,这半年的习武生活可能只是开始,前方等待我的,将是更加艰巨的使命。 道长取笑,我这功夫也能天下第三?我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日后定是。”怪道长今日露出了这半年来久违的笑容。 “您说您是天下第二,那天下第一是谁?”我好奇的问到。 怪道长笑而不答,只是望向长安的方向。夕阳将他的白袍染成金色,那一刻,他真如谪仙临世,神秘而不可测。 第22章 长安天机 晨光微熹,薄雾如纱般笼罩着芦苇荡,露珠在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怪道长忽然停步,纤细的手指抚过腰间佩剑,剑鞘上的莲花纹在晨光中流转着青辉。 子游,接剑,此剑名为青莲神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试试吧! 他手腕轻转,剑鞘未开,整柄剑却如游鱼般破雾而来。我伸手接住,晨露沾湿的剑柄入手微凉,隐约能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律动,好像要逃离一般。 我把青莲神剑握在手中上下打量,是一把精致软剑,剑身青光浮现,似有无数莲花雕刻,剑身似乎还在不停颤抖。 我缓缓抽剑,剑刃出鞘的瞬间,一缕朝阳恰好映在剑锋上,那些莲花纹路顿时活了过来,在剑身上流转游动。运起太玄诀,剑锋上的露珠竟凝而不落,在剑气牵引下化作细密的水雾。 我挥起青莲神剑并用玄真诀驾驭,剑气所过之处,沾满晨露的芦苇整齐断裂,断茎上的水珠簌簌坠落,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被斩断的苇叶在空中飘旋,像一群受惊的翠鸟四散飞起。 道长,这剑好神奇,剑身还未碰到芦苇竟全部…… “你已了六分剑气,那些芦苇是被你剑气所斩。等你领悟了青莲七剑第七式即可做到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道长抚须而笑,晨风掀起他灰黑的鬓发,那些被剑气击落的露珠,每一滴都在描摹着莲花轨迹。 这把青莲神剑是专为“青莲七剑”所打造,二者相得益彰,相互助力。但你所练内功才是关键,没有那太玄诀无法驾驭此剑,因为…此剑认主。 我恍然大悟,看来这太玄诀无论如何都要练下去。 晨雾渐散时,道长将我和李冶送至长安城外,分别时刻,怪道长欣慰的看着我:“子游,你是武学奇才,短短半年以达他人毕生所学,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也不得将我传授武学之事向他人提及。若有人问及你自当圆说。” 我郑重抱拳:“弟子谨记道长教诲。若有人问起就说偶然得之。”本打算再问问为何学了还不让用,但是看着道长不容反驳的表情,话到了嘴边却没敢说出口。 他严肃的沉默片刻,忽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身不过寸余,却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光泽,这个你拿着。 “这是……”我问。 “此乃‘七转青魂丹’,是用你的发髻作为药引,加上玄真老道的符咒被我炼制了九九八十一天而成。此丹可摄人心魄,吃下此丹之人余生受你所控,如对你有任何叛逆之心定将痛苦不堪。” 我顿时大惊失色,这世间真有这么邪门的药物。转念一想,穿越的事情都发生了,再邪门的事情又能如何。 “别傻愣着,拿去。不过…此丹只许为善不许为恶,如若以此丹为恶,自有因果相报。” 我接过玉瓶,指尖传来微微灼热,仿佛瓶中藏着一团不熄的火焰。脑海中想的却是何为善何为恶? 道长深深看我一眼,声音低沉:“话不多言,但需谨记,谦逊为人,低调行事,可为黎民百姓流血,不为财权名利争锋。切记…切记。” 说罢,他转身离去,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暮色之中。 我望着道长离开的身影久久不能释怀。 李冶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眼中带着一丝调侃的说:“这个怪人就是这样口是心非,本来心系黎民,却又装出不闻不问的隐士模样。”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道长虽总说“不问世事”,可这半年里,他教我剑法、授我玄功,甚至不惜耗费心血炼制“七转青魂丹”,又怎会真的超然物外?不被尘世所困。 我笑笑没说话,把软剑系于腰间,拉着李冶,“走吧!去会会这名留千古的长安城。” 长安,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终于在我们面前揭开了面纱。远远望去,高大的城墙如巨龙般蜿蜒,城门处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明德门,李冶指着正中的城门,长安的正门。 进城的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守门士兵看了看我们的文牒,问了几句就放行了。看来长安的守军根本不在意江南一个小县令的通缉令。 一进城,我们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宽阔的朱雀大街笔直通向北方,足有百米宽,可以并行十几辆马车。街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行人如织,各种肤色、服饰的人摩肩接踵——有汉人、胡人、波斯人、粟特人...甚至还有皮肤黝黑的昆仑奴。 这...这也太壮观了...我目瞪口呆。即使来自现代,见过无数大都市,长安的恢弘气象依然让我震撼不已。 李冶也看呆了:我父亲说过长安的繁华,但亲眼所见还是... 我们像两个乡巴佬一样,边走边张望,差点撞到路人。 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落脚,休整一番,我低声对李冶说,然后再去联系李泌。 李冶点点头,但她的目光仍被长安城的繁华所吸引。她的黑发已经褪色,发梢重新泛出银白,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我下意识地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兜帽:小心被人认出来。 我和李冶找了家客栈住下,终于能好好洗个澡,睡个安稳觉。这一路的艰难奔波终于到达了终点。 次日清晨,我们换上体面的衣服——虽然比不上在乌程时的装扮,但至少不像逃难的了。李冶甚至买了盒胭脂,稍稍打扮了一下。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像个长安妇人吗? 我看着她恢复光彩的模样,心里的愧疚油然而生却被我的微笑所隐藏:像天仙下凡。 她一把拉过我的手臂:“登徒子的本色还在,这一路的经历没把你这脑壳吓傻!”然后冲我笑笑说:崔圆的通缉令虽已贴在城门之外,但这偌大的长安却没把我这‘白发妖女’当回事。 “那你准备变回‘白发妖女’喽?”我打趣的问道。 “还是不要了,这样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不引人瞩目,方便我们的行动。”我和李冶一边走着一边聊着。 按照玄真道长给的地址,李泌的府邸在城东的崇仁坊。那里多是达官显贵的宅邸,坊门处守卫森严,几个身穿皂衣的差役正严格盘查进出之人。 我们刚走近,一个差役就横跨一步拦住去路:站住!崇仁坊不接待闲杂人等。 我连忙拱手:这位差爷,我们受人之托,给李泌公子送件东西。 差役上下打量我们,见我们衣衫普通,风尘仆仆,眼中露出轻蔑:李公子何等人物,岂是你们能见的?速速离去! 遇见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杂碎,我恨不得给他一个右勾拳,但还是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玄真给的玉佩:请差爷过目。 玉佩通体莹白,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刻着一个古朴的字。差役见到鱼形玉佩,脸色骤变,立刻恭敬地双手接过,仔细端详后,态度顿时恭敬起来:原来是李公子的贵客,请随我来。 他转身引路,穿过坊门,沿着整洁的石板路前行。崇仁坊内环境清幽,高墙大院间点缀着古树名花,偶尔能听到院内传来的琴声或吟诗声。 李公子虽年轻,但在长安颇有名望,差役边走边向我们解释,每日求见之人络绎不绝,但他极少见客。话语中显然是为刚才的不敬找个充分的理由。 我点点头,心中暗忖:李泌在历史上本就是传奇人物,七岁被誉为神童,二十岁便以谋略闻名。既然连差役都识得这鱼形玉佩,这玄真与李泌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 差役带我们来到一座不算豪华但极为雅致的宅院前。院门朴素,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清心居三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通报后,一个青衣小童引我们入内。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处处透着文人雅致。小童带我们来到一间书房外,恭敬道:公子,客人到了。 请进。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推门而入,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伏案写字。他抬头微笑,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汪清泉——李泌的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整个人散发着超然物外的气质。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李泌放下笔,示意我们坐下。 我递上玉佩,李泌接过后细细查看,微微颔首:玄真道长可好? 道长助我们脱险后,就不知所踪了。我如实回答,并观察着李泌的表情。 李泌若有所思:道长行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看向我,李公子的事,道长已飞鸽传书告知于我。不知公子对当今天下大势有何见解? 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李冶轻轻碰了碰我的手,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深吸一口气:杨国忠专权,安禄山必反。 李泌眼中精光一闪:哦?何以见得? 安禄山手握三镇重兵,早有异心。杨国忠为巩固权势,必会逼他造反。我谨慎地回答,尽量把字句放慢。 李泌轻轻敲击桌面:即便如此,朝廷有精兵良将,区区一个安禄山,又何足挂齿? 安西、北庭精兵远在西域,中原承平日久,武备废弛。一旦安禄山起兵,无兵无将谁人可敌?旬月之间便可直抵长安。 李泌的脸色变得严肃:依李公子所言,你可有确凿证据或可靠依据? 心一横,既然玄真这么信任李泌,我还有什么好隐瞒,决定告知实情: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将必起兵于范阳。十二月陷洛阳,次年六月破潼关,当今万岁仓皇西逃,长安沦陷,百姓苦不堪言。 书房内一片死寂。李泌死死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良久,他缓缓开口:公子如何得知? 我看了李泌一眼,平静自若的说:我来自公元2023年,既往历史在我脑海之中。 出乎意料,李泌没有嘲笑,也没有震惊,只是轻轻点头:果然如此。玄真道长信中提及公子非常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公子可知,为何玄真引你来见我? 不知,也许是玄真道长对你的信任,或者只有你能阻止安禄山,阻止安史之乱? 李泌摇头:非也。是因为你我皆是局外人。他转身看我,我虽生于此世,却不愿入仕;你虽来自未来,却卷入此局。玄真选我们,正是看中这点。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隐约感觉事情比我想象的稍显复杂。 李公子,李泌突然正色道,要阻止安史之乱,确有一法。但代价... 什么代价?我和李冶异口同声地问。 李泌的目光落在李冶身上,轻声道: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必遭天谴。若要改变历史,须有祭品。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浑身有些发冷:不!绝对不可! 李泌叹息:我只是道出实情。如何抉择,全在公子。 李冶却异常平静:李公子,请问这需要做什么? 李冶!我抓住她的手,别问了,我们走! 李泌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悲悯与不甘:此事不急。两位远道而来,想必疲惫。不如先在寒舍住下,从长计议。 他唤来仆人带我们去客房。等仆人退下,我立刻关上门,把李冶拉到身边。 别听他的,我声音坚定,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今日且在这暂住,明日离开此地再想它法。 李冶却出奇地镇定:李哲,如果牺牲我一个人能救千万人... 不行!我几乎吼出来,我宁可安史之乱发生,宁可大唐灭亡,也不要你... 她捂住我的嘴:别说傻话。然后靠在我胸前,轻声道,定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的,我们一起想,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众好友。他们都会相助你我。 我紧紧抱住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窗外,长安城的暮鼓声远远传来,沉重如我的心跳。 当晚,我辗转难眠。李泌的话像一把刀,悬在我心头。 李冶似乎察觉了我的不安,轻声道:睡不着? 我叹了口气,我在想李泌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冶沉默片刻,突然问:李哲,你那个时代...是什么样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于是,我轻声描述起现代的世界:“大厦、就是三五十层高的大楼;汽车、就像会跑的铁房子;手机、可以千里传音的通信工具,还有电脑…… ” 听起来像神话一样,她轻声笑道,难怪你刚来时总说些奇怪的话。 我握住她的手: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去看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作出你不曾写过的诗文。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道: 但我们都清楚,这个承诺目前看来有多么难以实现。 李冶睡去,我盘膝于榻练起太玄诀,直到天微亮方长出一口气。自从习得太玄诀,感觉全身轻盈舒畅,即使不睡也精神饱满。这当然是最直观的感受,至于其它还未曾有机会感受…… 次日清晨,李泌邀我们共进早膳。席间,他详细讲述了当前的朝局: 杨国忠专权跋扈,排斥异己;安禄山表面恭顺,实则暗藏祸心。玄宗皇帝年事已高,沉溺享乐,朝政日益腐败。 他看向我:公子所言安史之乱,确有可能发生。但要阻止,绝非易事。 想到什么办法了吗?我问。 李泌沉吟道:首先,必须让太子李亨意识到危机;其次,需联合朝中正直之臣,共同制约杨国忠;最后,必须削弱安禄山的兵权。 杨国忠霍乱朝野才是主因吧?我冷冷一笑,这样下去,没有安史之乱也会有李杨之乱,又或者李李之乱。看了一眼李秘又道。 李泌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我:“李公子所言及是,但需要有话语权的人才能化解此事……” “所以太子成为你的最佳人选?”我玩味的与李泌对视。 “不是我的最佳人选,而是当下大唐能够破解此事的最佳人选。” “罢了,就依你之见,我和李冶怎么见太子?” 李泌狡黠一笑:我可以安排。 李冶震惊地看着他,我却不以为意的问到:“李公子从嵩山归来可是想助太子成就大事?” 李兄此话可重可轻啊!出了我的门还是不说为好。李泌有些震惊的解释道,不过一息的工夫便恢复平静:几日后,太子将在东宫设宴,我或可引荐二位。 为什么要帮我们?李冶突然发问。 李泌看向她,目光深邃:因为我也想知道,天命...是否真的可以改变。 两日后的一个晚上,李泌突然叫住我:李公子,借一步说话。 然后带我来到书房,关上门,神色凝重:改变历史的代价,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代价?我心跳加速。 逆天改命,必遭天谴,李泌直视我的眼睛,若要阻止安史之乱,需以命换命。 我浑身发冷:谁的命? 泄露天机者,李泌轻声道,也就是...你。 我好像已知此事一般,带着一脸不屑的看着李泌。 还有另一种可能,李泌继续道,若李姑娘自愿为祭,她的特殊命格或可抵消天罚。 我心中暗想“看看这李泌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不提皇子之争就不是一个好兆头”,突然装作表情凝重道:“若此事只有这一个办法,为了天下黎民我愿做。” 李泌看了看我的表情,微微淡然,缓缓道来…… 第23章 伪装之路 你疯了?我佯装不解的质问道。当然,既然演戏就要演全套。 我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茶水泼洒在竹简上,墨迹顿时晕染开来,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李泌平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将他深邃的眼窝笼罩在阴影中。我们已经在李泌的书房密谈了整整一夜,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只余几缕青烟袅袅上升。 李泌不急不缓地抿了口茶,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他今天穿着一件素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朴素的麻绳,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寒门士子,而非名动长安的太子宾客。 这是最快获得太子信任的方法。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而非一个可能让我们掉脑袋的计划。 我瞪着李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天前,我们才历经千辛万苦抵达长安,在李泌府上安顿下来。 这两天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将我所知道的历史详细告诉了李泌:杨国忠如何专权跋扈,安禄山如何在范阳厉兵秣马,以及最终那场震惊天下的安史之乱、马嵬坡之变、玄宗仓皇西逃等事件。 我原以为李泌会谨慎行事,没想到他今早竟提出如此疯狂的计划——让我在东宫宴会上公开一场天象异变。 在宴会上公开预言?那不是自寻死路吗?我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杨国忠的人肯定会... 正是要让他们知道,李泌打断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太子需要展示自己的力量,而你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 我站起身,在铺着青砖的地上来回踱步。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李泌作为太子的上宾,为何不直接引荐于我?在宴会上…敲山震虎? 我把疑惑藏在心中,平静的看了看悠闲品茶的李泌,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想找出心中疑惑的答案。 这间书房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竹简和帛书。 北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图上潼关、洛阳、范阳等要地都被朱砂标记过。案几上散落着各种天文历算的图表,还有几枚用于占卜的铜钱。 李泌此时正耐心的等待着我的回答,不急不躁,很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局外人之感。我望向窗外。 窗外的庭院里,几株早开的梅花在寒风中摇曳。一阵风吹来,带来远处坊市里小贩的叫卖声和驼铃声。这就是长安,繁华似锦的大唐帝都,却也是暗流汹涌的权力中心。 就算我照你说的做,预言准确了,太子就真会信任我?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李泌。 李泌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太子自幼聪慧,但生性多疑。若不亲眼所见,断不会轻信。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画着某种图案,你可知道,去年有个自称能通鬼神的道士,在太子面前表演穿墙术失败,当场就被杖毙了。 我咽了口唾沫,装作喉咙发紧的追问:那具体预言什么?总不能直接说安禄山要造反吧? 当然不。李泌从案几上取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天文历算的数字和符号,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做了标记。 根据我的推算,三日后将有月食。他的指尖停在一行数字上,钦天监已预测到此天象,但消息应该被杨国忠封锁,以防民间谣传不祥。 我接过竹简,手指微微发抖。竹简上的数字和符号对我来说如同天书,但李泌却能在其中看出天机。让我的自信受了些许打击。所以你想让我这场月食? 李泌点头,一缕黑发从他简朴的发髻中滑落,垂在额前。月食虽不如日食罕见,但能精准预言时刻,足以证明你有非凡之能。 他抬头直视我的眼睛,更重要的是,钦天监的预测如果真被杨国忠封锁,太子必然知情。你若能说出此事,就等于向太子证明你不惧杨国忠的权势。 我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长安城的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朱雀大街渐渐清晰起来。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还有一队队巡逻的金吾卫士兵。这座拥有千百万人口的超级都市正在苏醒,而我们的计划,可能会改变它的命运。 我仔细考虑这个计划的风险。成功了,确实能迅速引起太子注意;失败了,或者被杨国忠的人盯上,我忽然想象着自己被关进大理寺的牢房,遭受各种酷刑的画面。那个时候太子和李泌会不会救我?还是把我当做权利争夺的牺牲品? 当然、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要想对杨国忠实施“斩首”行动,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并不是难事,可斩首杨国忠之后如何安全撤离才是难事。看来还需忍耐。所以我决定做一个来自未来的文弱书生。 子游,李泌突然正色道,声音低沉而有力,要改变历史,必有风险。你若畏首畏尾,不如现在就带李冶远走高飞。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我来长安不就是为了阻止安史之乱吗?为了这个目标,我和李冶已经付出了太多——离开乌程,长途跋涉,半年的习武,甚至改变了李冶那头飘逸的白发。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怎能不忍? 我的回答掷地有声,心中却有所迟疑,我干。感觉着了李泌的激将法,悄悄地瞟了一眼李泌。 李泌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宴会就在三日后。这期间,我会教你必要的礼仪和注意事项。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帛书,这是《大唐开元礼》中关于宴饮礼仪的部分,你将它背熟。 我接过帛书,沉甸甸的,不仅因为它的重量,更因为李泌那诡异的微笑。 离开书房时,我注意到墙角立着一把出鞘的横刀,寒光闪闪。李泌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轻声道:长安看似太平,实则危机四伏。杨国忠的耳目无处不在,而其他皇子手下的人也一直在找我麻烦。 我点点头,突然意识到李泌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其智慧和胆识绝非寻常,确实是个人物,假如他是我的对手…我有些不敢想。 穿过曲折的回廊,我来到后花园。这里比前院安静许多,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花园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 李冶正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喂鱼,新长出的银白发根与染黑的发丝形成鲜明对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素色半臂,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贵族女子。但我知道,在那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经历过生死、看透世情的灵魂。 谈得如何?她撒了一把鱼食,水面顿时泛起阵阵涟漪,惊得鱼儿四散逃开。 我把李泌的计划详细告诉她。李冶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的边缘。太危险了,她最终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但…确实是个机会。 你也觉得我该试试?我在她身边坐下,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那是她来到长安后新购的染发药剂味道,终于不再使用那呛鼻的膏药。 她转身面对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感。我相信你。她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也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我警觉起来,熟悉李冶的我,知道她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充满冒险精神文坛女豪。 李泌提到太子最信任的是宦官李辅国。她的目光投向池塘对面的一丛竹子,我可以…… 不可!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声音不自觉地提高,绝对不可,这太危险了。我有武功护身,而你…… 李冶挑眉,嘴角微微上扬,打断我的话:我还没说完呢,再说、我的剑术比你学得还要早。 突然想起怪道长曾说李冶的剑术打不过六岁孩童“噗呲……”一声,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李哲,你是在嘲笑我吗?”李冶娇嗔的瞪着我,接着又道:“你的表情跟那怪人一般无二。” 此时的李冶双手掐腰,杏眼圆瞪,娥眉上挑。哪有一点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的样子。简直……我收起笑意。 回复正经的说:你想接近李辅国,帮我铺路是不是?我抓住她的手腕,感觉到她纤细的脉搏,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历史上他也就是第二个杨国忠。 正因如此,才更该了解他的动向,李冶蛮横地抽回手,在我胸口砸了一拳,我知道我剑术不精,但你放心,自有分寸。 我摇摇头,长叹一声。理智上知道她说得对,但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李辅国在历史上是个臭名昭着的权宦,阴险狡诈,手段毒辣。让李冶接近这样的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李哲,李冶轻叹一声,伸手抚平我紧皱的眉头,我不是来长安游山玩水的。要成大事,总要有所牺牲。 但不是这种牺牲!我苦口婆心的劝解道,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几只麻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李冶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事晚上再谈。她指了指回廊的方向,李泌派人来说,要带你去东宫熟悉环境。 我知道以李冶的性格,既然想到了,他就一定会去做。只能无奈的跟着前来引路的仆人去找李泌。 一路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历史上关于李辅国的记载——那个阴险狡诈的宦官,后来权倾朝野,甚至敢废立皇帝...想到李冶可能要与他周旋,我的脑海中一阵绞痛。 东宫位于宫城东部,规模宏大,守卫森严。因为有李泌带领,我们顺利通过了层层关卡。每过一道门,都要查验腰牌,有时还要搜身。李泌作为太子宾客,在东宫颇有地位,沿途侍卫、宦官纷纷行礼。 宴会将在麟德殿举行,穿过一道朱红色的大门后,李泌低声介绍,届时太子坐北朝南,你作为我的客人,席位在西侧。 都有哪些人会来?我小声问,眼睛不断打量着四周。东宫的建筑比我想象的还要宏伟,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皇家的气派。 太子近臣、一些不得志的官员,还有…李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许还有杨国忠的耳目。 我一脸无奈,李泌这是刀尖上起舞。那岂不是… 无妨,李泌淡然道,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越是这样,太子越会重视你。 他带我参观了麟德殿及周边路线,甚至指出了几条紧急情况时的逃生路径。这种准备既让我安心,又更加怀疑他——连李泌都觉得可能需要逃命,情况到底有多复杂呢! 回府路上,我们经过东市。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牵着骆驼的胡商、手持锡杖的僧侣、吆喝叫卖的工匠、前呼后拥的官吏…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熟食和马粪的气味,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各种语言的交谈。 突然,李泌拽了我一下,力道之大让我差点跌倒。 别回头,他低声说,脸上依然保持着轻松的表情,仿佛在与我闲谈,有人跟踪。 我浑身绷紧,强忍着回头的冲动,手不自觉的放在腰间的软剑上,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放了下来。杨国忠的人? 不确定。可能是,也可能是其他皇子派来的。李泌突然提高声音,李兄,前面那家胡商的香料很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我会意,故意绕了几条街,最后混入一家绸缎庄,从后门溜走。回到李府,我立刻把被跟踪的事告诉了李冶。 看来时间不多了,她沉思道,手指绞在一起,我们必须抓紧行动。 你还是要接近李辅国?我声音发涩。 李冶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明天有个机会。李泌说李辅国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大慈恩寺上香,我可以假装偶遇。 我张了张嘴想反对,却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最后只能闷闷地说:小心点。但思绪跟记忆却停留在了李泌发现跟踪的时候,李泌的表演天赋让我刮目相看,在这陌生的世界,我究竟应该相信谁? 而且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李泌怎么知道你要接近李辅国?”我看向李冶并向她发问。 “就是昨日早膳闲谈之时。” “谁提出来的?” “记不得了,一起吧!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不是。” 当晚,我辗转难眠。李冶在我身边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我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心中五味杂陈。 为了阻止安史之乱,我们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如果最终成功了,但失去了彼此,那还有什么意义?我心中暗许“等安稳下来一定让李冶修炼太玄诀,至少那样能保护自己”但那安稳何时能够到来。 收功太玄诀,我写下了唐朝的第二篇原创。 《行香子·邀月》 一盏浊酒、二两闲愁,三更半夜韵不休。 五湖四海、日月同辉。对酒邀月、我邀月、月邀谁。 六合之内、七步贤锐,八面玲珑事与非。 十人九慕、似醉如归。但求心醉、我心醉、醉心扉。 看着墨迹渐干,思绪却不停,因为不确定李泌是真的想帮助我和李冶还是为了太子李亨坐上皇位;更不确定太子李亨坐上皇位之后不再像历史所讲延误战机。 因为我的存在历史已经开始改变,变成我不熟悉的样子,安史之乱已然提前开启,未知的变故让接下来的事情有太多变数。 窗外,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悬。三天后,它将变得残缺不全,而我和李冶的命运,也将随之改变。 第24章 礼仪之邦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冶就已经起床梳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她正坐在铜镜前,小心翼翼地用木梳梳理着那头半黑半银的长发。晨光透过窗纱,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娘子起的这么早?我撑起身子,声音还带着睡意。 李冶转过头,嘴角挂着娇媚的笑意:你这小色鬼的形象终于又暴露了!”然后又一本正经的说:“李辅国辰时就会去大慈恩寺上香,我得提前准备。 她的手指灵巧地盘起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然后拿起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黑色粉末在手心,加水调成糊状,仔细涂抹在新长出的银白发根上。 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竟有种一语难表无奈。自从逃亡以来,她的白发就不曾显露,为了不引人注目,不得不定期染黑。 从膏药开始,到现在的那些染发剂,虽然是用何首乌和黑豆制成的,但每次看到她往头上涂抹这些药膏,我还是会心疼的不行。 怎么样?染完头发,李冶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丝带。她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如花瓣般轻轻展开,像个虔诚的香客吗? 我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这身打扮确实像个大家闺秀,但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和与生俱来的气质,却让她看起来与众不同。很美,我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但太显眼了。 李冶轻笑一声,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下:就是要显眼些。李辅国见惯了阿谀奉承的宫女宦官,一个气质不凡的大家闺秀反而会引起他的兴趣。她顿了顿,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这是我昨晚准备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檀香木佛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小的梵文。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在洛阳时就买了,她拿起佛珠戴在手腕上,原本打算送给你做生日礼物的。 我握住她的手,佛珠凉凉的触感让我想起那个我们差点永远分别的吊桥。小心点,我只能这么说,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离开。 她笑着捏了捏我的手:别担心,我只是去混个脸熟,不会有什么危险。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却让我想起她曾经冰冷得像个死人的手。 李泌派了个名叫青娥的侍女陪同李冶前往。青娥二十出头,是李府的家生奴婢,据说从小就在李家长大,对李泌忠心耿耿。她穿着一身褐色粗布衣裙,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使女,但腰间却暗藏了一把短刀。 青娥会些拳脚功夫,李泌在送她们出门时低声对我说,真遇到危险,至少能护着李娘子脱身。 我望了眼青娥,到是像会些功夫的样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也和李冶一样,中看不中用。 看着她们的马车消失在坊门处,我攥紧了拳头。李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趁这段时间,我教你些必要的宫廷礼仪。 李泌的书房比昨日更加凌乱,案几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地上还摊开着几幅地图。他从中抽出一卷帛书递给我,还是那本《大唐开元礼》中关于宴饮礼仪的部分,只是多了些细节,“我给你的那本背得怎么样了?” “都已经记在心里了”我一边翻着书,一边回答李泌的问话。 帛书上的字迹工整秀美,详细记载了各种场合下的礼节规范。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眼前总是浮现李冶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场景。 坐要有坐相,李泌示范着标准的跪坐姿势,臀部放在脚跟上,背部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他见我心神不宁,叹了口气,李哲,你现在学不会这些,三天后就会在太子面前出丑。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他的姿势。才坚持了不到一刻钟,双腿就开始发麻。唐代的跪坐与日本的正坐类似,对习惯了椅子的现代人来说简直是种酷刑。 宴会上要注意,李泌继续讲解,太子举杯时才能饮酒,进食时不能发出声响,与人交谈时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他忽然停下,皱眉看着我,你在听吗? 我勉强点头,但脑海中全是李冶可能遭遇的不测。历史上李辅国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如果发现李冶别有用心... 李哲!李泌提高了声音,如果连这些都记不住,你还不如现在就放弃! 我被他的严厉惊醒,羞愧地低下头:抱歉,我只是... 担心李冶?李泌的表情缓和下来,我理解。但你要明白,在长安,一个失误就可能万劫不复。太子府上的宴会不是儿戏。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是啊,我们不是来旅游的,而是来改变历史的。如果因为我的疏忽导致计划失败,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我明白了,我直起腰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请继续。当然、太玄诀已经在我身上游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泌详细讲解了各种礼仪细节,从如何行礼到如何应对不同身份的宾客,甚至包括如何优雅地使用那些我从未见过的餐具。他还特意强调了与太子交谈时的注意事项。 太子生性多疑,李泌压低声音,回答问题时要直视他的眼睛,但不能太久,否则会被视为挑衅。声音要清晰但不洪亮,语速要不疾不徐... 午时刚过,就在我反复练习如何正确使用一种叫的餐具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立刻放下手中的餐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李冶和青娥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且李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成功了?我迫不及待地问,同时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 李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我在大雄宝殿不小心撞到了李辅国,然后他是东宫的红人,表达了一番仰慕之情。 我酸溜溜地问:他什么反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面目阴鸷的宦官形象。 开始很警惕,李冶脱下披风,青娥立刻接过去挂好,后来我假装无意提到兄长精通天文历法,能预知天象变化,他就感兴趣了。 李泌赞许地点头:李辅国一向迷信,这步棋走得好。他示意青娥去准备午膳,然后压低声音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邀请我三日后去东宫参加一个小型法事,李冶接过我递上的茶杯,轻啜一口,说太子妃近来多梦,要找些有道之人祈福。 三日后的法事...李泌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正好是宴会次日。很好,这样我们就有两条线同时进行了。 午膳很简单,几样时令蔬菜,一碗羊肉羹,还有新蒸的胡饼。但我食不知味,脑海中不断思索着这个新计划的风险。李冶似乎看出了我的忧虑,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饭后,李泌又带我去东宫实地考察。这次我们换了一条路线,从安上门进入皇城。沿途的宫墙高大巍峨,朱红色的墙面在阳光下鲜艳夺目,金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 每隔百步就有一名金吾卫士兵站岗,他们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过往行人。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以我现在的武力能不能摆脱这些士兵的围捕。 一定要记住这条路,李泌低声说,如果宴会上出现意外,就从安上门撤离。门外永兴坊有我的人接应。李泌的话让我回过神来。 东宫比昨日更加戒备森严,可能是因为临近宴会的缘故。侍卫们穿着崭新的铠甲,腰间挎着横刀,目光锐利地扫视每一个进出的人。李泌出示腰牌后,我们被允许进入,但仍受到严格搜身。 连你也要被搜身?我小声问。 李泌淡然一笑:越是接近权力中心,越要遵守规矩。太子府上,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查三代。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提醒。”多日的接触让我对李泌缜密的思考能力大为观止,多少都有了些欣赏的成分。 他带我沿着一条偏僻的回廊来到麟德殿。今日的麟德殿与昨日大不相同,仆役们正在紧张地布置场地。有人擦拭着青铜灯台,有人铺设崭新的茵褥,还有人调试着各种乐器。 你的位置在这里,李泌指着西侧第三排的一张矮几,正对太子席位,但又不会太显眼。 我仔细观察着殿内布局,记下每一个出入口和可能的逃生路线。殿内共有四道门,除了正门,还有两侧的偏门和后面的一道小门。小门被一幅巨大的山水屏风半掩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那是通往厨房的通道,李泌顺着我的目光解释,紧急情况下可以借用。我看了看那个通往厨房的小门,知道他话语中“紧急”的意思。 回程时,我们特意绕道经过了大慈恩寺。这座闻名遐迩的寺庙香火鼎盛,远远就能闻到檀香的气味。 寺前广场上挤满了各色人等:虔诚的香客、化缘的和尚、卖香烛的小贩,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我忍不住想象李冶是如何在这里李辅国的,又是如何引起那个狡猾宦官注意的。 李辅国什么样?回府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李泌沉吟片刻: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声音比一般宦官要低沉些。表面上谦恭有礼,实则心狠手辣。他顿了顿,太子对他言听计从,不仅因为他从小侍奉太子,更因为他掌握着东宫的秘密情报网络。 这描述让我更加担忧。李冶要与这样的人物周旋,无异于与虎谋皮。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紧锣密鼓地准备。李泌不仅教我各种礼仪,还详细讲解了朝中各大势力的关系和太子府的人员构成。 韦见素是太子最信任的文臣,李泌指着案几上的一张名单,他为人正直,但过于迂腐;杜鸿渐是兵部侍郎,暗中支持太子,但立场不稳;最要小心的是吉温,此人是杨国忠的心腹,专门安插在太子府监视... 我努力记下这些名字和关系,但唐代的官职和人名对我来说太过复杂,常常混淆。 李冶也没闲着,她不仅要练习宫廷礼仪,还要准备面见太子妃的说辞。我们只有在晚膳时才能短暂相聚,交换各自的进展。 太子妃张氏是个怎样的人?一天晚上,我问李泌。 李泌放下筷子,思索片刻:出身名门,颇有才学,但性格刚烈,与太子关系...较为复杂。他似乎在斟酌用词,她最信任的是一个叫张良娣的宫女,此人心思缜密,你要特别留意。 宴会前夜,我辗转难眠。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明天这个时候,月食将会发生。我的会震惊四座,还是会沦为笑柄? 我悄悄起身,来到庭院中。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明天这个时候,月食将会发生。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现代的天文知识——月食不过是地球挡住了太阳照向月球的光线,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天文现象。但在这里,它却有可能改变历史的进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回头,看到李冶披着单衣站在廊下,白黑相间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天下第三睡不着了吗?她轻声问,走到我身边。 我伸手搂住她,“天下第三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又接着道:“你不紧张吗?” 她靠在我胸前:不会啊!因为有你,而且我们一定成功。或者再想想看,你一个现代人,在唐朝皇宫里预言天象,多刺激! 我被她逗笑了:被你这么说,感觉像在演电影。 电影?她仰起头,好奇地问。 就是……类似皮影戏,但更高级。我简单解释道,突然意识到要向她解释清楚现代科技几乎是不可能的。 李冶似乎理解了我的难处,没有继续追问。她仰头看着星空:你的世界一定很精彩。等这一切结束,你要好好给我讲讲。 我抱紧她,没有回答。这一切真的会这么简单的结束吗? 回去吧,良久,李冶轻声说,明天还有重要的事。 回到房中,我练起太玄诀,李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太玄诀收功后,躺在床榻之上的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将是我们计划的关键一步。无论成功与否,都将面临更多的挑战。 第25章 太子之邀 宴会当天,我天不亮就醒了。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报晓的鼓声隐约可闻。李冶已经起身,正在铜镜前为我准备衣冠。烛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手指灵巧地整理着那套深蓝色圆领袍的每一个褶皱。 再睡会儿吧,我撑起身子,看着李冶认真的样子,时辰还早。 李冶转过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今日非同寻常,得准备周全些。她拿起梳子,示意我坐到镜前,李泌说,今日东宫宴会,连发髻都要一丝不苟。 我顺从地坐下,感受着她纤细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她今天特意用了些发油,让我的头发看起来更加乌黑光亮。镜中映出我们二人的身影——我穿着白色中衣,她一身素色襦裙,恍惚间竟有种新婚夫妇的错觉。 好了。她最后调整了一下幞头的角度,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作品,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站起身,对镜自照。这套行头确实让我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唐朝文人,但李冶却微微蹙眉:不过... 不过什么? 还是太现代了,她轻笑一声,伸手抚平我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皱褶,你的眼神,你的姿态,一看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我无奈地耸耸肩,双手环抱她:没办法,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轻点,小色狼,不要弄坏刚给你弄好的行头。”李冶在我怀里娇嗔的大声呼叫。 李泌的敲门让我们迅速分开,李冶一脸红晕的瞪了我一眼,转身去开了门。 李泌进了房间,一身墨绿色圆领袍,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又仔细检查了我的着装,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记住,无论太子问什么,都要回答得不卑不亢。太过谦卑,他会怀疑你别有用心;太过傲慢,又会惹他不快。 明白。我点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这是要见唐代的皇室成员,一年之前真的不可想象。 还有,李泌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牌塞到我手中,如果情况有变,立刻按我们计划的路线撤离。出示这个玉牌,自会有人帮你。 玉牌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字。我小心地将其藏入袖中暗袋,感觉像是握住了一个暖宝宝。 李冶上前最后帮我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突然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轻吻一下。为了好运。她微笑着说,但我看到她眼中闪过的忧虑,像是一缕阴云掠过晴空。 李泌的马车早已备好,两匹枣红色的骏马在晨光中喷着白气。登上马车前,我最后回头看了李冶一眼。她站在门口,银发被初升的朝阳染成金色,像是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仙子,美得不似凡人。 东宫比前几日来时更加戒备森严。朱雀大街上金吾卫的巡逻明显增多,每个坊门都有士兵把守。我们的马车经过重重检查,才得以进入皇城。侍卫们盔明甲亮,腰间横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今日不同往常,李泌低声解释,杨国忠可能会派人来试探,太子自然要加强防备。 麟德殿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看来宾客们陆续到了。殿门处站着两排宦官,正在查验每位宾客的请柬。李泌出示了一块象牙腰牌,我们才被允许进入。 殿内烛火通明,虽然外面是白天,但高大的殿宇深处仍需要烛光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酒肴的混合气味,让我有些头晕。正北高台上摆着太子的席位,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下方两侧各有二十余张矮几,宾客们正陆续入座。 那位是韦见素,李泌一边向熟人点头致意,一边低声为我介绍,太子最信任的文臣,曾任礼部尚书;那边是杜鸿渐,兵部侍郎,暗中支持太子... 我努力记下这些面孔和名字,但声音嘈杂,几乎听不清李泌在说什么。我的席位在西侧第三位,相当靠前,显示出李泌在太子心中的地位。跪坐在蒲团上,我偷偷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暗自庆幸这几天李泌对我进行了严格的礼仪训练。 忽然,殿门处一阵骚动,宦官尖细的声音高声宣布:太子殿下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行礼。我学着李泌的样子,深深作揖,眼角余光看到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在宦官簇拥下步入大殿。他穿着明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金玉镶嵌的腰带,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太子李亨。 诸位免礼。李亨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宽大的衣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众人落座,宴会正式开始。一队身着彩衣的宫女鱼贯而入,手捧各式精美的银盘玉盏,在宾客间穿梭。乐师奏起悠扬的宫廷乐曲,编钟清脆的声音与笙箫婉转的旋律交织在一起。舞姬们身着轻纱,在殿中央翩翩起舞,衣袂翻飞如蝶。 我机械地跟着众人举杯、进食,却食不知味。每一口菜肴都如同嚼蜡,每一杯酒都像是穿肠毒药。我的心思全在待会儿的表演上,手心不断渗出冷汗,不得不在衣袖上悄悄擦拭。 李泌倒是泰然自若,不时与邻座交谈,甚至即兴赋诗一首,引来阵阵喝彩。他的从容让我既佩服又欣赏——难道他一点都不紧张吗? 酒过三巡,李亨突然放下酒杯,环视众人。殿内立刻安静下来,连乐师都停止了演奏。今日良辰美景,不可无趣。太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听闻李卿带来一位奇人,能预知天象,不知可否一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李泌起身行礼:回殿下,正是臣身边这位李哲李公子。他虽出身岭南,但精通天文历算,确有几分异能。 我起身走到殿中央,向太子行礼。膝盖在之前跪得有些发麻,但还是强迫自己站稳。草民李哲,参见太子殿下。 李亨饶有兴趣地打量我,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听闻李公子能预知天象,不知可否让孤与诸位开开眼界? 殿下有命,敢不从耳。我按照李泌教的台词回答,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今夜子时三刻,天将现月食之象。 殿内一片哗然。有人惊讶地倒吸冷气,有人怀疑地摇头,更多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箭矢般射来,有好奇的,有怀疑的,还有几道明显带着敌意的。 李亨挑眉,手指停止了敲击,钦天监未曾预报此事,李公子何以如此确定? 回殿下,我按计划直视太子的眼睛,但又不能太久,按照李泌的教导适时垂下视线,月行有常,其变有数。草民不过略通算法,推得此象。 一位紫袍官员突然冷笑出声,那笑声像是金属刮擦般刺耳。荒谬!他猛地拍案而起,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月食乃天象异变,岂是凡人可测?李公子此言,恐有妖妄之嫌! 我认出这是杨国忠的心腹,刑部侍郎吉温。李泌事先警告过我,此人最是阴险狡诈,专好构陷他人。 吉侍郎此言差矣,我不慌不忙地回应,暗自庆幸李泌让我背熟了这些应对之词,《周髀算经》有云:月行九道,各有迟疾。若能精算其道,预知交食并非难事。 好一个伶牙俐齿!吉温冷笑,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若今夜无月食,该当如何? 那草民甘愿领欺君之罪。我直视他的眼睛,有差错又能如何,已经这般。若有月食,又当如何? 吉温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李亨适时插话,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二位不必争执。今夜月色正好,不如一同观赏。若李公子所言不虚,孤自有重赏;若不验,也不过酒后戏言,不必当真。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给了双方台阶下。我暗自佩服李亨的政治智慧——无论结果如何,今天的场合,他都能掌控局面。 宴会继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我能感觉到各种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好奇的、怀疑的、敌意的...吉温不时与身边人低语,眼神阴鸷如毒蛇。李泌则泰然自若,仿佛刚才的冲突与他无关。 亥时末,李亨命人在殿外高台上设座,准备观月。夜空晴朗无云,一轮满月高悬,银光洒满东宫的琉璃瓦,将整个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李公子,李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子时三刻将至。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胸有成竹:请殿下稍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外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轮明月。有人紧张地吞咽口水,有人不安地搓着手,连吉温都不再言语,只是死死地盯着天空。 子时三刻一到,月亮边缘突然出现一丝阴影,像是被无形的巨兽咬了一小口。 开始了!有人惊呼出声。 阴影逐渐扩大,慢慢侵蚀着明亮的月面。不到一刻钟,大半个月亮已经陷入黑暗,只剩下一个发光的月牙,像是一把弯弓悬挂在夜空中。 殿内一片哗然。不少人惊恐地跪拜,高呼;更有甚者直接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李亨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不时瞥向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但手心已经汗湿。虽然知道这是必然发生的天文现象,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成功,还是让我心跳加速,而此时,众人的议论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月食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月亮重新恢复圆满时,李亨站起身,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李公子果然神机妙算,太子声音沉稳,但在平静的表面下,我能感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孤甚为钦佩。不知可否移步一叙? 我恭敬行礼:谨遵殿下吩咐。 李亨向众人宣布宴会结束,然后示意我随他进入内殿。李泌也被点名陪同,而吉温等人则被礼貌地请离。吉温临走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好似在告诉我,你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内殿比外殿简朴许多,只有几张桌椅和书架,看来是太子读书议事的地方。李亨屏退左右,只留下我和李泌。烛光摇曳,在太子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李公子,太子直视我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能看透人心,今夜之事,你如何解释? 我按照事先与李泌商量的说辞回答:回殿下,草民祖传一套算法,能推演天象变化。今夜月食,不过是小试牛刀。 李亨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可算得出更大的天象?比如...国之兴衰? 我心头一跳,知道关键时刻到了。李泌曾告诫我,与太子交谈如同在薄冰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天机不可轻泄。我故意做出为难的表情,但若殿下垂询,草民不敢不言。 但说无妨。太子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深吸一口气,把已然熟记于胸的历史一一道来:天宝十四载,范阳有变;次年六月,潼关不守。我故意说得隐晦,但足以让熟悉边境局势的李亨明白其中含义。 太子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杯被掀翻,茶水洒了一地。此言当真?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事关重大,草民岂敢妄言?我低头避开他锐利的目光,感觉此刻的李亨内心似有疑惑又有兴奋。 李亨在殿内来回踱步,锦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突然,他停在李泌面前:李卿,此事你如何看? 李泌从容不迫地行礼:殿下,李公子之能,臣已亲见。至于他所言国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早作准备为妙。 李亨沉思良久,突然转向我:李公子可愿入我东宫为宾客? 我没想到太子这么直接,一时语塞,似在思考。李泌代为回应:殿下厚爱,想必李公子也非常感激。只是他初来长安,尚需时日安顿... 孤明白,李亨点头,表情恢复了平静,此事不急。李公子可先回府考虑,三日内给孤答复即可。 离开东宫时,已是凌晨。李泌的马车在宫门外等候,我们一上车,他就长舒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终于放松下来:成功了。 他瘫坐在座位上,我这才发现,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吉温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又如何?”紧张的心情终于放下,这第一关过的也算顺利,于是我的底气也足起来。 对啊!那又如何。李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你今晚的表现,足以让太子重视。这才是关键。 回到李府,李冶竟然还没睡,在厅中等候。见我们安全归来,她立刻迎上来,眼中满是关切:怎么样? 月食如期而至,我疲惫地笑笑,看到李冶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太子邀请我入东宫做宾客。 李冶眼睛一亮,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太好了!我这边也有进展。李辅国对我的很感兴趣,说明日要引荐给太子妃。 李泌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双管齐下,事半功倍。他看了看我们,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不过,杨国忠的人已经注意到你们了,接下来要更加小心。 简单交流后,我们各自回房休息。虽然疲惫不堪,但我却睡不着,脑海中不断回放今晚的情景:月食发生时众人震惊的表情,太子锐利的眼神,吉温阴鸷的目光... 在想什么?李冶靠在我肩头轻声问,她的发丝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我在想,我抚摸她的长发,我们是不是踏入了一个更危险的旋涡。 李冶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决定来长安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身在旋涡中了。 我担心你明天见太子妃... 别担心,她轻吻我的脸颊,柔软的唇瓣让我心头一颤,我可是你口中的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应付这种场合绰绰有余。 我这才想起,在我所知道的历史中,李冶确实以诗才闻名,常出入宫廷。只是我的出现,让这段历史发生了偏差。 李哲,李冶突然柔声道,双手捧住我的脸,娇滴滴的表情煞是可爱。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们的目的。如果有一…我… 不许这么说。我打断她,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身躯,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们一起阻止安史之乱,然后...然后找个地方隐居,远离这些是非。 李冶在我怀中轻轻点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窗外,长安的夜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我们才刚刚上路。 第26章 李冶入宫 天刚蒙蒙亮,李冶便已起身梳妆。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对铜镜细细描眉,心中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真的非去不可吗?我第三次问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李冶放下眉笔,转身握住我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李哲,这是我们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若不能引起太子重视,杨国忠、安史之乱便无人能阻。 我望着她那双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睛,胸口发紧。窗外,晨光透过薄雾洒在庭院里,为一切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这本该是个宁静美好的清晨,我却只觉得心口压着一块大石。 可是李辅国阴险狡诈、东宫也异常危险,万一…… 没有万一。李冶打断我,从妆台上拿起一支银簪别在发间,李泌已经打点好一切,我只是去参加一场祈福法事,而且只是一个小法事,不会有危险的。 我张口欲言,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泌一身素色长袍,手持折扇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我和李冶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 李大家今日气色甚好。他温声道,随即转向我,子游不必过分忧虑,东宫那边我已安排妥当,如有意外发生,自然有人出面。 李泌的话并未让我安心,因为本身我对李泌也并不信任。帮李冶整理着衣领,手指微微发抖。那李辅国阴险狡诈,太子妃又心思难测,你一定小心。 李公子!李冶突然提高了声音,她抓住我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这样子,倒像是送我去赴死一般,我可还没做好驾鹤西游的准备呐! 看着李冶对着我有些撒娇的样子,只能无奈的笑笑。李泌轻咳一声,走上前来。 李大家此去只需记住三点。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只提昨日宴会李哲的月食预言,不提其他;其二,若被问及李哲身份,便说是岭南远亲;其三,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回来再议。 李冶郑重点头,将李泌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中。我站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假如没有我的穿越她不可能知道安史之乱,更不会一路逃亡到长安,如今却要为了改变历史而深入虎穴。 时候不早了。李泌看了看天色,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李冶拉入怀中。她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后慢慢软化,轻轻靠在我胸前。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染发香气,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 一定要小心。我在她耳边低语,若有不妥,立刻回来。 李冶轻轻推开我,脸颊微红。知道了,你且安心等我回来就是。她顿了顿,又小声道,还有人在呢。 我这才注意到李泌正尴尬地站在一旁,假装研究手中的折扇。李冶整了整衣衫,向李泌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我追到院门口,看着她登上马车。晨风吹起车帘的一角,露出她半张白皙的脸庞。她冲我微微一笑,随即帘子落下,遮住了我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行渐远。我站在门前,直到那抹青色完全消失在街角,仍久久不愿离去。 李泌转身看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李兄放心,李大家聪慧过人,定能应付自如。回去吧。李泌拍了拍我的肩膀,不会有事的。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呆立了许久,讪讪地跟着李泌回到内院。晨风拂过庭院中的梧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极了不安的心跳。却又觉得整个宅院空落落的,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李泌命人备了茶,我们相对而坐。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上升,我却毫无品尝的心思。 李兄,我盯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你说太子会相信我们的话吗? 李泌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已尽了人事,剩下的...他抬眼看我,就要看天意了。 我苦笑一声:天意?若真有天意,又怎会让杨国忠这等贼子祸乱朝政? 李泌没有立即回答。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又扑棱棱飞走了。 郎君,用些点心吧。青娥端着一盘糕点进来,担忧地看着我,您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了。 我勉强笑了笑:放着吧,我不饿。 青娥叹了口气,将盘子放在案几上:李大家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我点点头,却无法驱散心中的不安。东宫是什么地方?太子李亨身边不仅有李辅国这样的权宦,还有杨国忠的耳目。李冶虽然聪慧,但毕竟是个女子,一旦说错半句话... 这个念头让我猛地站起身,惊得青娥倒退半步。 郎君?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你去忙你的吧。 青娥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退了出去。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已经笼罩了长安城,远处的宫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李冶现在在哪里?她见到李辅国了吗?她现在安全吗? 一整天,我坐立不安。李泌命人准备的糕点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茶水冷了又换,换了又冷。我时而在院中踱步,时而站在门口张望,脑海中不断浮现各种可怕的想象。 你这样转来转去,我的头都要晕了。李泌放下手中的书卷,无奈地看着我。 这都过了申时了,怎么还不回来?我盯着院门,声音干涩。 李泌叹了口气:东宫法事繁琐,再加上要与太子妃周旋,耽搁些时辰也是正常。 我充耳不闻,继续在院中来回踱步。太阳渐渐西沉,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每一阵风吹过,我都以为是马车的声音,冲到门口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终于,在天色将暗未暗之际,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我箭一般冲向大门,正好看见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起,李冶弯腰走了出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神色还算平静。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李冶轻呼一声,随即羞红了脸,用力推开我。还有人在呢!她小声嗔怪道。 我这才注意到车夫和李泌都站在一旁,表情各异。李泌干咳一声走上前来:这一天可把我们李公子给急坏了。怎么样?安史之乱的消息传到李辅国那里了? 李冶点点头,随我们进入内室。她接过我递上的热茶,轻啜一口,这才缓缓道来。 今日东宫举行的只是一个小型法事,名义上是为太子妃近来多梦,要找些有道之人祈福她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法事只用了半天时间就结束了。之后,李辅国带着我见了太子妃。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呢? 我按照计划,把昨日你参加太子殿下宴会时准确预判月食之事讲了出来。李冶的嘴角微微上扬,当然,我只说我兄长通过天文历法预知天象变化,并准确判断出月食之事。 李泌眼睛一亮:李辅国作何反应? 他立刻来了兴趣,说月食之事不是小事,关乎国运社稷,乃是不祥之兆。李冶模仿着李辅国尖细的嗓音,逗得我差点笑出声来,我便顺势说,兄长还提到天宝十四载,范阳有变。 他们信了?我紧张地追问。 李冶点点头:我刚说完,李辅国和太子妃都急着追问我具体是何变故。我按照李泌大人的嘱咐,只说兄长未曾详说,我也不太清楚,但似乎与太子殿下在后堂另有密谈。 李泌抚掌而笑:妙哉!如此一来,李辅国必定会向太子求证此事,此乃双管齐下,李辅国野心勃勃,必催促太子早日行动,巩固太子地位。 正是。李冶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们随后问及李哲的身份,我便说是我的岭南远房亲戚,名叫李哲李子游。 我长舒一口气,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下大半。计划进行得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然而李冶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不过...我感觉太子妃身边有杨国忠的人。 李泌眉头一皱:何以见得? 太子妃身边有个宫女,当我说到兄长昨日参加太子宴会时,她的眉眼明显收缩了一下,显然是知道此事。李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回忆着某些细节:而且在我与李辅国和太子妃说完这些之后她借故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神色有异,好像是接受了什么指令。 李泌沉思片刻,突然笑道:无妨,这样反而更好。杨国忠知道你们是兄妹关系,反而会降低戒心。 我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要让杨国忠知道我和李冶的关系?这不是暴露我们的联系吗?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李泌意味深长地说,你们的关系迟早会被人知晓。与其让他们暗中查探,不如主动透露一些他们自认为真实的信息,混淆视听。况且这长安城中。哎! 我的脸上挂着微笑,眼神却尖锐的看着李泌:“李兄这话似乎还没说完整?” “说出来也无妨,其实这长安城中又哪有秘密可言,李林甫、杨国忠引领党派之争,各皇子蠢蠢欲动,能在这长安城中落脚的政客谁又没个眼线?只是公开的秘密罢了。” 我继续追问:“所以今日即使李冶不讲出来他们依然会知道?” 李泌浅浅一笑:“也许…也许你与李冶进到我府中那一刻你们的姓字名谁、什么关系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话虽如此,我却感到一阵不安。在这个冷血无情的朝堂旋涡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夜已深沉,李泌起身告辞,嘱咐我们早些休息。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转身低声道:子游,这几日你们不要单独外出。杨国忠若真起了疑心,恐怕会派人盯梢。 “我明白,定会多加小心。”看着李泌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他,虽然历史上记载的李泌慧贤尚德,但是他与李亨的关系让我不得不提防。至少不能把李冶和我做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回头看到李冶疲惫的神色,也不忍再追问今日关于李辅国与太子妃的种种细节。但是我心中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冶此时已经换了一身素色寝衣,正坐在灯下梳理长发。烛光为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美得让人心颤。我忍不住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 李冶这次没有推开我,而是轻轻回抱住我的腰。我知道。她轻声道,但我必须去。这是我们改变历史的唯一机会。 我松开她,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仿佛要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事情没那么简单,对不对?东宫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李冶叹了口气,拉着我在床边坐下。确实如此。太子妃看似温和,实则心机深沉;李辅国表面恭敬,眼神却阴鸷得很。更别说那个可能是杨国忠眼线的宫女...她突然打了个寒颤,我们…我们真的能改变历史吗?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不知道。但既然上天让我来到这个时代,又安排我与你相遇相知,不管做什么,只要与你一起我无怨无悔。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毫无顾忌的走下去吧! 李冶靠在我肩上,轻声道:我们的目的不就是希望太子能插手杨国忠祸乱朝政,阻止安史之乱吗?现在的方向看似没有错。 我抚摸着她的长发,心中却隐隐不安。我觉得事情并非你我想的这么简单,感觉整件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可能…可能已经卷入太子党与杨国忠的权力斗争中了。 那又如何?李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在这乱世之中,谁又能独善其身?管他党派之争,还是皇室之争,只要天下黎民不受乱世侵扰就已足够。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在这座繁华的都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刚刚练完太玄诀的我看着熟睡的李冶,或许我与你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一场权力争夺的游戏中。 第27章 诗酒之夜 夜已深沉,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我躺在卧榻之上,辗转难眠。自从太玄诀小有所成,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即便窗外落叶之声也清晰可闻。此刻万籁俱寂,唯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隐约传来。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若非我内力精进,断然无法察觉。那脚步声轻若鸿毛落地,却又节奏分明,显然来人武功不凡。 我心头一紧,悄然翻身来到窗前,青莲神剑已无声出鞘,冰冷的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屏息凝神,剑尖直指窗棂方向。 子游,跟我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我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是师父!我正欲叫醒身旁熟睡的李冶,那声音又补充道:不要惊动她,”那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要事与你一叙。 我轻手轻脚地披上长衫,借着月光看了眼李冶,呼吸均匀而平静。系好腰间玉佩,推开窗户时特意放轻了力道。 院中梧桐树下立着一个黑影,见我出来,转身便走。我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长安城的街巷中。师父的轻功了得,脚步如蜻蜓点水,我需全力施展才能跟上。夜风拂面,带着微凉的湿润,吹动我的衣袂。 约莫一刻钟后,我们来到城南一处僻静的民宅。宅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院中一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树下摆着一张矮几,几上已备好几坛老酒和几碟下酒菜。 师父指了指矮几对面的蒲团。 月光下,我终于看清了师父的面容。他依旧是一袭白袍,双目炯炯有神,但是面容较之分离时似乎又添了几分沧桑。我们相对而坐,他拍开一坛酒的泥封,顿时酒香四溢。 好小子,长进不少!师父倒了两碗酒,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为师甚慰。 我双手接过酒碗,心中激动:您终于承认是我师父了? 师父仰头饮尽碗中酒,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承不承认又如何?事实已经摆在这里,我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他又给自己满上,来,陪我痛饮一番。 烈酒入喉,如火烧般滚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我强忍着没咳出声,却见师父面不改色,显然早已习惯这等烈酒。借着酒劲,我鼓起勇气问道:师父深夜唤我前来,不只是为了陪您喝酒吧? 他偷眼打量师父,发现平日里嬉笑怒骂自称怪人的他此刻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师父放下酒碗,目光如炬:事情进展如何? 我便将近日经历娓娓道来:李泌如何引荐我参加太子李亨的宴会,我如何在宴会上准确预测月食,又如何受太子邀约进入后堂密谈安史之乱即将爆发之事。师父静静听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却始终不发一言。 接着我又讲述了李冶设计巧遇李辅国,受邀为太子妃做法事的经过。李泌说两条线同时进行必定会引起太子的关注。我补充道。 待我讲完,师父沉默良久,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忽然问道:你认为这李泌如何? 我思索片刻,直言不讳:弟子觉得李泌有成全太子之心。杨国忠倒台后,最大受益人便是太子李亨。而且...我犹豫了一下,他对安禄山的事似乎并不十分上心。 师父眼中精光一闪,赞许地点头:不愧是聪慧异禀之人,分析得很有道理。他又饮了口酒,神色变得复杂,语气也突然变得沉重:玄真道长可曾与你见面? 玄真道长也在长安?我惊讶地反问。 当然,他与你们不过是前后脚入城。师父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没有,玄真道长一直未曾联系我和李冶。我如实回答,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安。 师父放下酒碗,直视我的眼睛:你觉得玄真道长如何? 我注意到师父今日第一次正经称呼玄真道长而非往日戏谑的玄真老小子。心中疑惑更甚。难道玄真道长与李泌、太子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不敢深想,但还是认真回忆与玄真道长的每一次接触。 从玄真道长第一次将李冶的包裹送到念兰轩,包裹中那本神秘的《乙未杂记》;到虎丘遇险时他及时现身相救;再到指引我们前往长安寻找李泌...我将这些经历一一道来,并加入了自己的观察。 弟子觉得玄真道长极为神秘,每次危难时刻他都会及时出现。看似巧合,却又像有意为之。但他为救我而受伤却是千真万确。我最后总结道。 师父目光深邃,忽然抛出一个我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要阻止安史之乱? 这一问如当头棒喝,令我一时语塞。是啊,我为什么要阻止安史之乱?为了李冶和朱放、陆羽能安居乐业?为了天下苍生能免遭战火?还是因为《乙未杂记》中的预言?亦或是玄真道长不断的暗示?我越想越迷茫,仿佛置身迷雾之中。思绪乱如麻线,竟一时语塞。茫然地望着师父,仿佛第一次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这个终极命题。 一刻钟过去了,我仍未能给出明确答案。师父并不催促,只是静静饮酒,等待我的回应。 弟子...似乎知道答案,又似乎不知道。我终于艰难地开口。 师父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苍凉:那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见我仍一脸困惑,他正色道:罢了,不为难你。但这个问题,你确实需要想明白。 弟子也很想知道。我老实承认。 师父放下酒碗,神情忽然柔和下来:不急,为师此次长安之行,就是为你解惑而来。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道来。 我深吸一口气,将积压已久的疑问倾吐而出:《乙未杂记》是何人所写?又是谁给我的?师父与玄真道长之间有何过往?还有... 师父抬手打断我:干了这坛,听为师慢慢道来。 我们各自捧起酒坛,仰头痛饮。烈酒入喉,我顿觉浑身燥热,思绪却异常清晰。师父将空酒坛放在一旁,开始讲述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原来,师父与玄真道长早年同拜在白云子司马承祯门下,是白云子最得意的两位弟子。两人情同手足,一同习武修道。然而玄真学有所成后,野心渐长,贪图名利,结交了许多朝中权贵和皇室子弟。白云子得知后勃然大怒、严厉训斥。 但玄真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他觊觎白云子珍藏的宝书《乙未杂记》,趁夜潜入白云子密室。此书奇特,唯有在密室一线光下方能显现文字,其他地方翻阅,与白纸无异——除非遇到有缘之人。 玄真在一线光下偷看此书时,恰被白云子撞见。情急之下,他带着《乙未杂记》仓皇逃离。白云子震怒之下,命人拆毁密室,并将玄真逐出师门。 那书很特别,据说记载了上下两千年的兴衰更替。玄真带走后,书中内容便成了谜。师父叹息道,直至白云子羽化那日,玄真才重现阳台观,并长跪阳台观三天三夜以谢师恩。他谎称书已遗失,为师心软,便原谅于他。 我想象着年轻时的师父与玄真道长一同修行的场景——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王屋山云雾缭绕的道观中习武炼丹,谈经论道。 后来为师云游四海,与玄真以飞鸽传书联系,一直未见异常。师父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酒坛,直到你的出现。 玄真怎会知道书中内容?我敏锐地抓住关键点。 那日他潜入密室,想必在一线光下偷看到了一些。师父眉头紧锁,为师原本不确定,直到前日收到他的飞鸽传书,询问我教了你什么。信中他兴奋地称你为天选的有缘之人,我才起了疑心。 师父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我:更可疑的是那只信鸽,有东宫特有的气味。 我接过纸条,借着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果然提到天选之人等语,落款处还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师父的表情变得凝重,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急切地问道:玄真道长是想扶持太子上位,做第二个李林甫? 师父摇头苦笑:非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的野心,远比你想象的大。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他想号令天下? 若有李泌相助,挟天子以令诸侯并非难事。师父沉声道。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喃喃道:这局...布得也太大了。 这就是为师找你的第二个目的。师父忽然正色道,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我助你一臂之力。 我立即双膝跪地:弟子李哲,谨遵师父教诲。 师父欣慰地扶我起来:为师要你延续大唐盛世,救黎民百姓于水火。无论安史之乱是否爆发,无论谁坐龙椅,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心中热血沸腾,却又有一丝迟疑:我...我行吗?转念一想,又问道:可以用武功?可以用丹药? 师父大笑摇头:功夫再高,能挡住千军万马?他随即正色道:对付恶人自然可用,但要依他之计、静观其变,变中取胜,适时击之。 我挠挠头,尴尬地笑了。师父又问:现在可有答案? 有了!我挺直腰板,声音坚定,为延续大唐盛世,为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不流离失所。我坚定地重复师父的话,心中迷雾渐渐散去。 孺子可教。师父满意地点头。 弟子回去便将此事告知李冶。我说。 不可!师父摇头,断然制止,那丫头虽心系天下,但性子刚烈,容易打草惊蛇。见我面露忧色,他又安抚道:不过你放心,为师十年之内定会助你,也会暗中保护于她。 我想到李泌曾说需要之事,还是不放心。连忙告诉师父。 无碍。师父摆摆手,那丫头命格确实特殊,正因如此,命也硬得很。为师曾观其脉象,不同凡人。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为师尝试以内力助她,却无法打通其经脉,破解无方。那一头白发,便是经脉紊乱所致。 经脉紊乱?无法可解?我心头一紧。师父看出我的焦虑,接着又说道。 不影响日常生活,只是无法修炼内力,所以剑术难有精进。师父解释道,你与她相遇相知也并非偶然。我曾摆过你与李冶的卦象,或许你们之间有不解之缘,未来你们定会破解李冶的白发之疾。 接下来的时辰里,我们一边饮酒,一边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师父教我如何在不暴露真实意图的情况下,继续跟随李泌和玄真的计划,暗中收集证据,等待时机。 这一夜的长谈让我豁然开朗。与师父推杯换盏,大口吃肉,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师父催促我返回。临行前再三叮嘱:切记不可露出半点破绽。顺藤摸瓜,方能看清全貌。 我信心十足地保证:师父放心,在我们那个年代,人人都是戏精。弟子还是大学话剧团的主要演员呢!最擅长演内心戏。 师父闻言大笑,突然飞起一脚,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民宅。这一脚力道恰到好处,我轻飘飘地落在巷口,毫发无损。回头望去,师父的身影已消失在晨雾中。只有那爽朗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 我整理衣衫,沿着来路返回。晨光微熹,我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明确的方向。 《乙未杂记》、玄真道长、李泌、太子李亨...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人和事,如今在我脑海中逐渐连成一线。我知道,一场关乎大唐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而我,一个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将在这场风暴中扮演关键角色。 师父的话犹在耳边回响,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必须戴上一副面具,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而我之前的种种猜测也证明了作为一个现代人的敏感,既然如此,那就认认真真演好这出戏。 回到住处,李冶仍在熟睡。我轻手轻脚地躺下,可还是惊醒了她。“好大的酒气,你在喝酒?”李冶睡眼惺忪的看着我,昏暗的光影下,异常的性感。 “季兰,我诗兴大发,可否与我和诗一首?”打断她对酒气的追问。“有何不敢?”李冶听到和诗,眼中顿时有了兴奋精光,翻身下床摆好笔墨。 “请吧!李公子。”李冶娇媚的侧了个身,做了个标准的请姿。 晨光照射在她的身上,曲线毕露、婀娜多姿。我一跃而至,写下了我在唐朝的第三首原创。 《惜春令·诗与酒》 豪饮千杯人向左。诗与酒、忘却尘波。 玉楼香榭云和月。昨夜赏仙罗。 何惧兰心锁。佳人笑、预言成魔。 拥衾床榻蹒跚坐,提笔亦成歌。 写完后将笔递给李冶,“李大家请赐教。”李冶毫不犹豫的接过笔,接着我的墨迹继续写道。 《惜春令·你与我》 山水相逢云在左。你与我、闹开烟波。 双眸迷醉惊玄月,衣是曲尘罗。 何教凡尘锁。得诗意、纵然成魔。 闲愁抛却君前坐,哼着小情歌。 李冶抬头看了看我,“李公子瞧瞧,小女子这和韵可还对仗?”那小眼神儿让我心里好像生了草。 我看向李冶的墨宝,把最后一句读了出来:“闲愁抛却君前坐,哼着小情歌!”这俏皮的诗句加上李冶妩媚的表情。我那长了草的心再也把持不住,我双手环抱揽住她的臀,轻轻发力将她抱起便向床榻走去。李冶惊呼,“李哲你干什么?”我贴近她的耳垂柔声说道:“睡你……” 第28章 闺中密语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睁开眼,发现李冶早已醒来,她的发丝散落在枕间,如雪般洁白的肌肤与锦被上的暗纹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面。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夹杂着远处仆人清扫庭院的沙沙声。一缕阳光恰好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我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 她侧身过来,用发梢轻扫我的鼻尖,那黑白相间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书画般的光泽,带着昨夜激情过后残留的淡淡余韵。 痒...我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却见她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看什么看?小色狼、登徒子。李冶娇嗔地说道,琥珀色的眸子里盈满娇羞,却又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在炫耀她对我产生的影响。 我摩挲着李冶的手背,感受着她指节处因常年执笔而生的薄茧,由感而发地说道:看你好看。 油嘴滑舌。她轻哼一声,翻过身去,却将我的手拉过去环在她的腰间。我能感觉到她后背传来的温度,还有那微微加快的心跳。她的寝衣在辗转间已经松散,露出肩颈处一片雪白的肌肤,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欢爱的淡淡红痕。 李大诗人昨夜可是好生威风啊!她握着我的手好像在自言自语,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划过,睡…睡你这等粗鄙之言,怎么从你口中说出竟毫无违和感?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又透着掩不住的甜蜜。 我耳根一热,将她翻身搂入怀中。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在鼻尖,让我想起昨夜李冶那首即兴而和的诗句。那时烛光摇曳,随笔写出的诗句却比任何精心雕琢的辞藻都更令人心动。 我倒是记得某人回的那句哼着小情歌...我低头轻咬她耳垂,满意地感受到她身子一颤。她的耳垂小巧精致,此刻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李冶一顿粉拳落在我的胸口,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泛红的脸颊:少贫嘴。昨夜你为什么喝酒?与谁喝的酒?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胸前一下一下戳着,却又带着不容敷衍的坚持。 阳光在她锁骨处投下浅浅的阴影,我不由自主地伸手触碰。她拍开我的爪子,佯怒道:先说正事!但眼中的关切却出卖了她。 我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就编了一个独自喝酒,思考人生的故事。从对玄真道长的怀疑,到《乙未杂记》的猜测,又讲李泌与太子的布局,再到我们必须继续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想法,或者说是计划也可。一一道来,唯独隐去了与师父会面的部分。每说一句,我都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紧绷,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被褥。 你的分析确实有些道理,如你这么说,我们真成了玄真道长棋盘上的棋子?李冶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但是玄真道长好像一直在帮助我们。” 也可能是我多疑了。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安抚她的不安,但无论如何,我们得做好两手准备。 李冶突然翻身跨坐在我腰间,居高临下娇怒地瞪着我:李哲,你若再敢有事瞒我...她作势比了一个舞剑的姿势,长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剑术!尽管语气凶狠,但她的眼角却微微发红,泄露出内心的不安。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呼吸一滞,随即调侃道:娘子这般姿势,倒好像要延续昨晚床笫之事?难道娘子…… 话未说完便被李冶打断。她羞恼地要起身,却被我揽住腰肢拉回怀中。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快得如同受惊的小鹿。我能闻到她身上特有的香气——墨香混合着草药的清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藏在诗卷深处的蜜饯。 季兰。我抚上她的脸颊,突然认真起来,等这一切结束,我们成亲可好?我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却让她更添风韵。 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将她惊愕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她睫毛轻颤,琥珀色的眸子泛起涟漪:你...你可想清楚了?我比你大了一千多岁吔!还是个还俗的道姑...她的声音中有几分感动又有几分调侃,玩世不恭的看着我。 没开玩笑,我李哲想娶李季兰为妻。我打断她,手指穿过她的长发,与年代、身份、年龄无关。每一根发丝都像是承载着岁月的曲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别过脸去:傻小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滴泪水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得几乎灼人。 我正欲再言,她却突然吻了上来。这个吻带着茶香和些许咸涩,不知是谁的泪水混入其中。她的唇瓣柔软而温暖,像是春日里初绽的花瓣。当我们气喘吁吁地分开时,日头已经老高,窗外的鸟鸣声更加热闹,夹杂着远处集市传来的叫卖声。 饿死了。李冶跳下床,光着脚丫一跳一跳的跑去翻找食盒,纤细的脚踝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咦!今日李泌府上竟没派人送早膳?她弯下腰时,寝衣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如玉般的小腿。 我披衣起身,从背后环住她调侃道:是不是昨夜你在床榻之上声音太大,吵得下人们没睡好觉,起不来床了?我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能感受到她颈动脉的跳动。 李冶居然没理我,但是那只温柔的手突然划到我大腿上,轻巧地急速旋转了一下,声音像是咬着牙说出: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也不知是谁醉醺醺的……李冶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根却红得像是要滴血。 我吃痛的一闪身:也好、落得个清静,继续你我的二人世界。顺手从食盒里拈了块杏仁酥喂她,今日我们哪也不去,就待在房里。杏仁酥的碎屑落在她的唇边,我忍不住帮她擦去。 李冶咬着点心含糊道:我之前怎么没看出你这色胆包天的真面目。她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显然并不真的讨厌我的亲近。 我讪讪然说道:现在后悔已经晚喽!然后轻柔吻去她唇边的碎屑,你这辈子都是我李哲的妻。我的手掌贴在她的腰际,能感受到她呼吸时细微的起伏。 我们像两个逃学的孩子,躲在厢房里度过了一个近乎奢侈的悠闲白日。李冶翻出随身携带的诗稿修改,我则在一旁研墨。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香与她的体香交织,竟比任何熏香都令人沉醉。阳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翠融红绽浑无力,斜倚栏干似醉人。总感觉差点意思。她咬着笔杆皱眉,笔杆上已经留下了几处细小的牙印。 我凑近看稿纸,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鬓发:不如改成斜倚栏干似诧人 有点意思!她白我一眼,却还是提笔改了几个字,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深处最宜香惹蝶... 摘时兼恐焰烧春我脱口接上,手指不自觉地在她腰间轻轻打着节拍。 李冶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要写这个?她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小小的黑点,周围琥珀色的虹膜如同融化的蜜糖。 我神秘兮兮的一笑道:心有灵犀呗!接着正色道:历史书上有你这唐代四大女诗人的佳作。我的手指缠绕着她的一缕长发,感受着发丝在指间滑过的触感。 她狐疑地打量我片刻,忽然展颜一笑:能背下来也不错。竟没再追问,而是低头继续修改诗句,嘴角却挂着掩不住的笑意。阳光透过她低垂的睫毛,在草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午后,我们并排躺在窗边的矮榻上。她枕着我的手臂,指尖在我掌心无意识地画着圈。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提醒着夏日将近。微风拂过庭院中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远方的海浪。 李哲。她突然开口,声音因困倦而有些含糊,若真成了亲,你想过要过怎样的日子吗?她的手指停在我的腕脉处,似乎能感受到我心跳的加速。 我望着房梁思索片刻,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像是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在太湖边买座小院,你写诗,我...我酿酒。差点说成我写代码,来到唐朝一年多居然……。我暗自苦笑,转而想象着湖边的生活——清晨的薄雾,午后的阳光,夜晚的渔火。 李冶轻笑,气息喷在我的颈间:就你那三杯倒的酒量还想酿酒?她的手指调皮地戳了戳我的脸颊。 我可是有酒肆的人,你可不要小瞧我。我不服地说道,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 你在苏州真的开了酒肆?李冶半信半疑的看着我,眼睛因好奇而闪闪发亮。 当然,嫁给我至少下半辈子不愁酒喝。我捏捏她的鼻尖,再养只猫,白的,跟你头发一样颜色。我想象着那只猫蜷缩在她膝头的样子,而她则在烛光下专心写诗。 酒可以有,但是谁要和你养猫...她嘴上嫌弃,却往我怀里钻了钻,不过太湖确实不错,离湖州也近,能时常见到陆羽和皎然他们。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朦胧的睡意。 皎然?我想到史书上描写诗僧皎然与李冶的种种过往,心中顿时不悦,有种打翻了醋坛子的感觉。我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李冶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诧异的说:皎然你还没有见过吧!也是诗之大家呢!她的语气中带着纯粹的欣赏,却让我的胸口更加发闷。 我讪讪然地问到道:真的这么好?语气中就透着嫉妒。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我眯起眼睛。 噗呲…李冶抬头看了看我有些妒忌的表情,突然笑出了声。李大公子吃醋了吗?快让我细细看来。说着一双手包裹住我的脸庞,简直温柔至极。她的掌心微凉,却让我发热的脸颊感到舒适。 我撅起双唇心不由己的说道:我才没有。但声音里的酸味却出卖了我。 虽然皎然诗才过人,但与小女子的官人相比差了不只一星半点呐!李冶不停的对我眨着眼睛,一副卖萌状。似乎在讨好的哄着她心中的夫君。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我还想给你生五六七八个孩子,孩子们每天围着我们转,还要在房子的后面种上满满的向日葵,还要在打造一张大大的床榻……” 阳光渐渐西斜,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处。李冶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竟在我怀中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唇瓣微微分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我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想起师父说她经脉紊乱之事,心头一阵刺痛。她的睡颜如此安宁,让我不忍想象任何可能失去她的可能。 无论如何,我定要找到医治之法。这个念头比任何事情都更加强烈。我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她的眉骨,在心中暗暗发誓。 咚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了李冶。我们慌忙整理衣衫,只听李泌温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子游,李大家,问候过了又接着说:太子派人来邀请李哲公子马上过府一叙。他的声音透过门板显得有些沉闷。 我与李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悠闲时光终究是短暂的。但是这所谓的邀请还马上,听起来真的让人不舒服。李冶的嘴角抿成一条细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多谢李泌大人传话。我冷声道,我的右手手指与李冶左手紧紧十指相扣,我稍后便去前厅寻你。 李泌接下来的话憋在了口中,不畅快的说道那我在前厅等你。脚步声渐远后,李冶叹了口气,将脸埋在我颈间:好梦总醒得太快。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 我吻了吻她的发顶:无妨,来日方长。我的唇能感受阳光留下的温暖。 窗外,夕阳如火,将整个庭院染成金色。明日又将卷入怎样的风波尚未可知,但此刻怀中人的温度,足以让我勇敢面对一切。相扣的手指,像是无声的誓言。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仿佛在提醒我们珍惜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第29章 信仰之声 我双手死死撑在紫檀木案几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东宫书房内的烛火被窗外渗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太子李亨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绘有仙鹤祥云的屏风上。李泌静立在一旁,素色衣袍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米黄,面色却凝重如铁。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李亨不急不缓地端起越窑青瓷茶盏,釉色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湖水般的青光。他轻抿一口,茶汤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孤只是提出一种可能。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种可能?我猛地直起身,袖袍带翻了案几上的笔架,几支狼毫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让我给李冶下毒,这叫一种可能 一个时辰前,太子急召,虽然有些不舍得李冶的温柔乡,但还是匆匆换上正式袍服随李泌同行。本以为是要商议如何应对杨国忠日益膨胀的权势,或是安禄山在范阳的可疑动向,怎料竟是这般骇人听闻的计划! 听孤说完。李亨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的一声轻响。他从宽大的绛纱袍袖中取出一个不足寸高的小瓷瓶,素白胎体上无半点纹饰。此药名为三日醉,服下后状若死亡,三日后自会苏醒。李公子只需让杨国忠亲眼见证过程,取得他的信任... 我接过那个冰凉的小瓶,掌心立刻渗出冷汗,在细腻的瓷面上留下湿痕。瓶身轻若无物,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如果...如果药不灵呢?我的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此药孤亲试过,万无一失。李亨嘴角微扬,露出一个令人不适的笃定笑容。他抬手示意侍从添茶,鎏金壶嘴倾泻出的水柱在静默中格外清晰。但李冶姑娘必须真饮真毒,不能有丝毫作假,否则骗不过杨国忠那双狐狸眼。 李泌忽然轻咳一声,道袍广袖微微震动:殿下,此事风险太大。杨国忠生性多疑,即便亲眼所见也未必轻信。不如另寻他法... 时间不多了。李亨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李泌的谏言。他起身踱到窗前,背影挡住了大半月光。吉温已向杨国忠报告李公子预言月食之事。 若不抢先行动,恐遭不测。他转过身,半边脸隐在阴影中,杨国忠最喜奇毒异术,此计正是投其所好。 我死死盯着那个小瓷瓶,眼前浮现出李冶琥珀色的眼眸。她总爱在吟诗作对时无意识地转动手腕上的玉镯,那清脆的碰撞声仿佛就在耳畔。 太子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取得杨国忠信任,伺机下药让他无法理政,为太子派争取时间。但要用李冶的性命冒险... 李公子。李亨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他走回案几前,亲手为我斟了杯茶。茶汤金黄,映着烛火如液态的琥珀。孤知你与李冶姑娘情深义重。他停顿了一下,茶香在沉默中弥漫,但大丈夫处世,当以天下为重。安禄山一旦起兵,生灵涂炭,死者何止千万? 这算什么?道德绑架。此刻的我恨不能抽出青莲神剑斩了这个人五人六的太子,可师父的话犹在耳边。可是李冶的安危…… 茶烟袅袅上升,在我眼前扭曲变幻。我胸口发闷,像是有人用湿布裹住了我的口鼻。这就是李泌所谓的吗?用一个人的命换千万人的命? 理智上我知道该怎么做——李亨的计划确实可行;但情感上,我仿佛看见李冶饮下毒药后痛苦挣扎的模样... 可否...让我考虑一日?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亨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如刀般刮过我的脸。明日此时,孤要答复。他起身做出送客姿态,腰间玉带钩与玉佩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对了,他状似无意地补充,此事切莫告知李冶姑娘,以免她...心生畏惧。 离开东宫时已近子时。秋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钻入衣领,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李泌默默跟在我身后,直到登上马车都未发一言。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单调而沉闷。我掀开窗帘,看见坊墙上的灯笼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与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 李兄。快到府邸时,李泌终于打破沉默,太子之言不无道理,但决定权在你。 我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瓷瓶,望向李泌说:有选择才算决定。李亨这分明是在逼我... 子游莫怪太子,世事常如此。李泌叹息一声,声音几乎被车轮声淹没,大义与小爱,千古难题。 “去他娘的大义与小爱,杨国忠倒下了会不会有李国忠、陈国忠?你们制止安史之乱的计策呢?难道就是让李冶一个女流之辈冲锋陷阵?”我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不悦。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李泌没有下车,眼神也有些闪躲,只是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不那么容易察觉,缓声对我说:我还有些要事,明日再来接你入宫。说完,他轻轻叩了叩车厢,马车又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中。 推开府门,院内出奇地安静。守夜的老仆靠在门房处打盹,听到动静慌忙起身行礼。我摆摆手示意他继续休息,独自穿过回廊。月光透过廊檐的花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转过假山,我意外地发现李冶还未就寝。她独自站在庭院中的梅树下,一袭素白襦裙在月光下几乎透明,银发如瀑垂至腰际。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嘴角自然扬起一个微笑:太子这么晚召见,有什么急事?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袖中的瓷瓶,喉咙发紧:没什么,就是...问我对天象的看法。 李冶敏锐地眯起眼睛。她总是能一眼看穿我的伪装。你脸色很差。她向前两步,月光照亮她精致的面容,出什么事了? 真的没事。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感觉面部肌肉僵硬如石,就是有点累了。 她不信,伸手抚平我紧皱的眉头。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墨香。别想骗我。她佯装生气地撇嘴,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个赌气的少女,是不是太子提出了什么危险计划? 我突然无法控制自己,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她身上带着梅花的冷香和墨的苦涩,让我鼻子发酸。李冶,我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伤害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李冶在我怀里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放松下来。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要看什么事了。然后她仰起脸,月光在她的睫毛下投下细小的阴影,但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伤害我。 我不敢回应她的目光,生怕她看穿我眼中的挣扎与恐惧。她的信任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正当我想将一切告知于她的时候,师父的话再次环绕在我耳边,“依他之计、静观其变,变中取胜,适时击之”。 夜晚,我辗转难眠。李冶在我身边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而轻柔。我轻轻起身,来到窗前,点燃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我取出那个瓷瓶,拔开软木塞。里面是半透明液体,无色无味,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这就是能决定杨国忠命运的药水...我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李亨自信的表情、李泌忧虑的眼神,还有李冶毫无保留的信任。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房间陷入更深的黑暗。我轻抚青莲神剑,好似在询问它的意见,选择继续隐忍还是血肉相见? 青莲神剑好像读懂了我的心事,剑身泛起青色的光芒,朵朵莲花忽明忽暗,似乎想让我放弃嗜血的念头。 我枯坐到天明,看着窗纸渐渐被晨光染白。鸟儿开始在外面的树上鸣叫,新的一天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正当我的内心无比矛盾之时,一只纯白的鸽子落在窗外,身下似乎还缠绕着一个锦囊,推开窗,取下锦囊,鸽子轻叫一声向远方飞去,好像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使命。 锦囊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字条和一枚丹药,字条上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读过之后我面露惊喜,烧毁字条,收好丹药。 清晨,李冶像往常一样为我梳头。铜镜中,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我看着她映在镜中的面容,想起太子那句不能有丝毫作假,虽然心里有底但依旧心如刀绞。 你今天格外安静,好像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似的。李冶将一支白玉簪插入我的发髻,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握住她搭在我肩上的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心不由己的说道。 什么梦?要不要娘子为夫君解上一解?李冶如往常一样的温柔可人。 梦见你…离我远去,怎么也追不回来。 李冶轻笑一声,俯身在我耳边道:傻郎君,我怎么会撇下你一个人。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温暖而真实。“除非…除非你不再需要我。” 我转身站起,一把将李冶拥入怀中,虽然是善意的谎言但心中还是愧疚的不能自己。李冶好像明白了什么,任由我紧紧地拥抱,不言不语,只是用双手温柔的摩挲我的背。 早膳后,我独自来到后院的小亭中。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石桌上。我再次取出那个瓷瓶,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液体看起来完全无害,谁能想到它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三日内状若死亡? 原来藏在这儿,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李冶佯装愤怒的瞪着我。 真实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摔了瓶子。不知何时她已站在亭外,眼睛盯着我手中的瓷瓶。阳光透过她黑白相间的长发,在地面上投下蛛网般的光影。 这是...这是...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慌忙中想将瓷瓶藏入袖中。 你拿的什么?毒药?李冶平静地问,缓步走入亭中,太子让你给我下毒?她的语气亦如平常,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我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最终在她的注视下,无力地点点头。 但太子说这不是真的毒药,我慌乱的解释,声音干涩,这药叫三日醉,服下后像死了,三日后会醒... 令我惊讶的是,李冶突然笑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温柔如水:所以你昨晚的异常都是因为这个? 我点点头:我…有些担心,怕这…怕这药会伤害到你。看着她轻松的表情,我难以置信地问。“你就不害怕?” 怕什么?为什么会怕?她挑眉,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调皮的不行,怕死?还是怕你害我? 我无言以对。李冶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石凳冰凉,她却似乎浑然不觉。李哲,你知道我为什么相信你来自未来吗? 因为我说的那些即将要发生的事?我试探地问。 不全是。她望向远处,目光穿透了院墙,是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早已逝去的人,充满怀念和悲伤。她转回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我,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对你来说,我不仅是现在的李冶,还是你那个时代历史书籍中所记载的一个名字。 我心头一震,没想到她如此敏锐。是的,在我来的时代,李冶只是一个在文学史课本上被简单提及的女诗人,她的生平和诗作只剩下只言片语。 而现在,她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笑会怒,会在清晨为我梳头,会在月下吟诗。我不禁感叹,能够被称为‘唐代四大女诗人’,她的聪慧与洞察力真的不容小觑。 所以,她轻声道,手指抚过那个瓷瓶,如果我的能改变安史之乱的历史,我甘之如饴。 不行!我猛地站起来,石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万一药有问题呢?万一你醒不过来呢?万一…… 李冶打断我的焦虑,那也不错啊,她轻笑,阳光在她的身上流淌,至少我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女诗人李冶,为阻安史之乱而牺牲,多壮烈。她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要赴死,而是发现了一本求之不得的书籍。 我一把夺回瓷瓶:别开这种玩笑!显然,我的心理素质比李冶差的远。或许是因爱生乱吧! 李冶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阳光似乎也随之黯淡:我当然没开玩笑。李哲,你我想阻止安史之乱,这就是代价。玄真也好、李泌也罢,早就有说过了,不是吗? 我愤愤的说道:“玄真与李泌的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想到什么,“那为什么一定是你和我?” 我若有所思坐下,真的想全盘托出。瓷瓶随着我砸在石桌上的拳头,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李冶一把抢过瓷瓶,轻轻握在手中:什么时候行动? 今晚...我声音嘶哑,太子已经安排好了。杨国忠会路过这里,看到你给我奉茶... 然后我毒发身亡,你悲痛欲绝,趁机接近杨国忠,取得他的信任。李冶流畅地接上,仿佛在背诵一首熟悉的诗,不错的计划。 我惊讶于她的冷静:你怎么... 猜的。她耸耸肩,这种桥段,我诗里写过不少。 我再也控制不住,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带着熟悉的香气。我们可以走,我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颤抖,现在就离开长安... 然后呢?李冶在我耳边轻语,呼出的气息拂过我的颈侧,眼睁睁看着安史之乱发生,百姓流离失所? 李冶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李哲,我是大唐的一份子,保家卫国是每一个子民都该做的事。在你的时代不是这样吗?” 我不由得心里一颤,是啊!为了新中国多少中华儿女流血牺牲。李冶作为唐代的知名人士,也是有信仰的,就像我生存的年代,只要国家需要,我会毫不犹豫的扛起钢枪。 我拉着李冶的手,心中那份钦佩油然而生。谁能想到这个豪放不羁的小女人如此深明大义,甘愿舍身为国。 我的眼眶此刻已湿润,却依然带着骄傲的微笑:“李冶,我爱你,我为你而自豪。” 李冶把我的脸拥入怀中:“又说这些奇怪的话,其实我的夫君才是真正的大英雄。”李冶此刻已经恢复了她那洒脱而俏皮的神采。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缓慢而痛苦地流逝。傍晚时分,李泌派人送来消息:杨国忠已动身,预计一个时辰后到达。 李冶换上了一袭素白长裙,黑发披散在肩上,发根处刚冒头的点点月白不经意的乍现,美得惊心动魄。她甚至精心化了妆,说是死也要死得美丽动人。她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裙摆如花瓣般展开:如何? 我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你是我见过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 “这话说得才像妾身夫君的风格。”李冶风情万种的给予我鼓励,或者想让我放下心来。 记住,我第十次叮嘱,声音干涩,药效发作时会非常痛苦,但不会真的伤害你。你会昏迷三天,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李冶用手指按住我的唇,她的指尖有墨香和琴弦的痕迹: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磨叨,我知道啦!而且…妾身相信你。 门外传来约定的信号——三声鹧鸪叫。杨国忠到了。 第30章 血色考验 鹧鸪的叫声几乎让我的心跳沸腾,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颤抖。不是因为杨国忠的到来,而是对爱人的担忧。 李冶站在烛光下,深吸一口气,将瓷瓶中的液体倒入青瓷茶杯。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像一滴凝固的月光。她缓缓端起茶杯,手稳得出奇,没有一丝颤抖。 等等!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茶杯倾斜,几滴液体溅落在案几上,立刻被木质吸收,留下深色的痕迹,如同几滴黑色的眼泪。再想想,也许有其他办法…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喉咙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疼痛。 李冶轻轻挣脱我的手,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光芒中混杂着决绝、不舍和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我若有事,夫君就替我看一辈子这盛唐的安宁。说完,她仰头一饮而尽,喉结轻轻滑动,将那致命的液体全部咽下。 我眼睁睁看着她的喉咙微微滑动,液体滑入她的身体。李冶放下杯子,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得如同初见时的模样。然后她突然皱眉,捂住腹部,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她惨叫一声,那声音如同利刃刺穿我的耳膜。茶杯从她指间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其中一片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她跪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冷汗如雨般涌出。 李冶!我本能地去扶她,但想起李泌与师父的叮嘱,又强迫自己停在半途。心如刀割般站在了原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我的视线模糊了,不知是因为泪水还是因为愤怒。 李冶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素白的衣裙很快沾满灰尘,变得污浊不堪。她嘴角渗出鲜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如同一朵盛开的红梅。 她的指甲在地板上抓出深深的痕迹,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这哪是状若死亡?分明是真正的毒药发作!她的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肌肉痉挛到几乎要撕裂皮肤。 不...不对...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这不像是三日醉怎么会如此逼真,我的神经连同我的人完全崩溃了,所有的叮嘱全部抛于脑后。 李冶的瞳孔开始扩散,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李...哲...她艰难地呼唤我的名字,声音如同被撕碎的丝绸,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最后的生命力。然后她猛地抽搐一下,再也不动了,身体僵硬地摊开,如同一具被丢弃的玩偶。 我扑到她身边,颤抖的手指按在她颈侧——没有脉搏。那曾经跳动的生命之火已经熄灭。我疯狂按压她的胸口,做人工呼吸,但她毫无反应,唇边不断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染红了我的双手。那血液黏稠而温热,带着铁锈般的腥味,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醒醒!求求你醒醒!我嘶吼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她惨白的脸上,与她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形成诡异的粉红色。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杨国忠惊讶的声音:这是...那声音中带着虚伪的关切和掩饰不住的好奇。 我愤怒的抬头,看见一个身材微胖、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带刀侍卫。他穿着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正是权倾朝野的杨国忠。他的眼睛小而锐利,像两把刀子,在我和李冶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按照计划,此刻我应该向杨国忠展示的神效,然后借机接近他。但看着李冶毫无生气的身体,我只想一剑刺死这个罪魁祸首。 这位娘子怎么了?杨国忠皱眉问道,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缓步向前,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中毒...我机械地回答,牙齿咬合的程度已经让我的牙龈开始出血,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杨国忠眼睛一亮,上前两步,肥胖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李冶:何毒如此厉害?他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手指不自觉地搓动着,像是已经看到了某种机会。 我该说是自己下的毒,该趁机献上取得他的信任。但愤怒已经冲昏我的头脑,手已经不知不觉摸到了青莲神剑,就在我拔剑的刹那。 李冶突然又抽搐了一下,手掌用力的按住了我正要拔剑的手。由于动作过大,口中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脸颊和前襟,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色花朵。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里面写满了警告和恳求。 这绝不是假死!太子骗了我,这是真正的剧毒!我突然从愤怒慌乱中转为理智,师父的预判果然没错,此时的我已然心静如水。摸了摸师父给的丹药,老子就陪你们玩个天翻地覆。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悲痛转为惊慌失措。 大夫!快找大夫!我运起太玄诀,抱起李冶就往门外冲,暗中将内力传给李冶,止住毒药的扩散。她的身体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完全不像一个活人应有的重量。 杨国忠的侍卫拦住我的去路,他们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杨国忠本人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像在欣赏一场好戏:小郎君,你若告诉本相这是什么毒,从哪儿得到的,或许老夫能够救她。他的声音甜腻如蜜,却掩盖不住其中的算计。 我连看都懒得看的厉声说道:滚开!一声怒吼,撞开侍卫冲了出去。我的肩膀撞在一个侍卫的胸口,听到一声闷哼,但我顾不上这些,只顾着抱紧怀中的李冶,生怕她受到更多伤害。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我抱着李冶在街道上狂奔,随手将师父给的丹药送入李冶的口中,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与我愤怒的表情混在一起。 李冶的身体在我怀中一点点变冷,我心中暗想王八蛋怎么还不出现?这出戏该你上场了。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雨中变得扭曲而模糊,如同噩梦中的景象。 坚持住...娘子坚持住...我咬着牙对着毫无知觉的李冶说着,不知该往哪去。是回李府找李泌?还是一直在街上跑着等待那个人的到来?他们都参与了这场谋杀!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转过一个街角,我撞上了一个人。抬头一看,不出所料的是玄真道士!他站在雨中,青色道袍却滴水不沾,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心道你终于来了,看来大戏开始上演了。他的面容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皱纹间藏着岁月的智慧,眼中却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道长!救救她!救救李冶!我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跪在泥水中,膝盖陷入冰冷的泥浆,太子给的毒药...不是什么三日醉,不是假死药…与此同时,我泪如雨下,嚎啕痛哭。不是演戏,而是知道整件事真相后的悲悯。 玄真看了看李冶的情况,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李公子先不要悲伤,有贫道在。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您能救她吗?雨水混合着泪水流进我的嘴角,咸涩如血,从最初的信任到后来的怀疑,再到现在恰如其分的出现,虽已猜透,但成为事实心里依然难以接受。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辨认出是自己的声音。 她命不该绝。玄真从袖中取出一粒红色药丸,那药丸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如同活物一般。他轻轻掰开李冶的嘴,将药丸塞入她口中,然后在她胸口点了几个穴位,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李冶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但仍然昏迷不醒。她的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但脸色依然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 暂时保住了心脉,玄真说,手指轻轻搭在李冶的脉搏上,眉头紧锁,但据我推断,毒性已侵入五脏,需立刻救治。跟我来。他转身就走,道袍在雨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 他带我穿过几条幽暗的小巷,巷子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滑腻。我们来到一座僻静的道观。观前匾额上书清微观三字,笔力苍劲,仿佛蕴含着某种道法真意。 观内陈设简朴,只有几个道童在打扫,他们对我们的到来视若无睹,继续着手上的工作。玄真领我们进入内室,让我将李冶放在榻上。 这是…我依然保持着慌张的口吻问,雨水从我的衣角滴落,在地上汇成小水洼。犹如我此刻面对玄真的感受。房间内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却掩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贫道清修之所,我先为李娘子施针,你在一旁等我,稍后再叙。玄真示意我退开,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后露出长短不一的银针。 他开始为李冶施针,一边动作一边对我说:放心,此处杨国忠的人找不到。而我的眼睛一直盯着玄真手上的银针,那些细如发丝的银针在李冶的穴位上轻轻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看着玄真娴熟地扎下一根根银针,我的眉头稍微舒展。从穴位来看他确实是在施救,李冶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但依然昏迷不醒。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也更加明显,但眉头仍然紧锁,似乎在忍受着某种痛苦。 我调整了一下状态,询问玄真:太子为何要杀她?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异响。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几乎要折断。 不是杀她,是考验你。玄真头也不抬,专注地转动一枚银针,那银针在李冶的皮肤下微微颤动,李亨生性多疑,要看你是否真的能为大义牺牲所爱。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听到玄真此话如坠冰窟,浑身发抖,看着虚幻又真实的玄真道:所以…这一切都是局?杨国忠的出现也只是这局中的一步棋? 正是。玄真扎下最后一针,银针在李冶苍白的皮肤上微微颤动,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你若按计划行事,李亨自会奉你为上宾;你若感情用事…便证明不堪大用。他说这话时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玄真道长早就知道此事?我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玄真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白的询问,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便转瞬即逝,我也是刚才偶遇到你时才想到的。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眼神又闪烁了一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我还想继续追问,但真的怕打草惊蛇,便放弃了这个念头。踱着脚步急切的问:李冶怎么样了?有没有事?我的视线无法从李冶身上移开。 放心,有贫道在,不会有事。玄真终于抬头,一派正义凛然的表情在脸上流转,那表情完美得几乎不真实,但她中毒太深,需调养数月方能痊愈。他的手轻轻拂过李冶的额头,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件珍宝。 我长舒一口气,直接坐在了地上,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衣服已被雨水完全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谢谢您道长!谢字刚出口时我差点冷笑出声,多么荒谬,在他们眼里我与李冶只是这场游戏的道具、道具而已。 不必谢我,玄真意味深长地说,目光深邃如古井,李冶命中有此一劫,但命不该绝。倒是你,李公子,经此一事,可还愿阻止安史之乱?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仿佛一把利剑直刺我的心脏。 我心暗道当然愿意,我不仅要阻止安史之乱,还要阻止你们的阴谋。我要让所有参与、算计我与李冶的人统统得到审判。我要用自己办法还大唐百姓一个安稳盛世。但表面上,我只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站起身,走到玄真的旁边,看了看李冶苍白如纸的面容,她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阴影,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不可察觉。此时的脸上已经平静,不再因为疼痛而变形。我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得不似活人。 扭头又看向玄真,又好像自言自语的说道:太子的冷酷,李泌的隐瞒,李冶现在的样子…这一切都让我心寒。但想到安史之乱带来的灾难,又让我无法袖手旁观。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玄真并不看我,平静的注视着李冶轻描淡写的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像李冶,可以为了大义牺牲自我。太子和李泌也一样,为了大唐江山也许…也会有难言之隐!所以贫道还是希望你能…… 不等玄真的话说完,我便打断了他:我会继续,我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不是为了李亨,是为了天下百姓。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冲动。 玄真似乎很满意我的说词,缓缓的点头,银针在李冶身上微微颤动:善。李冶需在此静养,你且回去应付太子,就说她已死,尸体被朋友连夜运走。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大脑飞速旋转,这是要拿李冶当人质吗?眼睛不由自主的向门外看了看并疑惑的询问玄真:太子又不是傻子,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玄真冷笑一声,烛火随之摇曳,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重要的是,你已经了他的考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装作思考在屋内走动,想了一想便推开了内室的门。站在屋檐下,此刻大雨已渐渐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我望向院外的天空,似乎在等待一个能够让我安心离开的理由。 无需多虑,贫道所言你还信不着?玄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似乎在催促我立即回去见太子。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道长莫怪,我怎会信不着您,只是有些放心不下李冶。我口不对心的回答道,手指轻轻抚过门框上的纹路,感受着木质的粗糙。 李娘子在我这里大可放心,不出明日便可醒来。玄真堂而皇之的说着,声音里似乎透着些许焦急。他的手轻轻拂过李冶的额头,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不放心的就是你这卑鄙之人。我已将师父的丹药喂李冶服下,并用内力封住了李冶筋脉,毒火不会攻心。再加上你这老道的解毒针法,明日定会醒来,我心知肚明。心里的想法可不能挂在嘴上,思考片刻,我刚回头准备答复玄真。 突然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我定睛一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第31章 赴约杨府 一只纯白色的鸽子落在院中的古树上,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如同两颗血色的宝石。它歪着头看着我,仿佛在传递某种讯息。我知道,这是师父派来的信使,意味着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回到内室,李冶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宣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在生死边缘徘徊。我紧握着她冰凉的手,那曾经抚琴执笔的纤长手指现在无力地垂着,指甲泛着青紫色。 你必须回去。玄真头也不抬地说,手指搭在李冶的脉搏上,太子等着你的答复,杨国忠也起了疑心。若此时功亏一篑… 门外已听不见雨滴声,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更鼓——已是四更天了。我这才惊觉自己浑身湿透的衣衫仍未更换,在这夜里散发着寒意。但比身体更冷的是我的心,每一次心跳都像被冰锥刺穿。 李泌、太子李亨还有玄真道长,这些李冶与我曾经无比信任的人,给予我们最冰冷的背刺。甚至比现代人更加阴险狡诈。 可她——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我会照顾她。玄真打断我,你且回去复命,按我的原话说,李冶已死,尸体被友人连夜运走安葬。 临行前,我俯身在李冶额前落下一吻,她的皮肤已经有了回温的迹象。等我回来。我轻声承诺,尽管知道她听不见。 走出道观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街巷间开始有早起的商贩推着货车吱呀作响。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李府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府门前,青娥正在焦急地张望,看到我立刻迎上来:郎君!您去哪儿了?太子府上派人来问了三回!杨丞相的人也… 我摆摆手打断他: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浸在热气腾腾的浴桶中,我仍止不住地发抖。热水洗去了身上的雨水和泥泞,却洗不掉脑海中李冶吐血倒地的画面。还有玄真、李泌种种行为,我强迫自己放下愤怒。 换上素白丧服,我对着铜镜系上麻绳腰带。镜中人双眼充血,面色灰败,活像个行尸走肉。我用力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戏还得演下去,为了李冶,也为了大唐未来的希望。 刚整理完毕,外面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李泌一身素袍站在门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我们相对无言片刻,他先开口:李兄...节哀。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早知道那是真毒药,是不是?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个人? 李泌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这是他一贯心虚的表现。进屋说。他低声道,闪身进入内室,确认门窗紧闭后才继续,我确实有所怀疑,但太子坚称是三日醉,我无法与之辩驳。 你他妈撒谎!我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将他抵在墙上,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知不知道李冶有多么信任你? 李泌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回视我:对不起…我…怀疑过,但不确定。太子行事向来...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深不可测。 我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疯狂:好一个深不可测!为了考验我的忠诚?还是想让我背负一个杀人的罪名?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拿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做赌注? 正因你此刻的反应,李泌整理着被我弄皱的衣襟,语气出奇地冷静,太子反而会更信任你了。 我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李亨要看的从来不是我是否愿意下毒,而是我事后是否悔恨交加。一个真正冷血无情的人,反而不会得到重用。 “你信不信我连你带李亨一起杀了?我本就不属于这里,大不了一起死。”如果眼睛能杀人,李泌已经死了不止一次。 “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发生,但是安史之乱怎么办?大唐江山怎么办?天下黎民怎么办?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中毒的是我而不是李冶。”李泌的义愤填膺倒像是由衷而发。 杨国忠那边如何?我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不能冲动;强迫自己转换话题,但是指甲却深深掐入掌心。 他派人来问了三回,对你那极感兴趣。李泌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帖子,这是他今早送来的请帖,邀你过府一叙。 我接过帖子,上等宣纸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字迹工整华丽,内容却令人作呕——杨国忠对李冶的不幸身亡表示哀悼,同时对我掌握的奇门毒术表示浓厚兴趣,希望我今日午时过府一叙,并承诺重金和官职。 什么时候?李泌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平和,淡然的问道。 午时。我言短意赅的回答道。 李泌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太子希望你借此机会接近杨国忠。他准备了另一种药——不会致命,但能让人高热不退,神志模糊月余。 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像你们对李冶做的那样? 李泌没有接话,只是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案几上:药在囊中,遇水即溶,无色无味。他转身欲走,又在门口停住,李兄,我知道你恨我。但请记住,安禄山已在范阳囤积粮草。当然、我不会强人所难,假如你不想继续我会给你准备马匹并会向太子解释。 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我呆立片刻,突然发疯般将案几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砚台砸在青石板上碎裂开来,墨汁如血般四溅。 发泄过后,我跪在地上,打开那个锦囊。里面是一个小巧的玉瓶,装着半透明药丸。与昨日那个瓷瓶何其相似!我条件反射般想把它扔出去,但理智最终占了上风。 我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窗外,竖起耳朵仔细的聆听,确定室外无人后收好玉瓶,起身整理好思绪。此时日头已近正午,赴约的时间快到了。 来到李泌的书房,门大敞着。看到我在站在门口李泌淡然的问:“考虑好了吗?” “备车,去杨府。”李泌的脸上没有惊喜,依然保持着平静。 安排好了一切,李泌将我送出府门。上车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谢谢你!也谢谢…李冶,你们是大唐百姓心中的英雄。”我没有理他,转身上了马车。 杨国忠的府邸位于长安城最显赫的安兴坊,朱门高墙,气派非凡。我递上名帖后,立刻有衣着华美的侍女引我入内。 穿过重重庭院,每一处都极尽奢华之能事——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从岭南运来的奇花异草,甚至还有一座小型喷泉,水声淙淙。 杨国忠在花厅接见我,一袭家常紫袍,腰间只简单系了条玉带,却更显随意中的贵气。他正在赏玩一株罕见的绿牡丹,见我进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李公子!久仰久仰! 我强忍厌恶,行了一礼:杨尚书。 哎呀,不必多礼。他亲切地拉着我的手引我入座,听闻昨日…唉,真是天妒红颜啊。他摇头叹息,眼中却闪烁着猎奇的光芒。 侍女奉上香茶,我端起茶盏掩饰自己因愤怒而有些颤抖的双手。茶是上等的蒙顶甘露,此刻却味同嚼蜡。 李公子那毒…当真厉害。杨国忠凑近一些,声音压低,听说是顷刻毙命? 我手中的茶盏差点滑落。眼前浮现出李冶痛苦挣扎的画面,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是...是的。我艰难地回答,服下后...不过须臾... 杨国忠的眼睛亮得可怕:可有解药? 无解。我机械地重复着李泌教给我的台词,此毒名为断魂散,取自西域一种毒蜘蛛的... 妙!妙啊!杨国忠拍案叫绝,吓得一旁的侍女差点打翻果盘,李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造诣!他突然压低声音,不知...可还有剩余? 我假装犹豫,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锦囊:只余这些了... 杨国忠如获至宝,双手接过锦囊,迫不及待地打开查看。他对着光观察玉瓶中的液体,甚至拔开瓶塞轻嗅——当然,这里面只是普通迷药,无毒无害。 李公子,他突然正色道,可愿入我门下?太子能给你的,我能给双倍。贪婪本色在他脸上一览无余。 我佯装挣扎,最后地叹气:实不相瞒...昨日之事后,我已与太子...生出嫌隙。但太子毕竟是太子,我若进入杨府…,您怎么与太子解释? 杨国忠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亲自为我添茶:识时务者为俊杰。来,尝尝这新贡的荔枝,圣上刚赏下来的。思考片刻又接着说:“太子那里李公子不必担心,老夫自有对策。” 接下来的谈话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杨国忠旁敲侧击打听太子府的动向,我到是现在就弄死那个太子李亨,所以不管真假,只要我知道的信息一股脑全告诉了他。他也对我越来越热络,甚至邀我共进午膳。 宴席上,杨国忠特意命人上了一道雪婴儿——将活蛙用蜜糖腌制,据说有解毒奇效。看着盘中那些僵直的小尸体,我胃里一阵翻腾,借口哀伤过度婉拒了。 理解,理解。杨国忠拍拍我的肩,对了,三日后有个小宴,请务必赏光。正好有位贵客想见见你... 我心头一紧:敢问是? 安禄山派来的特使。杨国忠意味深长地说,他对李公子的也很感兴趣呢。 心中疑惑“杨国忠与安禄山在历史上应该是对立面,而且安禄山起兵造反的原因之一便是杨国忠,这二人为何还会狼狈为奸,难道史书记载的不实”。 我一边吃一边思考,突然有些开窍。现在的杨国忠尚未拜相,他与安禄山之间也许正应了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离开杨府时已近黄昏。我婉拒了杨国忠派车相送的好意,独自走在长安街头。夕阳将云层染成血色,一如李冶吐出的那口鲜血。 我必须立刻见到师父,告诉他这个重要消息——安禄山的使者已经入京,叛乱恐怕比史书记载的来得更快,或者因为我的出现历史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抄近路穿过几条小巷,我忽然察觉背后有人跟踪。借着弯腰捡拾东西的机会偷眼回望,发现是两个身着普通布衣的壮汉,腰间隐约有兵器轮廓。杨国忠的人?还是太子的眼线? 我故意绕进一家热闹的酒楼,从后门溜出,甩开了跟踪者。刚走两步,巷边一个铺子敞开了门“子游,快进来。” 我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尾巴。一闪身进入了铺子中,“师父,安禄山的密使已经进入京城。”我急不可耐的把消息告诉师父。 “不急,到内室再说。”跟随师父来到内室,房间不大,午后的阳光通过窗户照射进来显得屋子里面很明亮,地上摆着茶台,我和师父对面而坐。 “昨日都是什么情况?”师父没有往日的不羁,而是一本正经的问道。 我便将昨日随李泌去太子府,太子李亨给我‘三日醉’开始,一直讲到今日回李泌府中得之受杨国忠之邀,并入杨府与杨国忠共进午膳之事点滴不漏的讲与师父。 最后我补充道:“玄真道长昨日出现的也是恰到好处。”师父听后无奈苦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我是真的不希望他又恰到好处的出现,罢了!既然他已如此…”师父顿了顿接着又道:“照你这么说,李泌确是心系百姓。” “也许吧!至少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那毒药他或许真的并不知情,但是害了李冶却是真的。” 我努力的回忆着与李泌对话的细节。 师父突然紧张起来:“对了,李冶那丫头怎么样了?” “她中毒后我就把您给的丹药喂她吃下了,然后还用太玄诀为她注入内力锁住筋脉,而且我……” 没等我说完,师父惊讶的打断我:“你为李冶注入内力?确定吸收了?”我忽然想到师父曾经说的话,急忙回道:“确实注入了,我怕玄真怀疑,所以……” 师父聚精会神的听我说完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你二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或许不久陪在你身边的将是一代女侠。”师父的眼中是满满的幢景。 我有些犹豫又狐疑的问道:“李冶真的不会有事吧?” “不必担心,如你所说的话,玄真并未发现蹊跷,而且是全力施救。我给你那枚丹药便可保她不死,再加上玄真的银针和你的太玄诀,而且她的体质本就不比常人,必会因祸得福。” 师父喝了口茶接着问道:“倒是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师父,是不是…只要按您说的心愿行事,其它便不用过多考虑?”我扭捏的向师父发起询问。 师父微微一笑:“不必遮遮掩掩,有什么话说出来便是。”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思考一番正经道:“我想控制杨国忠,再找安禄山,利用此二人废除太子及其党派之争。还朝中一片安宁,朝中安宁,百姓安宁,天下太平。”掷地有声,郎朗道来。 “哈哈哈…好一个天下太平,真是敢想敢为,为师欣慰啊!”我激动的跳了起来:“您…您同意…我这么做?没有不妥?” 第32章 因祸得福 “有何不妥?子游记住,只要心怀百姓,仗义天下。其它事情尽管去做。他李亨不仁不义就换个太子;他李隆基不理朝政就找个能人替他管。只要天下百姓不在战火纷飞、水深火热中度日为师便支持你。” 师父的话语在我心头久久不能散去,内心激动不已。想不到平日玩世不恭、闲散成性的师父是这么的慷慨激昂,忧国忧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傻呆呆的看着器宇轩昂的他。 “多谢师父成全。”缓过劲的我,双膝跪地叩谢师父。额头触及冰凉的石板,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师父笑着将我搀扶起来,并从怀中掏出一支,泥埙在阳光中泛着古朴的光泽。“这个你拿着,需要我相助时吹响便至,那只白鸽也会伴你左右。” 我双手接过,细细端详,是一支泥塑的三孔埙,一看就是老物件。“谢谢师父。”说着便像宝贝一样揣入怀中。 泥埙入怀的刹那,一股奇异暖流突然涌入经脉。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奇异景象,万里黄沙中,师父独对千军,埙声起处,狂风卷起沙暴吞噬敌阵。那风中隐约有无数剑气流转,每一道都带着凄厉啸音。 师父将我送至门口,临行前不忘叮嘱:“青莲神剑虽已到开花之时,但要牢记,宁可负昏君乱臣、不可负百姓黎民。” 我冲师父点点头:“子游铭记于心。”便踏入小巷。房檐上那只白鸽如飘逸的精灵向着我挥着翅膀,好像见到了主人一般。 身后传来师父的吟诵: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散街巷之中。 房檐上的白鸽振翅而起,雪白的羽翼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跟随着我的身影,穿行在长安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路过西市时,一队金吾卫纵马而过,马蹄声如雷,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听说安西都护府又打了败仗...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路人的窃窃私语飘入耳中,我压低斗笠,加快脚步。大唐的盛世表象下,暗流已然汹涌。 即将到达城郊之时,白鸽突然在空中急停,落在一处屋檐上不肯前行。我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三个身着褐色劲装的男子正在巷尾交头接耳。 他们腰间佩刀形制奇特,刀鞘末端有个明显的狼头标记——这是安禄山亲卫的标配。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交给同伴,月光下我的双目隐约可见上面盖着杨国忠的私印。 到达清微观时,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幕吞噬。道观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锈在月光下泛着幽绿。我按照约定节奏轻叩七下,三长四短,停顿,再两短一长。 开门的是个小道童,见到我立刻引我入内。小道童递来一盏青灯,灯焰竟是奇异的蓝色,请随我来,路上莫要出声。今夜观里来了不速之客。他指了指地面,我这才发现青石板上残留着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 我跟在他身后,虽然好奇但仍按小道童叮嘱,暂时把疑问放在了心中。道观内出奇地安静,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我们轻微的脚步声回荡。 我余光瞥见院墙边躺着一具尸体!那人身着夜行衣,心口被刺了一个血槽。小道童见状连忙挡在我身前,玄真道长就在内室,您进去就是。 谢过道童,我便径直入了内室。玄真正在煎药,满室都是苦涩的药香。李冶仍躺在内室的榻上,姿势与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她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到。 玄真摇摇头:暂时还未醒,不过不必担心。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把她扶起来,我来为她服药。 我小心翼翼地托起李冶的上身,她的头颅无力地后仰,长发如瀑垂落。玄真捏开她的下颌,将药汁缓缓灌入。大部分药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素衣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这样不行。我接过药碗,让我来吧! 药汁入口的瞬间,我的舌尖尝到一丝苦涩。但此刻顾不得许多,我含住药汁,低头贴上李冶的唇。就在双唇相接的刹那,她的眉梢微微上扬,一股暖流从她口中渡入我的经脉,让我浑身一颤。 但是她的唇瓣依然干裂冰冷,让我想起冬日里冻僵的花瓣。喂完汤药我急忙漱了漱口,那苦涩的滋味却依然在我舌尖打转。 “你那边怎么样?为何去了这么久?”玄真见我忙活完,有些猜忌的问道。 我面无表情的说:“在杨国忠的府上逗留的时间久了一些。他邀我三日后一同见安禄山的密使。” “哦?与我说说详细的过程。”玄真竖起了耳朵,想从我的复述中寻找出更多的细节。 杨国忠上钩了。我低声告诉玄真今日的经过。与李泌的谈话,以及杨国忠的邀约,包括安禄山使者的事都一一讲与了玄真。 玄真眉头紧锁:比预计的还快。他沉思片刻,你必须继续取得杨国忠信任,但要万分小心。安禄山的人都是豺狼之辈。 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算是给予玄真回应。其实我更想知道杨国忠与安禄山在密谋着什么。这样我才能更准确的计划接下来的目标。 夜深了,玄真去前殿做晚课,留我独自照料李冶。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忽然发现发根处竟隐约有了黑色——难道这就是筋脉疏通之后的变化?我大喜,但转念一想,会不会是毒素引发?一时间,喜忧参半! 李冶…我有些焦虑地呼唤她的名字,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那里曾经有弹琴留下的薄茧,现在却软绵绵的,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她的眼睑微微颤动,却没有睁开。腕间脉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个在太湖畔与我纵酒高歌、在终南山水上庭院与我论剑谈诗的女子,此刻竟虚弱如风中残烛。 我守在她榻边,不知不觉进入梦乡。梦中,李冶站在一片梅林中,身着初见时那袭湖蓝色襦裙,手持酒器,正放声吟咏着诗篇。我向她奔去,却在即将触及时,她的身影如烟消散... 梦中的梅林突然变成血红色,李冶的声音也变得缥缈不定。我脚下的土地缓缓裂开,无数白骨手臂伸出抓向我。我想喊却发不出声,想跑却动弹不得。突然一道金光从天而至,那些白骨瞬间化为齑粉。 场景忽变,我们在太湖的画舫上对饮。她举杯轻笑:李哲,你可知我为何喜欢你?不等我回答,画舫突然倾覆,冰冷的湖水淹没了一切,我在湖中不停寻找李冶,最后只捞起一个正对我微笑的木质手办。 画面不停地变幻,像似按下了电影播放器的快进键。李冶在不同的地方反复的出现,只是当我一靠近便消失不见。 躺在榻上的李冶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像是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的蝶。我屏住呼吸,看着她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曾让我魂牵梦萦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雾气,却依然明亮如星。 李...哲...她的声音洪亮而焦急,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在!我在这里!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别说话,你中毒太深,需要休息... 她的手突然反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惊讶地发现,她指尖萦绕着一缕金色气息,正顺着我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是一股强大的内力让我筋脉沸腾,好似注入了新的活力。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眼,再次陷入沉睡。但这次,她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也消散不见。 李哲...李哲...真实的呼唤将我从梦魇中拉回。 我猛地惊醒,发现李冶正虚弱地看着我。晨光透过窗棂,为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中有了神采,虽然很快又无力地闭上,但这足以让我欣喜若狂。 你醒了!真的醒了!我喜极而泣,像个孩子般又哭又笑。 玄真快步赶来,为李冶把脉后,严肃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又有一些疑惑:毒性已退了大半,但身子太虚,还需静养。说完话又站在榻前思考了片刻。 他的细微动作全被我看在眼里,我及时打断他:李冶能听见我们说话吗?我急切地问。 能,但应该无法回应。玄真又取出银针,我紧张的在一旁观察,他好似依照表里经配穴的方法在为李冶施针,告诉道童,准备些粥食。 玄真刚才为李冶把脉时的疑惑让我有些担心,但还是快速的去通知小道童。等我返回时,李冶的穴位上基本上都插上了银针。玄真正在丈量下针的位置。 我看了看玄真,故作愁容道:“我观道长刚才为李冶把脉有些疑惑,是不是李冶所中之毒无法破解?” 玄真为李冶施了最后一根银针后,抬头道:“非也,破是已经破了。但是…她所中之毒不是被排出来,而是…好像被吸收了。而且脉象也比昨日通畅许多。”玄真此刻的疑惑更甚。 我假意惊呼:“被吸收了?那是要毒火攻心了不成?玄真道长,你得救她……” 不等我嚎叫完,玄真便打断了我:“不必惊慌,虽然此毒被她吸收,但没有迹象伤害内脏,反而…反而形成一股真气修复她的筋脉。” “这是何故?”我又追问。 寻常人中毒,要么解毒,要么毒发。玄真神色复杂,可她体内的毒素,正在转化为先天真气,自动护住心脉。他顿了顿,这种情况,我只在《黄帝内经》的传说中读到过。 真气护体!我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意思?这怎么可能? 玄真道长摇摇头:“老夫也参不透。”转头又看向我问道:“服毒之前可曾吃过其它丹药或者有何异常?” 我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没有啊!服毒之前一切都正常,而且我与李冶一起用的膳。”我看着玄真狐疑的脸,赶紧转移话题:“您就告诉我李冶现在还有没有生命危险吧?” “已经无碍。”玄真说完我便跪于榻前,拉起李冶的手,不再理会玄真道长。 李冶,是我…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我贴在她耳边低语,别怕,玄真道长说你安全了…而且…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蝴蝶受伤的翅膀。我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们的往事——初次吟诗醉酒时拉着她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一起参加文人雅集还吃我的醋,与朱放、陆羽联合羞辱我,还有翻越秦岭的艰辛万苦,我们还要成亲、还要尝遍天下美食、还要游历大美山河…… 夜半之时,李冶又短暂地睁开了眼睛。这次,她的目光有了焦点,停留在我脸上片刻,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我打来温水,轻轻擦拭她额头的细汗。水珠顺着她精致的鼻梁滑落,让我想起太湖上那些随波逐流的露珠。 玄真端来一碗稀粥,里面掺了补气血的药材。我们合力喂李冶吃了几口,她又陷入沉睡,但呼吸明显正常多了。 玄真疑惑的面容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人已基本无碍,只是...他忽然皱眉,那道真气更强了。 玄真收起银针,但她体内那股真气还在游走。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我心头一阵疑惑。玄真不理我的疑惑,又开始为李冶把脉。 此毒有些怪,不止在李冶体内形成了真气,还在保护着她的心脉。玄真叹息,我的银针已经对她无效了。 我呆立原地,万般疑惑。也就是说那道真气把李冶的身体保护起来了,但是也阻止了玄真为李冶施针施救。 有办法恢复吗?我焦急地问。 不好说,贫道从未见过如此这般,就看这道真气能不能为李冶自救了。玄真简单地说,或许这丫头会有更大的造化。 我刚要说话,玄真便打断并示意我看李冶的手腕——那里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金色流光沿着特定路线游走,形成完整的周天循环。 奇经八脉自通,这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先天之境玄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而眼中的妒忌却被我看个真切。 “玄真道长,光顾着照顾李冶都忘了问您,院中那具尸体是何原由?”我突然想起回来时的一幕。当然、也为了不让玄真再纠缠李冶的身体变化。 “不知是何人派来的信子,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怎么,道童还没处理干净?”玄真像是在讨论今日天气般平静。 我连忙追问:“既然这样,这里是不是不安全了?” “我已派道童在观外周边守护,等李冶丫头能够走动再想办法,你这几日出入多加注意就是。”玄真说着话就要离开,走到门口转头又道:“一会我让道童把被褥送来,晚上你就在这休息吧!” “多谢道长。” 第33章 自我保护 将道童送来的被褥铺好,随手将内力注入太溪穴。内室外面的一切声音便注入我耳中,听了一圈,确定无人监视。我小心翼翼插好房门,长呼了一口气。 玄真在说李冶奇经八脉自通的时候,眼中透露着嫉妒与贪婪。对李冶体内那股真气更是充满了好奇心,这让我有些担心。 必须让李冶尽快好起来,离开玄真的视野。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想到就要做,我将李冶轻轻扶起,盘膝对坐,双手交合,掌心相对。 当我运起太玄诀,将内力输与李冶之时,她体内的那道真气如同盾牌一般给予我最强烈的抵抗。思考片刻后,我决定继续增加力道,与那股真气展开了拉锯式的较量。 我睁开眼看着对面的李冶,这才注意到,李冶的发根处黑色更加明显,几乎蔓延到了耳际。更奇怪的是,由于玄真诀与真气在她体内的对抗,使她美眸微睁,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金色,转瞬即逝。 几乎就在金色光晕消失的同时,那道真气突然放弃抵抗,如同深海旋涡一般将我的内力深深吸入。我心一慌,本能的想收回双手,可李冶的掌心犹如吸盘一般,牢牢将我的手锁住。 正当我慌得一批,却感受到李冶体内真气如精灵般欢呼雀跃,好似幼儿园的小朋友看见糖果一般。我全神贯注,不再胡思乱想,将内力源源不断输入到李冶体内。 一炷香的工夫之后,那些精灵如吃饱的婴儿昏昏入睡。我的内力与李冶的真气也几乎融为一体正被太玄诀所调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束金色光芒笼罩体内两股力量。 我的全身已被汗水沁透,现在把衣裳脱下来拧一把,估计能泡脚。而李冶的额头也渗出细密汗珠,脸色红润,娇态毕露,性感异常。 收功太玄诀,交合的手掌也没有了吸力。正当我想收回双手的同时,一股强大的真气从李冶掌心涌出,顺着我掌心的劳宫、经内关、曲泽、天池,过膻中、承浆,进大椎、风府,最后抵达百会。 注入百会的一刹那,我的眼前出现了自己练习‘青莲七剑’的画面。第一式青莲引,第二式踏莲踪,第三式禅心破。画面中的我逼真难以想象,如现代的高清电影一般。 最后的第七式幻化式……,我如梦方醒,原来这最后一式并无固定剑法与招式,而是以无形破有形,随对方招式以攻之。一经领悟,那画面与真气消失不见。李冶的身体也像自由落体式的向后倒去。 我连忙上前抱住她,感受到她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不再是昨日奄奄一息的虚弱,而是一种陌生的、充满生机的脉动。虽然脸上的红晕已经消散,但那抹生动回来了。 将李冶放好,来到窗前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身体异常轻松,没有因为外输内力而感觉疲惫,反而有功力大涨的飘逸。当然、最重要的是青莲七剑已全部掌握。 而此时站在窗边的我甚至都未感受到这即将入冬夜晚的寒凉。转身到李冶的床榻之前,她依旧平静的沉睡着。为了趁热打铁,我又盘坐于寝褥之上练起太玄诀。 当我再次睁眼,天已大亮。床榻上的李冶正懵懂的看着我。我大喜,一跃到她的面前。 饿了吗?我轻声问道,我让道童准备些粥食。 李冶微微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我飞奔出去,到厨房让小道童帮我打了粥,端着托盘迅速返回。粥是简单的白米粥,但加了红枣和枸杞,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刚入内室就见玄真双手结印,手中七根金针排列成北斗七星状。每根针尾都延伸出一条金线,与李冶体内的流光相连。随着玄真变换手诀,那些金线如同琴弦般振动,奏出一段奇特的旋律。 我刚要说话,便被玄真挥手拦下。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金针在李冶身上形成某种奇妙的阵法。随着玄真的手势,金针发出细微的嗡鸣,与她体内那股神秘力量产生共鸣。李冶微睁的双眼惊恐的望着我。 片刻后,玄真收针,依旧愁容满面的长叹一口气:金针北斗阵都无法撼动那股真气,但是...他欲言又止。 我移步到床榻与玄真中间,面向玄真道:“还是让她先吃点东西,稍后再想办法。”就在我和玄真说话的工夫。 李冶缓慢的从榻上坐起,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苍白如纸的肌肤下,隐约有淡金色的流光游走,如同水中的金鱼,转瞬即逝。 更惊人的是,她原本雪白的长发,此刻已有一半恢复了乌黑亮泽,黑白分明地垂落在肩头,在晨光中形成奇异的对比。 我这是...怎么了?李冶微弱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我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涌入体内。李冶似乎也察觉到异样,惊慌地松开手:我...我控制不了这股力量... 没事的,我轻抚她的后背,你只是...变得特别了一些。 玄真悄悄退出,留我们独处。李冶靠在我肩头,我们静静听着窗外鸟鸣。阳光越来越强,照在她半黑半白的头发上,竟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你是谁?她突然看着我轻声说,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金甲神人对我说,我是太阴星君转世……她抬起手缕了一下自己的长发,一缕金色气息在指尖内缠绕,他还说,有一个叫李哲之人,就是唤起我觉醒之人。你就是那个李哲吗? 我呆立当场,不知所措。急切地说道:“我是李哲,我是你的夫君,你不认识我了吗?”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冶呆萌又无辜的看着我:“夫君?你与我成过亲?我…我不记得了,只是觉得你很亲切,不像刚才拿针的老道,一看就不像好人。” 我晕……,这是什么剧情?还带失忆的?我真想痛痛快快的骂作者一顿。算了,看在作者还很可爱的份上,失忆就失忆吧!我忍。 看着李冶呆萌可爱的表情,我哭笑不得,“你还记得什么?”我急切的问道。 “除了那个梦,什么都不记得了!”李冶冲我撅了噘嘴,一副‘我真的不记得,我真的很无辜’的表情。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李冶歪了一下头,好似在思考,忽然微微一笑,“太阴星君,对吗?” 李冶乖巧的看着我无奈的脸继续道:“人家就记得梦里说我‘太阴星君’转世。好啦…好啦…我不记得了好吧!你不要这副死不起的表情好不好?” 我心里那叫一个苦啊!只能自己劝自己,还好,李冶的性格没有因为失忆而变化,还是那个豪放不羁的奇女子。 耸了耸肩说道:“不记得没关系,我可以讲给你听。” “能不能晚一些再讲,先让我把那碗粥喝了可以吗?,有点…饿!”李冶委屈的轻声说道。 我照顾李冶喝完粥,她的身体已经明显出现疲态,“谢谢你!李…李哲,我还想再休息会。” 话音刚落就合上双眼,不一会便进入了梦乡。 我跪坐在她的床榻旁边,在这静谧的时刻,我忽然明白,从今往后,我们的生活将彻底改变。无论是朝堂上的暗流涌动,还是李冶体内的神秘力量,都预示着一段全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我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在杨国忠与太子之间维持着危险的平衡。每日晨起,我都要对着铜镜反复练习表情,确保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不会在关键时刻出卖自己。 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去,我便已换上衣裳前往杨府。作为杨国忠新收的义子,我不得不为他各种所谓的奇毒与丹药。 杨府的药房里,我故意将药材摆得杂乱无章,在丹炉旁撒些灰烬,制造出日夜钻研的假象。实际上,那些所谓的六味地黄丸不过是现代的普通补药,只是我刻意加重了几味药材的剂量,让效果显得格外显着。 义父今日气色甚佳。我看着满面红光的杨国忠,恭敬地奉上新制的药丸。他迫不及待地吞下,肥厚的手掌拍着我的肩膀:好儿子!自从用了你的药,老夫感觉年轻了二十岁! 我低头掩饰眼中的讥讽,余光却扫过站在角落的两个侍卫。他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时刻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这两个人是杨国忠的心腹,一个善使双刀;另一个据说能徒手碎石。我暗自记下他们换岗的时间,为日后行动做准备。 日落时分,我回到李泌府上。穿过三道暗门,我们在地下密室相见。李泌正在研读一份密报,见我进来立即屏退左右。 杨国忠今日见了安西节度使的副将,我压低声音,他们讨论了陇右道的驻军调动。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布,上面用密文记录着听到的每一句话。 李泌的眉头越皱越紧:安禄山这是要切断朝廷与西域的联系。他起身踱步,太子殿下需要知道这些。 夜深人静时,我换上夜行衣,沿着屋顶潜行道观。玄真道长早已在院中等候,见我来了便引我来到李冶的卧房。推开门的一瞬,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李冶在房中徘徊,长发散乱,眼神迷茫。 你是谁?她突然尖叫起来,你们都好奇怪,为什么进我的房间?都出去。 玄真叹息道:毒素侵蚀了记忆,这种情况还会反复。 但我注意到道长说话时眼神闪烁,指节不自觉地敲击着拂尘。待李冶服下安神汤睡去,我悄悄尾随玄真来到丹房,果然见他放飞了一只信鸽。 当我独自返回李冶的房间,为她用玄真诀疏通筋脉她也并不排斥,只是不提过往的种种。 三日后,我在城外竹林见到了师父。还是一袭白衣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李冶的情况并非毒素所致,师父捋着长须低声道,她体内那道真气正在重塑经脉,这是武学突破的前兆。暂时的失忆是身体自保的本能。 我恍然大悟:所以她能好起来? 不仅会好,师父眼中闪过赞许,一旦融合完成,她的武功造诣必不在你之下。你每日用玄真诀助她调理,对你修炼青莲七剑也有裨益。 回到杨府,我的地位已今非昔比。杨国忠甚至允许我进入他的书房,那里存放着与安禄山往来的密函。一个雨夜,他带我参加了一场秘密会议。 安禄山的使者是个满脸横肉的胡人,腰间弯刀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如血般刺目。他们肆无忌惮地讨论着兵马调动,仿佛叛乱已是定局。 李公子有何高见?杨国忠突然将话题抛给我。 我心中一动,故意指出几处战略漏洞:范阳至洛阳一线,官道狭窄,大军行进容易堵塞。不如分兵两路,一路走水路... 胡人使者眼睛一亮:妙!李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拍案而起,我家主公求贤若渴,不如随我去范阳? 回程的马车上,杨国忠醉醺醺地搂住我的肩:安节度使很欣赏你,想请你去范阳做客呢!他打了个酒嗝,日后你要如何感谢老夫啊? 我谦卑地低头:全赖义父栽培,李哲愿效犬马之劳。余光却瞥见他两侧武夫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当夜,我将此事告知李泌。他立即带我秘密入宫。东宫的烛火通明,太子李亨听完汇报,手指在案几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不能再拖了,他突然停下动作,三日后杨国忠寿宴,你下药。 我心头一紧:若他长期不露面... 孤自有安排。上次给你的那个锦囊也该派上用场了,不能再拖了。” “确定这药只是让杨国忠上不了朝?”李亨听出了我心中的疑惑,看着我说:“李公子放心,这次真的不是毒药,孤以性命担保。” 我面色平静,心中却冷笑连连。太子的性命?在这长安城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离开东宫已是子时,我直奔道观。推开院门的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让我僵在原地——李冶正站在梅树下,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 你来了。她转身微笑迎向我,眼中再无迷茫。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热泪盈眶。这是我多日来第一次听到她一本正经的清醒说话。 你…你记得我是谁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李冶歪着头想了想,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肩上散开:一个负心汉?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心头一紧,她却突然笑了:逗你的。李哲,字子游,哦!让我想想,子游的字好像是捡来的,来自未来的穿越者,我的…她顿了顿,我的爱人。 我如释重负,移步上前紧紧抱住她。李冶轻抚我的头发:我昨晚又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我死了,你在雨中抱着我... 那不是梦。我哽咽着将真相告诉她,包括太子的考验、杨国忠的阴谋,以及即将到来的行动。 李冶听完,沉默良久,指尖划过我掌心:所以...你任务完成了? 嗯,三日后杨国忠寿宴,我会下药。 那我们呢?她轻声问道,金色的眼眸映着满天星光。 第34章 水上庭院 李冶正与我说话间,白鸽飞过,画了一个弧线,落在我的肩头,我取下翅膀下的竹签看了看,“季兰,师父邀我明日到水上庭院一叙。” “那个怪人能有什么正事!无非是又想邀你饮酒罢了。只是我这身子……”李冶脸上泛起愁容。 “你才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休息,怎么?馋酒了?”我揶揄道。 “还好,只是有些想念乌程之时,斗酒吟诗那才是真正的生活。”李冶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无比的期待。 我将抱着李冶的双手紧了紧,“相信我,那种日子不远了。”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耳中传来衣裳摩擦的声音。 余光环顾,发现厢房角落正有一双眼睛盯着我们,我也不点破,“夜里还是有些寒凉,我们回房休息吧!”拥着李冶便回了内室。 躺在床榻之上的李冶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师父?那个怪人答应了?” “当然、我可是正经跪拜磕了头的。”说着便将泥埙从怀中掏出给李冶看。李冶接过泥埙上下打量,“这可是那个怪人的宝贝。” 接着又问道:“那他有没有授意你下一步的……”不等李冶说完,我看向她后眼睛又瞟了一下窗户。李冶看着我的眼神,点头会意。“早点休息吧!你明日不是还要去杨府。” 第二天一早我便来到了杨府,下人们都在忙碌着准备寿宴,我径直来到杨国忠的书房。他正与一个谋士商量寿宴的嘉宾名单,“子游今日这么早?”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杨国忠也并不例外。 我拱手见礼,“义父,我打算去山里采些药材,所以来的早些。”杨国忠疑惑的看着我:“哦?我府里的药材还不够你用?” “当然不是,府里的药材都是上等的名贵之材,但是以干料居多,我想采些露水浇灌的鲜品。”我生怕杨国忠起疑。 杨国忠哈哈大笑道:“也好也好,你那‘六味地黄丸’属实不错,昨日为父夜御三女身体都不觉得累。”稍微顿了顿接着又道:“有何需要找管家便是,快去快回,我还有件要事与你相商。” 一路快马加鞭,出城门的时候特意看了眼明德门的两侧,白发妖女和我的通缉令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我进入杨府后就被撤掉了。 出了城门没一会的工夫便到了渼陂湖畔,岸边停放着那艘青竹小舟,我踏上小舟撑起竹篙,一路前行。 晨露未曦,水面如镜,倒映着初升的朝阳,将整个水上庭院染成金色。晨雾中,几只白鹭掠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穿过几丛芦苇荡时,枝干沙沙作响,露珠簌簌落下。师父正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练剑,白衣飘飘,宛如谪仙。 他的剑势如行云流水,每一招都带着数十年的沉淀,剑尖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激起细小的水珠。那些水珠在朝阳映照下,像是一串串金色的珍珠,随着剑势起落。 师父。我跳下小舟,站在青石板上,恭敬地行礼,声音在晨间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剑势一顿,师父收剑回身,剑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他眼中的精光一闪而逝,像是朝阳下突然闪烁的露珠。 子游来了。他微微颔首,将长剑归鞘,剑鞘上的青铜纹饰在晨光中泛着微光,这段日子可还顺利? 我沉默片刻,组织着语言。远处的阳光顺着芦苇的缝隙钻了了出来,提醒我时间紧迫。杨国忠还在府上等我,必须将近日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告知师父。 玄真道长对李冶的经脉重塑,弟子始终心存疑虑。我直入主题,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他似乎对李冶体内的那股真气很感兴趣,而且有意研究。说到这里,我眼前浮现出李冶痛苦的表情,她苍白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被咬得发白。 师父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示意我继续。庭院角落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檀香的味道在晨风中弥漫。 两日后是杨国忠的寿宴,太子让我...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在宴会上给杨国忠下药。说完这句话,我感到师父有些异动,像是有什么事情憋在心里。 师父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如刀般刺向我。他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成针尖大小,让我想起山中的猎豹。什么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据他说是可以让杨国忠一个月之内无法上朝。我如实相告,感觉后背已经渗出冷汗,太子说杨国忠不上朝的日子我们才有机会阻止安禄山。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太子说这话时阴鸷的眼神,和他手中把玩的那枚白玉扳指。 师父负手而立,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久久不语。一只蜻蜓停在他肩头,又很快飞走。晨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吹动他的衣袂,也吹散了我额前的碎发。 子游,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可曾想过,此药是真是假?但无论真假,一旦杨国忠失势,你对太子而言还有何利用价值? 我心头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棒喝。这个念头其实在我心中萦绕多时,只是...我还来不及深想。庭院中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师父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太子心狠手辣,连自己的老师都能下手,何况是你?师父转过身,目光如炬,让我无处躲藏,更不用说李冶。她体内那股真气若被玄真掌控,后果不堪设想。他说到二字时,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师父所言正是我心中隐忧。李冶自经脉重塑后,白发渐黑,体内真气澎湃如江河,却始终找不到运行法门,无法突破最后一层障碍。身体恢复的极慢,她自己也为之懊恼。 说到李冶...我忽然想起一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弟子用太玄诀为她输入内力时,眼前出现了青莲七剑的画面。这个秘密我藏在心里多日,如今终于说出口,感觉如释重负。 师父身形一顿,眼中闪过惊讶,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手中的茶杯突然倾斜,茶水洒在石桌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你看到了第几式?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全部,直到第七式,幻化式。我直视师父,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且...弟子已经掌握了。说完,我伸出右手,指尖凝聚出一朵青莲虚影,在晨光中散发着淡淡青光。 师父眼中精光大盛,突然拔剑向我刺来,剑尖带起尖锐的破空声。我早有准备,身形一晃,已避开锋芒,同时右手成剑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轨迹。那道轨迹在空中留下青色残影,久久不散。 来得好!师父大笑,笑声在庭院中回荡。他的剑势一变,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剑锋所过之处,落叶纷纷被切成两半,打着旋儿落下。 我们在水榭间腾挪闪转,剑光交错,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十招过后,师父明显落了下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第二十招时,我的指尖已抵在他咽喉前三寸处,青色剑气吞吐不定。 师父收剑而立,眼中满是欣慰,还夹杂着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好!好!他连声赞叹,声音有些哽咽,青莲七剑乃至高武学,百年来无人能参透第七式。子游,你的天赋远超为师。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追忆什么往事。 我收回手,心中却无半分得意。武学精进固然可喜,但眼前危机更需解决。晨风渐暖,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李冶的白发已开始转黑,经脉也已通畅。我继续道,想起昨日为李冶把脉时感受到的蓬勃生机,但她始终无法驾驭体内那股真气。 说到这里,我不禁皱眉,那股真气虽然已被我的太玄诀所制服,但李冶并未领会,每次试图自己引导都会遭到强烈反噬。 师父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真气如烈马,需有缰绳方能驾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李冶缺的不是力量,而是法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玄真若真在她体内动了手脚,这法门恐怕就掌握在他手中。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我心头一紧。 晨雾渐散,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我与师父对坐亭中,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更显得庭院寂静。 太子想借你之手除掉杨国忠...师父缓缓道,手指轻叩石桌,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抬眼看他,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师父的意思是... 还记得为师交给你的七转青魂丹师父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突然想起去年师父送我到长安城时交给我的青瓷玉瓶。那是个朝霞满天的清晨,师父站在明德门的城门外,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角。 他递给我玉瓶时,手指温暖,眼神却异常炽热:此丹以你的发髻为药引,加上玄真道长的符咒,被为师炼制了九九八十一天而成。师父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此丹可摄人心魄,服下此丹之人余生受你所控,如对你有任何叛逆之心定将痛苦不堪。 我从怀中掏出玉瓶,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幽幽青光。子游一直带在身上,没有师父允许为徒还未曾使用。我轻声说道,心中已明白师父的打算。玉瓶上还保留着我身体的温度,摸上去温暖而光滑。 让杨国忠在寿宴前服下此丹,师父继续道,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着什么图案,寿宴当日,让他表演中毒过程。太子见计谋得逞,必会有所动作。茶水在石桌上渐渐干涸,留下淡淡的痕迹。 若他真想对我和李冶下手...我顺着思路推测,感觉一条清晰的脉络在脑海中形成,一定会去玄真的道观。那里隐蔽,且有玄真这个帮手。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那座隐藏在城中边缘的道观,青砖黛瓦,常年笼罩在雾岚中。 师父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龟甲,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让杨国忠的人马提前在道观周围设伏。为师也会暗中守护。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龟甲上的纹路,如此,既能揭露太子真面目,也能观察玄真真正的动向。龟甲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师父的眉头随之皱起。 我握紧玉瓶,感受着玉质的温润。这个计划大胆而危险,但或许是唯一能同时应对太子和玄真的办法。晨风吹动竹叶,我们的影子在地上不断变化,像是两个正在密谋的剪影。 子游,师父忽然正色道,将龟甲收入袖中,此事凶险万分。太子若察觉有异,必会痛下杀手。你...可有把握?他的眼睛在晨光下闪烁着担忧的光芒。 我望向远处山峦的轮廓,想起李冶那双倔强的眼睛和她体内躁动的真气。 弟子别无选择。我轻声道,声音几乎被晨风吹散,为了李冶,也为了大唐百姓。说到这里,我想起长安街头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 师父长叹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他的手掌已不如记忆中那般有力,白发也比去年多了许多,在晨光下像是一层薄霜。他的眼角爬满了细纹,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去吧。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万事小心。他转身走向内室,背影显得有些无奈。 我深深一揖,转身走入晨光中。身后,师父的声音随风传来:记住,青莲七剑第七式,重在字...声音渐渐消散在晨风中。 脚步声渐远,水榭重归寂静。只有晨露还在竹叶上滚动,映照着石桌上那滩已经干涸的水迹。一只蝴蝶飞过庭院,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振翅高飞,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中。 第35章 李泌心事 回到杨府时还不到午时,远远便看见朱漆大门前张灯结彩,数十盏红绸宫灯高高悬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得门前青石板路都泛着喜气的红光。 府门两侧新栽了很多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花花草草,有的枝头已结出青涩的果实,门口站着三三两两衣着鲜亮的家仆,个个都在忙碌着,脸上堆着逢迎的笑容。 我刚踏上台阶,门房便小跑着迎上来,躬身道:公子回来了!老爷方才还问起您呢。我点点头,目光扫过门廊下新换的匾额——金漆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原先那块旧匾大了不少也气派得多。 穿过三重仪门,府内更是热闹非凡。回廊下摆满了各色贺礼:南海珊瑚、西域琉璃、蜀锦苏绣,全都贴着大红名帖。 十几个丫鬟捧着寿礼穿梭其间正在摆放,裙裾带起的香风混着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正厅前新铺了猩红地毡,几个工匠正踩着梯子悬挂紫气东来的鎏金匾额,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夹杂着管家的高声吆喝。 子游!一声洪亮的呼唤从东花厅传来。杨国忠身着绛紫团花锦袍大步走来,腰间玉带上的金扣随着步伐叮咚作响。他红光满面,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来来来,为父正等着你回来呢! 花厅里早已备好香案,青铜貔貅香炉里青烟袅袅。杨国忠挥退左右,只留下两个武夫,压低声音道:我刚从朝会上回来,你猜今日朝会怎么啦?李林甫那老贼咳得帕子上全是血星子。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你上次在太子宴会上能预观天象,想必也能推算着朝中变化。前几日钦天监与说太白经天不日即来,这星象子游可能破解之?”说话间便把钦天监的推算稿纸展开,平铺在案台之上。 我没有去看案台上的推算,而是径直走到窗前,故作深沉地望了望天色。其实根本无需细看——自三日前太白金星犯紫微,钦天监那帮老学究早把卦辞传遍了长安。但杨国忠就吃这套,他总说这观星之术是天地造化,依天行事必不会有错。 紫微垣星光黯淡,太白入主中宫,主政事更迭,如今这星象...。我转身时将衣袖一挥,袖中暗藏的磷粉顺势洒落,在香炉青烟中爆出几点幽蓝火星。杨国忠见状瞳孔一缩,我趁机沉声道:天象已明,李林甫命不久矣。这宰相之位似要更迭了。 当真?他喉结滚动,锦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我指着案台上的预算数据说道:“您看这里,三日前便已明了,今日李林甫朝堂之上不过是顺应天意而已。”我胡说一通。 正说着,忽听院外一阵喧哗。只见杨府总管家带着十几个小厮,正七手八脚地往廊下搬运一套紫檀木家具——那分明是李林甫府上特有的缠枝牡丹纹样。 杨国忠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得意地捻须大笑:今早刚从他家库房抄来的!那老贼现在已知大势已去,便有意讨好老夫,也算是为自己留条后路。笑声未落,他突然凑近我耳边,带着酒气低语:等圣旨一下,你就搬进西跨院那套翰林别苑。为父的奏章,往后都得经你的手如何? 我连忙惊恐摆手,“使不得,子游乃闲散书生,想帮义父却上不了大雅之堂。我还是观观天象、炼炼丹药。那朝堂之上还得义父做主。” 我的话让杨国忠极为受用,大笑说道:“子游谦虚了!从今往后……” 杨国忠夸夸其谈,心中喜悦胜于言表。正说着,厨房方向突然飘来阵阵肉香。杨国忠抽了抽鼻子,拍案道:差点忘了!今日特意从岭南运来的烤全驼,走,陪为父喝两盅! 午膳摆在临水的芙蓉榭。三十六个鎏金碟摆满珍馐,歌姬们抱着琵琶在画舫上轻吟浅唱。杨国忠喝得兴起,竟夺过乐师的金叵罗,踩着案几高唱《秦王破阵乐》。惊得鸟儿都回了窝。 酒过三巡,他忽然把酒壶往我怀里一塞,大着舌头道:知道...知道为父今日为何如此高兴?不待我回答,他自己拍腿大笑:昨晚太医署传出消息——李林甫...呕... 话未说完,他忽然弯腰吐了一地。侍女们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滚开!本相...本相没醉!说着踉踉跄跄站起来,竟一脚踩进荷花池里。众人惊呼着打捞时,我慌张的凑上前去。 杨国忠倒是没事人一样被那两个武夫架起,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子游…乃是老夫义子,以后…你们必须遵从子游,不得抗命,知不…知道。”摇摇晃晃的用手指挥了一圈。 “扶义父回卧房休息。”我适时的发号施令。随着杨国忠被一二十人前拥后护的送回。 安顿好杨国忠,我穿过喧闹的前院,在月亮门边撞见几个面生的侍卫。他们腰间隐约挂着东宫令牌,见我经过立即噤声。 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杏黄绢帛——那分明是太子府才有的样式。我佯装未见,心里却记下他们的站位。这些暗桩,怕是李亨派来盯梢的。 走出杨府正门时,太阳正大,门前的石狮子被阳光染成金色。我回头望了望那片金碧辉煌的宅院,檐角兽正对着我张牙舞爪,像极了一头即将吞噬长安的小妖怪。 回到了李泌府中时,头有些晕晕乎乎,也许是午膳饮酒的缘故。李泌并不在府中。我独自走向西厢房,推开门,一股淡淡的中药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李冶染发时留下的气味,虽然已经过去多日,却依然萦绕不散。我坐在床榻边,手指抚过她曾经躺过的位置,眼前浮现出她斜倚在窗边读书的模样,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子游...记忆中她轻声唤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我躺下来,闭上眼,任由回忆淹没自己。 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梦中的李冶依偎在我的怀中,与我讲述着她童年的故事。随着李冶的讲述,眼前的景象也在变换。道观、太湖。 再次醒来时,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窗纸。青娥送来简单的茶饭,我匆匆用过,没等李泌回来便起身前往玄真的道观。 到达道观门口,暮色已渐浓。我刚要抬手叩门,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公子,别来无恙。 我转身,李泌一袭青衫站在对面的石阶上,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瘦。等候多时了吧?我平静地问道。 李公子可有时间与我一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为何不在你府里?我问道。 人多嘴杂,信子太多。我故意的环顾了一下四周,摇头说道:这里好像也不太适合。 随我来吧。李泌转身引路,我们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茶坊。门前冷落,只有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茶坊选在这里怎么会有生意?李泌好似自言自语,又像说与我听。他推开门接着又道:除非有像陆羽那样的人物坐镇。 我挑眉:哦?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还知道哪些? 李泌并不理会我的问题,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掌柜的如不熬出,我已将这里买下,李泌示意我入内,还想请李公子代为经营呐。 我不置可否,迈步进入室内,茶坊内空无一人,桌椅茶具却一应俱全,且都是崭新的。一个年轻伙计闻声从后堂跑出:东家,茶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到二楼吧! 阿东是这里唯一的伙计,李泌介绍道,已经半个多月没有生意了。 我与李泌前后脚走上二楼,二楼很宽敞,过道两侧各有一个雅间。阿东引领我们进入东侧那间,倒上茶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整个一楼大厅尽收眼底。 不止经营茶坊的事吧?我望着空荡荡的大厅,背对着李泌问道。 身后传来茶杯轻放的声音。李兄好雅兴,每晚都去道观? 我身体一僵,缓缓转身:你一直都知道? 太子一直怀疑李冶姑娘未死,李泌的声音非常平静,派我查证。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窗框。李泌却突然笑了:放心,我已经回禀太子,说道观中只有个垂死的村妇,并非李冶。 我愣住了: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被太子骗了。李泌长叹一声,我早知太子心狠手辣,心怀叵测,但依然选择相信他。 为什么?我坐到他对面,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安史之乱必须阻止。李泌的目光异常坚定,李林甫病重,随时可能…。一旦他死,杨国忠就会接任宰相,那时再想阻止就难了。 你很矛盾?我端起茶杯,茶汤清澈,映出我紧蹙的眉头。 如你所说,李泌苦笑,我不想看到黎民百姓因战火流离失所,但李亨的狠辣却让我... 让你担忧?不等他说完,我便接上他的话,顿了顿,为何与我说这些? 李泌的目光变得深远:我七岁受玄宗帝邀约入宫,都称我为神通;十六岁拜张九龄为师,朝中政事已了然于胸;二十岁入东宫辅佐李亨,见证了大唐盛世,也深陷党羽之争。 他长叹一声,本来寄望于被李林甫打压之下依然能屈能伸的李亨拯救大唐百姓于水火,但是哪曾想…他心里只有皇位。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面容显得格外疲惫:曾经的李林甫、现在的杨国忠,如我助李亨...也许以后就是李辅国,非我所愿...非我所愿啊... 听着他的话,我突然想起了师父。他们都是忧国忧民之人,却都选择以隐居的姿态所谓的不理朝政。也许这就是乱世中智者的宿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看着李泌痛心疾首的样子,思量片刻后开口:那你依然赞成我对杨国忠投毒? 李泌的眼神复杂:要想阻止安史之乱,这是必走之路。无论将来如何,至少这步棋不是错误的。 我苦笑:李兄有没有想过,假如杨国忠倒下了,我之于太子李亨还有何用处? 实不相瞒,李泌直视我的眼睛,以我对太子的了解,他应该会杀人灭口。但即使你不做,他依然会斩之而后快。所以,既然已入局,你已没有选择。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阿东轻手轻脚地上来点亮了灯盏,添了些茶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你对玄真感觉如何?我换了个话题。因为刚才的话题已经没有再讨论的必要,因为木已成舟。 李泌皱眉:野心比太子还要大,但是...又好像受制于太子,个中缘由我还未曾参透。只是…他也未将李冶未死之事禀告太子,也许他隐藏的更深。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在我心中,玄真应该一直是掌握这个游戏规则的存在。受制于太子? “也许是因为我与他们交集更多的缘故。”所以与你所知略有不同。李泌接着又直视我的眼睛,子游,对不起,现在的局面我真的没有想到,当初真的不应该把你卷入其中。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放下茶杯,不如好好商议一下今后的打算。 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如何?事已至此。 李泌沉思片刻:为今之计,只有在寿宴投毒后立刻启程,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我冷笑,杨国忠与太子一起缉拿于我,这大唐哪里还有我的安身之处?除非… 安禄山。我与李泌异口同声。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难为子游兄弟了。李泌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虽然我来自未来,但也知道爱国爱民。我正色道,何况你和李冶都是生长在这片土地。我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不为别的,为了李冶,我也会为这大唐江山、黎民百姓效犬马之力。当然,还有李冶的仇,我必须要报。 李泌此时已恢复他一贯的平静,对我的复仇宣言并无波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相信子游兄弟的才能,也相信你的人品。假如日后我还有机会助你,我定全力以赴,决不妄言。 他的话极为真诚,而我当时并未深思其中深意。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这竟是他的诀别之言。 那就先谢过李兄。我微微一笑。 李泌起身走到窗前:阿东人不错,能做到守口如瓶,以后就是你的人了,连同这间茶坊。 我心里暗道,你都让我跑路了还送我茶坊?李泌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不等我回答便接着说:我知子游兄弟的念兰轩盛名于苏州,可将分号立于长安,文人雅士必会寻名而来,生意定不会差。 这算是李兄为我筹集路费之举吗? 说完,我与李泌相视大笑。笑声中,我却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决绝与悲凉。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刚刚点燃的灯盏,茶室陷入一片黑暗。 阿东举着油灯匆匆跑了上来,准备点燃茶室中的灯。却被李泌拦下:“不用了,我们该回了。阿东,见过你的新东家,以后这茶室必会在李公子的经营下闪耀大唐。” 第36章 彻夜畅谈 回到道观时,已是亥时三刻。夜色如墨,道观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轻手轻脚地推开内室的门,只见烛火摇曳中,玄真道长正坐在床榻边,三指搭在李冶纤细的手腕上,眉头微蹙。 你终于回来了!李冶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一见我便欢呼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鹿般从床榻上跳下,赤着脚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小臂。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熟悉的触感。 玄真道长闪到一旁,拂尘轻摆,对我说道:李冶丫头都念叨你好一会了。 李冶撅起粉嫩的小嘴,摇晃着我的胳膊撒娇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她这副模样,活像个在私塾门口等待家长接回家的孩童。我不禁莞尔,伸手轻抚她如瀑的黑发——那曾经如雪的白发,如今已全无踪迹。 怎么会不回来呢?我柔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腕处那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青色纹路上,今日身体感觉如何? 李冶松开抓着我的手,在我面前轻盈地转了一个圈,素色的襦裙下摆如莲花般绽开。身轻如燕,从未感觉这么好过。她笑靥如花,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 我转向玄真道长,压低声音问道:她说的是真的? 玄真摇摇头,花白的胡须随之轻颤:身体恢复得基本差不多了,但是...他顿了顿,目光闪烁,体内的筋脉还不太稳定。 我留心观察着玄真的细微动作和表情,发现他的眼睛在不自觉地看向地面,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拂尘柄——这是他心虚的表现。 不等我开口,李冶已经抢先说道:管他什么筋脉不筋脉,不影响吃饭写诗理它干嘛!她委屈地扁着嘴,金色眼眸中泛起水光,那神情让人不忍拒绝。 玄真道长也是为了你好。我语重心长地说,却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丫头,分明是在故意撒娇。 李冶立刻拉住我的手,委屈巴巴地说:明日带我出去逛逛吧!再这么憋下去我会疯掉的。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画着圈,这是她惯用的小伎俩。 玄真在一旁紧张地插话:不可!你的体力尚未恢复,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子游,随我来,有件事我要与你商量一下。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向外走去,道袍在烛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等我回来。我对李冶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李冶瞪了一眼玄真的背影,不情不愿地回身坐到了书案前,随手拿起案几上的毛笔,在纸上胡乱涂画起来。 跟着玄真穿过曲折的回廊,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们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对坐在一张紫檀茶台两侧。茶台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不知玄真道长找我何事?我率先开口,手指轻叩茶台。 玄真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汤澄澈,映着烛光。没什么要紧事,他不紧不慢地说,就是问问你与太子那里的计划是怎么安排的。 我喝了口茶,茶香在舌尖绽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两日后杨国忠寿宴,我放下茶杯,直视玄真的眼睛,太子命我当日给杨国忠投毒。心中却暗道:卖的什么关子,明知故问。你与太子的关系真当我不知道? 玄真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指节与木质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呢? 太子说此毒能让杨国忠一月之内上不了朝堂,他会利用这段时间瓦解他的势力。我边说边观察玄真的反应,至于具体怎么做,太子并未告知于我。我心中警铃大作——怎么感觉在套我的话呢?太子真的没有跟玄真说过后续的事? 安禄山那边最近有何动向?玄真突然转换话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据与杨国忠会面的特使说,正在多增兵广积粮。我想了想,谨慎地补充道,杨国忠不上朝的一个月里,太子真的能阻止安史之乱? 玄真道长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尽人事,听天命。既然太子这么说了,应该是有对应的办法了。需要你出力之时,助他一臂之力便是。 我还想继续追问,玄真却摆摆手:你我皆非朝中之人,做完该做之事,其它就让太子去考虑吧!他话锋一转,倒是...李泌最近与太子走动如何? 我的心头突然一惊,但转瞬即逝。今日与李泌密谈之事,难道已被玄真知晓?我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回答:我白日基本都在杨国忠府上,晚上回去时,李泌基本都在府中。顿了顿,我又故作轻松地反问,李泌与太子感情颇深,乃至无话不谈。道长何故问及此事? 玄真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也许是贫道多虑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时间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我起身告辞:道长也早些休息。刚走到门口,玄真突然又叫住我。 子游,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不能由着李冶的性子,太子若知她未死,怕是后面不好解释。 子游明白。我拱手行礼,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出了房门,夜风拂面,我深吸一口气——只有这最后一句提醒,才是这次聊天的真正主题吧! 回到内室,烛光下,李冶正专注地伏案写着什么,黑发如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庞。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金色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玄真道长与你聊了些什么?她放下毛笔,好奇地问道。 都是如何阻止安史之乱的一些事。我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写的字上。纸上的墨迹未干,字迹清秀中带着几分洒脱。 李冶歪着头看我,表情娇俏可爱:李大才子有何高见? 我故作深沉地读了出来:朝云暮雨镇相随,去雁来人有返期。玉枕只知长下泪,银灯空照不眠时。仰看明月翻含意,俯眄流波欲寄词。却忆初闻凤楼曲,教人寂寞复相思。 读完,我伸手轻抚李冶的长发,发丝如绸缎般顺滑。娘子这诗中之意是责怪我吗? 李冶揽住我的腰,把头埋进我的怀中,声音闷闷的:没有啊!只是...只是有感而发。她仰起脸,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夫君帮我给这首诗赐个名字吧! 我拿起笔,在页眉处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感兴》。李冶的手在我的腰间轻轻摩挲,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不愧是才子,简单两个字便概括全篇。她轻声赞叹,手指不安分地向上游走。 我低笑一声,突然弯腰,用一个公主抱将李冶轻盈的身子揽入怀中,走向床榻。李冶娇羞地惊呼:你要干嘛?声音中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抱着她躺在床榻之上,我玩笑地说道:我想与娘子彻夜畅谈,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李冶娇媚一笑,纤长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若有所思地问:后悔与我相识吗? 后悔。我坦然一笑,看着她瞬间瞪大的眼睛,接着说道,后悔没有与你早些相识。 李冶挥起小拳头砸在我的胸口,力道却轻如羽毛:油嘴滑舌。说着,她的手指竟摸到我的唇,让我看看你这嘴上是不是抹了蜜。 怎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我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轻声问道。 李冶潸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不知道,只是觉得假如你不认识我的话,或许能够平平安安的生活。 没有你的人生那得多无聊。我将她向怀中紧了紧,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不要胡思乱想了,上天让我遇见你、爱上你,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我们紧紧相拥,说着伴侣间的小情话,也聊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李冶提到,她觉得玄真道长与之前相识的时候不一样了,好像有意把她留在这道观之中。 你知道吗,我轻抚她的后背,斟酌着词句,在你中毒疗伤的过程中,你的体内出现了一股奇特的真气。 李冶惊讶地撑起身子:这怎么可能?我从未修炼过内功。 但你的白发变黑却是不争的事实。我指出这个奇迹般的转变,而且你的眼睛... 李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曾经因为毒素而泛着不自然的青色,如今却恢复了清澈。你是说,玄真道长他... 聪慧如她,立刻会意了我的暗示。原来道长是觊觎我身体中的真气。她低声说道,眉头微蹙。 我承诺两日后便会带你离开这个道观。我郑重地说,杨国忠寿宴后必然会发生一系列的事情,这是我与师父预判和商量好的。 李冶靠回我的肩头:但具体会发生什么事情,又是什么走向你又如何知道? 是啊!都得看两日后寿宴结束的晚上。我轻吻她的发顶,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现在,告诉我你现在的身体感受。 与中毒之前相比无异,她思索着说,只是体力差了一些,身体有些虚空,也许还需要滋补。 我们就这样聊着,李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也许是这段时间心里的疑惑终于解开,她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我轻轻吻了一下她微张的唇,轻声道:亲爱的,晚安。 烛光下,她的睡颜恬静美好,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小心翼翼地起身,吹灭了蜡烛,只留下一盏小小的油灯。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时,我便醒了。李冶仍在我臂弯中熟睡,她的青丝散落在枕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为她掖好被角。晨光中,她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我穿戴整齐,系好腰间玉佩时,院子里传来玄真道长与小道童的对话声。 昨夜睡得可好?我刚推门而出,玄真道长便开口问道,声音温和得有些不自然。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灰白道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我上前行了一礼:多谢道长关心,睡得很好。 玄真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我看向紧闭的房门:没几日就是那杨国忠的寿宴了,你要多做准备,杨府上下的地形也要勘察明了。 子游明白。我拱手应道,心中却泛起一丝愤怒。转身时,我忍不住又看了眼那扇门,仿佛能透过木门看到仍在熟睡的李冶。 朝阳初升,长安城的街道上已有了行人。我沿着朱雀大街向东而行,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这枚羊脂玉佩是杨国忠所赠,上面刻着二字,如今却成了我最好的伪装。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我便到了杨府。与昨日的热闹不同,今日的杨府从朱漆大门到内院厅堂都已布置完毕,处处张灯结彩,花卉满堂。下人们都集中到了厨房,准备后日宴会的餐食。见我到来,几个正在擦拭廊柱的婢女立刻停下手中活计,向我行礼。 少爷安好。 我微微颔首,心中冷笑。若非昨日杨国忠特意吩咐,这些下人怎会对一个突然出现的如此恭敬? 穿过回廊时,我刻意放慢脚步,将府中布局一一记在心中。东侧是杨国忠的书房和寝居,西侧则是宴客厅和花园,而我要去的炼丹房位于后院一处僻静角落。 推开丹房木门,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我点燃柴火,转动青铜丹炉,开始炼制所谓的六味地黄丸。炉火映照下,我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如同我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快了,我低声自语,血债血偿的日子就快到了,太子如何,伤害我的爱人,天皇老子也不行。 午时前,管家轻轻叩响了丹房的门:公...少爷,尚书大人邀您去书房一叙。 劳烦管家了,你且先行,我马上就到。我应声道,同时迅速思考对策。 待脚步声远去,我打开丹炉,里面已凝成两颗红豆大小的赤色丹丸。我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颗泛着黑棕光泽的丹药——这正是师父交给我的七转青魂丹,又名控魂丹。此丹无色无味,因为此丹用我的发髻作为药引,吃下之人余生受我所控,如对我有任何叛逆之心必将痛苦不堪。 将青魂丹放入丹炉,重新盖上炉盖,置于柴火之上轻轻旋转。待丹药表面微微发热后,我熄灭火种,整理衣冠向书房走去。 书房门前,两名侍卫肃立两侧。见我到来,其中一人低声道:少爷,大人等您多时了。 义父,您找我?我推开书房门时,杨国忠正伏案批阅文书。他抬头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堆满笑容,眼角的皱纹却掩不住眼中的精明与算计。 哦!听管家说你来了直奔丹房,我就是想问问你成果如何。他放下毛笔,示意我坐下。 恭喜义父,今日我将那六味地黄丸又增加三味药材,正在丹炉之中。我故作兴奋地说道,同时观察着他的反应。 果然,杨国忠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六味地黄丸深得我意,这九味...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试试了。 既然如此,不如义父随我到丹房看个究竟。我提议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也好。杨国忠起身,宽大的锦袍在身后摆动。他边走边问:这次添加的是哪三味药材? 天山雪莲、南海珍珠和...一味秘传药材。我故意含糊其辞,引他上钩。 来到丹房门前,杨国忠挥手示意那两个贴身护卫:你们在外候着。 丹房狭小,仅容二人站立。我摸了摸丹炉,尚有余温。义父,不如您亲自开炉如何? 好...好,我倒要看看比那六味地黄丸还好的丹药。杨国忠迫不及待地掀开炉盖。 一股混合着药香与奇异芬芳的烟雾升腾而起。杨国忠眯起眼睛,看着炉底三颗晶莹剔透的丹丸:怎么是三颗,而且比那六味地黄丸小了好多。 义父所说极是,我解释道,声音平稳得不露丝毫破绽,一方面我是萃取了此前丹药的精华,另一方面是考虑义父更容易入口,便将一颗化为三颗。 哦!原来如此,子游费心了。杨国忠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手指已经伸向丹丸。 丹丸尚有余温,现在服用效果更佳,不如...我话音未落,杨国忠已经急不可耐地将三颗丹丸放入口中。 他咀嚼了两下,眉头微皱:六味地黄丸口味略有不同,此丹叫什么名字? 我后退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此丹名为七转青魂丹,又名控魂丹 杨国忠闻言大惊,脸色瞬间煞白,作为丹药控的杨国忠怎么会没听说个控魂丹的大名,你...你什么意思?手指颤抖地指着我…… 第61章 水上风月 一曲终了,我忍不住喝彩。杜若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汗,在月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李冶递上汗巾,狡黠一笑:杜姐姐的剑舞比那些教坊娘子强多了。夫君看得眼都直了。 杜若闻言耳根一红,慌忙低头整理衣袖。我正欲解释,李冶却已斟满三杯酒:如此良辰美景,不如联句助兴? 还来?我苦笑,上次被师父笑话得还不够? 李冶撅嘴:今日没有师父挑刺,怕什么?她眼珠一转,杜姐姐先起句如何?就以为韵。 杜若沉思片刻,轻声道:十年磨一剑 李冶立刻接上:霜刃未曾试说完自己先笑了,这是贾岛的诗,不算数。该罚!她自饮一杯,又道:我想个新的——湖央自舞剑 我望着杜若被酒气熏红的脸颊,鬼使神差地接道:玉指芦苇斩 画舫内突然一静。李冶促狭的目光在我和杜若之间来回扫视,杜若则盯着自己的酒杯,长睫轻颤。正当尴尬之际,云霞突然指着天空惊呼:流星! 我们齐齐抬头,只见一道银光划过夜空,转瞬即逝。李冶拍案道:这是吉兆!该浮一大白!说着又给我们斟酒。 不知是酒太醇美,还是夜色太醉人,后来的记忆渐渐模糊。只记得杜若舞了第二支剑,李冶弹坏了三根琴弦,而我似乎吟了一首又一首诗... 夫君...夫君... 有人在轻轻推我。我勉强睁开眼,发现天已微亮,自己竟躺在主舫的锦榻上,而怀中...我猛地清醒——杜若正蜷缩在我臂弯里,青丝散了我满臂! 嘘...李冶蹲在榻边,食指竖在唇前,眼中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她凑到我耳边,用气音道:杜姐姐睡得正香呢。 我慌忙要起身,却被李冶按住。她不知从哪摸出毛笔,竟要在杜若脸上画胡须!我急忙抓住她的手腕,她却趁机在我耳边轻声道:如何?我给夫君选的可还满意? 我这才恍然大悟——昨夜她频频劝酒,原来早有预谋!正欲发作,怀中的杜若突然动了动。我与李冶同时屏息,却见她只是往我怀里钻了钻,又沉沉睡去。晨光透过纱帐,照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长睫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李冶无声地笑弯了腰,蹑手蹑脚退了出去。我僵着身子不敢动,杜若温热的呼吸拂在我颈间,带着淡淡的酒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我的衣襟,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日上三竿时,杜若终于醒来。当她发现自己躺在我怀中时,惊得差点滚下榻去。李、老爷...我...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连耳根都红透了。 杜娘子不必惊慌。我尴尬地坐起身,昨夜我们都喝多了... 话音未落,李冶端着醒酒汤推门而入,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杜姐姐醒啦?头疼不疼?她像没事人似的递上汤碗,夫君没欺负你吧? 杜若接过汤碗的手直发抖,根本不敢抬头。李冶见状,突然正色道:杜姐姐,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乱世中,我们女子更该互相照应。她握住杜若的手,你若愿意,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杜若猛地抬头,眼中盈满泪水:夫人... 叫妹妹。李冶笑着抹去她的泪,我今年二十有三,该比姐姐小些? 杜若破涕为笑:我痴长几岁。她突然想起什么,慌忙下榻行礼,夫人大恩,杜若... 哎呀,说了叫妹妹!李冶跺脚,再客气我就真让夫君收你入房了! 这句话让杜若刚恢复常色的脸又红了起来。我干咳一声:该用早膳了。 午后,我与李冶辞别杜若准备回城。云彩云霞已经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短打,正在平台上练杜若教的剑术。见我们要走,两个小丫头跑过来依依不舍地拉着李冶的袖子。 好好跟杜姐姐学武。李冶摸摸她们的发髻,过些日子我们再来看你们。 杜若送我们到小舟边,晨间的尴尬已消散不少。但她的脸上已让红晕未消,发髻简单挽起,比在城中时精神多了。 老爷...她欲言又止,最终深深一礼,杜若定当守好这庭院。 我虚扶一把:姐姐不必多礼。若有急事,可放白鸽传信。犹豫片刻,我又低声道:令尊的事,我记在心上。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化作坚定:有公子这句话,杜若此生无憾。 李冶已经上了小舟,正朝我们招手。我最后看了眼这水上庭院——画舫静静浮在碧波上,杜若的身影立在平台中央,衣袂随风轻扬,恍若一幅水墨丹青。 小舟驶入芦苇荡时,李冶突然靠在我肩上:夫君喜欢杜姐姐么? 我无奈地捏捏她的鼻子:你呀... 我是认真的。她仰起脸,眼中没有半点玩笑之意,杜姐姐身世可怜,武艺又好,若能与我们做伴... 我打断她:有你一个就够我头疼了。 李冶撅嘴:人家一片好心...忽又展颜一笑,把冰凉的手塞进我衣领:夫君昨晚那句美人媚影映青剑,是不是偷看了杜姐姐沐浴?说完自己都憋不住笑。 她的笑声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小舟穿梭在芦苇之中,回头望去,水上庭院隐没茫茫芦荡中,唯有杜若那句此生无憾还在耳边回响。 小舟轻摇,划破渼陂湖平静的水面。芦苇丛沙沙作响,偶尔有水鸟扑棱着翅膀从我们头顶掠过。李冶靠在我肩上,发丝间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湖水的清新气息钻入鼻尖。 夫君在想什么?她仰起脸,阳光透过她长睫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望着远处已经看不见的水上庭院,思绪万千:如今我们的摊子越铺越大,人手却有些捉襟见肘。我顿了顿,接着道:阿福是个经商能手,可账务需要专人处理。念兰轩茶肆和兰香酒坊要开分号,都需要得力人手。 李冶直起身子,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带:“夫君是不是不记得我祖辈经商之事?你经营着这么多产业我居然都不知。” 我委屈的说道:“谁说你不知,念兰轩你又不是没去过。” 李冶看向我,俏皮的一笑,“逗你的,早就知道你一直想将念兰轩的招牌散落各地。” 还是娘子了解我。我点头,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阿福跟我说过,他在苏州念兰轩已经培养了二十个茶博士,分号的掌柜倒不用愁。 李冶眼睛一亮:夫君可记得李泌说过月娥也会些功夫?她还保护我去偶遇过李辅国呢。 当然记得。我回忆道,不过月娥平日倒没显露过身手。 回府后我问问她。李冶狡黠一笑,这样加上杜若姐姐和阿东,就有三个会武功的师父了。 我顺着她的思路:让阿东和杜若分别教些徒弟。阿东的飞镖百发百中,杜若的剑术也很高超。只是...我皱眉,谁来学呢? 李冶眼睛一转,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我与杜若姐姐将云彩云霞从乞丐窝救出来时,还有好多无家可归的孩童,他们都很可怜,不如...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心头一震。这丫头,竟想到收养那些孩子!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你这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 装的都是夫君呀。她俏皮地眨眨眼,随即正色道,那些孩子无依无靠,若能给他们一个家,教他们一技之长... 我沉思片刻。这主意确实不错——既能解决人手问题,又能救助那些可怜的孩子。李冶见我犹豫,又补充道:杜若姐姐可以教剑术,阿东教飞镖,月娥若愿意,也能教些别的功夫。这样我们就有自己的护卫队了。 经商这块交给阿福主管,但需要给他配个身手了得的人和处理账务之人。我顺着思路说道。 李冶突然含笑:账房这里我倒有一人。 哦?是谁?我好奇道。 夫君忘了乌程的丫鬟春桃?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春桃懂账?我着实惊讶。那丫头平日不声不响,只知伺候李冶梳妆。 李冶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她算术厉害得很。在乌程时,我家经商时的账本都是她偷偷帮我核对的。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我回忆着那个总是安静站在角落的小丫鬟,实在难以将她与账房先生联系起来。 只是...李冶忽然犹豫起来,春桃性子太软,怕压不住那些老油条。我笑道:这有何难?让杜若派个徒弟跟着她,既当护卫又壮声势。没想到,娘子身边藏着这么个能人。 那是自然。李冶骄傲地挺直腰板,早与你说过,我家三代经商,岂有平庸之辈? 阳光洒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我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最不平凡的就是我家娘子了。 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却不肯服输:那当然,不然怎么配得上才华横溢的夫君呢?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阿福的护卫人选,我倒想到一个——夫君是否还记得我们逃亡到南阳之时,见过的韩揆。 我眼前一亮:你是说你的师兄,玉真师姐的师弟? 正是。李冶点头,他的功夫不在玉真师姐之下,而且他一直也想为大唐做点事,只是没有让他能够定下心来的人。 我拍腿称赞,有他相助,阿福的安全就有保障了,生意就有了保障。话说到此,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韩揆道长还赠我一个八卦图案的铜牌,说是危难之时拿着它去找玉真公主。” “他还真看得上你,不过师姐你已见过,如今也不需要她的庇护。”李冶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轻叹:可是夫君,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小舟驶入一片开阔水域,远处已有渔歌唱响。我明白她的顾虑——收养孤儿、扩张商业、组建护卫,这一系列动作在旁人眼中,难免有结党营私之嫌。 无妨。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一不谋反,二不害人,只是做些正经生意,顺便救助些可怜人。就算有人嚼舌根,也挑不出错处。 李冶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画圈:我只是担心...朝中局势复杂,太子那些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安慰道,再说,我们不是正在培养自己的力量吗? 她展颜一笑,靠回我肩上:有夫君在,我什么都不怕。 湖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我搂紧她的肩膀,思绪却飘向更远的地方——若真能按计划实施,不出三年,我们的商业网络就能遍布大唐。届时不仅财力雄厚,还有自己的护卫力量。 对了,李冶突然抬头,那些孩子接来后住在哪儿?水上庭院虽好,但容纳不了太多人。 我沉吟道:念兰轩的后院旁,有处废弃的庄园,原是一位胡商的宅院,估计边疆战乱…。地方宽敞,稍加修缮即可使用。 那得花不少银子吧?李冶皱眉。 我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怎么,舍不得你的私房钱了? 才不是!她撅嘴,我是想...若能省些银子,就能多救几个孩子。 这话让我心头一暖。在我认知的唐朝,少有像李冶这般真心怜惜贫苦人的。她看似任性,实则心地纯善。 银子的事不用担心。我安慰道,兰香酒坊这季的收益比上季翻了一番,足够支撑初期开销。 李冶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她突然凑近,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夫君最厉害了! 这一下偷袭让我猝不及防,差点从小舟上跌下去。李冶见状哈哈大笑,银铃般的笑声惊起一群水鸟。 第37章 初试牛刀 丹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那是一种混合了上百种名贵药材的复杂气息。杨国忠踉跄后退,宽大的官袍袖口扫过药架,数十个青瓷药罐应声而落,在地砖上摔得粉碎。 各种药材散落一地,人参须、灵芝片与朱砂粉混作一团,在正午的阳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药罐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 来——杨国忠刚想冲门外喊话,话还没出口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肥胖的身躯砸在地砖上,震得案几上的铜炉嗡嗡作响,炉中未燃尽的香料灰烬洒落一地。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因突如其来的痛苦而扭曲变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几条丑陋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一种钻心刺骨的疼痛突然从五脏六腑传来,仿佛有千万只毒虫在啃噬内脏。他的瞳孔开始扩散,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保养得当的面颊滚落,在青石地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他试图抓住身旁的药架支撑身体,却只扯下一块绣着金线的帷幔,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的肉团般瘫软在地。 我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我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如同棋盘上的格子,将我们二人分割成明暗相间的碎片。 义父何必如此?我刻意压低声音,确保门外侍卫听不见,只要你不忤逆于我,也许会好受一些。我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而非一个当朝尚书的生死。 表面平静的我其实心跳如擂鼓,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这是我第一次使用师父给的七转青魂丹,根本不知道药效会如此剧烈。 但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人物痛苦扭曲的面容,我心中渐渐有了底气。我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象征权力的翡翠扳指,此刻正随着他颤抖的手不断敲击地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杨国忠粗重地喘息着,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强撑着盘腿坐正,努力调整呼吸。果然,他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仍充满惊惧,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盯着我。 他的官袍前襟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圆鼓鼓的肚皮上,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这就对了。我轻声道,伸手替他拂去官袍上沾着的药粉,动作轻柔得仿佛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何必为难自己?此丹乃一位道仙为我特制,以我的发髻为药引...我故意顿了顿,观察他的反应。他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显然在强忍痛苦与恐惧。 服下此丹者,余生——我俯身在他耳边,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昂贵龙涎香与恐惧产生的酸臭汗味混合的古怪气息,余生为我之奴,除非死去,若生二心...我故意停顿,看他浑身一颤,肥胖的身躯像被雷击中般抖动,便会如方才那般生不如死。 杨国忠的喉结剧烈滚动,窗外蝉鸣刺耳,衬得室内更加寂静。一只苍蝇不知何时飞了进来,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盘旋,他却连挥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知道了吧!如有任何忤逆、违逆之心...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注意到他头顶的发髻已经松散,几缕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头上,药效便会发作,生不如死。我指向他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方才你想唤侍卫对我不利,便是如此。 窗外传来侍卫甲胄碰撞的声响,我警觉地回头,从窗缝中看到那两个铁塔般的侍卫依然如雕塑般立在廊下,对房内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我暗自松了口气,转回身继续道:还需提醒义父,我死之日,便是服药之人魂飞魄散之时。所以…我俯身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道:祈祷我长命百岁吧。 这完全是我临时编造的谎言,师父交予丹药时并未详说。我在心中暗忖,下次见到师父定要问个明白。但此刻,这个谎言必须足够可怕,才能镇住这个老奸巨猾的权臣。 杨国忠像看妖魔般瞪着我,那颗圆硕的脑袋不住摇晃:荒谬!天下哪有这等奇药!他突然张嘴欲喊,却猛地捂住心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连惨叫都发不出声。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像极了被勒死的猪猡。 我深吸一口气,从靴筒中抽出一把鎏金匕首——那是三日前我从一个西域商人那里重金购得的宝物,刀柄上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在夕阳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我将匕首塞入他汗湿的掌心。 不信?那就用它刺我试试。我转身背手而立,望向窗外正盛的阳光,心跳如雷。我能感觉到背后他充满杀意的目光,以及那把匕首在他手中颤抖的触感。 若他拼个鱼死网破...但很快,身后传来匕首落地的清脆声响,接着是杨国忠痛苦的呜咽和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那把华丽的匕首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最终停在我的脚边,刀锋反射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片刻之后,一双颤抖的手抱住了我的小腿。义子...不,主人...杨国忠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赐...赐老奴解药...日后必效犬马之劳...他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却因用力过度而发白,死死抓住我的裤腿,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转身,一脚踢开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他肥胖的身躯横躺在地上,官帽脱落,头顶的发髻散乱不堪,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老公鸡。没有解药。我冷声道,声音如同冬日里最刺骨的寒风,只要你听命于我,便与常人无异。我突然想起李泌送我的,嘴角微扬,主人二字听着刺耳,以后唤我吧。 是...是!东家!杨国忠挣扎着跪好,额头抵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老奴今后全凭东家调遣!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谦卑,与平日里在朝堂上颐指气使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着他彻底臣服的模样,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在几番挣扎后,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终于认命。我暗自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走吧,我整了整衣襟,将匕首重新藏回靴筒,去你书房商议寿宴之事。我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杨国忠颤巍巍地爬起来,官袍皱得像腌菜。他深吸几口气,勉强恢复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威仪,才推开房门。东家请。他躬身道,声音仍有些发抖,但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动作。他弯腰的姿势极其恭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我迈出门槛,初冬的微风缓缓吹来,带着庭院中牡丹的芬芳。那两个铁塔般的侍卫依旧如雕塑般立在廊下,对房内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我注意到其中一人眼角有一道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杨国忠跟在我身后,不时捂住心口,脸色煞白。我暗自冷笑:这老狐狸定是又动了歪心思,活该受这噬心之苦。不过师父这丹药当真神奇,竟能让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在片刻之间变成摇尾乞怜的老狗。 穿过三道回廊,我们来到杨国忠的书房。红木门扇上雕着精美的云龙纹,两侧立着青铜仙鹤灯台。我冲杨国忠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转身对随从喝道:都退下!我与子游要单独叙话!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只有我能听出其中隐藏的一丝颤抖。 待众人退尽,我径自绕过紫檀木案几,坐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凳上。他则垂手立于案前,姿态恭敬如仆役,哪还有半分义父威严?书房内弥漫着上等松烟墨的清香,墙上挂着当朝名家所绘的《万里江山图》,案几上摆着一方价值连城的端砚。 这一路上,我指尖轻叩案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你又动心思了?我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贞观政要》和《孙子兵法》,这两本书的装帧极为精美,却崭新得像是从未被翻阅过。 杨国忠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老奴...老奴知错...他的声音细如蚊蚋,额头上的汗珠在书房明亮的烛光下闪闪发光。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绣墩,那上面绣着精美的孔雀开屏图案,在外人面前,你仍是义父,我仍是义子。我的语气缓和了些,毕竟要维持表面上的父子关系。 杨国忠如坐针毡,屁股刚沾到绣墩又弹起来:老...老奴不敢...他的目光闪烁,不敢与我对视,只是盯着地面上一块青砖的纹路。 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模样,我险些笑出声。谁能想到,这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臣,此刻竟像个犯错的书童般战战兢兢。我注意到他腰间原本佩戴的玉佩不见了,想必是在刚才的痛苦挣扎中掉落在了丹房里。 说正事。我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一道划痕,太子命我在你寿宴上下毒,让你一月之内无法上朝。我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讨论明日的菜单。 杨国忠瞳孔骤缩,那双小眼睛里闪过震惊、愤怒和恐惧的复杂情绪:东家还是太子的人?要助太子...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空气中。 非也。我摇头,从案几上的果盘中取出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我就是我,与朝堂诸党皆无瓜葛。葡萄的汁液染红了我的指尖,像极了鲜血。 那东家此举...杨国忠小心翼翼地问,双手不安地搓动着,那枚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我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这两日才摆好的盛放牡丹,故意让声音显得深沉:为天下苍生计,为黎民百姓能安居乐业,也为大唐盛世延续。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笼罩了半个书房。 杨国忠立刻起身,垂手立在我身后,姿态谦卑如奴仆:东家大善!老夫...不,老奴钦佩!他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谄媚,但我能听出其中一丝真诚的敬畏。 我转身,将师父制定的计划详细道来。杨国忠听得连连点头,不时补充些相关细节。窗外的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却分明是矮者在向高者俯首。他的建议确实老辣,不愧是混迹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 接着又主动献策如何应对太子,听得我都有些感慨这老狐狸的权谋之深。我则一边听之一边思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与太子正面对峙,可有疑虑?等他说完我发问道。我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装帧精美的典籍,心想这些书在他手中真是暴殄天物。 杨国忠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那张圆脸上浮现出我熟悉的狡黠神情:无碍。如今暗斗本就激烈,且这些...他搓了搓手指,那动作活像个市井赌徒,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成败都不会张扬,更不会在朝堂之上说之。反倒是安禄山那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 你且继续与安禄山交好便是。我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擦拭着染红的指尖,但你我之事,不得透露半分。我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冬日里的寒风。 老奴明白!杨国忠急忙应道,随即面露难色,只是那安禄山对我那堂妹玉环...他欲言又止,目光闪烁不定。 我心头一震。历史上安禄山造反的原因众说纷纭,没想到竟是冲着杨玉环而来。这倒解释了为何他这些年对杨贵妃百般讨好。这与史书记载大相径庭! 我平静的看了一眼杨国忠:不用含含糊糊,但说无妨。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安禄山觊觎玉环已久,不惜为她与玄宗帝一战。杨国忠压低声音,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老奴本是他朝中内应,如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暗道:这安禄山还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心里想着面上不露声色对着杨国忠说道。 此事容后再议。我摆手,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当务之急是应对太子。安禄山那边,日后我自会处理。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 我们又商定了寿宴当夜的诸多细节。杨国忠不愧是混迹官场的老手,对朝中各派关系了如指掌,提出的建议确实老辣。不知不觉,铜漏已显示申时二刻,书房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 我起身告辞,杨国忠连忙抢步上前为我开门。临出门前,我突然转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记住,不管你在朝堂之上如何,但要善待百姓,以天下百姓利益为己任。 如有违逆,后果...我话没有说完,但看到他瞬间惨白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明白。我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完全笼罩了他肥胖的身躯。 东家放心!老奴定当谨记!杨国忠躬身相送,姿态谦卑至极。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走出杨府大门,微风拂面,我这才发现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抬头望去,满天浮云如棋局般罗列。我长舒一口气,在这群老谋深算的权臣间周旋,真如履薄冰。但想到师父的嘱托,我又挺直了腰板。 我摸了摸怀中的青瓷药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远处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飞鸟,它们在空中盘旋,如同这乱世中飘零的百姓。我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充满危险,但为了天下苍生,我必须走下去。 第38章 阿东献技 夕阳西下,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渐稀。我踏着青石板路,步履匆匆地向李泌府邸方向走去。秋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却无法驱散我心中的一丝不安。 来到李府门前,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铜环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我驻足片刻,眉头微蹙。往日此时,李府门前总有仆役进出,今日却静得出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软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还未向师父汇报今日之事。 白鸽...我低声自语,环顾四周。李泌与杨国忠的府邸都布满眼线,玄真的道观更是龙潭虎穴。忽然想起李泌赠我的那间茶坊,地处偏僻,正是传递消息的绝佳之所。 转身之际,余光再次扫过李府紧闭的大门。铜钉在夕阳下如血般刺目,一种莫名的违和感萦绕心头。但眼下送信要紧,我压下疑虑,加快脚步向城南的茶坊走去。 茶坊门前,阿东正收拾着门外的茶旗。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见到我,眼中立刻亮起光彩:东家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活计,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今日可有客人?我随口问道,目光扫过冷清的店面。 阿东尴尬地搓着手:回东家,这一个月只煎了一壶茶,还是给您和李泌公子的。他声音渐低,黝黑的脸上浮现愧色。 我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不急。说着迈入门槛,取些笔墨到二楼茶室,稍后我有事交代。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到二楼,晚风裹挟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来到二楼的茶室中坐下,阿东很快端着托盘上来,油灯点亮后,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壶新煎的蒙顶甘露。 东家慢用,我在楼下候着。他放下东西正要退下。 等等,我叫住他,这茶... 阿东眼睛一亮:是去年存的春茶,我用井水冰镇过,现在煎来正好去燥。 我讶异于他的用心,点头示意他下去。待脚步声远去,在昏黄的光晕下将宣纸铺开。提笔蘸墨,笔走龙蛇:杨已收服,寿宴当晚计划不变。墨迹在灯下泛着幽光,我将纸条细细折好,推开雕花木窗。 即将入冬的寒风灌入,吹散了茶香。我从怀中取出泥埙,三声清越的埙音划破暮色。不多时,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棂上。它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我。 辛苦你了。我轻抚白鸽的羽毛,将纸条藏入它翅膀下的信囊。白鸽咕咕两声,振翅飞入渐暗的天际。 目送信使消失,我转身唤来阿东。脚步声很快靠近,阿东推门而入:东家有何吩咐? 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来自秦岭山区的少年,此刻显得格外挺拔。 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他为我斟满茶,茶汤在青瓷杯中泛起涟漪。 我示意他坐下:方才想起还未细问你的来历。这茶坊前主人为何要卖? 我四岁就跟着爷爷上山打猎。阿东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村子很小,藏在秦岭深处,靠山吃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节处有几道陈年疤痕。 那是个飘雪的冬日。十四岁的阿东和爷爷扛着新猎的狍子回村,远远就看见冲天火光。山贼的马蹄声如雷,惨叫声刺破雪幕。老人死死捂住孙子的嘴,拖着他躲进猎户的陷阱洞。他们在冰冷的洞里蜷缩了三天,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出来时,村子已经...阿东喉结滚动,声音哽住。他猛灌一口茶,茶水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茶是泪。 我沉默地为他续茶。长安城的繁华背后,不知藏着多少这样的血泪。阿东抹了把脸,继续讲述他与爷爷一路乞讨的艰辛。老人病死在长安城外时,用最后力气把孙子推进了送葬的队伍——那是混进城的最好掩护。 后来,我在街头乞讨,差点被巡街的金吾卫当流民抓走,是老东家救了我,送我去城外茶园做工。阿东眼中重现光彩,师傅们说我天生是弄茶的料。 直到一年前老东家开了这间茶坊,便让老实本分的阿东过来煎茶。但是茶坊开了一年赔了一年,最后不得已,在前两天将茶坊变卖给了李泌,回老家养老去了。李泌便将阿东留下照看茶坊。 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光,我便静着心思听阿东讲完后,问到。“你很喜欢弄茶?” 阿东憨厚的一笑;“是的东家,毕竟学了五年呢!” “那你知道陆羽吗?”我随口问道。 “当然知道,他还到过我们的茶园品过茶呢!师傅们都说那陆羽是茶之大家。”耳中听着阿东的声音,思绪却飘回两年前乌程。 在那里我与李冶相识、与陆羽品茶、与朱放斗酒,可自从我与李冶来到长安再无陆羽和朱放的消息,不知他们现在可好。 “东家…东家…”阿东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除了弄茶,还会些什么?” 阿东思考了片刻,突然骄傲地挺直腰板,忽然压低声音:东家,我最拿手的其实是这个—— 他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手腕一抖。铜钱破空而出,精准钉在窗框上,排成一条直线。我瞳孔微缩,这样的手法没有十年苦功绝难练成。 阿东憨笑中带着猎人特有的锐利,弓箭、弹弓、飞镖...只要是能飞的,都逃不过我的手。阿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百米之内,指哪打哪。 我心中一动。师父常说江湖险恶,身边正需要这样的能人。窗外月色渐明,我带着阿东在茶坊内外细细查看,将苏州念兰轩的布局一一说与他听。 牌匾就刻念兰轩临别时,我又详细交代了柜台摆放、茶器陈设等细节,他一一记在心中。我将银两塞进阿东手中。他粗糙的手掌上布满老茧,却稳稳托住了沉甸甸的银子。这是找工人,刻牌匾用的,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他慌忙推辞:这太多了... 你值这个价。我意味深长地说,看着他黝黑脸上浮现的红晕。 离开茶坊时已近亥时。长安城的宵禁钟声远远传来,我避开巡夜的武侯,抄小路返回玄真道观。月光将道观的飞檐勾勒出银边,却在墙角投下浓重的阴影。 拐角处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我下意识按住腰间剑柄,却见是小道童提着灯笼,脸色煞白。 李公子回来了?小道童声音发颤,灯笼在他手中摇晃,光影凌乱。 我眯起眼睛:这么晚还在外面? 道长说...这几日不太平...命我们巡视。小道童眼神闪烁,灯笼的光映出额角的冷汗。 我逼近一步:还是那黑衣人的事? 小道童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晃,蜡油滴在他手上都恍若未觉:我、我给公子开门...急忙转移话题。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我心中的疑虑更深。玄真究竟在隐瞒什么? 进了道观,看了一眼稍微平静的道童,不再追问。便自顾自的回了内室。 刚一进入内室,一阵熟悉的幽兰香气迎面而来。李冶像只轻盈的燕子般向我飞奔而来,黑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我。发间的独有的香气驱散了夜寒。 你猜我今天都做了什么?她仰起脸,金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轻笑着抚过她如瀑的长发,温柔的回道。写了首新诗?我故意猜到,手指不经意间触到她耳垂上的饰品。 李冶摇了摇头,发梢扫过我的下巴,痒痒的。再猜。她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 我故作沉思状,突然恍然大悟:你不会偷偷跑出去了吧? 李冶立刻撅起红唇,委屈地皱起鼻子,那老道看我跟看贼似的,哪有机会出去。 我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她的腰肢比上个月又纤细了几分,想必这些日子被软禁在此,连胃口都差了。 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低声承诺,拇指轻轻摩挲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两天后我带娘子好好逛逛这长安城如何? 李冶突然从我怀中挣开,金色的瞳孔因兴奋而微微扩大:你确定?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雀跃。 当然。我重重地点头。 李冶却突然板起脸来:两日后的事两日后再说,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双手叉腰,宽大的素白襦裙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涟漪般的褶皱。 我两手一摊,故意拖长声调:猜——不——到—— 就知你猜不到!李冶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般原地转了个圈,裙摆如莲花绽放。她急不可耐地凑到我面前,神秘兮兮地说:我今日练剑了,而且好似练出了剑气! 我佯装惊讶地瞪大眼睛:真的吗?这么厉害!话音未落,李冶已经娇嗔着推开我。 虚情假意!她哼了一声,甩袖走向雕花床榻,赌气似的坐在床沿。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宛如一幅流动的仕女图。 我坏笑着跟过去,故意放慢脚步,让靴底与木地板摩擦出暧昧的声响。娘子,今日时辰尚早,不如我......话说到一半便停住,我倚在床柱边,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李冶的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小色狼,登徒子!她抓起一个绣花靠枕朝我掷来,却被我轻松接住。 我忽然正色,摆出师父教导徒弟时的严肃姿态:你说练出了剑气,我想再教你练那太玄诀,这样内外修炼不是更好?我故作疑惑地歪头,娘子刚才想什么呢?说到最后,我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冶羞恼交加,抓起另一个靠枕劈头盖脸地砸来,粉拳如雨点般落在我肩上,竟敢调戏于我! 我一边招架一边做恍然大悟状:难不成...娘子想的是双修之道? 闭嘴!李冶气急败坏地捂住我的嘴,掌心传来淡淡的墨香。我趁机在她手心轻吻一下,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嬉笑打闹过后,我与李冶盘膝对坐于榻上。月光如水,将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宛如一对交颈的仙鹤。双手掌心相对,我运转太玄诀。 静心凝神。我轻声提醒,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李冶闭上那双摄人心魄的金眸,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随着内力运转,我惊讶地发现她体内那股真气与我太玄诀的融合竟如此顺畅。不同于上一次初入时的排斥,这次两股内力甫一接触便如藤蔓般紧密缠绕。李冶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如珍珠般晶莹。 一炷香过后,我缓缓收功。睁开眼时,正对上李冶疑惑的目光。她的金眸比平日更加明亮,仿佛有火焰在其中跳动。 感觉如何?我取出手帕,轻轻为她拭去额头的汗水。她的皮肤滚烫,像是刚从温泉中出来。 李冶若有所思地活动了下手腕:我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流在全身游走,而且随着它的游走,身体也愈发的轻盈...她突然站起身,轻盈地转了个圈,感觉有无穷的力量! 我惊喜地追问:真的吗? 确实是这样,但是...李冶的笑容突然凝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但是我控制不住它,只能任由它在身体里游走。 我轻抚她的脸颊,打趣道:那还不是随了你的性子,向往自由。指尖传来她肌肤的细腻触感,还有内力运转后特有的温热。 李冶噗嗤一笑,眼波流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你不是说要教我练太玄诀吗? 我起身站在床下,月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认真听好。我背手而立,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肃穆。 盘膝而坐,五心朝天,舌抵上颚,百筋悠然。 控制呼吸,自然流转,目锁心田,耳聆天象。 气入百会,任脉下行,流动髓间,汇聚丹田。 气出丹田,督脉上行,升于骨气,归积百会。 李冶立刻盘膝坐好,动作比我想象中标准得多。她闭目凝神的样子格外专注,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我注意到她眉心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金线,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记住口诀,以后每日修炼半个时辰。我轻声嘱咐,看着她按照口诀调整呼吸。她的胸脯有规律地起伏,襦裙的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上面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第39章 忠心青娥 鼻孔的搔痒让我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便看见李冶那张明媚的笑脸。她正俯身在我上方,用她那黑亮如瀑的长发轻轻撩拨我的鼻孔。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别闹了,娘子。我笑着伸手想揽她入怀,却被她灵巧地躲开。李冶惊叫一声,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跳下床榻,站在三步开外冲我眨眼。 日上三竿,夫君该起床了。她声音清脆如银铃,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窗外确实已是一片明亮。娘子今日为何起得如此早?我支起身子问道。往常这个时辰,她总是比我还要贪睡。 李冶歪着头思考了一下,一缕青丝从她松散的发髻中滑落,垂在肩头。也许是昨日那太玄诀的缘故,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练完它感觉人特别精神,丝毫不觉疲惫。 我点点头,心中却高兴的不得了。这太玄诀若是真如李冶所说,身体也一定会加快恢复。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李冶,确实与修炼之前略有不同——她不仅精力充沛,连眼神都变得比往日更加明亮锐利。 李冶伺候我穿衣梳洗时,动作比往常更加利落。她纤细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很快便为我束好了发冠。当我们走出房门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将庭院照得通明。 我去李泌府上走一趟。我整理着衣襟说道。 李冶将一包点心塞进我手中:路上吃些东西,别饿着肚子。她的关切一如既往,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急切,仿佛在催促我快些出门、早些回来。 李泌的府邸位于城东,我穿过道观僻静的小巷,来到熙攘的街市,心中盘算着今日要与他商议的事情。明日便是杨国忠的寿宴,不知太子和他会不会参加。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李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映入眼帘。奇怪的是,府门今日却紧紧关闭,与昨日我来之时一样,门前也不见值守的家丁。我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挑起门上的铜环重重敲了三下。 铛—铛—铛— 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响在巷子里格外刺耳。我等了片刻,才听见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青娥那张清秀却略显憔悴的脸。 李公子来了。她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嘶哑,眼睛也微微发红,像是哭过。 我迈步进入府中,立刻察觉到异常——整个府邸静得出奇,连一丝人声都没有。庭院中的落叶无人打扫,石阶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一日无人清理。 青娥,我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问道,李兄可在府中? 青娥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她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回公子的话,我家公子...不在府中。 李兄何时出去的?我紧盯着她的脸,发现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始终不敢与我对视。 奴婢...奴婢不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我心中警铃大作,板起脸来:青娥,你家公子怎么了?如实与我说来!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在空荡的庭院中回荡。 青娥被我突然严厉的语气吓得一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我家公子...昨日便去了...去了东宫,彻夜未归...她抽泣着说完,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为何刚才不说?我上前一步,声音又提高了八度。 公子不让奴婢说...青娥哭得更厉害了,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打湿了前襟。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躁。李泌向来行事稳重,绝不会无缘无故夜不归宿,更不会莫名其妙地让侍女隐瞒行踪。这其中必有蹊跷。 府中的其他人呢?我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府中为何如此安静——除了青娥,竟看不到一个仆役的身影。 青娥抬起泪眼,断断续续地说:昨日...昨日便被...我家公子...都...遣返回家了! 我如遭雷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李泌遣散所有家丁?这太不合常理了!李泌在这长安城中也是一个大人物,登门之人当真不少,怎会突然遣散所有下人? 青娥见我呆立原地,勉强止住哭泣:李公子...随我到厅中,青娥...与公子...讲个明白。 我木然点头,跟随她来到正厅。厅内的陈设依旧,只是少了往日的生气。青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为我斟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昨日午时前,她声音平静了些,但仍旧带着哭腔,公子将所有家丁、下人都召集在了一起,说是要云游四海,不在长安城居住了。 我眉头紧锁,李泌从未提起过要离开长安的打算。况且以他与太子的关系,就算他瞧不上太子所为,但为了安史之乱也不可能会放弃,此时离开究竟是为何。 公子给每个人发了笔安家费,劝他们离开了李府,青娥继续说道,唯独留下我一人。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公子让我打包他与我的行李,说等他回来便启程去往范阳。 范阳?我惊讶地打断她,为何要去范阳?范阳是安禄山的驻地,李泌与安禄山素无往来,怎会突然要去那里? 青娥摇摇头:公子没说原因。午膳过后,他便去了东宫找太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临走时对我说,假如他晚上不回来的话,让我今日带着所有的钱财和行李回老家...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假如能回来的话,就带着我一起去范阳。青娥终于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公子还特意嘱咐说您要是来找他,就说他刚出府,不让我对您说实情...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李泌到底遇到了什么危险?为何要如此隐秘行事? 那为何从昨日这府门就关上了?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青娥擦了擦眼泪:这府中就奴婢一人,照看不过来,所以就将府门关上了。 那你为何不走?我轻声问道。 青娥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我怕公子回来见不到我,所以...所以就一直等着公子回来。 我心中一酸,这个忠心的丫头,明知可能等不到主人,却还是固执地守在这里。 李兄还说了些什么?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书信或信物?我仍不死心,希望能找到些线索。 青娥摇摇头:就我说的这些,其他的都没有。 我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李泌与太子关系密切,按理说在东宫应该安全无虞。但他反常地遣散家丁,又留下这样奇怪的嘱托,显然是预感到某种危险。 公子还会回来吗?青娥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中不忍:一定会回来,他不是还要带你去范阳嘛! 青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李公子宽慰,但无论如何青娥都会等公子回来。 我无言以对,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忠心的侍女对李泌的情谊,让我既感动又心酸。 离开李府时,我脑中思绪万千。东宫我是进不去的,眼下唯一能打探消息的途径,就是去找杨国忠。 我脚下生风奔向杨府。来到门口之时,朝阳初升,将那鎏金牌匾照得金光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谁能想到,就在昨日,这位权倾朝野的未来宰相还趾高气扬地喊我,今日就成了我掌中傀儡? 少爷来啦!管家老赵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立刻笑成了菊花褶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老爷从五更天就在念叨您呢! 我疑惑的挑眉问道:哦?他念叨我什么? 说您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孝顺的义子,比亲儿子还亲!老赵一边说一边殷勤地将我迎入府中,昨儿个您一走,老爷就命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连他珍藏的南海明珠都取出来给您装点屋子。 我差点笑出声来。可不是比亲儿子还亲么——毕竟亲儿子可不会给他下七转青魂丹。那丹药入腹,如万蚁噬心,七转之后,中毒者便会对我言听计从,稍有违逆便会痛不欲生。 穿过三重朱漆大门,远远就听见杨国忠那破锣嗓子在后花园里嚎叫:子游怎么还不来!再去门口看看! 一个年轻仆人小跑着迎上来,额头上全是细密汗珠:少爷您可算来了!相爷从朝堂回来就坐立不安,把府里上下折腾得人仰马翻... 义父这是怎么了?我故作关切地问道,眼角余光瞥见管家老赵狠狠瞪了那仆人一眼。那仆人立刻哆哆嗦嗦地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老奴也说不清楚,赵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昨儿晚上还好好的,今早一起来就... 话音未落,一个紫袍身影突然从假山后面窜了出来,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子游啊!杨国忠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我这才注意到他眼圈通红,竟像是哭过,为父想你想得心口疼啊! 我强忍着没把手抽回来。眼前的杨国忠与昨日那个趾高气扬的权臣判若两人——朝冠歪戴在头上,玉带松垮垮地挂在腰间,最绝的是左脚穿着朝靴,右脚居然趿拉着睡鞋,活脱脱一个疯癫老儿。 义父这是...我指了指他的脚,强压笑意。 杨国忠低头一看,竟的一声哭了出来:为父老糊涂了!子游不会嫌弃义父吧? 管家老赵在一旁使劲揉着太阳穴,看样子快要晕过去了。我心中冷笑,师父这七转青魂丹果然厉害,不仅能控制人身,连心智都给扰乱了。 怎么会呢,我笑眯眯地拍拍他的手,顺手整了整他歪斜的朝冠,义父先冷静冷静,子游有要事相询。 一听到二字,杨国忠立刻像被按了开关似的收住了眼泪,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沉稳:去密室说。 杨府的密室藏在书房后头,四壁都是精铁打造,连只蚂蚁都爬不进来。杨国忠从怀中掏出一把金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三次才对准锁眼。 进入密室,杨国忠殷勤地掸了掸胡凳上本不存在的灰尘,东家请坐,不知东家要问什么要事?他亲自给我斟了杯参茶,手却抖得洒了半杯在案几上。 李泌昨日去了东宫,至今未归。我直入主题,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可知其中缘由? 杨国忠的眼珠子转了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好似在回忆着什么,这个嘛…今日早朝太子殿下明显有些精神不佳,像是一宿未睡的样子。 我还想追问,但目光扫过他那一身滑稽穿戴,不禁想笑。用手指了指他今日的穿戴,问道:你今日这是何故? 话音刚落,杨国忠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欺瞒东家,老奴今晨醒来后就…就感觉后怕,所以…所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于地的杨国忠,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是为了昨日服用丹药一事? 正是,昨日丹药发作之时,让老奴痛苦之极。杨国忠的身体明显有些颤抖。当然不是丹药的功效,而是他本身的恐惧。 昨日我便与你说过,只要心系黎民百姓,不违逆于我,那丹药自然不会侵蚀于你。我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严厉,是不是你又将我言当耳旁风? 杨国忠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老奴…老奴惭愧…惭愧啊……说着竟又要哭出来。 我起身搀扶起他,缓和了一下语气:你也是即将拜相之人,怎能如此不识大体?日后可不能这样。刚站起身的杨国忠听到我的话,吓得又要下跪。 我的双手内力一提,杨国忠突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阻力,使他无法屈身。他惊恐地望向我,眼中满是畏惧。 不必惊恐,坐下谈事。我收回内力,杨国忠的身体差点摔倒,这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东家乃是神仙在世,老奴谨遵教诲,定当心系百姓,别无二心。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马屁少拍,多做利国利民之事便是,少耍嘴上功夫。说正事要紧。杨国忠讪讪一笑,有些羞愧地坐了下来。 是...是,东家教育的极是。老奴活的糊涂啊...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东宫可有你安排的眼线?我放下茶杯,继续问道。 杨国忠也恢复了些许平静:有的,此女名叫秋月,在东宫已经两年有余,是一通房丫鬟。我会让她了解此事,但也得等到约定之日。 你与此女约定何时见面? 每隔五日会去瑞祥绸缎庄见掌柜的,掌柜的会将情报汇总再来府上向老奴汇报。前日那秋月刚刚去过。 我沉思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还有没有别的渠道? 杨国忠摇摇头:东宫的防范异常严格,男丁基本无法入府,那秋月若不是因为…他顿了顿,老脸一红,云雨之事娴熟,都难入东宫。 好吧!那就等几日之后你同我一起去绸缎庄见见这个秋月。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若有其它关于李泌的消息,及时告知于我。 东家放心,此事老奴已记在心上。杨国忠恭敬地答道,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那太子李亨对李泌一直崇敬,更是以老师相称,想必…不会…… 杨国忠此言不假,我也知道李泌与太子李亨情谊深厚,但李泌府上的事实却让我不得不考虑的更多一些。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突然间,我想到了茶坊的事,便对杨国忠说:对了,还有一事,需要你办。 东家尽管吩咐。杨国忠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状态,但对我的恭敬却更加由心而发。 你可知苏州有个茶肆叫做念兰轩 杨国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恭敬答道:老奴知道,而且…而且还知道那个茶肆与东家颇有渊源。 我眯起眼睛,声音陡然好奇起来,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还知道哪些?与我说说。 杨国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40章 密室详谈 东家息怒,他慌忙解释,老奴并非有意探查东家私事,虽然老奴曾派人到苏州策底探查过“念兰轩”,但…但都是崔圆那厮告知老奴的,差点让老奴着了他的道。 崔圆?我眼神一凛,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划了一圈,他如何知道念兰轩与我有关? 密室内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在杨国忠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他咽了口唾沫,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擦了擦额头。 此事说来话长...他声音低了几分,崔圆与东家夫人有世仇,自打在乌程识得东家身份后,便一直暗中调查东家的一切关联。 我胸口一窒,茶杯在手中微微震颤。李冶从未向我提起过什么世仇。 详细道来。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杨国忠深吸一口气,眼神飘忽了一瞬,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便洗耳恭听,原来,崔圆本是李彦允的表侄,当年因为被赐了武官,认为怀才不遇。 便向李彦允恳求拜在老奴门下,李彦允看在亲戚的份上,将他带至老奴府上,老奴当时正缺人手,便…便要求崔圆杀了李彦允一双儿女,以示忠心。 我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个画面。这不正是《乙未杂记》中记载的内容吗。我急忙追问:“后来呢?” 崔圆确实做到了,也因此成了老奴心腹。我通过关系将他安排了官职,没过几年便坐上了乌程县令。杨国忠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有了实权的崔圆就想与李冶、就是东家夫人寻仇,可一直没有机会,直到…直到东家的出现。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声响。李冶从未告诉我这些!她每日笑靥如花的面容下,竟藏着如此的世仇,怪不得曾经说过没有我的话,崔圆也不会放过她。 所以他便向你进言,说我是妖人?我冷笑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杨国忠羞愧地低下头:正是...他说东家能观天象、预知未来,恐对朝廷不利…老奴当时是想聚拢人心,但万一真的能像崔圆所说那就更好,正好为老奴所用。 你便派人从乌程一路追我到长安?我打断他,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烛光下,杨国忠的脸色变得煞白:老奴糊涂!当时只当崔圆忠心,也想让他对老奴感恩,便派了些人手助他...但是后来眼线回报,才知他是为报私仇...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茶水已经凉透,我却一口饮尽,让苦涩的滋味冲刷喉间的怒火。 接着说。我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静。 杨国忠明显松了口气,肩膀的紧绷稍稍缓解:知道真相后,老奴便不再支持他缉拿东家,只是碍于他日后还有所用途…没有明言阻止...直到收东家为义子,才彻底撤销了缉拿令。 那念兰轩是怎么一回事?我追问道。 崔圆曾经向老奴禀告,东家化名李慕白经营念兰轩,老奴派人前去调查,但那时东家已经离开苏州。杨国忠急忙补充,探子报告老奴说那‘念兰轩’生意极好,文人雅士络绎不绝,有些甚至是从长安慕名而去的。老奴便没有应崔圆的要求查封。 “你倒是觉得办了一件好事?”我的话语中明显带着揶揄。 杨国忠委屈的说道:“那会儿…老奴还不识得东家不是。不过…”他突然有些卡顿。 不过什么?我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迟疑。 杨国忠的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茶杯:据我在苏州的眼线说,在我派人去苏州调查前,崔圆早已派人去了苏州... 他派了谁?都去了何处?我声音提高分贝,让杨国忠打了个寒颤。因为我记得朱放曾提过赵掌柜与人密谈并出卖我的事情。 老奴当时并未多问,不知详情,他慌忙摇头,只听我那眼线说了几句,好像是个道家之人...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想到什么,眯起眼睛:你方才说崔圆与一个道士来往甚密? 杨国忠点点头。我心中警铃大作,道士,玄真第一次出现便是在那“念兰轩”,难道崔圆背后的人是玄真?此时的我还有些捋不清头绪。 崔圆现在何处?我把这个问题先放下,继续追问杨国忠。 杨国忠思索片刻:应该已经到了长安城。明日老奴寿宴,他必定会前来巴结的。 我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青石地面映出我晃动的影子,如同我此刻纷乱的思绪。李泌失踪、崔圆复仇、玄真道长...千头万绪一时涌来。 东家...杨国忠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奴有一言... 我停下脚步,示意他继续。 崔圆此人心思缜密、心狠手辣,东家虽神通广大,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斟酌着词句,不如让老奴设个局,将他... 我摇摇头:不急。先弄清他与那道士的勾当。我顿了顿,突然想到一个关键,对了,崔圆可知你已认我为义子? 杨国忠面露难色:自从老奴知道他是为了报世仇,并非…就有些疏远于他。而后,东家入了我府,我便将那通缉令都撤掉了,至今尚未与崔圆联系。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明日寿宴,我要你当众宣布此事,越张扬越好。 杨国忠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东家高明!崔圆若知老奴与东家的关系,必不敢轻举妄动! 不止如此。我俯身靠近他,压低声音,我还要你帮我推广一下长安的‘念兰轩’,就在含光大街尽头的小巷内。 杨国忠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会意:东家是要... 引蛇出洞。我直起身,整了整衣袖,我倒要看看,这位崔大人与那道士,究竟在谋划什么。 窗外日影西斜,一缕残阳透过密室的铁窗缝隙射入,在地面投下一道血红色的细线。我盯着那道光线,心中已有计较。 东家...杨国忠犹豫了一下,那含光街的念兰轩需不需要派人... 我眼神一暗:我自有安排,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对你说。 我站起身来在密室中踱步,我突然又想起一事:对了,明日寿宴,太子会来吗? 杨国忠连忙答道:太子殿下已经遣人送来贺礼,今日早朝更是与老奴说,他必定前来为老奴贺寿。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李泌失踪与太子有关,明日或可探探太子口风。 烛火摇曳,将书房内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散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对面那个身材魁梧的老人身上。 明日寿宴之上你是如何打算的?我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 杨国忠闻言,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扭捏之色。他搓了搓双手,憨憨一笑:老奴正愁明日这寿宴之上如何喝下那毒酒。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多亏东家刚才让我在寿宴之上宣布你我结为异姓父子之事,这就有机会让你敬我第一杯酒。 看着这位年过五旬、身材高大的当朝未来宰相做出这般小女子姿态,我险些笑出声来。烛光下,他那张常年吃着山珍海味的脸泛着红光,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随着笑容舒展开来,活像一个圣诞老人。 然后呢?我强忍笑意,继续追问道。 然后老奴便佯装头痛晕倒,杨国忠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东家搀扶我回卧室等个一时片刻,再回厅中宣布老奴突然犯病,宴会结束。还有什么照顾不周之类的客套话说说便是。 我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可行,整个过程都被太子看在眼中,无可挑剔。窗外的已经不见了,夜风顺着铁窗缝隙钻入,传来阵阵口哨声,仿佛在为我们的密谋伴奏。 杨国忠见我赞同,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又迅速收敛。他端起茶壶为我续水,动作恭敬得如同侍奉主子的老仆,而非权倾朝野的贵妃哥哥。 晚上道观那边如何安排的?我接过茶盏,目光如炬。 戌时二刻,杨国忠眼中精光暴涨,方才那副憨厚模样一扫而空,老奴亲自带着二百精锐武士和三百弓弩手埋伏于道观周边。说话间,他眼中冒着精光,活像一只陪同主人一起捕猎的猎犬,只待一声令下便扑向猎物。 我满意地抿了口茶,茶香在舌尖蔓延,却比不上此刻心中计划成行的甘美。你觉得太子会亲自到那道观吗? 杨国忠想都没想,直接答道:按照东家所说,那太子李亨为了避嫌一定不会去,倒是李辅国有可能会。 我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杨国忠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眼中满是疑惑。 东家为何发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放下茶盏,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我在想,你说寿宴后的第二天早朝时…太子遇到你会是什么反应? 杨国忠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老奴不知,请东家明示。 我双手一摊,脸上笑意更浓:我也不知,但是料他心情一定不会好。 “东家此计必成。”杨国忠拍马屁的习惯怕是一时半会改不了了。 我摇摇头: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计谋,但只要比对手多想一步就够了。 “所以,老奴特意准备了这个。”说着,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西域奇毒醉梦散,服下后三个时辰内如同醉酒昏睡,脉象却与中毒无异。 我惊讶的看着杨国忠,动了动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于是,拿起茶壶为杨国忠倒满了一杯茶并双手递上。 杨国忠小心翼翼的双手接过:老奴定不负东家所托。 我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竹简:明日寿宴后,你立刻派人封锁消息,尤其不能让太子的人接近太医。 东家放心,太医院里早有我的人。 准备笔墨。我忽然说道。 杨国忠虽不明所以,还是迅速备好文房四宝。我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小字,然后折好交于杨国忠。 派人速将此信送往苏州念兰轩,交予掌柜阿虎。我叮嘱道,要心腹之人,快马加鞭。随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木雕手办,“这是信物,一并交于阿虎。” 杨国忠双手接过密信,郑重地点点头:老奴亲自安排。 离开密室时,暮色已笼罩长安。杨府内灯笼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仆人们穿梭忙碌,为明日寿宴做最后准备。 东家不如留下用膳?杨国忠殷勤相邀,老奴已命人备下... 不必了。我婉拒道,我还有要事。记住,今晚务必将信件送出。 杨国忠连连称是,亲自送我至府门外。 离开杨府,我快步穿行在长安暮色中。华灯初上,东西两市依旧人声鼎沸,我却无心欣赏这盛世繁华。 转过一个街角,我突然察觉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有人跟踪! 我不动声色,故意拐入一条僻静小巷。脚步声果然跟了上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是个练家子。 巷子深处,我突然转身: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阴影中走出一个纤细身影,月光下露出一张清秀脸庞——竟是青娥! 李公子恕罪!她慌忙跪下,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实在担心我家公子... 我松了口气,扶她起来:你怎么跟来了? 青娥眼中含泪:公子走后,奴婢越想越怕...想起我家公子前日曾收到一封信,奴婢没敢告诉公子... 什么信?我心头一紧。 是从...从范阳来的。青娥低声道,公子看后脸色大变,当即烧了。奴婢只隐约看到落款有个字... 安!安禄山!李泌与安禄山有联系!我脑中电光火石——难道李泌与安禄山,直觉告诉我,不可能,李泌誓死要阻止安史之乱。 青娥,你先回府。我当机立断,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李兄若有信来,立刻通知我。又想了一想:“明晚或者后日我与李冶便回李府中居住,这样也有个照应。” 青娥用力点头,泪水滚落:谢谢李公子!一定要找到我家公子…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中一片冰凉。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若李泌是奉太子之命前往范阳呢?太子与安禄山...这背后的政治旋涡,足以吞噬任何人! 第41章 云雨诗会 回到道观时,月亮刚刚爬上了柳梢头。小道童依然在道观外的围墙下巡视。见我归来,急忙跑过来帮我打开道观的大门,“李公子今日回来的这么早?” 我微微一笑,对道童说道:“天气渐凉,早些回来休息。”边说边步入道观。 来到内室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却见李冶正趴在案几上。月光如水般倾泻在她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轮廓。她的手里把玩着一支毛笔,面前摊开的宣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圆圈。 这是在练习画鸡蛋?我凑过去,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 李冶抬头,眼睛亮得像两束金色的月光:郎君可算回来了!我这是在画满月,等夫君等到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我噗嗤笑出声,这丫头分明是在抱怨我回来太晚。正要解释,却见她突然凑近,小巧的鼻子像小狗似的在我衣襟上嗅来嗅去。 有脂粉味!她瞪圆眼睛,还是上好的螺子黛和茉莉香粉,杨国忠府上什么时候养了这般讲究的婢女?夫君可是与杨国忠密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放下毛笔,唇角微翘。 我走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肩膀,娘子猜得不错,夫君确实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 李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我的脖子。 比如...抱自家夫人上床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我坏笑着在她耳边低语。 李冶脸颊飞红,轻捶我胸口:放我下来!我还有正事问你呢! 我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却未松手,反而俯身将她困在双臂之间:娘子想问什么?夫君知无不言。 李冶娇怒的哼了一声,佯装正色,眼神却带着一丝调戏的揶揄道:“那就先说说这脂粉味吧?” 我哭笑不得:这是青娥的味道,刚才在巷子里遇见她… 话没说完,李冶已经像只炸毛的猫一样挣脱我的束缚:郎君不是去杨国忠府上谈寿宴的事了吗?怎么谈着谈着谈到巷子里去了?还与青娥? 等等!我赶紧按住她挥舞的小爪子,你听我解释—— 我便将今日到李泌府中的所见所闻,还有青娥对我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讲给了李冶,李冶时而皱眉、时而疑惑,“李泌之于太子是有大才之人,太子没理由伤害李泌。”李冶分析完,狐疑的看着我说:“至于与安禄山的关联,那就更不可能,李泌向来嫉恶如仇,阻止安史之乱还来不及,怎会与安禄山…” 看着李冶有些焦急的样子,不等她说完,我便打断,“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安排杨国忠在东宫的眼线打听此事,明日寿宴太子也会去,我再探探他的话。” 我将李冶再次揽入怀中,安慰道:“娘子莫急,有夫君在,李泌定然无事。” 李冶向我怀中挤了挤,叹了口气说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杨国忠呢?那老贼都说了些什么?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我将杨国忠在密室中的对话一一道来。当说到崔圆与李家的世仇时,李冶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但我还是强忍疑惑,继续讲完。 娘子为何从未告诉我这些?我侧身撑着头,注视着她的侧脸。 李冶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夫君可记得你逃离乌程时,我说过什么? 你说...若没有你,崔圆也不会放过我我回忆道,当时我只当是寻常恩怨,没想到... 此事说来话长。李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倒吸一口冷气。虽然从杨国忠口中已经得知此事,但听李冶亲口证实,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李冶垂下眼帘,长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当年他父亲屠杀我李氏满门后,祖父散尽家财才保住我这一脉。她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夫君可知他为何如此恨我李家? 我摇摇头,心想这大概是什么官场倾轧的血泪史。 因为一块桂花糕。李冶说。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大唐版一块馒头引发的血案 李冶被我逗笑了,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崔圆的祖父当年是我曾祖父门下小吏,有次家宴上,他偷拿了我曾祖父最爱的御赐桂花糕想带回家给儿子。我曾祖父当众责打了他三十杖,从此结下梁子。 我嘴角抽搐:就为这个? 后来崔圆的祖父攀上武三思,官至武功主簿,第一件事就是构陷我曾祖父贪墨。李冶冷笑,可惜他还没等到我祖父问斩就暴毙了,这仇就传给了崔圆的父亲。 我默默给这个狗血剧情跪了。这崔家祖孙怕不是属河豚的,一点小事记仇记到地老天荒。 “从曾祖父死后,我李氏家族再无人做官,以经商为业。崔圆父亲任职大理评事后诬陷我李氏贩卖私盐,当时贩卖私盐是重罪。一夜之间家族只剩我与祖父。” “祖父曾是习武之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几日后,把年幼的我送至道观,便提刀杀入崔府,斩杀崔家一百余口。崔家也只剩下四五个男丁,其中就有崔圆。祖父也死在了崔府。” “你入道观是因为此事?”我疑惑万分,这与历史所载完全不一样。 “当然,但是做了女冠之后,观主怀玉真人也就是我的师父和师姐玉真公主对我特别好,后来我还俗…”李冶顿了顿接着说:“我在乌程的宅子都是师姐帮我置办的。” 你从未告诉过我这些。我轻声说。 李冶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是啊,你是我夫君。可这些肮脏事,我宁愿它们烂在我肚子里。她反握住我的手,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不想再让你卷入这些陈年恩怨。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我苦笑道,崔圆认定我是妖人,一路从乌程缉拿到长安。现在我才明白,他不仅是为了除掉你,更是怕我帮你报仇。 李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杨国忠连这些都告诉你了? 不止如此。我松开她拉着我的手,在榻上坐了起来,杨国忠还说,崔圆与一个道士来往甚密,我怀疑就是玄真。 玄真?李冶眉头紧蹙,他怎么会和崔圆扯上关系? 这正是我想问的问题。我盯着李冶的眼睛:你认识玄真多久了? 我第一次见玄真,是在玉真师姐的道观里。李冶托着腮回忆,那时你师父那个怪人常来道观找我师姐论道,有次带了玄真同来。她突然瞪大眼睛,你不知道玄真是你师父的师弟吗?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不过,我师父找你师姐...论道? 李冶眨眨眼,露出狡黠的笑:他当年爱慕我师姐,经常来道观与师姐在榻上论道。我的剑术就是那时跟他学的。她突然轻笑出声,有一次我故意装笨,让他手把手教我,师姐吃醋的样子可有趣了。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我那仙风道骨的师父居然还有这段风流史?难怪他总说色即是空,敢情是经验之谈。 所以玄真早就认识你?我把跑偏的话题拽回来。 李冶点头:但他真正频繁出现,是我在乌程认识夫君之后,或者说,是你出现在乌程之后。” 夫君脸色好难看。李冶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可是想到什么了? “那本《乙未杂记》是你让玄真带给我的?” 李冶歪了一下头,好像在思考,“不是啊!书是玄真说的,我都没见过,他说那《乙未杂记》中有关乎大唐命运的记载,还说你是解救大唐命运之人。” “那关于《乙未杂记》你又让朱放与我带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急忙追问道。 “当时玄真与我在一起,是玄真让我那么说的,他说…怕你独自行动会有危险。”李冶与我的脸上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们将往事回顾,一一对质。 不对不知道,一对吓一跳。我与李冶的每一步都是玄真暗中操作,逃亡各地的接应人;李冶到苏州的时间;安史之乱的说辞;每到一地崔圆的出现;甚至包括李冶到虎丘之时身上带的铜钱。 我脑中浮现出赵掌柜与人密谈的场景,恨得牙痒痒:明日杨国忠寿宴,崔圆必定到场。我倒要看看,他见到我这个杨国忠义子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李冶突然凑近,在我唇上轻啄一下:我的夫君真厉害,连老谋深算的杨国忠都能收服。 我顺势揽住她的腰,开玩笑的说:还不是为了某个不听话的娘子?明明有血海深仇,却瞒着夫君不说。 现在不是都知道了嘛。李冶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 我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今日接收的信息太多,脑子几乎要超负荷运转。李冶察觉到我的倦意,轻轻从我怀中起身。 我去给你准备热水洗漱。她柔声道,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拉住她的手:不急。突然想逗逗她,娘子可还记得我们初见时对的诗? 李冶眼中浮现笑意:当然。不过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你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娘子今日可有雅兴?”我想拿李冶最爱的诗词忘却之前谈及的家族世仇。 说到诗词,李冶来了兴致,衣袖一甩,下颚一扬,“怕你不成,以何为题?” 配合着李冶,我一骨碌坐起,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就以花月为题,每句诗中必有花月二字如何?” 李冶单手一挥,做了个请姿,“放马发过。” “那夫君就先给娘子打个样,听好喽!‘春月花苞待盛开,夏月花色缤五彩。’” 李冶秀梅一挑,感觉都未做思考,接到“秋月花香七里外,冬月六出将花埋。” 我暗道一声,不好。就我这文学素养怎么跟这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的李冶抗衡,就这句还是从‘抚顺小崔谈古论今’的微博中抄袭来的。 “娘子好文采,夫君佩服。你看这天色已晚,是不是该休……”我的话还没说完,李冶就把那一双杏眼瞪向我,转而眼波流转,突然贴近我的耳根,“夫君~~” 她这一声叫得百转千回,我顿觉浑身酥麻,险些坐不稳。这女人,简直是个妖精!那种让人骨头发酥的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李冶笑得花枝乱颤,忽然佯装正色道:你把小娘子的诗虫勾出来就想跑?哪有那么容易。 看着李冶恢复到往昔豪放不羁的模样,心里高兴至极,“夫君今日奉陪到底,不过嘛!不想欺负于你,既然我已打了样,那就由你先吟,我来对。”说话间我赶紧回忆‘小崔’微博里的花月吟。 “无妨,竖起你的耳朵。‘月映败花卿未离,月眸寻花诉无奈。’”李冶说完还冲着我挑衅的晃了晃乌黑的长发。 “美月依旧花不在,残枝无花月还来。”我好不容易想起这么一句,但是说出来之后就有些后悔。果不其然,李冶的大拇指和食指恰到好处的停留在我的大腿内侧旋转了720度。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呼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李冶娇媚一笑:“我是女子。”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字还未出口,我便感觉李冶那温热的手指有旋转的迹象,急忙改了口,“该娘子了。” “长夜依旧花月明,城中月下待花兴。”这就是唐代四大女诗人的实力,真的不服不行,出口便成章。 我也不甘示弱,但是你们懂的,我会背啊!“暗月云巢花添媚,花前月下双宿飞。”接得飞快,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李冶呼吸微乱,却仍强撑着继续:“月似佳人惹花羞,粉妆花扮月娇柔。” “调风弄月偷花蕾,巫山云雨花月围。”我揽她入怀一个转身压在身下,“娘子可还有上句?” 李冶微喘,面色潮红。“当然有。小色狼,登徒子。”心跳加速的李冶继续吟咏,“月似佳人惹花羞,粉妆花扮月娇柔” “月下吻痕花羞去,花衾月敞为君开。”李冶终于绷不住,娇笑着钻进我怀里:夫君这诗对得...好生不雅... 不雅的事还在后头呢...我吹灭烛火,最后吟了句,“花情月意正般配,赏月吟花还有谁? ”在黑暗中准确捕捉到她的唇。 李冶终于不再接诗,而是主动解开我的衣带。月光透过纱窗,洒在我们交缠的身影上,窗外的天空,月亮好像读懂了什么,羞怯地躲进了云层。而屋内,一场关于云雨风月的诗词大会才刚刚开始... 第42章 玉环姑姑 晨光透过纱窗洒在床榻上时,我仍沉浸在昨夜诗词大会的余韵中。朦胧间,一缕青丝扫过我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桂花香气。 夫君,该起了。李冶的声音软糯如蜜,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 我睁开眼,只见她斜倚在床边,只披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眉目含情,唇角微翘,昨夜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当真是百媚丛生。 今日杨国忠寿宴,你这义子可有重要的事。她指尖轻点我的鼻尖,再不起,怕是要误了时辰。 我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误了就误了,哪有陪娘子重要。 李冶在我怀中扭动,咯咯笑着:油嘴滑舌!却还是顺从地让我亲了个够,才挣扎着起身,快些梳洗,我为你束发。 她取来铜盆,亲自为我擦脸。温热的手巾拂过面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我闭眼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夫君心里可有紧张?李冶拿起梳子,细细梳理我的长发,今日那宴会之上必然少不了朝中权贵,或许还会有几位皇子,想好应对之法了吗? 我平静的微微一笑:自从我们来到这长安城,哪一天不是如此?夫君已然习以为常。 李冶狡黠一笑,“假如玉真师姐不入道门,没准也会在寿宴之上,她可是个大美人儿。” 我冷笑一声,自我揶揄道:“就是美若天仙我也得敬而远之,无论是她与师父的‘论道’;还是与你的关系都够我喝一壶的。” 李冶噗呲一声,笑出声来,“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敢想?那可是公主殿下。” 她灵巧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很快束好一个利落的发髻。我对着铜镜端详,不得不承认她的手艺比我自己强多了。 好了。李冶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我的夫君今日定能惊艳全场。 我起身穿戴整齐,临出门前又将她搂入怀中:等我回来。 李冶在我唇上轻啄一下:万事小心。 杨国忠府邸前车马如龙,朱门大开,仆从穿梭不息。我刚下马车,就被眼前排场震住了——整条街都被彩绸装饰,门前两排侍卫身着锦袍,腰间配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公子到!门房高声唱名。 我整了整衣冠,大步踏入府中。穿过三重院落,眼前豁然开朗——正厅前偌大的庭院已摆满席案,少说也有五六十位宾客。 朝中权贵济济一堂,太子李亨、永王李璘等皇子赫然在列,还有诸多我不认识但一看就非富即贵的人物。 子游来了!杨国忠身着紫金蟒袍,头戴玉冠,红光满面地迎上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来来来,为父给你引见几位贵人。 他这一声叫得响亮,周围宾客纷纷侧目。我强忍不适,挂上得体的微笑随他周旋于权贵之间。 这位是永王殿下。杨国忠引我到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面前。 我恭敬行礼:见过永王殿下。 李璘温和地点头:早闻李公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还未及多言,门外突然一阵骚动。只见一队宫女簇拥着一位盛装丽人款款而来——云鬓高挽,金步摇轻颤,一袭鹅黄宫装衬得肌肤如雪,行走间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贵妃娘娘到!众人齐齐行礼。 杨玉环!我偷眼打量这位名动天下的美人。虽已三十有余,却肌肤如少女般娇嫩,眉眼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有成熟妇人的妩媚。她向杨国忠盈盈一拜:恭祝兄长寿比南山。 杨国忠连忙还礼:娘娘亲临,蓬荜生辉! 杨玉环目光扫过众人,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翘:这位就是兄长新收的义子吧?果然一表人才。 我正要答话,乐声忽起,寿宴正式开始。 厅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数十名舞姬身着彩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杨国忠高坐主位,左右分别是太子和杨贵妃,我则被安排在杨国忠身侧,地位之显赫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国忠忽然击掌止乐,站起身来。 诸位好友今日赏光,老朽不胜荣幸。他环视四周,声音洪亮,借此良辰,老朽要宣布两件事。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杨国忠一把拉住我的手:第一,这位李哲李子游,早已与老朽结为异姓父子。犬子初来长安,还望诸位多加照拂。 众人哗然,纷纷向我投来或惊讶或嫉妒的目光。我注意到崔圆坐在角落,脸色阴晴不定。而更多人的目光却看向了太子李亨。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疑问。 第二,杨国忠继续道,犬子与苏州念兰轩东家李慕白为至交。念兰轩不日将在长安开设分号,届时还望诸位多多捧场! 这下厅中骚动更甚。念兰轩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几位文官模样的宾客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可是那茶香墨韵冠江南的苏州念兰轩? 李慕白的诗词真迹在长安一纸难求啊! 再也不用往返苏州了... “据说这李慕白的诗作不输那李太白啊!” 我心中暗笑,面上却保持谦逊,站起身形,深揖一礼:各位过誉了。不过慕白兄确实托我向长安诸位问好,后日便可开业,还望赏光。 杨国忠满意地拍拍我的肩,示意乐声再起。舞姬们重新登场,这次表演的是时下流行的胡旋舞。 就在众人沉醉于歌舞时,太子李亨突然举杯起身:杨尚书今日收得佳儿,又逢寿辰,本宫提议,让子游公子敬他义父一杯,以表孝心!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理当如此!请李公子敬酒! 我心中领会——这正是我们计划中的关键一步。我端起早已准备好的酒盏,恭敬地走到杨国忠面前,双膝跪地:义子敬您一杯,祝义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杨国忠满面红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就在他放下酒杯的瞬间,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酒杯一声掉在地上。 义父、义父?我故作惊慌地扶住他摇晃的身躯。 杨国忠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整个人向前栽倒。我急忙将他扶住,高声喊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太子快步上前,脸上佯装写满关切:杨尚书这是怎么了?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杨国忠身体的反应。 我扶着已经不省人事的杨国忠,焦急道:父亲方才还好好的,喝下这杯酒就... 太子目光一凝,脸色疑惑的问道:酒中有毒?但我看到的却是他满心的欢喜和兴奋。 我连忙摇头:不可能!这酒是我亲手倒的...说着我灵机一动,故意看向地上的酒杯,又环视四周,目光在崔圆身上停留了一瞬。 崔圆脸色大变:李公子这是何意?莫非怀疑本官下毒? 我连忙摆手:崔大人误会了,你乃义父得意之人,在下绝无此意。说着转向众人,诸位稍安勿躁,容我先扶义父回房休息,等太医诊治。 太子嘴角微翘的点点头:子游快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李亨的演技卓然,让人称道。 我搀扶着完全失去意识的杨国忠向内室走去。按照计划,他服下的醉梦散会让他沉睡三个时辰,脉象紊乱如同重病。太医绝对查不出问题,只会认为是丹药反噬。 刚将杨国忠安置在床上,杨玉环就陪同太医匆匆赶到。太医诊脉后,眉头紧锁:杨尚书脉象紊乱,似有丹药反噬之兆。需静养月余,期间不可出府,不能上朝,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杨玉环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李林甫病重,朝中上下全都指望尚书,这可如何是好?太医可有良方?”太子适时的插话。目的嘛!人尽皆知。 太医点头:太子莫急,老朽开几副药,只要杨尚书按时服用,月余后自然无碍。 太医坐实了杨国忠一个月不能上朝,我看向太子,算是完成任务的心领神会,多谢太医。娘娘,太子,不如我先出去宣布宴会结束,免得宾客久等。 杨玉环轻叹一声:去吧。本宫再陪兄长一会儿。 “子游,我陪你一起去。”太子见计划已成,当然是赶快溜之大吉。“李泌这几日可在太子府中?”走出房门,我便向太子问道。 太子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警觉,冷漠的说道:“当然,他正在为孤家拟写一份平乱计划。”太子走的很快,我们已来到堂中,不好再继续发问。也罢,至少知道李泌尚在东宫。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时,已是日暮西斜。大多数人都表达了关切之情,唯有崔圆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李公子好手段。 我佯装不解,疑惑的问道:崔大人此话何意? 崔圆冷笑:杨尚书突然,你这义子岂不是...话未说完,便被同僚拉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笑,有朝一日,定让你臣服于我。 我正欲返回内室,一名宫女拦住我:李公子,娘娘有请。 跟随宫女来到一处精致的小厅,杨玉环已换下华服,只着素雅便装,却更显风韵。她示意我坐下,亲手为我斟茶。 兄长突然病倒,本宫甚是忧心。她声音轻柔,太医说需静养月余,朝中事务... 我恭敬道:义父身体要紧,朝中事务自有诸位大人分担。 杨玉环美目流转:你倒是沉得住气。我心头一紧,声音便有些发颤:娘娘明鉴,确实如此。 “不必惊恐,本宫又不会吃了你。再者说,这是家里事,从辈分上论,你还得叫我一声姑姑。”杨玉环不紧不慢的说着。 子游啊,她忽然改了称呼,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本宫这个,你可还满意? 我心头一跳,这声说得百转千回,妩媚至极。只见她媚眼微睁,朱唇轻启,少妇的风姿一展无余,那是年轻女子难以比及的成熟韵味。真应了那句‘年少不知阿姨好……’。 娘娘说笑了,只是在心里把玩一番,嘴上仍然恭敬道,能得娘娘垂青,是微臣几世修来的福分。 “怎么还叫娘娘?”杨玉环提高声音娇嗔道。就这一声差点让我芳心暗许,难怪那皇家父子两人…。我怕一时把持不住,低下头不再看她,轻声说:“子游能叫您这般云鬓花颜的贵妃娘娘一声姑姑,真是想都不敢想?” 杨玉环轻笑一声,忽然倾身向前,玉指轻点我的额头:这已是事实,不过…你这张嘴啊,抹了蜜似的。她娇笑着,身上幽香袭来,听说你在乌程有个相好的李冶娘子? “回姑姑,确有此事,她也随子游来了长安城!请姑姑明鉴…”我有些不解,为何突然问到李冶。 那李冶娘子...杨玉环轻抿一口茶,本宫早有耳闻,才貌双全,难怪能让子游这般神魂颠倒。 姑姑谬赞了。不过李冶确实...我正思考着怎么用词。 还没等我开口,杨玉环又追问道:确实什么?杨玉环忽然起身,垂手而立,比本宫还美么? 我故作认真地打量她:姑姑天姿国色,岂是凡人可比。不过... 又不过什么?她挑眉。 不过李冶娘子胜在年轻几岁,我壮着胆子道,而姑姑…却有着她永远赶不上的雍容风韵。 杨玉环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好个胆大包天的小子!连本宫都敢品评?她忽然伸出食指勾起我的下颚,你就不怕本宫治你的罪? 这个动作让我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姑姑若要治罪,子游甘之如饴。能得到姑姑亲手责罚,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杨玉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指为掌,轻拍我的脸颊,妖娆的说道:本宫还真是稀罕你这张小嘴呐…难怪哄得兄长收你为义子。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时辰不早了,姑姑该回宫了。 第43章 青莲出鞘 杨玉环的一颦一动,都是倾国倾城般的存在。她说回宫的那一刻,我不自觉的起身伸手搀扶:子游送姑姑。杨玉环自然的将玉指搭在我的手掌之中,指甲还在我手心缓缓滑动。 我恭敬地走在杨玉环身身侧。“你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刚才不还调戏本宫来着?” 谁调戏谁?你这么一个祸国殃民的大美人儿握着我的手,还撩拨…能不抖吗?心里想着却不知如何回答,干脆默不作声。 杨玉环收回手,姑姑逗你玩的。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本宫,改日定要见见你那位李冶娘子,看看是何等绝色,能让我家子游这般痴心。 走到马车前,见我不答话,她忽然转身:子游。说话间差点撞进我的怀里。姑姑有何吩咐? 她将樱唇凑近我耳边,吐气如兰:回去见你那个李冶娘子,替本宫带句话...她顿了顿,就说,本宫很期待与她...切磋诗艺。 不等我回答,她已转身上车。车帘落下前,还冲我眨了眨眼,简直勾人犯罪。 望着远去的马车,我长舒一口气。这位贵妃娘娘,哦不!玉环姑姑,当真是个妙人。 掉转身形,回到内室看了看杨国忠,嘱咐了房中照顾杨国忠的丫鬟几句,又叫来管家老赵,以杨府义子的名义安排好府中事物。便打道回府,准备晚上的计划。 回到玄真的道观,进入内室时,李冶正在灯下读书。见我回来,她放下书卷:如何? 我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说到杨玉环时,李冶突然笑了:这位贵妃娘娘,倒是有趣。 我搂住她的腰:怎么,吃醋了? 李冶轻哼一声:我若是那般小气之人,早被你气死八百回了。她靠在我肩上,不过...她真说要与我切磋诗艺 千真万确。 李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就让她见识见识我这民间翘楚。 窗外,一轮明月即将升起。今夜还有一场博弈,但此刻,我只想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戌时二刻刚过,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之中。道观中的老槐树上,几只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仿佛在预示着什么。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师父交于的泥埙。 这泥埙看似普通,却满身沧桑的诉说着历史的痕迹。脑海中,杨国忠那张圆润献媚的胖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三声为号,老夫的人马即刻杀到。 左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青莲神剑上,剑鞘上似有似无的莲花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夺目的光彩。这把隐藏在腰间的多时的利器,今夜恐怕要在我的手中第一次饮血了。 夫君,你看。李冶突然停下整理床榻的动作,纤细的手指指向窗外。月光下,她的侧脸如同精雕细琢的白玉,眉间却凝结着一丝忧虑。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道观围墙外的树影中,隐约可见金属反射的寒光。那些黑影如同鬼魅般潜伏在夜色中,若不是刻意观察,根本难以察觉。 杨国忠的人已经到了。我低声道,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李冶走到我身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萦绕在鼻尖。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窗棂,在积灰的木框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我合上窗棂,转身面向李冶笑道,这下可以安心等鱼儿上钩了。 李冶却蹙起眉头:太子若真派人来,必是死士。杨国忠的人... 放心,我揽住她的肩,杨国忠惜命得很,带的都是禁军精锐。他也怕太子的人太多。我冷笑道,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 李冶突然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夫君,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她仰起脸,那双秋水般的金色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自从你说太子会杀你我灭口,不留口实。我就... “娘子放心,师父今晚也在道观之外,窥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若真有变故,他会及时赶到。”我安慰着李冶。心中想着太子究竟会不会派人前来,玄真今晚会不会原形毕露。 李冶拉着我回到床榻之上,“假如今晚真的如你所说,那以后是不是就与太子结下梁子?” 我面色平静,眼神坚毅的看着李冶说道:“从她让你服毒的那一刻起,我与他的梁子便结下了,我会让他后悔做这样的决定。” “可是…一个崔圆就让你我一路逃亡,再有个皇族太子……”李冶的话语忽然停住,满脸愁容的靠在我的怀里。 我伸手将李冶揽在怀中,开玩笑的说:“那我就带着夫人继续策马奔逃。” 李冶噗呲一笑,扬起手来在我胸口轻轻一拍,“那可是当朝太子,我们能逃去哪?”她娇声的揶揄道。 管他是谁!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我笑着回答,轻轻收紧抱着她的手臂。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生他五六七八个孩子。 李冶脸上红晕攀爬,却仍带着笑意。沉默了一会儿:“谁要给你生孩子?还生那么多。”声音小的像似口语。忽然又想到什么,继续说:“那安史之乱呢?我们不管了?” 我试过了,我苦笑,差点搭上你的命,去他的安史之乱,去他的太子李亨,你比什么都重要。 李冶歪了歪头、想了想,更紧地靠在我怀里。“我还正年轻,不想隐居,”月光下,李冶的一举一动是那么的娇媚动人。 那我们就先离开长安,或者离开大唐。我调笑的说,去岭南、去百济、去天竺、只要与你在一起,去哪都行。 李冶站起身,双手捧着我的脸,眨着眼灵俏地说道:“我还没在这繁华的长安城中逛过呐!哪儿都不去。”忽而又正色道:“夫君,无论你多么恨太子。但是安史之乱…”顿了顿接着道:“百姓生灵涂炭,流离失所何等凄惨?而且…” 不等李冶说完,便将她抱于股髀之上,随即温柔一笑:“逗你的,事已至此,我哪有不管之理。而且我答应过师父,今日我再许诺娘子,只要我李哲有一口气在,便会以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为己任。” 话音刚落,李冶便吻上我的唇。我能感受到她的热烈,像拓印碑文般以舌尖慕写所有未言明的笔画。我则给予她最理解的回应。 院墙外一阵窸窣声传入我的耳中,像是夜风吹动落叶,又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移动。月光将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那些扭曲的枝丫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 就在这时,玄真匆匆推门而入,道袍下摆沾满了泥水:不好了,太子派人包围了道观!我与李冶双唇分开,彼此对望一眼,会心一笑。 终究还是来了,我倒要看看玄真怎么收场。心里暗暗想着,嘴上说道:太子怎么会知道... 有人告密,玄真沉着脸打断我的话,说李冶姑娘未死,藏在此处。虽然玄真表现出急切和关心,但我分明看出他眼中的贪婪。 我佯装惊恐向玄真问道:“现在怎么办?”却紧紧握着李冶的手,把她护在身旁。 玄真望了望院中的大门,“跟我来!” 带着我们来到道观后门,“子游,你先从这里出去,一里之外的林中便有贫道安置的马匹。”我微微竖了一下耳朵,门外的微弱呼吸声告诉我,至少有三十人埋伏在两侧。 我佯装不觉,疑惑又坚定的说道:“不行,我要带着李冶一起走。”说着话便拉着李冶向后门走去。 不可。玄真一个健步拦在我与李冶身前,“李冶重伤未愈,需要贫道为她治疗。”也许是玄真觉得话语有些不妥。 又柔声道:“道观中有一密室,我会将李冶藏于其中,不过只能容纳一人。你先行离开,太子的人奈何不了我。等太子的人走后,我再去寻你。” “季兰多谢玄真道长美意,但无论如何,我也要与夫君一起,生死与共。”李冶适时的发声,眼神坚定的看着我。 话音刚落,道观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厚重的木门撞击在石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玄真怒火上头,厉声说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伸手就要抓李冶。李冶大叫一声躲在我的身后。 “你这道长怎能如此无理?我的生死与你何干?”李冶的激将法果然起了作用,玄真此时对我们怒目而视,有种要杀人的冲动。 被李冶的叫声吸引,破门而入的那一众人等,手持火把急速到达了后门。此时的道观灯火嘹亮,宛若白昼。将我们三人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 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带着三五十名黑衣人围住我们。那人身着紫色锦袍,腰间玉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正是太子身边最得宠的宦官——李辅国。 李公子,别来无恙啊。李辅国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像是用指甲刮擦瓷器般刺耳。他站在最前面,身后黑衣人呈扇形排开,每个人手中都握着明晃晃的兵刃。 我已将怀中泥埙握于手中,对着李辅国微笑着说道:深更半夜,太子殿下派李公公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李辅国阴森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殿下说,李公子今日立下大功,助他除去了杨国忠那个老贼,特命咱家来给公子送份大礼。 他说着,目光扫向站在我身后的李冶,这位娘子好生面熟,哦!你是李公子的远房妹妹。哈哈哈…你骗的咱家好苦啊!你不是应该毒发身亡了吗? 我平静的看着李辅国,冷冷的说道:“不知殿下让李公公送来的什么大礼?”我用余光瞟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玄真,时刻留意着他的动作。 李辅国收起奸笑,正色道:李公子好胆识,见了咱家还能这般镇定。他看了眼两侧的黑衣人,听说您那位远房妹妹,哦!不,未死,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要咱家送二位一起上路。那个送字说的铿锵有力,不像从一个太监嘴里发出的音符。 我冷笑一声:太子殿下翻脸比翻书还快。白日里还称兄道弟,夜里就派人索命? 怪只怪你知道得太多。李辅国一挥手,黑衣人立刻散开,将我们团团围住,李泌那点破事,太子殿下自会处置。至于您二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就在此时,玄真道长缓步上前。灯火通明处,他那张常年带笑的脸此刻竟显得格外狰狞。李辅国!玄真一声暴喝,声音如同雷霆炸响,李哲可杀,李冶不可杀!老夫要她体内真气! 这一声喊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我耳膜生疼。我感觉到身后的李冶猛地一颤,回头看去,只见她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 玄真!我怒喝一声,你果然与太子是一伙的!玄真冷笑连连,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小子,你的任务结束了!他转向李辅国,声音突然变得谄媚,李公公,速速拿下李哲!那女子留给我处置! 正好试试我的功力,泥埙吹过三声放于怀中,随手从腰间抽出青莲神剑,剑气上升,在灯火的照射下,剑尖处烟岚呈现。 李辅国一挥手,身后黑衣人立刻分成两拨。一拨向我扑来,另一拨则呈包围之势围向李冶。我剑锋一转,青莲七剑起手式青莲引已然摆开。 说时迟那时快,道观院外已然杀杀声四起,兵戎交割。后门也已经被撞开,一拨黑衣人与一拨红衣人正在交战,不分胜负。 娘子退后!我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闪到李冶身前。青莲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最先冲上来的三名黑衣人喉间同时绽放血花。 就在我准备乘胜追击时,忽听李辅国身后的二十名黑衣人同时发出一声暴喝。他们齐刷刷地从怀中掏出暗器,四五十只飞镖如蝗虫般向我袭来! 小心暗器!李冶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响。 第44章 师从李白 听到李冶的惊呼,我身形急转,青莲神剑舞成一道银色光幕。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几十枚飞镖被剑气击落。 然而暗器实在太多,忽然左臂一痛,一只飞镖擦破了我的手臂。飞镖落入院中水缸,顿时冒出一股黑烟。 有毒!我低头一看,伤口处已经泛起诡异的青紫色,一阵麻痹感顺着胳膊迅速蔓延。李冶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过来,一口咬住我的伤口,用力吮吸。 娘子不可!我想推开她,却见她浑身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那光芒如同实质,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她吸出毒血后,松开我的手臂,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茫然地看着自己发光的双手:我...我这是怎么了? 咻咻咻咻……!一串弓箭声响起,李辅国身侧的黑衣人如同刺猬般应声倒地,“有埋伏。”不知谁大喊了一声,院内的黑衣人开始四处逃窜,寻找屏障。 玄真见状,再不耽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果然如此!先天真气终于觉醒了!他猛地扑过来,拂尘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李冶,把她交给贫道! 夫君闪开!李冶一声娇叱,竟主动挡在我身前。 一声闷响,玄真的拂尘重重拍在李冶肩上。令人震惊的是,李冶周身的金色光芒忽然一闪,纹丝不动,玄真却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丈开外的院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师兄救我...玄真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道观屋顶,声音中充满绝望。 几乎在同一瞬间,道观屋顶上一道青色身影如大鹏展翅般翩然落下。那人一袭白袍,袍摆飘飘,正是我那仙风道骨的师父! 自作孽,不可活。师父冷冷地扫了一眼瘫倒在地的玄真,转头对我道,子游,速战速决! 我心头大定,青莲剑光暴涨,使出青莲七剑中最凌厉的杀招禅心破。剑光如虹,直取李辅国咽喉。 李辅国仓促举刀格挡,却被我一剑震开兵器。第二剑快若闪电,直刺其喉。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格外清晰。李辅国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喷血的喉咙,踉跄后退几步,最终轰然倒地。他带来的黑衣人见状,纷纷作鸟兽散。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与弓弦震动声混作一片。箭如雨下,那些逃窜的黑衣人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道观内顿时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东家!杨国忠气喘吁吁跑进院子,太子的人已全部斩杀!他看了眼地上李辅国的尸体,脸色微变,这...这是... 李辅国。我冷冷道,劳烦带人将道观里里外外处理干净。 杨国忠擦了擦汗:放心,老奴自有办法。他瞥了眼被师父制住的玄真,这位是... 叛徒。师父简短道,一指点了玄真穴道。玄真此时已经瘫软如泥。 正当我准备松一口气时,李冶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浑身金光忽明忽暗,如同风中的烛火。 我...我无法控制身体...离我远点!她的声音变得异常陌生,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师父一个箭步上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李冶眉心轻轻一点:不好!她体内真气暴走…话音未落,便被弹飞。师父扭转身形,好不容易落于地面,又向后退出五六步才停住,与李冶已五丈开外。 师父看向我,脸色凝重,必须马上带着李冶到我的水上庭院,玉真仙人在那接应我们。 我二话不说,刚要抱起李冶,师父大吼一声:“小心。”此时我已顾不了许多,冲上前去,李冶却不断躲闪,金光所过之处,草木皆化为齑粉。 我脚下运气,纵身一跃,抱起李冶置入怀中。说来奇怪,那金光却未将我弹开。师父喜上眉梢,拎起如一摊泥的玄真。“快随我来。” 东家!杨国忠追上来,老奴该如何… 我强忍心中急切,点点头道:今日表现不错,你这相国是个好样的。我要出门几日,有几件事交给你办。 杨国忠立刻躬身道:东家尽管吩咐。 第一,照顾念兰轩茶坊;第二,帮我购置一套宅院;第三,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缉拿崔圆,等我回来处置。想了想接着说:我离开的日子会用信鸽与你沟通,一只红眼白鸽。 杨国忠垂手而立,犹如听着圣旨:东家放心,老奴一定办妥。 低头看向李冶,她此刻已陷入半昏迷状态,浑身金光流转,如同神女下凡。 师父在一旁催促道,子游,必须立刻启程。师父沉声道,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李冶体内真气已与你的血液产生共鸣,若不及时疏导,恐有性命之忧。 我二话不说,撒脚如飞,一团金色光晕已在道观之外。 夜色如墨,我们向着长安城外疾驰。师父的白袍在月光下如同一盏引路的灯,而我怀中昏迷的李冶,体温忽高忽低,金光时隐时现,仿佛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星辰。 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水光。师父的声音随风传来:到了,前面就是渼陂湖…踏水而进。 青烟散去时,我们已站在四周一片芦苇荡包围的青石板平台中央。四搜画舫连接成楼阁庭院,流水潺潺,处处透着精致典雅。月光下,宛如人间仙境,什么都没有变,依旧是我学剑时的模样。 一位身着素白道袍的女冠静立庭院门前,应该就是玉真公主,在我历史典籍的记忆中她现在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但是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风韵犹存。 玉真。师父将玄真扔在庭院边上的一角,上前与玉真公主寒暄。“李冶吸了子游的毒血。” 玉真公主没理师父,目光直接落在我怀中的李冶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果然如此。她轻叹一声,声音如同清泉击石,带她进内室来。话语中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将李冶轻轻放在内室中央的蒲团上。玉真公主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银针刚悬于李冶眉心,我急呼道:“仙人小心,那金色光晕伤人。” 玉真公主对我微微一笑,“无碍。”便在李冶眉心轻轻一刺。一滴金色的血珠渗出,竟然悬浮在空中,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这是...我惊讶地看着那滴违背常理悬浮的金血,喉咙发紧。 先天真气具象化。玉真公主解释道,手指轻抚李冶的额头,动作极其的温柔,像是抚摸自己的婴孩一般。 “李冶体内一直封印着一股强大的先天真气,导致从小白发,内力不足。上次我知李亨那小杂碎逼你为李冶投毒之时,便将一颗百毒不侵的丹药让太白转交与你。” 玉真公主轻抚了几下李冶的黑发,接着道:“你喂她服下那颗丹药后,她便已是百毒不侵之体,但我不知她体内真气为何被唤醒。但是现在我懂了。” 师父突然好似明白了什么,看着玉真公主说道:“所以今日体内真气觉醒与毒无关,是…是子游的血液。” 玉真公主转身对师父点点头:“太白说的极是。” 我疑惑地看着他们四目相对的神情,突然想到玉真公主说的话,惊讶的问到:“太白?李白?师父你是李太白?”我的声音越来越高,下颚也几乎要掉在地上。 师父没好气的瞥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的同时,食指放在唇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小心我把你逐出师门。”说着便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老样子。 我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但转念一想:太玄诀、太玄经、侠客行、十步杀一人、玉真公主,一个一个画面在我脑中飞速闪过。李白是我师父无疑了,我是李白的徒弟…… 另一个问题又在我脑中浮现,我问向玉真公主:“上次李冶中毒时,体内的真气已经觉醒了,我都已经感受到了,也告诉过师父,怎么又觉醒?” 师父瞪了我一眼,跟训话似的说:“上次那不叫觉醒,而是…”不等师父说完,玉真公主拍了拍李白的手掌,厉声说:“你别把孩子吓着。” 转头对着我依然平静而温柔的说道:“上次你为她输入太玄诀了吧?”我点点头,算是回答。 玉真公主接着说:“如我所料,不过…你上次只是利用太玄诀唤醒了李冶体内的真气,让它贯通筋脉,不再是封印状态,所以李冶的白发转黑。这次她吸食了你的血液才让那股真气彻底觉醒。” 自从听到太白这个名字后,就一直在懵逼状态中的我。不断重复着玉真公主说的两个词“唤醒、觉醒…唤醒、觉醒…”我在努力理解这两个词的不同之处。 师父在我身后突然甩过一记大脑瓢,“有完没完。”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给我滚出去。”玉真公主单手指着李白。师父却不以为然,嬉皮笑脸的放下玉真公主指着他的手,贱兮兮的柔声说道:“玉真别急,我控制、我控制还不行。” 欲哭无泪啊!我这急的跟什么似得,他们居然还在打情骂俏。我看了一眼正在献媚的师父,不知为何想起李冶刚才浑身金光的异象,转头玉真公主问道:李冶可有危险? 玉真公主与师父对视一眼,眼中夹杂着无限柔情。轻声对我说道:因为有你,所以没有任何危险。她控制不住,但你可以...她没有说完,但话中一点担忧之色也没有。 师父李白不停点头,好像为玉真公主的话予以肯定。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笑容,“你小子是有福之人啊!”边说边含情脉脉的看着玉真公主。玉真公主潸然一笑,风情万种。 只有我呆立原地,你俩这是唱哪儿出?撒狗粮吗?就不能把话说明白?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崩溃中……我真的emo了。(作者奸笑:说明白了谁还往下看?这叫悬念……) 我盯着玉真公主和师父来回看,感觉自己的脑浆正在沸腾,恍惚间察觉到他们话语中的关键点:所以…我现在是李冶的...钥匙? 不错。玉真公主微微颔首,素手轻抬指向李冶,她体内封印的先天真气,唯有你的太玄诀才能唤醒,也唯有你的血液能使它彻底觉醒。这便是天定的机缘。 师父在一旁捋须补充:就像剑与鞘,本就是一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李白问道,师父,您确定不是喝多了在说胡话? 师父抬手就要给我一记脑瓢,被玉真公主一个眼神制止,悻悻地收回手:臭小子,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玉真公主点点头,转向我时已恢复端庄神色:子游,李冶体内封印的真气与我体内真气极其相似,都是少见的阴柔之气。这真气需阴阳调和,而你修习的太玄诀恰好是阳刚之极... 我心头微震,突然明白为何当初李冶中毒时,我输入太玄诀会感受到精灵般跳跃的那般奇效。等等,让我想想。我此刻不太灵光的脑袋突然想到什么,怯生生的问玉真公主:所以您和师父... 臭小子想什么呢!师父一记脑瓢终于还是落了下来,玉真乃是道家仙人! 玉真公主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太白,你急什么? 李冶突然在蒲团上抽搐了一下,金光又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低头看着李冶痛苦的神情,我毫不犹豫地说:请仙人指点,该如何做? 抱着李冶,随我来。玉真公主收回笑意,又恢复仙风道骨的模样。 我小心抱起李冶,跟随玉真公主来到画舫底层,她的纤纤玉手在舱壁某处一按,地板竟然缓缓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师父提着瘫软的玄真跟在后面,子游,跟紧玉真。 第45章 玉真师姐 水上庭院还有密室?我惊讶道,我在这学剑、生活那么久居然不知道! 师父得意地捋了捋胡子:为师要是让你知道,还叫密室吗?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里面藏着我三十年的佳酿,你可别... 太白!玉真公主一声轻喝,师父立刻噤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我讪讪道:可别乱动,这是修炼圣地,圣地! 我跟随玉真公主来到其中一间,密室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中央摆着两个蒲团,四周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最惊人的是,明明在水下,却丝毫不觉潮湿闷热。 师父将玄真丢到隔壁后,紧跟着我们进入密室。玉真公主示意我将李冶放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把精致的银刀,子游,伸手。 我乖乖伸出手,只见银光一闪,指尖传来微微刺痛,几滴鲜血已经落在玉真公主准备好的玉碗中。 太白,你在门外护法。玉真公主头也不抬地说道,若有异动... 知道知道,‘弄电不辍手,行云本无踪’嘛!师父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嘴里还嘀嘀咕咕着,你怎么就记住这一句... 玉真公主也不搭理师父,对我的伤口轻轻一抹,疼痛立刻消失。她将我的血滴在李冶眉心, 奇怪的是,那血滴竟悬浮在她眉心上方,泛着淡淡的金芒。 这是...我惊讶地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真气共鸣。玉真公主解释道,说着又取出一根金针,在李冶双手手心各刺一下,让我的血与李冶自己的血混合。 玉真公主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现在,你与李冶盘膝对坐,双手掌心相对,运转太玄诀。 当我的手掌与李冶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流自掌心涌入。李冶体内躁动的真气仿佛找到了归宿,开始沿着我们相连的手臂缓缓流动。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掌心也变得滚烫,金光顺着我们相贴的手掌流动。 玉真公主退后一步: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我会传授你们怀玉素心诀。此功需二人心意相通,两情相悦方能入心。学成之后,你与李冶同时运行功法,方能引导真气归元。 我正色点头,却突然想到什么:仙人,真的需要十二个时辰不能中断? 不错。玉真公主神色肃然,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但凡停下,你二人便有生命之忧。 师父在门口轻咳一声:臭小子,专心点。当年我学这套功法时,可是滴水未进。 我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玉真公主抬手在我眉心一点,顿时无数心法口诀涌入脑海。那感觉如同醍醐灌顶,却又带着微微刺痛。 灵台清明,心意相通,如珠在怀,似玉在握...玉真公主的声音在密室内渺渺回荡,每个字都仿佛烙印在我心上。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李冶的呼吸渐渐平稳,我们相对的掌心间,金光流转得越发顺畅。偶尔她体内真气仍有波动,我便立刻运转太玄诀引导。渐渐地,我似乎能感知到她体内每一缕真气的走向。 那感觉奇妙极了,像是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又像是泡在温泉中,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就在我快要睡着时,玉真公主突然一声轻喝:专注!有效果了。 我猛地清醒,发现李冶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似乎即将醒来。不知过了多久,李冶朱唇微启:夫君...我好像能控制它了。我低头看去,金光已经在我们之间形成了完美的循环。 她掌心的金光温顺地流动着,时而化作莲花,时而变成飞鸟,最后乖巧地缩回体内。我长舒一口气: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可以—— 还不能。玉真公主打断我。将双手分别置于我和李冶的百会,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真气已经开始循环。不过…这只是初步控制。要想完全驾驭,你二人还需继续修炼怀玉素心诀 玉真公主收回纤手,转身便要离开密室。“记住口诀,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了。” 仙人等等!我急忙叫住准备离开的玉真公主,您不继续指导我们了吗? 玉真公主回头嫣然一笑:“我已经陪了你们十二个时辰了,需要休息。况且,我已将那‘怀玉素心诀’的功法传于你二人,运功便是。” 玉真公主脸上突然浮现一抹红晕,“而且…接下来的部分…有旁人在场反而不便。说完飘然离去,密室门轻轻合上。 我望着玉真公主的背影大喊:“练到什么程度才算完全驾驭?”“练到便知,至于时间…看你们造化了!切记,不能中断,否则前功尽弃。”玉真公主的清音幽韵缓缓飘来,余音袅袅。 声音未销,便又听见师父嚷嚷:玉真你别拉我,我还没跟那傻小子交代注意事项呢...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紧闭的门,又看看对面依然闭目的李冶,突然意识到什么,老脸一红:这...这... 就在这时,李冶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眸子竟然也泛着淡淡的金光。她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夫君,我刚才好像听到师姐的声音...说话间就要起身。 娘子别动!我赶紧制止她想要抽回手的动作,玉真师姐传了我们一种叫怀玉素心诀的内功心法,必须手心相对,不能…… 李冶乖巧地点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粉面含春的惊呼道:“师姐传了我们怀玉素心诀?”转而娇羞的低声道:原来如此…我说体内怎么好像有团火在烧...声音小的像自言自语。 我顿时有些慌张:哪里烧?要不要紧? 李冶的脸突然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细如蚊呐:就是…诶呀!夫君不要问啦!按那功法口诀操练便是。 嗲嗲声音传入我耳中,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李冶桃腮带晕,眉目传情的娇俏模样,不是你说有团火在烧?我满心疑惑的问向李冶。 李冶羞得闭上眼睛,睫毛不停颤动,好似在组织词语:夫…夫君,师姐没与你说…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吗? 我努力回想玉真公主的话,突然灵光一现:她说必须心意相通...娘子,你...你现在在想什么? 李冶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声音微微颤抖:我…我在想那日在玄真的道观,你以花月为题,与我对诗…… 我顿时想起那日与李冶云雨诗会的现场,不由得心中一荡。就在这时,我们相贴的手掌突然金光大盛,一股暖流在两人之间循环往复,比先前顺畅了十倍不止。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娘子,继续想…呃…美好的回忆… 我与李冶沉浸在这美妙的感觉之中。当我们终于能够自如控制那道真气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时日。 我和李冶携手走出密室的时候。玉真公主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看来很顺利?我连忙松开握着李冶的手,老脸通红:还...还行... 再看李冶,她面色红润,眼中神光内敛,再无先前的虚弱之色。迈步上前,拉住玉真公主,“师姐,我的感觉从未如从好过。”说着话便把头埋进玉真公主的肩上。 看来是成了。师父靠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个小葫芦。我们一行四人说笑间便来到庭院中,李冶兴奋地像个孩子:夫君,师姐,我想试试现在的功力! 不等我们回答,她已经一掌拍向院中的石桌。的一声,石桌碎成齑粉。李冶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看我:这...这真是我做的?怀疑的问道。我的回答还没说出口,师父的声音先行到来。 我的汉白玉石桌啊!我写了五首诗词才换回来的。师父心疼地看着石桌,几乎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李冶又跃跃欲试地看向院中的兵器架:夫君,我想试试剑法! 我和师父同时大喊,可惜为时已晚。李冶已经抽出长剑,随手一挥,一道金色剑气呼啸而出,不仅将兵器架斩成两段,余势不减,直接把那芦苇院墙劈开一道三丈长的口子。 我的水上庭院啊!师父捶胸顿足,谁家的臭丫头,赶紧给我领走! 我和玉真公主笑得前仰后合。笑到一半,我突然发现李冶的头发又变回了白色:娘子,你的头发... 玉真公主走到李冶身边,轻抚她的白发: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之前太白误以为是真气被封印所导致,其实不然。只是后来真气被你唤醒,又不得其法才由白转黑,如今真气已受控,自然恢复本色。 李冶摸着自己的白发,有些不安地看着我:夫君...会不会...我将李冶揽入怀中,拉着她的手:白发如月,更添风韵。我家娘子怎样都好看。 师父站在他的汉白玉石桌前,怒目圆睁道:“十天了还没温存够?”“你以为子游与你一样?”玉真公主娇嗔的甩了师父一个白眼。 “师父,我与李冶真的在密室闭关了十天?”被李冶毁了石桌,又被玉真公主揶揄。我适时的想化解师父的尴尬与怒火,毕竟这李白是我的亲师父。 师父怒气未消,却一脸坏笑的回答:“当然,整整十日。你小子真有些本事。”说完便径直回了房间。 玉真公主听到李白的回答,娇羞的掩口轻笑,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格外温柔。好像从那话语中读懂了什么。 是夜,我将写好的字条置于白鸽翅下,十余天过去也该询问一下杨国忠,现在长安城的近况。午夜时分,白鸽飞回,脚上绑着厚厚一封信。回到房中,我展开一看,杨国忠的字迹密密麻麻: 东家容禀:一、念兰轩日进斗金,三日前新进凤凰单枞四十斤,苏州阿福已到;二、购得永宁坊豪宅一座,与老奴百步之余,家具齐全,仆人丫鬟已入府,只待东家挑选后入住;三、崔圆那厮已被老奴关在地牢,每日只给一碗稀粥;四、太子近日老实如鹌鹑,李泌不在东宫;五、老奴十日后将拜相,东家何时归来?老奴翘首以盼... 看完信,我开怀一笑,心中暗道“这老狐狸终于当上宰相了,接下来该考虑如何利用宰相之名为民谋利了”。笑过之后,突然又想到了李泌,他到底去了哪里?回头看向熟睡的李冶,她银发铺满枕头,在月光下如同流淌的星河。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时,我发现身侧的被褥早已凉透。指尖掠过缎面上绣的鸳鸯,还能感受到李冶残留的一缕体温,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一定又是偷跑出去练功。我披衣起身,推开临湖的支摘窗。 冬月的晨风裹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庭院青石板上,李冶正背对而立,素白练功服被朝阳镀上金边,发间银簪折射着细碎光芒。她突然转身面向湖面,双手结印,指尖金光流转。 平静的湖面骤然绽开朵朵水莲。流动的水构成剔透花瓣,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水莲缓缓旋转上升,带起的水珠如同撒落的星屑。 七日便能化水成莲,师妹果然天赋异禀。玉真公主的声音从画舫廊下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月白道袍不染纤尘,手中拂尘轻摆,将飞溅的水珠尽数挡在身前三尺。 李冶收势转身,笑靥比水莲更夺目:师姐!她雀跃着跑去,经过廊下胡凳时,那枣木凳子突然裂成数块。 我、我不是有意的...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搅着衣带。 收放自如方显功夫。师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白袍飘飘的诗仙负手而立,眼中狡黠的光一闪而过。他伸手欲拍李冶肩膀,白袍袖口突然撕裂。 玉真公主以袖掩唇:李太白,你也有今日。 师父瞪着眼看破损的袖口,长眉先是倒竖,继而舒展,转头对我叹道:子游啊,快带你家娘子回长安吧!再住下去,为师这水上庭院倒是无所谓,就怕为师香消玉殒啊! 第46章 团审玄真 我强忍着笑拱手:师父说笑了。李冶初学乍练,真气外泄实属常情。她也不可能伤及您半分,您就大人不计小人吧! 初学?玉真公主凤眼微挑,寻常修士十年方能凝水成珠,她七日可化莲。李太白,你当年耗时几何? 师父捋须望天:“约莫...半载?”师父不无得意地说道。‘那是种骄傲…阳光的洒脱。’我望向师父,脑海中歌词浮现。 十月零七日。玉真公主毫不留情的拆穿了李白的谎言,且初次凝出的不过是团浑水。 师父老脸一红,但还是嘴硬的说道:“我那时年轻谦逊,为了不让你们丢了面子。” 李冶耳尖泛红,手指绞着腰间丝绦:师姐,我昨夜读《黄庭经》,见真人潜深渊一句,已经深得所悟... 且慢。师父突然从袖中取出青玉禁步,系上这个。玉坠触及李冶腰带的瞬间,她周身浮动的金光顿时收敛三分。 玉真公主轻抚李冶发顶:师妹可知,当年西王母授黄帝《阴符经》,首重二字?她指尖划过空中,带起的水珠凝成八卦图形,真气如这掌中水,收放皆需随心。 我在窗内拍手叫绝的喊道:“玉真师姐,好功夫!”话音刚落,师父就瞪了我一眼,一副瞧不起的话语说:“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以后不要说是我的徒弟。” 玉真公主媚笑一声,对我说道:“子游放心,他不认你,就拜在我的门下,姐姐可欣赏你的才能呐!” 看着李白猪肝色的脸,我心一慌:“那可使不得,李冶是您的师妹,我要是拜您为师,我的娘子岂不成了我的……”话音未落,一片笑语欢声传来。 自此,水上庭院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每日寅时,李冶便拉着我去湖边练青莲七剑。她学得极快,三日内已得七分神韵,只是剑锋过处总会卷起不合常理的旋风。有次她挽剑花时,整片竹林都跟着沙沙作响,惊起满山飞鸟。 师父见状,索性在湖心亭开讲《坐忘论》。晨光熹微中,他盘坐蒲团,手持青玉盏,盏中茶水随着讲解自行旋转成太极图案。庄周云至人无己,非是消弭自我,乃是与天地共鸣。茶水突然化作雾气,在我们周围形成流动的云图。 李冶看得入神,不自觉伸手触碰。云雾顿时化作游鱼形状,绕着她指尖嬉戏。师父抚掌大笑:妙哉!当年我参悟此境,足足用了三个月。 午后时光,玉真公主常带李冶去后山采药。我偶然撞见她们立在飞瀑前,师姐正手把手教她分水诀。只见李冶指尖轻点,坠落的瀑布竟在中途一分为二,露出后面长满青苔的岩壁。 子游快来!她回头唤我,发间沾着晶莹水珠,师姐说等我练熟这招,就能帮你烘干淋湿的书简了。 冬日的天气渐渐寒凉。某日午后雨雪交加,我们四人聚在藏书阁。我正伏案抄写《清静经》,师父在一旁以指代笔,凌空书写金色篆字,玉真公主则不时纠正我运笔的力道。宣纸上的墨迹时而晕染过度,时而干涸太浅,直到第七张才终于匀称。 写字如修行。师父指着我最初歪斜的笔画,气太急则浮,意太缓则滞。他忽然将我拽到案前,季兰的字有筋骨,让她教你执笔。 李冶的手背覆上我的手背,温凉如玉。笔锋转折间,我嗅到她鬓角淡淡的兰花香,忽然希望这窗外的雨雪永远不要停。 转眼八日过去。那日清晨,师父将我们唤至房中。案几上摆着三盏新茶,水面飘着几朵真正的睡莲。 “子游,玄真的事你们二人是如何考虑的?”三人坐定,师父没有做多余的铺垫,直白的说明今日议题。 李冶看了看我,眼中有一丝怜悯之意,“玄真道长虽然可恶,但确实也帮过我们,如果他能改过自新的话……” “十几年啦…已经给了他十几年的机会,指望他改过自新?在我看来,比登天还难!”师父不无遗憾的哀声说道。看了看我,“子游觉得呢?” 我有些茫然,自从穿越到大唐结识李冶后,玄真一直如我的推手。一步一步引导我走到今日,有伤害也有收获,时至今日,平心而论,收获远大于伤害。我想了想,答道:“此事全凭师父定夺,毕竟那玄真是您的师弟。” “咳…”师父摇着头长叹一声,“我与玄真相识四十载,情同手足。”声音中明显有些哽咽,“自从他被逐出师门,我就妄想他能浪子回头…可如今这事实摆在眼前,你让为师如何定夺。” “不如,我们先审那玄真一番,你们师徒二人不想知道他在背后都做了些什么吗?”李冶适时的插话道。 师父沉重的点点头,“也好,就听季兰丫头的。”师父看看我,我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一行三人来到关押玄真的密室,玄真正在运功疗伤,玄真的脸色在灯火通明的密室中显得愈发沧桑,人也老了十几岁一般,散乱的发髻蓬乱在肩,道袍上的血迹清晰可见。 “你们怎么才来?我都等候多时了。”虚弱的声音透着一股成王败寇的苍凉,但依然平静,听不出半点惊慌。 “你为何这般不知羞耻?我一次一次给你机会,而你又做了什么?现如今仍不知悔改。”师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怒声说道。 “哼…机会!”玄真冷哼一声,抬眼望着师父,缓缓说道:“你给我机会?哈哈哈…凭什么?李太白,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你的陪读还是你的陪练?当你剑术称霸、诗作名扬的时候可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你…你为何会这么想?如果不是我,你连穿上这身道袍的资格都已经没有,多行无意必自闭,如今怎又怪起于我?”师父的惆怅都写在脸上。 “没有你,师父定会独宠我一人,又何来我忤逆师父;没有你,师弟们会独尊我一人,又何来我叛逆师门;没有你,我的剑术和诗作会独霸大唐,又何来我依附于太子。我错的每一步都是因为你,就是你。为何师父的密室你随便出入,而我靠近都要被责罚。为何师父的宝书《乙未杂记》你可随意翻看,而我问一句都是错误。这都是为什么?”玄真越说越激动,本就虚弱的身子因为不停的喘着粗气,最后的话语几乎是用气声呼喊出来的。 师父一边听一边看着玄真,突然连连冷笑,“既然如此,为兄送你最后一句话,如你心声,‘既生瑜何生亮’,你的偏激注定了你的归宿。”我看着被玄真气笑的师父,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冶走到玄真的面前,“你这道长却会狡辩。”“昨日被你震飞,已知命运。不过…这几日沉思,老夫已看破红尘。师兄说的没错‘既生瑜何生亮’。此生有憾,来世我必不与你同门。” 师父没理玄真,转身坐到了门口的胡凳上闭目养神,好像看透了、放下了。“既然道长已无惧生死,看破红尘,不如说说如何利用我让李哲陷入如今之局?”李冶继续对玄真问道。 玄真道长讪讪一笑,“你们不都知道了吗!当初我以为只有李哲是天选之人,没想到…”笑了笑接着道:“你们二人都是人中龙凤,只怪当初小瞧了你们。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参透我的。” “参透你并不难,两个词‘欲望、贪婪’,你在我们危难及时出现;你急迫让我除掉杨国忠;你得知李冶体内真气时,心态和眼神都会因为这两个词出卖你,当然,之前只是猜测,直到你真正对我们出手。”我回答着玄真的问题。 “子游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轮到你了回答我的问题了。”李冶适时接着我的话说道。 “不愧是人中龙凤,也罢,事已至此,讲与你们又如何。”玄真正了正身子,眼中浮现出往昔的景象。 “那年比武李白以微弱优势胜于我,所有人都围着他祝贺,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在练习场。心中郁闷便去酒肆喝酒。” “机缘巧合,救下了当时还不是太子的李亨。而他当时也是郁郁不得志,与我心情别无二致,于是我二人便到酒肆畅饮至太色泛白。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太子带着我结识了很多达官贵族,什么金银珠宝,什么美女歌妓,我才知道权利和财富有多么重要,之前的人生都白活了。” “所以你就投靠了太子?”李冶追问道。 “当初是这么想的,跟着李亨吃香喝辣,美女左右是多么自在的生活。但是后来他让我做杀人越货之事,并以此要挟。” “那你还不赶紧离开他。再说,他又能要挟你什么?”我疑惑的说道,内心都替玄真不值。 “我杀过皇室之人,所以…年轻嘛!后来我想通了,被他控制不如控制他。我便想到了师父的宝书《乙未杂记》,当然,也不全是因为李亨,那时师父已经不把我当他的弟子了,我需要重新为自己证明。” “你这是走上了一条不归啊!”我有些遗憾的说道。李冶的眼睛却闪着金光看向玄真问道:“你看到了《乙未杂记》中的内容?” “当然看到了,不过…这事说起来还得怪我自己。”我疑惑的看着玄真,又看了看师父,因为我记得师父说过,那书只有在密室的一线光才能…急忙追问:“你能看到那本书中的内容?” “我潜入师父的密室后不久,就被师父发现。我带着宝书遁逃,如获至宝,哪曾想那书就是一摞白纸而已,我才想到师父密室中的一线光,原来只有在那里才能看到墨迹,后悔当时没有多看一会。” “所以…你在密室那一线光下都看到了什么?”想把一切都弄明白的我,有些焦急的问。李冶拉了拉我的小臂,示意我不要着急。 玄真抬头冲我笑了笑,揶揄的说道:“年轻人这么没有耐性,我既然答应说出来,你急什么?这可有点不像我认识的李哲。” 玉真公主推门而入,风韵犹存仙气飘飘。手里拿着茶壶:“喝点水吧!这故事还真有趣,我都听入迷了呐!” 玄真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可惜师父毁了密室,从此再也看不到书中内容,那书也成了我心中的鸡肋。只记得在那一线光下零星翻到的几句,但是以我的聪慧,几句足以。” 我这才恍然大悟,有些羞愧的看了看还在闭目养神的师父。心中苦笑:我是不是有些太多疑了。 “而今还能让贫道记得的,也就几句话而已: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于范阳,陷洛阳,次年入长安。史称安史之乱 天宝十载,有异人自岭南来,通晓未来事。崔圆受杨国忠蛊惑,疑为妖人,欲擒之。异人遁去,不知所踪。 乙未年七月十五,苏州有变,李生当往虎丘。 遇水则避,遇火则退,遇金则吉 变数在李,慎之慎之” 李冶突然握住我的手,我们单手手心相对,我似乎感受到她内心的话语“夫君莫急,娘子来问”,我看了眼李冶,她对我微微一笑点点头,开口说道:“所以…你便去了乌程?” “聪明,贫道到了乌程收服崔圆,他也与我说了和你的世仇,我便利用崔圆与你的世仇以及《乙未杂记》中的只言片语引你们入局。” “那你如何断定我能看到书中字迹?”我忍不住追问。玄真摇头笑笑,“赌…但是我赌对了!我在虎丘布置了将近五百人,只为演戏与你看,若你不来羞煞贫道,但是你真的来了。” 我努力回忆着,不放过一个细节,突然想到什么,“不对,‘当往虎丘’的字迹是书到我的手中之后才出现的,你如何知道?” “这正是此书的神奇之处,那日我潜入密室看到书中第一句便是‘道士玄真读完宝书,号令天下’,但是当师父到来之时,我再看那页,字迹全无。所以…我并不知你看到了什么,但据我判断,此书会根据现实情况推演未知。” 第47章 觥筹交错 我急忙从怀中掏出《乙未杂记》翻看,果然,关于杨国忠专权误国、败坏朝纲的记载没有了,却多了异人拜师李太白与之亦师亦友的墨痕。 “子游不必再看,有与没有又能如何。当初我便被那句‘道士玄真读完宝书,号令天下’所累,不然…我岂会在密室多侯,拿书即走,师父又如何知我入了密室,哪会有如今的我。”玄真的老脸露出悔恨之色。 我合起宝书,走到李白面前,“师父,此书还是交给您吧!”李白赞赏的看着我,“子游大智,书是人为,而人、才是主导,为师甚微。” “师父谬赞,只是不想再因此书误入歧途。”转回身又对玄真问道:“虎丘的茶摊老丈、小裟尼、算命老妇都是你的人装扮?” “当然,就连贫道被一刀穿胸而不死都是假的,都是给你演的戏。”玄真话音刚落。我放声大笑,那一幕幕在我眼前划过,当时的我有多么天真。但是转念一想,笑声戛然而止,突然问道:“那白莲池中的影响该做何解释?那可是演不出来的。” “那便是我赌中的结果,但也出乎我的预料。当你到达虎丘我就知道你可看到宝书真容,便想将你掳走为我译那宝书。怪我的好奇心太强,而你当时已是贫道囊中之物,便随你到了那白莲池,看到了让我震惊的一幕。” “所以…你并不知道那池水中会发生什么?”我灵机一动接着又问:“那为何你还劝我回去现代?” “当时的场面已令贫道乱了心智,一方面是震惊,一方面是如获至宝,当然、那宝便是你。想到了我看到那书中的第一句‘号令天下’,顿时热血沸腾,便有了更大胆的计划。” 我依然疑惑,“那又为何不留我在你的身边?却让我结识太子李亨?” “因为你能助他平乱,更能助他称帝。由于我的引荐,他也会更加信任我,而你受我所控,等他称帝,这大唐江山便是我的天下。只是……”玄真欲言又止。 “只是我体内出现的真气,打乱了你的计划。”李冶接着玄真的话继续说道。 “不错,你这丫头聪慧如我。”我不肖的看着玄真,冷冷的说道:“又是因为你的贪婪,毁了这么完美的计划。” “贪婪?这天下之人谁不贪婪?上到玄宗皇帝迷恋儿媳之色;下到官兵小吏巧取豪夺无度。你倒说说,谁不贪婪?” 一句话竟把我问的无言以对,是啊!无论现代还是古代,天下之人谁不贪婪?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人的本质。 “你们所想之事,来龙去脉我已告知,要杀要剐给我个痛快。”说话间,玄真的眼睛一直看着师父,带着说不清的幽怨。 知道真相的我有些茫然,也终于理解这一路走来为何总是有惊无险。原来,从我穿越到大唐,便是玄真这导演旗下的一个演员,所有的剧情、所有的道具、所有的舞台都是为我量身打造。 “从乌程到长安这一路上的人和事都是你安排的?”李冶还在继续追问。 “当然。我曾游历大江南北,四海取乐。认识掌柜的无数,只要有银子,这些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李冶的问话提醒了我,又向玄真问道:“当日我去虎丘,朱放说赵掌柜与人交谈,似在出卖……” “这些还重要吗?”不等我说完,玄真便打断了我的话。想了想,笑着摇摇头,是啊!还重要吗?“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让我师从李白,让我识得李亨,让我收服杨国忠,最重要的是让我与李冶相守。”我恭敬的将玄真的茶杯补满。 玄真长叹一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有防身之技,哪曾想到这老匹夫竟把压箱底的功夫都传授与你,还把他的宝贝‘青莲七剑’送与你。” “因为你是我的师弟,因为你胸怀大义,因为你迷途知返。虽然你再次欺骗了我,但是我却心甘情愿,因为李哲值得。”师父气的有些语无伦次。 玄真却不以为然,大笑开来,“好好好…你们都是救过救民的大英雄,还有没有正事?给我个痛快吧!”我与李冶一起看向师父,好似让他拿个主意。 “故事很精彩,没有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真的有些遗憾呐!”玉真公主的声音飘然入耳,接着看向我与李冶,“季兰,你与子游先回房中吧!” 我们二人如获大赦,离开了密室。估摸一个时辰左右,师父被玉真公主一边揪着耳朵一边说教着回到庭院中。看到我们,玉真公主急忙收手,师父脸色与此刻的夕阳融为一体,“不是…让你们…回房吗?” 我与李冶心中暗笑,手拉着手转身便走,同时悦声道:“房中看不到如此动人的夕阳……” 身后、玉真公主的大笑声中夹杂着李白的咒骂,声音此起彼伏,奏响夕阳的乐章。 暮色四合时,漾波湖上浮起一层淡紫色的雾霭。我倚在画舫二层的雕花栏杆上,看着李冶正准备着吃食,几坛老酒摆在案几边上特别的显眼。 李冶的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响铃簪,走动时铃音清越,与画舫檐角的风铎遥相应和。我正看的入迷。 夫君别发呆,李冶回头冲我一笑,师姐的茶都快煮好了。她指尖点点案上的沙漏,师父最讨厌等人。 玉真公主跪坐在云母屏风前,素手调弄着越窑青瓷茶具。道袍广袖垂落,露出腕间一串星月菩提。她煮茶时不说话,只偶尔抬眼望一下窗外的水雾,仿佛在计算火候。 回来了!李冶突然扑到窗边。湖心处一叶扁舟破雾而来,船头立着个白衣人,手中酒壶映着最后一缕霞光,红得像要烧起来。 顺着李冶的目光,我看到师父已经站到了青石板的平台之上,手中拎着烤好兔肉。正仰头对着初现的月亮吟诗。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句子: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偷小孩子的诗!李冶咯咯笑着抛出个莲蓬,正打在李白肩头。师父接住莲蓬,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摸出颗金橘:洞庭刚贡的,尝尝? 画舫轻轻一晃,师父已跃上甲板。腰间随意系着条葛布带在腰间格外扎眼,足下一双麂皮靴,这混搭也没谁了。玉真公主上下打量师父,皱眉说道:虽然只去寻几只野兔,也得注意身份呀! 师父老脸一红,献媚的说:“不是怕您们等着着急嘛!”玉真公主接过师父手中烤好的野兔,“罢了,看在美味的份上,下次记得。” 我与李冶正憋着笑站在一旁看戏,师父突然转身,“子游,酒准备好了吗?”吓得我一激灵,“早就备好了。”我指了指地板上的几坛酒。 师父又看了看案几上早已备好的鲈鱼脍、驼峰炙和杏仁酪。单手操起最小的酒坛:这是秋露白,据说是用终南山雪水酿的。他忽然凑近我,子游,你鼻子灵,闻闻是不是掺了桂花? 我嗅了嗅,果然有暗香浮动。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师父大笑:好鼻子!那杜子美非说没有,不争气的家伙...话没说完,玉真公主已经斟了四杯酒推过来。 “杜甫怎么招惹你了?背后说人坏话。”玉真公主佯装娇怒,眼中却脉脉含情。“怎么是背后说,那厮在这儿我也一样说。”师父委屈的喃喃自语。 我连忙低头拿起匕首,切割案几上的野兔。暗道“不能惹火上身。你们三个错综复杂的关系不是我这个未来人能够参透的。虽有八卦之心,却无八卦之胆,随你们三角恋去吧!” “对了,师姐,好久没有杜哥哥的消息了,他现在在哪儿?”李冶可不管那个,豪爽的问道。 怕什么来什么,我偷偷看了师父一眼,取了块兔肉递到李冶面前,“尝尝,闻着就香。”对着李冶眨了眨眼。 “正在长安城中,想入那朝堂之上呢!”师父饮了口酒,淡淡的说道。玉真公主冷眼瞪向师父,“话到你口中怎就这般无趣,他是忧国忧民、报效无门好吗?”说完还给了师父一个大白眼。 “子游,喝口酒,先润润喉!”玉真公主端庄的面向我。那表情的瞬间转换,一定是得了川剧变脸的精髓。我端起酒杯,小心翼翼的说道:“敬玉真师姐。” 李冶此时好像明白了我刚才为何对她眨眼,举起酒杯,对着师父说道:“怪人,别独饮,小女子陪你。”干了杯中酒,继续俏皮的对师父说:“今日联句以何为题?有段时日没参加雅集,我这诗虫都泛滥了。” 李冶的话将我们都逗笑了,顿时化解了有些尴尬的气氛。玉真公主轻抚身旁的瑶琴,媚眼一转,随即说道:“既是望日,不如以起韵?” 师父拍案。我与李冶对望一眼,不妙。师父随即又满脸堆笑,不过大俗即大雅。来,玉真起头。马屁拍的山响。 李冶掩唇羞笑,我则长出一口气,这李白还真会玩。 玉真公主指尖划过琴弦,一声清越泛音后吟道:海上生明月 李冶立刻接上:天涯共此时她悄悄踩我的脚,我赶忙道:情人怨遥夜 李白击节,竟把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拆成联句。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子游这句接得勉强。情人怨遥夜是闺怨体,与你气质不合。 我耳根发热。师父一语道破天机,我哪会联句,能背出来就不错。玉真公主嘴角微翘,柔声道:不如重来?这次各作新句。 湖风穿堂而过,吹得纱灯摇曳。李白忽然指着窗外: 一轮满月正跃出湖面,金光铺满粼粼水波。师父眼中映着月光: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李太白耍赖!李冶嗔道,这是《春江花月夜》里的。她眼珠一转,不过...本姑娘倒想起一句新的。她望向我,轻声道:愿我似星君似月,月夜星光化英杰。 我心头一颤。这与范成大的《车遥遥篇》何等相似,但此刻从她口中吟出的句子,竟比原诗更动人。玉真师姐的琴音忽然转为缠绵,她低吟: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减清辉李白突然把酒杯往我面前一墩,子游,该你了。不许用前人句子,学学你家娘子。 玉真公主对着师父娇媚一笑,“怎么?嫌弃妾身啦?”那一颦一笑,无不展现公主的气质与成熟妇人的风韵。 师父哈哈大笑,“口误…口误…”笑声中透着狂放不羁,以及豪爽的本性。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李冶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唇角还沾着一点杏仁酪,正用舌尖悄悄去舔。我福至心灵: 初看玉盘悬柳梢,再观原是娘子笑。 画舫内霎时寂静,继而爆发出喝彩。李白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打翻酒注;玉真师姐的琴弦地走音;李冶则红着脸拧我胳膊,眼中却满是欢喜。 这才像话!师父抹着笑出的眼泪,诗贵情真,你这句甚合我心意。他从袖中取出块青玉牌放在我掌心,赏你的。 玉牌触手生温,正面刻着诗胆剑心,背面是天然去雕饰。我摩挲着凹凸的纹路,喉头发紧。看着大口饮酒的李白,我心中竟无比的感动。 李冶好奇地凑过来看,发丝垂在我手背上痒痒的。你这怪人好生偏心,她故意撇嘴,我与你相识十余年都没听过你的夸赞。 李白狂放大笑,对着李冶眨眨眼:你这丫头,倒是会争风吃醋,连自己夫君也不放过。 李冶娇羞的将脸埋进玉真公主怀里,玉真公主笑盈盈轻抚李冶的如月白发,宠溺之情溢于言表。对着李白揶揄道:“你呀!喝点酒就没正经,又逗我们季兰。”眼中却又闪现母性的光辉。 李白端起酒杯,在我们面前晃了一圈,“有酒无言怎得欢?”转向我接着说道:“子游,来…陪为师喝酒吟诗。”此时的我,也被这气氛渲染的来了兴致,“诗酒纵横不羡仙。” 说完便一饮而尽。李白愣了一息,突然大笑道:“好对!好对啊!” “剑舞狂饮几十载?”玉真公主也忍不住诗性,抚琴吟道。边说还玩味的看着已经提起酒坛的李白,眼中是满满欣赏之色。 李冶从玉真公主的怀中跳了起来,“我来,嗯……‘酒中行诗入月怀。’”那架势,生怕别人抢了先。 第48章 依依惜别 师父!我敬你!我学着李白,也拎起一坛酒。“好,今日我就陪你不醉不归。”拿起酒坛,对饮起来。 李冶急忙伸手捅了捅我。“喝多了可没人管你。”小嘴翘得老高,但那仰怒之间却是满心的关切之情。 玉真公主把李冶拉到她的身边,“难得今日畅怀,就让他们师徒放开了喝吧!”我心道,还是姐姐好啊,姐姐善解人意! “怎么?你这丫头还没过门就开始管起来了?你让子游怎么敢娶你呦……”师父对着李冶揶揄道。 “要你这怪人管,小心师姐替我收拾你。”李冶话一出口便感觉不对,再想捂嘴已经来不及了。 玉真公主红晕上头,却依然端庄,笑着抬手在李冶的脸蛋上轻柔的一捏,“你这丫头,都是被这李太白给带的,说话口无遮拦。” 我不自觉地捧起酒坛,冲着玉真公主说道:“我再敬师母一杯。”话音一落,屋内顿时鸦雀无声。三息过后,师父的笑声打破了寂静。李冶此时也在捂着嘴偷笑。 玉真公主红着脸环视着我们三个人,突然笑出声问道:“我怎么感觉你们三才是一家人?” “师姐…”李冶撒娇似的晃了晃玉真公主的小臂。“我们都是一家人,对…我们四个都是一家人。”师父喜上眉梢的给我们定了性。 ‘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的旋律在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李冶端起酒杯,“为了一家人,干杯!” “举杯邀月笑沧海,琴剑飘零君莫猜。”师父随口成章。一句师母叫的,让李白到现在还合不拢嘴,笑意由心而发。 “侠骨风流随心去,酒盏映月功名埋。”我也不能含糊,必须跟上师父的节奏,张嘴就来。 “子游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啊?”玉真公主适时的揶揄我,好似报那一句‘师母’之仇。 夜渐深时,师父的酒兴愈浓。他提议玩飞花令,要求句中必须带字。从月似佳人笑玄月笑看花正娇长夜依旧圆月明把酒唤宫月,酒过数巡后,连最寡言的玉真公主都吟出月影红尘百花聪的妙句。 李白突然举手,子游接的凭栏观异乡,犯规!没有月字。, 我笑着自罚一杯。师父却若有所思:不过这…意境相通。他忽然击节而歌:凭栏观异乡,孤月湮郁坠!好!思乡独湮郁! 李冶已有些微醺,倚在我肩头轻哼着小调。她的歌声与玉真公主的琴音、师父的吟诵、画舫外的水声交融,让我想起师父常说的一句话——天地大乐,无非宫商。 子夜时分,李白忽然起身:该休息了。 师父可还尽兴?我急忙站起。他大笑道:从未如此尽兴。说着手已搭在我的肩上。 玉真师姐递过一盏琉璃灯:下楼照明。李冶则包了几块杏仁酥:别浪费,回房吃。 李白笑着揉乱我俩的头发,又向玉真公主伸出手。夜风吹起他的白袍,月光下恍若谪仙。玉真公主低头含羞,但还是握住了师父的手走下楼梯。师父忽然回头喊道:子游!青玉牌背面还有小字! 师父与玉真公主的身影融入月色,最后消失在廊中。我急忙查看玉牌,在天然去雕饰下方,果然刻着极小的两行诗: 英雄何须问此行,且由心胸照人间。李冶靠过来轻声念出。 看向依然呆立原地的我,妩媚的柔声问道:师姐与李白已经入房了!你还要继续畅饮吗?“回房畅饮如何?”我揽住李冶的腰肢,惹来李冶一阵如铜铃般的娇笑。 晨雾未散,还没醒酒的我便被李冶从房中拉出来练剑。来到庭院中央,昏昏欲睡的我含糊不清的说道:“让夫君先看看你的进步如何?”说完便坐到了石凳上。 李冶甩了我一个白眼,立在庭院中央,素手执剑,身姿如柳。她起势极轻,剑尖微垂,像是一枝含露的白梅,静中藏锋。忽而腕子一翻,剑光乍起,整个人便如流风回雪般动了起来。 她的剑招不似男子那般刚猛,却另有一番灵韵。身形转处,衣袂飘摇,束腰的丝绦随风扬起,衬得腰肢愈发纤细。 剑锋过处,不闻破空之声,反倒像是裁开了一层薄纱,轻巧得近乎优雅。她步子极稳,却又极柔,足尖点地时如蜻蜓掠水,转瞬又飘然远去,只在青石板上留下几不可察的足印。 最妙的是她运剑时的姿态——皓腕翻转,剑锋斜挑,剑穗上的银铃轻颤,却不闻其声,仿佛连风都为她屏息。 剑光如白发似雪,身形却似弱柳扶风,剑势明明凌厉,生生被她使出了几分袅娜之态。剑随身走,衣袂翻飞间,竟像是画中仙子舞剑,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剑势将收时,她忽地旋身,剑尖轻挑,恰恰将一片飘落的杏花钉在剑锋上。晨光透过薄雾洒在她身上,衣裙飘飘,杏花轻颤,而她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晨雾都似染上了几抹红晕。 冬日清晨的寒凉让我收紧了衣襟,更是清醒了七分。可翩若惊鸿、柳腰莲步的李冶又让我沉醉的更甚,眼神更是移不开半分。 发什么呆?她收剑入鞘,指尖轻弹剑身,震落那瓣杏花,再偷懒,罚你替我拭剑。 我这才回神,却见她唇角微翘,眸中带笑,分明是故意将这剑舞得如此动人。 “娘子的剑术愈发的精悍了,夫君对你的崇拜之情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正当我胡诌八咧之时,“子游”,师父的声音打断了李冶的笑声和我的台词。 回身望去,师父与玉真公主正并肩向我们走来,后面跟着双手被缚玄真道长。师父的脸上带着笑意,显得格外精神。而玉真公主风韵依然,只是…桃腮带晕,显然是爱的滋润。 我与李冶紧走两步上前见礼,“师父、师娘。”看了眼玄真接着道:“你们这是要…?” 玉真公主率先开口,“以后还是随着季兰,叫我一声师姐吧!”顿了顿,红晕更甚的接着道:“我与你师父虽有夫妻之实,此生却不会有夫妻之名。” 我有些不解的追问道:“为何?”玉真公主摇头苦笑:“我可为了太白还俗,但他不会因为娶我而忌酒。”一双杏眼看向师父。 “子游,为师与玉真已经商量好了。将玄真送到王屋山悔过自新,在她的道观中闭关清修。”师父尴尬的转移话题。 “你们一起回王屋山?”李冶冲着李白问道。师父点点头:“我先将他们送回王屋山便转道幽州,那里有人邀约。” 我心一震,幽州?那是安禄山的地盘,师父去那里干什么?心里想着,嘴上却未敢发问。李冶却不管那一套。“去幽州干嘛!在王屋山与师姐举案齐眉、双宿双飞不香吗?” 一席话惹得我们都露出了笑意,“你这丫头,太白还有正经事要做。再说,谁稀罕与他双宿双飞。”转头看向我,“子游,季兰这丫头都是被我和师父宠坏了,调皮任性,你是她的夫君,还得多担待。” “师……姐放心,我定不会让季兰再受半点委屈。”母字被我憋在口中,但是仍坚定的向玉真公主承诺。而此时的李冶已经梨花带雨躲在她的怀中。 水上庭院的青瓦上还凝着露珠。玉真公主已经登上小舟,玄真双手被缚坐在船中的胡凳上,师父手中握蒿矗立在船头,一袭白袍英姿飒爽。 师弟,此去王屋山清修,望你能洗心革面。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玄真冷笑不语,目光却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似刀似火,复杂难辨。 子游,这水上庭院是为师的心血,还需你好好照看。酒窖里的陈年老酒够你喝上三年,信鸽都是驯熟了的。李白顿了顿,压低声音:玄真虽有过,终究是你师叔... 我郑重颔首。舟楫划破水面时,玄真突然回头喊道:你们俩个娃娃,记得替我完成霸业!声音在湖面回荡,惊起一群白鹭。 我与李冶相拥,望着远去的轻舟,从袖中抽出师父临走时交给我的一卷诗笺。我要去幽州会会安禄山那厮。纸上墨迹尚未干透。 且探虎穴向沙漠,鸣鞭走马凌黄河。耻作易水别,临歧泪滂沱。 李冶接过诗笺轻声吟诵,睫毛在晨光中颤动如蝶。师父大笑着向我们挥手,我忽然想起什么,追出几步喊道:师父!青玉牌的诗—— 哈哈哈...笑声随风飘来,英雄何须问此行! 李冶往我的怀中挤了挤,“我们是不是也要回长安了?”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夫君在长安城中为娘子准备了惊喜,你不打算看看?” 李冶顿时喜上眉梢,“真的?什么惊喜?”“说了是惊喜,当然不能现在告诉你。”食指在李冶的鼻尖上轻轻划过。明日便是杨国忠拜相之日,为了笼络人心我也必须回去。 收拾好行囊,已近午时。二十余只白鸽让我犯了难,李冶看出了我的难处,“先给它们备好七日的饮食,回了长安再从长计议。” 我点点头,如今只能这样了。心中想着回长安后派个伙计过来打点这水上庭院,连同饲养这批训练有素的信使。 当日申时,我与李冶站在永宁坊的宅邸前。黑漆大门上二字鎏金闪烁,门楣雕着缠枝牡丹,气派非常。 几个小厮正忙着往门廊挂灯笼,见我们驻足观望,为首的精瘦少年眼睛一亮。可是东家回来了?看了看李冶,对着少年微笑点点头。 少年小跑着迎上来,膝盖一弯就要跪倒。我连忙扶住,他却不依不饶地作了个长揖:小的阿丙,杨相爷吩咐在此候着东家。 李冶掩口轻笑,白发在阳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我抬头望见对面百步外的朱门高楼,金匾上相国府三个字在日光下刺目得很。 宅内回廊九曲,假山玲珑。阿丙引着我们穿过三重院落,每到一处就有丫鬟仆役跪地相迎。最里间的主院栽着两株老梅,树下石桌上摆着套越窑青瓷茶具,与念兰轩用的是同款。 杨相爷说东家爱茶,特意从念兰轩拿回来的。阿丙献宝似的揭开茶罐,这是前日刚到的凤凰单枞,说是长在悬崖上的古茶树... 我摩挲着茶罐上贴的红纸,忽然想起什么:苏州阿福可到了? 小的不知阿丙连连摇头,这都是杨相国从念兰轩带回的,小的还没去过那里。所以… 话音未落,李冶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厅的紫檀屏风后隐约透出个人影。那人也不躲藏,大笑着转出来,绛紫官袍上金线绣的孔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东家可算回来了!杨国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竟是要行大礼。我急忙托住他的手臂,看了看两侧的下人,杨国忠心领神会,不再动作。 但是,顺势握住我的手,掌心潮湿温热:老奴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东家盼回来了说话间眼睛却往李冶身上瞟。李冶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白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庞。 杨相爷如今可是贵不可言,这二字可折煞我李哲了。我在他耳边轻声的笑着说道。并拉着他的手引他入坐。“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子游多日未见,有话要说。”杨国忠袖袍一挥。 下人们都散去后,“这位定是东家夫人,老奴这厢有有礼了。”说着话又要跪拜李冶。“这可使不得,”李冶连忙搀扶起杨国忠。 杨国忠老脸一红,向后退了一步,“夫人有所不知啊!若不是东家,老奴差点就妄为这大唐之官。”说话间又跪了下去。李冶看着微微点头得我欣然接受,不再搪塞。 “都是相国了,这样不好,坐下说话,而且…这京城之中保不齐有人家的眼线。”我平静的说道。 第49章 入住李宅 “东家说的极是。”杨国忠挥直起身子,向门外看了看,坐到胡凳之上,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崔圆那厮在地牢里见了永宁坊的房契,当场就吐了血。 “崔圆?”李冶疑惑的问道。我拍了拍李冶的手向杨国忠问道:“他现在如何?”说话间,又给李冶斟了杯茶,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还活着,因为…!杨国忠顿了顿,稀疏的眉毛高高扬起,老奴特意留着这枚活棋,想等东家回来再做决定。 崔圆那厮现在乖觉得很,连稀粥都喝出山珍海味的架势。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推过来,东家看看这个。 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像是账目。最后一行朱笔写着天宝十一载春,李宅购价三千六百贯,出自崔氏盐利。 永宁坊这宅子,原是崔家的产业。杨国忠的指甲在二字上刮出刺耳声响,老奴特意买来给东家住,就是要震慑那河北崔氏一族! 我心头一凛。崔圆被杨国忠囚禁一事在这京城之中应该…已经并不是秘密,但是崔圆所在的 崔氏家族我并不知情,史书也并无记载。 我脑筋一转,“哦!你这是故意制造矛盾?还是找不到更合适的宅子?”虽然是笑着问话, 声音却冰冷的让人窒息。 杨国忠突然站起身,跪在我的面前,“老奴不敢欺瞒东家,只是…只是老奴谨遵东家教诲, 那河北崔氏在当地欺男霸女,私贩官盐。加之崔圆之事,老奴…便自作主张,要以相国身份 铲除这大唐的害群之马。” 李冶惊讶的张大嘴巴看向我,又怕杨国忠发现,不敢出声。也许是想消化一下所看所听,对 着我说道:“子游,我回房换个衣服,马上回来。” 我猜到李冶此时的心情,“快去快回,还得一起与杨相国商量商量怎么对付崔氏家族。”我对 李冶眨了眨眼睛说道。 “东家不必为此事担忧,老奴已有计划。您刚回长安,先安顿休息,明日老奴再来禀告。我 顿时来了兴致,想让杨国忠全盘托出。 忽闻环佩叮咚,李冶换了身月白襦裙出来,发间只簪一支木兰花钗,简单却不失风雅。 相爷好雅兴。她施施然落座,素手持壶,为自己斟了杯茶,听闻相国与那河北世家向来不和,当真如此?李冶跟刚才想必判若两人。 杨国忠脸色骤变,却平静的答道:夫人说笑了,明日老奴拜相,想那河北世家再猖狂,也是要给这相国的职务几分薄面,即使… 季兰!我急忙打断杨国忠,去把阿丙刚才说的茶叶拿来。李冶深深看我一眼,转身时裙角扫过杨国忠的袍角,竟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腿。 待她走远,杨国忠掏出手帕猛擦汗:东家,夫人她...咳咳...当真厉害,但老奴没有半点隐瞒。他忽然凑近,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老奴给东家谋了个银青光禄大夫的虚职,明儿圣旨就到。虽无实权,却能自由出入皇宫。 我不禁暗叹道,杨国忠今时今日能做到相国的位子,不止是杨玉环的那一层关系,他的所作所为无不透着心机与智慧。当然,也许还有那‘七转青魂丹’的功效。 庭院里忽然刮过一阵穿堂风,老梅枝影婆娑,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暗影。我盯着他刚说完的话脸庞,“此事办的好。” 远处传来李冶的脚步声,杨国忠立刻换上谄媚笑容,起身拱手道:老奴明日拜相,还有一堆事等着老奴要做...说完,站在原地不动,好似在等待我的指令。 我余光瞟向回来的李冶,心道,这古灵精怪的丫头真把杨国忠吓得够呛!“那你先回,明日我再去你府中庆贺。” “多谢东家,明日我只备家宴,咱们…”杨国忠的扭捏了一下继续说道:“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哦?不请朝中官员?”我揶揄道。杨国忠老脸一红,“东家的教育一直在老奴心里,不曾忘记,那些虚伪不义之事不做也罢。” “回吧!明日我与夫人定会去你府上祝贺。”话音刚落,就见杨国忠嘴角有些抽搐,这是真的怕了李冶。 暮色渐浓时,我与李冶倚在观景亭里看归鸦。永宁坊的灯火次第亮起,对面相国府更是明灯高悬,照得半边天都泛着诡异的橘红。 崔圆活着比死了有用。李冶指尖绕着发梢,他在河北世家经营二十年... 白鸽扑棱棱飞过屋檐,我望着其中一只脚上绑着金线的白鸽,忽然想起那个曾想置李冶于死地的男人。仇恨与利用,有时只隔着一碗稀粥的距离。 明日我去地牢。我握住她微凉的手,若他能说出对我们有用的情报也许他会死的好受些。 李冶的白发在晚风中扬起,有几丝沾在我唇边,带着淡淡的木兰香。她忽然轻笑:杨国忠和这宅子就是你给我的惊喜? “这只是惊喜中的一部分,明日继续。”李冶拉着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然后双手紧紧握住,好像怕我的手突然逃跑似的。 “谢谢你,李哲!不过…”李冶顿了顿,金色的眼眸望向小溪流水。“崔圆若是悔过,就放他一条生路吧!”我不解的看着李冶。 “冤冤相报何时了?过去的事都让它过去吧!”李冶突然转向我,俏皮的接着说:“或者可以像收服杨国忠一样收服他。” 我点点头,“夫君都听娘子安排。不过…这宅子娘子可还喜欢?” 李冶羞笑着靠在我的肩上,“喜欢的不得了呐!但是…我这个女主人,明日要给他们好好立立规矩,让他们把夫君伺候的舒舒服服。” “夫君有娘子伺候便足矣。”说着话,手却不老实的想抱李冶。李冶轻笑一声跑开,“都当老爷的人了,还这么没正经,也不怕下人耻笑。” 我站起身,“我在自己的宅子,调戏自己的娘子,谁敢耻笑?”义正言辞地说道。 李冶悦耳的笑声传入我的耳中,“你这登徒子的本质看来是改不了喽!”叹了口气,佯装无奈的揶揄道。 看着李冶此时俏皮的样子心中无限感慨,乌程那个豪放不羁,却小女人气质十足的李冶,终于回来了。“娘子,你看这天色已晚,是不是应该伺候夫君,哦不…伺候老爷休息啦?” 李冶向着我飞过来一个白眼,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好好好…奴家这就伺候老爷更衣沐浴…”李冶口中带着唱腔,摆了个身段,莲步碎移的拉着我向房中走去。 五更三点,永宁坊报晓鼓刚响过一轮,李宅的青砖地上还凝着夜露,天色尚未大亮。 我轻按李冶肩头:昨日车马劳顿,再多睡半个时辰。她却推开我的手,起身捻亮烛台,白发映着火光流泻如银:杨国忠的拜相家宴虽在午时,但自己府上这些面孔得先认全了。 前院传来窸窣响动。推窗望去,十余名仆役正被个灰衣老仆训话——正是杨国忠派来的临时管家。 那是老管家在分派活计。李冶系着襦裙丝带轻笑,你当谁都似杨国忠般能揣度人心?新来的仆役连主家眉眼高低都未看清呢。 辰时初刻,我们坐在花厅受全府拜见。老仆领着众人按职司列队,最前头四个绿衣丫鬟捧着茶盘巾帕,衣襟都绣着兰草纹。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我瞧着她们腰间木牌。李冶指尖轻点茶盏:昨夜翻过名册,索性按四季重起了名。她突然转向末排那个缩脖子的杂役,阿丁是么?听说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少年慌得差点摔了笤帚:奴、奴婢在旧主家学过... 少年回话时,春桃正巧奉上新煎的蒙顶茶。她忽将茶盖一合:七分烫?春桃手一抖:夫人明鉴,奴婢按旧例... 老爷胃寒,滚茶需晾到盏壁可握。李冶语气不重,却惊得满院仆役都绷直了背。我忙打圆场:慢慢教,杨国忠当初学煮茶还烫糊过三套越窑盏呢。 “下次我教育下人的时候,不许多嘴。”马车上,李冶娇嗔,我连忙解释,“没想多嘴,只是觉得他们都不容易,何必……” “我理解你,未来人。”李冶揶揄着打断我,笑着替我打理了一下衣襟,接着说:“作为家主,可以对下人好,但是得让他们知道‘长幼尊卑’和规矩。” 我憨笑着对李冶点点头,“夫人教育的是。”李冶本是唐代人,虽思想前卫,但有些事情在心里已是根深蒂固。也对,既然在大唐就要遵从大唐的民风习俗。 巳时二刻,马车停在念兰轩门前。李冶掀帘下车后,定睛看着茶坊的牌匾,一把挎上我的手臂,“你何时将‘念兰轩’开到了长安?”我摇头晃脑,“惊不惊喜?” 李冶挥手在我胸口轻拍了一下,“你居然背着我搞小动作。”娇怒的脸上分明写着‘高兴’二字。“苏州的念兰轩只闻其名,还未曾去过。我倒要看看你这念兰轩有何奇妙之处,能让才子雅士流连忘返。” 我伸出食指在李冶眼前一晃,“不对哦!不是我的念兰轩,是我们的念兰轩。”李冶娇媚一笑,拉着我便向坊中走去。 阿福圆滚的身子卡在柜台前,正跟个吐蕃商人比划手势。见我与李冶入得茶坊,抹着汗挤过来,东家!您存在苏州的普洱被我带到了长安,今日刚拿出来便被这胡商瞧上了... “你是掌柜的,自己拿主意便是。不过…你这一年多可是发福不少啊?”我拍了拍阿福隆起的小肚腩取笑道。“见过夫人。”我指了指李冶。 阿福机灵的面向李冶,深鞠一躬,“夫人好,当初东家在苏州起这茶坊的名字时,小的便知东家与夫人伉俪情深,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李冶脸色绯红对着阿福笑了一笑。 “你不光是身材发福,连这口才也跟着发福了?”我大笑着对阿福揶揄道。阿福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一下头,“这都是每日接触客官练出来的。” 这时,一个黝黑健壮的汉子从二楼下来,东家!眼圈湿润扑通跪下,惹得茶客纷纷注目。我连忙将其搀起,“这是干什么?”——来人正是那个此前孤身一人照看茶坊的阿东。 阿东将我与李冶引上二楼茶室,斟好了茶,紧张的站到一侧。低声的说:“东家,阿福掌柜的来了,这茶坊是不是不需要我了?” “念兰轩当然不需要你了。”阿东沮丧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但是我的宅子需要一个管家。” 阿东惊讶的看着我,脸上也转悲为喜,激动的说:“东家…说的可是真的?” 李冶看了看阿东,又看了看我。心领神会。 我佯装正色道:“怎么?不想去?”阿东一个激灵又跪在我案几前,“想去,当然想去,只是…只是怕我做不好。” 李冶笑着瞪了我一眼,“你就别逗他了。”站起身形,扶起阿东:今日起你回李宅当总管。李冶已从荷包取出串钥匙:宅子里都是新来的仆役,需你好好调教。 说话间,阿东眼泪就不争气的留了下来,“谢谢夫人,谢谢东家,阿东日后一定……” “好了好了,一个大总管,别跟小娘子似的,哭天抹泪。去收拾东西,一会与我和夫人一起走。” 阿东刚走,阿福紧跟着进了茶室,我指了指楼下,“这几个伙计是你从苏州带来的?”“是的东家,小的按您教的法子在苏州训了二十个茶博士,此行长安带来六个。” “对了,这茶坊你熟悉的如何?阿东一会我要带走,另有安排。”阿福笑着答道:“这里环境、器具,就连摆设与苏州都无异,上手极快,东家不必担心。” 李冶站在窗前,扫视着一楼的环境和布局,眼睛不自觉的停留在陆羽烹茶图上,露出了微笑,又好奇的看着留言墙上的诗句,“夫君,那面墙好有趣,我下去看看,你们先聊吧!” 第50章 拜相家宴 “坐吧!苏州那边安排的如何?”李冶出去后,我示意阿福。“苏州念兰轩生意稳定,都是老主顾,偶尔有远道慕名而来的雅士。小的在茶博士中选了个机灵的,暂时管着茶坊。” 我点点头,“还得劳烦你多培养几个掌柜的。”阿福顿时来了兴致,“东家这话可折煞小的了,为东家解忧是阿福的分内事,东家还要再开分号?” 我笑笑,“当然,只要是大唐属地,就让它有一间念兰轩,如何?”阿福惊讶的看着我,“当然好,东家是多才多能之人,阿福随时听从东家调遣。” 说着挠了挠头,试探着说道:“其实,我来长安的时候,酒坊的姚师傅还问您来着,说东家教他的法子太神奇,兰香酒现在都是供不应求。东家不如把那酒坊也开个分号,或者再扩大一些,一定也日入斗金。” 我心暗道,这阿福还真有些经营头脑,日后这酒坊和茶肆交于他也能省心不少。“你不提起,我都快忘了还有一间酒坊。那酒坊现在如何?” “比茶肆的生意还要好,姚师傅雇了二十多个工人酿酒,那都赶不上卖的快。兰香酒现在苏州的名声大得很,那可是一坛难求。” 看着阿福兴奋的样子,突然想起苏州,继而又想起了‘子游’这个名字的来历。“赵掌柜近来可好?” 提到赵掌柜,阿福突然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说道:“我有一年时间没见到他了,当年他母亲失踪,就是在您去虎丘前后。”阿福努力的回忆着,“归来后就疯疯癫癫的,赵掌柜每天愁眉不展,生意也没落了。然后他就卖了店铺,带着老娘回了武康老家。” “阿福,多培养些人手吧!过些时日我就回苏州一趟,假如真如你所说,那就把酒坊也开到长安。” “东家放心,您指哪儿阿福就打哪儿!保证以东家唯命是从。”阿福的眼里闪着精光,有兴奋也有要成就一番大事的气概。 楼下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正看到两位书生模样的人在给李冶行礼。“李大家的名号,我二人如雷贯耳,没曾想在长安城中巧遇,幸运至极。” “小女子可不敢称大家,不过是朋友们捧场罢了。”李冶谦虚的回礼。 “李大家不必谦虚,您在乌程雅集那是响当当的人物,因我二人来自余杭,久闻李冶李季兰的大名了。”书生兴奋的说着。 “哦?两位郎君为何舍近求远,不去苏州,反而来这长安的念兰轩?”从二楼下来的我,已经站在李冶身后。 “我二人正好到长安游学,听说念兰轩在此开了分号,便慕名而来。”说话的书生礼貌的回复后,看着我接着问:“敢问这位公子,贵姓高名?” “李哲李子游,小女子的夫君。”李冶插话道。那少年书生一阵惊讶,“您就是杨相国的义子?据说您与这念兰轩的东家‘李慕白’交情匪浅?” “确有其事,受慕白所托,帮他打理一下这长安的茶坊。”看来这长安城中真的毫无秘密可言啊!杨国忠寿宴上的事原封不动的被传到了民间。 “你们二人真是从余杭……”李冶的话还未说完,茶坊的门口便飞奔入一个少年。“东家,相国遣赵管家到家里,说午时要在相国府中开家宴,就等您了。”来人正是阿丙。 李冶耸了耸肩,向那两位书生辞行,与我并肩而行:你这念兰轩的生意确实好。李冶中肯地向我点点头。“我们的念兰轩。”我纠正道。李冶捂着嘴一阵娇笑,“就依夫君,咱们的念兰轩生意真好。” 我唤来阿东,对着阿丙说道:“他以后就是李宅的总管,你带他回去先熟悉熟悉。” 日头刚过正午,杨府管家老赵远远望见我们,竟小跑着迎上来,可算来了!他殷勤地替李冶撩起车帘,相国念叨得老奴耳朵都起茧子了,还亲自盯着厨子宰了头小鹿... 杨国忠着紫袍玉带立在厅前,见我们入门,竟提着袍角疾步而来。身后乌泱泱跟着十余口人,最前头梳着倭堕髻的妇人想必是裴氏夫人。 给东家请安!他竟要当众行礼,我连忙摆手示意,才没让杨国忠行大礼。“义父,这可使不得,子游可是您的义子,今日是给您庆贺拜相。”我连说带眨眼的提醒杨国忠。 看着杨国忠的动作,长子杨暄有些惊慌,手里的金鱼袋都掉在地上。李冶笑着扶起裴氏:夫人这蹙金绣的披帛好生精致。不得不夸李冶的机灵劲。 “您就是东…”家字还没说出来,杨国忠拍了一下裴氏,裴氏顿了顿接着说,“娘子若喜欢,明日我带人给你送几件过去。” “谢谢义母,明日我就在家准备好点心候着您。”这俩女人都不简单,说话间便熟络起来。我不禁感叹,做女人难,做男人背后的女人更难。 这就是子游吧?老爷天天把你挂在嘴边,夸你龙章凤姿,一表人才。裴氏一脸堆笑的夸道。她身侧的女童突然惊呼:阿爷,这个娘子雪发金瞳...... 没规矩!杨国忠作势要打,李冶却已蹲身与小姑娘平视:可是喜欢这木兰花钗?指尖轻转间,钗头竟飘出缕真实兰香。小女孩瞪圆了眼:娘、娘人是仙女么?惹得笑声一片。 宴席设在临水轩,杨国忠亲自捧来鎏金执壶:这是按东…子游教老夫的方子酿的荔枝酒。他给长子后脑勺一巴掌,逆子还不给子游斟酒!杨暄涨红着脸捧盏过来,酒液却分毫不洒——原来袖口暗缝了防洒的棉边。 席间炙鹿腩、驼峰脍流水般呈上。杨国忠亲自执刀为我与李冶剃下肉片。好似说好了一般,无人提及朝堂之事。虽然杨国忠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婿都在朝中为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国忠大谈为官之道,“你们为官就要爱民如子,做国之栋梁,不得做有违良心之事。”听得我都想为他点个赞,也不知这老小子什么时候有了如此觉悟。 对面李冶正教杨家幼女用茶筅打沫,小姑娘手腕一抖,茶沫溅到杨国忠袖口。他非但不恼,反倒笑得见牙不见眼:娘子教得好! 日影西斜时,李冶被裴氏请去赏牡丹,一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随裴氏走远。 杨国忠引我转入书房。东家请看。他从博古架底层取出个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奏抄,这是近来安禄山请调粮草的文书...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慌忙用袖子擦匣子上的浮灰——原来是最疼爱的幼女端来蜜饯。 等小女走后,他讪笑着凑近:东家恕罪...昨日安禄山派人送来书信,我怕东家舟车劳顿,便没有说。”杨国忠看了看我的反应,我示意他继续。 “安禄山派严庄来长安了,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声音压得极低,而且…安禄山特别嘱咐,让老奴安排你与严庄见上一面,不知东家意下如何? 严庄?安禄山的谋士吧?我问到。正是!他急得鼻尖冒汗,老奴没敢擅自答应...我点点头,“答应他便是。约好时间、地点之后通知我。” 杨国忠又从书房的檀木架上取下一个鎏金匣子,掀开竟是东宫地形图。秋月说李泌可能住在丽正殿西侧。他指甲在少阳院三字上划出白痕。“但是她也不能确定,因为在东宫她压根就没见着过李泌,只是知道这里住了个人。” 窗外突然传来琵琶声,混着李冶的清吟:......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杨国忠闻言竟打了个寒颤:夫人这诗...... 回府时暮鼓刚响过三通,阿东领着全府仆役在院中列队。二十余人按男女分作两列,连厨房养的狸奴都蹲在青石板上。 今日认清了?李冶立在阶上,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自今日起,阿东便是府上总管。 二十余人齐声应诺,惊飞檐下宿鸟。她满意地点头:阿甲统管内院,阿乙专司外院,阿丙负责门房,阿丁管库房账册。她忽然转身,春桃夏荷过来——你二人今后贴身伺候,老爷的茶要七分烫,我的胭脂不许沾到衣领... 我憋着笑看着李冶安排完,带着阿东回到主院,“怎么样,还适应吗?”阿东憨笑,“适应倒是适应,就是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看了看正在喝茶的李冶,“没关系,不知道就问夫人,你看夫人刚才这的…那的,安排的多好,有的你学。” 李冶甩了我一个白眼,“您是老爷,这些家里的小事小情怎能劳烦您操心,就交给我和阿东吧!”最后几个字似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阿东看情况不妙,讪讪说道:“东家和夫人早些休息,我再到院子里转一圈,熟悉熟悉环境。”这小倒是有几分机灵劲。 浴房里水汽氤氲,春桃捧着澡豆候在屏风外。李冶试了试水温,忽然笑道:杨国忠倒是忠心,恐怕他的一众儿女都是要惊掉了下巴。她舀起一瓢水浇在我肩上,明日见裴氏时,我让阿东备些回纥商人送的玫瑰露,好歹是客... 窗外月光正好,照得院中海棠清晰可见。李冶散开发髻,木兰花钗在妆台上泛着温润的光。 浴房内水汽氤氲,蒸腾的热气在烛光下形成一圈圈光晕。李冶试了试水温,舀起一瓢热水浇在我肩上,水珠顺着脊背滚落,在木桶底部溅起细小的水花。 杨国忠倒是忠心,恐怕他的一众儿女都是要惊掉了下巴。她轻笑着,手指在我肩颈处轻轻按压,力道恰到好处。 我闭目享受着她的服侍,水汽中飘来她身上特有的冷香,与澡豆的芬芳混合在一起。他那些儿女确实被吓得不轻,尤其是长子杨暄,手里的金鱼袋都掉了。 李冶的手突然停住,俯身在我耳边低语:你猜我在裴氏赏牡丹时发现了什么?她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温热的水汽。 我微微侧头,看见她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在我眼前晃了晃:裴氏贴身侍女塞给我的。纸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我眯起眼睛辨认,竟是安禄山近半年来向长安输送的人员名单。 这...我惊讶地转头看她,你怎么做到的? 李冶得意地扬了扬眉:那侍女有个相好在范阳当差,去年被安禄山的人打断了腿。裴氏待下严苛,那侍女早想另谋出路。她将纸片收回袖中,我答应帮她赎身,还许了她一处田产。 我不禁失笑:夫人好手段。伸手想捏她的鼻子,却被她灵巧地躲开。 别闹,她嗔怪地拍开我的手,神色却忽然严肃起来,名单上有个人很特别——严庄的侄子严明,三个月前就混进了长安西市的胡商队伍。 我心头一紧。严庄此行果然早有预谋。水突然变得有些凉了,我示意李冶再加些热水。她舀起一瓢热水缓缓注入,升腾的雾气暂时模糊了我们的面容。 杨国忠说严庄已经在路上,我压低声音,看来安禄山在长安的布局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李冶点点头,从屏风上取下一条棉巾:我让阿东去查查那个严明。西市的胡商中有几个回纥人与念兰轩交易,应该能探听到消息。 正当我们低声交谈时,屏风外传来春桃怯生生的声音:老爷、夫人,可要添些热水? 李冶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提高声音道:不必了,准备寝衣吧。 春桃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李冶帮我擦干后背,忽然轻笑:那小丫头刚才偷看你了。 我一愣。 屏风右下角有个小洞,她促狭地眨眨眼,我昨天就发现了,故意没让人修补。 我无奈地摇头:你倒是心大。 怕什么,她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让她看个够,反正...手指在我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有些东西你懂的……。 第51章 宣读圣旨 后院的角落里,阿甲若有所思的搓着手在廊下踱步,见阿丙从库房出来,连忙迎上去:兄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角的石榴树下,阿甲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老爷与杨相国到底什么关系?昨日老爷回来时,相国鞠躬哈腰,连坐都不敢坐。” 今日我去相国府取东西,那场面...他摇摇头,看着也不像义父子,怎么感觉相国倒像是咱们老爷的奴婢? 阿丙摸了摸鼻子,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声音更低了,杨相国当年落魄时,是老爷给了他第一桶金。后来杨相国靠着贵妃娘娘发迹,可实际上的财路,全捏在老爷手里。 难怪!阿甲恍然大悟,今日杨相国差点给老爷行大礼... 阿丙紧张地捂住他的嘴,这事烂在肚子里。你不记得在杨府,有个小厮多嘴议论裴氏夫人,第二天就被发卖到岭南去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窸窣声。阿丙厉喝一声: 一只花斑猫蹿了出来,冲他们了一声,飞快地跑走了。阿甲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阿丙却皱眉盯着假山方向,总觉得那猫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春桃捧着叠好的寝衣往浴房走,在转角处被夏荷拦下。 你又偷看老爷了?夏荷板着脸问。 春桃的脸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 别装了,夏荷戳了戳她的额头,刚才夫人看屏风的眼神我都看见了。你小心点,咱家这夫人,我感觉可不是好惹的主。 春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觉得...老爷风流倜傥,年少有为...声音越来越小,脸上却浮现出憧憬的神色。 夏荷叹了口气:醒醒吧。老爷眼里只有夫人一个,你没见他们相处时的样子?她凑近春桃耳边,我听说夫人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白发罗刹,当年一人一剑挑了黄河帮总舵... 春桃打了个寒颤,却仍不死心:可夫人对下人挺好的呀,今天还赏了我一支珠花... 那是因为你安分守己,夏荷严肃地说,要是你敢有非分之想...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丫鬟奴婢口中的消息,都是从哪儿得来的?说的都是有鼻子有眼,看来八卦的天赋不只在街头巷尾,也包括家族庭院,从古至今啊! 正说着,浴房方向传来李冶的呼唤:春桃,寝衣怎么还没送来? 春桃浑身一抖,差点把寝衣掉在地上。夏荷推了她一把:快去!记住我说的话。 春桃小跑着离开,夏荷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已经是她知道的,第三个对老爷动心的丫鬟了。她抬头望向主院方向,窗纸上映出两个亲密相偎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 回到卧房,李冶正在梳妆台前卸下发钗。月光透过窗纱,为她雪白的长发镀上一层银辉。我从背后环住她,嗅着她发间的花香。 累了吗?我轻声问。 她摇摇头,从铜镜中与我对视:在想严庄的事。他这次来,必有所图。 我拿起梳子,轻轻梳理她的长发:兵来将挡,即使他不来,我也打算去趟范阳会会安禄山。倒是你...手指穿过她冰凉的发丝,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她狡黠一笑:你忙着和杨国忠与太子周旋,我总得找点事做。转身面对我,况且,有些事情,女人出面更方便,况且我现在武功大成。说着还向我秀了秀肱二头肌,滑稽的不行。 我捏住她的下巴:收买裴氏的侍女可以,暗中做些事也可以。但是要注意安全,可不许仗着功力胡来。我板起了脸。 李冶对我妩媚一笑,秋波暗送。比如...突然伸手扯开我的衣带,这个…算胡来吗?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一只夜莺在石榴树上唱了半句,又戛然而止,仿佛也被这满室的春光羞红了脸。 晨光初透时,长安城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李宅前的石狮子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映着微光闪烁,仿佛两尊守护神披上了珍珠铠甲。 街巷深处传来更夫最后的梆子声,与早起商贩推着独轮车吱呀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片青翠的树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府门前的青石板上。 一尖锐的宣旨声刺破晨雾:银青光禄大夫李子游接旨—— 高力士那特有的尖细嗓音穿透晨雾,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划破了绸缎般的宁静。 我正与李冶在寝室内更衣,闻声手忙脚乱。李冶一边系着裙带一边抱怨:这高力士也忒会挑时辰,天刚亮就来扰人清梦。 我苦笑着摇头,心想这位内侍省的大总管,还真如史书所说,专挑人最不设防的时刻出现。 夫君快些!在那儿琢磨什么呐。李冶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鎏金铜镜前匆匆将一支金步摇插入发髻,镜中映出她略显焦急的眼神,高公公亲自来宣旨,必是大事。我方才从窗缝瞧见,随行的还有十六名金吾卫,个个都披着明光铠。 小跑着穿过回廊时,我注意到院中的海棠花沾着晨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对我点头致意。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时,闻到一股混合着青苔与檀香的潮湿气息。 高力士手持黄绢圣旨,身后跟着一队羽林卫,阳光下铠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展开圣旨时,我注意到那黄绢边缘绣着精致的云龙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力士的声音忽然变得庄严肃穆,那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 银青光禄大夫李子游,才德兼备,忠心可嘉。前者所献《漕运新策》,使江南米粮入关中之费减半;去岁平定邢州民变,又显将帅之才。今特加授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食邑三百户,以彰其功。另赐西域葡萄酒十瓮,珊瑚树一株,蜀锦二十匹。钦此—— 高力士宣旨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鱼符,阳光下同三品三字泛着冷光:李大夫如今可凭此物入宫参议,每月朔望日需至中书门下轮值。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枚象牙腰牌,上刻二字并盖有中书省朱印:这是新制的宫门符信,切记不可转借他人。 我偷眼看去,高力士今日着了件绛紫色圆领袍,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眼角余光却瞥见府门侧停着一顶鎏金凤辇,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臣,领旨谢恩。我恭敬地接过圣旨和那两个信物,心中却暗自嘀咕:什么《漕运新策》?什么江南米粮入关中之费减半?什么平定邢州民变?心中想着,既然我没做过,必然是杨国忠在朝堂的所为了,只不过算在了我的头上。 待圣旨宣读完毕,那车帘轻挑,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玉腕。杨玉环扶着侍女的手下车,石榴裙摆扫过阶前露水,在青石板上留下几道暗色水痕。 “子游换了新宅,今日又加官进爵,本宫特意与高公公同来,备了厚礼。”她声音如珠落玉盘,眼角却带着几分倦意。“也不枉你叫我一声姑姑。她说话时,发间金凤衔着的珍珠串轻轻晃动,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高力士见状忙要行大礼,却被杨玉环虚扶住:高公公免礼,今日咱们都是子游的客人。她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李冶新梳的惊鹄髻上,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娘娘折煞老奴了。高力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菊花。他转向李子游时,声音忽然压低:李大人,圣上特意嘱咐,您那篇《论漕运疏》深得圣心,这才破格提拔啊!听说李林甫那老儿看到诏书时,当场摔了茶盏。 “多谢高公公,您过誉了,定是您帮子游说了不少好话才得圣上赏识。当然,义父与姑姑也为子游操心颇多。”我分别向高力士和杨玉环见了礼,顺便拍了拍马屁。 李冶好奇地踮脚,看向我手中的圣旨和信物,被我暗中扯住衣袖。高力士见状笑道:李夫人若想进宫探望贵妃姑姑,可让李大夫去光顺门申请女眷牙牌——不过最近吐蕃使团在京,恐怕要等旬日了。 我偷眼看了看,只见杨玉环今日着了件藕荷色蹙金纱衣,衣袂处绣着若隐若现的蝶恋花纹,发间除了一支累丝金凤,再无多余饰物。 却比那日寿宴上满头珠翠更显清丽脱俗。阳光透过轻薄的纱衣,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轮廓,恍若画中仙子。 李冶耐不住性子,已经笑嘻嘻地凑上前,裙摆带起一阵香风:姑姑来得正好,我新得了几匹蜀锦,正愁没人品鉴呢!您不知道,昨日西市那个胡商非要说是正宗的陵阳公样,可我瞧着纹路分明是仿的。 杨玉环掩唇轻笑,腕间金镶玉镯相击发出清脆声响:你这丫头,与子游倒是般配,都是这般伶牙俐齿。 她转向高力士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高公公,本宫与子游夫妇说些家常,您且先去歇息。听说子游府上的风景着实不错呢。 高力士会意,带着羽林卫退到一旁。我留意到,这位大太监的目光在杨玉环和李冶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停留在贵妃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一枚羊脂玉佩上——那玉佩的绦绳已经有些褪色,显然有些年头了。 李冶在一旁悄悄扯我衣袖,低声道:玉环姑姑今日怎这般素净?莫不是与圣人闹了别扭? 我急忙佯怒地瞪她一眼,示意她慎言。杨玉环却似有所觉,转头笑道:冶娘可是嫌本宫今日打扮不够体面? 李冶连忙摆手:姑姑说的哪里话,就您这风姿卓韵,披块麻布也胜过长安城所有贵女。 杨玉环闻言摇头轻笑:这小嘴甜的,难怪子游成天都把你挂在嘴边,今日本宫倒是要瞧瞧,能不能把本宫甜出蜜来。 午时将至,府中庖厨正忙着准备午膳,蒸笼里飘出的香气与庭院中的桂花香混在一起。忽听门外又是一阵喧哗,门房大声通报——相国大人到。 恭喜子游高升啊!杨国忠大笑着跨入门槛,声音洪亮得震得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他今日穿着绛紫色圆领袍,腰间金玉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裴氏捧着个精致的螺钿漆盒跟在后面,身后十几个仆役抬着的礼箱上全都扎着红绸。 李冶像只欢快的云雀般迎上去,接过漆盒打开一看,顿时惊呼出声:我就那么一说,义母您还真送来了!只见匣中叠着五色蹙金绣披帛,在阳光下流转着繁复的西域暗纹,最上面那条深青色的,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孔雀开屏图样。 裴氏笑着捏了捏李冶的脸,她染着蔻丹的指甲在阳光下像几颗小小的红宝石:你既喜欢西域绣娘的手艺,我岂能吝啬? 这是龟兹国进贡的料子,整个长安城不超过五匹。裴氏转头却对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国忠要与高公公商议河北漕运之事... 我就不凑热闹了。我会意接话,却见杨玉环倚着雕花隔扇不动,纤细的手指正绕着璎珞穗子打转,姑姑不去听听? 她眼波流转,往杨国忠那边一扫,那位右相立刻像被鞭子抽了似的,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拽住高力士的袖子:高公公,咱们借一步说话。转身时,我恍惚看见杨国忠朝杨玉环做了个古怪的鬼脸。 偏厅里很快传来断断续续的议论声:...河北道转运使......永济渠淤塞......安禄山那边...杨玉环却像没听见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把泥金折扇轻轻摇动,扇面上画着折枝牡丹,随着她的动作在光影间忽隐忽现。 第52章 玉环心语 我与李冶陪着裴氏夫人说着家常,李冶突然想到什么,“春桃,去找东总管把玫瑰露拿来,就说是我让他准备的那个。” 不一会,杨国忠和高力士便从偏厅出来,前者脸上堆满笑容,活像刚偷到油的老鼠:高公公出趟宫不容易,我在府里备下薄酒,子游、玉环一起去吧!听说新来了个西域舞姬,能跳胡旋舞三十转不晕。 我才不去。杨玉环轻哼一声,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你们聊的本宫可不感兴趣,尽是些漕粮赋税的俗事,听得人头疼。不如与子游娘子说说家常,看她新得的蜀锦是真是假。 我连忙接道:义父与高公公商议的都是要紧事,子游就不陪着了。再说,贵妃娘娘来我府中一趟不容易,午膳已备好,我也陪姑姑饮两杯,以表孝心。 杨国忠看到我的示意,也不再强求,那好,我们走了,你可把贵妃娘娘陪好。我将三人一直送到大门口。 杨国忠与裴氏夫人陪同高力士出门时,我注意到高力士回头望了杨玉环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看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金丝雀。 李冶拿着春桃刚送过来的玫瑰露,紧跑两步追到门口,“义母,这玫瑰露…带着,是回纥商人…送来给念兰轩的,市面上可买不到。”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喘。 午膳设在主院的水榭里,四周垂着月白色轻纱,微风拂过,带来荷塘的清香。水榭中央摆着张紫檀木八仙桌,上面已经摆好了鎏金银盘和琉璃盏。 酒菜上齐,我便举杯敬了杨玉环,“今日贵妃娘娘光临我这寒舍受宠若惊,子游敬姑姑一杯。”说罢杯中见底。 “别总是贵妃啊…娘娘的,显得多生分,是吧?季兰。”李冶笑着点点头,“姑姑说得对,我陪您喝,咱们不带他。” 放下酒杯,我又给杨玉环斟满,她看看李冶,又看看我,满腹心思的说道,“你们啊!真是般配的的一对,我都有些嫉妒了!” 三杯兰陵美酒下肚,杨玉环白皙的脸颊已染上桃花般的红晕。她突然将手中的琉璃盏重重一搁,那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水榭外栖息的雀鸟。 你们可知寿王李瑁?她突兀地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残留的酒液,金镶玉护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李冶正为她布菜的手顿了顿,银箸上的缠枝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瞧见杨玉环眼角泛起胭脂色,便温声对侍女们道:且去廊下候着,贵妃若有召唤再进来伺候。 待侍女们敛衽退下,水榭中只剩下我们三人。远处传来几声蝉鸣,更显得此刻的寂静。李冶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是你劝酒惹的祸! 那年上元夜...杨玉环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护甲掐进皮肉带来微微刺痛。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如梦,眼中泛起朦胧的光彩:长安城灯火如昼,我在崇仁坊看西域艺人表演绳技时,发间那支金雀钗不慎被抛出的彩绳缠住。 她松开手,指尖在空中划了道优雅的弧线,仿佛在重现当年的场景:我正慌乱时,忽然有人从身后伸手——就那么轻轻一挑,丝绳就解开了。我回头一看,是个眉目如画的少年郎,穿着月白色圆领袍,腰间玉佩上刻着并蒂莲。 我注意到,杨玉环说起这段往事时,不自觉地抚摸着腰间玉佩,眼中闪烁着少女般的光彩,与平日宫中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妃判若两人。 他就是寿王李瑁,圣人的第十八子。杨玉环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银箸,那晚他带我去西市看最漂亮的水晶灯笼,足有两人高,里面点着三十六支蜡烛,照得整条街都亮如白昼。 她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他还为我猜无边落木萧萧下的灯谜——谜底是个字,他说这寓意着我们的感情会像太阳一样永恒。多傻的话啊...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时的长安城,在我眼里都是粉色的,连飘雪都像是撒落的梨花瓣。 李冶听得入神,手中的银箸在鲈鱼脍上停了许久:那后来呢?你们就这样相识了? 后来啊...杨玉环的眼神忽然明亮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这个呆子,为了讨我欢心,特意去学了做酥山。你们知道吗?堂堂寿王殿下,居然躲在厨房里跟御厨学做点心,手上烫了好几个泡。 她说着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指比划着:他第一次做给我的酥山,甜得发腻,形状也歪歪扭扭的。但他说...说要在每年上元都为我做一盏酥山灯笼,要做得一年比一年好看。 水榭外忽然吹来一阵风,掀起了杨玉环的轻纱披帛。她伸手拢了拢,继续道:瑁郎他...不仅待我温柔,更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那年关中闹蝗灾,他主动请缨去赈灾,不是坐在衙门里发号施令,而是亲自下田帮农民捉蝗虫。 她的眼中流露出骄傲的神色:他发明了一种火诱法,夜间在田间点燃篝火,蝗虫趋光而来,再用网捕捉。就这一招,救了多少庄稼人的命啊! 我注意到杨玉环说起李瑁的政绩时,语气中那种由衷的钦佩,与谈论风花雪月时截然不同。 可是...她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就在我们成婚的第二年,武惠妃薨逝了。圣人悲痛欲绝,整日郁郁寡欢。 杨玉环猛地灌下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落,在纱衣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咸宜公主大婚那日,高力士那个老阉奴...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他像平康坊的鸨母打量新姑娘似的,硬是引着圣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打转。那老东西还假惺惺地说寿王妃颇有武惠妃当年风姿... 她突然模仿起高力士尖细的嗓音:圣上若是思念惠妃娘娘,不妨让寿王妃时常进宫说话解闷...随即恢复本声冷笑道:这老狗,分明是在给圣人拉皮条!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池中锦鲤跃出水面的声音。一片柳叶飘落在桌面上,杨玉环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没过几日,高力士就带着圣人口谕来了,说什么寿王妃杨氏姿质天挺,宜充掖庭。那老狗还特意补充说这是莫大的恩典...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就这样...被送进了大明宫。 她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金凤步摇上的珍珠乱颤:先是度为女道士,号,住在太真宫。天宝四年,正式册为贵妃。她的笑声戛然而止,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高力士亲自监督着寿王殿下写贺表,那老狗就站在案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瑁郎写! 李冶猛地拍案,震得杯盘叮当响:我要是李瑁,就斩了那夺妻之人! 傻丫头。杨玉环苦笑着伸手摸了摸李冶的发顶,腕间金镯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圣人是君,瑁郎是臣...更何况...她的声音忽然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在棣州治水有功,这几日便回京,圣上正要重用呢。 她突然从蹀躞带里解下那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上面雕刻的并蒂莲花已经有些磨损:这是瑁郎给我的信物。那年我生辰,他特意去蓝田玉坊选了料子,亲手雕了三天... 她的指尖抚过玉佩边缘一处不明显的凹痕:这里原本刻着瑁心玉环四个小字,后来被我磨平了,子游拿着,他便会信你。我注意到玉佩的绦绳已经褪色,但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个精巧的同心结。 他治水时,亲自扛沙袋筑堤,三个月没回过府。杨玉环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有一次堤坝出现管涌,他二话不说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堵漏,差点被冲走。这样的人受人排挤,都是因为我…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若是能帮他,就帮一把吧... 话未说完,外头已传来高力士的咳嗽声。杨玉环迅速擦干眼泪,将玉佩推向我。恢复了那副端庄华贵的模样。当高力士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时,她已经端坐在席间,正优雅地用银匙搅动着碗中的冰镇荔枝膏。 送走凤驾后,李冶望着远去的车尘久久不语。那辆鎏金马车转过街角时,她忽然说:一入深宫...后半句却化作一声叹息。暮色渐浓,几只归巢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嘶哑的鸣叫。 我惊讶的看着李冶,打趣地说道:“李府夫人好像身同感受?” “李哲,你不懂玉环姑姑的苦啊!”李冶拉着我的手悲悯的说道,“同为女人,我理解她,也庆幸我能够遇到你。” 我拉过李冶的手,手心相对,“夫人说的对。”我开玩笑的说道。“所以,现在…”我们异口同声道:去看看青娥吧。然后对视一笑。 李泌的府邸离我们不远,我没有叫马车,李冶也想走走,路上李冶埋怨我,“都是你非得劝她喝酒,我都说她与圣上闹别扭。” “夫人神机妙算,夫君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安慰着李冶不太舒爽的心情。“不过也好,她这些话憋在心里定然难受,又无处去说,今日到是你的酒,替他解了烦忧。” 李冶突然被地上的树枝绊了一下,裙摆扫过地面上的一片落叶,李泌失踪这么久,她一个人守着空宅子...快些走她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柔软。 “吓我一跳,这一惊一乍的。”当然,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 李泌府前的石阶缝隙里已经长出野草,门环上落满灰尘。青娥开门时,怀里抱着的香囊上绣着半朵莲花,针脚细密却有些凌乱,显然绣的人心绪不宁。 见到我们,她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像夜行人突然看见远处的灯火。 公子有消息了?她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手指紧紧攥着香囊,指节都泛了白。听我说起东宫内的情况时,她突然跪地痛哭,泪水打在青石板上:我就知道那太子李亨不是好人!她猛地咬住嘴唇,悲愤难平。 李冶突然拽起她纤细的手腕,触手冰凉得像块玉石:这话可不能乱说,跟我回府。见小丫鬟吓得发抖,又放柔声音,像哄受惊的小动物:去我府中做丫鬟,还能等着李泌回来,不是一举两得? 青娥脸上泛起红晕,像雪地里突然开出朵梅花:我…我是通房丫鬟,其它事我不太在行。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屋内——那里摆着张书案,上面整齐地放着几卷《庄子》和一方砚台。 李冶笑了笑,顺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鬓发:你通文墨是不是?正好帮我整理诗稿。你不是还会些功夫,平日可以陪我练练剑。说完,转头对我挑眉,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横竖我家老爷也得有个通房…书房添香的,这些青娥都可以做。 暮色中,青娥抱着个蓝布包袱跟在我们身后穿过长街。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本手抄的《南华真经》。她不时回头望一眼渐渐远去的宅院,走到街角时,突然偷偷摸出香囊嗅了嗅——那里面缝着李泌常用的龙脑香,气味已经淡得快闻不出了。 回到府中,李冶亲自把主院的西厢房收拾出来给青娥住。小丫头抱着李泌的诗集不肯放手,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站在廊下,望着渐暗的天色中第一颗出现的星辰,想起杨玉环那句生不逢时,又看向青娥抱着诗集的手,不禁长叹一声。夜风吹动我腰间新赐的鎏金鱼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 “想什么呢?”安顿好青娥的李冶缓步向我走来。“在想寿王李瑁,或者李泌,再或者杨玉环,也许还有安禄山。” “夫君惦记的人还真不少呢!”李冶将唇递到我的耳边,柔声接道:“不过惦记老爷的也大有人在。”我顺着李冶的眼神望去,正是春桃与夏荷。寂静的院子中传来李冶铜铃般的笑声…… 第53章 智斗严庄 太阳刚刚爬上长安城的东墙,相国府的管家老赵就急匆匆地敲开了我家大门。这老头儿跑得气喘吁吁,活像只被狗追了三条街的老母鸡。 李、李公子...老赵从怀里掏出封信,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相爷…让老奴…务必以…最快的速度…亲手…交给您。我心暗道,可以呀!这喘的很有节奏感嘛!跟声乐练习似的。 我接过信,信封上李公子亲启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杨国忠那老狐狸的手笔。拆开一看,内容倒是简明扼要: 今日午时三刻,瑞祥绸缎庄。严庄邀约,老奴恭候。 我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李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 夫君又要出门?她把汤饼放在案几上,葱白似的手指在我肩上轻轻一捏,昨晚折腾到三更天,今早又起这么早,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言语中分明是挑衅。 我转头看了看李冶脸上浓重的调戏表情,欲哭无泪啊!昨晚李冶受到了两个偷窥丫鬟的刺激,展现了一夜女主人的风采。还美其名曰:让他们见识一下老爷的能力。 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还不是你这个小妖精惹的祸。我抹了抹嘴,严庄已到长安,杨国忠约我今日午时三刻,到瑞祥绸缎庄见面。 李冶眼珠一转,委屈的说道:“我只是向她们宣誓主权而已,哪儿知道那俩丫头这么有耐力,一直看到三更。”说完还捂着嘴偷笑。 “你是不是有被人偷窥的癖好?”我本能的想揶揄李冶。可李冶听到我的问话却不停的点头,“夫君说的还真是呢!不如今夜让秋菊和冬梅也……”没等李冶的话说完,被羊肉汤呛了一口的我咳了起来。 李冶被逗得前仰后合,媚眼含笑:“逗你呢!还真当真不成?我可只有你这一个夫君。”突然又正色道:“让阿东跟着你一起去见严庄吧,也好有个照应。” 不得不说,李冶捉弄人的本事确实厉害,我平复了一下心情,“也好,要不然那小子的一身本事都荒废了。” “一会我与你一起走,正好!要带青娥去西市买几件衣裳。那丫头穿得跟小道姑似的,带出去都丢老爷您的脸。” 我向屋外望了望,青娥怯生生地站在门外。这丫头换了身浅绿色襦裙,头发梳成双鬟,倒比昨日精神了许多。只是那双眼睛还是红通通的,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老爷,夫人...她声音细如蚊蚋,早膳已经备好了。 李冶一把拉过她,像摆弄布娃娃似的转了个圈:瞧瞧这身材,穿什么都漂亮。今儿非得给你买几身好衣裳不可!她又转头对我眨眨眼,夫君也快去快回,晚上我让厨房做你最爱吃的鲈鱼脍。 午时的阳光晒得人发昏。瑞祥绸缎庄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两个伙计正忙着搬运布匹。我带着阿东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杨国忠那张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活像西游记中的龟丞相。 哎哟我的东家!他一把将我拽进店里,声音压得极低,您可算来了!严先生在后堂都等好一会了! 绸缎庄里堆满了各色绫罗绸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味。杨国忠引着我穿过前厅,七拐八绕地来到后堂。这老狐狸边走边擦汗,不像是着急,倒像刚从蒸笼里爬出来一般。 东家千万小心说话,这可是安禄山最信任的人。他突然停住脚步,声音更低了,严庄带了两个护卫,看着就不是善茬... 话音未落,后堂的帘子突然掀起。一个身着褐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出,朝我拱手一礼:李公子,哦不!现在应该叫李大夫,久仰了。 我认真打量这位安禄山的谋士——严庄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眉上那道疤,像条蜈蚣似的趴在脸上。 严先生客气,远道而来,辛苦了。我还了一礼,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两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这二人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目露凶光,腰间都配着弯刀,一看就是塞外来的悍将。 严庄微微一笑,那道疤跟着扭动起来:李公子好眼力。这两位是安将军帐下勇士,阿史那承庆和孙孝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里面详谈? 后堂布置得颇为雅致,中间摆着张红木圆桌,上面已经备好了茶点。我们分宾主落座,那两个护卫却像门神似的站在严庄身后,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我。 杨国忠亲自斟茶完,对着我与严庄说:你们先聊着,老朽去见见掌柜的,有事情交待。 杨相且慢,一起商议。严庄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恳求,安将军还有封书信,托我务必亲手转交给您。 杨国忠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我偷眼瞥去,只见信纸上寥寥数语,最后盖着安禄山那方鲜红的私印。 我全当做没看到,对着身后说道:“阿东,你也过来坐。”阿东有些惶恐,但是看到我坚定的眼神,便坐的了我的左手边。 严庄看了眼阿东没有表示,后面的孙孝哲不干了,“李大夫,恕在下直言,下人要有下人的规矩,主子谈事……” 我微笑看着阿史那承庆和孙孝哲,眼中却透着寒光,“阿东与你们二位不同。” “哼!你…你这人好生无礼。”阿史那承庆暴怒。“哦!严先生,看来您带的下人不太满意?”我故意把‘下人’二字说的很重。 严庄却漫不经心的陪着笑,“莽夫而已,李大夫见笑。”随后转头说道,“承庆不得无礼。” 阿史那承庆撇着嘴,不屑的对我说道:“这要是在范阳,你的人头早已落地。” 我突然站起身,冷笑一声,“严先生,要么请这位莽汉出去,要么我走。”目光如炬的看向严庄。 杨国忠看到形势不妙,堆着笑走到我的身前,“子游,来者便是客,你这说的哪里话。”又转向严庄,“严先生请勿介意,年轻气盛而已。” “年轻气盛?今日就让你这娃娃长长记性。”阿史那承庆说着便抽出腰间钢刀。不等钢刀摆正,一发银镖正钉在刀身上,阿史那承庆手腕吃痛,银镖带着钢刀飞出,钉在三米外的墙板上。 孙孝哲刚要抽刀,被严庄一把摁住,“不得无礼,你们都要干什么?承庆,还不跟李大夫道歉。”他起身怒视阿史那承庆和孙孝哲。 阿东手里又握了一枚银镖护在我的身前。杨国忠赶紧走上前去,“大水冲了龙王庙啦!都是自己人,何必动怒。” 阿史那承庆在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严庄愤怒的眼神,咬嘴后槽牙说道:“多有得罪,李大夫多担待。” “罢了,看来安将军与我们合作的诚意还有待考量。”我适时的抛出主题。 “李大夫此言差矣,安将军对李大夫欣赏已久,此次长安之行的主要目的便是邀请李公子到范阳与安将军一叙。”顿了顿,补充道:“我乃安将军最信任之人,这等诚意还望李大夫思量。” 杨国忠的胖脸上,已经渗出豆大的汗珠。我冷笑一声,看向严庄:严先生,安将军雄踞边疆,不知邀李某人前去,要叙什么事? 严庄突然大笑,笑声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李大夫何必明知故问?他压低声音,安将军素闻公子才略,欲与公子共谋大业。 我心暗道——这才说到点子上!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严先生此言差矣。我乃相国义子,共谋大事也是安将军与我义父之事。 严庄冷笑,能得太子青睐,又让杨相俯首帖耳的人才,安将军还是头一回见。他从袖中取出个锦囊推到我面前,这是安将军的一点心意。 “你们到外面等着。”严庄黑着脸对阿史那承庆和孙孝哲说道。“随我来,给你二人找个喝茶的地方。”杨国忠抹着额头上的汗带着二人走出。 我打开锦囊,里面竟是张地契——范阳城最好的宅院,外加城外千亩良田。这手笔大得吓人,安禄山这是铁了心要拉我入伙。 两个时辰的密谈下来,严庄在我刚才的刺激下,几乎把安禄山的底牌掀了个干净。从边关驻军到粮草储备,甚至连造反的大致日期都透露了——后年秋天,安禄山就要起兵! 既如此,我最后举起茶盏,春节过后,在下必当亲赴范阳,拜会安将军。 严庄满意地笑了,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安将军定当倒履相迎! 辞别了严庄与杨国忠,带着阿东便走。却没在绸缎庄中再看见阿史那承庆和孙孝哲那两个莽汉。我真想对他们说一句“脑子是个好东西”。 走出绸缎庄时,日头已经西斜。阿东跟在我身后,小声疑惑地问道:东家,您真要反? “你说呢?今日之事只许带着耳朵,不许带着嘴巴。”阿东不知所以得点点头,不再言语。也许在思考心中的困惑。 去念兰轩坐坐。这半日密谈下来,脑子里乱得像团麻,急需喝杯茶静静心。 念兰轩的门口也支上了几张桌子,阿福正在门口指挥着摆放。这小子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巷子中的我,连忙迎上来:东家来啦!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 “这是?”我指了指外面的摆设。“里面不够坐,客官站在里面等位又耽误茶博士干活,所以就……”我赞许的点点头。 我走上二楼,进入我专属的茶室。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笑声——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正是太子李亨! 见我眉头紧锁,阿福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东家,要不...我让隔壁的坐到楼下? 我拍拍他的肩,恢复了笑意:无妨,开门便是客,哪有撵客人的道理。阿福斟好茶,出门特意去了隔壁,太子李亨正与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谈笑风生。 “二位客官能否声音小一些,隔壁的老主顾喜欢安静的品茶。”阿福弓着腰,笑嘻嘻的说道。 太子李亨愣了一下神,突然大笑,“老主顾?我倒看看是谁,在这长安城中也敢……”说话间已经推开了我与阿东的房门。 阿东本能的站起身来护在我的身前,“公子何事?”阿福紧张的跟在后面,“东家抱歉,我这就带他们离开。”说着就要拉太子李亨。 这不是李公子吗?李亨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真是巧啊!我说着,深施一礼,参见太子殿下,不想在此偶遇。我摆摆手,示意阿福下去。 李亨点点头,示意我入座:李公子来得正好。孤正与一位学士讨论诗文,公子才高八斗,不妨指点一二。阿东识像地站到了我的身后。 我心中冷笑——半月前还派李辅国来杀我,现在就装作无事发生,这演戏的功力真不一般!但面上仍恭敬道:殿下过誉了。在下不过略通文墨,哪敢在大家面前班门弄斧? 一个时辰的虚与委蛇下来,李亨始终没提李辅国被杀之事,只是旁敲侧击地打听我的行程。我故意透露春节后要去范阳游历,果然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范阳乃边塞重镇,李亨慢悠悠地品着茶,不过近来听说安禄山与长安城中的某些人…来往密切,李公子可要当心啊。 我装作惊讶:竟有此事?多谢殿下提醒,只是游历。蹲了一顿继续说道:“对了…还有寻找李泌,听说他也去了范阳。太子殿下是否知道?” 李亨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惶恐,随即佯装惊讶道:“是吗?自从半月前从东宫离开,确实有日子没见到李卿了。” 第54章 通房丫鬟 离开念兰轩时,华灯初上。阿东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东家,您和太子发生什么了?我看了眼阿东,“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觉得你们表面很熟络,但听你们说话都是针锋相对,都能吓死人。”阿东鼓起勇气说道。 我望着满街灯火,轻叹一声:他这是在试探,看我是否已经倒向安禄山。阿东还想追问什么,看到我瞪他的眼神,用手捂住了嘴。 回到府中已是亥时。前院的灯笼还亮着,李冶独自坐在石凳上,手里绞着条帕子。见我进门,她像只受惊的麻雀儿似的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进我怀里。 你这没良心的!她拍打着我的胸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天黑了也不回来,我还以为...阿东见此情景,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我紧紧抱住她,闻着她发间的兰花香气。知道她是因为担心我,一整天的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娘子这是闹的哪一出?严庄今日的话太多,耽搁了。 李冶突然推开我,杏眼圆睁:我与青娥都回来两个时辰了!你们男人就是没心肝!说着又要拍我。 我捉住她的手腕,笑道:娘子今日给青娥买了什么好衣裳? 这一问不要紧,李冶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生气,眉飞色舞地讲起她们在西市的见闻——如何给青娥挑了上好的蜀锦,如何在成衣店试了十几套衣裳,如何在酒楼吃了有名的驼峰炙... 你是没看见,李冶拉着我往主院走,青娥换上那身鹅黄色襦裙,活脱脱是个大家闺秀!那成衣店的老板娘还以为她是哪家的小姐呢! 正说着,青娥从厢房走出来。这丫头果然换了身新衣裳,鹅黄色的裙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见我们盯着她看,顿时羞红了脸,低头行礼:老爷回来了。厨房温着饭菜,奴婢这就去取... 李冶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夫君,你猜怎么着?青娥试衣裳时,那举手投足的气度,可不像个丫鬟。我怀疑...她眨眨眼,这丫头八成是李泌的…,是个官家小姐也说不定。 我望着青娥远去的背影,想起她抱着李泌诗集的模样,心中突然有些酸楚。在这乱世之中,谁又没有几分秘密呢?“她不是说了嘛!是李泌的通房丫鬟。” 李冶媚眼一眨,“你看青娥的眼神好像出卖了你。”突然凑近我的耳边,“你是不是也想找个通房丫鬟啊…?”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我搂着李冶的肩,故意逗她,轻笑道:可以吗?明日还要早起,咱们歇息吧。 李冶突然踮起脚,掐着腰,当然可以,我这就去叫春桃与夏荷过来侍寝!说完,扭着杨柳细腰便向耳房走去,活像t台模特在走秀。 我站在院中,望着李冶的背影哈哈大笑。笑声过后,想起今日与严庄的密谈、与太子的交锋,又想起安禄山送来的地契...,摇摇头,自言自语,“怎么总有做不完的事。” 我站在原地,故意高声道:娘子可要想清楚,春桃与夏荷若来了,今晚可就睡不成觉了! 李冶回头瞪我,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谁怕谁?我正要开口,忽听西厢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怎么回事?李冶脚步一顿。我们循声走去,只见青娥跪在厢房门口,正慌乱地拾捡满地瓷片。她新换的鹅黄襦裙沾了茶渍,袖口还挂着半片青茶叶。 奴婢该死!她以额触地,方才想给老爷夫人煮茶来着。瞧我这笨手笨脚的...... 李冶弯腰扶她,突然顿住——青娥衣襟里滑出块半月形玉牌,正面字在灯下泛着幽光。青娥脸色骤变,伸手要抢,却被我抢先拾起。翻到背面,字如刀刻斧凿。 韦坚?我心头一震。历史上韦坚案发生在746年,也就是六年前开始的,青娥与韦坚有什么关系?而且当时韦坚是因为支持太子李亨才被李林甫所害,导致全家几乎灭门。又是李亨?李泌、青娥,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关联图。 李冶看过玉牌后,突然攥住青娥的手腕,将右手裙袖撸起:这枚朱砂痣......她声音发颤,天宝四载上元节,韦家小姐在曲江池放灯时,我亲眼见她右手肘上有颗朱砂痣! 青娥浑身发抖,像风中残烛。我轻叩窗棂,阿东立刻带着护院赶来。春桃夏荷远远站在廊下,不安地绞着衣角。 我向阿东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又看向李冶,“我们去厅里说话吧!”李冶点点头,扶着依然颤抖的青娥到了厅中。 回到厅中,我急不可耐的向青娥问道:“你真的是韦坚的女儿?” 夫人认错人了......青娥还在挣扎,李冶却突然撸起自己左手的衣袖,露出肘上的一个朱砂痣,妹妹可还记得?当年我带你一起玩耍,你看我的这颗痣,说你也有颗一模一样的! 李冶眼圈含泪,继续说道:“后来你非要比较,却发现虽然位置、形状都是一模一样,却分别在我们的左右手上。还说我们今生有缘……” 青娥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盯着那颗痣看了许久,突然瘫软抱住李冶,泪如雨下:季兰姐姐,我是月娥啊! 原来李冶幼时随父赴宴,曾在韦府小住。当时八岁的小月娥天天跟在李冶屁股后面喊姐姐。我望着两个相拥而泣的女子,想起今日与太子在念兰轩,青娥与李亨又有着什么关系? 我强忍着悲伤,挤出微笑,“青娥,哦不!现在该叫韦月娥了,这回我们是一家人了,说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李泌大人救了你?李冶拿出帕子,温柔的替青娥擦去眼泪。 青娥哽咽着点头。天宝五载雪夜,九岁的她被李泌用道袍裹着带出刑场。大人先让我扮作药童,后来......她揪着裙带,后来为避李林甫耳目,才让我假充通房丫鬟。 我急忙追问,“那太子李亨呢!你父亲不是为了他才……”青娥冷哼一声,“他…不仅不管我们,还急着与我们撇清关系,虽然保住姑姑一条命,却还是把她休了。” 假充通房丫鬟?李冶若有所思的挑眉道,看似在自言自语。 月娥俏脸微红,季兰姐姐说什么呐!连忙解释道:大人连我手指都没碰过!他让我背《道德经》比背《女则》还严...... 的一声声响,我们三人同时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春桃手中的铜盆突然落地。这丫头慌慌张张跪倒:老、老爷,夫人恕罪!奴婢是来问...问要不要备浴汤...夏荷也跟着跪下,眼睛却不住往青娥身上瞟。 又偷听?昨晚还没听够?我沉声道。又看了看她们跪在地上慌张的样子,“退下吧。”两个丫鬟如蒙大赦,倒退刚出大门。 李冶突然拍案:春桃夏荷!两个丫头吓得又跑回来。今日所见所闻,若敢泄露半字......她比了个打脸的动作,再加上罚你们刷一百日夜壶。俩丫头顿时磕头如捣蒜。 打发走了她们,室中清净了不少,李冶拉着月娥的手叹道:你既认了身份,往后...... 奴婢永远是夫人的丫鬟。月娥突然跪下,攥着襦裙的手指节发白,韦氏冤案未雪,李公子说我爹是冤枉的,终有一日会平反。可这些日子连他自己都...她没说完,但我与李冶都知道未尽之意。 李冶突然转头瞪我,夫君早知道了是不是?那日,月娥妹妹说她是李泌的通房丫鬟,你就知道了是不是?其实,我也觉着不对劲——李泌那般清心寡欲的人...还需要通房丫鬟… 我摸摸鼻子。“只是觉得青娥不像通房丫鬟。但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整日抱着李泌诗集的丫头,竟是韦坚的掌上明珠? 老爷夫人放心。提到韦坚,青娥突然不再抽泣,挺直腰板,奴婢绝不会连累季兰姐姐和府上。明日就… 明日你继续穿这身鹅黄裙子。李冶打断她,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后日我们再去做套红的。月娥妹妹当年在曲江宴上穿的石榴裙,我可记得真真儿的,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青娥呆住了。我笑着补充:“李林甫已经病入膏肓,即将归西。如今的杨国忠,”我犹豫了一下,“也是我与你季兰姐姐的奴婢而已。太子李亨若如你所说,多还来不及,谁还记得你啊?” “那…那我父亲…还有全家,就不能平反了?”韦月娥看着我与李冶,焦急的问道。 “此事出自那玄宗老儿之手,若想沉冤得雪,只有让他伏法。”话音刚落,李冶与韦月娥便惊恐的望着我。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自嘲的摇头笑出了声。也许是收服杨国忠之后,心中有了几许骄傲。 窗外忽然传来窸窣声。我猛地推开窗棂,春桃和夏荷叠罗汉似的摔进来。春桃讪笑:奴婢来问...问要不要添灯油... 通房丫鬟的事我们可以替青娥姐...夏荷弱弱举手。 不等夏荷说完,李冶抄起鸡毛掸子就追,两个丫头尖叫着逃窜。青娥破涕为笑,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脸上,依稀能看出当年韦氏千金的矜贵气度。 亥时三刻,月娥伺候李冶沐浴更衣后,默默退出内室。我正翻阅《黄庭经》,忽听李冶在屏风后轻笑:夫君,那怀玉素女诀两情相悦时修炼效果最佳。 烛光将她的剪影投在绢纱上,正解开襦裙系带。我搁下书卷,见她从妆奁底层取出帛书,玉真公主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流转:......需二人情意相通,如珠在怀,似玉在握。 春桃夏荷......我刚开口,李冶就竖起食指:不用试探,早打发去耳房了。她指尖点在我丹田,师姐说过,修炼时最忌打扰...... 我们掌心相对,渐渐感到有暖流在经脉游走。李冶额间浮现淡金纹路,我的真气则凝成银丝,与她交融成太极图案。忽然想起月娥的悲惨经历——李泌以道士之身救她,却六年不破其贞洁,这份定力当真...... 分心。李冶突然掐我手腕。只见那太极图微微震颤,险些溃散。忙收敛心神,感觉两股真气重归丹田,竟凝成颗滚圆的珠子。 月娥提着灯笼守房时,忽听耳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我亲眼看见的!春桃压低的嗓音像只兴奋的雀儿,那位青娥姐姐臂上点着守宫砂呢! 夏荷的声音带着睡意:你懂什么?通房丫鬟也分三等......突然压低声音,我表姐在寿王府上当差,说最上等的通房要学《素女经》...... 灯笼里的光晕晃出一圈涟漪。月娥驻足耳房窗边,月光和灯笼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惊得屋里一声。 是青娥姐姐?春桃扒着门缝,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快教教我们......她突然被夏荷拽回去,两个脑袋在窗纸上撞出闷响。 月娥摇头轻笑:夜半私语,不怕夫人听见? 好姐姐!春桃索性推开门,穿着杏红肚兜就蹦出来,夫人真要选通房丫鬟么?她掰着手指,我比夏荷会梳头,还会煮醒酒汤...... 夏荷急得去捂她的嘴:蠢蹄子!哪有自己讨差事的!又讨好地朝月娥笑,姐姐在李泌大人家时......可要学什么特别的本事? 月娥指尖轻抚灯笼手柄。六年间,李泌教她认字时说过的话忽然浮现——读书是为明理,不是为媚主。她看着眼前两双期待的眼睛,轻声道:通房丫鬟最要紧的,是记住自己永远是个丫鬟。 春桃顿时蔫了,夏荷却若有所思。夜风穿过回廊,带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快去睡吧,小心又被责罚。月娥转身时,鹅黄裙摆扫过台阶上未干的露水,明日寅时三刻,夫人可是要喝雪梨羹的。 她走远后,夏荷突然戳春桃脑门:听见没?要当通房丫鬟,先得学会寅时起床! 春桃揉着额头钻进被窝,我宁可去刷夜壶...... 第55章 御赐金匾 三更梆子响时,我们才收功。李冶香汗淋漓地靠在我肩上,忽然道:月娥的事,你怎么想? 韦坚案已经过去,无人再会提及,月娥可做回自己。可是李泌如今不知所踪,却成了她最牵挂的事。我轻抚她散开的长发,倒是你...... 你觉得我会吃月娥的醋?李冶嗤笑,当年月娥妹妹分我藤花饼时,你还不知在哪个小娘子怀中呢!她吹灭蜡烛,声音渐低:明日带她去西市再做几身漂亮衣裳...... 纱帐轻摇,隐约听见她在耳边笑:通房丫鬟哪有正妻好? 窗外,月娥轻轻放下守夜的灯笼。月光描摹着她挺直的背影,依稀可见当年韦氏千金的风仪。 耳房里传来春桃的梦呓:奴婢真不敢说通房丫鬟的事......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第三遍,府门前就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我披衣推窗,晨雾中十几个穿靛蓝公服的工匠正围着门楣忙碌。阿东带着几个家仆在梯子上接应,一块鎏金匾额在朝阳下泛着刺目的光。 这是做什么?我趿拉着丝履跨出门槛,却见杨国忠负手立在阶下,紫袍玉带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子游啊!他转身时腰间金鱼袋晃出一片金光,这可是御赐的金匾,昨儿夜里玉环特意差人从兴庆宫送出来的。他指着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得意地捻着胡须,圣上亲笔所题,连印泥都是西域进贡的朱砂调的。 我仰头细看,匾额边缘雕着九条五爪金龙,正中央二字笔力雄浑,落款处盖着玄宗的宝玺。这般规格,至少是三品以上官员才配享用的。 义父费心了。我拱手作揖,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几个探头探脑的褐衣人——必是太子李亨的眼线。杨国忠顺着我的视线望去,突然提高嗓门:这匾额用的是岭南的沉香木,埋在地里百年不腐!玉环说了,子游如今是三品大元,宅邸门面可不能寒酸! 他这话分明是说给暗处的人听。我心中暗笑,这老狐狸倒是会借势压人。正寒暄间,内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李冶牵着月娥的手转出影壁,两个着杏红襦裙的倩影在晨光中宛如并蒂芙蓉。 月娥已换下丫鬟装束,发间只簪一支银钗,却掩不住大家闺秀的气质。她见到金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曾几何时,韦府门前也有这样一块御赐匾额。 好气派的金匾!李冶仰着脖子赞叹,发间金步摇垂下的珍珠串扫过月娥的脸颊。月娥看到杨国忠,怯生生地往李冶身后躲了躲, 杨国忠眯起三角眼打量月娥,忽然凑到我的耳边:这是不是韦坚家的独女?当年刑场上......话未说完就被我截住:义父记性真好,月娥妹妹如今是李冶的义妹。义妹二字咬得极重。 杨国忠突然好像僵住了一般——当年韦坚案,现在的这位相国可是主审官之一。但是随即便一脸堆笑,“子游夫人可是找了个好郎君啊!” 突然又从怀中掏出个锦囊:老夫为子游的义妹备了见面礼。说着便向月娥递上,月娥看着我,好似在询问,我不经意的点头。月娥打开锦囊,里面的竟是一枚龙眼大的东珠,在晨光中泛着粉色光晕。 “多谢义父”李冶替已经呆住的月娥还礼。转过身,也恭喜夫君。李冶适时的盈盈下拜,又拉过月娥,月娥妹妹说要做些早点,老爷有口福了。 早膳时,月娥布菜的手还在发抖。李冶突然按住她手腕:妹妹坐下罢。见月娥还要推辞,她促狭地眨眨眼:莫非还要姐姐验明正身?说着竟作势要掀月娥裙摆。 姐姐!月娥耳根红得滴血,打翻的杏仁茶在袖口洇出深色花纹。我正嚼着胡麻饼,闻言差点呛住——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豪爽呢? 月娥听话的坐下后,李冶却神色自若,夹了块蜜渍雕胡放在月娥碟中:说真的,李泌当真没碰过你?她指尖在桌下悄悄掐我大腿,我们月娥生得这般标致...... 季兰姐姐!月娥羞得几乎把脸埋进碗里,声音细如蚊蚋,大人他...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我在府上背《道德经》比吃饭还勤! 李冶眼珠一转,又笑吟吟地问:那你觉得子游如何? 月娥偷瞄我一眼,耳根都红透了:老爷他…和季兰姐姐待我都极好… 好了好了,别逗她了。我连忙打圆场,却见李冶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饭后,李冶非要拉着我们去逛街。走在熙攘的街市上,月娥像只出笼的小鸟,对什么都好奇。 西市的喧嚣声隔着三条街就能听见。月娥走在街上仍不自觉地落后半步。李冶索性挽住她胳膊,指着绸缎庄的幌子道:先给妹妹裁两身时兴的襦裙,再打几件银钗。 这...太破费了......月娥盯着标价牌上的数字直摇头。李冶却已抽出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金铤,啪地拍在柜台上:要最新到的越州缭绫,给这位小娘子量体! 掌柜见着金铤眼睛都直了,忙不迭唤出三个绣娘。月娥被按在檀木凳上量尺寸时,羞得连脚趾都蜷了起来。李冶却兴致勃勃地指着各色布料:这匹雨过天青的做上襦,那卷杏黄的裁下裙......哎呀!她突然扯出一匹正红织金纱,这个做诃子最妙,子游你说是不是? 我正倚着门框啃糖葫芦,闻言差点咬到舌头。月娥慌得去捂李冶的嘴:姐姐莫要胡说!这、这是新妇才穿的颜色...... 迟早要穿的嘛!李冶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凑在月娥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小姑娘连耳垂都红得滴血。我望着这对姐妹花,忽然泛起一种奇怪的想法。 回程时午时已过。路过平康坊南曲,忽闻一阵打斗声。只见醉仙楼前,七八个彪形大汉正围攻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妇。那女子虽然罗衫半解,出手却狠辣异常。 人群中不时传出叫骂与痛呼声。打死这贱人!敢咬老子!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怒吼。 抓活的!别打死了!浓妆艳抹的老鸨躲在廊柱后尖叫,老娘花了五十贯钱买的,还得靠她赚回来呢! 她一个回旋踢,又将一名打手踹飞丈余,撞翻了路边的果摊。雪白的大腿在撕破的裙摆间若隐若现。 她反手夺过打手的哨棒,咔嚓一声打在比他高出一头的壮汉身上。好俊的身手!我不禁低声赞叹。这女子招式凌厉,明显受过正统武学训练,绝非寻常风尘女子。 那女子虽武功不俗,却也气喘吁吁,脚步开始虚浮。她一个不慎,被铁链扫中脚踝,踉跄着朝我们这边退来。 住手!我大步上前。老鸨正要骂人,目光突然黏在我腰间鎏金鱼符上,常年混迹于风月场所的老鸨多有眼色,脸色顿时变得谄媚:这位官人有所不知,这贱婢打伤了恩客...... 多少赎身钱?我直接打断向我诉苦的老鸨。她眼珠一转,伸出五根手指:五百贯......见我冷笑,又慌忙改口:三百贯也成! 李冶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女子破碎的衣领处,隐约露出半枚金丝牡丹纹样——这是东宫才有的绣纹。 我与李冶互通了一下眼神,她从荷包里摸出颗龙眼大的珍珠:这够不够?那是前些日子杨国忠为我乔迁之喜送的南海珍珠,少说值八百贯。老鸨一把接过珍珠,对着阳光照了又照。 老鸨眉开眼笑,连连哈腰:“够了够了!大人您请便。”转身又对着一群打手说:“养你们有什么用,连个女子都打不过,一群废物。散了吧…都散了吧! 少妇喘着粗气拢住破碎的衣襟,突然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多谢恩公与夫人救命之恩!抬头时,一缕鲜血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下。 想着刚才看到的东宫绣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我们已为你赎了身,赶紧回家去吧!”我拉着李冶转身欲走。 那少妇依然跪地不起,抽泣声渐渐传来,“我…我已无家…无家可归……” 李冶拉了拉我的衣袖,给了我一个恳求的眼神。这丫头爱心又泛滥了,但是东宫又让我有些心有余悸,不是因为怕他李亨,而是怕他耍阴谋诡计。 不等我说话,李冶娇怒的甩开我的手,“姐姐若是不嫌弃,可到我的府中暂住几日,再从长计议。”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那少妇不停的给李冶磕着头,额头出血竟然不知。李冶急忙将她扶起。 回府的马车上,少妇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每次睁眼都惊恐地蜷缩,直到看清李冶的面容才稍稍放松。月娥用湿帕子轻拭她额头的冷汗,她却突然抓住月娥的手腕:你是…韦家的… 李冶与我交换了个眼色。这少妇竟也认得月娥? 回府沐浴更衣后,少妇总算恢复了些气色,但依旧虚弱。她跪坐在客堂蒲团上,捧着姜茶的双手仍微微发抖。 “姐姐是东宫的人吧?”李冶率先发话。少妇听到东宫身体一怔,随即露出苦笑,“您二位是我的救命恩人,小女子也无需隐瞒。” 妾身杜若,原是太子良娣。她声音沙哑,却仍保持着宫廷礼仪,家父杜有邻,任赞善大夫。 我手中茶盏一顿。杜有邻——这不正是史书中被李林甫以交结东宫罪名杖杀的那位? 天宝五载,李林甫罗织罪名,说我父私藏谶书,图谋不轨。杜良娣指节发白,太子为自保,当夜就写了休书......她突然哽咽,从袖中掏出一封泛黄的文书。 李冶接过展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杜氏不修妇德,即日废为庶人,逐出东宫。落款处盖着太子印玺,朱砂如血。 他们连衣裳都不让我多带一件。家也没了,我无处可归。杜良娣惨笑,我自幼随祖父习武,只好在街头卖艺。前日在酒肆喝了碗茶就......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月娥连忙为她抚背。 “再醒来时已在那青楼中。本已做了必死准备的我觉得不值,父亲被李林甫诬陷、杖毙全因东宫李亨,他却…我要杀他为父报仇,所以你们就看到了青楼门前的一幕。”杜若因为激动,身体又虚弱,最后发出的都是气音。 姐姐别急,身体要紧。李冶握住她冰凉的手,那你又如何认得月娥? 杜若望向月娥,眼中泛起泪光:天宝四载春节,韦侍郎带家眷赴东宫宴饮。那时月娥妹妹才这么高,如今长得与韦侍郎极像。她比划着。 月娥了一声,手中帕子落地。杜良娣却突然转向我,重重叩首:大人既救了我,杜若愿效犬马之劳。只是......她咬了咬唇,李林甫的人还在找我,恐怕会连累...... 我一掌拍碎茶几,李亨这般凉薄,也配当储君?月娥闻言浑身一颤——她与太子那段往事,至今仍是心结。 怕什么!李冶突然拍案而起,李林甫都快入土的人了!她眼珠一转,凑到我耳边:夫君,杜姐姐武艺高强,不如请她帮忙照看水上庭院?那些信鸽总要有人打理,不是正好。 见我点头,李冶继续对杜若道:“老爷在长安城外的漾波湖有一处水上庭院,清静的很,特别适合习武,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杜若感激的看着我们,泪水不自觉的从眼眶中涌出,“杜若从今日起,生是李府的人,死是李府的鬼。全凭老爷、夫人安排。” 李冶高兴的扶起杜若,“姐姐的仇老爷已经记下来,他一定会替你报的。”说话间还调皮的向我眨了了眨眼,“不过姐姐得保重身体,先在府中调养几日,我与老爷再送姐姐去那水上庭院不迟。” 李冶将杜若安排到月娥的房间,以便她得到照顾。安排好这些,三个女人窸窸窣窣的不知聊起了什么。 第56章 夜探东宫 时间已至傍晚,闲来无事的我独自前往杨国忠的相国府。书房内,他正伏案批阅文书,见我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打发了下人,东家来得正好。他示意我坐下,压低声音道,老奴思来想去,春节后你去范阳,最好别以私人名义。 我心头一动:哦!依你的意思是...... 杨国忠捋须笑道:让圣上赐你个监察御史或观察使之类的头衔,这样师出有名,安禄山那胡儿也善待东家最好,如有恶意,玄宗御赐的职务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还是你这家伙老谋深算。我拍了拍杨国忠的后背,由衷地感叹!只是此事...... 杨国忠老脸一红,但已会意:交给老奴便是。他得意地眨眨眼,大不了再让玉环吹吹枕边风。 在相国府用完晚膳,离开时,暮色已深。入府前,我抬头望着新挂上的御赐金匾,在夕阳下泛着威严的金光。摇头轻笑,谁能想到,我一个穿越者,一年多前还在被追杀,现如今…… 回到主院,那三个女人还在西厢房聊着,油灯将三个女子的剪影映在粉墙上。我望着她们,忽然想起一句话:乱世中的女子,就像风中的烛火,明明自己飘摇不定,却还要互相照亮。 清晨,天刚蒙蒙亮,府门外的马蹄声便惊醒了守夜的仆人。我披衣起身,来到主院中厅,正看见杨国忠急冲冲小跑而来,一身朝服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抬头看见我,立刻招了招手,神色间透着几分急切。 “东家,今日午时,瑞祥绸缎庄有约。”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继续道,“秋月约了咱们,有要事相告。” 我眉头一皱:“秋月?不是前几日才传出消息,怎么今日突然又出宫了?” 杨国忠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丫头机灵得很,知道今晨太子要赴骊山汤泉宫。”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太子最近只顾着吃喝玩乐,不太寻常,咱们真得探探虚实。” 我点点头,目送他出了主院,匆匆离去。刚转身,李冶已经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 “夫君,那老狐狸怎么来这么早,是有急事?”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我接过茶碗,轻啜一口,温热入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午时要去见个人,你今日有何安排?连着逛了两天西市是不是该在府中歇歇了?” 李冶撇了撇嘴,忽然凑近我耳边,低声道:“夫君,我想着让杜姐姐一个人在水上庭院,好像有些不妥,她一个人在那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微微一愣:“说来也是,毕竟是个女人,让她一个人在那漾波湖独居。”心中领悟,顿了顿,接着问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鬼主意?” “妾身就知夫君心软,不舍得将杜姐姐那大美人独自放在那里。”李冶佯装无奈,叹了口气,“我是想着让秋菊或者冬梅一起陪杜姐姐去,也有个照应。” 我揽住李冶的肩头,“还是夫人考虑的周到。” 李冶眼睛一亮,笑嘻嘻拍了一下我的胸口:“老爷放心,我一定把杜姐姐骗上你的床!别说你没这个心思。你那小色狼的本性都写在脸上。”说完便一溜烟娇笑着跑开了。 我摇头苦笑,看来这大唐的开放之风…还得跟李冶学啊…… 午时,我如约来到瑞祥绸缎庄。刚到门口,杨国忠的马车也如约而至。掌柜见我们进门,立刻恭敬地迎上来,将我们引入后堂。穿过一道暗门,来到一间隐蔽的厢房。 相国大人来得真早。一个娇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秋月款款走出,一身素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媚态。她生得不算漂亮,甚至不如春桃、夏荷那两个丫鬟,但一双狐狸般的眼睛顾盼生辉,声音带着奇特的腔调,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 我心中暗忖:这女子的媚态,若在青楼,必是头牌。 这位就是相国的义子,李大夫吧?她向我福了一礼,眼波流转间似有钩子,秋月久仰大名。 “你就是秋月姑娘?”我微微拱手。 她掩唇轻笑,声音带着几分软糯:“正是奴家呐。”她放下团扇,玉指轻弹,示意我坐下,身段拿捏的恰到好处,“李大人不必拘礼,今日约您确有要事相谈。” 杨国忠不耐烦地摆摆手:少卖弄风骚,说正事。 秋月收起媚态,正色道:太子李亨最近与朔方军的郭子仪来往密切。郭子仪的密使几乎长在东宫,而且每次来的人都不同。书信往来更是频繁。.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太子与陈玄礼的关系似乎更亲密了,但与李磷却闹了些矛盾,两人已多日无话。” 我眉头微皱:“李泌呢?可有他的消息?” 一直没见过。她摇头,但少阳院内确实囚禁着一个人,将近一个月了,一日三餐都有人送。 我心中一凛,这与李泌失踪的时间吻合。追问道:“少阳院的布防如何?” “公子莫急。”说话间一双媚眼向我暗送秋波,“这正是奴家急着约您的目的,太子李亨今日去了温泉,最快也要明儿晚回宫。” “你是想……”我目光如炬的盯着秋月。 “公子还真是聪明人。”一边说着一边从诃子里摸出张绢布:清道率的巡防路线。又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太子不在宫中,清道率自然放松,而少阳院只有两人把守。李大夫若今日派人夜探,天时地利。 我接过绢布,“谢谢秋月姑娘,你的法子我会考虑。” 正事说完,秋月忽然变了神色,娇滴滴地望向杨国忠:相国何时让我回府啊?李亨那人太过阴险,昨日有个丫鬟只是给他倒茶时溢出一些,便被卖到了青楼。 杨国忠咧嘴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去青楼不是正和你意?你这小狐狸精到了青楼才如虎添翼。 秋月嗔怪地跺脚,却也没反驳,只是幽幽道:“相国若再不接我回去,下回您怕是要去醉仙楼见我了。” 我暗自心惊,这女子能在东宫潜伏半年而不露破绽,绝非等闲之辈,嬉笑之间却已周密的安排了今晚计划。 离开绸缎庄时太阳西斜。杨国忠受窦华邀约去他府上赴宴,我则径直回府准备晚上的行动。 晚膳时分,李冶特意让厨房做了我最爱的鲈鱼脍。席间她不断给月娥和杜若夹菜,还时不时说些暧昧话语调戏二人。 夫君,我有个想法。李冶突然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眼看就要过年了,咱们回乌程过春节如何? 月娥闻言筷子一顿,杜若则露出茫然神色。 乌程是我的家乡。李冶兴奋地解释,那里有我的别院和丫鬟春桃,也不知春桃现在如何?提到春桃,李冶的脸上闪现了一丝惆怅,随即又换上兴奋的表情,带上月娥妹妹和杜若姐姐一起,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离开乌程将近两年了,李冶此时的兴奋之情完全发之于心,我笑着点头:正合我意。离春节还有一月有余,准备时间充裕。 李冶高兴得直拍手,又凑到月娥耳边说了什么,惹得月娥耳根通红。杜若看着我们,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 看着欢呼雀跃的李冶,脑海中记忆翻涌。天宝九载,我从大学校园穿越到大唐,在乌程与李冶初识,那时的我……谁能想到天宝十一载,我竟拥有了自己的府邸,官至三品。 朱放现在怎么样?崔圆已经被杨国忠关押,我与李冶的事件应该已经销声匿迹,陆羽是不是已经回去?太湖的冬季又是什么样的风景? 突然李冶双手抱住我的头,在我的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让我回过神来。“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开始准备行装。” 月娥与杜若看着李冶的举动,不禁脸色羞红的低下了头。 晚膳后,我与李冶在房中休息,忽听门外有脚步声徘徊。“定是春桃那丫头又偷看夫君。”我拉起李冶的手,柔声说道:“我怎么没想到,你宠着这个春桃是因为乌程的丫鬟。” 李冶意会,蹑手蹑脚的到门缝前观望。我心暗道:李冶这丫头不知道又想搞什么恶作剧。 是杜若姐姐。李冶小声道,随即金眸轻转提高声音,姐姐有事进来说吧。 门被轻轻推开,杜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李冶拉她坐下:姐姐是我的家人,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杜若咬了咬唇:被抄家时,有两个陪我一起长大的丫鬟流落在长安城中...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也会些功夫...她声音越来越小,能不能...让她们也去水上庭院? 当然好!李冶握住她的手,她们现在何处? 在朱雀大街...乞讨度日。杜若眼中含泪。 李冶长叹一声:姐姐该早些说的,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流落街头多可怜。她当即承诺明日带杜若去寻人。 “谢谢夫人,她们能逃出宅院实属不易,如今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若能够进得李府也算是福分。”杜若感激涕零。 告辞时李冶突然调皮道:姐姐若觉得无聊,可以来和我们同睡。杜若顿时羞红了脸,慌忙摇头:“不、不必了!”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透着几分慌乱。 李冶咯咯笑着关上门,回头冲我眨了眨眼:“老爷,杜姐姐害羞的样子真可爱。”我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总是爱捉弄人。 子时三刻,我换上一身夜行衣,悄然离府。 长安城的夜色如墨,我沿着永兴坊暗巷疾行,来到安上门的东侧城墙下。掏出准备好的鹰爪绳索,轻松翻越宫墙。 落地无声,我运起太玄诀,气沉双足,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宫墙阴影中。根据记忆中的东宫地图,绕过麟德殿直奔西侧。丽政殿的灯火依稀可见,前方就是少阳院。 刚接近少阳院东墙,一队清道率突然巡逻而至。我立即匍匐在墙头,屏息凝神。脚步声渐远,我翻身落入院中。 少阳院寂静无声,只有一间孤零零的房屋。我蹑足潜踪来到廊下,捅破窗纸向内窥视。 屋内一人身着道袍正在打坐,脸上似乎蒙着面纱。因光线太暗,看不清相貌。我轻轻推门而入,那人闻声欲喊,我闪电般捂住他的嘴。 李泌,我来救你,别出声。我低声道。对方愣了一下,随后缓缓点头。却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了指脚下。借着微光,我看见一条锁链拴在他脚踝上。我抽出青莲神剑,无声斩断锁链。 能走吗?我问。 那人点头。这时我才注意到,虽然穿着道袍,但身形比李泌娇小许多。那双露出的眼睛也不像李泌——大而深邃,睫毛浓密。 “你是谁?”我低声问道。 他(她?)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眼中透着几分焦急。 来不及多想,既然被太子李亨囚禁在此,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我示意他跟上。我们躲过几波巡逻,终于翻出安上门。刚落地,一队金吾卫突然出现。 到我背上来!我急道。 那人还在犹豫,金吾卫已大喝:什么人?我一掌击向地面,激起一片飞沙走石,趁乱伸手揽过,背起那人狂奔。 一炷香过后,我在念兰轩门前停下,左右张望,确定甩开了金吾卫。心下放松,才感觉背上触感出奇地柔软,我猛然意识到什么,不会是女人吧!赶紧松开托着臀瓣的双手。 望着巷子的远处,以三长两短的暗号叩门。 阿福很快开门,见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东家,出事了? 进屋再说。我示意他关好门,带着救出的人来到后厅。阿福点亮油灯,识趣地说:我去门口盯着,有事东家叫我。 第57章 回纥公主 灯光下,我终于看清她的真容——面纱已在逃亡中失落,露出一张异域风情的精致脸庞。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看够了没?她冷冷道,脸上泛起红晕。 你是回纥人?为什么被囚禁在东宫?我反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回纥人? 你的长相出卖了你。我模仿她的语气,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问我就要说吗?她扬起下巴。 丫头,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故意板起脸,我不介意再把你送回去。 你这唐人好生可恶!她气得脸颊通红,救我就可以摸...就可以随便看我了?再说了,我可没让你救我。说到后半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连脖子都泛起了红晕。 见她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我决定吓唬吓唬她:那好,我现在就送你回去。说着抓住她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放开我,登徒子!她挣扎着。 不是你自己说不让我救?我继续往外走,反悔了? 见她沉默不语,我继续拉着她往外走。僵持片刻,她终于服软:别送我回去...我说还不行吗! 原来她是回纥汗国葛勒可汗的长女雅尔腾公主,跟随回纥商队来长安学习道家文化。在长安城偶遇郭子仪麾下,同为回纥人的将领阿尔斯兰,受他之邀去见太子,结果被囚禁在东宫。 毗伽公主是你什么人?我忽然问道。作为学习历史系的现代大学生,我还是有些文化滴! 她瞪大眼睛:你怎么认识我妹妹? 未卜先知你信吗?我笑了笑,不过你妹比你可爱多了。 你...你...她气得语塞,登徒子! 你是不是就会这句唐语?我调侃道。 你是我什么人?要你管!一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形象被她演绎的如此真实。 恩人。我正色道,随即又问,带你来长安的商队首领是谁? 你打听他做什么? 你不光没你妹妹可爱,脑子也没她灵光。我没好气地说,当然是找到他,让他带你回家。 哼...阿史德都督。 我唤来阿福:给这位姑娘安排个住处。 转身欲走,雅尔腾突然喊道:等等,本公主要洗澡! 你不是我的公主,我头也不回,所以别摆架子——洗不了。最后三个字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走到后厅门口时,身后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喊声:你叫什么名字? 李子游。我挥挥手,脚步不停走出后厅。来到念兰轩的正门对阿福交代:帮我留意一个叫阿史德的回纥商人。 阿史德都督?他几乎天天来,上次阿东带回府上的玫瑰露就是我与他用茶叶换的。阿福回道。 还真巧,我心想。再见到他,就说我要见他。定好时间派人到府上通知我。说完正要离开,阿福支支吾吾地问:东家...要给那位公主…准备洗澡水吗? 我忍不住笑了:准备吧,被太子囚禁一个月,估计都臭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保证她的安全,别让任何人看见。没我允许,阿史德也不行。 东家放心,阿福明白。 离开念兰轩,夜风拂面,思绪万千——李泌仍下落不明。今晚这一趟,倒是救了个意外的“麻烦”。 天刚蒙蒙亮,李冶便拉着杜若出门去寻那双胞胎丫鬟。长安城东边的天空才泛起鱼肚白,朱雀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小贩们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沿街叫卖着热气腾腾的胡饼和豆浆。 送走李冶和杜若后,月娥亲自为我准备了早膳。案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新蒸的胡麻糕和几样时令小菜。 老爷请用。月娥跪坐在一旁,为我斟了一杯温热的醪糟。我示意她一起用膳,她却摇摇头:奴家等老爷用完再吃。 坐下吧,这里没有外人。我拍拍身旁的坐垫,李冶和杜若都不在,我一个人吃也挺无聊的,你就陪我一起吃吧!月娥入府有几天了,却依然有些拘谨。 月娥犹豫了一下,终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却只夹了一小块胡麻糕,小口小口地啃着。却不敢与我对视。 我注意到她今天特意梳了时兴的坠马髻,发间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比平日多了几分精致。但她的眉头却始终微蹙,眼神飘忽,似有什么心事。 月娥,心里可是有事?若有什么话就对我说,毕竟,现在你已是我李府之人。我放下筷子,温声问道。 月娥的手一抖,筷子上的糕饼掉在了案几上。她慌忙去捡,却不小心碰翻了醪糟杯子,淡黄色的液体洒在了她的裙摆上。 奴家该死!她惊慌失措地跪伏在地。 我笑着扶起她:无妨,一件衣裳而已。倒是你心中藏着的秘密都让你魂不守舍了,如此下去,怕是要把厨房变太湖。我开着玩笑,缓和月娥心中的紧张。 月娥咬着下唇,眼中泪光闪动。良久,她才鼓起勇气开口:李泌公子的下落,老爷可打探到? 我心头一震。内心却一番苦笑,东宫我确实去了,也救出一人,但那人却不是李泌。看着月娥期盼的眼神,我不忍告知实情,一番思索,决定说一个善意的谎言。 李泌还在太子府中,我故作轻松地说,好像让他拟稿东北边疆战事的事。一切安好,你就放心吧! 月娥闻言,眼中瞬间绽放出光彩,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真的吗?老爷何时去的东宫?有没有骗我?您见到李公子了吗? 我何时骗过你?我强笑道,忽略了一连串的问题,只回答重点。李泌才华横溢,太子殿下依然很是器重他。说不定过些时日因他撰写此稿,还能升官呢。 月娥脸上泛起红晕,更显得娇俏可人。她轻轻抚摸着发间的银簪,小声说:若是李公子能当上大官...他一辈子不见月娥都可以... 我心中一酸。这傻丫头,至今还惦记着李泌的安危与前途。但看着她久违的笑容,我又不忍打破她的幻想。 等我们从乌程回来,说不定就能见到他了。我安慰道,这回放心了吧?快吃吧,汤饼都要凉了。 月娥这才拿起筷子,小口吃着羊肉汤饼。她的动作优雅得体,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我突然想起李泌失踪之日,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老爷,月娥突然抬头唤我,去乌程都要准备些什么?奴家想提前打点好,省的夫人费心。 我思索片刻:多备些厚衣裳,南边虽比长安暖和,但水路风大。李冶喜欢吃的蜜饯果子也带些,路上解闷。 月娥认真地点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奴家记下了。听说太湖的景色非常美,乌程的梅花也开得极好,若是能逛逛太湖,再赶上花期... 看着她兴致勃勃,话语突然多起来的样子,我不禁莞尔。这丫头,总算从阴霾中走出来了。只不过…谎言也许需要更多的谎言来掩盖。 用过早膳,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自从回到长安就忙忙碌碌,还未曾去探望被关押在杨国忠府上的崔圆。 想到此处,便穿戴整齐。今日就去会会崔圆,连同河北崔氏以及李冶的世仇,最好都能一并解决。 来到相国府,杨国忠早朝尚未归来,裴氏夫人亲自将我迎入书房。她今日穿着绛紫色襦裙,发髻高挽,比那日拜相家宴更加雍容华贵。 东家这么早来,可是有急事?裴柔打发走下人后,恭敬地问道。 我环顾书房,目光落在案几上一份摊开的奏章上。走近细看,竟是一份关于为百姓减赋、增加各地世家税收的奏章,字迹工整有力,尚未写完,但字里行间都是对黎民百姓的关切。 这是杨国忠所写?我指着奏章,难掩惊讶。 裴氏不知我心里所想,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东家明鉴,国忠自从称您东家之后便...不再作恶。他说您是他的贵人,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为官,还说...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还说什么?我顿时知道裴氏会错我意,但是并没解释,继续追问道。裴氏抬起头,眼中含泪:还说愿意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心中思绪万千。若这奏章真出自杨国忠手笔,那他确实是在改过自新,不再将心思用在谋权夺利上,而是真心为百姓谋福。 起来吧。我伸手欲扶。裴氏却不肯起身:东家,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国忠此前确实做了很多坏事,就连奴婢他都好久没有过问了。但是自从您出现,他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若不是那日见到您与夫人,我都以为那是梦。 她越说越激动:他现在口中都是江山社稷、大唐百姓。连青楼都再也没去过,对我也是百般细心,说我是他的结发之妻,在他不得意之时默默陪在身边,如今他已是相国,要加倍疼爱我。 我注意到她说这话时,脸上浮现出少女般的红晕。这位曾经的蜀地娼妓,如今贵为宰相夫人,却依然保持着对丈夫的深情。 东家,这都是真的,奴婢不敢隐瞒半分,他真的改好了。裴氏见我不言语,急切地说。生怕我不信。我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没说不信你们。 裴氏站起身,又似有话要说,犹豫再三,终于咬牙道:就连那床笫之事他都尽力满足奴家,在此之前他都多少年不与我欢好。所以奴婢断定他已改过,请东家... 我一时语塞。大唐民风开放,但将闺房秘事如此直白道出,还是让我有些尴尬。转念一想,这或许是她能想到最有力的证据——一个男人对妻子的态度,往往最能反映其本性。 坐那与我说话,这是命令。见她又欲下跪,我厉声喝道。裴柔刚坐定,书房门突然被推开,杨国忠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身着紫色官袍,腰间金鱼袋随着步伐晃动,显然是刚下朝就赶回来了。 东家,裴柔惹您不高兴了?我给您赔罪。她一个妇道人家,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杨国忠拱手道,额头还带着赶路时的汗珠。 此时,裴氏已起身与丈夫并肩而立,两人站在一起,竟有几分贫贱夫妻相濡以沫的意味。 这是你写的?我再次指向案几上的奏章。杨国忠看了看,坦然道:是的东家,尚未写完。 我仔细打量着他。这个曾经在史书中被描绘成奸佞小人的杨国忠,此刻眼中竟闪烁着真诚的光芒。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比上次见面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想必是为国事操劳所致。 从今往后,你二人不要再叫我东家。我突然说道。话音刚落,两人便齐齐跪地。杨国忠急道:老奴知道错了,与裴柔无关,您就责罚老奴我吧! 我忍不住笑骂:知道个屁,你错在哪?杨国忠愣了片刻,壮着胆子说:老奴...老奴真的不知。 我笑着将二人扶起:就是嘛!没错瞎承认什么?以后就叫我子游,你也别老奴老奴的,贵为宰相,这话出自你口不合适。 杨国忠老泪纵横:这...这合适吗?我拍拍他的肩膀:义父以天下百姓为己任,我心甚慰。 谢谢东家,老奴...杨国忠话到一半,被我佯怒打断。你又违逆于我? 杨国忠破涕为笑:谢谢子游,您救了大唐,也救了老夫。我正色道:别以为你今日所做之事后人不知。千百年后,你的所作所为定会写在史册之中,是遭后人唾骂,还是流芳百世,都在你一念之间。不过,按你今日所为,史书中定会有一位爱国爱民的唐代好宰相被后代颂扬。 杨国忠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些…都是...都是子游的功劳。 第58章 国忠贤相 李冶与杜若挽着手走在朱雀大街上,姐姐确定她们会在这一带吗?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寒风中迅速消散。 杜若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最后一次见到她们是在平康坊南门,当时她们正在乞讨,我想去唤她们的时候正赶上金吾卫巡街,她们就被金吾卫吓跑了,我也逃离了。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经过西市时,李冶突然停下脚步。“杜姐姐,这么找可不是办法?” 正巧,路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蜷缩在墙角,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零星躺着几枚铜钱。李冶的金眸突然一亮,拉着杜若便走上前去。 小妹妹,你可见过一对十六七岁的双胞胎姐妹?李冶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块桂花糕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糕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仙女姐姐说的是不是会翻跟头的云彩云霞?” 杜若的眼中闪现精光,“对、对、对,就是她们,她们在哪里?”小女孩的眼睛不停的打量着她们。李冶顺势塞给小女孩几枚铜钱。 “她们前些日子住在废弃的善果寺里... 李冶起身拉着杜若快步向城南走去。越往南走,街道越发狭窄脏乱,路边的乞丐也越来越多。几个醉汉倒在路边呕吐,空气中弥漫着酸臭和尿骚味。 杜若看到此情此景,眼中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儿。姐姐别急,我们快到了。李冶感受到杜若的手在微微发抖,轻声安慰道。 杜若点点头,忍住眼泪。“能找到她们便好,就怕…”杜若不敢再说下去,“不会的,姐姐不要胡思乱想,这不还没到那善果寺。” 转过几条小巷,一座破败的寺庙出现在眼前。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门槛。院内杂草丛生,几尊残缺的佛像歪倒在角落里,身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 杜若慌张的跑了进去,云彩!云霞!杜若站在院中呼唤,声音在空荡的庙宇中回荡,久久不曾停止。 不一会,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佛像后方传来,两个蓬头垢面的少女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她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抹着锅灰,但那双一模一样的杏眼却明亮如星。 小姐?!其中一个少女惊呼一声,随即扑了过来。 三人抱作一团,哭成一团。李冶站在一旁,看着这感人的重逢,眼中也不禁泛起泪光。她注意到两个少女手腕上都有被绳索勒出的伤痕,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小姐,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云彩抽泣着说,左耳后的红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云霞则死死抓着杜若的衣袖:那天官兵闯进来了宅子,我们被老爷从狗洞里推出来,跑了一路才逃出来...一直躲在长安等小姐...我们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杜若心疼地抚摸着她们枯黄的发丝: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从今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再也不用受这般的苦了。 李冶收起眼泪,笑着走上前,从荷包里取出两枚银钗:丫头们,初次见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李府的人了。 两个少女呆呆地看着精美的银钗,又看看李冶雪白的发丝和金色的瞳孔。条件反射般的躲到了杜若的身后。 杜若急的一手拉住一个,“还不赶紧拜见夫人。”被拉出来的两个丫头看了看杜若,突然跪倒在李冶面前:多谢仙女娘娘救命之恩!随即收下银钗。 李冶连忙扶起她们:快别这样,你们都是杜姐姐的丫鬟,也就是我的丫鬟。我们回家吧,府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新衣裳。 回府的路上,李冶特意雇了辆马车。看着两个少女蜷缩在车厢角落,小心翼翼地摸着柔软的坐垫,杜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姐姐别哭,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李冶握住杜若冰凉的手。“老爷心善,又宠下人,让他见到这两只小可爱,不得宠上天。” 杜若被李冶逗笑,感激地点点头,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轻声说:夫人大恩,杜若没齿难忘。 经过我的解释和说劝,杨国忠夫妇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他们叫我东家了,也同意以后叫我子游,不再称呼自己老奴。 我与杨国忠又在书房寒暄了一会,主要针对杨国忠的奏章内容提出了我的一些建议,杨国忠心领神会。 说完了这些,我便表明今日来意。杨国忠立刻亲自带路,“子游跟我来。”前往相国府后院的地牢。 穿过几道重兵把守的院门,我们来到一座不起眼的石屋前。杨国忠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厚重的铁门。 崔圆关在最里面的一间,杨国忠压低声音,我按您教的法子,没给他用刑,只是让他看了些您说的那些书籍,但是对他好像不太起作用。 阴冷潮湿的甬道里,只有几盏油灯提供微弱的光亮。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偶尔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阴森的可怕。 最里间的牢房比其他的宽敞些,有一个很小的窗子,甚至还摆着一张木床和书案。崔圆背对着我们坐在案前,正在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又是来劝降的?告诉杨国忠,我崔圆宁可死,也不会... 话未说完,他转过身来,看到是我,顿时僵在原地。曾经意气风发的崔明府,如今形销骨立,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官袍早已换成粗布囚衣,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是你!崔圆猛地站起,铁链哗啦作响,我早该想到,杨国忠背后定有人指使!我示意杨国忠退下,独自走进牢房,在崔圆对面坐下。 崔明府别来无恙?我平静地问。崔圆冷笑:托您的洪福,还没死。 崔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倨傲: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撼动他们?痴心妄想!我河北崔氏树大根深,朝中党羽遍布,而且还有你不知道的人物。 包括私贩官盐?欺男霸女?我打断他,还是说,勾结边将,意图不轨?崔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血口喷人!你这全是诬陷。 我从袖中取出杨国忠给我的竹简,缓缓展开:天宝十一载,李宅购价三千六百贯,出自崔氏盐利。崔明府,这宅子原是你们崔氏的产业吧? 崔圆死死盯着竹简,却不说话。但我留意到他的手指在无意中敲击案几。 我得意的笑了笑,杨国忠特意买来给我住,就是要震慑你河北崔氏一族。我逼近一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与李冶家的世仇,所以才借我之事陷害于李冶,对不对? 崔圆踉跄后退,铁链绷得笔直,一脸的惊讶与疑惑,但依然嘴硬:胡说!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目光如炬的盯着他,厉声质问,只是顺便除掉我这个眼中钉?崔圆,你可知为何杨国忠留你性命至今? 崔圆此刻已经茫然,不住的摇头,眼中的恐惧之色甚于言表。 因为你只是一枚棋子,我一字一顿地说,真正的黑手是玄真道长,而玄真背后还有太子李亨,没有太子李亨会有你河北崔氏?这些你都不知,还替他们隐瞒?实在可笑。 你撒谎!崔圆突然暴起,却被铁链拽回,跌坐在地,玄真他...他不会...什么太子…什么李亨,我崔氏…话还没说完,似乎猜测到了什么,不再言语。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我冷笑:那你以为,为何你入狱多时,玄真却毫无动作?因为他巴不得你死在这里,太子和你口中的崔氏与玄真的想法一样,好掩盖他们更大的阴谋!你本是聪明人,好好想想吧! 崔圆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他双目无神,喃喃自语:不可能...玄真说过...他一定会杀了你...他是道仙,他有神功。 看着他精神崩溃的样子,我心中并无快意,反而生出一丝怜悯。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乌程明府,不过是玄真以及太子一众党羽利益下的一个牺牲品。 崔圆,我蹲下身,与他平视,我给你一个机会。写下崔氏一族贩卖私盐以及其它罪行的证据,我保你不死。 崔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恐惧取代:我若写了,崔氏不会放过我的家人... 你以为现在他们就会放过吗?我反问,你在这里多活一日,对他们就是多一分威胁。崔圆沉默良久,终于颤抖着伸出手:给我纸笔... 一辈子为官的崔圆似乎已经想明白了。当然,他曾经一定也见过如此的事情,能够预料到接下来的发展。 “我可以写给你,但是你的保证我的家人平安无事。”崔圆见我要走,突然说道。“你已经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本,我也无法保证你的家人平安无事,只能说…我会赶在他们之前尽量让你的家人脱险。” 离开地牢时,杨国忠正在外等候。见我出来,他迎上前:子游,可问出什么了?我点点头:他答应写供词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相求。 杨国忠爽快地说:东…子游说就是,老夫照办。杨国总脸上呈现尴尬的笑意。崔圆虽有过错,但李冶不想两家世仇再延续,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他的家人交由你照料。” 我接着又道:“待他写完那崔氏的供词,给他换个干净些的住处,再请个大夫瞧瞧。我叹道,那供词如何用,全凭你。 杨国忠面露惊讶,随即笑道:子游仁厚。放心,我这就安排。至于供词,我会谨慎处置。走出地牢,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至于杨国忠如何利用那份证词,我却不为今时的杨国忠担心。他应该更知道所涉及的人和事,要如何避重就轻。毕竟搞了一辈子权谋。 快出府门之前,杨国忠突然有些犹豫的压低声音:子游,我擅作主张,将那朱放提拔到了乌程县令。 我大吃一惊:朱放?县令?那个放荡不羁的诗人,整日醉醺醺地泡在醉仙楼,哪有一点县令的样子?我几乎能想象他把县衙变成第二个酒楼的场景。 杨国忠看出我的疑虑,解释道:我知他不是当官的料。但崔圆虽被关押,乌程仍有他的爪牙。朱放做了县令,至少性命无忧。 我这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确实,以朱放与我的交情,崔圆余党必欲除之而后快。但若他成了朝廷命官,那些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多谢义父想的周全。我真诚地说。杨国忠摆摆手:举手之劳。对了,你们何时启程去乌程? 再过几日吧,等李冶准备好行装。我手头还有一些要紧事需要处理。我答道。那个回纥公主还在念兰轩,至少把这个麻烦解决完。我心暗道 杨国忠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我:这是相国府的通行令,沿途若有需要,出示此令,州县官员必当全力协助。 我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中书门下平章事杨的字样。这个令牌,可比那些金银珠宝贵重多了。 离开相国府时,已近正午。阳光洒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将积雪映得闪闪发亮。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心中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曾经在史书中遗臭万年的杨国忠,如今竟成了心系百姓的贤相?而那个意气风发的崔明府,唐肃宗的宰相,却沦为玄真老道阴谋的牺牲品。历史正在改变,就连唐肃宗是不是李亨,也成为了谜题。 看着不远处,李府的御赐金扁。突然对即将到来的乌程之行充满期待。那里有李冶的故乡,有我们初遇的回忆,还有那个不知能否当好县令的诗人朋友。 或许,这就是穿越者的宿命——在已知的历史中,走出未知的道路。 第59章 明府朱放 乌程县衙三堂内,朱放懒洋洋地斜靠在胡床上,手里捧着一盏新煎的茶汤。窗外腊梅开得正盛,幽香透过雕花窗棂飘进来,与茶香混在一处。 阿嚏!阿嚏!阿嚏!朱放突然连打三个喷嚏,手里的茶汤差点洒出来。这是谁家的老小子,又在背后议论我? 陆羽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朱兄昨日是不是又去醉仙楼了? 朱放举着茶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无论你陆羽出游多久,还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 一年不见,陆羽比从前更加清瘦,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一袭粗布道袍上还沾着些许泥土,显然刚从某处山野归来。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透着超脱世俗的智慧。 你这一年多都去了哪里?朱放闪着他那双小眼睛,好奇地问道,顺手给陆羽续上茶汤。 陆羽轻啜一口,缓缓道:先是在顾渚山住了三个月,跟着茶农学采茶制茶。后来南下福州,见识了当地的白茶制法。最后去了蜀中蒙顶山,那里有种茶树... 朱放听得入神,不由感叹:陆兄真是逍遥自在啊!哪像现在,真是…… 陆羽突然打断他,好奇的看向朱放,我走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突然想起了为官,还坐上了县令? 朱放闻言,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活像吞了只苍蝇:谁稀罕做这县令!一道圣旨下来,不做都不行。 陆羽眼中闪过揶揄之色,这么说,朱兄是在醉仙楼快活的时候,突然天上掉个馅饼? 馅饼?朱放翻了个白眼,掉个姑娘才合我意,分明是块烫手山芋!抗旨可是杀头的罪过,即使我再不想,也得保住命不是。 正说话间,县丞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额头上还冒着细汗:明府,该断案了,人都在大堂候着呢! 朱放不耐烦地摆摆手:不是都与你交待过了,以后这些案子你审便是。 这不合适...说完,王县丞站在原地不动,委屈地看着朱放,一张圆脸上写满了为难。 我是县令,你是县令?我说合适它就合适。与你说过多少回了?朱放瞪了他一眼,快去审吧!别在这儿杵着。 王县丞无奈地摇摇头,拖着慢吞吞的步子退了出去。隐约还能听见他嘀咕着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之类的话。 陆羽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朱明府、朱大县令,这官威能吓死人啊!”顿了顿,接着问道,“真的不去审?” 朱放撇撇嘴:这劳什子县令,我本就不愿做。每日早起晚睡不说,听那些鸡毛蒜皮的案子,都说自己有理,烦都烦死了。真不如在醉仙楼吟诗作对来得痛快。 那你打算如何?你顶着县令之名总不能一直让县丞代劳吧?陆羽咽了口茶追问道。 朱放神秘一笑,凑近了些:陆兄不必替我担心,我自有打算。等过些时日,找个由头辞官便是。眼下嘛...他指了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先让王县丞多锻炼锻炼,日后也好接手。 陆羽摇头叹息:你呀,还是这般放荡不羁。不过...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听闻崔圆被秘密关押起来了? 朱放神色一凛,随即点点头:你的消息却也灵通,不错。据说是被关在长安城的哪位大元的地牢里。这县令之位嘛,八成与此事还有那大元有些关系。 难怪...陆羽若有所思,我回来路上就听说,乌程崔圆家的势力大不如前了,跑的跑,散的散,家里都快没人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王县丞扯着嗓子喊的声音,却无济于事。而且嘈杂的声音更甚。 朱放皱了皱眉,正要起身查看,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明府,不好了!两家百姓为争一头牛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朱放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走,看看去!谁和谁啊?在哪儿打的?谁打赢了? 陆羽看着好友突然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着起身。这位县令大人,对政务毫无兴趣,倒是对打架斗殴颇有兴致。 夕阳西斜时,我回到府中。李冶正在后院指挥下人收拾行装,为即将启程的乌程之行做准备。 娘子!我兴冲冲地走过去,你猜我在杨国忠那儿听到什么好消息? 李冶转过身来,夕阳为她雪白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挑眉问道:什么好消息,能让夫君这般高兴? 朱放。”我神秘的说道。李冶顿时来了兴致,“朱放怎么了?”我嘲讽的笑道:“朱放当了乌程县令! 李冶先是一愣,随即撇了撇嘴:就他那放荡不羁的性子,能做好县令才怪。嘴上这么说,眼中却闪着笑意,不过,我倒真想看看做县令的朱放是什么样子。 很快就能见到他了。我揽住她的纤腰,杨国忠说,圣旨是前几日下的,想必朱放已经上任了。 李冶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云彩云霞已经安顿好了,正要带她们见你呢。说着,她朝内室唤了一声。 杜若领着两个娇小的身影走了出来。两个少女穿着一样的淡绿色襦裙,梳着双丫髻,活像一对精致的瓷娃娃。快叫老爷。杜若轻声提醒。 奴婢云彩(云霞)见过老爷。两个少女齐声行礼,声音清脆如铃。 我仔细打量着她们。正如杜若所说,两人都生得娇小玲珑,身高还不到我的肩膀,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杏眼水灵灵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 起来吧。我温和地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云彩胆子大些,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赶紧低下头。云霞则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根都红透了。 杜若轻抚着两个少女的发顶,眼中满是怜爱:她们还不到十五岁,从小跟着我,最是乖巧懂事。 李冶接话道:明日我打算带她们去水上庭院熟悉熟悉。夫君若有空,也一起来吧?我点头应下,又对两个少女说,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夫人或杜若姐姐说。 晚膳时,云彩云霞站在一旁伺候。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地布菜倒酒的样子,我不禁想起现代那些初中生年纪的孩子。在这个时代,她们却已经要开始伺候人了。 席间,李冶兴致勃勃地讲着乌程的风土人情,月娥也难得地插了几句话。杜若则时不时给两个少女夹菜,生怕她们饿着。 云霞,别光站着,也吃点。杜若将一块蒸饼塞到云霞手里。云霞慌张地摇头:奴婢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李冶佯怒道,在咱们府上,没那么多规矩。快吃! 云霞这才小口小口地啃起蒸饼,眼睛却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做错什么。云彩见状,也有样学样地吃起来。 看着这一幕,我心中既温暖又酸楚。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李冶和杜若对这两个小丫头的关爱,显得尤为珍贵。 晚膳过后,阿福突然来访。他与阿东在门房热络地聊了好一阵,才被引到主院见我。东家,阿福恭敬地行礼,已经约好阿史德,明日卯时三刻他会到念兰轩与你见面。 我点点头:辛苦了。阿福退下后,李冶好奇地问:阿史德是谁? 一个回纥商人,上次你送给裴氏的玫瑰露,就是阿福用茶叶与他们交换的。我轻描淡写地说,所以我想见见,看看还有没有其它商机。 李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再多问。亥时将至,云彩云霞捧着浴巾和干净衣裳进来,准备伺候我们沐浴。 老爷,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云彩细声细气地说。我看了看两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你们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两个少女茫然地看向李冶,不知所措。李冶忍俊不禁:夫君这是怎么了?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让两个未成年伺候沐浴,总觉得别扭... 李冶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夫君还有这般羞臊?这可不是你那个年代。大唐的女子十三岁就可以出嫁了,十五岁已经是大姑娘了,甚至有些都成了娘亲。 我挠挠头,还是有些不自在:话虽如此吗,但是… 怎么?李冶突然眯起眼睛,金瞳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老爷对她们感兴趣?老爷的发音有着别样的风情。 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对双胞胎被我左拥右抱的画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耳朵就被李冶揪住了。 哎哟!轻点!我痛呼一声。你还真敢想?李冶咬牙切齿地问,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云彩云霞见状,吓得跪倒在地:夫人息怒!奴婢知错了! 李冶这才松开手,噗嗤一笑:与你们无关,是我家这色胆包天的夫君该打。两个少女面面相觑,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揉着发红的耳朵,讪笑道:夫人教训的是...沐浴时,李冶特意让两个小丫头留在外间,只让夏荷进来伺候。温热的水汽中,她凑到我耳边,半真半假地威胁道:若敢打那两个小丫头的主意,看我不... 不敢不敢!我连连摆手,有夫人这样的绝色在身边,我哪还看得上别人?李冶轻哼一声,这才放过我。但转身时,我分明看到她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夜深人静时,春桃光着脚丫溜进了夏荷的被窝。两个丫头挤在一张小床上,说着悄悄话。夏荷,你说老爷和夫人是不是看不上我们?春桃闷闷不乐地问,这三天两头的往府里带人... 夏荷翻了个身,不以为然: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又不是主子,咱们都是奴才。就算看不上咱们,又能如何? 春桃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云彩云霞一来,夫人眼里就更没咱们了。夏荷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想想从前在崔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动不动就挨打挨骂。现在好不容易跟对了好主子,你还挑三拣四? 春桃沉默了。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稚嫩的脸上,映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再说了,夏荷继续道,咱们有选择的机会吗?还不是让去哪儿就去哪儿。操那没用的心做什么?做好自己的本分得了。 你倒是看得开...春桃小声嘀咕。夏荷长叹一声:看不开又能如何?只能盼着下辈子投胎也做个主子。不过现在...她顿了顿,听天由命吧。 两个少女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耳房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不知过了多久,春桃突然轻声道:其实夫人与老爷待我们挺好的...从不打骂,还准我们识字... 就是,夏荷迷迷糊糊地应着,所以别想那么多...睡吧...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府中各处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家丁偶尔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明日与阿史德的会面会是怎样一番情景?这个回纥的都督知不知道他带来的回纥公主是被囚禁在了太子府?表面的回纥商队还有没有其它的秘密?一系列的问题让我久久不能入眠。 李冶似乎察觉到我心绪不宁,轻轻靠过来:夫君在想什么?我揽住她的肩膀,没什么,只是在想想乌程之行还应该准备些什么。 李冶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她温软的身子贴着我,发间淡淡的兰香渐渐抚平了我的焦虑。“明日早去早回,还要带杜姐姐他们去水上庭院呢!” 不知何时,我沉入了梦乡。梦中,我仿佛又回到了现代,走在繁华的都市街头。突然,街景变成了长安城的朱雀大街,行人皆着唐装,向我行礼问好... 第60章 太子阴谋 卯时刚过,我便已起身。李冶还在熟睡,我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生怕惊醒她。推开房门,晨雾笼罩着庭院,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我深吸一口气,昨夜与阿史德约定的会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东家,马车已备好。阿东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我点点头,迈步向外走去。长安城的清晨格外安静,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我掀开车帘,望着逐渐苏醒的城市,思绪却飘向那个被囚禁在东宫的回纥公主。 雅尔腾...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太子囚禁回纥公主,绝非一时兴起。这其中必有更深的图谋。 念兰轩门前,阿福早已等候多时。见我下车,他快步迎上前:东家,那位回纥商人已经到了,在后院厢房等候。 他一个人来的? 带了两个随从,都留在前厅了。 我微微颔首,示意阿东带路。穿过曲折的回廊,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背对着门口站立。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身——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与雅尔腾如出一辙。 阿史德都督?我拱手行礼。对方右手抚胸回了个回纥礼。阁下就是李子游?汉语字正腔圆,只是带着明显的异域口音 正是在下。我示意他入座,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都督来得比约定时间还早。 阿史德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即饮用:听阿福掌柜的说李公子要见我,不知有何贵干? 我微微一笑:都督何必明知故问?您带来的玫瑰露很受欢迎,我想与您谈谈长期合作的生意。 阿史德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这等小事还需要您来过问?阿福掌柜的不就够了。所以,不是仅此而已吧? 我就喜欢与聪明人聊天,当然不止。我放下茶盏,直视他的眼睛,我还想问问,都督此次来长安,可曾带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茶盏在阿史德手中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溢出。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李公子此话何意? 雅尔腾公主。我直接点破,葛勒可汗的长女。阿史德猛地站起,手已按在腰间佩刀上:是你把我妹妹… 没等他说完,都督稍安勿躁。我示意他坐下,公主现在很安全,就在念兰轩内。是我从东宫将她救出来的,不过在下真不知道雅尔腾竟是你的妹妹。 阿史德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恢复了平静: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虽然你是杨国忠的义子,但是未必不会与太子李亨合谋。 我故作惊讶的问道:“哦!都督的消息够灵通的呀!”阿史德大马金刀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在这长安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明人不说暗话,我并不喜欢兜圈子。既然都督在长安有消息来源,必然知道腾尔雅公主被太子囚禁之事,是与不是?”我想尽快将那个‘麻烦’交还给他,当然,能换取一些情报更好。 阿史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李公子年纪轻轻,却能如此快言快语,我喜欢。不过…… 阿史德的话没说完我便会意,唤来阿福,把回纥公主请过来吧!就说阿史德带她回家。 不一会,门再次被推开,阿史德站了起来。三哥!腾尔雅公主尖叫一声,扑进阿史德怀中,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阿史德紧紧抱住妹妹,用回纥语急促地说着什么。雅尔腾一边哭一边说着,时不时朝我这边瞥一眼,显然是在讲述被囚禁和获救的经过。 良久,兄妹二人情绪平复。雅尔腾擦干眼泪,被阿史德推到我的面前。极不情愿的朝我深深一礼:李公子救命之恩,雅尔腾没齿难忘。先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我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说话,“现在可以与我说说了吧!” 阿史德深吸一口气,拉着妹妹,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什么。良久,他终于开口:李公子救了我妹妹,这份恩情,阿史德铭记于心。 我不等他思考,继续追问道:可是,太子为何要将腾尔雅公主囚禁在东宫? 阿史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太子承诺,若他登基,将割让河西三州给回纥,换取军事支持。他抬头直视我的眼睛,也许囚禁雅尔腾是为日后逼父汗就范。 我心中一震。河西三州乃大唐西北门户,一旦割让,回纥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太子为夺皇位,竟不惜出卖国土! 葛勒可汗和都督意下如何?我谨慎地问。 阿史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我回纥勇士想要土地,自会用弯刀去取,何须他人施舍?况且...他顿了顿,太子能否顺利登基还未可知。 我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回纥内部对太子的提议也有分歧。 我玩味的看向腾尔雅,公主殿下知道这些吗?腾尔雅摇了摇头。 她只知道来长安跑商和学习,对其他事一无所知。阿史德叹了口气,一个月前她在东市失踪,我几乎把长安翻了个底朝天... 接着又道:“最后得到的消息,是太子将腾尔雅囚禁在东宫,只是没想到是阿尔斯兰这个败类将她骗去的,他背叛了回纥、背叛了可汗。” 我直视他的眼睛:都督既然知道雅尔腾公主被囚禁在太子府,为何不早些营救? 阿史德脸上的笑容透着无奈:李公子以为我不想?他压低声音,太子府戒备森严,我又带着商队,稍有差池就会引发两国争端。你们的太子又太过阴险…… 我看向阿史德,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阿史德沉思片刻:我会立刻安排雅尔腾返回回纥。至于我...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还要在长安逗留些时日。 我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有了阿尔斯兰,他不得不继续调查太子与回纥其他势力是否勾结。我点点头:若有需要,就到念兰轩让阿福告知我,定当鼎力相助。 向兄妹二人告辞后,刚要出门,“等等,这是我秀的帕子,若是…有朝一日你到回纥汗国拿着它便通行无阻。”雅尔腾公主将一块丝织的帕子递给我。 接过帕子看了看,上面绣的都是回纥文字。告谢后便匆匆离开了念兰轩。 当我站在府门前时,正看见李冶指挥仆役们将几个大箱笼搬上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襦裙,发髻松松挽着,晨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 夫君,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她回头问我,朝阳将金光洒在她的睫毛上。 我佯装无奈的说道:与回纥商人谈买卖太过迂腐,多耽搁了一些时间。 杜若牵着云彩、云霞从侧门走出。两个小丫头已换上了崭新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上簪着李冶送的珠花,眼睛亮晶晶的。杜若自己则穿了件素雅的靛青色长衫,腰间银丝绦带随风轻摆,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逸之气。 老爷,夫人。三人向我们行礼。杜若的身体基本已经恢复,青色长衫衬得肤色如玉。 李冶快步上前挽住杜若的手臂:姐姐气色好多了。今日天色正好,正适合游湖。她转头对两个小丫头眨眨眼,云彩云霞,待会儿让你们见识见识长安城外最美的景致。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李冶兴致勃勃地指着路边的野花给两个小丫头看。杜若安静地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花纹。 杜姐姐在想什么?我轻声问道。 她微微一怔,随即浅笑:想起从前随太子游湖的场景。那时画舫比这马车还大,歌姬舞姬挤了满船...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李冶闻言,突然拍手道:今日我们也要歌舞尽兴!夫君可还记得你师父留下的那坛洞庭春色 我笑着点头:自然记得,埋在酒窖最深处,说是要等...话到嘴边突然刹住——李白原话说的是等你纳妾时再喝,当时师父只是为了逗李冶。此刻当着杜若的面,实在不便说出口。 李冶却已会意,促狭地瞥我一眼:你师父的话,总是要听的。 马车行至渼陂湖畔。看到熟悉的青竹小舟,我不禁想起初次随李白来此的情景。那时湖上晨雾未散,而今却是天朗气清,湖面如镜。 小心台阶。我伸手扶杜若下船,她指尖微凉,触到我的手掌时如蜻蜓点水。 小舟划破平静的湖面,向芦苇荡深处驶去。云彩云霞趴在船边,惊奇地看着水中游鱼。李冶折了支芦苇,逗弄两个小丫头:这芦苇芯是甜的,你们尝尝。 杜若望着越来越近的芦苇丛,眼中渐渐有了神采:这水道隐蔽非常,若非有人引领,外人绝难发现。 师父的手笔。我笑道,他说大隐隐于市,这水上庭院离长安城不过十里,却是最安全的所在。 小舟驶入芦苇丛最密处,光线骤然柔和下来。两个小丫头紧张地抓住彼此的手,直到前方豁然开朗——五艘画舫围成的水上庭院静静浮在湖心,漆红的栏杆映着天光。 到了。我率先跳上平台,转身去扶李冶。她却让开一步,示意我先扶杜若。杜若犹豫片刻,终于将手搭在我掌心。她的手掌比想象中粗糙,想来是这些月流落街头所致。 这...这真是神仙住的地方。云霞仰头望着雕梁画栋的画舫,圆眼睛里满是惊叹。 李冶得意地扬起下巴:走,带你们看看住处。她一手牵一个丫头,轻快地上了主舫。杜若望着她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杜姐姐可还满意?我轻声问。她突然向我深深一礼:老爷的恩情,杜若没齿难忘。这庭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比东宫的别院更雅致。 我连忙虚扶一把:姐姐不必如此。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夕阳西沉时,李冶已命人在中央平台的青砖地上摆好了酒席。四周霓灯初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暖光。她不知从哪翻出了李白留下的月白袍让我换上,自己则穿了件浅绯色长袍,衣袂飘飘如画中仙。 来,尝尝师父的珍藏。李冶拍开酒坛泥封,一股馥郁果香顿时弥漫开来。琥珀色的酒液倾入青瓷盏中,在灯光下流转着蜜一般的光泽。 杜若接过酒盏,轻抿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这是...洞庭柑橘酿的? 姐姐好见识!李冶拍手笑道,正是用洞庭湖边的金柑所酿,子游师父说埋了十二年呢。 我举杯向杜若示意:杜姐姐武艺超群,有你守着庭院,我再放心不过。 酒过三巡,李冶双颊已染上酡红。她突然起身,从画舫里抱出一张古琴:杜姐姐,听闻你善舞剑,今日月色正好,不如舞一曲? 杜若连忙摆手:这...许久不练,怕是生疏了... 怕什么!李冶将琴塞给云彩,你弹《入阵曲》,我给姐姐击节。说着抄起两支银箸,在酒壶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越的声响。 杜若推辞不过,只得解下腰间绦带,将宽袖束起。她折了根芦苇杆权当长剑,走到平台中央。云彩的琴声一起,她的身形骤然一变——方才还温婉娴静的妇人,此刻竟如出鞘利剑,一招一式皆带飒飒风声。 芦苇杆在她手中化作银蛇,时而如游龙戏水,时而似惊鸿掠影。月光下,她的身影在地上投出修长的剪影,与琴声、银箸声奇妙地融为一体。我看得入神,不觉已饮尽杯中酒。 第62章 舟中议事 小心些!我稳住身形,无奈地看着这个顽皮的丫头,掉进水里,变成一只落汤鸡,你这身新衣裳也就毁了。 怕什么,你会舍得我掉下去?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要告诉我你不会游泳。说着故意往船边倾斜,作势要掉下去。 我连忙拉住她,她却趁机扑进我怀里,仰着脸狡黠地笑:看吧,夫君果然舍不得我。我无奈地摇头,却忍不住将她搂得更紧。这丫头,总能轻易搅乱我的心绪。 说正经的,我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那些孩子接来后,除了习武,也该学些诗书礼仪,我们培养的不是打手,而是大唐的栋梁和人才。 李冶佯装不屑的看着我:这还能难住我。你说之时我就已经想好了,打算请好友萧叔子教他们识字,再让杜若姐姐教些宫中的礼仪——她毕竟是太子妾室,对这些很在行。 娘子想得还真周到。我由衷赞叹。这丫头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当然。不过...她突然压低声音,夫君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疑惑的看向李冶,她与我的对话从未如此正经,何事? 无论将来如何,这些孩子中若有资质平庸者,也不可轻弃。她认真地看着我,我们既然给了他们希望,就不能再让他们失望。 我心头一震,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她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重新靠回我肩上。小舟轻轻摇晃,如同婴儿的摇篮。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小舟靠岸时,李冶突然正色道:夫君,明日我想亲自去趟你说的那个废弃庄园看看情况。 我陪你去。我不假思索道。她却摇头:你忙你的就好,这些琐事交给我。再说...她狡黠一笑,还有月娥陪着我呢。 一句话说的到让我有些尴尬,随口说道:对了,回府后记得问问月娥,看她愿不愿意教那些孩子。 包在我身上。李冶拍拍胸脯,随即压低声音,其实月娥早就有意收徒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娘子我神通广大。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噗嗤一笑,其实是前几日沐浴时,我听她跟秋菊说的。 我无奈地摇头。这丫头,连人家沐浴时的私房话都偷听! 上岸后,李冶突然拉住我的手:夫君,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莫名其妙。 谢谢你愿意陪我。她轻声道,我知道,收养这么多孩子,在旁人看来是件傻事... 我打断她:这不是胡闹,是善举。握紧她的手,再说,我家娘子想做的事,哪有错的道理? 她眼中顿时盈满笑意,像盛满了星光。这一刻,我突然无比确信——无论前路如何,只要有这个聪慧又善良的丫头在身边,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远处,长安城的钟声悠悠传来,仿佛在为我们未来的蓝图喝彩。 回到府中已午时三刻,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的宿醉依然后劲十足,此刻仍觉头重脚轻。匆匆用过午膳,便径直回房歇息。李冶本想拉着我说些什么,见我面色不佳,只得作罢,吩咐春桃备了醒酒汤放在床头。 这一觉睡得极沉,恍惚间似乎听到远处有钟声传来。待到睁开眼时,发现窗外日影西斜,竟已近黄昏。正欲起身,忽听房门地被推开,李冶捧着一只雪白的信鸽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师姐来信了!她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发髻因奔跑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在耳际,在夕阳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晕。 我撑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睡眼:她怎么知道我们的地址? 李冶将信鸽交给跟进来的夏荷,闻言白了我一眼:我回府的第二天就给师姐写了信,你们男人啊......她拖长了音调,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心思都不知道用在了哪里。 我捉住她作乱的手,笑着讨饶:是是是,娘子最是周到。快看看写了什么? 李冶小心翼翼地展开系在信鸽腿上的小竹筒,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她的目光在纸上游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师姐说一切安好,让我们不必挂念。玄真道长已经闭关悔过。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但师姐有一事相求...... 何事?我不由坐直了身子。 杜甫在长安落魄无助,师姐已让他来我们府上求助。李冶说完,将信笺递给我。 我展开信笺,阳光透过薄纸映出娟秀的字迹。季兰师妹安好:山中一切如常,玄真已闭关悔过。闻师妹在长安安家,甚慰。今有一事相求,杜甫子美流落长安,生计艰难,我已让他去你处求助。你见过此人,品性高洁,望师妹施以援手。玉真。 落款处二字笔力遒劲,旁边还盖着一个小小的莲花印。 杜甫?我猛地掀开锦被,诗圣杜甫要来我们府上? 李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正是!师姐难得开口相求,我们一定要好生款待。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夏荷道,你与春桃快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夏荷应声退下,李冶则坐到我身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带:杜兄当年曾指点我诗赋,为人最是正直。只是这些年仕途不顺...... 我握住她的手:放心,既是娘子的故交,又是玉真师姐所托,我自当尽心。不过…师父好像对他颇有成见。 李冶白了我一眼,“那个怪人是嫉妒他与师姐走的近,与人品无关,他们三人的乱事与子美兄求助无关。” 正说着,月娥在门外轻叩:老爷、夫人,晚膳已备好。 席间,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正在布菜的月娥:听闻你会些功夫? 月娥手中的银箸一顿,一块嫩笋掉回盘中。她抬眼看向李冶,眼中带着询问。李冶夹起一筷子鲈鱼,冲她眨眨眼:别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月娥放下筷子,恭敬地福了福身:回老爷,奴婢确实会些粗浅功夫。 都会些什么?我追问道,同时示意她不必拘礼。 都是些三脚猫的工夫…月娥的声音轻柔,能拿得出手也就算轻功。这最后一句却带着几分自信, 我与李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喜色。阿东的暗器、杜若的剑术,再加上月娥的轻功,三位师父齐了! 月娥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老爷夫人为何如此高兴?李冶放下碗筷,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们打算让你带徒弟呢! 月娥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真的?奴婢...奴婢可以教人轻功?她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险些打翻面前的汤碗。 当然,我接过春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不过不是现在,等我们安置好场地和人手,再详细商议。 月娥连连点头,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悦。整个晚膳时间,她都处于一种恍惚的兴奋状态,连给李冶添茶时都忘了滤去茶沫。 晚膳后,春桃与夏荷伺候我与李冶沐浴更衣。浴房中水汽氤氲,李冶靠在浴桶边缘,白发如月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夫君觉得月娥能胜任吗?她撩起一捧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滑落。 我靠在桶壁上,温热的水流舒缓着疲惫:看她今日反应,应是求之不得。只是...我犹豫片刻,她毕竟是女子,教那些半大孩子,会不会...... 李冶忽然转过身来,水花四溅:女子怎么了?我的剑术还是师姐教的呢!她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炸毛的猫儿。 我连忙告饶:是我失言。娘子教训得是。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溅起一串水花落在我脸上。 待我们安寝后,春桃与夏荷便回了耳房。夜深人静时,春桃又像往常一样挤进夏荷的被窝里说着悄悄话。 杜姐姐和那两小只被老爷和夫人送走了。春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手指绕着夏荷的一缕头发打转。 夏荷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应道:又上我的床?早说过不让瞎操心吧!老爷和夫人是多好的主子,还不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就是因为是好主子才担心离开啊!春桃的声音突然提高,又赶紧压低,要是不好,我巴不得他们撵我走。 夏荷翻了个身,面对春桃。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今日你听到了吗?月娥姐姐会轻功。 轻功有什么用?春桃不屑地哼了一声,手指划过夏荷的脸颊,要是本姑娘,就学媚功。 什么是媚功?夏荷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好奇地问。 春桃贴到夏荷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垂上:就是能让男人对你死心塌地的功夫...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私密话。 夏荷猛地推开她,一脸红晕的惊呼道:学…什么不好,学这等妖术!你思春了吧? 你懂什么,春桃委屈地看着夏荷,手指卷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我就不信你就没想过与老爷上床。 我才不跟你一样,一天净想着乌七八糟的事。夏荷背过身去,声音却有些发虚。 春桃微微一笑,手掌溜到夏荷的腰间,红唇凑到她耳边:你是不知道与男人在床上的快乐...... 夏荷拍开春桃的手,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兴奋的问道:你与男人上过床?是什么滋味? 春桃叹了口气:我倒是想让老爷......突然明白过味来,羞恼地捶了夏荷一下,你想什么呢!我是听原来的老嬷嬷讲的好吗?我才没有与男人欢好过。她忽然正色道,我要为老爷守身如玉。 夏荷翻了个白眼,拉高被子蒙住头:睡吧!愿你想要的梦里都有。 春桃不以为然,单手揽住夏荷,闭上了眼睛,手却不闲着。“别摸…把手拿开,痒……我不是你的老爷。”夏荷娇笑着摆脱春桃魔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府中便忙碌起来。我刚用过早膳,正与李冶商量着去查看那座废弃庄园的事,阿丙匆匆来报:老爷,夫人,有个年纪挺大的书生在外求见,说是夫人的朋友。 我与李冶异口同声:杜甫!我们顾不得仪态,快步穿过庭院来到府门前。 只见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站在台阶下,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打着补丁,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边。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面容憔悴,颧骨高耸,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书卷气。 他看到李冶,浑浊的双眼忽然一亮,随即泪如雨下:季兰,真的是你!声音嘶哑得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李冶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扶住摇摇欲坠的杜甫:杜哥哥,别来无恙? 杜甫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点头。我连忙招呼阿丙帮忙搀扶,将这位落魄诗人迎入府中。 在中堂坐定后,春桃奉上热茶。杜甫颤抖的双手捧着茶盏,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向我们讲述了自己在长安的遭遇——科场失意,仕途不顺,家贫如洗,几乎走投无路。说到动情处,这位饱经风霜的诗人不禁潸然泪下。 幸得玉真公主垂怜,指点我来寻季兰。他用袖子抹了抹眼泪,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不想当年一别,再见已是这般光景。 杜兄放心,我诚恳地说,既然来了,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李冶将我介绍给杜甫,我们相互见礼后。李冶命春桃找来一套我的衣服给杜甫换上。 当他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时,简直判若两人——虽然依旧消瘦,但一袭崭新的青衫衬得他气质儒雅,漆黑的鬓发整齐地束在幞头下,颇有文人风骨。 第63章 茶仓初建 趁着这个机会,我将收留和培养无家可归儿童的计划详细告知了杜甫。他听完,激动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都被震得叮当作响。 此乃大善之举!他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杜某虽不才,愿助一臂之力!李冶笑道:正有此意。杜兄饱读诗书,正好教导那些孩子识字明理。 杜甫郑重地拱手,声音有些哽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午膳时,杜甫望着满桌菜肴,迟迟不肯动筷。李冶亲自为他布菜:哥哥不必拘礼,以后都是一家人。 非是拘礼......杜甫长叹一声,想到家中妻儿尚且食不果腹,实在......我放下筷子:杜兄家眷现在何处? 暂居长安城南一处破庙中。他低声道。我与李冶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决定:阿丙,你带几个人,随杜先生去接他家眷来府。 杜甫闻言,激动得就要下跪,被我一把扶住:杜兄这是折煞我也,不光是为了玉真师姐的嘱托,就算为那庄园之事,我也得将杜兄一家安顿好不是。 午膳后,我与李冶带着杜甫、阿东、月娥一行人来到念兰轩。阿福见我们突然造访,连忙从柜台后迎出来。我将那胡人废弃庄园的事告诉了他。 阿福不愧是经商老手,听完我的描述后,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老爷,要用那庄园,必须先让朝廷出具查封手续,然后您再从朝廷手中买入。这样日后才不会有纠纷,省去日后诸多麻烦。 李冶笑着夸道:阿福,你还真是做生意的料。 阿福憨厚地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那胡商据说与安禄山有勾结,庄园已被荒废多时,一直在那里搁置。老爷若有意,可以找门路问上一问。 我拍了拍阿福的肩膀:此事你就不用操心了,由我去办。我们一行六人来到那座废弃的庄园。时值午后,阳光正好,将庄园的全貌清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庄园位于念兰轩后院,出门不过十余步。占地约五亩,四面都是两层高的木结构房屋,中间是个宽敞的青石铺就的院落。虽然门窗多有破损,墙上爬满藤蔓,但整体结构完好,稍加修缮即可使用。门前的小巷拐个弯便能进入含光街,隐蔽却不失通畅。 好地方!杜甫惊叹,这建筑与格局虽不是我大唐风格,但这用料,当年必定也是胡商的豪富之所,比之大唐庄园更显宽敞。 站在院中,我对众人详细说明了庄园的用途。阿东、阿福和月娥听完都露出惊讶之色。 阿福感慨道:老爷与夫人都是大善人。阿东和月娥更是当场表态:一定认真教徒弟,不负老爷夫人所托。 我带着众人巡视各处:东侧的主楼宽敞明亮,适合做学堂和学舍;西侧的厢房可改造成庖屋和膳堂;南面的小楼干燥通风,正好存放茶叶和酒,作为库房和仓廪;北面的建筑最为坚固又临门,适合做院长的居室及中厅。 讨论到给这个地方起名时,却犯了难。不如叫讲武堂我提议道。杜甫摇头:不准确,还要学文化呢! 阿福也附和:是啊,东家,还有茶叶和酒的库房呢!李冶眼珠一转,笑道:不如就叫,低调不惹眼。 众人一致赞同。接下来分工明确:我负责办理官方手续;阿福找人按规划改造;杜甫担任院长及总负责人;阿东协助杜甫管理改造事项;资金使用当然是李冶说的算。 在茶仓启用之前,杜兄一家人先暂住念兰轩。我对杜甫说,阿福会安排好一切。杜甫感激地拱手:多谢贤伉俪收留,杜某定当尽心竭力。 傍晚时分,我们在念兰轩简单用了些茶点。杜甫品着上等的顾渚紫笋,环顾四周雅致的陈设,感叹道:这念兰轩,真好。 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羡慕与欣慰,我心中一动:杜兄若喜欢,每日都可来坐坐,阿福也是咱们一家人。 回府的路上,阿东和月娥都异常兴奋,两人甚至开始讨论起各自的教学计划。轻功要从基础练起,月娥眉飞色舞地说,脚步不自觉地变得轻盈,先练腿力,再练平衡...... 阿东也不甘示弱,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把玩:我的飞镖讲究眼到手到,心无杂念......看着他们热切的样子,我不禁莞尔。 回到府中,春桃、夏荷正在主院里修剪海棠树。见我回来,她提着裙摆迎上来,发间落了几片粉白的花瓣。 我自言自语道:今日一切顺利,李冶接过我脱下的外袍,递给了跑过来的春桃。“这才刚刚开始,夫君可不能偷懒。” 夜幕降临,府中渐渐安静下来。我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远处城西的方向,心中充满期待。这个名为的地方,将会培养出怎样的人才?他们又将如何改变我们的未来? 李冶从身后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背上:夫君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孩子,我轻抚她的手,感受着指尖的细腻,在想我们的茶仓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转到面前,仰头看我,月光在她眼中洒下点点星光:一定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好。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你在,一切都会更好。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为即将开始的新篇章镀上银辉。茶仓的雏形已现,未来的画卷正徐徐展开。而在我们看不见的暗处,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已经开始转动...... 晚膳时间已过,李冶仍然兴致勃勃地提议:今日茶仓的事办得漂亮,不如喝些酒助兴?她朝阿东使了个眼色,去把那坛兰香酒搬来。 阿东很快抱着酒坛回来,揭开泥封的瞬间,馥郁的酒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厅堂。月娥的眼睛一亮,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这香气...像是掺了桂花? 鼻子真灵。我笑着给每人斟上一杯,这是阿福掌柜的从苏州带来的,埋在苏州酒坊整整一年。 晚风裹挟着兰香酒的醇厚气息,在庭院中流转。阿东搬来的酒坛已经空了大半,月娥的脸颊染上了晚霞般的红晕。 轻功讲究的是身轻如燕...月娥举着酒杯,脚步已经有些不稳,我爹爹说...练到极致时,能在荷叶上行走而不沾湿鞋底... 酒过三巡,阿东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老爷夫人,小的还得去巡视府邸... 李冶挥挥手:去吧,让春桃她们都歇着,今晚不用伺候了。等阿东离开,她又把其他下人都打发走,厅里只剩下我、李冶和月娥三人。 月娥的酒量出奇地好,几杯下肚只是脸颊微红。李冶借着酒劲,突然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月娥顿时连耳根都红透了,手中的酒杯差点打翻。 夫人!她娇嗔着去捂李冶的嘴,却被李冶灵巧地躲开。两人嬉笑间,月娥的衣襟微微散开,露出锁骨处一小片雪白的肌肤。我赶紧移开视线,却见李冶正促狭地冲我眨眼睛。 又喝了几轮,月娥终于显出醉态。她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老爷...夫人...月娥真的好开心...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李冶突然伸手捏了捏月娥的脸蛋:月娥妹妹醉了。她的指尖在月娥酡红的脸颊上流连,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季兰姐姐别丢下我...月娥的眼神已经涣散。话音未落,她便软软地倒在了李冶怀里。李冶顺势将她搂住,手指轻轻拨弄着她散落的发丝:夫君,你看月娥妹妹多可爱。 我无奈摇头:我唤春桃她们送月娥回房。李冶突然抬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就让她在我们房里睡吧。她一个人回房,我不放心。 这...我老脸一热,这怎么睡?李冶的大眼睛眨了眨,红唇凑到我耳边:夫君不觉得...我们旁边躺着月娥更有风情?温热的吐息让我耳根发烫。见我老脸通红,她娇滴滴地补充:她睡着了,又不知道... 胡闹!我低声呵斥,却见李冶已经扶起月娥往内室走去。月娥软绵绵地靠在她肩上,嘴里还嘟囔着季兰姐姐。 我只好帮着将月娥扶进内室。李冶轻手轻脚地为她脱去绣鞋,月娥在梦中轻哼一声,翻了个身,衣襟微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烛火摇曳,纱帐轻晃。我终究拗不过李冶的软磨硬泡,只得从了她。只是整个过程我都提心吊胆,生怕惊醒了身旁熟睡的少女。 直到三更时分,我才疲惫地睡去。朦胧间,似乎感觉到月娥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我腰间... 啊——!翌日清晨,一声尖叫将我从梦中惊醒。睁眼便看见月娥蜷缩在我与李冶中间,双手死死捂着脸,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月娥妹妹醒了?李冶慵懒地支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老、老爷夫人恕罪!她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却被李冶一把搂住:急什么?再睡会儿。说着还把头埋进月娥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月娥妹妹身上好香... 月娥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屏住了。傻丫头,愣什么神?她的指尖抚过月娥的长发,昨夜你喝醉了,我们只是照顾你而已。 我无奈地向月娥点点头,“你一直喊着不要季兰姐姐丢下你。”说话间正要起身,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夫人!春桃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尴尬,贵妃娘娘驾到,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我们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妥当赶到前厅时,杨玉环正焦躁地踱步。见到我们,她立刻迎上来,神秘兮兮地把我和李冶拉到主院。 这京城之中,唯有你二人我最信任。她压低声音,手指紧紧攥着帕子,今日姑姑有事需你们帮忙。李冶爽快应道:姑姑但说无妨。 “瑁郎今日回京。”原来她约了寿王李瑁在我的宅邸私会。李冶痛快地答应下来,拍手笑道:这有何难?我这就去安排!我心中暗叹,这对苦命鸳鸯啊! 杨玉环乔装打扮后从后门溜了出去。不多时,她领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回来。那人穿着普通商贾的衣裳,但举手投足间的贵气却掩盖不住。 这位就是寿王殿下。杨玉环轻声介绍,眼中满是柔情。李瑁向我们拱手行礼,眉宇间依稀透着皇族才有的气质与骄傲,但眼神却比李亨温和得多。 这位便是我堂兄的义子李子游。杨玉环介绍道,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李瑁向我们拱手,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气度:久仰子游大名,杨国忠的变化都记在我的心里,子游奇才。 李冶已经机灵地把所有下人都支开,只留下月娥伺候。寒暄几句后,我们识趣地退出东厢房。李冶突然对月娥说:我真佩服玉环姑姑,爱就要大胆些,是不是月娥? 月娥的脸地红到了脖子根,头几乎要埋到胸口——显然是想起了今早的尴尬。李冶狡黠一笑,拉着我悄悄向东厢房摸去,还对我比了个的手势。 我赶紧将她拽回来:回来!现在可不是你胡闹的时候。李冶娇嗔的撅起嘴:我就是好奇他们在做什么...话一出口,我们三人都尴尬得无地自容。 东厢房内隐约传来低语声,时而夹杂着轻笑。窗纸上映出两个相依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出一声压抑的啜泣,接着是杨玉环带着哭腔的声音:瑁郎...我... 李冶突然抓紧了我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直到申时二刻,两人才从东厢房出来。杨玉环的眼圈微红,但神色却比往日轻松许多。李瑁则像是换了个人,眼中的阴郁一扫而空,多了几分神采。 第64章 家族风云1 寿王李瑁走到我的面前,向我拱手致谢:李公子,今日多谢!改日必会登门与你详谈,好好一叙。 还礼后,我将李瑁从后门送走,杨玉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今日多谢子游与季兰了。 李冶知趣的递上帕子:姑姑擦擦眼泪吧。杨玉环接过帕子,突然自嘲一笑,然后问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荒唐? 怎么会?李冶惊讶的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才是我喜欢的姑姑,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为了真爱何错之有? 杨玉环看向李冶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子游,我知你不是凡人。我那堂兄杨国忠的变化,定是出自你手。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姑姑何出此言?我们边说边走,回到中厅。 中厅内,茶香袅袅。杨玉环温柔的眼神看向我:从一个恶贯满盈的尚书到爱民如子的贤相...杨玉环轻笑,抿了一口茶,若非神迹,便是遇到了高人指点。 杨玉环缓缓放下茶盏,接着说道:我笃定那个人是你,也正因如此,我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瑁郎在你府上相会。 我与李冶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和盘托出。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实不相瞒,杨国忠的变化确实是我...杨玉环突然抬手制止:“不必明言,只要彼此信任便足矣,何必什么事都了然于胸。” 李冶与我对视一笑,会意的看着杨玉环说道:“没想到姑姑如此心细与开明。” 杨玉环拉过李冶的手,开心的望向我,就稀罕你家娘子的这张小嘴。不过子游,你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不假思索,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唐盛世延续百年、千年。正色道。 杨玉环久久凝视着我,忽然娇媚一笑:你才适合做这大唐的皇帝。 李冶笑出声。我顿觉老脸火辣辣的发热,尴尬的笑着说:我不愿入仕途,也不愿困居深宫,只愿能救天下百姓便知足。 现在我们都知道了对方的秘密。杨玉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我会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帮助你,因为我也与你又同样的愿景,希望这大唐盛世延续百年、千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不过、若真达成你所愿,希望你也能助我与瑁郎双宿双飞。 送走杨玉环后,李冶突然扑到我怀里:夫君,你说玉环姑姑和寿王殿下在东厢房里都做了什么?她眨着天真的大眼睛,像极了求知欲正强的孩童,手指却不安分地在我胸前画圈。 月娥正好端着茶点进来,听到这话差点把托盘摔了。李冶笑嘻嘻地冲她招手:月娥妹妹来,咱们好好探讨探讨... 月娥慌乱中放下茶盘,转身就跑,差点撞上门框。我和李冶相视大笑,笑声在暮色中的庭院里回荡。 当夜,我与李冶躺在床榻之上,她依偎在我怀中,突然问道:夫君,你说月娥妹妹...是不是已经可以... 我明白她的意思,轻叹一声:她心里装着与太子的血海深仇,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说完,我便想起了李泌,月娥也一直惦记着他的这个救命恩人,但是李泌如今到底在哪儿? 李冶却狡黠一笑:我看未必。今早她醒来时,虽然羞得不行,但眼神骗不了人...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夫君难道没发现,她看你的眼神已经与刚来时不一样了? 我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啊...就爱调皮捣蛋,真的不担心我喜新厌旧? 李冶不屑的看了我一眼,“就你?心思活分些罢了,还不如我胆子大。再说,喜新厌旧又如何?大不了夜半爬上你们的床。” 说着便一骨碌爬起坐到了我的身上,金簪坠地的声响中粉拳挥舞,落到我的身上却绵软无力,“还敢喜新厌旧,看本娘子如何收了你这薄情郎……” 茶仓改造的工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工匠们忙忙碌碌,杜甫与阿东成了监工。念兰轩的门口张贴着榜文,招募厨头厨工、舍监掌库、助教掌事等各类人员。 两日后的清晨,杨国忠来到我的府邸,告知今日午后要在他的府中进行家族议事,望我务必前去。 吃过午膳,我便来到相国府。管家老赵将我引到议事厅,厅内两侧已经坐了二三十人,正前方的主座位置正是杨国忠,右边下手是杨玉环。杨国忠见我入厅,便拉着我坐在了左手边,引来场内一阵喧哗。 此乃我的义子李子游,深得圣上爱戴,如今已是朝中谋士之一。杨国忠环视众人,声音洪亮,今日邀大家来府一叙,更是有要事相商。 说话间,杨国忠把前几日我看到的奏章拿了出来,正是那份关于改革税制的奏章。 我手中有份奏章,即将呈禀圣上,其中有些事项与你们相关,今日我提前告知。杨国忠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其一,调整均田制:严格限制土地买卖,防止豪强地主吞并小农土地;重新分配无主荒地给无地农民,确保底层百姓有基本生产资料。 其二,推行限田政策:规定个人或家族占有土地的上限,超出部分由国家赎买或强制分配;加强对豪强地主的监管,打击非法侵占行为。 其三,改革租庸调制:按实际土地占有情况征税,避免贫者多税,富者逃税的现象;允许以货币或实物灵活缴纳,减少对底层农民的盘剥。 其四,推行按量征税模式:按资产征税,而非单纯按人口征税,使赋税更公平;简化税收流程,减少地方官吏中饱私囊的机会。 其五,设立独立审计机构:派遣中央官员巡查地方税收情况,严惩贪污腐败;建立透明的税收账目,防止地方官员横征暴敛。 其六,限制地方额外征敛:明确赋税标准,禁止州县擅自加征杂税。 杨国忠掷地有声:就这些是与我弘农杨氏息息相关,其它的我就不在这里说了,各位以为如何? 我突然一怔,这不正是两税法的内容吗?我赞许地看着杨国忠,心情极好。若真能将此执行,对大唐百姓而言,真是太好了。 虢国夫人杨玉瑶第一个站出来,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她激动的动作叮当作响:国忠,你这是让我们变卖家产吗?你现在贵为相国,玉环又是贵妃娘娘,正是我弘农杨氏建立基业的大好时间,怎么会拿出如此下策?她一脸的不情愿。 虢国夫人杨玉瑶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层层涟漪。她今日特意穿着绛红色蹙金绣孔雀纹大袖衫,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衬得她面色愈发凌厉。 杨国忠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奏章上轻轻敲击。我注意到他指节处有几处墨渍,想必是连夜修改奏章留下的痕迹。 三妹,杨国忠声音沉稳,正因我们杨家如今显赫,更该以身作则。这些政策看似削弱世家,实则是为大唐续命。 笑话!虢国夫人猛地站起,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我杨家产业遍布关内、河东,按你这新政,每年要多缴多少赋税?她环视四周,在座各位,谁愿意把自家钱粮白白送人?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几位年长族人交头接耳,面露不满。一位身着深青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杨玄璬轻咳一声,厅内立刻安静下来。 国忠,杨玄璬缓缓道,新政用意虽好,但施行起来恐怕... 叔父,杨玉环突然开口,声音如清泉流过玉石,请容侄女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位大唐最尊贵的女子。她今日只简单挽了个堕马髻,簪一支金凤步摇,却比满室华服更显雍容。我注意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边缘,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侄女虽居深宫,却也知民间疾苦。杨玉环声音轻柔却坚定,去岁关中蝗灾,我亲眼见百姓易子而食。若继续横征暴敛,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虢国夫人却冷笑一声:玉环妹妹久居深宫,不知柴米贵。我们杨家能有今日,靠的就是这些产业。若按国忠所言,不出三年,我杨家便要沦为二流世家! 三妹!杨国忠拍案而起,案上茶盏跳了一下,你眼里就只有杨家那点私利吗? 眼看争执愈烈,驸马杨锜突然起身。他身着浅绯色圆领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各位长辈,杨锜拱手道,国忠兄所言看似削弱我弘农杨氏,但这也是大唐必走之路。国盛才能家强,别的世家一样得遵从此政策。驸马的政治觉悟就是不一样,我心暗道。 杨铦紧接着站起,平日沉默寡言的他身着墨绿色官服,今日却格外坚决:我同意驸马的观点。大唐看似盛世,实则千疮百孔。若再这样下去,国之不国,何来世家? 杨国忠看着两个不同观点的阵营,一阵挠头。以杨氏三夫人为首的反对派和以杨铦、驸马为首的赞成派针尖对麦芒,争执不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杨玉环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赞同。 短短三个字,却让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虢国夫人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所有人都看向这位杨家最尊贵的女子,她只是静静坐着,目光如水。 我看了看厅中众人,又看了看杨玉环。心道,这就是地位,有地位才有话语权。 杨国忠也感激地看了眼杨玉环,深吸一口气:诸位,我又如何不知此事会让诸位丢失大笔财富?但若要弘农杨氏能够成为百年甚至千年世家,不舍怎会得?国富才能民强,民强才能国盛。没有大唐的兴盛,杨氏又算什么?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雀鸟的啁啾。两位白发老者——杨玄璬和杨玄珪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杨玄珪颤巍巍站起,手中拐杖在地砖上敲了两下:依国忠之见,无需再多言。家族之事依附于国,国盛了杨氏自然更好。这个道理不必我解释。 最后,两位老者杨玄璬、杨玄珪对视一眼,点点头。杨玄珪站起身来,这位家族长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就依国忠之见,无需再多言。家族之事依附于国,国盛了杨氏自然更好,这个道理不必我解释。国忠还有何其它事? 杨国忠微笑站起身:没有了。那就都散了吧!各自回去打算。 虢国夫人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茶盏,褐色的茶水在案几上漫开。 好!好得很!她目光如炬的瞪着我,声音发颤,你们一个个都被猪油蒙了心!说罢转身就走,腰间禁步乱响,在门口险些绊倒。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告辞。毕竟家族长者以及地位最高的人已经发话,不愿意也只能照办。杨铦临走时拍了拍杨国忠的肩膀,低声道:三妹性子烈,我去劝劝。 待众人散去,议事厅只剩我、杨国忠和杨玉环三人。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子游,杨国忠长舒一口气,多亏你提醒我循序渐进。若按我原先打算直接上奏,怕是... 杨玉环突然轻笑一声:堂兄如今都学会听人劝了。她转向我,眼中带着探究,子游,这说这新政真的能救大唐吗? 我正欲回答,忽听外面一阵骚动。管家老赵慌慌张张跑进来:相爷,不好了!虢国夫人出府时…,”老赵顿了顿,“见东西就砸,您的……。” 杨国忠不等他说完,便皱眉道:随她去吧!她的性子向来如此,过几日便好,不过是几件玩意罢了。 我却有不祥预感。历史上虢国夫人骄纵跋扈,最终在马嵬坡被乱军所杀。如今剧情早已偏离原轨,但某些人的命运,似乎仍在沿着既定的轨迹滑行。 第65章 家族风云2 秦国夫人杨玉钗随大姐韩国夫人杨玉筝来到了她的府邸。暴雨如注,两姐妹的裙摆都被雨水打湿,却浑然不觉。一进内室,杨玉钗便狠狠摔上门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大姐,你看见她那副嘴脸没有?杨玉钗一把扯下金丝披帛甩在榻上,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她算什么东西!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真当自己是杨家的主心骨了? 杨玉筝慢条斯理地取下鎏金步摇,铜镜映出她冷笑的嘴角:八妹消消气,她不就是仗着那点封地?如今要她多交税赋,自然像剜她的肉似的。 杨玉钗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乱跳,当年若不是我们在圣上面前美言,她算哪根葱?现在倒摆起谱来了!她抓起团扇拼命扇风,绢纱裙摆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你听听她今日说的什么混账话——这是要掘我们杨家的根 杨玉筝突然将梳篦重重拍在妆台上,象牙梳齿应声折断:她还有脸提杨家?去年私吞贡品的事当我不知道?为了那点蜀锦,差点害我们在圣上面前难堪! 大姐说得对!杨玉钗赤着脚踩过波斯毯,指甲几乎要掐进杨玉筝的手臂,她那些腌臜事我都不稀得说——私放印子钱逼死农户,强占民女给节度使当妾,哪件不是丢我们杨家的脸?现在装起忠烈来了! 窗外电闪雷鸣,惨白的电光映得杨玉筝脸色铁青:最可恨是她今日竟敢指着鼻子骂阉党走狗她猛地揪断一串珍珠项链,浑圆的珍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没有我们周旋,她早被那些世家啃得骨头都不剩! 杨玉钗突然神经质地大笑,金镶玉的护甲刮花了檀木案几:好啊!既然她这么清高,明日我就派人去查她的账!看看到底是掘杨家的根要紧,还是她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要紧! 八妹慎言。杨玉筝突然压低声音,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今早收到的消息,她上月刚收了十万贯,答应帮忙压下军饷贪墨案。烛火下,墨迹中那个名字触目惊心。 杨玉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妙极了!我这就写信给...... 糊涂!杨玉筝一把按住妹妹的手,现在捅出来,整个杨家都要遭殃。她凑近杨玉钗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麝香的味道,既然她非要当出头鸟,我们就让她飞高点——明日早朝,自然有人会把她射下来。 暴雨猛烈敲击着窗棂,杨玉钗的瞳孔在闪电中收缩成针尖:大姐是说...... 杨玉筝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字条凑近烛火。火苗窜起的瞬间,她幽幽道:记住,我们杨家女儿可以骄纵,可以奢侈,但绝不能蠢到挡整个家族的路。 杨玉钗望着化为灰烬的纸条,突然打了个寒颤。她想起去年上巳节,那人醉酒后得意洋洋的炫耀。 好了八妹,杨玉筝突然换上明媚的笑容,将一支金雀钗插回妹妹发间,别在我这耽搁时间了,赶快回府把你那闲置的产业处置了吧。 杨玉钗机械地点点头,临走前突然回头:大姐,你不觉得国忠与原来不一样了吗?当了右相整个人好像都变了,还把他那义子叫上主位。 杨玉筝正在卸胭脂的手顿了顿,铜镜映出她意味深长的眼神:变不变我是不知,但既然都这么做了,这事...她轻轻吹熄蜡烛,怕是改变不了了。而且既然由我杨氏家族提出来,你我二人就是有再大不愿,也要支持,可不能跟那个刁妇一样。 虢国夫人回到府邸时,已是华灯初上。她刚踏入内院,贴身侍女便匆匆迎上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杨玉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挥手屏退左右,独自走向自己的闺房。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高力士正斜倚在她的芙蓉榻上,手中把玩着她平日最爱的羊脂玉梳。烛光下,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泛着奇异的光泽,虽已年过半百,却仍保持着一种阴柔的魅力。 怎么这时候来了?杨玉瑶反手合上门扉,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却掩不住眼底的欢喜。她故意放慢了解开披风的动作,让那件金线刺绣的霞帔缓缓滑落,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藕荷色纱衣。 高力士的目光在她曲线毕露的身段上流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听说今日杨府议事不太愉快?他放下玉梳,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杨玉瑶轻哼一声,却没有立即过去,而是走到梳妆台前,故意背对着他开始卸妆。铜镜里,她能清楚地看到高力士的视线正黏在她裸露的后颈上。还不是那个杨国忠!她拔下发间金钗,任由青丝如瀑般泻下,今日家族议事,他居然让我们...... 随着她将杨国忠的税制改革方案一一道来,高力士突然拍手称妙:杨相国大才也!这才是真正利国利民的谏言啊! 杨玉瑶手中的螺子黛地折断在妆台上。她猛地转身,胸前雪肤因怒气而泛起绯色:你竟替他说话?薄纱睡裙下,那对饱满的浑圆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在烛光中投下诱人的阴影。 高力士的目光暗了暗,却仍保持着表面的平静:玉瑶是为此事生气? 不然呢?她赤着脚踩过波斯地毯,突然跪坐上榻,双手撑在高力士身侧。沉水香混着她身上的牡丹香粉,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暧昧的网。你这没良心的...她突然哽咽,一滴泪恰到好处地落在高力士的锦袍上,我委身与你这些年,你倒帮着外人算计我的家产? 高力士叹了口气,伸手抚上她泪湿的脸颊。那手指修长苍白,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却意外地温暖。傻娘子...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怎会害你? 杨玉瑶趁机抓住他的手,引导着探入自己衣襟:那你证明给我看...她的声音化作一声嘤咛,身子软软地倒进老者怀中。 高力士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挣扎。他突然抽回手,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先擦擦泪。这疏离的举动让杨玉瑶脸色骤变。 杨国忠不可能凭空想出这些!她猛地坐直身子,衣领散乱地敞开着,今日他那义子李子游也在场,定是那妖人蛊惑!我要向圣上揭发他们! 高力士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现在为了区区田产,就要坏朝廷大事? 疼...杨玉瑶眼中噙着泪,却倔强地昂起下巴,你弄疼我了...这姿态她演练过千百次,知道最能激起男人的怜惜。果然,高力士的手劲松了松,但目光依旧冰冷。 玉瑶,他忽然换了语气,手指轻轻抚过她腕上的红痕,你可记得天宝五载的上元夜?那时你刚获封虢国夫人,我们在兴庆宫的偏殿...他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温柔,那晚你曾说,愿为我做任何事。 杨玉瑶的身子微微一颤。那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宫灯如昼,她借着酒意将高力士拉入帷帐,在他耳边许下诸多荒唐誓言。 现在,高力士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缓缓上移,最后捏住她的下巴,我要你乖乖听话。他的拇指按在她的唇上,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既不能说话,又不会感到疼痛,待改革之事尘埃落定,自有你的好处。 杨玉瑶突然发狠咬住他的手指,在高力士吃痛松手时猛地推开他:好处?她尖声笑道,我杨家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你还谈什么好处?她踉跄着站起身,纱衣凌乱地挂在身上,我这就进宫面圣,你这个阉人我是指望不上了,自然会有人为我做主! 高力士整了整衣袖,从容不迫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你可认得这个?他缓缓展开,露出一幅工笔仕女图,那年在华清宫,你醉酒后非要我为你作画... 杨玉瑶的脸色刷地变白。画中女子酥胸半露,媚眼如丝,赫然是她最不堪的模样。更可怕的是,画角盖着她的私印。 这样的画,我那里还有不少。高力士慢条斯理地卷起绢帛,若流传出去,不知圣人和贵妃娘娘会作何感想? 杨玉瑶浑身发抖,突然扑上来撕扯高力士的衣袍,我跟你这阉人拼了! 高力士轻易制住她的双手,将她按在榻上:别傻了。他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惜,我若真想害你,何必等到今日?他松开手,为她拢好散乱的衣襟,只是这改革势在必行,你拦不住的。 杨玉瑶颓然倒在绣枕上,泪水浸湿了金线牡丹。高力士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支金凤钗插回她发间:好好想想吧。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时,侍女推门看到的,是悬在房梁下的虢国夫人。她穿着最华美的蹙金绣裙,妆容精致得仿佛要去参加宫宴,唯有微微突出的舌尖和颈间深紫色的勒痕,昭示着这个曾经艳冠长安的女人,选择了怎样决绝的方式告别红尘。 梳妆台上,羊脂玉梳旁搁着一封遗书,墨迹新鲜,字迹工整: 妾身深思国事,知税制改革乃利国利民之举。愿以微薄家产,助朝廷新政推行。望族人以大局为重,勿以妾身为念。 侍女们惊恐地发现,夫人的脖颈上除了那道明显的勒痕外,还有几处可疑的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掐过的痕迹。更奇怪的是,那幅本该在梳妆台上的《贵妃出浴图》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沾着沉水香的手帕——那香气,与高力士身上的一模一样。 而最令人不解的是,夫人右手食指的指甲断裂,指尖还残留着些许血迹,仿佛曾用力抓挠过什么。床榻边缘的雕花上,隐约可见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有人曾在此激烈挣扎过...... 虢国夫人的死讯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杨国忠闻讯后,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急匆匆赶到我的府邸。 子游,出大事了!他一进门就抓住我的衣袖,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虢国夫人...她...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我案几上摊开的《贞观政要》上,那页正好记载着魏征谏言均田制的段落。 我合上书卷,示意侍女上茶:慢慢说,怎么回事? 杨国忠接过茶盏,却连碰都没碰:今早侍女发现她...自缢在闺房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蹊跷的是,她留下遗书,竟然支持我们的税制改革。 我眉头一皱。昨夜杨玉瑶在家族议事上激烈反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怎会突然反转...遗书可有人动过? 据侍女说,发现时墨迹未干,像是刚写不久。杨国忠压低声音,但更奇怪的是...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偷听后才继续道:她颈间除了勒痕,还有指痕淤青,而且...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碎布,这是在床榻下发现的。 我接过一看,是半片深紫色锦缎,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扯下来的。布料上还沾着些许脂粉和...我凑近闻了闻,是沉水香。 不用如此,高力士昨夜去过她府上。杨国忠沉声道。 你怎么知道?我手拿着锦缎,狐疑的看着杨国忠。“除了他,还有谁身上会有这种味道。”杨国忠肯定的答道。 我无趣的将碎布还给他,现在朝中什么反应? 御史台已经有人弹劾我逼死皇亲他苦笑道,但更多人被虢国夫人的遗书所震撼——她以死明志,支持新政。 第66章 家族风云3 杨国忠正与我说着,管家匆匆来报:高力士亲自登门。 老宦官进门时带着一身晨露的寒气,紫色官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渍。他径直走到杨国忠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卷奏章:杨相,你府上的人说你在子游这里,让老夫好找。这是老奴连夜整理的《均田制沿革考》,或许对明日朝议有所助益。 杨国忠接过,展开一看,竟是自北魏以来历代均田制的得失分析,字迹工整如雕版,显是彻夜未眠之作。最末还附了份名单,详细列着可能反对改革的世家大族及其把柄。 高将军这是...杨国忠声音有些发颤。高力士深深一揖:虢国夫人以死殉道,老奴岂能落于人后?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这大唐江山,终究是圣人的江山。 我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金鱼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三日后的大朝会上,争议如预料般激烈。以韦见素为首的守旧派大臣,捧着《贞观政要》高声疾呼:祖宗之法不可变! 杨国忠正要反驳,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秦国夫人与韩国夫人素服入朝,手中高举着虢国夫人的遗书:舍妹以死明志,请诸公过目! 满朝文武传阅那封血泪交织的遗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妾身深思国事,知税制改革乃利国利民之举。愿以微薄家产,助朝廷新政推行。望族人以大局为重,勿以妾身为念。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高力士适时出列,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老奴请问诸位,连虢国夫人都能舍生取义,我等食君之禄者,岂能不如一妇人? 这话像一柄利剑,刺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玄宗从龙椅上缓缓站起,接过那封遗书时,手指微微发抖:朕...准奏。 退朝时,我站在含元殿的廊柱阴影处,看见高力士独自走向偏殿。他的背影在朝阳中显得格外佝偻,紫色官袍空荡荡地晃着,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当夜,杨国忠在相国府设宴庆功。酒过三巡,高力士借故离席。我悄悄跟出去,发现他在后院的古槐下焚香祭拜。 月光下,老宦官对着虚空低声絮语:...老奴知道您恨我。可这大唐江山,总要有人来做恶人...香炉旁摆着半幅撕破的《贵妃出浴图》,画中人的脸庞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我转身欲走,却踢到了一块石子。高力士猛然回头,眼中的杀机在看清是我后化为苦笑:李公子也睡不着? 高将军为何要杀她?我单刀直入。 因为她今早真要闯宫。高力士摩挲着腕上的佛珠,老奴在宫门截住她时,她袖中藏着血书,要告杨相勾结边将谋反。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沾了血丝,这节骨眼上...大唐经不起这种风波... 远处传来更鼓声,高力士整了整衣冠,又变回那个滴水不漏的内侍监:李公子若无事,老奴还要去陪圣人用宵夜。 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开元盛世——那时的高力士,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三日后,虢国夫人风光大葬。送葬队伍经过朱雀大街时,沿途跪满了自发前来吊唁的百姓。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只听说有位皇亲为国捐躯。 杨玉环亲自将妹妹的遗书放入棺中。金丝楠木合拢的瞬间,一阵怪风卷起她袖中的诗笺——那是虢国夫人真正的笔迹,龙飞凤舞的行草与遗书上的工整楷书迥然不同。 贵妃娘娘突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送葬队伍末端的高力士。老宦官正低头整理香案,仿佛对这道视线浑然不觉。 当夜,宫中传出消息:高力士自请去皇陵守墓半月。临行前,除了府邸,他将毕生积蓄与产业捐作均田制的推行经费。有人看见他的马车在虢国夫人墓前停留了许久,但最终没有下车。 马车驶出长安城门时,老宦官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晨光中,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里,竟含着孩童般的憧憬,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盛世正在冉冉升起。 冬日的长安城飘起了细雪,朱雀大街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我站在茶仓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皇城的飞檐翘角,思绪却飘到了三日前的那场朝议。 子游,你看这梁柱的榫卯结构。杜甫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他指着刚架起的主梁,胡须上沾着木屑,胡商的建筑技艺确有独到之处,这斜撑的力道分布比我们常见的更为均匀。 我伸手摸了摸那根打磨光滑的榆木梁,触手冰凉却坚实无比。茶仓改造已进行了几日,进度比预想的慢了许多。这座胡商留下的庄园年久失修,光是清理杂草藤蔓就花了两天时间,还是几十人一起的情况下。 杜兄,这工程怕是连十分之一都未完成吧?我环顾四周,工匠们正在阿东的指挥下搬运石材,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杜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不急,慢工出细活。再说这胡式建筑与我们大唐风格迥异,许多地方需要重新设计。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在窗台上摊开,你看,我打算将西厢的穹顶改为歇山式,这样既保留了胡商建筑的宽敞,又符合大唐审美。 我正待细看,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透过飘雪望去,只见一队金吾卫疾驰而过,为首的正是窦华。他们铠甲鲜明,腰间配刀在雪光中泛着冷芒,直奔城东的崇仁坊而去。 那是去韦家的方向。杜甫低声道,眉头微皱。 我点点头。自虢国夫人以死明志、高力士捐献养老资本后,新政推行看似顺利,实则暗流涌动。杨国忠前日命窦华、郑昂公开调查抵制新政的世家大族,今日这架势,怕是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 老爷!阿福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跑上来,鼻头冻得通红,杨相府上来人,说请您速去议事。 我心头一紧。能让杨国忠如此急切,必是出了变故。我骑上阿福牵来的马匹,一路从西至东来到相国府。 相国府的暖阁里炭火正旺,杨国忠披着狐裘,面前摊着几份奏章。见我进来,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杨玉环坐在屏风后。 子游,韦见素昨夜秘密会见了五位节度使的进奏官。杨国忠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奏章上敲击,他们以祖宗之法不可轻变为由,要联名上书请求暂缓新政。 我接过他递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韦见素与各镇进奏官的谈话内容。最令人心惊的是最后一段——有人提议若圣意难回,当请边镇节度联名进谏。 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啊。我倒吸一口凉气,安西、北庭、河西、陇右、朔方,五大节度使若同时上书... 屏风后的杨玉环突然轻咳一声。杨国忠会意,转而问道:你那茶仓进展如何? 我知他有意岔开话题,便顺着答道:刚完成地基加固,杜子美正在改造建筑结构。 杜子美?杨玉环的声音从屏风后飘来,如珠落玉盘,可是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那个杜甫? 我心中暗惊,没想到深居宫中的贵妃竟也熟知杜甫诗作。正要回答,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相爷!郑昂浑身是雪闯了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窦将军在韦府搜出了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杨国忠接过翻看,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猛地合上册子,冷笑道:好个韦见素,口口声声维护祖宗之法,背地里却私设铸钱作坊! 账册传到我跟前,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铜料进出与钱币数量,最后几页还附有与各州官员的往来明细。最触目惊心的是最后一笔——亥月,付范阳进奏官铜钱三千贯,以购塞外良马。 子游,杨国忠突然盯着我,你与高将军交谈甚欢,可知他何时从皇陵归来? 我摇摇头。高力士自请守陵已近半月,期间音讯全无。昨日有传言说他染了风寒,但真假难辨。 杨国忠沉吟片刻,突然拍案道:郑昂,你即刻带人去查抄韦家的铸钱作坊。记住,要活捉工匠,一个都不能少! 郑昂领命而去。杨国忠转向我,眼中精光闪烁:子游,你近日多去念兰轩走动。那里可听民间传闻,或可作...他话未说完,屏风后的杨玉环又轻咳一声。 我心中了然,拱手道:义父放心,我已安排了,重要消息必定随时告知。 雪停了,但寒风更甚。我裹紧貂裘,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杨国忠替我安排的马车往茶仓驶去。天色已晚,但茶仓内灯火通明,工匠们仍在挑灯夜战。 杜甫正在中厅核对材料清单,见我来了,忙放下毛笔:子游,西厢的地基出了点问题。 他引我来到西侧,只见原本规划为膳堂的位置塌陷了一大块,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阿东举着火把蹲在边上,脸色凝重。 下面是个地窖,杜甫低声道,我们清理时不小心踩塌了。里面...有些东西。 我接过火把往下一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地窖里整齐码放着数十个木箱,有几个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锭。 至少有五千斤铜料。杜甫的声音有些发颤,按《唐律》,私藏铜料过十斤者,徒一年... 我脑中快速思忖,这茶仓的前主人是胡人,据说与安禄山有些瓜葛,而且突然消失近一年时间,地下藏着这么多铜料,绝非偶然。 先不要声张。我环顾四周,确认都是可信之人,阿东,去找些油布来,把这些箱子重新盖好。杜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常施工,该加固加固。 正说着,一个茶博士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小脸煞白:老爷,念兰轩来了个老宦官... 话音未落,一个佝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高力士披着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在火光中依然锐利。 高将军!我连忙上前行礼。他摆摆手,目光却落在地窖里的铜料上,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果然如此。 杜甫等人识趣地退了出去。高力士这才解开斗篷,露出消瘦许多的面容。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扔进地窖:与老夫在范阳查到的一模一样。 铜牌落在箱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个古怪的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这是突厥贵族的印记。高力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安西、北庭最近都发现了类似铜牌,背后都连着私铸工坊。我心头剧震:五大节度使... 不止。高力士从袖中抽出一卷绢纸,这是老夫守陵期间收到的密报。除了韦家,卢、郑、王三姓也都牵涉其中。他们以抵制新政为名,行结党营私之实。 绢纸上详细列出了各世家与边镇将领的往来,时间最早可追溯到三年前。最令人不安的是,几乎所有交易都打着购置军需的旗号。 虢国夫人...高力士突然话锋一转,她死前曾交给老夫一份名单。我屏住呼吸。虢国夫人之死在外人看来始终是个谜,高力士此刻提起,必有深意。 名单上的人,现在都在这地窖里了。他踢了踢脚下的铜箱,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她却傻的用自己的命,维护这群乱之党。 远处传来更鼓声,高力士重新裹紧斗篷:杨相已经动手了,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他盯着我,子游,三日后的大朝会,你要出席。 我还想再问,他却已经转身走入风雪中,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杨相虽变,但没有你的推手,我怕他…犹豫…。最后两个字思忖良久,显然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第67章 老将出马 次日清晨,我正与李冶商议茶仓之事,相国府突然来人急召。到了才发现不是杨国忠,而是杨玉环要见我。 贵妃娘娘一身素服,未施粉黛,坐在暖阁的琴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见我进来,她挥手让所有宫女退下。 子游,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知不知道我三姐真正的死因?我心中一惊。此事除了高力士与我,应该无人知晓才对。 杨玉环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轻声道: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她停下拨弦的手指,当日她如此不满的离开议事厅,怎会写下那样的遗言? 犹豫片刻,还不能如实相告。“也许是她自己想通了,或者……” 这是三姐...虢国夫人临终前交给我的。她打断我,声音微微发颤,她说,若见到同样的东西,就意味着危险临近。 我这才注意到,杨玉环手中的铜牌背面刻着个小小的字,正是虢国夫人闺名。姑姑,我小心翼翼地问,虢国夫人可曾提起过这些铜料的用途? 杨玉环摇摇头,突然抬头直视我的眼睛:子游,你相信三姐是自愿赴死的吗? 这问题如晴天霹雳,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正踌躇间,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娘娘!一个宫女慌张地跑进来,圣驾突然往这边来了! 杨玉环迅速收起铜牌,瞬间恢复了贵妃的端庄神态:子游,三日后的大朝会,务必留心卢弈的一举一动。 我刚退出暖阁,就听见玄宗的笑声从回廊传来。躲在一根立柱后,我看见皇帝身后跟着个面容阴鸷的官员,正是御史中丞卢弈。 午后,我换了身商贾打扮,与同样装扮的李冶出了城。根据高力士绢纸上的线索,我们来到城东十里处的一个庄子。 就是那里。我指着远处冒着青烟的建筑群,密报上说这里是韦家的私铸工坊。 我们装作收购药材的商人,慢慢靠近。庄子外围有简易的木栅栏,几个佩刀的壮汉在门口把守。奇怪的是,他们穿的并非家丁服饰,而是某种制式的皮甲。 那不是普通的护院。李冶低声道,看他们站姿,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士。 我们绕到庄子后方,发现栅栏有个缺口。钻进去后,借着堆放的木料掩护,渐渐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十几个熔炉正冒着熊熊烈火,工匠们将熔化的铜水倒入模具,铸成的却不是铜钱,而是...箭镞。 他们在铸造兵器!我倒吸一口凉气。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 回头只见三个持刀壮汉扑来。我与李冶对视一眼,化指为剑,迅速解决了三人,并将他们掩埋,避免打草惊蛇。 必须立刻告诉杨相!李冶喘着气说。我点点头,心却沉到了谷底。私铸铜钱已是重罪,私造兵器更是形同谋反。联想到五大节度使的异常动向,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这些人抵制新政是假,借机生事是真。 杨国忠的密室中烛火摇曳。除了我,还有刚从皇陵归来的高力士,以及两位我不认识的将领。 子游,这位是哥舒翰将军的心腹,王思礼。杨国忠指着一位满脸风霜的将领道,另一位是郭子仪将军的副将,李光弼。 我心中骇然。哥舒翰镇守陇右,郭子仪坐镇朔方,都是对抗吐蕃的主力。他们的心腹此时秘密入京,必有大事。 李公子,王思礼抱拳道,哥舒将军让我带句话——陇右军中铜牌,皆出自范阳 高力士闻言,从怀中取出那块突厥铜牌:可是这种?王思礼点头:正是。自去岁起,军中就陆续发现这种铜牌。持有者多为安...胡将亲信。他及时改口,但我们都听出了那个未出口的名字。 朔方军中也有。李光弼沉声道,郭将军发现,这些铜牌持有者都在暗中收集朝廷动向,特别是...新政的推行情况。 杨国忠突然拍案而起:果然如此!他们以抵制新政为幌子,实则在为更大的阴谋做准备! 高力士轻咳一声:杨相,证据还不充分。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三日后的大朝会万无一失。其它事,都可从长计议。 他转向我:子游,茶仓的地窖,明日会有专人去处理。你今日所见所闻,切不可对外人提起。而且…老夫思来想去,你还是不要上朝为好。 我郑重点头,知道高力士是为了保护我,不想我成为众矢之的。“那…大朝会……”高力士微微一笑,看向杨国忠,“有我与相国足矣。” 我突然想起杨玉环的嘱托:高将军,卢弈此人...高力士眼中精光一闪:你见过贵妃了? 见我点头,他长叹一声,卢弈是韦见素的同窗,也是反对新政最激烈的一个。大朝会上他必有大动作,我和国忠会留意。 我有些担心的说道:“你们二位要多加小心。”高力士突然大笑,“老夫跟随圣人四十年,什么没见过,不足挂齿。”转身看向我继续问道:“听相国说你要回乌程过春节?” 我点点头,“前些日子是有此考量,但是现在…”不等我说完,杨国忠大手一挥,“无妨,子游回去便是,这等小风小浪还难不住我们两个老家伙。” 高力士带着宦官独有笑音说道,“子游就听你义父的,回去便是。现在该是我与国忠发威的时候,这帮小畜生也该整治整治了!” 离开相府时,已是三更时分。高力士与杨国忠还在布置他们的计划。长安城万籁俱寂,唯有巡夜的金柝声偶尔响起。我抬头望向星空,不知为何想起虢国夫人遗书上的那句话——愿以微薄家产,助朝廷新政推行。 午间用膳时,我向李冶说起回乌程的事。李冶疑惑的看着我:现在这个时候能走吗?朝中正是多事之秋。我便将杨国忠与高力士的原话叙述给李冶听。 李冶听完我的叙述,笑逐颜开,“他们也要教徒弟了!”我点点头,“也许吧!杨国忠与高力士都暗示我暂时离开为好。我在长安,对他们行事反而有些掣肘” 李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突然又道:那杜若姐姐...... 已经让信鸽送信去了。明日我们先去水上庭院接她,然后直奔洛阳,从那里转水路南下。 李冶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终于可以回乌程了。 午后我与李冶回到念兰轩,阿福和阿东正在后院清点材料。见我进来,阿东擦着汗道:老爷,茶仓的地基已经打好,木料石料也都备齐了。只是年关将至,工匠们都要回家过年...... 我点点头:不急这一时。倒是各地分号的事......阿福回话道:这几日我收到好多书信,好年关将至、好铺面难寻。不如等春节过后,我再出发。这茶仓也需要人监督施工。 春桃站在李冶身后,听见我们谈话,忽然上前跪下:老爷夫人若信得过奴婢,在您们离开长安的这段日子,奴婢就来协助福伯。茶坊的账目、采买,奴婢都熟悉。 李冶扶她起来,转头对我道:夫君,春桃心思细腻,有她帮着打点茶坊,阿福就能专心督建茶仓了。 我想了想,确实是个好主意。杜甫虽通诗书,但对营造之事未必在行;阿东年轻气盛,有阿福和春桃帮衬更稳妥。 就这么定了。我拍拍阿福的肩膀,看了看众人,我与夫人明日启程回乌程,这里的事物就拜托你们了。我与夫人预计十五之后回来,到时,参观你们建设的茶仓。 杜兄,我不在长安的日子,茶仓的事以你为主,他们都听从你的吩咐。我对杜甫说,若有急事,可去相国府找杨相。杜甫郑重应下:贤弟放心,某必当尽心。 阿东听说我们要走,急道:老爷,那我......我拍拍他的肩膀:你留下协助杜先生,我的功夫不比你差,路上也定会小心。”阿东尴尬的低下了头。 当晚,杨国忠设宴为我们饯行。出乎意料的是,高力士竟然也来了。老宦官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精神却不错。 李公子此去江南,老奴有一事相托。高力士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老奴在湖州的一处茶园地契,本想留着养老,如今送与你,就当念兰轩的基地吧! 我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高力士却执意塞给我:就当是老奴积点阴德。他说话时,手指在锦囊上轻轻摩挲,显然极为不舍。“那就全当您入股念兰轩。”我打消高力士的顾虑。 杨国忠在一旁笑道:高大将军这是要抢我的风头啊!子游,为父也准备了些程仪。说着命人抬进来两口箱子,一打开,满室生辉——全是上好的蜀锦。 义父,这...... 拿着,回乌程总要带些特产。杨国忠挤挤眼,再说了,你如今是银青光禄大夫,行头不能寒酸。 接着又递给我一个盒子,子游,这是通关文牒。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码放着盖有朱印的文书,沿途驿站、关卡都会放行,我已派人快马通知各州府,我之前给你的令牌务必带着。 杨国忠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我还给你备了两辆四轮马车,车厢夹层填了棉花,冬暖夏凉。虽不敢说日行千里,但三五百里总归是有的。 他引我到院中,只见两辆黑漆马车静静停着。车辕比寻常马车长出三尺,轮毂包着铁皮,车帘用的是上等吴绫。我掀帘一看,内里竟设有小几、暖炉,甚至还有专门放置茶具的暗格。 车夫都是我府里老人,熟悉南北官道。杨国忠压低声音,每辆车底板下都藏着两把横刀,以防不测。 宴席散后,杨玉环特意派人送来一个鎏金银香囊,说是给李冶路上用的。我看着这些贵重的礼物与用心的安排,还有一句句嘱托,心里沉甸甸的。两年前刚穿越大唐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离开长安当日,天空飘起了小雪。我们的车队刚出城门,就听见后面有人呼喊。回头一看,竟是杜甫骑着匹瘦马追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贤弟留步!杜甫气喘吁吁地勒住马,这是某连夜写的《茶仓规约》,请过目。 我接过那卷还带着体温的竹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办学细则,从课程安排到奖惩制度,事无巨细。最末还附了首诗,题为《赠李子游归乌程》。 杜兄......我一时语塞。杜甫摆摆手:快走吧,趁雪还没大。说完调转马头,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车队缓缓南行,我坐在马车里反复读着杜甫的诗。李冶靠在我肩上,忽然轻声说:夫君,咱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我手一抖,诗稿差点掉在地上。月娥更是低下了头,脖颈粉红一片。“你又要闹哪样?”我看了看低头的月娥。李冶的笑声回荡在轿厢中。 第一站是漾波湖的水上庭院接杜若。 马车驶到湖边,杜若早已披着狐裘站在小舟下等候。老爷夫人呢!杜若小跑过来,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挂着笑,我连夜收拾的。 李冶帮她拂去发间雪花,嗔怪道:怎么不在屋里等?冻坏了怎么好。转头吩咐月娥,快把暖炉拿来。 我看着她们亲昵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事:杜姐姐,你那鸬鹚...... 放心,托给云彩云霞养了。杜若眨眨眼,除了练功,她们也闲来无事。 车队重新启程时,已近午时。我们四人同乘一车,车厢里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马车转过山坳,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雪幕之后。 第68章 乌程归客1 五日后,我们抵达洛阳。这座东都比长安更多了几分烟火气,我们下榻的清远楼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河北人。 客官从长安来?掌柜一边引我们上楼,一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可知道新政的事?听说为了抗税,连皇亲国戚都...... 我心头一跳,李冶在桌下轻踢我一脚。杜若机灵地岔开话题:掌柜的,洛阳近日可有什么新鲜玩意?晚上躺在客栈床上,我却辗转难眠。虢国夫人的死,终究还是成了市井谈资。 次日清晨,我们正准备继续赶路,忽然听见街上喧哗。推开窗一看,一队官兵正押着几个衣衫华贵的人游街,为首的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抗税不交,国法难容。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这不是崔家的二老爷吗? 活该!去年强占我家田地时多嚣张...... 我默默关上了窗。新政的雷霆手段,已经开始显现效果了。却听杜若在身后轻声道:老爷,杨相的新政......真的这般厉害? 离开洛阳后,我们改走水路,沿运河直下扬州。船行至汴州时,遇见一队官船,船上飘扬着字旗。船夫说是杨国忠派往江南巡查新政的使者。 当晚泊船时,邻船传来阵阵丝竹声。李冶好奇张望,忽然惊讶道:那不是秦国夫人吗?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秦国夫人杨玉筝正在船头赏月,身边簇拥着几个年轻官员。 我们不便打扰,正要退回舱内,却听见秦国夫人冷笑道:......以为捐些钱财就能赎罪?玉瑶死得冤啊!声音里满是恨意。 我心头一震,连忙拉着李冶躲到阴影处。只听一个官员劝道:夫人息怒,高大将军如今已经...... 呸!那个没根的老货!秦国夫人咬牙切齿,早晚要他偿命! 回到舱内,李冶脸色发白:夫君,她们会不会对高力士......我冷笑着摇摇头:高力士侍奉圣人四十余年,这点小心思还入不了他的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不免有些担心。 船到扬州那日,天空放晴。这座天下之盛,扬为首的繁华都市,果然名不虚传。码头上停泊着来自南海、新罗、日本的商船,街市上胡商、蕃客随处可见。 我们在扬州停留了三日,一是休整,二是采买些江南少见的货物。这日正在市场上挑选漆器,忽闻身后有人用吴语道:可是长安李公子? 回头一看,是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作儒生打扮。见我迟疑,他笑道:在下顾况,曾在苏州念兰轩见过公子墨宝。 我这才想起,顾况是当时有名的诗人,在江南文坛颇有声望。寒暄过后,顾况邀我们去他府上小坐。 顾宅位于扬州城东,虽不奢华却极为雅致。席间,顾况兴奋笑道:李公子在长安的事迹,老朽已有耳闻。杨相之举,实乃利国利民。 我谦虚道:顾先生过奖了,与我无关,都是市井谣传罢了。顾况却正色道:非也。在下还能看不出其中之道?那杨相原先如何、现在如何都在我的眼中。 不等我答话,接着又道,“在下还有一事相求,我有一侄儿闲赋在家想请公子收为门生,日后追随公子脚步,为这大唐江山献一点微薄之力,还望公子成全。” 我正要拒绝,李冶抢先惊喜道:求之不得!顾况当即命人取来一个锦盒:这是在下多年收集的茶经、酒谱,权当束修。 辞别顾况后,李冶捧着那锦盒爱不释手:夫君,连顾况这样的名士都愿意送侄儿与你,咱们茶仓不愁没有好学生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这丫头的心思确实比我强了不少。心里却想:等返回长安后,还得好好规划茶仓的未来。这不仅仅是一座学校,更可能成为改变大唐的一个支点。 从扬州改乘小舟,沿江南运河继续南行。这段水路狭窄曲折,两岸时而可见农人在田间劳作。偶尔经过村镇,能看见官府新贴出的告示,内容多是关于新政的。 这日傍晚,船停在一个叫平望的小镇过夜。我上岸散步,看见几个孩童在祠堂前玩耍,嘴里唱着新编的童谣: ......新税令,真是好,大户小户都平了...... 我驻足听了会儿,不禁莞尔。看来新政的宣传已经深入到江南乡野了。 正欲回船,忽听身后有人低呼:李公子?转身一看,是个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看着有些面熟。 在下元结,前些日子在长安曾有幸与公子有一面之缘。年轻人拱手道。我这才想起,他是今年新科进士,在杨国忠府上见过。 元结如今被派到江南道巡察新政推行情况,正要去湖州。听说我们要回乌程,他喜道:下官正要往湖州去,不如同行? 于是次日,我们的船队又多了一条官船。元结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给我们讲了许多新政在地方推行的细节。 最难对付的不是那些世家大族,他苦笑道,反而是地方上的小吏。他们习惯了从中渔利,如今断了财路,变着法子阻挠。 我问他可有解决之道,元结神秘一笑:杨相给了尚方宝剑——让百姓直接到州府告状,查实一个严办一个。说着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船行至太湖时,已是腊月中旬。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我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两年前从这里离开时,我还只是个逃亡的穿越者,如今归来却已是朝廷的三品大员。 李冶似乎看出我的心事,轻声道:夫君,咱们回家啦。 是啊,回家。我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乌程城墙,心想:这个春节,注定与往年不同了。 朱放正歪在县衙三堂的藤椅上,一手捧着茶盏,一手捏着陆羽刚写好的《茶经》文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陆兄,你这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的说法,可有依据?别是胡诌的吧? 陆羽盘腿坐在对面的蒲团上,闻言翻了个白眼:《神农本草经》有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朱兄当县令前好歹也读过几本书,怎么连这都不知? 少挖苦我!我读的书比你喝的茶都多!朱放一骨碌坐直身子,还有这段,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说得妙极!不过依我看,还得加一句酒水最下他促狭地眨眨眼,免得有人拿劣酒冒充好茶。 陆羽刚要反驳,县丞王德全匆匆闯了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在冬日里格外显眼。 明府!朝廷有牒文到!王县丞双手捧着一封朱漆封缄的公文,气喘吁吁道。 朱放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新政就忙得不可开交了,怎么又来?你替我署印吧,什么内容? 王县丞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道:忙得不可开交的是我们,您老人家还不是照样在三堂喝茶?手上却不敢怠慢,利落地拆开封泥,展开公文细读。 明府,京城有位银青光禄大夫携夫人到乌程,说是监督新政实施。那位夫人是乌程本地人,命您先行把她家别院翻修,不日将至。 什么?刚坐在藤椅上的朱放猛地又弹起来,茶盏里的水溅了一身,朝廷还要不要脸?一边推行新政,一边助贪为患!三品大员了不起啊?回趟老家还要地方官修宅子? 王县丞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摆手:明府慎言!这可是三品大员啊!而且这位夫人也是咱们乌程的名人...... 三品怎么了?名人怎么了?老子还真看不上!朱放一甩袖子,你去办吧! 王县丞心里叫苦:就知道又是我的差事。他眼珠一转,小心翼翼道:明府不去安排一下?这位夫人您也熟...... 我也熟?长安的?谁啊?朱放狐疑地眯起眼。李冶李季兰。 什么?朱放这次蹦得比刚才还高,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淋在陆羽刚写好的《茶经》手稿上。陆羽地一声急忙抢救文稿,朱放却浑然不觉,瞪着眼睛追问:你说谁? 李冶李季兰。王德全又重复一遍,看着县令反常的举动,心里直打鼓。 朱放转向陆羽,声音都变了调:李冶嫁了个长安的三品大员?李哲呢?他们一起走...... 不等他说完,王县丞便接上话:对,那位银青光禄大夫的名字就是李哲李子游。 话音刚落,朱放和陆羽同时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异口同声:李哲?银青光禄大夫?三品大员?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王德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心想这两位莫非得了失心疯? 明、明府......王德全战战兢兢地提议,要不,下官帮您请个大夫? 请你个头!朱放一脚踢开翻倒的藤椅,脸上笑出了褶子,翻新旧宅的活本县令亲自去办!对了,他们什么时候到? 王县丞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干劲十足的朱放,惊讶得合不拢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连忙答道:说是已经在路上了。 朱放看向陆羽,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陆兄,一起去给李大家拾掇房子如何? 陆羽整了整被茶汤浸湿的衣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当然,必须去。 两人风风火火出了县衙,直奔城西的李家别院。一路上朱放嘴里不停念叨:好你个李哲,两年不见,混成三品大员了?见了面非得灌醉你不可! 李宅大门紧闭,门环上积了一层薄灰。朱放砸门,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谁呀?一个怯生生的女声问道。县太爷!开门!朱放扯着嗓子喊。 门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小脸。春桃看清来人,慌忙行礼:朱先生、陆先生,您二位怎么来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睛却不住往两人身后张望。 朱放故意板起脸: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春桃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让开身子。待两人进了院子,她小心翼翼地问:朱明府今日来,可是有什么公干? 朱放环顾四周。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隙间已冒出杂草,廊下的竹帘也褪了色,显然久未打理。他忽然转身,盯着春桃的眼睛:你家小姐要回来了。 春桃闻言如遭雷击,手中的扫帚地掉在地上。她嘴唇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突然地一声哭了出来,双手捂着脸蹲了下去。 陆羽递过一方素帕,温声道:回来了还哭什么? 春桃接过帕子,却哭得更凶了:陆先生......春桃一个人守着这房子一年多了......就知道小姐会回来......她突然将脸埋在膝盖中,放声痛哭起来,仿佛要把这一年多的孤独与委屈都哭出来。 朱放和陆羽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院角石桌旁坐下,给春桃留出宣泄的空间。过了好一会儿,春桃才红着眼睛过来奉茶,茶盏里的水还因为她的手抖而微微晃动。 二位先生喝点茶吧。春桃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院子荒废久了,没什么好招待的。 朱放站起身子,大步流星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着斑驳的墙面和破损的窗棂道:这墙得重新粉刷,窗户全换新的!大门也得换,要红漆的!再挂上灯笼!庭院要重新铺砖,屋瓦要检查...... 转身对跟在身后的衙役吩咐,去把城里最好的工匠都叫来,工钱加倍,务必在十日内完工!他掰着手指一一数着,总之,要在李冶回来前,让这宅子焕然一新! 陆羽看着朱放难得认真的侧脸,轻笑道:朱兄今日怎么这般上心? 朱放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当年李冶在这院里煮茶吟诗的场景,仿佛就在昨日啊。他忽然压低声音,再说了,我倒要看看,李哲那小子是怎么混成三品大员的! 第69章 乌程归客2 接下来的日子里,朱放一反常态地勤勉起来,几乎天天来监工。在他的催促下,工匠们日夜赶工,半月时间就将李宅修缮一新:青砖黛瓦重新铺就,朱漆大门锃亮如新,院子里移栽了几株梅树,连池塘里的淤泥都清理干净,放入了新买的锦鲤。 你说李哲怎么就当了大官呢?朱放第一百零一次提出这个问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 陆羽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你问我,我问谁?不过......他眯起眼睛,我怎么感觉你这县令跟李哲好像有点关系? 朱放一愣,拍案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呢!两人同时陷入沉思。春桃端着新做的茶点过来,看见两位先生对着空茶杯发呆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 完工那日,朱放站在焕然一新的宅院里,得意地捋着胡须:李哲啊李哲,看你怎么谢我!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们的船终于驶入太湖,远处乌程城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我站在船头,忽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一定是朱明府念叨你了。李冶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白狐裘的毛领衬得她肌肤如雪。她促狭地眨眨眼,说不定正在骂你这个三品大员摆架子呢。 杜若指着岸边惊呼:老爷夫人快看!岸上好多人! 只见码头上旌旗招展,一队身着官服的差役整齐列队,最前方站着个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身后跟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朱放?我眯起眼睛,待看清那人腰间玉带和头上乌纱,不由失笑,他还真穿上官服了! 李冶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忽然抓住我的手臂:夫君,前面那位好像是吴兴太守高卫! 我心头一跳。按唐制,太守乃四品大员,竟亲自来码头迎接我这个三品散官?看来杨国忠的名头果然好用。 船刚靠岸,船渐渐靠岸,我这才看清人群中的熟悉面孔——朱放穿着崭新的绿色官服,正踮着脚往船上张望;陆羽站在他身旁,一袭青衫依旧;更远处,我甚至看到了春桃抹眼泪的身影。 那绯袍官员便上前拱手:下官吴兴太守高卫,恭迎李大夫荣归故里!我连忙还礼:高太守太客气了,折煞下官了。 高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笑着摆手:李大夫年纪轻轻便官居三品,实乃我吴兴之荣。下官已在醉仙楼备下薄酒,为大夫接风洗尘。 我正要推辞,朱放已经挤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好你个李哲!两年不见,混成三品大员了?他上下打量我一身锦袍玉带,啧啧称奇,这身行头穿你身上,还真像那么回事! 高卫轻咳一声:朱明府,注意礼数。朱放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下官乌程县令朱放,见过李大夫。 我看着他憋得通红的脸,忍俊不禁:朱明府别来无恙,这风采更胜往昔。 李冶早已和陆羽说上话,春桃更是哭成了泪人,拉着李冶的袖子不肯松手。朱放跟在后面,与李冶、杜若她们小声交谈,时不时传来压抑的笑声。 高卫见状,体贴地道:李大夫舟车劳顿,不如先回府休息。晚宴酉时开始,下官届时派轿子来接。 我感激地点头:多谢高太守体恤。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别院走去。转过熟悉的街角,李冶突然停住脚步——眼前的宅院大门朱红崭新,檐下挂着喜庆的红灯笼,门楣上浣花别业四个字金光闪闪。 这......李冶的声音有些哽咽。春桃引着我们参观焕然一新的宅子,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小姐您看,朱先生把宅子修得多好!连池塘都清理干净了...... 李冶眼眶微红,轻抚着廊柱上新漆的花纹:辛苦你了,春桃。朱放得意洋洋地跟在我身后:怎么样,李大人?下官这差事办得可还满意? 我转身郑重一揖:多谢朱兄。朱放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摆摆手道:少来这套!晚上非得把你灌醉不可! 晚宴设在醉仙楼二楼雅间,高卫坐在主位,果然准备得极为丰盛。太湖银鱼、乌程醉蟹、苕溪莼羹......他也频频举杯劝酒。不时介绍新政在吴兴的实施情况。 酒过三巡,他起身告辞:李大夫,下官还有些新政公务要处理,先行告退。您与故人相聚,不必拘礼。 我知他是有意给我们留出叙旧空间,感激地送他到门口。高卫低声道:杨相已有书信来,李大夫在乌程期间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高卫离席后,气氛立刻活跃起来。朱放已经脱了官服,只穿着中衣,一脚踩在凳子上,举着酒杯嚷嚷:李哲,快老实交代!你怎么就成三品大员了?该不会是娶了李大家,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吧? 李冶抓起一粒花生米砸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家夫君是凭真本事得的官!朱放高举酒杯,好好好,为我们李公子的真本事,也为乌程出的第一位三品大员干杯! 李冶抿嘴一笑:朱明府现在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了,怎么还这般放浪形骸?朱放撇撇嘴:我这县令算什么?要不是沾了李哲的光......他突然顿住,狐疑地看向我,等等,我这县令该不会真是你安排的? 我笑而不答,夹了一筷子鲈鱼脍。杜若在一旁打圆场:朱大哥当县令挺好的呀,至少醉仙楼的酒钱有着落了。 众人哄堂大笑。朱放也不恼,反而得意地晃着脑袋:那是!本官现在去醉仙楼,那叫体察民情! 月娥疑惑的小声问春桃:朱明府真的天天去喝酒?春桃偷笑道:何止啊,有次喝醉了还在县衙后堂唱《霓裳羽衣曲》,把王县丞吓得以为闹鬼呢! 欢笑声中,陆羽忽然正色道:子游,长安......还好吗?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新政如火如荼,各地官员风声鹤唳,乌程虽看似平静,但暗流涌动。 陆兄放心。我举杯与他相碰,正因为长安不太平,我们才回来过年啊。陆羽也好奇地看着我:李兄,这一年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抿了口酒,将一路从乌程逃亡到长安经历简略道来,隐去了让杨国忠吞服‘七转青魂丹’和李冶食毒的部分。当说到念兰轩茶坊时,陆羽眼睛一亮;提及我与李冶在水上庭院学剑,朱放拍案叫绝;讲到被封银青光禄大夫时,两人又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朱放摸着下巴,我这乌程县令,还真是托你的福?我笑着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杨国忠确实提过他提拔了你。 好哇!朱放跳起来,我说怎么突然天上掉馅饼!原来是你小子在后面捣鬼!他抓起酒壶给我斟满,罚酒三杯! 李冶在一旁添油加醋:朱明府当县令是什么感觉呀?审案子时没睡着吧? 朱放老脸一红:李大家这话说的......本官勤勉得很!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好吧,我承认,那些文书工作都是王县丞在做,我就盖个印。 众人哄堂大笑。月娥和杜若掩嘴轻笑,春桃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陆羽忽然正色道:李兄,你的念兰轩,用的可是《茶经》之法? 我点头:正是。陆羽激动得胡须直颤:当真?那、那拙作可有需要修改之处?我真诚地对陆羽说,我在实践中总结了一些新法,回头与陆兄切磋。 朱放插嘴道:得了吧,你们俩一聊茶就没完没了。李哲,说说长安的美人儿!平康坊去过没? 李冶立刻瞪眼:朱明府!你现在可是朝廷命官,注意言行!朱放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当了官反而更不自由了...... 欢笑声中,我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这些真心相待的朋友在一起,才真有家的感觉。 次日一早,李冶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夫君,快起来!今天要去采办年货! 我睡眼惺忪地被四个女人簇拥着出了门。乌程的街市比两年前更加繁华,叫卖声此起彼伏。李冶和杜若走在前面,不时在摊贩前驻足;月娥和春桃跟在后面,手里很快提满了各色物品。 我们一路走,一路有李冶的老相识与之寒暄。布庄的孙掌柜硬是塞给李冶一匹上好的越罗;药铺的吴大夫送了她一包自配的安神茶;就连街角的卖饼阿婆都记得我与李冶爱吃她家的梅干菜饼,特意包了一摞让我带回去。 小姐,买些新绸缎做衣裳吧?春桃指着一家布庄。 先去铁匠铺看看。李冶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夫君可还记得当年的这家铁匠铺。 铁匠铺的古铜色壮汉正在打铁,见我们进来,眯着眼一打量,突然瞪大眼睛:李大家,您回来了? 李冶笑着拱手:张师傅,别来无恙。我快步上前,您的铁器铺子还在啊! 张师傅哈哈大笑,指了指铁锤:托公子的福!还想不想再试试?他神秘地压低声音,听说您现在是大官了?他上下打量我一身锦袍,啧啧称奇,一身肌肉直颤,我早就看出您不是一般人! 李冶得意地说:张师傅,我夫君现在是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壮汉连连作揖:失敬失敬!李大人今日来是...... 打几把好剪刀。我笑道,长安的剪刀都不及张师傅的手艺。壮汉乐得合不拢嘴,当即拍胸脯保证三天后交货。 离开铁匠铺,我们又去了木雕艺人周师傅的摊位。老周一眼认出我们,激动得差点摔了手中的刻刀:李大家与公子回来了!自从您让我雕完那个小人以后,我就开始雕人物,可是让我赚了不少钱呢! 我拿起摊上一只精美的木雕人物,又看了看依旧精瘦的中年男人:您的手艺更精进了。 周师傅连连摆手:托您的福!说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锦盒,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一直没机会送出去。 盒中是一套精美的茶具:茶则、茶匙、茶针一应俱全,每一件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笑脸。 这.......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周师傅憨厚地笑着:听说您在外地开了茶坊,就琢磨着您总有一天会回来。 采买完毕,我们大包小包地往回走。路过醉仙楼时,朱放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李哲!上来喝酒! 李冶白了他一眼:朱明府,大白天就喝酒,县衙没事做吗?朱放笑嘻嘻地说:本官今日休沐!说着从窗口垂下一根绳子,把年货吊上来,我让人送回府上! 我们哭笑不得,只好照办。李冶安排春桃带着杜若与月娥回了别院后,我与李冶才上了楼,发现陆羽也在,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你们俩倒是逍遥。我摇头笑道。 李哲!朱放一看到我就嚷嚷,快来评评理,陆羽这厮耍赖!我笑着走过去,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面。调笑说道:“居然来醉仙楼下棋?也就只有你们能做到。” “还不是这大县令,非要拉着我来。”陆羽给我斟了杯酒:李兄,关于茶道新法...... 朱放一把捂住他的嘴:打住!今日只叙旧,不谈茶!他举起酒杯,来,为我们的李大人荣归故里,干杯! 陆羽佯怒的瞪了一眼朱放,“当多大的官也掩饰不了你的俗不可耐。” 四个杯子在空中相碰,酒液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远处传来集市上嘈杂的人声,近处是醉仙楼熟悉的酒香。我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明白,无论走得多远,这里永远是我在大唐最温暖的归宿。 第70章 岁寒情暖 李冶与我归来的消息如春风般席卷江南。不到三日,李家别院的门槛几乎被踏破。昔日沉寂的别院,访客络绎不绝,有慕名而来的地方官吏,有仰慕李冶才名的士子,更有昔日旧友闻讯欣喜若狂。 “小姐!小姐!”春桃一路小跑冲进书房,气息微促,脸颊因兴奋和奔跑染上两团红晕,像极了初绽的桃花,“刘长卿刘先生到访!人已在厅中了!” 彼时,李冶正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写她那手独具风骨的“女郎体”行书。她的手温润如玉,带着淡淡的墨香。 骤然听闻“刘长卿”三字,她执笔的手腕微微一颤,一滴饱满的墨汁便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一朵姿态横生的墨梅。 “呀!”李冶轻呼一声,眼中却瞬间亮起星辰般的光彩,那是对故友重逢的纯粹喜悦。她放下毛笔,也顾不得那点“瑕疵”,匆忙整理了一下略显家常的衣襟,伸手便拉住了我的胳膊。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夫君,快,随我去前厅。你可还记得刘长卿?你初来乌程之时,就在这别院,他可是与我们,还有朱放、陆羽一同来喝过酒的!” “自然记得,那位‘五言长城’刘长卿嘛。”我笑着应道。那段初临大唐、懵懂无知却因李冶而卷入诗酒风流的记忆,清晰如昨。刘长卿的清癯面容、内敛气质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们快步穿过回廊,还未踏入前厅,便已感受到一种沉静而渊雅的气息。厅中,一位身着青袍的文士正负手而立,背对着我们,专注地欣赏着壁上悬挂的一幅李冶亲笔所书的《春江花月夜》。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刘长卿。面容依旧清瘦,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比记忆中更加深邃明亮,如同寒潭映月,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人心。 “长卿兄远道而来,寒舍蓬荜生辉!”李冶盈盈下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玉落盘,在这冬日厅堂中格外动人。 刘长卿拱手还礼,姿态端方,脸上露出一抹真挚的笑意:“闻听李大家归乡,长卿心向往之,特来叨扰,一为探望,二来嘛,”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探寻的笑意,“也向李公子讨教些长安见闻。李公子别来无恙,可还记得我这刘长卿?” 我刚要拱手作答,一句“刘先生风采更胜往昔”尚未出口,便被一阵更响亮、更豪放的喧哗声打断了。 “哈哈哈!刘长卿,你这‘五言长城’来得倒快!抢了头彩不成?”这大咧咧、中气十足的嗓门,隔着庭院老远就传了进来,不是那朱明府、朱放又能是谁? 话音未落,朱放的身影便已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形貌各异的文士,一股脑儿涌了进来。原本略显空旷的前厅,瞬间被这几位不速之客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都似乎跟着热闹升温了几分。 朱放一眼扫到厅中情形,咧嘴一笑,蒲扇般的大手便拍在身旁一位肤色黝黑、身材健硕、浓眉大眼的汉子肩上,声如洪钟:“来来来,子游,容我老朱引荐引荐!这位,阎伯钧阎兄! 写边塞诗那是一把好手,豪气干云,真正的男儿本色!当年在河西军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那黑脸汉子阎伯钧被朱放拍得一个趔趄,却也不恼,反而豪爽地大笑起来,抱拳行礼。 声若洪钟:“阎某见过李大夫,久仰才名!朱明府这张嘴啊,再这般夸下去,我这张黑脸皮怕是要臊红了!迟早得挨板子堵上!” 朱放也不管阎伯钧的“抱怨”,又急忙将身后一位身着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磨损的蓝色布袍,年约三十许,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文士推向前来:“这位,萧叔子!萧兄! 别看他一穷二白,响叮当,可肚子里的墨水比谁都多!诗写得真不赖,尤其是那些咏怀古意的,啧啧,老朱我服气!”那萧叔子闻言,脸上并无半分愠色,只微微欠身。 嘴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意,拱手道:“萧某见过李大夫。朱明府谬赞了,不过是些穷酸牢骚,难登大雅之堂。能得见李大夫风采,已是幸甚。”他语气平和,眼神清亮,那份身处贫寒却安之若素的从容气度,令人心生好感。 李冶与他们都是旧识,拉着我连忙还礼,寒暄未毕,又一个清朗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带着一丝空灵之意,自门外传来,压过了厅内的喧闹: “韩揆来迟,劳诸位久候,恕罪恕罪。”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庭院薄雪之上,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身影飘然而至。 来人眉目如画,气质清绝,仿佛不沾人间烟火,腰间悬着一管通体莹润的白玉洞箫,在冬日微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正是李冶的师兄,韩揆。 “师兄!”李冶惊喜出声,快步迎上前去,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孺慕之情,“自南阳一别,匆匆竟已一载有余!你何时到的江南?”那份亲昵与依赖溢于言表。一年前的一幕幕在我的脑海中盘旋。 当时我与李冶正在逃亡途中,路过南阳,在韩揆的宅邸中住过一宿,承蒙他照拂。韩揆不仅是李冶的同门师兄,更是把我们当亲人对待。 韩揆含笑颔首,目光温和地掠过李冶,又在我脸上稍作停留,算是打过招呼。他举止飘逸,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卷用青布包裹的诗稿,声音依旧清朗:“我此次游历江南,听闻师妹归乡,特来探望。这卷诗稿,乃是途中见闻有感,多是些针砭时弊、忧心新政的拙作,正欲求教于你家李大夫。” 李冶接过诗稿,脸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霞,带着几分娇嗔地还嘴道:“原来师兄是来寻我家夫君论政的?我还道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呢!”这小儿女的情态,别有一番动人风致。 “哈哈哈!”朱放的大嗓门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温馨,“人都齐了!还站着作甚?春桃!月娥!快快快,上酒!上好酒!今日天寒地冻,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岂能无酒? 非得吟诗联句,不醉不归!否则,都对不起院中这开得正好的白梅,更对不起李大家的归来!”他一边嚷嚷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当先往后园暖阁方向走去,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众人被他的豪情感染,皆笑应着移步。春桃与月娥,早已手脚麻利地在后园暖阁中备好了丰盛的酒席。 暖阁四面轩窗大开,特意撤去了厚重的棉帘,只留一层轻纱。窗外,一树树白梅在薄雪映衬下开得正盛,琼枝玉蕊,暗香浮动。清冷的空气裹挟着梅香涌入阁内,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杜若正跪坐在一旁的红泥小火炉边,专注地烹煮着茶汤。她动作优雅流畅,纤纤素手执壶,沸水注入茶盏,蒸腾起氤氲的白雾,馥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与清冽的梅香交织缠绕,沁人心脾。她低眉顺目,偶尔抬眼,目光会在我或李冶身上轻轻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温柔。 众人依序落座,酒过一巡,暖意驱散了寒意,气氛也越发融洽。刘长卿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窗外雪梅,又环视在座诸人。 提议道:“今日天公作美,雪映寒梅,更有诸位江南俊彦齐聚一堂,实乃雅事。不若以眼前这‘梅’为题,联句一首,如何?长卿抛砖引玉,先行一句。” 他略作沉吟,朗声吟道:“孤根暖独回,雪径偶先开。”坐在刘长卿下首的阎伯钧,闻言浓眉一扬,眼中精光闪烁,显然被勾起了诗兴。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道:“寒香飘别院,冷艳照残杯!”一股塞外男儿特有的豪迈与苍凉感扑面而来。朱放听得大声叫好:“好个‘冷艳照残杯’!阎兄,有气魄!” 轮到韩揆。这位清雅的道人并未急于开口,而是轻抚腰间那管温润的玉箫,指尖流淌过冰冷的玉质,仿佛在汲取灵感。 片刻,他才缓声吟道,声音如同他的箫声,清越而带着一丝方外的空灵:“月落疏影里,风送暗香来。”众人不禁屏息,仿佛真的嗅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冷香。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李冶身上。只见她眼波流转,如同秋水潋滟,目光先是温柔地落在我脸上片刻,随即转向窗外那凌霜傲雪的白梅,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惧霜风妒,芳心自可猜。”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萧叔子更是忍不住抚掌赞叹,眼中闪烁着激赏的光芒:“妙!妙极!李大家此句,真乃画龙点睛之笔!他看向李冶的目光,充满了纯粹的钦佩。这位贫寒的诗人,对才情的敬仰超越了世俗的贫富之见。 朱放早已三杯热酒下肚,一张方脸已红得像煮熟的螃蟹,额角都沁出了细汗。他听着众人的喝彩,看着萧叔子对李冶的推崇,心里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儿又上来了,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轻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好!好诗!该我老朱了!” 只见他憋了半晌,脸涨得更红,忽然一拍大腿,声震屋瓦地吼道:“醉眼看花花也醉,梅花笑我太痴呆!” 噗——陆羽刚抿了一口杜若新奉上的热茶,闻言直接笑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一边咳一边指着朱放,笑得直不起腰。 其他人也愣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暖阁的屋顶几乎要被这笑声掀翻。阎伯钧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捶着桌子:“朱明府!朱明府啊!你这…你这‘痴呆’二字,用得真是…妙不可言啊!哈哈哈!”连一贯清冷的韩揆,也忍不住以袖掩口,肩头微微耸动。 陆羽好不容易止住笑,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喘着气道:“朱明府此句…哈哈…大巧若拙!返璞归真!看似直白自嘲,实则道尽了酒中真趣、物我两忘之境!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说着便举起酒杯。 朱放自己也觉得这两句颇为得意,见众人反应热烈,更是得意洋洋,哈哈大笑:“如何?老朱我这‘痴呆’,可还入得诸位法眼?”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到我身上,“李大夫,该你了!莫要学老朱这般‘痴呆’,可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众人的笑声渐渐平息,目光带着善意和期待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作为李冶的夫君,又曾“偶得”过几首“好诗”,此刻压力自然不小。 暖阁内梅香茶香酒香交融,气氛热烈而微醺。看着窗外雪光映照下愈发清绝的白梅,再看着身旁李冶含笑鼓励的眼神,以及席间这些鲜活的面孔——刘长卿的渊雅,朱放的豪宕,陆羽的淡泊,阎伯钧的粗犷,萧叔子的清贫自守,韩揆的飘逸出尘——一幅生动的唐代文人雅集图卷在眼前展开。 我端起酒杯,并未立刻吟诗,而是缓缓饮尽。一股暖流从喉间直下,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脑海中浮现的,是王维那首空灵澄澈的《山居秋暝》。 借着几分酒意,朗声吟诵出来:“空山新雪后,忽闻梅枝笑。吟罢,阁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闻窗外寒风掠过梅枝的细微声响,以及红泥小炉上茶水将沸的咕嘟声。 刘长卿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放下酒杯,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用力一击掌,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好一个‘忽闻梅枝笑’!李大夫此诗,不事雕琢,浑然天成! 阎伯钧也拍案叫绝:“好诗!虽写冬寒,却无肃杀之气,反觉心旷神怡! 李冶轻轻靠在我的肩头,仰起脸看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恋。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传来的温度比任何赞美都更熨帖人心。月娥和杜若在一旁侍立,看着这一幕,月娥忍不住掩口轻笑,眼中满是祝福; 杜若则低垂着眼睑,专注地分着茶汤,只是唇角那一抹温柔的笑意,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第71章 酒暖诗情 诗兴如潮,酒兴更浓,一众文豪更是妙句频出。刘长卿的联句提议,如同打开了闸门,引得一众文人雅士诗情勃发,一发不可收拾。 一轮联句未尽兴,第二轮、第三轮便又接踵而至。朱放提议以“酒”为题,阎伯钧高呼以“雪”为韵,萧叔子则低声提议咏怀古今……诗句你来我往,或雄浑,或婉约,或清奇,或诙谐。酒是助兴的琼浆,也是催发真性情的媒介。 刘长卿即席挥毫,写下新作《逢李大家归乌程》,诗中追忆往昔,盛赞李冶归乡如明珠返浦,文采斐然,情真意切。 阎伯钧趁着酒兴,拍案而起,高歌一曲他自创的《塞下曲》,声如金戈铁马,慷慨激昂,仿佛将众人带到了黄沙漫天的边关要塞。 韩揆取下腰间玉箫,置于唇边,清越悠扬的箫声应和而起,时而如风过松涛,时而如幽泉咽石,时而高亢穿云,时而低回婉转,竟将那塞外的苍茫与悲壮演绎得淋漓尽致。 朱放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脸红脖子粗,衣襟敞开,哪里还有半分县令的样子?他抱着一个空酒坛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诗…好酒…好…好个李大夫!你…你娶了我大唐…最…最好的才女!我…我老朱…服气!不服…不服不行啊!” 醉着说着,竟一头栽倒在桌案上,呼呼大睡起来,鼾声如雷,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空酒杯不放。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却是习以为常。 陆羽相对清醒,他素来节制,此刻正与刘长卿低声交谈。两人面前摆放着陆羽带来的精致茶具和几包形态各异的茶饼。 陆羽正细细讲解着:“…此乃顾渚紫笋,产自湖州,其形如笋,色近紫,汤色澄碧,香气清高…刘先生请看这叶底…”“哦?果然匀整肥嫩…长卿在随州,也曾得蒙山茶,其味…”两人声音不高,却沉浸在茶的世界里,与周围的喧闹形成有趣的对比。 韩揆和萧叔子不知何时已并肩站在了敞开的廊下。韩揆望着东方天际那越来越明显的鱼肚白,以及院中在晨光熹微中更显清丽脱俗、仿佛披着一层淡淡金纱的白梅,眉宇间却似乎笼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萧叔子站在他身侧,清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他低声说着什么,韩揆偶尔点头,偶尔低语回应。他们所谈,或许是道法玄理,或许是民生新政,又或许,是对这盛世之下潜流暗涌的隐忧? 暖阁内,酒气、墨香、茶韵、梅芳交织弥漫,杯盘狼藉,却自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欢愉。烛火燃尽又点,寒夜也被屋中气氛渲染,清冷的夜风不再冷瑟,温柔地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李冶的头依旧轻轻靠在我的肩头,她似乎有有些酒后的疲倦,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紧了紧握着我的手,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和满足,低低地在我耳边呢喃,如同梦呓:“夫君…这样的日子…真好。” 是啊,真好。我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扫过沉睡的朱放,论茶的刘陆,廊下私语的韩萧,侍立一旁、眉眼温柔的杜若和月娥,还有怀中这倾心相恋、才情冠绝的女子。 雪映白梅,酒暖诗情,知己在座。这是穿越千年时光才能邂逅的大唐风华,是冰冷历史记载下活色生香的文人雅趣,是乱世烽烟前短暂而珍贵的岁寒情暖。 只是,当我的目光掠过廊下韩揆那望向远方的、带着一丝忧色的侧脸时,心头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盛世欢歌,这岁寒情暖,又能持续多久呢?安禄山的身影,范阳那蓄势待发的铁骑…如同窗外尚未散尽的寒气,悄然潜入了这温暖的画卷边缘。 但此刻,我只愿紧握手中的温暖,沉醉于这梅香诗酒之中,珍惜这暴风雨前最后的、醉人的宁静。 夜深客散,暖阁内的喧嚣随着夜色深沉终于渐歇。 阎伯钧与刘长卿合力架起依旧沉睡不醒、鼾声震天的朱放县令。陆羽也收拾好自己的茶具和几包珍稀茶饼,三人一同向我和李冶道别,步履略显踉跄地走出了别院大门,消失在雪霁的夜色里。 李冶温言对韩揆与萧叔子道:“师兄,萧公子,夜已深沉,早些休息吧。你们暂且在西厢房安歇,明日,我与子游还有要事需与二位相商。”两人颔首,由春桃引着去了西厢。 初升的暖阳驱散了夜的寒凉,温柔的晨光铺满了安静的别院。暖阁已被杜若她们精心收拾过,虽残留淡淡酒气与墨香,却已是整齐洁净。 李冶与我一同走向西厢房。韩揆与萧叔子已然起身,正在廊下活动筋骨,欣赏院中白梅在晴空下的风姿。 “师兄,萧公子,昨夜睡得可好?”李冶笑吟吟地问候。“甚好,多谢师妹(李大家)款待。”两人回礼。说话间似有疑惑,也许是琢磨李冶昨晚说的要事。 李冶依旧豪爽,直接步入正题,神态也多了几分郑重:“昨夜未尽之言,此刻正好相商。师兄,萧公子,我与子游在长安有些产业布局,需得信重之人相助。” 听闻此言,韩揆与萧叔子对视一眼。我拉了拉李冶,又看向二人,“我们还是到厅中叙事,一边喝茶一边聊。” 回到厅中坐定,我为萧叔子与韩揆师兄斟上茶。顺势看向韩揆,语气恳切:“韩兄剑术超群,见识深远。念兰轩茶肆与兰香酒坊的生意扩张,需要一位如韩兄这般文武兼备之人坐镇。” “一来协助统筹全局,震慑那些觊觎产业、欺行霸市的宵小之徒;二来阿福专司经商,春桃擅长账务,但尚需一位能统领局面、协调各方的能人。不知韩师兄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并非强求韩兄入世,只是暂借胸中丘壑,保一方产业安宁,亦是在这红尘中践行道法。” 韩揆眉峰微蹙,似有思量。清修之人,骤然卷入繁华商事,确需权衡。 李冶已轻移莲步,走到韩揆身侧,伸手轻轻扯住他宽大的道袍袖口,声音带着娇俏,如同少时在玉真观学艺时一般:“师兄!念兰轩的茶香,兰香坊的美酒,难道还比不得山间的粗茶淡饭?师妹与夫君又不是外人,自家人的生意,师兄不帮,谁帮?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师兄难道就真的不好奇,这大唐长安的盛世气象?就不想亲自看看,师妹与夫君能把我们‘念兰轩’的招牌推到多远?” “师兄”二字,带着旧日的亲昵与倚赖,瞬间击中了韩揆心中最柔软处。他看向李冶,眼中那份对尘世的疏离在纯粹的信任与亲情中悄然融化,无奈地摇头失笑,满是纵容:“你啊…从小到大,就会拿捏师兄。” 随即转向我,神色一正,拱手道:“既然季兰都这般说了…也罢!蒙子游看重,韩某愿尽绵薄之力,定当护念兰轩、兰香坊周全!” 李冶顿时笑靥如花:“多谢师兄!”我亦是心定,肃然还礼:“多谢师兄!有韩师兄坐镇,我与季兰再无后顾之忧!” 随即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萧叔子:“萧公子才高八斗,更有一副悲悯心肠。我等在长安设了一处收容孤苦孩童、教导他们技艺与道理的地方。” 我顿了顿,接着又道:“暂时命名为‘茶仓’。那里已有位当世大才坐镇,姓杜名甫,字子美,是为院长之位。在下想请……”话未说完,萧叔子便站起身形,抢先道。 “杜甫?!”萧叔子清癯的脸上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不已,“您…您说的可是那位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胸怀家国、笔力千钧的杜子美?!他…他竟肯屈就在您的‘茶仓’教导那些贫苦孩童?!” “正是那位杜子美。”我含笑确认。心道:诗圣的名气确实管用,无论什么年代,都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苍天厚土!”萧叔子激动得手足无措,声音哽咽,“萧某敬仰杜子美久矣!视其文章风骨为圭臬!若能追随杜院长左右,侍奉笔墨,朝夕请益,并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于那些孤苦孩儿,使他们明理知义,学得一技之长以安身立命!此乃何等幸事!求之不得啊!” 说到动情处,他眼中泪水滚落,深深一揖到底,颤声道:“李公子,李大家!再造之恩,如同再生父母!萧某…萧某谢过收留!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言罢,已是泣不成声。 李冶连忙上前虚扶:“萧先生快快请起!日后,孩子们还需仰仗先生的学问和慈心呢。” 眼见韩揆入主、萧叔子激动认领教职之事落定。 我详陈后续安排:递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字条:“这是长安念兰轩的详细地址,阿福为掌柜。” “二位归家安顿好家小,待春节过后,便携家眷一同前往长安念兰轩寻阿福,他自会为你们妥善安排一切衣食住行。”我转头看了看萧叔子,“杜院长同家眷也住在那里。” 不等萧叔子答言,我继续说道:“我与季兰亦将于正月十五之后自乌程动身返回长安。我们长安再聚,共图后续大事。” 取出一封加盖私印的信函:“此乃我写给吴兴太守高卫的信函。二位返回家中后,安排妥当,便持此信前往乌程郡府寻高太守,他见信后自会为二位及家眷办理前往长安的通关文牒。” 解下腰间那枚做工精巧、象征一定身份的鎏金鱼符,郑重交给韩揆:“此物为信物。请务必将此鱼符与信函一同呈于高太守面前。有此鱼符在,万事皆顺。” 韩揆沉稳接过信件、地址字条和那枚沉甸甸、闪耀着温润光芒的鎏金鱼符,肃然拱手:“李兄放心,此物与信件,韩某定护其周全!”萧叔子也激动地连声应诺:“必不负重托!” 事已议定,两人归心似箭,即刻便要动身归家准备行装事宜。他们再次行礼作别,萧叔子尤自红着眼圈,一步三回头地喊着:“多谢李公子收留!长安见!”韩揆沉稳些,也向我与李冶郑重点头,带着萧叔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乌程别院。 送走了韩萧二位,别院中愈发显得清静。午膳将近,阳光和煦,春桃带着杜若与月娥正在庖屋忙活着。 正当李冶与我商量着兰香酒坊如何开设分号之时,月娥来报:“老爷、夫人,陆公子回来了。” “哦?快请,让他与我们一同用膳吧!”说着话,我李冶向着院中走去。 陆羽面带一丝赧然与急切匆匆走了过来,甫一见面便拱手:“子游,季兰,又来叨扰了!陆某昨夜饮了太多酒,走得匆忙,竟将那装顾渚紫笋和霍山黄芽的藤箱遗落在暖阁角落! 那里面还有几本沿途记录的茶山手记,于陆某至关重要……”他语气中充满了懊恼和对手稿的珍视。 李冶展颜一笑:“在我里你急什么。”随即吩咐月娥:“快去暖阁仔细寻来,我记得是收在靠西窗的那张矮几下了。” 片刻,月娥果然捧着一个古朴的藤箱出来。陆羽一见,如获至宝,脸上的急切瞬间化为释然:“是它是它!多谢季兰!陆某惭愧,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接过箱子,抚摸着箱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正待告辞,却又停下脚步,眼中闪现出纯粹的热情,仿佛暂时忘却了丢失手稿的窘迫。 对李冶笑道:“说来,季兰那盏莲纹越窑小盏,昨日观其胎釉开片,委实妙品!更难得的是煎出的茶汤色香俱在盏中……陆某回去后当再细细回想几种新得的茶饼制法,寻得空暇或可将方子抄录一份送来,或许可与念兰轩的茶博士们切磋印证一二?不知季兰与子游可有兴趣?” 第72章 陆羽代言 这是天赐良机!我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微笑接话:“陆兄此言,真令念兰轩蓬荜生辉!”我脑中飞速思考着如何将这清高的陆羽入驻念兰轩。 “实不相瞒,陆兄是有所不知啊!念兰轩茶肆从选料、蒸青、压饼、炙烤直至最后的煎茶注汤,其立身之根基,正是以你的《茶经》初稿中所载的道与法为本,略加自己的一些揣摩应用而已。” “陆兄之道,开万世茶风、立天下茶法之先导!其书当为茶人圭臬,圣典煌煌!如此伟业,岂可因俗世的黄白之物耗费周转,阻碍陆兄踏遍名山采风、探究茶之真味、成就全书的进程?那岂非我辈爱茶人之憾、天下茶人之遗憾?”我故作深沉的说道。 我目光灼灼地看着陆羽,字句清晰而诚挚的接着又道:“陆兄,念兰轩虽非富可敌国,但也薄有资产,愿倾其所能,一力承担你的续写、完善《茶经》所需一切开销!无论是笔墨纸砚、雕版印刷,还是雇车马船舟、远赴茶山采风,或是搜罗天下名品奇茶以供品鉴所需……无论耗费几何,念兰轩悉数承担!只需心无旁骛,访遍天下茶山,品尽世间佳茗,将胸中丘壑、茶道至理,倾注笔端!务必将此千古奇书早日功成,泽被后世万千茶人!陆兄意下如何?” 这番话我说得掷地有声,信息量巨大。陆羽完全愣住了,脸上先是惊愕,接着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如浪涛般涌起的感动与震撼。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推辞:“这…这如何使得?子游!陆某着书,乃己身夙愿,岂敢如此耗费贤伉俪的心血资财?此乃……” 他话音未落,李冶清脆而带点小俏皮的声音已经响起,如同玉珠落盘:“陆兄此言差矣!”她走到我身侧,含笑看着陆羽,“你与我们本就是挚友,怎能说‘耗费’二字? “支持我们的挚友完成《茶经》大道,让我辈茶人乃至后世子孙皆能得窥茶道真髓,这本就是我大唐茶人之幸事、盛事!更是季兰与夫君念兰轩的根基所系、本分所在!说起来,是我们该向你这大才子道谢才是呢!” 她语锋一转,带着一点狡黠的请求:“况且嘛…陆兄你想啊,待《茶经》大成之日,‘茶圣’之名必将照耀寰宇。我们小小的念兰轩若能沾得一点点光彩,在门楣上悬个‘茶道正宗,承茶圣陆羽先生衣钵’之类的小匾额,让四方茶客知晓,来念兰轩喝到的茶,乃是严格秉承陆羽先生《茶经》大道的真味茶汤……岂不是给那些爱茶之人指了一条明路?你也就借我们这小小茶肆之手,将《茶经》之道传得更广了不是?这买卖,怎么看都是念兰轩和你互利互惠,稳赚不赔嘛!你这呆人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她笑靥如花,眼中闪着真诚又带点生意人狡黠的光芒,让人难以拒绝。 陆羽听到“挂名头”、“悬匾额”时,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蹙。他一心钻研茶道,生性清逸,对世俗的标榜沾染确有天然的抗拒。本能地想婉拒这种形式上的绑定。 然而,就在他开口之前,一直站在旁边的月娥忍不住抿嘴笑了,李冶更是趁热打铁补充道:“师兄韩揆也曾叹服公子胸襟!此事于《茶经》传播、于念兰轩求索真味,皆是美事一桩!公子不必顾虑太多虚名,只需允诺得闲时为我们指明茶道正途的方向,让念兰轩的茶汤更近《茶经》真义,便是对我等莫大的恩惠了!” 陆羽沉默了。一方面是毕生理想——那本汇集了他所有心血的《茶经》——终于可以不再为费用所困,而能加速完稿推广的巨大诱惑;一方面是挚友刘长卿的未竟之言,我与李冶那坦率而充满诚意的“互利共赢”论调,尤其是那句“将《茶经》之道传得更广”仿佛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埋藏最深的心愿——让茶道真意普惠苍生!他的内心天人交战,那份文人的清高与对传播真道的渴望激烈交锋。 最终,对茶道推广、对理想实现的渴望完全压倒了那一点点的矜持。他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抬头看向我和李冶,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希冀的光芒,郑重地拱手说道: “子游!季兰!陆某…陆某真是…惭愧难当!思虑之周,实让陆羽汗颜!你们说的对!闭门造车,书斋着书,终究空中楼阁。着书立说,本就是为了济世利人!陆某若再推辞,不仅是辜负了二位的一片赤诚,更是阻碍了茶道真义的流布!”他语气越发激昂,“罢了!陆羽厚颜,就受了这份天大的情谊!也多谢贤伉俪给了陆某这个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我和李冶,变得无比郑重与专注:“陆羽在此立言:自今日始,必将倾尽心力,与念兰轩诸位茶师同仁切磋琢磨,务求念兰轩一茶一水、一招一式,尽皆体现《茶经》所载之精髓!让天下走进念兰轩的茶客,喝到的不仅是一碗暖身的茶汤,更能品味到陆羽用脚丈量、用心体悟出来的那一点‘茶之真味’!” “念兰轩,必将成为陆羽《茶经》之道最重要的实践之所!此诺,天地可鉴!”他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庄严的承诺感。 我与李冶眼中都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光芒。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所谓“代言”,根本无需挂个牌子在门口吆喝。 陆羽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让念兰轩成为《茶经》真味的实践之所”、“茶客在此能品出真味”,便是最权威、最无懈可击的担保!这个承诺本身就蕴含着无法估量的价值。 我立刻欣喜地深揖一礼:“得陆兄金口玉诺,是念兰轩千年修来的福分!也是我与李冶的福气。多谢陆兄!念兰轩上下,必唯《茶经》是瞻,全力配合你!” 李冶也巧笑倩兮地福了一福:“季兰代念兰轩众茶博士,先行谢过先生指点了!”眼看着这场关系着未来茶叶帝国根基的重要约定达成,陆羽脸上的表情也松快起来,重新露出了一种纯粹的、学者式的愉悦。 此时,杜若捧着一样东西走上前来。那是一个造型别致、布满精美莲瓣纹的银质水丞,内里盛着清澈的净水,最奇绝的是水面上,有一尾仅有寸许长的小鱼正在灵活地游弋! 此鱼通体呈现出赤金般的颜色,绝非普通金鳞,其鳞片竟闪烁着如同赤铜鎏金般璀璨耀眼的金属光泽!形态虽小,却神韵非凡,头尾舒展流畅,宛如游动的一小块黄金! 我将这个银水丞轻轻放在陆羽面前:“陆兄高义,允诺此等重诺,实乃念兰轩之大幸。这只‘小金龙’……”我顿了顿,解释道,“是我偶然得之的珍玩,通体如金,甚是灵异。此物难求,然其生机活泼,置于案头,与茶香书韵相伴,或能解公子着书之孤寂,添几分生趣。小小玩意儿,不成敬意,权当是贺今日结盟,也是预祝陆兄《茶经》大成之彩头!至于陆兄所需的纸墨及各项用度,今日之内便会着人整理一份清单,随后奉上,日后也定按时按需供给,绝不延误公子宏图。” 陆羽的目光瞬间被水丞中那游动的小小精灵牢牢吸住!纵然他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也被这“活金块”般的奇异生命震撼,眼神中的学者好奇完全压倒了一切:“咦?!奇哉!妙哉!”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凑近水丞细看,几乎要把鼻尖贴上水面,“这鳞色……这光泽……绝非凡品!造物之神奇,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子游……此物……价值几何?恐非凡俗之资可换吧?”他那专注研究的目光,完全把这“小金龙”当成了一件极致特殊的生物标本。 他那副模样顿时惹得李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如同春日冰裂:“你可要小心些!莫吓着这‘金鳞小龙’!它胆子小,经不起你这般‘品鉴’呢!”语气娇俏,带着善意的调侃。月娥在一旁也忍不住抿着嘴低笑起来。 陆羽被李冶这一提醒,才发觉自己失态,尴尬地直起身,脸上微红,但目光还是不舍得离开那游曳的金光,嘴里低声认真地嘟囔着:“季兰说得是…是得小心护着……此等灵物……陆某归去后必寻一个上好澄泥温润的小瓮,加些水草安置于书案灯下……”显然,这位茶圣的心思,已经完全被这神奇的“活体藏品”和如何安置它的“学术问题”给占据了。 看到他完全沉浸在获得新奇事物的专注中,我和李冶相视一笑,知道“代言”之事已成,且陆羽也心想事成,我与李冶欣然满意。 陆羽再次向我们郑重地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他的宝贝茶箱和那装着“小金龙”的银水丞,如同捧着自己即将展开的更壮阔的研究旅程,步履轻快地告辞离开了乌程别院。 喧嚣散尽,乌程别院终于彻底回归了属于我和李冶的宁静午后时光。冬日的暖阳温柔地铺洒在庭院里,积雪反射着清亮的光泽,映衬着廊下那几株白梅,愈发显得冰清玉洁,暗香浮动。 李冶与我并肩伫立在廊下,所有客人都已离去。她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顺势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轻轻倚靠在我手臂上。 声音带着一种谋划落定、目标达成的慵懒与满足,如同初雪融化般轻柔:“都妥了…师兄归家心切,怕是即刻就要打点行装;萧先生得了杜子美的音信,激动得直抹眼泪,也不知是喜是悲;陆羽寻回了命根子般的茶稿,还得了‘小金龙’,回去怕是要抱着研究半宿……” 她微微仰起头,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眼中闪烁着清澈而笃定的光芒,望向我:“夫君,韩师兄入主咱们的商队格局,定能护得周全;萧先生追随杜甫教导茶仓的孩子,那些可怜的娃儿有了两位真正的大儒指点,实乃天大福气;陆公子这尊茶道真神终被请动,念兰轩得了‘茶经正宗’的无上背书……还有杜甫坐镇茶仓,阿福经商,春桃掌财,月娥、阿东传艺……我们在这盘偌大的棋局里,这些至关重要的落子,今日可算是——全都稳当当地放下了!”言语中充满了自信和对未来的期许。 我伸手,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肩头,让她更安心地靠着我。望着庭院中虽在寒冬却枝干遒劲、暗蕴着勃然生机的老梅树。 心中也是豪情涌动,用力地点了点头:“是啊,娘子。雪落千层,终究要滋养梅根。此局已开,万事俱备。只待东风拂过,长安重聚之日,我们倾力种下的这些种子,必将破土而出,结出累累硕果!” 心头那一缕为盛世前途、为即将来临的风暴而生的隐忧并未消散,但此刻揽在怀中的真实温暖,眼前这静谧的冬日画卷,便是我们能抓住的、值得倾尽所有去珍惜与守护的现在。 院中雪光静谧,暗香幽浮。我与她依偎在廊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只静静感受着这忙碌之后沉淀下来的、难得的恬适时光。 远处的花廊转角,月娥的身影悄然伫立,看着廊下相拥的身影,她温柔的眉目间流露出一丝安然的笑意。“又偷看老爷与夫人?”杜若走到月娥身后说道。 月娥拉起杜若的手,“我才没有偷,是在光明正大的看,姐姐羡慕夫人吗?”说话间还向杜若眨了眨眼睛。 杜若只是静静的看了看月娥,将月娥拉了出来。悄然地合上了通向内院的月洞门扉,用这个细微的动作,将这片宁静的午后暖阳与相依相伴的静谧时光,全部留给了院中的主人。乌程的天空,澄澈高远。 第73章 双剑合璧 除夕之夜的晚膳过后,庭院中一片洁白,簌簌的细雪无声无息地洒落,为屋脊梁枋和梅树枝桠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跳跃的火焰映得人脸庞暖融一片。屋内,刚撤去馔玉炊金的席面,还残留着饴糖、椒柏酒的甜香和荤食的余温。 李冶搁下手中把玩的青瓷小盏,盏底残留着几滴琥珀色的酒液。她忽然转过脸看我,金眸在暖光下清亮逼人。 像揉碎了万千星子的墨玉:“夫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跃跃欲试,“好久没看你练‘青莲七剑’了,骨头都懒了吧?不如……”她盈盈起身,雪白的纻襦裙摆漾开柔和的弧度,“咱们二人过几招,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不等我回答,她已如穿花蛱蝶般轻快地步向门边衣桁,取下那柄悬挂着的青铜短剑。剑穗上的翠玉珠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清响。 她推门而出,清凉的雪意与屋内暖香撞了满怀。她走到庭院中央那株虬枝峥嵘的老梅树下站定。 雪花在她乌黑的发髻旁旋落,白衣胜雪,几乎要与满庭素洁融为一体,却又因那灼灼生辉的眼眸与执着剑的姿态,透出一股子清绝的飒爽英气,似一块寒玉落入红炉之中,别样夺目。 我望着她,心头那点因酒意和暖房生出的懒散,被这突如其来的挑战吹散了。只得无奈一笑,李冶向来随性,兴致来了九头牛也拉不回头。“好端端的年节,又寻我去外面挨冻!”我故意板着脸嘟囔。 “习武之人,岂畏风雪!”她反唇相讥,下巴微扬,眉梢眼角俱是生动的挑衅,“快些取出青莲神剑来,莫不是怕输给我这‘三脚猫’?” “激将法都用上了?”我失笑,站起身去找那被妥善收在檀木匣中的师父宝剑。经过她身侧时,春桃紧张地绞着手中一方崭新的素绢帕子,眼睛瞪得溜圆;杜若和月娥则是一副见怪不怪又饶有兴致的模样,含笑跟着我们来到廊下。 “娘子,可别忘了‘点到为止’四字。”我站在雪地另一端,抽出那柄跟随师父多年的青莲神剑。剑刃在屋檐灯笼的昏芒下泛出蒙蒙的青晕,忽隐忽现的莲花,透着一股沉凝。 “自然自然。”李冶嫣然一笑,那笑容还未完全收敛,清喝声已至:“看招!” 她身形骤动,白衣卷起细微的风声和几点雪尘。青铜短剑化作一道迅捷的白虹,无声无息又刁钻无比地直刺我的咽喉!这婆娘,切磋也讲个风度,竟一声不响攻我要害! 寒气逼人!我心头警铃大作,忙不迭旋身闪避,只觉得咽喉前一凉,剑风拂过肌肤。青莲神剑几乎同时“铮”然出鞘,沉重而精准地格开她紧跟而来的第二剑——横削小腹! “当!”金石交击之声清脆地炸响,震落了几片枝头雪。 十招之内,战局方炽。她的青铜剑似有了魂灵,于漫天玉尘中翻飞,步伐轻灵如踏云端,点、削、刺、撩,剑走轻盈,剑招连绵,正是她最为擅长的路子——玉真师姐亲传的‘流云十三式’。 剑尖过处,行云流水,无挂无碍,只留几缕细微气流,搅动着飘落的雪花。那柔美身姿在雪中旋转,宛若素莲绽放,煞是好看。只是那剑势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辣,专攻下盘关节处,又急又密,叫人不敢大意。 我的青莲神剑却似我的化身,起落稳重,势如岳峙渊渟。或封或压,剑风沉厚,带得雪地都刮出小小的漩涡。她起初的抢攻,确实逼得我手忙脚乱。可十招一过,那熟悉的套路渐渐在我脑中清晰。 就在青莲剑的沉重剑脊再一次压下她的短剑时,我窥得一丝间隙。“娘子,小心!”手腕一转,剑势突变,沉重的青芒刹那间灵动起来,由压转挑,斜刺她右肩,正是七剑中的“禅心破”。李冶微微一诧,急急后仰避开。 哪知她非但未怒,反而眼眸一亮,笑意更深:“这才像点样子!” 我们身影在雪地中交错,青与白两团光芒缭绕,铮铮剑鸣伴着落雪簌簌,奏响一曲别样的除夕雅乐。李冶剑式陡然一变,短剑在她腕间灵巧旋转,几乎挽出数个令人目眩的光晕。 旋即,那青铜光影倏地炸开,一化三,三幻九……霎时间,我眼前仿若有无数寒星迸裂!银星点点,凌厉刺目,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直扑面门!杀气如冬日寒风,砭人肌骨。 我非但未退,左脚前踏,竟直直撞向那片看似无解的银星剑雨!手中青莲神剑如臂使指,不再遵循任何刻板的招意。剑锋嗡鸣震颤,似从千江百川收束而来的唯一一点激流,径直刺入那万千光芒交汇的玄机之核。 “叮——!” 一声高亢入云的锐响,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清越持久,刺得人耳鼓微麻,连梅枝上的积雪都震落簌簌而下。 漫天的银星骤然熄灭。庭院寂然,唯余那悠长的铮鸣在雪幕中丝丝缕缕地回荡。两柄剑的剑尖,正正地、毫厘不爽地对抵在一起!微微震动着,牵引着持剑者的手臂。 李冶金瞳骤缩,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樱唇微张,竟怔住了一瞬。片刻后,那震惊凝为惊喜的笑意,灼灼地在她眼底点燃:“好!”她一声清喝,竟是满满激赏,“好一招……妙到毫巅的‘踏莲踪’!居然真让你撞上了要害!” 她话音未落,短剑一压即撤,人已借着我剑尖这一击之力,如燕子抄水般向后倒飞出去,足尖在雪地轻点,留下两点浅痕。就在后跃势尽之时,青铜剑光在她身前骤然划出一道耀目的、凝练如半轮寒月的巨大圆弧! 雪屑被这凌空一剑激扬而起,化作一圈晶莹的光屑。光影散去,她已稳立丈外,剑尖直指前方:“夫君,再接我这招‘梅雪炫光’!” 剑光并非单束,而是由无数道雪片般的晶亮光华层叠推进,如严冬暴雪横空卷来。纯粹、炫目、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锋芒!比方才的‘梅花三落’少了诡谲变幻,多了铺天盖地的凛冽威势。 清冽如雪的剑意直灌顶门。师父《侠客行》诗句中那股“意气素霓生”的奇特意境越发澄澈鲜明。诗剑不分家,师父曾说。此刻剑随心转,神意相连,手中的青莲神剑似被灌注了生命,不再仅是兵刃。 手腕微振,青莲剑锋在身前看似随意地划出一个饱满而温润的弧圈。没有固定路数,只有心头一股畅然之意流淌其中。 划过的轨迹宛如春日溪流绕着岸边初生的兰草,剑尖微微颤出几缕不易察觉的幽影,像是水波荡漾,又似剑气氤氲。无声无息地迎向那片铺天盖地的“梅雪”。 嗤——闷响中夹杂着奇异的撕裂般的细微声响。炫目的光幕瞬间凝固、皲裂、黯淡。像是被水流温柔地融化的寒冰。 那股柔韧之力并未消散,反而逆流而上,顺着对方剑势的回撤间隙,如春溪寻隙般悄然渗透、反弹而去!那幽影凝聚处,似有一股无形的暗劲无声勃发! 李冶脸色剧变,惊呼声脱口而出:“这是……?!”她的短剑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并非刚猛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反震开来,整个人如遭无形的手推向后方,雪白的靴子踉跄着在雪地上“噗噗噗”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我手臂微收,青莲神剑挽了个剑花,悄然归鞘。垂手而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犹自惊疑不定的李冶笑道:“惭愧,方才一时兴起,倒把娘子的妙招都搅乱了。” 李冶轻轻眨了下眼,娇嗔的向我噘着嘴。继而迸发出如获至宝般的神采,“方才……夫君此招,似拙实巧,浑然天成!绝非青莲七剑中任何一招,是你新悟的?”她几步上前,语速又快又亮,“快说,可曾有名目?” 廊下观战的三人这才从惊呆状态中回过神来。杜若和月娥眼睛发亮,显然被这从未见过的奇异交锋所震撼。春桃大大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攥紧的手帕无力地垂落,拍着胸脯后怕:“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老爷反手那一下,我还以为……” 我看着李冶期待的眼神,心中一动:“就叫……”略一思索,笑道,“‘兰心破’,娘子觉得如何?” “‘兰心破’?”李冶跟着念了一遍,眼中笑意渐深。脸颊上一片绯红。故意瞪我一眼,带着三分娇嗔七分揶揄:“‘兰心破’?又是兰字头!李子游,你还真是偏爱这‘兰’字成瘾了!从‘念兰轩’,到‘兰香坊’,如今新创一剑也叫个‘兰心破’,下次怕不是要来个‘兰芽冒’、‘兰生尘’?” 我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娘子提醒得极是!为夫对‘兰’字,确然情深意重,情有独钟啊!”笑声在清冷的雪夜庭院中荡开,连带着枝头积雪都簌簌落了些许。 看着她娇嗔灵动的模样,心中满是暖意,走上前,抬手替她拂去发髻和肩头的落雪,温声道:“不若趁热打铁,今日我们夫妻二人便共创一套剑法如何?以‘兰’为引,就叫……‘兰心诀’!如何?” 李冶的目光与我对视。片刻的寂静中,笑意如暖融的春水,在彼此眼底无声流淌开来,不需言语便已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兰心诀……”她轻声重复,唇角扬起灿然的笑弧,“甚好。” 说罢手腕一抖,剑尖挽起几个轻巧别致的剑花,带着几分试招与约定的意味。我们相视大笑。方才惊心动魄的比试,此刻竟成了夫妻同创绝学的奇妙缘起。 亥时的更鼓声遥遥敲响,浣花别业各处庭院已是张灯结彩,处处焕然一新。檐下的大红灯笼映照着洁净的白雪,窗棂上崭新的桃符鲜艳夺目。中庭的几株老梅在风雪中舒展着枝丫,花苞隐隐鼓胀,暗香浮动。 偏厅里几案早已摆设整齐。朱放那洪亮豪迈、带着几分醉意的嗓门比人更先抵达:“哈哈哈,守岁这等好事,岂能落下我们!子游兄,季兰娘子,恕我来迟!”话音未落,人已如旋风般卷入庭中,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夜间的寒气。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陆羽,依旧是一身惯常的靛青布袍,显得内敛许多,鼻头冻得发红,胡须上也沾着零星的雪沫。他朝我们拱手致意,笑容可掬:“叨扰了,幸而赶到,能与诸君同守新岁,实乃快事。” 春桃最是麻利,早有预备般应了一声,转眼就和杜若、月娥一道搬来几张雅致的矮几,麻利地在暖意融融的厅堂正中铺陈开。 朱放大咧咧在首座席上歪着身子坐下,陆羽则盘膝端坐。热气腾腾的各色年菜被杜若和月娥流水般端上:香滑的胡麻粥冒着热气以暖腹,切成薄片盛在小青花碟里的、冻得晶莹半透明的花灯腊味(冷盘),象征吉祥富裕的热腾腾的五生盘(盛放着五种肉类),油亮浓香的葱醋鸡香味扑鼻,还有蒸得洁白如雪的雕胡饭(茭白籽实所蒸),更少不了造型玲珑可爱的面茧(类似汤团)、色彩鲜艳的合欢汤饼以及几样新摘的时令鲜蔬。朱放看得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春桃殷勤地为众人斟上温得恰到好处的兰香坊新酿,一时酒香馥郁,菜色流光,将方才雪夜习剑的清冷肃杀冲得荡然无存。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朱放那张方正黝黑的脸膛已然布满红晕,双目放光,话语也愈发激昂。他拍着自己有些发福的肚子,手指几乎要点到对面李冶的鼻尖。 突然“嘭”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矮几上,震得杯碟叮当响:“不成,不成!光对着这满桌佳肴埋头苦干、闷头喝酒,这算什么守岁?简直暴殄天物!季兰娘子——” 他拉长了调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冶,“都喊你是大家,这除夕良辰,不来上一曲绝世妙音,岂不辜负了这满室华灯、屋外飘雪的意境?” 第74章 除夕求婚 杜若立刻放下刚夹起的合欢汤饼,抚掌笑道:“朱公子说得极是!夫人今日尚未抚琴呢,这辞旧迎新之际,正当此乐!” 月娥也跟着鼓起掌,春桃更是小脸激动得泛红:“小姐!小姐!”眼神里全是期盼。陆羽捋着胡须,眼睛微眯,亦是含笑点头:“《阳春》太缓,《白雪》过孤,此时此地,唯少琴音以润年味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地落在李冶身上。她目光流转,扫过众人期待的脸庞,展颜一笑,颊边梨涡浅浅一现:“诸位盛情,李冶岂敢推辞?”她转向侍立一旁的春桃,“去,将我那床‘九霄环佩’抱来。” 春桃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不多时,抱着一床通体乌黑发亮、造型沉凝古雅的七弦琴回来,小心地安置在厅堂上首那张早已备好的琴案之上。 李冶整了整衣袖,神色端凝下来,她走到琴前,跪坐于锦垫之上。厅内彻底安静下来,连朱放也放下了酒杯,屏息凝神。只见她指尖拨挑渐稳,一串清澈圆润如珍珠落玉盘的音符流淌出来,迅速构筑起意境幽远的旋律——是《梅花三弄》。 琴音起初清越空灵,若高枝积雪。继而低徊婉转,似疏影横斜。指法灵动处,犹如冰裂春溪。沉凝处,则若冬根深扎,积蓄着磅礴力量。 旋律层层递进,将寒冬的严酷与梅花的孤傲清艳渲染得淋漓尽致。就在听者几乎要被那清寒孤寂之意浸透骨髓时,琴音陡然一转,变得舒缓柔和,带来了冰雪消融、万物萌动的气息。 满座之人皆沉浸其中,烛火柔和的光晕描摹着她脸颊柔和的线条。指尖每一次按弦、挑拨都似乎落在我的心上,勾起了无数相依相伴的温馨画面。琴声如诉,似将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在这雪夜娓娓道来。 一曲终了,袅袅余韵仿佛还在暖融的空气中盘旋,绕着那梅枝的香气久久不散。须臾,沉寂瞬间被打破! “好!!!”朱放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竟从席上一跃而起,声震屋瓦,激动得脸上每一根胡茬都在跳跃,“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李大家!真是神技!听得我老朱心尖儿都跟着那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了!” 陆羽抚须颔首,眼中闪着激赏的异彩,缓缓赞道:“神乎其技!三弄之情,冰玉之声,非入化境者莫能为。今日耳福不浅!”他拿起酒杯,郑重地向李冶举了举,一饮而尽。春桃和杜若、月娥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使劲拍着手。 “好!陆兄说得好!当浮一大白!”我也朗声笑着起身,举起手中盛满兰香美酿的夜光杯。 趁此气氛热烈高涨之际,我对春桃使了个极隐秘的眼色,随即对着众人道:“诸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众人的笑语,“佳肴美酒,仙乐动人,当此辞旧迎新之际,光饮酒赏乐,还差了点意思!” 众人一愣,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陆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朱放则瞪大他那双因酒意而发红的眼睛:“哦?子游兄还有什么压轴的好把戏?” 李冶也含笑看着我,眼波盈盈,似是鼓励我说出什么有趣的新花样:“夫君可是又有了奇思妙想?”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朱放、陆羽脸上郑重扫过,最后牢牢地锁住妻子那双清亮如星的眸子:“二位兄长,季兰,今日除夕,欢聚一堂,李某确有一事相求。” 就在我说出“相求”二字之时,等候在侧的春桃立刻接收到信号。她端着托盘上前一步,对着李冶柔声道:“小姐,厨下那屉蒸的梅花糕怕是要到火候了,婢子有些拿不准香气和软硬,还请您移步,去看看?” “哦?”李冶眼中好奇之色更浓,看了看我,又看看春桃带着些许“慌乱”的脸,“也好,我正好也想去看看灶上煨着的暖汤。”说罢,便随着春桃,缓步走出厅堂。 脚步声远去。厅内奇异地安静下来。朱放脸上那种看热闹般的戏谑表情凝固了,他张着嘴,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视,终于从醉意中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神神秘秘的。” 陆羽则端起了茶杯,轻轻吹着浮沫,嘴角噙着睿智的笑意,一副了然于胸、静观其变的样子:“子游欲求之事,当与季兰有关吧?” “正是。”我斩钉截铁地说。在门洞之外,杜若和月娥悄然出现,她们无声地将一卷崭新的锦红毡毯,从庭院门口一直平稳舒展地铺开,穿过清冷的雪地,一直铺到风雪中傲然挺立的老梅树下。 月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同样艳红的包裹,快步走到红毯尽头,在梅树虬结的根旁迅速摆上一张小巧玲珑、刷着亮漆的红木小几。 杜若则小心地解开包裹,将一个约莫掌心大小、锦缎为面、边角绣着并蒂莲鸳鸯图案的四方锦盒,郑重其事地端正放置在小几之上。 烛火的光芒映在月娥微微颤抖的指尖,亦照亮了锦盒那光滑细密的绸面。朱放伸长了脖子,眼睛越睁越大,手不知该搁在哪儿,几乎想揉眼睛:“红……红毯?……锦盒?”他看看陆羽,又猛地转头看我。 陆羽眼中笑意更深,调笑道:“朱县令,稍安勿躁,且静待花开便是。”就在此刻,回廊深处再次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香气闻着刚好的,只是面上那朵糖梅花纹没压好……”李冶清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料理完琐事的轻松。 “……小姐再不去看看,怕那一屉都要塌了呢!”春桃刻意提高了一点点的、略显夸张的声音接道。 两个身影并肩走到了偏厅门口。李冶一步踏出回廊,正要掀开厚重的门帘踏入暖意融融的厅堂,忽地顿住脚步。 庭院中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赤红如火的崭新锦毯笔直地延伸至那株雪瓣点点的老梅树下。树下的小几上,一点锦红在灯笼和屋内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灼目而庄重。 她疑惑的看着我:“夫君?这是……?”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那。我深深看了她一眼,稳了稳心神。然后,不再看任何人反应,沉稳地一步步走到庭院门口,踏上了那条鲜红的毡毯。 一步,两步……脚下的红毯柔软而厚实,吸纳了足音,却无法隔绝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厅内的朱放和陆羽也已起身,站在了门槛边上,屏息凝神地看着。 我走到了梅树下,站定在小几旁。这才弯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承载着我数月心血的锦盒,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束红梅,面对着她所在的方向,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郑重地单膝跪下! 这个姿势在此刻的庭院中是如此突兀而庄重,惊得李冶微微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目光从茫然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樱唇微张,却吐不出一个字。 我仰起头,用尽了这半生中所有的坦诚与力量,声音清晰地划破这片带着花香的静谧雪幕:“李冶,李季兰!”院中落针可闻。 “我们虽有夫妻之实,但未行聘娶之礼。”目光深情地锁住她的眼睛,唯恐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相识两载,共度寒暑。君之风骨才情,早已铭刻我心。今日除夕,瑞雪盈门,愿为证鉴。” 话语在此微顿,舌尖有些微干涩,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梅香和雪气的空气,清晰地吐出那句凝聚了全部心念的话:“你可愿,正式嫁我……李哲为妻?” 我双手微微发颤地打开那精巧的锦盒盒盖。盒中黑色丝绒垫布之上,静静地卧着一枚戒指。 那是我用了整整三个月,反复在灯下一点点打磨、篆刻而成的银戒。 戒身的光泽不够均匀,带着手工打磨特有的、无法绝对圆润的触感。戒面虽尽力平整,但上面那四个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篆字——“吾爱季兰”——此刻在灯下暴露无遗。 笔画粗细不均,用力大了的地方微微凹陷。对比着她平日所佩那些玉镯宝钿的光彩,它如此粗糙,甚至可以说是丑陋。 然而盒中此物展现的瞬间,杜若和月娥捂住了嘴,眼眶瞬间泛红。春桃也早已悄悄挪到了庭院旁回廊的柱子后面,双手死死攥着围裙边角,鼻头红得厉害,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在最初的惊诧后,便带着一种无声的、近乎虔诚的尊重,在那枚粗糙却闪烁着无比真挚光芒的戒指,与那个跪在风雪红毯之上的身影之间,牢牢地黏住。 李冶彻底僵立在了原地。她那挺得笔直的肩背不易察觉地轻轻战栗,终于,她的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拼尽全力想挤出什么音节,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哽咽:“我……愿意!” 那一声带着哽咽与无限喜悦的呼喊,清脆地、毫无保留地穿透风雪,在整个庭院中响亮地回荡开来。 话音未落,她已奔至近前,一阵裹着风雪与梅花清香的暖风扑面而来。我亦起身,伸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道带着风雪的、温软的、颤抖着的白色身影紧紧地拥入怀中。 廊下,仿佛静止的画面骤然被点亮。“好——!!!”朱放猛地一声震天价的喝彩炸响,那惊天动地的大嗓门几乎要将屋檐积雪震落。旋即又在陆羽的臂膀上猛拍一记,兴奋得像自己娶了新妇:“漂亮!干得太漂亮了!子游!季兰!恭喜!恭喜啊!!!” 陆羽也朗声笑了起来,连向来一丝不苟的胡须都在愉快地抖动,抚掌道贺:“佳偶天成,琴瑟和鸣!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杜若和月娥早已泣不成声,此刻也是又哭又笑,拼命地拍着手掌,杜若一边抹泪一边点头,语不成调:“……总算……总算等到了……” 春桃更是激动得几乎原地跳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从角落里吭哧吭哧地拖出了两小坛沉甸甸的、贴着陈旧红封的坛子,重重地往院中一张空几上一顿,带着鼻音高声道:“礼成!!!喜酒!!!真正的守岁酒!都别走!今晚!不醉不——归——!” 她拉长了调子,又哭又笑,声音带着无比的痛快。 陆羽拍掌大笑着踱步上前:“这酒必须得喝!”朱放更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掀开一坛酒的泥封,“说得对!大喜的日子,岂能无酒?满上!都满上!”他豪气干云地喊道,“贺吾兄子游,季兰娘子——终成良缘!!!” 我极其轻柔地从锦盒里取出那枚银戒。托起李冶微凉而颤抖的右手。戒指一点点套进她纤细的中指。有些紧涩,冰凉的金属触感掠过肌肤时,李冶的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丝毫躲闪。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澎湃的狂澜,猛地将她再次拥入怀中,力量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嘤咛一声,将脸深深埋在我的肩窝,泪水顷刻间濡湿了我的衣襟,滚烫滚烫。 “抱……抱得太紧啦……”她带着浓浓鼻音,在我肩头含糊地抗议,可环抱住我腰身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不留一丝缝隙。 朱放正和陆羽用力拥抱了一下,互相拍打着背脊大笑。杜若和月娥相互抱着又蹦又跳,笑中带泪。春桃已经手脚麻利地摆开了几排大酒碗。 “满上!满上!”朱放一手一个大酒碗,碗里的酒几乎要泼洒出来,“贺酒哪里有一碗的道理?今晚,不喝趴下,谁都不许走!”先将一碗豪气干云地塞到我手里,又把另一碗递给李冶,自己却一把抢过春桃刚倒满的大碗,“哐当”一声,重重地与我和李冶手中的碗一撞。 “干!!!” 这活祖宗,劲儿大得惊人,酒碗撞得我虎口发麻,差点洒出大半!酒水激荡,泼溅在红毯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第75章 一元复始 朱放仰头,咕嘟咕嘟,一碗酒瞬间见底,辛辣的酒液顺着胡茬滴答而下,他也浑然不顾,只将空碗朝下晃了晃,又一把从春桃怀里抢过酒坛子自己倒满,吼道:“痛快!再来!敬我当年慧眼识珠,早早看出你俩有戏!”又是一仰脖,一碗空了。 “慢点喝!我朱县令!”陆羽无奈地笑着劝阻,他自己也端起一碗温酒,慢悠悠地啜饮着,眼神却带着几分促狭看向李冶,“季兰娘子,这陈年兰香虽好,后劲儿却足,莫让这粗汉把你家夫君灌倒了,辜负了春宵啊!” 李冶本就被酒气熏得脸颊绯红如霞,闻言更是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她似羞还嗔地横了陆羽一眼,眸光却水汪汪的,低头小口啜饮着自己碗中的酒,又瞟了眼我被朱放缠住灌酒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杜若和月娥也笑闹着上前敬酒:“老爷,夫人!”酒碗里映着她们泪痕未干又充满喜悦的笑脸,“百年好合!” “一定一定!”我笑着应道,与她们碰了杯,又是一碗热辣入喉。 气氛彻底放开。朱放那惊天动地的划拳声很快响彻庭院(“五魁首啊!三星照啊!”),他脸红脖子粗,非要拉着陆羽划拳,陆羽捻须,无奈地被朱放拽住袖子,哭笑不得,却也随了他的性子,伸出手来,只是那出指总是慢了半拍,每每被朱放逮住。 “哈哈哈!你又输!” 杜若和月娥躲在一旁的廊柱下,一边看热闹一边低低笑着私语,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春桃穿梭在众人之间添酒倒水,小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是兴奋还是被酒气熏的,嘴上不停地念叨:“慢点!慢点喝!老爷!朱老爷!慢点呀!”又跑到李冶身边,小声道:“小姐,灶上给您煨了浓浓的醒酒姜茶,过会儿热热地喝一碗?” 李冶笑着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难为你了,都记着。” 院墙外隐约传来几声遥遥的爆竹响动,预示着亥时已深。李冶软软地靠在我肩头,发间的梅簪在我脸颊擦过一丝冰凉。她微微侧过脸,凝视着庭院门口灯笼映照下,那一树风骨卓然、在风雪中愈发显得娇艳晶莹的红梅。 “夫君……”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温柔,丝丝缕缕喷在耳畔,“过了好多除夕,今年这个,最让人开心。” “真的?”我抬手,极其轻柔地滑过她额前几缕被雪水沾湿的银白发丝,如同触碰最易碎的珍宝,“这才刚刚开始。”我将她的身子拥紧了些,让她能更深地汲取我身上的暖意,低头在她鬓角落下一个轻如雪片的吻,带着承诺的郑重,“往后,我保证,每一个新年除夕,都一定比今夜更欢喜,更快活。” 远处隐约地,传来了辞旧迎新的悠扬钟声。一下,又一下,低沉而浑厚地穿透风雪长夜,从城中心的方向迤逦而来,庄严地宣告着新一年的降临。 院中的喧闹在这一刻奇异地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侧耳倾听这悠远的声音。 朱放端着酒碗,听得入了神,喃喃道:“这钟声……听着像是长安城传来的。” 陆羽微微阖目,复又睁开,眼中带着洞悉岁月的感慨:“一元复始,万象更新。钟声过后,又是一年人间烟火。” 钟声渐渐停歇,余韵袅袅。就在这时,离我们最近的一条巷子深处,毫无征兆地爆裂开第一声响动! “啊!”春桃第一个惊喜地叫出声,指向天空。随即,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劈啪声与呼啸声。深巷、河岸、邻舍……更多的、色彩各异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划破夜色,在沉暗的天幕上竞相盛放。 整个夜空成了流光溢彩的画布。然而,当最后一束巨大的、形如绽放金莲的烟花,在升至天穹的最高点,迸发出比之前所有光华加起来都更为璀璨、更为夺目的光芒,随后那些灼目的火星缓缓黯淡、飘散、融入深沉夜色之后——寂静复又来临。浓重的墨蓝色重新统治了天空。 众人纷纷吐出一口悠长的气,带着烟火气与酒香,脸上是释放后的快意和满心的暖意。互道着简单而真诚的新年祝语。 “新年诸事顺遂!” “愿君康健无忧!” “岁岁平安!” 朱放和陆羽也含笑拱手,互道保重。 朱放拍了拍我肩膀,他喝得太多,身体有些摇摆,大着舌头道:“子游!过两天……不,明早……嗝!明早我就搬几坛真正的长安西市腔来,咱们……再痛饮三百……回合!别……别锁门!” 他又转向依偎在我身侧的李冶,嘿嘿傻笑,“新……娘子!老朱这厢……有礼了!”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在我肩头还没收回去,突然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一个趔趄,庞大的身躯朝着陆羽歪了过去。 “哎哟!”陆羽正仰头看天,慢悠悠捋着胡须,哪里料到有这一出?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正着,一个不稳,“噗通”一声,竟和朱放滚作一团,双双跌倒在院角尚未扫净的雪堆里!两人衣袍上顿时沾满了晶莹的雪沫。 “哈哈哈……”众人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一阵再也忍不住的大笑。“你……你这铁塔!”陆羽狼狈不堪地挣扎着坐起,胡乱拍打着身上的雪,哭笑不得,那精心呵护的胡须都歪了几分。 朱放也从雪里抬起头,像一头栽进面粉袋的黑熊,眨巴着茫然的小眼睛:“呃…你咋躺雪里了?地上凉……快起来!”他倒还记得去拽陆羽。 闹腾了一阵,才在月娥和杜若的忍笑搀扶下送走。春桃打着哈欠,识趣地指挥着杜若、月娥收拾残席,细碎的杯盘碰撞声在夜色中响起。 临走前,春桃还不忘回头,冲着李冶促狭地挤了挤眼睛,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回到温暖熟悉的卧房,火盆将室内的空气焙得融融如春。李冶慵懒地斜倚在床榻边,室内只余一对红烛在静静燃烧,将柔和的光晕投在她低垂的颈项、微微散开的衣襟以及……那只正在灯光下被她纤细手指反复摩挲的银戒上。 良久,她才抬起头,声音轻柔得像夜风拂过窗棂:“夫君……”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眼波如涟漪轻漾,“今日……怎地忽然想起这求婚之事?” 我正坐在床榻边,闻言,指尖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她,“不是忽然,是想了很久很久。”目光直视着她,毫不回避那即将漫溢而出的泪水与动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宣示的分量,“久到觉得,再不说,再不做,心都要被这份心思压坏了。”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那层薄薄的水雾终于凝成泪珠,悄然滑落眼角。烛光在那晶莹的泪痕上跳跃,像融化的星子。 我将她往怀中拢紧了些,让她的额抵着我的下颌,感受着她呼吸的热气熨帖在颈项上。“今夜这简陋的仪式,”我的手在她背上缓缓摩挲,“算是与天地亲友的一个交待。待到春暖花开,我们回到长安城,”我稍微停顿,加重了语气,带着对未来庄重的期待,“还要一场真正的、风风光光的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明媒正娶,昭告天下!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李季兰,是我李哲三生三世都要捧在手心里的人。” “夫君……”她埋首于我胸前,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掩不住那发自心底的巨大喜悦与深深的满足。 她仰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眼角却已弯成了最美好的月牙弧度,那笑容纯粹而明亮,照亮了整个温室的角落。 “妾身…何其有幸,”她将脸颊更深地贴在我胸前,蹭了蹭,像是小猫找到了最安全温暖的所在,闭上眼,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每个字都带着幸福的重量。 窗外的风雪似乎彻底停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静谧,包裹着两颗紧紧相依、跳动着同样节拍的心。红烛静静地燃烧,流下喜悦的泪,将我们的身影温柔地、长久地投映在温暖的墙壁上。 意识从一片暖融融的混沌中慢慢浮起,像春日冰雪初融的溪流。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窗棂、泼洒在锦被上的大片大片明亮的光斑。它们跳跃着,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暖意。 日头竟已爬得这般高了?窗棂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看那位置,少说也是巳时末、午时初的光景了。屋子里静得出奇,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昨夜燃尽的红烛只剩下两滩凝固的泪痕,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旖旎。 身边传来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李冶侧卧着,面朝着我,一头乌黑的长发如云般散在枕上,有几缕调皮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脸颊。 那对金色的眸子此刻安静地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柔和的阴影。阳光慷慨地亲吻着她的睡颜,细腻的肌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透出一种海棠春睡般的慵懒与满足。 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精致的轮廓,从舒展的眉宇,到秀挺的鼻梁,再到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樱唇。 昨夜那场风雪,那场喧嚣,那场铭心刻骨的仪式,都像隔了一个轮回般遥远。此刻,只有这满室的阳光,和枕畔酣眠的爱人,才是真实得令人心头发颤的存在。 她似乎被我这过于专注的凝视所扰,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蝶翼初展。那双金眸缓缓睁开,起初还带着初醒的懵懂和薄薄的水雾,如同笼罩着晨霭的湖泊。 那层薄雾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清澈的底色,阳光落入她眼中,折射出点点碎金般的光芒。 她眨了眨眼,看清是我,那点初醒的迷蒙立刻化作了清亮的光彩,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带着一种餍足后特有的娇慵。她非但没有避开我的目光,反而迎了上来,金眸流转,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慵懒和显而易见的狡黠。 她没有起身,反而将脸颊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蹭,像只贪恋暖阳的猫儿,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我脸上,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探究。 “夫君……”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和软糯,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上。她顿了顿,金眸里的狡黠光芒更盛,如同阳光下粼粼的湖面,晃得人有些心慌。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天真又妩媚的腔调,慢悠悠地开口,同时,那只纤细如玉的手从锦被下伸出,带着暖意,轻轻拍了拍我们身下这张宽大的床榻:“……何时将杜若姐姐也纳进这方寸之间呀?” “噗——!” 我正沉浸在她初醒的美色里,冷不防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砸得魂飞天外,一口气岔在喉咙里,呛得我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连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咳咳咳……你……你……” 我一边狼狈地捶着胸口顺气,一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似的女人。昨夜那个泪眼婆娑、感动得无以复加的小娘子呢?怎么睡了一觉就换了个人?! 我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朵根子都烧了起来,舌头也打了结,“胡…胡说什么!你……你这还没正经八百地明媒正娶过门呢!就、就想着这些了?再议!此事……日后再议!” 我的声音因为窘迫而拔高,听起来毫无底气,倒像是在虚张声势。 李冶看着我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的样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如同银铃碰撞,清脆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她故意将身子往我这边又挪了挪,锦被滑落,露出一段白皙圆润的肩头。她微微歪着头,那双金眸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眼波流转间,故意漾起一层娇媚的水光,声音更是放得又软又糯,带着钩子似的:“哎呀,夫君急什么嘛……” 她伸出指尖,若有似无地在我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那微凉的触感让我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76章 房中一日 李冶的红唇凑近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清晨特有的馨香,痒痒地拂过我的耳廓,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实在是……夫君你太过‘生猛’了些,妾身一个人……有些吃不消呢……” 那刻意拖长的尾音,那娇媚入骨的腔调,还有那“生猛”二字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像一道电流猛地蹿遍我的四肢百骸!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沸腾,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烫得能烙饼。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不由自主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咯咯地笑着,像只滑不留手的小狐狸,裹着锦被灵巧地往床榻里侧一滚,彻底拉开了距离。阳光勾勒着她裹在锦被里起伏的曲线,那笑容明媚得刺眼,带着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挑衅。 理智?那是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早已被那明媚的笑容和那句“生猛”彻底烧成了灰烬。一种混合着羞恼、占有欲和被她轻易挑起的、无法抑制的灼热冲动,瞬间主宰了我的四肢百骸。 “看来是为夫……昨夜太过‘怜香惜玉’了?” 我咬着牙,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话音未落,身体已如猎豹般扑了过去! “呀!” 李冶惊呼一声,裹着被子想逃,却哪里快得过被彻底点燃的我?锦被瞬间成了战场,纠缠、翻滚,温软的躯体在怀中挣扎扭动,如同上好的丝绸,那清脆的笑声和刻意压低的娇呼成了最烈的助燃剂。 阳光透过纱帐,在凌乱的床榻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暖香、阳光的气息和一种近乎甜腻的暧昧。 不知纠缠了多久,直到那恼人的笑声最终化为破碎的喘息和低低的呜咽,直到那明媚的金眸被迷蒙的水汽彻底浸染,只剩下无助的沉溺…… 意识再次从云端缓缓回落。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刚从一场激烈的搏杀中幸存下来。汗水沿着额角、脖颈、脊背不断滑落,黏腻腻地浸湿了身下的褥子,带来一种奇异的、疲惫到极致的松弛感。 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窗外——方才还明晃晃、带着嚣张暖意的日头,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橘红色的、带着慵懒暖意的余晖,正温柔地涂抹在窗纸上,将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迟暮的暖金色。 “老天爷……” 我望着那窗纸上移动的光影,喃喃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这……这就落山了?” 一种强烈的时间错乱感攫住了我。仿佛只是闭眼再睁眼的功夫,一个白天竟已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了? 身侧传来同样急促的喘息声。李冶蜷缩在我身旁,白发汗湿地黏在潮红的脸颊和颈侧,锦被只胡乱地搭在腰间,露出大片雪白细腻、此刻也泛着诱人粉色的肌肤。 听到我的声音,她才极其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迷离而失焦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一种被彻底榨干的无力感。她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浓浓倦意的轻哼,随即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像只累极了的小兽,只想沉沉睡去。 看着她这副模样,一股混杂着心疼、满足和一点点“罪魁祸首”般心虚的情绪涌上心头。我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汗湿的鬓发撩开,指腹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她无意识地在我掌心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睡吧……” 我低声在她耳边安抚,拉过锦被,将她裹得更严实些。她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在暮色四合的光影里,心头一片难以言喻的安宁。阳光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只留下天际一抹黯淡的橙红。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才传来春桃刻意放轻、带着试探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老爷,夫人?晚膳……备好了。” 胡乱用过了些不知滋味的晚膳,身体深处那场大战的余波仍在隐隐作祟。重新躺回尚有余温的床榻。李冶早已再次沉沉睡去,蜷在我身侧,呼吸清浅均匀,像只温顺的猫儿。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就在这昏沉欲睡的静谧中,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深处—— “苏州念兰轩生意稳定,都是老主顾,偶尔有远道慕名而来的雅士。小的在茶博士中选了个机灵的,暂时管着茶坊。” 是阿福的声音。清晰得仿佛他此刻就躬着身子站在床榻前。那是他刚到长安向我汇报时的话。 随后,阿福脸上露出一种带着点不好意思,试探着说道:“其实……东家,我来长安前,酒坊的姚师傅还特意拉着我问您来着。他说啊,东家教他的法子简直是神了!那兰香酒,现在在苏州城里,都快被抢疯了!排队都排到坊门外头去,根本供不上卖!那酒坛子一开,那香味儿……” 阿福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仿佛那酒香此刻就萦绕在鼻端,“姚师傅急得嘴角都起燎泡了,天天催着工人,可人手就那些,再赶也赶不上趟儿。他托我问东家,您看……那‘兰香坊’的招牌,是不是也能跟着念兰轩一道,开个分号?哪怕……哪怕先把作坊再扩大些呢?依小的看,这势头,开到哪里都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阿福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似乎都要隔着记忆喷到我脸上。我躺在黑暗中,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笑意。这小子,脑瓜子确实活络,心思也够用。日后真把茶肆和酒坊的摊子都交给他打理,想必也能省心不少。当时心里就暗道了一句:“你不提起,我都快忘了苏州城里还有这么一间酒坊在闷声发大财了。” 于是顺口问道:“那酒坊现在具体如何?姚师傅还应付得过来吗?” “应付?东家,那简直是大火爆炒豆子——噼里啪啦忙不过来啊!” 阿福一拍大腿,眉飞色舞,“比咱们念兰轩的生意还要火爆十倍!姚师傅现在手下雇了二十多个工人,日夜两班倒,那酿酒的炉灶就没熄过火!可就这样,那酒还是供不应求!您是不知道,如今在苏州城里,提起‘兰香酒’,那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那些个文人雅士,富商巨贾,都以能买到一坛新出的兰香酒为荣!逢年过节送礼,没一坛兰香酒,都觉得面上无光!市面上都炒出高价了,真真是一坛难求啊!” 阿福的眼睛在灯影下闪闪发亮,那兴奋劲儿透过记忆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看着他兴奋得红光满面的样子,苏州城喧闹的街市、念兰轩袅袅的茶香、兰香坊浓郁的酒气……那些久违的景象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阿福,” 我的声音在回忆里也带上了一丝决断,“多下点功夫,培养些得力的人手。过些时日,待长安这边诸事稍定,我就回苏州一趟。若真如你所言,兰香酒势头如此之好,” 我顿了顿,仿佛能看到阿福屏息凝神的样子,“那就把它也开到长安来!让这天子脚下,也飘满咱们兰香坊的酒香!” “当真?!” 阿福的声音激动得差点劈叉,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胸脯拍得砰砰响,眼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看到宏大蓝图在自己眼前展开的兴奋与雄心,“东家放心!您指哪儿阿福就打哪儿!绝不含糊!保证以东家唯命是从!这长安城的分号,您就瞧好吧!” 那精光四射的眼神里,除了兴奋,更有一种即将大展拳脚的豪气。 “夫君想什么呢?这么投入。” 一个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慵懒又柔媚的声音,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将我从那满是酒香茶韵和雄心壮志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蓦地回过神。李冶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一手支着螓首,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亮得惊人的金眸好奇地、带着点探究地看着我。柔顺的青丝从她肩头滑落,铺在锦被上。 “没什么,” 我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调皮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蹭过她温热细腻的耳垂,惹得她轻轻缩了缩脖子,“只是想起苏州那边,念兰轩和兰香酒坊的事了。阿福说生意好得出奇,尤其是那兰香酒,供不应求。”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心头那点关于商业的盘算被一种更温软的情绪取代,“明日……我想去苏州一趟。亲自看看,若真如他所言,便把酒坊开到长安的事定下来。” 李冶闻言,唇角缓缓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潸然又了然的笑意。她非但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早就猜中了我的心思,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狡黠:“就知道夫君你枕席之间,心里头转的也是这些正经营生。” 她微微支起身子,宽松的中衣领口滑落一些,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凑近了些,带着暖意的气息拂过我的下颌,声音轻快:“夫君不必费神安排啦。我午后见你睡得沉,便让春桃去办了。 陆羽那边已经邀约好了,他听闻你要回苏州看酒坊茶肆,也颇感兴趣。船呢,也订妥了,就在东市码头上,是艘稳妥的大船。明日咱们用过朝食,便能直接出发。” 我吃惊地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竟然……连这个都提前想到了?而且悄无声息地就安排得如此妥帖?我张了张嘴,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感动,更有一种被深深懂得的熨帖。 “娘子……” 我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感受到那细腻肌肤下透出的暖意,“你真是……总能窥得我心。” 李冶感受着我的触摸,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般微微眯起了金眸,舒服地轻哼了一声。然而,当我那只手顺着她光滑的颈项,带着些别的意图缓缓向下滑去时,她却像早有预料般,倏地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哎呀!” 她娇笑一声,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灵巧地一扭身,躲开了我意图明显的手,整个人已如游鱼般滑下了床榻。赤着的玉足轻盈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几步就溜到了门口,才转过身来。昏暗的光线勾勒着她窈窕的身影,宽松的寝衣掩不住玲珑的曲线。她脸上挂着得逞般的娇媚笑容,金眸在暗处亮得惊人,像两颗落入凡尘的星辰。 “我可受不了夫君你这般‘勤勉’的折腾,”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甜腻又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那双金眸滴溜溜一转,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对着我眨了眨眼睛,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不过嘛……杜若姐姐和月娥妹妹此刻想必也是闲来无事,独守空房……” 她故意顿了顿,留下引人遐想的空间,随即发出一串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不如我把他们唤来与夫君聊聊人生?” 话音未落,她已像一阵轻风,带着那勾魂夺魄的笑声,闪身出了门,只留下门扉还在轻轻晃动。 “李季兰!”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冲着门口低喊了一声。回应我的,只有她渐渐远去的、欢快的脚步声和那若有若无的娇笑。 我无奈地摇头失笑,这丫头!明明昨夜还那般柔情似水,感动得泪眼婆娑,转眼间就恢复了这古灵精怪、调皮捣蛋的本性。 可这调皮捣蛋里,却又处处透着对我的用心和了解。连我惦记着苏州生意的心思她都摸得一清二楚,还不动声色地提前安排妥当……这份细腻的心思,这份藏在嬉闹下的体贴,怎能不让人心头发烫? 心头那点被她撩拨起又被强行压下的火苗,此刻化作一股更柔韧、更温热的暖流。我掀开身上的锦被,翻身下床。赤脚踏上微凉的地板,几步走到门边,推开了那扇她刚刚消失其后的门扉。 清冷的、带着雪后特有清新气息的空气涌入温暖的卧房。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我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回廊转角处,似乎还残留着她裙裾拂过的微风。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那片被灯笼晕染的、空荡荡的回廊暗影,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笑意和不容置疑的暖意,清晰地传了出去: “娘子——!天色已晚,更深露重……该回房歇息了!” 第77章 兰香酒坊 晨光熹微,薄纱般的雾气还眷恋着乌程纵横的水道,凝在黛瓦白墙的檐角,又顺着垂柳柔韧的枝条悄悄滑落。 运河的水面平滑如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两岸朦胧的屋舍与青灰色的天空。一艘乌篷船静静驶离了熟悉的石埠头,船头破开墨玉,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无声地宣告着旅程的开始。 船篷内,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河上渗骨的湿寒。李冶裹着一件雪青色的狐裘斗篷,只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斜倚在软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暖炉上温着的一小壶黄酒,酒香混着炭火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氤氲开来。 陆羽坐在对面,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闭目养神,膝上摊着他那本似乎永远也写不满的《茶经》手稿,手指无意识地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点划,沉浸在他广袤精微的茶世界里。 杜若则安静地坐在舱门边的矮凳上,膝上搁着一个包裹,里面是备好的点心和路上用的物件。她微微侧着头,目光透过半卷起的竹帘,望着船外不断变换又似乎亘古不变的水乡景致,带着几分恬淡的出神。 船橹摇动,发出单调而悠长的“吱呀——吱呀——”声,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两岸的粉墙黛瓦、石桥拱影、系在岸边轻轻摇晃的渔舟,都在水汽中缓缓流淌后退。 偶尔有早起赶集的小船擦肩而过,船公的吆喝声和水声搅碎了片刻的宁静,随即又迅速被浩渺的水面吞没。 李冶忽然轻轻笑出声,打破了舱内的静谧。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促狭,瞟向安静坐在门边的杜若:“杜姐姐,你看这水光天色,像不像一幅泼墨的卷轴?只是可惜了,这般好景致,若只我们几个闷葫芦看,岂不是辜负了?” 杜若闻声,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收回望向河面的目光,低声道:“夫人说笑了,有夫人和东家在,哪里会闷。” “是吗?”李冶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金眸中狡黠的光芒闪动,像只偷到腥的小猫,“可我瞧着姐姐方才望着河水,心思怕不是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莫非……是在想这船上可还有哪处‘方寸之地’不够热闹?”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最后一个字咬得又轻又暧昧。 我正端着杯热茶暖手,闻言差点呛着,茶水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脸有些发烫。这丫头,又来了!那晚床笫间的戏言,她竟还记着,大清早就拿出来撩拨杜若。 杜若的脸颊瞬间红透,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上的包裹里,声音细如蚊蚋:“夫人……莫要取笑婢子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包裹的布角,指节微微发白。 对面的陆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从茶经的深海中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眼中还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茫然,看看满脸促狭的李冶,又看看窘迫得恨不得钻进船板缝隙的杜若,最后目光落在我有些尴尬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古板,重新阖上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李冶却似玩心大起,还不肯放过,纤指朝我这边虚虚一点,对着杜若继续笑道:“喏,那边那个,看着一本正经,谁知道心里头是不是也盼着有人去添点‘热闹’呢?姐姐若是有心……” “咳咳咳!”这次我是真的被呛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越来越离谱的话头。我放下茶杯,无奈地看向那个始作俑者。 她斜倚在那里,裹在狐裘里,只露出一张明媚得近乎妖异的脸,金眸弯弯,盛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光芒,像只成功把线团搅得一团糟的猫。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板起脸:“娘子!大清早的,胡言乱语些什么?仔细风大闪了舌头!” 语气是责备的,可连我自己都听得出那点色厉内荏的味道。 李冶非但不怕,反而笑得花枝乱颤,狐裘都滑落了几分,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哟,夫君恼了?妾身不过是想帮杜姐姐排解排解舟车劳顿的无聊嘛。这船晃晃悠悠的,若不找点乐子,岂不是要闷死?” 舱内一时间只剩下她清脆的笑声和船橹单调的吱呀声。陆羽闭着眼,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些。杜若依旧低着头,只是那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子。 我看着她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娇俏模样,心头那点佯装的怒气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宠溺,还有一丝被她撩拨起来、却又无处安放的燥热。 船缓缓靠上阊门内一处热闹的埠头。码头喧嚣的人声、货郎的叫卖、船只碰撞的闷响瞬间取代了水路上的宁静,扑面而来。 刚踏上坚实的青石板岸,一股浓烈而奇异的馥郁香气便霸道地钻入鼻腔,瞬间盖过了码头上鱼腥、汗味和货物混杂的气息。 那香气醇厚绵长,带着谷物发酵后的甘甜,又隐隐透着一股清冽悠远的兰草芬芳,丝丝缕缕,缠绵不去,仿佛一双无形的手,牵引着人的脚步。 “是兰香!”李冶眼睛一亮,金眸在略显阴沉的午后也亮得惊人,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深吸了几口这独特的空气,脸上露出沉醉的笑意,“这味道,隔着几条街都闻得到,看来姚师傅没白夸口。” 陆羽也睁开了一路上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茶经的眼睛,他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动容:“果然名不虚传。此酒香,清而不薄,厚而不浊,兰意蕴藉其中,浑然天成,妙!未曾入口,已知其醇。” 杜若也忍不住小声赞叹:“好香啊,比在长安时闻到的还要浓烈许多。” 这浓郁的酒香如同一道无形的路标。我们一行人无需多问,循着那越来越醇厚的香气,穿过几条熙熙攘攘、两旁皆是各色铺面的街巷。越靠近源头,那酒香便越是霸道,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吸入肺腑,竟隐隐有些醺然之意。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颇为开阔的场院出现在眼前,院墙高耸,几株老树从墙头探出遒劲的枝干。院门大开,一块朴拙厚重的木匾高悬其上,三个墨色淋漓的大字——“兰香坊”,透着一股沉稳的底气。 然而,真正令人震撼的,是院内的景象。 目光所及,巨大的蒸笼层层叠叠,如同小山般矗立,粗壮的竹制导管从蒸笼上方伸出,连接着下方排列整齐、一人多高的硕大酒坛。 蒸笼底下,炉火熊熊,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灶膛,炽热的气浪扭曲了上方的空气。 白色的蒸汽如同狂野的怒龙,从蒸笼的每一个缝隙、每一根导管中疯狂地喷涌而出,发出巨大的“噗噗”嘶吼声,直冲上灰蒙蒙的天空,形成一片翻滚不休的云雾。 整个院落,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蒸汽和更浓烈的酒香所笼罩,视线一片迷蒙。 人影在这片炽热的云雾中穿梭,如同忙碌的鬼魅。他们大多赤着上身,露出精壮油亮的脊背,肌肉在热力下贲张。 有的奋力挥动长柄木铲,翻动蒸笼里冒着热气的谷物,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感;有的肩扛沉重的麻袋,脚步沉稳地穿梭于蒸笼与原料堆之间;还有的匍匐在巨大的酒坛边,仔细查看着坛口的封泥,或用长竹筒小心地汲取着坛中酒液品尝。 汗水如溪流般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淌下,滴落在滚烫的地面,瞬间化作一缕白气。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液体。巨大的蒸腾声、炉火的噼啪声、工人们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爆发出的简短号子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原始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我们几人站在院门口,竟一时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蒸汽和震耳欲聋的声响慑住,难以挪动脚步。 杜若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以袖掩鼻,抵挡那过于浓烈呛人的蒸汽。陆羽则微微眯起眼睛,透过弥漫的雾气,仔细打量着那些巨大的蒸笼和复杂的导管结构,脸上露出探究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个矮壮敦实、皮肤黝黑发亮、围着厚重皮围裙的汉子,正背对着我们,对着几个负责添火的年轻工人大声吼着什么,声音洪亮得几乎压过了蒸汽的嘶鸣。他指手画脚,唾沫横飞,脖子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凸起。 “……火!火头再压旺些!没吃饭吗?这点火候,能蒸透几粒米?跟你们说过多少遍,这头一道蒸汽,是酒魂!是酒魂懂不懂?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给我烧!往死里烧!酒坊的规矩,火候就是军令!” 吼声未落,他似乎感觉到门口投来的目光,猛地转过身。那张被炉火和蒸汽常年熏烤得黝黑发亮、布满汗水的脸上,原本满是焦躁和不耐烦。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人,尤其是在看清我的脸时,那表情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凝固。紧接着,极度的惊愕如同潮水般漫上他的脸庞,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下意识地张开,足足能塞进一个鸡蛋。 “东…东家?!”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从姚师傅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手,用那沾满煤灰和汗渍的粗壮手臂狠狠揉了揉眼睛,仿佛怀疑自己置身于这蒸腾的云雾中产生了幻觉。 下一刻,那惊愕瞬间转化为毫不掩饰的狂喜。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厚重的皮围裙绊得他一个趔趄也顾不上了,几步就窜到我们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真是东家!哎呀!贵客!天大的贵客!您瞧瞧,您瞧瞧这…这…小的…小的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该死!该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在自己那身脏兮兮的围裙上用力擦着手,似乎想擦干净好行礼,却越擦越黑。 他那份发自内心的狂喜和手足无措的憨态,驱散了方才的些许震撼,带来一丝暖意。李冶抿唇轻笑:“姚师傅,看来你这‘酒魂’烧得够旺啊,隔着半条街就把我们勾来了。” 姚师傅闻言,更是激动得满脸放光,“这位是东家夫人吧!”我点点头,他接着道:“夫人取笑了!托东家的福!托东家那神仙方子的福!还有这‘兰香坊’的金字招牌!咱们这酒,现在是真真儿的火遍苏州城了!供不应求!供不应求啊!” 他一边引着我们避开最灼热的区域,往旁边一处相对干净通风、堆着些酒坛的棚子下走,一边扯着洪亮的嗓门,迫不及待地汇报着,每一个字都透着扬眉吐气的兴奋:“东家您瞧!这院子,原先哪够用? 小的把旁边两处废宅子都盘下来了,打通了!就这,地方还是不够!您看那些大坛子,”他指着远处一排排几乎顶到棚顶的巨坛,“全满了!全是新酿的!就这,都赶不上卖!” 他随手从旁边一个半人高的酒坛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管酒提,动作麻利地提出一泓清亮微黄的酒液,小心翼翼地注入旁边几个干净的粗瓷碗里,恭敬地递给我们:“东家,夫人,还有这二位朋友,快尝尝!刚蒸出来的头道酒!最是烈性,也最是香!” 清冽的酒液在粗瓷碗中荡漾,一股比空气中更加凝聚、更加霸道的兰香混合着谷物精华的醇厚气息直冲顶门。 陆羽端起碗,先观其色,清澈透亮,再凑近鼻端深深一嗅,闭目片刻,脸上露出纯粹的欣赏之色,赞道:“好!清冽如泉,兰香入骨,郁而不闷,烈而不暴,难得!陆某行走四方,此酒香韵,当属翘楚!”言罢,他小心地啜饮一口,闭目细细品味,喉头滚动,半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眉宇间尽是满足。 李冶也浅尝一口,金眸亮得惊人:“嗯!比在长安喝到的,似乎更添了几分江南水土的绵柔,确实不错!” 第78章 茶肆发威 姚师傅听着这些赞誉,笑得见牙不见眼,黝黑的脸庞上每一道皱纹都洋溢着自豪:“这位先生、还有夫人谬赞了!都是东家的方子神!咱们就是按方子,半点不敢马虎!” 他搓着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东家您是不知道,现在苏州城里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都以能喝上咱‘兰香坊’的头酒为荣!酒还没出窖呢,订单就排到三个月后了!有些豪客,直接抱着银子堵在门口,就为抢那几坛新出的!” 他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洪亮:“就这!小的带着二十几个棒小伙,日夜两班倒,炉火不停,蒸锅不歇,都赶不上趟!好些老主顾都抱怨,说咱架子大了,酒难买了!东家,您说,这…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可也是天大的愁事啊!”他嘴上说着愁,可那咧到耳根的笑容,分明是甜蜜的负担。 看着眼前这蒸汽弥漫、热火朝天、几乎被巨大酒坛塞满的院子,听着姚师傅那洪亮嗓门里洋溢的兴奋与“苦恼”,一股强烈的、属于开拓者的豪情在我胸中激荡。 这小小的兰香坊,如同一个被压抑许久的巨人,正挣扎着要撑破这院墙的束缚! “地方不够?”我环顾着这拥挤到几乎无处下脚的院落,声音因胸中的蓝图而微微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那就再扩!把后面那条巷子能盘下来的地方,都给我盘下来!不够,就再找!姚师傅!” “在!”姚师傅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听到了军令。 “这苏州的根基,你扎得很稳!”我看着他,目光灼灼,“但眼光,要放得更远!你将这里安顿好之后,即刻启程去长安,到念兰轩找阿福掌柜的!” 我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在长安西市!给我寻一处最敞亮、最当街的铺面!不必计较银钱,要的是气势!要让人一看到,就知道这是咱们‘兰香坊’的金字招牌!我要你在长安,再给我开一家分号!酿最好的兰香酒,让长安城的王侯将相、文人墨客,也尝尝这江南的玉液琼浆!人手、银钱,我全力支应!你有没有这个胆气和本事,把‘兰香坊’的旗号,插到天子脚下?” 姚师傅整个人都懵了,黝黑的脸膛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涨得发紫,嘴巴张了几次,才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震得旁边酒坛似乎都嗡嗡作响:“有!东家!小的有!有胆气!更有本事!您就瞧好吧!小的要是办砸了,您把我塞酒缸里酿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抱拳,朝着我深深一揖到底,那架势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表忠心。汗水顺着他低垂的脖颈大颗大颗砸在滚烫的地面上。 兰香坊蒸腾的热浪和姚师傅那震耳欲聋的誓言似乎还在耳边轰鸣,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酒香也依旧萦绕在鼻端。我们一行人辞别了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姚师傅,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折返,穿过几条依旧喧嚣的街巷。 越靠近念兰轩所在的那条雅致长街,空气中那股霸道的酒香便渐渐被另一种气息所取代。起初是若有若无,如丝如缕,随着脚步前行,那气息便越发清晰、清雅起来——那是上等茶叶被沸水激发出的自然芬芳,混合着松炭燃烧的烟火气,以及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书卷和闲适的独特氛围。 转过街角,念兰轩那熟悉的门楣便映入眼帘。依旧是素雅的格调,黑漆木门敞开,门楣上悬着的牌匾,“念兰轩”三字清逸洒脱,透着风骨。 门口进出的茶客,也多是长衫纶巾、气度从容的文人雅士,步履舒缓,与方才兰香坊外的奔忙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还未踏入门槛,便有一股温暖而清雅的茶气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沾染在衣襟上的酒坊炽热。堂内宽敞明亮,几案井然,茶客们或低声交谈,或独自品茗看书,气氛颇为宁和。 迎面正对着大门的那面粉壁上,那幅精心装裱的《陆子烹茶图》依旧占据着最醒目的位置。画中陆羽布衣芒鞋,神情专注,于山野松泉间瀹茗,那份超然物外的气韵,无声地定下了整个茶肆的基调。 只是此刻,陆羽真人就站在画前,目光复杂地看着画中的自己,那表情既有些微妙的尴尬,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我的目光则被大厅角落的景象吸引过去。那面特意留出的诗词题壁,早已不复当初的空旷。洁白的粉壁之上,此刻密密麻麻写满了墨迹!各种字迹,或龙飞凤舞,或娟秀工整,或古朴厚重,或新奇狂放,层层叠叠,几乎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诗词歌赋、短句偶感,甚至还有几笔写意的山水小品点缀其间。墨色有新有旧,深深浅浅,构成了一幅充满文人气息的独特画卷,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汇聚过的才情与交流的热烈。 “陆兄,你看这……”我指着那面被墨宝“攻陷”的粉壁,笑着看向陆羽,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这‘留言墙’,可是真成了气候了。” 陆羽的目光从自己的画像上移开,落在那片墨海之上。他缓步走近,仔细地辨认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字迹,脸上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松动,一丝由衷的赞叹和欣慰浮现在眼底:“好!甚好!‘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此壁可为佐证。茶烟袅袅,墨香氤氲,方是茶道清雅本真。子游此举,深得我心。”他微微颔首,显然对这文人雅集的盛况极为满意。 就在我们驻足欣赏这面独特的“文壁”时,一个穿着干净茶博士服饰、身形微胖、面相和善的年轻人从柜台后快步迎了出来。他显然认出了了我,脸上堆起恭敬而热络的笑容,隔着几步远就拱手作揖,声音不高却清晰:“东家!您来了!真是贵客临门!阿福掌柜将此间交于我打理,姓王,东家唤我王三便是。”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李冶、陆羽和杜若,姿态放得极低,礼数周全。 然而,他身后的动静却与这份恭敬格格不入。 离柜台不远的一张茶台旁,一个年轻的茶博士正背对着我们,手持一把长嘴铜壶,正给几位客人表演着“凤凰三点头”的注水技法。他身量颇高,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刻意卖弄的夸张。 水线在他手中拉出漂亮的弧线,精准地注入茶盏,引来那桌客人几声稀稀拉拉的喝彩。这本是茶肆里常见的技艺展示,无可厚非。 可当王掌柜向我们行礼问安时,那年轻茶博士似乎被惊动了,侧过头瞥了一眼。这一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和烦躁,仿佛被打扰了什么重要事务。 他撇了撇嘴,非但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以示恭敬,反而更加用力地甩了一下长嘴壶,壶嘴里倾泻而出的沸水带着一股戾气,“哗啦”一声重重砸在茶盏里,溅起的水花险些烫到旁边一位客人的手。那客人皱了下眉,却没说什么。 王掌柜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脸上恭敬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愠怒。他飞快地朝那年轻茶博士的方向使了个严厉的眼色,示意他收敛些。 可那年轻茶博士竟像是完全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浑不在意。他草草结束了注水,将铜壶往旁边矮几上重重一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引得附近几桌客人都侧目看来。 他转过身,双手抱臂,斜倚在身后的柱子上,歪着头,用一种极其放肆的目光,上上下下、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我们这一行人。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估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混着酒气的桀骜不驯。 一股浓烈的酒味,随着他的动作,隐隐飘散过来。陆羽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李冶那双金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杜若则有些不安地往李冶身后缩了缩。 王掌柜的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和警告:“柱子!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见过东家和贵客!” 被唤作“柱子”的年轻茶博士闻言,非但没有上前,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吊儿郎当的姿势,目光越过王掌柜,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东家?呵……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东家?老子在这念兰轩伺候茶水的时候,还不知道您在哪片云彩底下飘着呢!掌柜的,您这点头哈腰的劲儿,留着给阿福哥看就得了,甭在这儿装模作样唬弄人!”他话语粗鄙,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毫不掩饰的挑衅。 “放肆!”王掌柜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厉声喝道,“柱子!你灌了多少黄汤?!胡言乱语!还不快跪下给东家赔罪!” “跪?赔罪?”柱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醉眼乜斜着,嘿嘿怪笑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踏了一步,指着王掌柜的鼻子,“王老三!少他妈在这儿跟我摆掌柜的谱! 平日里让着你几分!今天老子喝了酒,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老子?告诉你!这念兰轩,要不是看在我姐夫阿福哥的面子上,老子早他妈……” 他后面污言秽语的叫嚣,被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生生打断!“啪!”我一步踏前,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任何预兆,右手带着积压的怒火和冰冷的力道,狠狠掴在他那张因酒意和狂妄而扭曲的脸上! 这一巴掌抽得极重,声音清脆得如同裂帛,在整个骤然安静下来的茶肆大堂里回荡!柱子整个人被打得猛地一个趔趄,踉跄着朝旁边歪去,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五道指痕。 他被打懵了,捂着脸,醉眼朦胧地晃着脑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嘴里含混地嘟囔着:“谁…谁他妈……” “啪!” 不等他骂出口,第二记更重的耳光带着呼啸的风声,反手抽在他另一侧脸颊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抽得原地转了半圈,眼前金星乱冒,脚下拌蒜,“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带倒了一张矮凳,发出刺耳的响声。 整个茶肆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的谈笑声、杯盏碰撞声全部消失。所有茶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愕、好奇、甚至有些畏惧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倒在地、捂着脸颊、眼神还有些涣散迷茫的柱子,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他混沌的脑子里:“清醒了吗?没清醒,我还可以继续帮你醒酒!” 柱子趴在地上,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羞辱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冲垮了酒精构筑的狂妄堡垒。他捂着脸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那火辣辣的剧痛和冰冷的斥责让他彻底从醉意中惊醒过来。 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当看清我冰冷的面容和周围死寂压抑的气氛时,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东…东家?!”一声变了调的、充满惊骇的尖叫从他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不是站起,而是双膝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动作之快,仿佛膝盖不是他自己的。 “东家饶命!东家饶命啊!”他再不复片刻前的嚣张,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额头不要命似的往坚硬的地砖上磕去,发出“咚咚咚”沉闷而急促的响声,几下额头就见了红,“小的该死!小的灌多了黄汤!小的猪油蒙了心!瞎了狗眼!不认得东家!小的不是人!东家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计较!求您了!求您了!”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每一次磕头都用尽了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消心中的恐惧。 第79章 陆羽收徒 王掌柜也早已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柱子旁边,对着我连连叩首,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东家息怒!东家息怒!都是小的管教无方!是小的失职!平日…平日柱子虽有些惫懒,但大体上还…还过得去,小的也时常训诫…只是…只是他这贪杯的毛病。 尤其是一旦沾了酒,就…就完全变了个人!六亲不认!天王老子也不怕!小的…小的实在没想到他今日竟敢如此冲撞东家!小的罪该万死!求东家责罚!只求…只求东家看在他姐夫阿福哥这些年尽心尽力为茶肆奔波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王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也重重磕在地上。 “姐夫…阿福哥…”柱子听到王掌柜提起阿福,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磕头的动作更猛了,声音凄惶绝望,“东家!东家!您打得好!打得对!打死小的都活该!只求您…只求您千万别告诉阿福哥!千万别!他要是知道了…他要是知道小的又喝酒闯下这泼天大祸…他…他会打断小的腿!一定会把小的送回乡下老家去种地!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喝酒了!东家!您行行好!饶了我吧!别告诉阿福哥!求您了!”他哭喊着,额头上的血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大堂里一片死寂,只有柱子绝望的哭嚎和王掌柜沉重的喘息声。所有茶客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我、地上的两人、以及一直沉默的陆羽和李冶之间逡巡。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方才柱子摔落在地的那把长嘴铜壶上的陆羽,忽然上前一步。他没有看跪地求饶的二人,反而弯下腰,拾起了那把擦拭得锃亮的铜壶。 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陆羽掂了掂壶身,又仔细看了看壶嘴的构造和壶身留下的水渍痕迹,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赞赏? “子游,”陆羽转向我,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并未发生,“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柱子,缓缓道,“此子方才瀹茶注水,手法大开大合,虽失之于浮躁刻意,然其腕力沉雄,水流控制之精准,落点之稳,非数年苦功不能至此。 尤其这‘凤凰三点头’的起手与收势,颇得刚柔相济之要旨,火候拿捏,已窥门径。此非庸才。” 陆羽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地上哭嚎的柱子和磕头的王掌柜。柱子都忘了哭,呆呆地看着陆羽,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陆羽的目光落回柱子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璞玉般的锐利:“心浮气躁,恃才而骄,更兼酗酒失性,此乃大忌,自毁前程。然其根骨之中,对茶技一道,确有几分天分与执着。” 他看向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子游,念兰轩根基在此,王掌柜勤勉持重,不可或缺。此子留在此处,心气不平,易生事端,亦难成大器。不如……” 陆羽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交予我。”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柱子彻底傻了,连恐惧都忘了,张大嘴巴看着陆羽,仿佛在看一个天外来客。王掌柜也忘了磕头,惊愕地抬起头。 陆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观其瀹茶根底,可堪雕琢。我此行返乌程,身边正缺一个能吃苦、有力气的帮手。 乌程山野,清泉松风,最宜磨砺心性。子游,不若将他交予我带走。一则,远离此地是非,戒其酒瘾;二则,随我侍奉茶事,躬行践履,以山野之气涤其浮躁。若他能熬得住清苦,受得了规矩,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将这份天资,引回茶道正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柱子那张因震惊和茫然而呆滞的脸,语气转冷,带着金石之音:“若他劣性不改,不堪造就,我自会将其遣返,是打断腿送回乡下,还是如何处置,悉听子游尊便。此子,我要了。”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茶圣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个茶肆,静得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柱子还跪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血迹犹在,表情却彻底凝固了,呆呆地看着陆羽,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从被打醒的恐惧绝望,到听闻陆羽要带走他的震惊茫然,巨大的反差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王掌柜最先反应过来,也认出了陆羽,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对着陆羽的方向连连磕头,声音激动得发颤:“谢先生!谢先生大恩!陆先生肯管教他,是这混账小子天大的造化!祖宗积德了!”他又转向我,咚咚磕头,“谢东家宽宏!谢东家开恩!小的…小的替柱子,替阿福,谢过东家!谢过陆先生!” 我心中的怒气,在陆羽那番有理有据、又带着惜才之意的言语中,也消了大半。看着地上那失魂落魄的柱子,再看向陆羽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我明白,这或许真是解决这个麻烦、又不至于让阿福难做的最好办法。 “陆羽兄既有此心,子游岂敢不从?”我对着陆羽郑重拱手,“只是要辛苦陆兄了。此子顽劣,若有不服管教、顶撞先生之处,陆兄尽管严加责罚,不必顾忌。” “无妨。”陆羽淡淡应道,目光落在柱子身上,“你,可愿随我走?去乌程山野,劈柴担水,侍奉茶炉,清苦度日,戒酒修身?” 柱子浑身一颤,如梦初醒。他看看我冰冷的脸,又看看陆羽那古井无波却带着莫名压力的眼神,再看看旁边王掌柜那充满希冀和警告的目光。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对着陆羽的方向,“咚”地一个响头磕了下去,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决绝: “小的愿意!小的愿意!谢陆先生收留!谢东家开恩!小的发誓!一定戒酒!一定听陆先生的话!好好做事!再不敢有半点忤逆!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他磕得比刚才求饶时还要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悔恨和那点残存的桀骜,都砸进这地砖里。 一场风波,在陆羽出人意料的干预下,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平息了。茶肆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窃窃私语声重新响起,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对陆羽的敬畏和对这戏剧性转折的感慨。 处理完念兰轩的插曲,暮色已悄然浸染了苏州城的粉墙黛瓦。腹中空空,喧嚣散去后,疲惫感便涌了上来。我们一行四人,沿着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光泽的石板长街,信步而行。 陆羽依旧沉默寡言,但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不知是否因为身后多了一个垂头丧气、走路都小心翼翼、却再不敢东张西望的柱子。李冶则挽着我的手臂,金眸流转,打量着华灯初上的街景,偶尔凑到我耳边,低声点评几句方才那场风波的戏剧性,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促狭。 最终,我们停在了一座临河而建的三层酒楼前。飞檐斗拱,朱漆雕栏,气派非凡。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高悬门楣——“福鹤楼”。正是苏州城里以淮扬菜着称、文人雅士最喜流连的去处之一。 拾阶而上,跑堂的伙计眼尖,见我们气度不凡,殷勤地将我们引至二楼临窗的一处雅间。推开雕花的木窗,窗外便是流淌的运河,暮色中的河水泛着幽深的墨蓝色,几艘晚归的乌篷船点着昏黄的灯笼,在水面上拖曳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影。 奔波了一整日,此刻面对佳肴,连陆羽都多动了几筷子。柱子则被安排在外间,自有伙计送上饭食。 席间气氛轻松下来。李冶小口啜饮着清甜的桂花酿,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金眸在烛光下流转生辉。杜若也放松了许多,安静地布菜。陆羽难得地放下茶经,品评着几道菜色的火候与调味,言语虽简,却切中肯綮。 我正夹起一块鲜嫩滑爽的鳜鱼片,楼下大堂的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喧哗!那声音尖锐、蛮横,瞬间打破了雅间的宁静。 “瞎了你的狗眼!连渤海国的贵人都敢冲撞?!活腻歪了?!” “跪下!给公主磕头认罪!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紧接着,是杯盘碗盏被粗暴扫落在地的碎裂声,夹杂着掌柜惊惶失措、带着哭腔的哀求:“安公子息怒!安公子息怒啊!小的…小的真不是故意的!是这地板滑…小的该死!小的这就给贵人磕头赔罪!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渤海国公主?”李冶放下酒杯,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羽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我心中警兆骤生!渤海国!那个大唐在东北方的藩属,与契丹接壤,此时节,提到渤海国……猛地放下筷子,箭步冲到临街的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 福鹤楼一楼大堂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靠近楼梯口的一张桌子被掀翻在地,杯盘菜肴泼洒得到处都是,汤汁淋漓。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瘫坐在狼藉之中,浑身沾满了油污菜汁,脸色惨白如纸,对着楼梯方向不停地作揖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痕。 楼梯口,站着一群气势汹汹的锦衣随从,簇拥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华贵锦袍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本算得上英俊,但此刻被一股骄纵暴戾之气扭曲得面目可憎。他下巴高昂,眼神阴鸷,正用手中一条镶着宝石的马鞭,恶狠狠地指着地上抖成一团的掌柜,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而被他小心护在身后的,则是一个女子。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呼吸不由得微微一窒。 那女子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极具异域风情的华丽裙装,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充满张力的图腾花纹。她梳着渤海国女子特有的高髻,发间插着几支璀璨夺目的金步摇和硕大的明珠。最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是她的身段和面容。 那身段,当真是增一分则腴,减一分则瘦。饱满的胸脯在紧身的华服下呼之欲出,腰肢却纤细得不盈一握,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形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充满原始诱惑力的曲线。 再往下,是骤然隆起的、浑圆挺翘的臀线,包裹在层层叠叠、缀满宝石的裙摆之中,随着她因薄怒而微微起伏的呼吸,轻轻摇曳,散发着一种野性而妖娆的魅力。 此刻因愠怒,眼中带着一种混合了野性、高傲和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的妖媚光芒。整个人就像一团燃烧在夜色中、带着毒刺的火焰玫瑰,每一处线条都在无声地叫嚣着魅惑与危险,精准地戳中男人心底最原始的占有欲和征服欲。 这女人……简直是个妖孽!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令人心跳加速的异域风情和侵略性的美艳。那身段,那眼神……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竟一时难以从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上移开。 就在这心神摇曳的瞬间,腰间软肉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嘶——!”痛得倒抽冷气。 “好看吗?”李冶冰冷得如同浸了寒泉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根响起,带着浓重的、毫不掩饰的醋意和警告。她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两根纤纤玉指正精准地掐在我腰侧最脆弱的那块软肉上,毫不留情地拧了半圈! 那钻心的疼让我瞬间从楼下那妖冶尤物的魅惑中清醒过来,冷汗都冒出来了。 对上李冶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金眸。她俏脸含霜,贝齿轻咬着下唇,那眼神仿佛在说:再看一眼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疼疼疼!娘子快松手!”我龇牙咧嘴,赶紧求饶,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揉搓那惨遭蹂躏的腰肉,一边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压低了声音急急辩解,“误会!天大的误会!为夫就是…就是好奇!纯粹是好奇!那番邦女子,粗鄙不堪,野性难驯,一身腥膻之气!哪里及得上娘子你一根头发丝儿?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娘子你国色天香,气质如兰,冰清玉洁,才是为夫心中独一无二的……” “哼!”李冶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些,但金眸中的寒霜未退,狠狠剜了我一眼,显然对我的“狡辩”并不完全买账。 第80章 苏州危机 楼下,掌柜那带着哭腔的告饶声再次清晰地传了上来:“……安公子!安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千错万错都是小老儿的错!求您看在…看在小店东家的薄面上,高抬贵手,小老儿给您磕头了!给公主殿下磕头赔罪了!”掌柜的声音凄惶绝望,磕头如捣蒜。 安公子!渤海国公主! 听到这两个词的瞬间,我心头猛地巨震!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姓安! 与渤海国公主同行如此亲密! 身份如此嚣张跋扈! 如此年轻…… 所有线索刹那间在我脑中串联、聚焦,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 安庆绪! 史载他此刻应随其父在范阳(幽州)军中!为何会如此明目张胆出现在江南重镇苏州?!还公然与渤海国公主同行?! 渤海国与范阳节度使辖区本就毗邻!安禄山久蓄异志,与北方、东北各部族势力眉来眼去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安氏父子与渤海国高层过从甚密! 安庆绪带着这位身份敏感的渤海国公主跑到江南苏州来……意欲何为?!是单纯的游玩,还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股强烈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我的脊椎。 我猛地扭头,再次看向楼下那个被随从簇拥着、一脸骄横跋扈、正用马鞭指着掌柜肆意辱骂的华服青年。这一次,目光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纨绔,而是带着审视和刺骨的寒意。 是他吗?真的是那个在史书阴影中、预示着滔天血海与乱世烽烟的名字的主人吗? 我的脸色,在烛光下,瞬间变得一片煞白。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冰凉的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剧烈地撞击着,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雅间内,方才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窗外的运河,墨蓝色的水面上,那几点乌篷船的灯火,在暮色中摇曳不定,如同鬼火。 “夫君,你怎么了?”李冶敏锐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方才那番醋意与嬉闹瞬间收敛,她靠近一步,冰冷的手指覆盖在我紧握窗棂的手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疑,“你的手在抖?脸色怎么这么白?” 陆羽也站了起来,蹙眉走到窗边。他并不知安庆绪是何人,但楼下那安公子骄横跋扈、身具华胄气度又裹挟异国公主的阵仗,绝非常人。他看到我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神色,神情也变得肃然。 楼下。安庆绪正对着那磕头求饶的老掌柜唾沫横飞,极尽羞辱之能事。 渤海国公主则蹙着精致的眉头,神色间反倒有几分不耐烦,似乎嫌这场闹剧耽误时间。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人群,偶尔掠过安庆绪的侧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这细微的表情落入我的眼中,更添疑惑——这位公主,并非完全受制于安庆绪? 安庆绪越骂越上头,那老掌柜已被逼得缩成一团,眼看就要精神崩溃。安庆绪狞笑着,似乎觉得羞辱还不够,飞起一脚就要朝他踹去! “住手!”一声清喝,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冷静地穿透楼下的嘈杂。 安庆绪的脚顿在半空,诧异而恼怒地抬头寻找声源。渤海国公主也抬起眼眸。 发声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冶! 在安庆绪抬脚的瞬间,她眼疾手快地抓过雅间窗旁小几上果盘里一个硕大的、汁水饱满的无锡水蜜桃,精准无比地朝着安庆绪的脑门砸了下去!与此同时,陆羽迅速侧身一步,恰好挡住了我的大半身形,并遮住李冶方才掷桃的手臂动作。他的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只是换个位置观察楼下。 噗嗤! 那饱满多汁的水蜜桃不偏不倚,正中安庆绪饱满光洁的额头,瞬间炸开! 黄白色的桃肉混着粘稠的汁液,糊了他一头一脸,沿着鼻梁、下颌滴滴答答往下淌,昂贵的锦袍瞬间污了一大片,狼狈至极!那准备踹人的姿势僵在那里,显得格外滑稽。 “噗!” “哈哈哈…” 楼下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谁?!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砸我?!”安庆绪暴跳如雷,抹了一把脸上的桃肉果酱,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迸跳,眼神怨毒地扫视着楼上临街的窗户。 渤海国公主看着未婚夫如此狼狈,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微抽动,竟是硬生生忍住了一丝笑意,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揶揄。她没有上前安抚,反而带着侍女往后稍退了一步,作壁上观。 福鹤楼掌柜的趁安庆绪愣神的空档,连忙示意伙计把快吓晕的老掌柜拖走,自己则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安公子息怒!息怒啊!楼上雅间坐满了贵人,兴许…兴许是不小心掉落的果子?绝非有意冒犯公子!鄙楼愿十倍赔偿公子的损失!请公子千万……” “滚开!十倍的赔偿?老子稀罕你这点臭钱?!”安庆绪一脚踹开掌柜,眼神死死锁定李冶和我所在的窗口。方才李冶掷桃的动作虽快,又隔着一段距离,但凭他的目力,大概方向还是能锁定。加上此刻陆羽虽挡在我身前,李冶那身雪白的狐裘和即使愤怒也难掩的绝代风华,在众窗口间如皓月当空般耀眼。 安庆绪的怒骂卡在喉咙里,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艳和贪婪之色。他眼中的怒火稍稍被另一种火焰取代。 “呵…不小心?”他舔掉嘴角一滴桃汁,笑容变得阴邪莫测,对着李冶所在的方向朗声道,“敢问楼上是哪家的娘子?这‘果子’砸得……可真够‘甜’啊!本公子不妨上去,与娘子好好‘聊聊’这‘果子’怎么‘赔’?” 这番露骨下流的言语和他那赤裸裸的目光,让李冶眸底寒光暴闪!她玉指紧扣窗框,指节泛白。 我心中的怒火瞬间盖过了最初的惊惧。安庆绪是吧?未来的叛军巨头是吧?敢用这种眼神和语气羞辱我的妻子?! “安公子!”我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陆羽,上前一步,与李冶并肩而立。我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带着江南少有的刚硬和漠视权贵的疏离气息,“方才果子跌落,确是无心之失,惊扰公子,深表歉意。福鹤楼掌柜承诺赔偿,已然诚意十足。公子身侧有贵客相伴,” 我目光扫过一旁那美艳不可方物的渤海国公主,刻意加重了“贵客”二字,“何必在此与一个果子斤斤计较?失了自家颜面,更损了贵客的兴致。不如就此揭过,海阔天空,如何?” 这番话绵里藏针,点出渤海国公主的存在,提醒安庆绪再闹下去丢的是“大国使节”(至少在明面上渤海国还是大唐藩属)的脸;又暗讽他与一个果子计较失了风度和颜面。 安庆绪被我一顿抢白,脸色时红时白。他身边的渤海国公主闻言,眉梢微挑,第一次正眼看向我。她的目光锐利而富有穿透力,带着审视和一丝讶异。显然,我这番有理有据、又不卑不亢的应对,尤其是那份隐含的锋芒和直接点出她身份的胆色,让她觉得有些意外。 “你……”安庆绪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你是何人?!胆敢如此对本公子说话?!” “区区草民,不足挂齿。”我语气冷淡,微微拱手,“只是好意提醒公子。公子若执意要‘聊’,待公子清洗妥当,在下愿在楼下大堂,以茶代酒,向公子和这位……” 我看向公主,略一沉吟,“尊贵的公主殿下赔个不是。至于其他话题,恕不奉陪。” 我再次强调底线——只谈“赔不是”,绝不给“聊”他事的机会。 安庆绪见我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又当着渤海国公主的面被再三拂了面子,尤其是那句“清洗妥当”更是刺激了他对狼狈形象的恼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身后的几个健仆已按住了腰间的佩刀,蠢蠢欲动。 渤海国公主此刻却轻轻上前一步,伸出涂着鲜艳蔻丹的纤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安庆绪紧绷的手腕上。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赞同:“好了,庆绪,不过是些许污渍罢了。这位先生说得对,何必自降身价,为了一个意外当街争执不休?搅了品尝江南美食的雅兴。” 她声音娇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味,目光淡淡扫过我,随即又回到安庆绪身上:“让他们赔偿就是。我们去楼上雅间清理一下,听说这福鹤楼的松鼠鳜鱼乃江南一绝,我还没尝过呢。” 她巧妙地以“尝美食”为台阶,为这场冲突强行收尾。 安庆绪被公主软中带硬地按住,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再看公主那虽带笑却隐含警告的眼神,他知道今日这亏是吃定了。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哼!”安庆绪重重甩开公主的手(这一细微动作显示出两人并非琴瑟和鸣),眼神怨毒如蛇信子般死死盯了我一眼,又扫过李冶那清冷的面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很好!本公子记住你了!”他狞笑着,伸手指向我,那指头上还沾着黏糊糊的桃肉,“你给本公子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罢,他猛地一甩被果汁污染的袖子,又冷冷瞪了一眼福鹤楼的掌柜,在一片狼藉中,在侍从的簇拥下,气冲冲地往酒楼内走去,连渤海国公主都没顾上。 那位美艳的渤海公主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摇头,轻叹一声。她在上楼前,再次回头,朝我所在的窗口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那目光中包含了好奇、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随即转身,带着侍女们跟了进去。 楼下的人群在压抑的议论声中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福鹤楼伙计。雅间内,一片沉寂。桌上的佳肴已失去了温度。 “夫君,这姓安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会如此嚣张跋扈?看那架势,绝非寻常纨绔子弟,只怕…来头极大。”李冶的声音带着忧虑,金眸紧紧锁住我,“还有那位公主?渤海国?那是何处?他们怎会一同出现在苏州?” 陆羽眉头紧锁,他虽不通朝政,但见多识广,对节度使制度并非一无所知,尤其安禄山名号之显赫、权柄之重,他亦有耳闻。“安公子……安……莫非……是那范阳安禄山节度使的……?”他谨慎地吐出猜测,眼中亦是忧色。 “不错,”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十之八九,那人便是安禄山之子,安庆绪!而那女子,确是渤海国公主。” 我压低声音,近乎耳语,“陆兄当知,朝廷对地方节度使尤以安禄山为甚,倚重日深,忌惮亦日深。其拥兵自重,广结塞外,与突厥、契丹乃至这渤海国关系暧昧,早已是朝野心照不宣之事。今日安庆绪竟公然携渤海公主出现于江南腹地,跋扈至此,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羽倒吸一口冷气,神色剧震:“竟真是此人!如此说来,他们此行……” 身为儒者,陆羽对邦国秩序有着天然的敏感,瞬间明白了其中蕴含的巨大危险。 “所图甚大!”我斩钉截铁地接道,目光扫过李冶、杜若、月娥惊疑的面容,沉声告诫,“今日之事,就此烂在肚里!安庆绪身份敏感,其行踪暴露于我,便是莫大的危机。这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需万分小心!” 李冶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冰凉,但目光却异常坚定:“夫君,妾身明白。只是……这苏州城,只怕已非久留之地。”方才安庆绪那“没完”和“记住你了”的狠话,尤在耳边回响。 “怕他作甚!”我转忧为笑,他不来我还要去范阳会他呐!“陆兄,你与杜若连夜回乌程,即刻动身!”陆羽疑惑的看着我:“那你与李冶呢?” “无妨!他奈何不了我们。”我转杜若,“方才情形你们也见了,护陆兄一路周全!” 杜若不置可否的看向李冶,李冶微微一笑,“姐姐就听夫君的,将陆兄送回乌程便是。” 第81章 贞惠公主 福鹤楼掌柜的忐忑不安地敲门进来,对我们连连告罪,并表示赔偿金和安公子那边的损失都由酒楼承担,请求我们息事宁人。我会意掌柜难处,也无需与他多说,只简单应付两句,迅速结了账。 马车急促地穿过华灯初上的苏州街道,向着码头一路驶来。夜色如墨,再繁华的景致也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来时满心是对产业扩张的豪情万丈,没曾想到这意外的插曲。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李冶依偎在我怀里。她抬头看我,金眸在昏暗车厢内如星辰般闪烁,却带着浓浓的忧虑:“夫君,这安庆绪……会带来大麻烦吗?苏州……会出事吗?” 我搂紧她,心中亦是翻江倒海。安史之乱那遮天蔽日的阴影,正以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和紧迫感,提前压了下来。 “安庆绪在我眼里不值一提……但是,安禄山那里也许已经开始动作了,也许风暴即将来临。”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沉浸在太平盛景幻梦中的苏州夜色,声音低沉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但无论风暴如何,为夫定护你周全!护我们珍视的一切周全!”我将她的手按在胸口,誓言铿锵,既是承诺,也是凝聚对抗未来洪流的决心。 马车驶入码头,一艘预留下的快船升起帆,在沉沉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离岸,向着水网深处、相对僻静的乌程急驰而去,目送杜若、陆羽以及那个白捡的徒弟离去。 苏州城的万家灯火依稀点亮,我与李冶回到了念兰轩,王三在后院为我们安排了房间。看着窗外,耳中传来令人窒息的回响——安庆绪那张狂的狞笑与那最后怨毒的威胁,如同诅咒,烙印在我的心头:“你给本公子等着!这事儿,没完!” 我突然大笑,“确实没完!敢调戏我家娘子,怕是安禄山也保不住你。” 念兰轩后院的厢房,窗棂透进苏州城稀疏的灯火,映着李冶侧卧的身影。她呼吸均匀绵长,素色寝衣在暗色中勾勒出柔和起伏的曲线,白日里那惊心动魄的愤怒与醋意仿佛都已沉淀下去。 微扬的嘴角带着甜蜜,枕上散落着丝丝白发也静悄悄的不再俏皮。我躺回榻上,闭眼想着白日发生的事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冰凉的青莲神剑。 安庆绪睚眦必报的凶名早已传遍北地。他会怎么做?调动苏州府的衙役?还是他那些藏在暗处、如狼似虎的私兵?在这江南腹地,安禄山的爪子,究竟伸得有多深? 空气里弥漫着水乡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清气,却无法冲淡那份无形的、铁锈般的血腥预感。我仿佛已经嗅到风暴来临前,那股裹挟着泥土和毁灭的气息。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笃…笃笃…” 极其轻微、带着特殊节奏的叩击声,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猛地炸开在死寂的房间里。 不是前门!声音来自后窗,紧邻着幽深曲折的后巷!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弓弦,几乎是同一刹那,李冶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她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金眸,精准地锁定了声音来源的方向,冰冷锐利,再无半分睡意。 我无声地滚下床榻,猫腰潜至窗边,身体紧贴冰冷的墙壁,侧耳凝听。巷子里只有夜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刚才那几声叩击仿佛只是幻觉。但我和李冶交换的眼神都无比确定——有人!而且是个高手,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 “谁?” 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送出。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女声幽幽传来,如同夜风吹拂寒潭:“故人送炭,解君燃眉。开门,我们谈谈。” 那声音……冷冽、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生硬的唐语让我与李冶一阵疑惑。 渤海国公主! 她怎么会来?孤身一人?深夜潜入敌巢?这念头荒谬得令人头皮发麻,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力。是陷阱?还是……? 我猛地看向李冶。她金眸中厉色一闪,微微摇头,无声的警告清晰无比——太危险!不可信! 然而,安庆绪那张狞笑的脸再次在脑中闪过。没有时间犹豫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指尖搭上窗栓,缓缓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外巷道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浓重的黑暗瞬间被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异香充斥。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种烈性香料混合着雪域寒冰的气息,冷冽又灼人。 来人反手轻轻合上窗户,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她甚至没有刻意打量房间布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眸子,径直落在我和李冶身上,精准无误。 她已换下白日那身华贵繁复的宫装,此刻穿着一袭紧身的玄色夜行衣。布料不知是何材质,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哑光,完美地贴合着她那惊心动魄的身段曲线——饱满的胸脯,纤细到极致的蜂腰,骤然隆起又充满弹性的臀线……每一寸起伏都充满了原始而危险的张力。 脸上蒙着一层同色的薄纱,只露出那双深邃得如同寒夜星空的眼眸。长发高高束起,盘在脑后,干练利落,再无半分白日里慵懒的贵气,只剩下捕食者般的精悍与冷冽。 “公主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我沉声问道,身体微微侧移,有意无意地将李冶挡在身后半个身位,手始终按在腰间。 李冶则一言不发,金眸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一寸寸丈量着这位不速之客,从发髻到足尖,寻找着任何一丝破绽或武器的痕迹。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 渤海国公主的目光在我和李冶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我脸上。薄纱下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所为何事?自然是来救你,还有你这位……”她的视线瞥向李冶,带着一丝玩味,“…白发金眸的娘子。” “救我们?呵呵……” 李冶冷笑一声,终于开口,声音比她指尖的寒芒更冷,“安庆绪的枕边人,来救他欲杀之而后快的仇敌?公主殿下这笑话,未免太过拙劣。” “拙劣?”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毫无温度,“本宫没兴趣说笑。安庆绪其人,睚眦必报,心性之狠毒,犹胜豺狼。 福鹤楼中受此奇耻大辱,他岂会等到天明?” 她的语速陡然加快,带着一种冰冷的紧迫感,“就在我离开他下榻的驿馆时,他已召集麾下武士!令箭已发!三更时分,血洗念兰轩!鸡犬不留!” “血洗念兰轩”五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心头。尽管早有预感,但被如此赤裸裸地点破,那股冰冷的杀意瞬间穿透皮肤,刺入骨髓。我甚至能想象到安庆绪那张扭曲的脸在烛光下下达命令的样子。 “你为何要告诉我们?” 我死死盯住她蒙着薄纱的脸,试图穿透那层阻碍,看清她眼底最真实的情绪,“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背叛安庆绪,背叛你渤海国与安禄山的盟约?” 我刻意用“盟约”二字,试探性的向她发问。 公主那双妖异的眸子骤然一缩,如同被针扎了一下。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在她眼底飞快掠过——是屈辱?是不甘?是深沉的厌恶?快得难以捕捉,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盟约?”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尖刻与嘲弄,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那不过是猛虎与羔羊之间,一张沾着羔羊鲜血的废纸!我渤海大氏,世代王族,岂会真心屈从于安禄山那等沐猴而冠的胡酋?岂会甘心将国运寄托于安庆绪这等色厉内荏、只知虐杀泄愤的废物蠢货身上!”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将白日里那层虚伪的表象彻底撕碎,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利用与憎恨。 “安庆绪志大才疏,暴虐无脑,不过是仗着他老子的势!视我为猎物,视我渤海为予取予求的粮仓、兵库!此等羞辱,此等亡国之危,我贞惠公主岂能坐视?” 她的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起伏,夜行衣包裹下的曲线更加惊心动魄,却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有胆色,有本事让他当众出丑!更因为……” 她目光如电,猛地刺向我,又扫过李冶,“…你们身上,有让他痛、让他死的东西!敌人的敌人,此刻,便是朋友!至少,是能让他付出代价的刀!” 话音未落,她毫无征兆地动了! 动作快如鬼魅!右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而是径直抓向我腰间的手腕! 我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要抽出软剑,同时身体后撤。然而,贞惠公主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她的指尖带着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向我的手腕内侧袭来! “别动!” 李冶的厉喝与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同时响起!剑尖已抵在贞惠公主颈间,蓄势待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贞惠公主力手腕一转,并非攻击,而是极其隐秘地将一个极小、极硬、带着她指尖凉意的物件,飞快地塞入了我的掌心!触感冰冷坚硬,像是一块打磨光滑的薄骨片,或者……某种特制的蜡丸? 整个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塞入东西后,贞惠公主的手轻轻拨开李冶的剑尖,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惊悚,看着李冶蓄势待发的寒芒和我的疑惑。 “慌什么?不过,你们确实有些本事。” 她冷冷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本宫若要行刺,何须进得房来,还费这番口舌?看看你手里的东西。” 我心脏狂跳,摊开手掌。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巧的骨符!约莫半指长,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灰白色,触手冰凉坚硬。 骨符表面用极其精细的刀工,阴刻着一幅微缩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腾——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鹰,鹰爪下死死攫住一颗狰狞的、还在滴血的人头!鹰眼的位置,镶嵌着两点细小的、血红色的宝石,在幽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一股蛮荒、血腥、带着契丹草原特有煞气的威压,扑面而来。“契丹王庭的‘血鹰令’?” 一个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是王三!不知何时,这位念兰轩的年轻掌柜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门口,手里甚至还一把锋利的短刀,带着一丝奇异的警觉,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我掌心的骨符。 “你怎认得此物?” 我心头剧震。契丹王庭!血鹰令!这名字本身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王三有些犹豫,声音带着回忆,低沉道:“小的祖辈便是契丹人。父亲…曾是‘血鹰卫’,小的时候见过一次这血鹰令。这是契丹王族调遣直属‘血鹰卫’的秘令,见令如王亲临!执此令者,可调动潜伏在暗处的血鹰死士,执行刺杀、护卫或传递绝密消息。非契丹王族心腹中的心腹,绝不可能持有!” 我的目光从王三身上转移,锐利地射向贞惠公主,“公主殿下,此物从何而来?又为何交予我?”太多的疑惑,让我暂时放弃了对王三身份的追问。 贞惠公主对王三的出现似乎有些意外,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从何而来?安庆绪狂妄自大,视契丹如走狗,屡次羞辱契丹可汗,更暗中侵吞本应输送给契丹的盐铁!契丹王庭早已对其恨之入骨,只碍于安禄山之势,暂时隐忍。这枚血鹰令,便是契丹王子交予我的诚意!” 第82章 王子孙卫 贞惠公主上前一步,语速又快又急,如同冰珠落玉盘:“这骨符本身,便是第一处死穴!它指向安庆绪设在苏州城外西北三十里,寒山寺后山一处隐秘别院!那里不仅是他囤积搜刮江南财货的秘库,更藏匿着大量他私自截留、意图运往范阳的军械甲胄!数量之巨,足以装备千人精锐!此乃僭越大罪!一旦捅破,安禄山为了撇清干系,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这个宝贝儿子!”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响!私藏军械!还是足以装备千人的规模!在远离范阳的江南腹地!安庆绪的胆子,或者说愚蠢,简直骇人听闻!这无疑是悬在他头顶的第一柄利剑! “第二处死穴,” 贞惠公主毫不停顿,眼中闪烁着冰冷算计的光芒,“就在他此刻下榻的苏州驿馆,东跨院最里间!他贴身带着一个紫檀木扁匣,匣内藏着他与范阳之间,这半年内所有往来的密信!其中几封,有他亲笔所书,内容涉及诋毁太子李亨、构陷忠良,甚至…暗中建议安禄山举事,直扑长安!此等悖逆狂言,若呈于御前,便是铁证如山!安禄山再护犊,也保不住他!” 诋毁太子!构陷忠良!举事!这哪一桩都是抄家灭族、十恶不赦的大罪!尤其最后一条,简直是在安禄山还未完全准备好的心口上插刀子!这第二处死穴,比第一处更加致命! “第三处,” 贞惠公主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便是他这个人本身!安庆绪看似凶悍,实则外强中干,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患有极重的‘贪恋床笫’之症!此症令他夜夜必有女伴,犹如心魔,一旦夜间未有女伴的刺激,便会心智崩溃,陷入癫狂失智、六亲不认的境地,形同废人!此事乃绝密,仅有他身边最亲近的几名胡人巫医知晓,连安禄山都未必尽知详情!这便是他最大的命门!” 这不是现代称为“性瘾”的症状?这简直是为安庆绪量身定做的催命符!谁能想到,这个白日里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内心竟藏着如此不堪的脆弱! 三处死穴!一处比一处致命!如同三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抵在了安庆绪的咽喉、心脏和命脉之上!这贞惠公主,哪里是来求救的盟友?分明是送来了一套精密的弑君凶器!这渤海国的公主,心机之深,手段之狠,对安庆绪了解之透彻,令人遍体生寒! “公主殿下好手段!好算计!” 李冶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金眸中的冰寒并未因这惊人的情报而融化半分,反而更加锐利如刀,“将这三把刀递到我们手中,是笃定我们为了自保,必会替你除掉安庆绪这颗眼中钉? 无论我们成功与否,你渤海国都稳坐钓鱼台,坐收渔利!甚至,若我们失败身死,你亦可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继续做你的渤海国公主和安庆绪的枕边人。” 贞惠公主迎上李冶审视的目光,薄纱下的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坦然得近乎冷酷:“是,又如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本宫提供刀,你们执刀杀人,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不过本宫暂时还不是那废物的枕边人,只是他的未婚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手中的血鹰令,“这枚令符,便是契丹方面配合的凭证。若你们能拿到驿馆中的密信匣,或用我的线索除掉安庆绪,也许我就真的不用成为枕边人。”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冰冷的字眼,道尽了权力场上的赤裸与残酷。贞惠公主将自己和渤海国的利益摘得干干净净,将我们彻底推向了与安庆绪不死不休的第一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王三忽然动了。他凝视贞惠公主,“渤海过的公主为何会帮助契丹王族?为何拥有这枚‘血鹰令’?于理不通吧!”王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平地起惊雷。 “我与契丹王子孙卫青梅竹马,若不是安庆绪从中作乱,囚禁了他,又向我父王提亲,我早就与孙卫成就秦晋只好,这枚‘血鹰令’便是孙卫交于我的。你们觉得我做的有错吗?”说到孙卫,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李冶笑着托着只黄泥茶炉,不声不响的走到房间中央的矮几旁,动作舒缓地将茶炉放下。炉盖揭开,将一包茶叶倒入炉中,迅速被炉底暗红的炭火煨着,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雨后青苔气息,几乎将贞惠公主身上的异香完全掩盖。 “公主殿下深夜奔波,劳心费神,饮杯安神茶吧。” 李冶的声音恢复平和,如同在招呼一位寻常的茶客。他不知从何处又取出两只极其普通的粗陶茶碗,拿起炉旁一个同样不起眼的竹勺,舀起那无色无味的液体,缓缓注入碗中。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 这突如其来的“奉茶”举动,显得如此突兀,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贞惠公主的目光落在李冶身上,又扫过那两碗“茶”,那双妖异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极深的戒备和惊疑!她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这“茶”来得蹊跷?李冶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实则是最高明的试探与控制!这弥漫开来的奇异气息,恐怕绝非“安神”那么简单! “娘子好意,心领了。” 贞惠公主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疏离和抗拒,身体微微后仰,“本宫不渴。” “此茶名‘凝神露’,采寅时初凝之露,配九蒸九晒之野菊蕊,佐以几味安魂定魄的草药,别无他物。” 李冶自顾自地端起一碗,先啜饮了一口,神态自若,“公主殿下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实乃女中豪杰。然,智者千虑,亦需片刻安宁。饮下此露,可暂缓心绪奔涌,于这风雨欲来之时,守得灵台一点清明。饮与不饮,皆在殿下。” 她话语平和,却字字重若千钧。这茶,是安神茶,更是“投名状”!是信任的试金石!在这生死攸关的结盟时刻,贞惠公主若连这碗在她眼皮底下由李冶亲手调制、并当先饮过的“茶”都不敢碰,那她所谓的“合作诚意”和提供的“致命死穴”,又值得几分信任?她若饮下,则意味着暂时放下防备,将自身安危的一部分,交到了我们手中。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李冶的金眸紧盯着贞惠公主的反应,我握着血鹰令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王三则垂着眼帘,等待贞惠公主的反应。 贞惠公主的眼神剧烈变幻,如同风暴中的海面。屈辱、愤怒、权衡、挣扎……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冰冷的决断压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端起了矮几上另一碗“凝神露”。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仪式感,一饮而尽。 就在她将茶碗放在矮几上的刹那,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掌柜的不好了,院外来了十几个胡人,都拿着刀,向……”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天崩地裂,猛然从前院方向炸开!狂暴的冲击力让整个念兰轩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门窗簌簌发抖,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便是利器劈砍厚重木门的刺耳碎裂声!木屑横飞! “兄弟们,安公子有令!捉拿钦犯!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进去!一个不留!” “公主殿下!安公子命我等‘接’你回去!” 凶神恶煞的咆哮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兵刃出鞘的森然锐响,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狂潮般涌向这后院! 来了!比贞惠公主预言的“三更”还要早!安庆绪的报复,如同疯狗,根本等不到天亮! 贞惠公主的眼中瞬间爆射出惊怒交加的光芒,似乎也没料到安庆绪的动作会如此迅猛、如此决绝!连她这个“未婚妻”的命令都敢公然违抗,直接派人“接”(实则是抓捕)回去! 贞惠公主的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猎豹,猛地向来声奔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我要让你们有来无回。”声音如同身影稍纵即逝。 我与李冶随后跟上,刚到院中,便被先一步到达的贞惠公主拦下,“别动!我的盟友——” 贞惠公主冰冷急促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现在,按我的剧本走!” 话音未落,狂暴的喧嚣已如惊涛拍岸,狠狠撞碎了后院的宁静! “砰!哐啷——!” 距离我们隐身的不远处、通往中庭的月洞门被一股蛮横无匹的巨力整个撞飞!碎裂的木屑和砖石如同暴雨般激射进来!烟尘弥漫中,数条彪悍的身影如同地狱里冲出的恶鬼,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兵刃的寒光,瞬间涌入狭小的后院! 清一色的胡人武士!皮甲罩身,虬结的肌肉在昏暗光线下贲张如铁。他们手中挥舞的并非中原制式的横刀,而是一种弧度更大、更利于劈砍的弯刀,刀刃在跳跃的火把光芒下反射出刺目的雪亮,刀柄上缠绕着深色的皮革,带着浓重的草原腥膻气。为首一人,身材格外魁梧,脸上横亘着一道蜈蚣般的狰狞刀疤,眼神凶戾如同饿狼。 “公主殿下!”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钩,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贞惠公主,以及被她拦在身后的我与李冶。他那张凶悍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声如破锣:“安公子有令!命我等‘护送’殿下即刻回驿馆!闲杂人等,格杀勿论!给我上!” 最后三个字是咆哮着吼出,如同进攻的号角! 他身后的胡人武士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手中的弯刀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扑过来!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除了贞惠公主以外的所有人,刀光如匹练,带着斩断一切的凶残意志,要将这小小的后院瞬间化作修罗屠场! “康执刃!你找死!” 贞惠公主的厉喝在后院中猛地炸开!她此刻的声音充满了被冒犯的滔天怒火,仿佛一头被触怒的雌豹,“谁给你的狗胆!敢对本宫动手?!安庆绪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她一边厉声叱骂,拦着我们的左手猛地用力一推!力道之大,带着一股巧劲,让我与李冶不由自主地藏于她的身后。与此同时,她取下头上那根银簪,幽蓝的寒芒在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随着她身体一个迅猛的旋身回刺,毒辣无比地扎向距离她最近的一名胡人武士的颈侧! 快!狠!准!这一刺,将贞惠公主作为渤海王族暗藏的精湛武艺展现得淋漓尽致!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狠辣与诡谲! 那武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颈侧一凉,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和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双眼暴突,脸色瞬间变得扭曲,口中溢出鲜红的血沫,直挺挺地仰面栽倒!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见血封喉! 贞惠公主看都没看倒地的尸体,身形毫不停顿,如同穿花蝴蝶般在狭窄的空间内游走。她那身玄色夜行衣完美地融入了昏暗的光影,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致命的杀机。右手毒簪如毒蛇吐信,左手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短小精悍、同样淬着幽蓝光泽的匕首!簪匕配合,招式刁钻狠辣,专攻关节、咽喉、眼睛等要害!完全不是中原武功的路数,充满了原始而高效的杀戮美感! “噗嗤!”“啊——!” 又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她的胡人武士被她反手一匕首精准地扎进了腋下铠甲缝隙,瞬间血流如注!惨叫着倒地翻滚! 贞惠公主如同黑夜中绽放的毒玫瑰,以攻代守,瞬间将康执刃和剩下的武士逼得连连后退!她一边战斗,一边厉声呵斥,将渤海公主的威严和此刻的“愤怒”演绎得淋漓尽致:“混账东西!安禄山都不敢如此对本宫!你们这群栗特野狗!今日之事,本宫定要安庆绪给个交代!拿命来!” 第83章 赔礼道歉 贞惠公主的叱骂,配合着狠辣的杀戮,竟一时将康执刃等人震慑住!这些武士固然凶悍,但面对身份尊贵、手段狠毒且“暴怒”的公主,本能地有些束手束脚,攻势为之一缓。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接回”公主并格杀其他人,但绝不包括对公主本人动手! 混乱!狂暴的刀光!致命的招式!每一次挥动都带起鲜红的金色光刃!小小的后院,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胡人武士的怒吼、濒死的惨叫、兵刃的撞击、血液涌出的滋滋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按她的剧本走?这就是她的剧本?以“被挟持”为名,实则制造混乱,先剪除康执刃的羽翼?用渤海公主的身份震慑敌人?她是在用行动证明她的“合作”诚意?还是……这本身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我怎么都看不懂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 “她在寻死……”李冶的声音!冰冷、急促、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焦灼和决绝,如同在万丈冰渊中炸裂!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我的耳膜上! “拦住她!” 几乎是本能,在听到这声断喝的同时,我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着我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冷汗在刹那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夫君要拦住谁?”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不解的温软声音响起。 我大口喘着气,如同溺水者刚刚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仓惶地扫视四周——熟悉的厢房,柔和的鱼肚白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李冶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正侧身对着我,那双在暗夜中依旧明亮的金眸,清晰地映着我惊魂未定的狼狈模样。她秀眉微蹙,带着一丝被惊醒的茫然和关切。 是梦……如此清晰、冰冷的噩梦! 我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冰凉的汗水,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窗外的天色,灰蓝中透出鱼肚白,晨曦微露。我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般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没…没什么,做了个噩梦,好真实的梦……” 话音未落,腰间软肉猛地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到骨髓的剧痛! “嘶——!” 我倒抽一口凉气,痛得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 李冶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精准地攀上了我的腰间软肋,两根纤纤玉指此刻化身为铁钳,毫不留情地掐住了那块最脆弱的皮肉,拧了足足半圈!她凑近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声音却如同浸透了寒泉的冰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醋意和危险的警告: “夫君这噩梦做得可真巧啊…”她金眸微眯,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贝齿轻咬着下唇,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是不是梦里…见着那位‘粗鄙不堪,野性难驯,一身腥膻之气’的渤海国公主殿下了?” 每一个形容词,都咬得极重,正是我昨日在福鹤楼窗边对她“表忠心”时的原话! 腰间那钻心的疼痛和这翻旧账的醋意攻击,瞬间让我从噩梦的余悸中彻底清醒过来,冷汗涔涔而下。 “疼疼疼!娘子快松手!”我龇牙咧嘴,赶紧求饶,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掰她那只“行凶”的手,一边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谄媚与求生欲,压低了声音急急辩解,“冤枉!天大的冤枉!为夫对天发誓!梦里…梦里只有娘子你!真的!那番邦女子,为夫连她头发丝儿长什么样都忘了!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娘子你冰清玉洁、国色天香、气质如兰,才是为夫心中独一无二的……” “哼!”李冶冷哼一声,手上那要命的力道终于松了些许,但金眸中的寒霜丝毫未退,狠狠剜了我一眼,显然对我的“甜言蜜语”依旧持高度怀疑态度。她收回手,却顺势在我腰间被掐红的那块软肉上,带着惩罚意味地又重重按了一下。 “哎哟!”我痛呼出声。 “再让为妻发现夫君梦里梦外惦记些不该惦记的,”李冶凑到我耳边,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内容却冷得像刀子,“夫君就等着睡一年的书房吧!”她说完,利落地翻身下榻,留给我一个傲娇而优美的背影,白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我揉着饱受摧残的腰侧,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开始梳洗的背影。这无妄之灾…这女人的醋坛子,怕是比兰香坊最大的酒缸还要深!不过被她这一闹,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噩梦带来的沉重感,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念兰轩前厅弥漫着清冽茶香与木器沉静气息交织的清晨气息。一盏新煎的顾渚紫笋正氤氲着袅娜水汽。 “东家,”王三那张被江南水汽养得温和的脸上带着清晰的惊疑,“门外来了位胡人老爷……”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喉咙发紧,“说是要求见您,阵仗不小!” “果然来了!”我脑中念头电闪而过,放下茶盏,脸上已自然浮起一层待客的稳重:“请进来。” 话音未落,令我没想到的的一个身影便已越过门槛。严庄一身简素的烟灰袍子,深色缠头,步履从容沉稳。而他身后紧跟着的,正是安庆绪。 令人意外的是,此刻的安庆绪全然不见昨日福鹤楼的凶戾之气,面上似乎扑了层薄粉遮掩淤痕,微垂着眼,显得有些过分安静,甚至有几分僵硬的局促。 “李大夫,别来无恙啊!”严庄拱手,声音爽朗,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厅堂,最终钉在我的脸上。 我惊讶的起身还礼:“不知严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眼角余光扫过安庆绪,声音温和中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先生何时来到苏州?又怎知李某身在此处?” 严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极快地扫过身后的安庆绪。“李大夫这是明知故问?”他语带熟稔,仿佛在谈一件众所周知的旧事,“昨日福鹤楼那点风波,已然传至在下耳中。故此,”他微微侧身,仿佛将安庆绪向前让了让,对着我和李冶的方向颔首,“特地带安公子前来,向李大夫和尊夫人当面赔个不是。公子年少,行事偶有失于急躁,若有冲撞冒犯之处,还望李大夫与夫人海涵。” 严庄话音刚落,安庆绪便被那无形的手往前“推”了半步。他喉咙猛地滚动了一下,极其僵硬地一抱拳,目光只敢盯着李哲身前不远的地板,含糊的道歉挤在齿缝里:“……昨日唐突,多有得罪……”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燎过,但与昨日的跋扈判若两人。 这强行的“乖巧”落在对面端坐的李冶眼中,只让她金眸底那层薄冰更冷硬了几分。当安庆绪那句含糊话语落下,她几乎微不可察地冷嗤了一声,无声宣告着那份被强行按压却未曾消弭的怒火——敢用那种污言秽语觊觎她?一句如此敷衍的道歉就想了结? 严庄向前探了一步,与安庆绪并肩,“至于在下,受安将军所托,陪同安公子与其未婚妻周游江南,长长见识。”严庄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将李冶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哂笑不已。面上却瞬间堆起笑容:“哈哈哈!”豪迈地一步上前,热情地将手落在安庆绪僵硬的肩膀上,拍得对方身体一颤,“严先生言重了!天大的误会!安公子率性而为,些许口角而已,哪值当挂怀?正是‘不打不相识’,严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我口中打着圆场,目光已极快地掠过严庄身后,那位华服丽影——渤海国贞惠公主居然真的是安庆绪的未婚妻?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极具风情的茜色华裙,那饱满诱惑的身段线条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脸上带着礼节性的雍容浅笑。 目光再次转向严庄,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不过严先生好像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吧?这苏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先生居然…未免也太巧了些?” 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藏在笑意之下。 严庄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声音平缓无波:“说来也巧。昨日安公子回驿馆后,言语间提到了位……白发如雪、气质非凡的娘子。严某在长安,也曾听闻李大夫的夫人李季兰大家,风采卓绝。 再想想这苏州‘念兰轩’的招牌,”他目光扫过厅堂门楣上那三个清逸的字,“便存了几分猜测,想着或许能在此处寻得故人。今日前来,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是一阵无奈的苦笑。好一个碰运气!这老狐狸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可尽信。白发娘子…念兰轩的招牌…这些线索,在有心人眼里,确实如同黑夜里的萤火。 长安城是龙潭虎穴没有秘密,这江南的苏州城,又何尝不是一张四通八达的蛛网?我和李冶的行踪,只怕从踏入苏州地界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在了某些人的眼中。 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仿佛被严庄滴水不漏的解释彻底说服了:“原来如此!看来我与严先生缘分实在不浅啊!既然有缘相聚苏州,我这做东的,岂能怠慢?今日就在这念兰轩,我设宴,诸位也尝尝这苏州城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兰香酒,如何?正好为昨日的不愉快,压压惊,也权当为诸位接风洗尘!” “李大夫盛情,”严庄立刻拱手,姿态放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顺水推舟的欣然,“那严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也让安公子与李大夫您熟络熟络。” 他特意加重了“熟络”二字,目光在我和安庆绪之间意味深长地一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朝门口喝道。“王掌柜!” “在!东家!” “速去兰香坊,取五坛窖藏足年的‘兰香酒’!吩咐庖头立刻准备最好的席面,今日我要为严先生、安公子、公主殿下接风洗尘!”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仿佛那场风波彻底随风消散。 “是,东家!小的这就去办!”王三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快步而去,脚下生风。 不多时,念兰轩后院的膳堂内,席面已然齐备。时令鲜蔬、淮扬细点、太湖三白、肥美河鲜……琳琅满目,色香诱人。最显眼的,是摆在案几旁的几坛尚未开封的兰香酒,泥封厚重,坛身古朴,隐隐透出一股醇厚的酒香。 我、李冶、严庄、安庆绪、贞惠公主依次落座。 严庄作为引荐人,首先执起酒壶,亲自为我斟满一杯兰香酒,正式介绍道:“李大夫,容严某引荐。这位,乃安将军膝下二公子,安庆绪。” 安庆绪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严庄的手又指向身旁那位华服女子,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这位,是渤海国贞惠公主殿下。” 贞惠公主! 这个名字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镇定!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几乎要跃出喉咙!昨夜那诡异梦境中…贞惠公主、安庆绪的未婚妻,此刻与现实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夫君?”李冶清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关切,将我从那汹涌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白皙的手轻轻覆上我放在膝上的手背,指尖微凉,带着抚慰的力量。 我猛地回过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着贞惠公主颔首致意:“原来是贞惠公主殿下,久闻渤海国风物殊丽,见得公主天颜,方知名不虚传。” 语气维持着平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那张美艳绝伦、此刻却显得格外莫测高深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来,我敬诸位一杯,略表地主之谊。”众人举杯相应。 “好酒!”严庄一饮而尽,惊讶的说道,“色如纯金,香如凝脂,入口绵香,便知必是经年之佳酿!难怪风靡江南,安将军在范阳都对此酒念念其味。” “严先生过誉了。”我笑容满面,心头却是一凛——安禄山远在范阳也喝过这兰香酒? 第84章 合作经营 贞惠公主并未立刻饮下。她纤指捏着杯脚,姿态优雅地将那杯琥珀琼浆在指尖轻轻转动,红唇轻启,微抿一口,脸上随即绽开惊艳与赞赏:“奇异的醇厚裹挟着清冽顺滑而下,初入喉时温润如玉,缠绵齿颊间却又余韵迭起……当真调和得精妙。” “殿下也喜欢这兰香酒?”她笑吟吟望向贞惠,目光温和却锋芒暗蕴,“您万里而来,见过无数琼浆玉液,我这等江南微物,还以为怕要污了殿下尊口呢!” 贞惠公主迎着李冶含针带刺却清雅动人的笑语,眼中反倒掠过一丝异样的欣赏。她举杯,笑意盈盈地朝李冶回敬:“李大家过谦。这江南神韵,尽在此杯中了。”姿态放得更低了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个女人渐渐熟络起来。我与严庄闲聊着新政的喜与忧,安庆绪自顾自的喝着酒,心思却在我与严庄的话语中。 众人一同饮罢,贞惠公主带着一种异域口音特有的婉转,“李大家的诗才名动江南,妾身虽远在渤海,亦曾闻李大家‘女中诗豪’之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华绝代,气度非凡,远非寻常闺阁可比。” 李冶微微颔首,仪态娴雅,不卑不亢:“公主谬赞,季兰愧不敢当。些许薄名,不足挂齿。” “李大家过谦了。”贞惠公主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兴趣,目光在李冶身上流连,“念兰轩雅致清幽,茶香更是令人心旷神怡。不知妾身是否有幸,能请李大家移步,品一品此间佳茗?也好让我这异乡人,领略一番江南茶道的精髓。” 这邀请来得突兀又自然。李冶金眸中光芒微闪,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深意——这是要借故离开,将谈话的空间留给我和严庄。她随即展颜一笑,笑容如冰雪初融:“公主有此雅兴,季兰自当奉陪。请!” 言毕,对席上众人微微颔首:“诸位慢用。” 两个同样绝色、气质却迥异的女子款款起身。李冶的白发与贞惠公主华服上的金线在敞轩柔和的光线下交相辉映,一个俏皮如月,一个艳烈似火,并肩离去的身影,构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画面。 目送她们离席,我端起酒杯,脸上重燃纯粹待客的热情:“严先生,安公子,请!女子有女子的雅趣,我们痛饮!今日不醉不归!” 严庄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他再次执起酒壶,亲自为我面前的空杯再次斟满那琥珀色的兰香酒。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越的声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大夫,”严庄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沉而平稳,如同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安将军在北地,夙兴夜寐。然范阳苦寒,物产终究不及江南丰饶富庶。大帅深觉,欲固根基,除兵甲之利,亦需广开财源之道,以养军民,以固根本。”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我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江南,鱼米之乡,丝绸之府,商贾云集,实乃聚财宝地。大帅有意,在此间…置些产业。” 来了!图穷匕见! 我端起那杯刚斟满的兰香酒,凑到鼻端,仿佛在仔细品味,借此掩饰心中的波澜。醇厚的酒香钻入鼻腔,带着江南粮食特有的温润气息,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那层冰冷的警惕。 “哦?”我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商人式”的兴趣,尾音微微上扬,“安将军雄踞北疆,威震契丹、奚族,竟也对江南这绸缎茶叶、稻米鱼虾的生意感兴趣?这倒真是……出人意料啊。” 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探询。 严庄仿佛没听出我话中的试探,笑容依旧平和,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李大夫说笑了。将军所思所想李大夫又何必明知故问。江南物阜民丰,若能在此间经营些酒肆、茶楼、绸缎庄之类的营生,所得利钱,用于贴补军资,犒赏将士,岂非两全其美?” 他话锋一转,目光中那份恳切里,悄然掺入了一丝不容拒绝的锐利,“只是,大帅麾下,多是粗豪武人,于这江南商道的人情世故、规矩门路,实在不甚了然。强龙不压地头蛇,若贸然行事,恐生龃龉,反而不美。”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清晰,“听闻李大夫在江南,无论是这念兰轩,还是那声名鹊起的兰香酒,根基深厚,人脉通达。大帅之意,是想请李大夫…行个方便。或入股合营,或指点门径,总归是借重李大夫的金面,在此间扎下根来。大帅…必不会亏待朋友。” 最后“朋友”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既是许诺,也是无形的警告。 入股合营?指点门径?说得好听!这分明是要借我的名头、我的产业,为安禄山在江南铺开一张搜刮财富、安插眼线的大网!方便他们以后将江南的钱粮,更顺畅地输往范阳,滋养那头日益膨胀的野心之兽!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强烈的危机感在心底交织翻腾。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浮现出一个商人面对大生意时惯有的、略带算计的精明笑容。 “原来如此……”我拖长了语调,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玉杯杯沿上缓缓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认真权衡利弊,“安将军此乃深谋远虑,李某佩服。江南商道,确实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严先生所言‘方便’…” 我抬起眼,目光迎上严庄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此事干系非小,涉及各方盘根错节。容李某…细细思量,待到我去范阳之时,与安将军详谈,如何?” 严庄脸上那如同面具般的笑容纹丝未动,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仿佛早已预料到我的推脱。他并未紧逼,反而极其自然地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杯中的兰香酒液在敞轩的光线下荡漾着温润的光泽。 “李大夫处事沉稳,思虑周全,严某佩服。”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带着一种“理解”的意味,“此事关乎将军根基,确实急不得。李大夫尽可斟酌。” 他举杯向我示意,“今日承蒙李大夫盛情款待,这兰香酒,名不虚传!严某借花献佛,敬李大夫一杯,愿我等…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我亦举杯,玉杯轻轻碰在严庄的杯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安庆绪那张依旧心不在焉、写满无聊和压抑烦躁的脸。合作?与虎谋皮罢了!这杯酒,喝下去是暖的,落入腹中,却只余一片森然的寒意。 膳堂内,酒香氤氲,笑语依旧。严庄开始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风物人情,谈论起苏州园林的精巧、太湖鱼虾的鲜美,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合作”试探从未发生。 安庆绪则彻底神游天外,偶尔被严庄点名敷衍一句,更多时候是盯着窗棂外摇曳的竹影发呆,或者不耐烦地用指节敲击着案几边缘,发出轻微却持续的“笃笃”声,像某种被困住的焦躁信号。 我面上含笑应和着严庄,心思却早已飞远。昨夜梦境中贞惠公主那冰冷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寒山寺后山的军械秘库…苏州驿馆东跨院里的紫檀密信匣…还有安庆绪那足以致命的“贪恋床笫”之症…三条绞索,清晰得令人心悸。 回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李冶与贞惠公主相携而归。李冶神色如常,金眸清澈,只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洞察一切的了然浅笑。 贞惠公主则依旧保持着那份矜持的华贵,只是偶尔投向我的目光,比之前更深邃难测了几分,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两个女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 虚应片刻,严庄见今日目的已达(至少表面如此),便适时起身告辞。安庆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着站起,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面前的银箸。 一行人客气地道别,严庄的场面话依旧滴水不漏,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只是我的错觉。贞惠公主在转身离去前,目光再次与我短暂交汇,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洞穿未来的了然。 送走这几位“贵客”,念兰轩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几分。李冶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指尖在我袖口下的皮肤上轻轻按了按,低声道:“那位公主…心思很深。茶是好茶,话里话外,却绕着安庆绪打转。”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温柔的捏了捏,示意明白。严庄抛出的“合作”诱饵,贞惠公主梦中的告发,如同两股巨大的暗流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而我的根基,无论是念兰轩的清雅茶香,还是兰香坊的醉人醇香,都还远不够厚重,不足以在这惊涛骇浪中稳如磐石。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固这江南的根基。 “走,”我拉着李冶的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兰香坊!” 接下来的三天里,苏州城,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扩张旋风彻底席卷。晨光熹微,清冷的薄霜尚未在青石板路上消尽,急促的马蹄声便已踏碎宁静,如同密集的战鼓敲打着新一天的序章。 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的清香、石灰的微呛,还有隐约的汗味与吆喝声,交织成一曲属于建设的喧嚣交响乐。我和李冶,如同被卷入这旋涡中心的两片叶子,身不由己又乐在其中,奔波于城东城西,处理着如同野草般疯长冒出来的无数事务。 兰香坊那原本还算宽敞的院落,此刻早已被挤压得像个被撑到极限、摇摇欲倒的巨人。巨大的陶制酒坛如同沉默的兵士,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每一寸空地,只留下狭窄的通道供人侧身而过。 蒸腾的热气从各个角落的灶台上、发酵缸里不屈不挠地冒出来,白蒙蒙一片,带着浓郁的酒糟香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几乎凝成实体,将人包裹其中。连院角那几株原本挺拔的老梅树,此刻枝叶上都挂满了细密的水珠,被这经久不散的“酒雾”浸润得无精打采。 姚师傅那张标志性的脸膛,此刻被炉火熏烤得更加黝黑发亮,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淌下。他正叉着腰,对着几个新来的学徒大声指点着翻搅酒醅的力道,粗哑的嗓音穿透蒸腾的热气:“手腕要活!翻到底!别跟挠痒痒似的!这酒糟可是咱的命根子!”唾沫星子随着他激动的训话,在氤氲的热气里划出短暂的轨迹。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中,我快步穿过酒坛组成的“迷魂阵”,走到他跟前,脸上带着一丝连日奔波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我从怀中抽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地契文书,直接递到他沾满酒糟的手里。 姚师傅下意识地抹了把汗,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带着点疑惑接过去。他一边嘟囔着“东家,这是又签了哪家的供货单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绳结。当他粗糙的手指触碰到那质地坚韧、盖着鲜红官印的契纸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展开纸张,浑浊而专注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和朱砂印记。起初是困惑,仿佛辨认着某种奇特的符号。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黝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张……张老财……隔壁……三进……”他像是牙疼似的吸着气,喃喃念着关键的字眼,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瞪越大,眼白在黝黑的肤色衬托下格外分明。 突然,那凝固的愕然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裂开来!“东…东家!您…您把隔壁张老财那三进的大宅子…盘下来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一根被骤然绷紧的琴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破音,两只粗糙的大手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连带着那页承载着未来的纸张也簌簌作响。 第85章 开工建设 我看着激动万分的姚师傅,神秘的说道:“不止隔壁,”我胸中激荡着一股开疆拓土的豪情,用力展开随身带来的另一卷厚厚图纸,纸轴哗啦一声在酒坛上铺开。 我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戳在图纸上那一片被朱砂笔醒目勾画、几乎将原本兰香坊和旁边几处标记为“废”的狭小区域完全吞噬的庞大地块上。这巨大的轮廓,如同饥饿的巨兽张开了大口,将周遭的一切都纳入腹中。“还有后面那条巷子能盘下的所有地方!全都打通!姚师傅——” 我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带着生命力的酒糟气息灌入肺腑,化作一股灼热的决心:“我要这里,变成整个江南最大的酒坊!人手,银子,要多少,给多少!给我酿出最好的兰香酒,让这酒香,飘遍大江南北!” 话音如同惊雷,在氤氲的水汽和酒香中炸开。姚师傅激动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句完整的话也挤不出来。 他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大手,无意识地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全身无处宣泄的狂喜和压力都凝聚在这一点。 终于,这股磅礴的力量找到了突破口!他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右臂抡圆,砂锅大的拳头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狠狠砸向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粗陶酒坛! “咚——!”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声响,如同古寺晨钟,骤然在喧闹的院落里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翻搅酒醅、添柴鼓风的杂音。 那厚实的陶缸猛地一震,发出嗡嗡的共鸣,缸壁上陈年的酒渍灰土簌簌落下。缸内尚未澄清的酒液被这巨力搅动,哗啦啦地剧烈晃荡起来,清澈的酒花翻涌,浓烈的酒气喷薄而出,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这一拳,仿佛也砸开了他喉头的枷锁。姚师傅猛地抬起头,酱紫色的脸膛上肌肉虬结,双眼瞪得如同铜铃,里面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死死盯住我:“东家!您…您就瞧好吧!”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小的要是办不好这事儿,您就把小的塞这酒缸里酿了!酿成老姚酒,给东家赔罪!” 吼完这一嗓子,他竟真的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墙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抄起靠在墙根的一把开荒用的长柄大锄头,往肩头一扛,黝黑的臂膀肌肉贲张,抬腿就朝着院墙与隔壁张老财宅子相接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哎!姚头儿!使不得!”旁边几个正被那砸缸巨响惊得目瞪口呆的学徒和老师傅们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丢下手中的活计,一窝蜂地扑上去。抱腰的抱腰,拽胳膊的拽胳膊,七手八脚地才勉强将这位被宏伟蓝图刺激得热血上头、恨不得立刻化身拆墙力士的姚掌柜给死死拦了下来。 “东家!东家您快说句话啊!这墙现在可不能拆啊!”一个老酒师急得直跺脚,朝着我喊。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着姚师傅被几个人抱住还在梗着脖子挣扎,锄头不甘心地朝着那堵无辜的院墙方向虚点着,不由得扶额:“姚师傅!姚师傅!冷静!拆墙也得先画线!得先规划!这么莽撞,你是想把自己先埋墙底下吗?” 姚师傅挣扎的动作这才僵住,扛着锄头,喘着粗气,茫然地看着我:“画…画线?” “对!”我抖了抖手中的图纸,强忍着笑意,“图在这里!线要画准了,才能动工!不然拆错了地方,把人家张老财正堂的房梁给卸了,你是打算请人家一家老小来咱酒坊里过年吗?” 这话一出,抱着他的学徒们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瞬间松了大半。姚师傅自己也愣了一下,酱紫色的脸膛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嘿嘿干笑起来,肩膀一塌,那柄杀气腾腾的锄头终于“哐当”一声被他丢在地上。 “嘿嘿…东家说得对,说得对…是俺老姚莽撞了,莽撞了…”他搓着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嘿嘿傻笑,那副前一刻还要生拆活剥院墙、下一刻就老实憨厚的模样,活脱脱像个闯了祸被大人抓包的顽童。 李冶在一旁目睹了这戏剧性的一幕,早已笑得直不起腰,白发在氤氲的热气中微微颤动,金色的眸子里盛满了促狭的光芒:“姚师傅这拆墙的劲头,怕是比酿新酒的劲头还足!子游,我看咱们这江南第一酒坊还没影儿,倒是要先出个‘江南第一拆墙匠’了!” 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连那几个刚才被姚师傅吓得够呛的老酒师也忍俊不禁。姚师傅挠着后脑勺,黑脸透出点暗红,只剩下嘿嘿的憨笑,之前的狂野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被东家和夫人打趣的窘迫。 “好了好了,”我笑着摆摆手,压下笑意,正色道,“玩笑归玩笑,正事要紧。姚师傅,这图纸你先仔细看看,心里有个数。”我把那卷厚实的图纸塞进他手里,“人手,立刻去招!城里城外的泥瓦匠、木匠、力工,有多少要多少!工钱按市价上浮三成!告诉他们,管饭,顿顿有肉!银子——”我侧头看向李冶。 李冶立刻默契地解下腰间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素手一扬,直接抛给姚师傅。锦囊落在姚师傅粗糙的大手里,发出悦耳又实在的金属摩擦声。 “这里是三百两,你先支应着,”李冶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当家主母的干练,“不够随时来取。子游说了,银子,管够!”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姚师傅,这银子可得用在刀刃上。 姚师傅捧着那沉甸甸、代表着无限可能的锦囊,只觉得比刚才那轻飘飘的地契还要重上千倍,激动得又是一哆嗦,差点没拿稳。 他赶紧将锦囊死死攥住,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黝黑的脸上满是郑重和感激,之前的憨傻窘迫一扫而空,只剩下被赋予重任的肃然。“东家,夫人,您二位就擎好吧!老姚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小心翼翼地将锦囊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还用力按了按,确保万无一失。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腰板,那张被炉火常年熏烤、刻满风霜的黝黑脸膛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那些停下手中活计、正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伙计和酿酒师傅们,运足了丹田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吼声,声音洪亮得盖过了蒸锅的嘶鸣和酒液的翻腾: “都愣着作甚!耳朵塞驴毛了?!东家有令,天大的喜事!咱们兰香坊,要变天了!要扩成江南顶顶大的酒坊!从今儿起,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老陈!你带几个人,立刻去城里城外给我招人!泥瓦匠、木匠、搬石头的力工,是带把儿的、肯卖力气的,全给我划拉来!工钱,东家说了,比市面高三成!顿顿管饱,有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扫过人群,继续吼道:“老王!带着你的人,把西边靠墙那几排空坛子,全给我挪到后面空地上去!清出地方来! 手脚麻利点!还有你们几个新来的小子,别光顾着看!去!把库房里那些备用的铁锹、镐头、大绳,全给我拾掇出来!家伙事儿备齐了!咱马上就要——动!土!开!工!” 这吼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院落!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吼叫! “江南第一大酒坊?老天爷!” “高三成工钱!还顿顿有肉?东家万岁!” “动土开工!动土开工!” “快!挪坛子!清地方!” 整个兰香坊的院落,仿佛从一台有序运转的酿酒机器,瞬间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蒸腾的热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酒香,更是一种名为“希望”和“干劲”的炽热风暴。 姚师傅看着瞬间被激活、如同沸腾蚂蚁窝般的院子,满意地抹了把脸上的汗,酱紫色的脸膛上满是亢奋的红光。 他一把抓过旁边一个识字的学徒:“柱子!去!笔墨伺候!老子要把东家这图纸先描个明白!线,得画准了!一根线就是一块砖,一块砖就是一片前程!懂不懂?”那学徒被他吼得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去找笔墨了。 图纸在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张巨大案板上铺开。姚师傅俯下身,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小心翼翼地抚过图纸上那纵横交错的墨线和朱砂印记。他看得极其缓慢,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与图上那些代表围墙、酒窖、蒸房、库区的符号进行一场艰难的对话。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黝黑脸颊蜿蜒流下,滴落在图纸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也浑然不觉。 “东家…这…这条线,”他终于抬起头,指着图纸上一处关键的连接点,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是说要把咱这西墙,和张老财家东院的花厅山墙…给…给并在一块儿?这…这墙咋个‘并’法?是拆了重砌?还是…还是硬凿开了接上?”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在请教某种高深莫测的仙家法术。 李冶在我身旁,看着姚师傅那副面对天书般敬畏又茫然的样子,忍不住以袖掩口,“嗤”的一声轻笑出来,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儿,白发在忙碌穿梭的人影间微微晃动,像一抹清冷的月光。 我心中暗笑,这唐朝的工匠师傅,再是老把式,面对这种涉及结构改造的图纸,也难免抓瞎。我凑过去,手指点着图纸:“不是硬接。姚师傅,你看这里,”我在两堵墙相接的位置画了个叉,“这两堵墙,都得拆掉!拆干净!然后,在这个位置,”我的手指移到后面巷子新购区域的一个点上,“从这里开始,用大青石打地基,起一道全新的、又高又厚实的围墙!把咱们新买下的这片地,还有原来的作坊、张老财那宅子的精华部分,统统给我圈进来!要圈得严丝合缝,连只耗子钻进来都得先问问咱兰香坊的门朝哪边开!” “哦——!”姚师傅长长地哦了一声,酱紫色的脸上恍然大悟,如同拨云见日,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之前的困惑一扫而空,只剩下兴奋和一种“原来如此”的透彻。“明白了!全明白了!东家您这意思,是推陈出新,另起炉灶!把旧的、碍事的、不合用的,全他娘的推平了!在好地方,用新料子,起高墙!圈大地盘!”他激动得猛拍了一下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好!这法子好!敞亮!痛快!比俺老姚想的硬凿开接上强百倍!到底是东家!高!实在是高!” 他这粗豪直白的领悟和毫不掩饰的马屁,又引来李冶一阵忍俊不禁的低笑。姚师傅却毫不在意,得到了明确的指令,他整个人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立刻恢复了那种雷厉风行的状态。他一把抓过学徒递来的粗炭笔,那笔在他粗糙的大手里显得格外细小。 他学着我的样子,俯身对着图纸,开始笨拙却又无比专注地在关键位置上画下粗重的标记,一边画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吆喝指挥着院子里的初步清理工作,粗犷的声音在喧闹的院落里依旧清晰可辨。 “老赵!带几个人,把靠西墙根堆着的那些陈年老酒糟,全给我清了!清到后面空地上去沤肥!一点渣子都别留!那地方是以后新墙的根基!” “柱子!你描的线呢?快着点!用白灰!沿着东家图纸上标的地方,给我在地上撒出印子来!要直!要准!” “哎!那边那几个!轻点抬!那是好缸!磕破了皮儿,仔细你们的工钱!” 整个作坊如同上紧了发条,在姚师傅这架“人形扩音器”兼“指挥塔”的调度下,高速而嘈杂地运转起来。吆喝声、铁器碰撞声、沉重的拖拽声、坛瓮搬移的摩擦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将蒸腾的酒气都搅动得更加汹涌澎湃。 第86章 酒坊扩张 招工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码头货栈。“兰香坊东家疯了!要起江南最大的酒坊!”“工钱高!顿顿有肉!”“急招!有多少要多少!”这样的呼喊在每一个劳力聚集的地方响起。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兰香坊那扇原本还算宽敞的院门,就几乎被汹涌而来的人潮挤爆!黑压压的人群从巷口一直蔓延到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泥瓦匠带着瓦刀和抹板,木匠背着锯子和斧凿,更多的则是衣衫褴褛但体格健壮的力工,他们带着扁担、绳索,眼中闪烁着对高工钱和饱饭的渴望。粗豪的吆喝声、兴奋的议论声、被挤到后的叫骂声……各种声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嗡嗡声浪,几乎要将兰香坊的院墙都震塌了。 负责招工的老陈和几个伶俐的伙计被这阵势吓了一跳,随即又兴奋起来。他们在门口临时支起几张条案,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嗓子很快就喊哑了。 “排队!都他娘的排队!挤什么挤!再挤都滚蛋!” “姓名!籍贯!会干什么活儿?泥水?木工?还是卖力气?” “好!力气活!去右边按手印!领个号牌!等着分派!” “什么?你会点木工?行,也算!去左边!” 姚师傅站在作坊内临时垒起的一个半人高的酒坛上,如同一位检阅千军万马的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外汹涌的人海和门内迅速集结起来的、初具规模的工程队伍。他那张酱紫色的脸膛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洋溢着满足和豪情。 他大手一挥,指向后院的方向,声音如同洪钟:“力气大的,先跟老赵去!后院那些碍事的隔墙、破屋,还有那几棵挡道的歪脖子树,今天全给我放倒!给新地盘腾地方!动静给我闹大点!让全苏州城都听听,咱们兰香坊,动工了!” “得令!” “瞧好吧您呐!” “拆墙放树,咱们在行!” 被点到的力工们轰然应诺,脸上带着朴实的兴奋和即将投入劳作的跃跃欲试。他们摩拳擦掌,扛起刚刚分发到手、闪着崭新寒光的铁镐、大锤和碗口粗的撞木,在老赵的带领下,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嗷嗷叫着涌向了后院! 很快,后院方向就传来了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 “咚!咚!咚!” “嘿——哟!加把劲啊!” “轰——哗啦!” “倒了!墙倒了!快闪开!” 重锤砸在古老的砖石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粗大的撞木在号子声中,如同攻城槌般,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撞击着那些分隔空间的单薄墙体。砖石碎裂、尘土飞扬、朽木折断的声音不绝于耳。 其间夹杂着工人们粗犷有力的号子,指挥的吆喝,以及墙体轰然倒塌时爆发的欢呼。巨大的烟尘如同黄色的巨龙,从后院升腾而起,弥漫在兰香坊的上空,宣告着旧格局的瓦解和新蓝图的开启。 这巨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四邻。几个穿着体面绸衫、显然是附近住户的员外模样的中年人,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兰香坊门口,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和一丝恼怒。 “姚掌柜!姚掌柜何在?”为首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员外,扯着嗓子朝门里喊,试图盖过后院传来的拆墙巨响,“你们这是作甚?拆房子还是打仗?地动山摇的!我家堂屋案几上的茶盏都震得跳起来了!惊了我家老太太午睡,你们担待得起吗?” 姚师傅正叉着腰,站在酒坛堆成的“指挥台”上,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另一队人搬运清理出来的废料。听到叫喊,他扭过头,那张酱紫色的脸膛上汗水泥灰混在一起,黑一道白一道,却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近乎夸张的热情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口。 “哎哟!原来是赵员外!王员外!李掌柜!几位贵邻!失敬失敬!”姚师傅拱手作揖,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脸上笑容热络得能融化寒冰,“惊扰几位了!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指着后院方向那冲天的烟尘和依旧传来的“咚咚”巨响,“您几位可千万别误会!不是打仗,是喜事!天大的喜事!我们东家,盘下了后面一大片地!要把咱这兰香坊,扩建成整个江南数一数二的大酒坊!这动静啊,是给新作坊腾地方,在拆几堵碍事的旧墙呢!” “扩建?这么大动静?”赵员外捻着山羊胡,狐疑地打量着姚师傅那张怎么看都像土匪多过像掌柜的黑脸。 “千真万确!”姚师傅拍着胸脯,砰砰作响,“您几位都是咱兰香坊的老主顾了,老主顾就是咱的衣食父母!东家特意吩咐了,”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等咱新坊建成,第一批最好的‘兰香醉’,先给几位贵邻府上,每家送两坛!压压惊!也沾沾咱新作坊的喜气!您几位看如何?” 这“压惊酒”的承诺一出,几位员外脸上的愠怒和惊疑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被一种混合着惊讶、恍然和受用的神情取代。江南谁人不知兰香酒的名贵和难得?这可比什么道歉都实在! “哦?扩建啊?好事!好事!”赵员外捻胡子的手停下了,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我说呢,动静这么大!原来是你那东家有大手笔!该动!这旧墙旧院的,是该拆了重建!” “就是就是!兰香坊生意兴隆,扩建是应该的!”王员外也连连点头,“两坛兰香醉?姚掌柜,这…这怎么好意思?” “姚掌柜太客气了!代我们谢谢你的东家!”李掌柜更是眉开眼笑,拱手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几家就在附近,熟门熟路!” 姚师傅嘿嘿笑着,脸上的热情更盛:“好说!好说!有几位贵邻这句话,咱这心里就踏实了!回头等新酒出来,一定先请几位品鉴!”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几坛尚未酿出的美酒许诺下,消弭于无形。几位员外心满意足、满面春风地拱手告辞,对后院的拆墙巨响似乎也顺耳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兰香坊区域彻底化为一个喧嚣沸腾的巨大工场。后院隔墙和废弃房屋的残骸被迅速清理干净,露出大片平整的土地。白灰线清晰地画出了未来庞大酒坊的轮廓。 第一批石料、木料、青砖、石灰如同流水般运抵,在规划好的区域堆成了小山。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头的嘶啦声、号子声、监工的吆喝声……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昼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木材香、石灰的微呛和永不消散的酒糟气息,形成一种奇特而充满生机的混合味道。 姚师傅彻底化身为这块工地的“活阎王”。他酱紫色的脸膛被烈日晒得油亮,粗布短褂上沾满了泥灰、汗渍和木屑,嗓子更是嘶哑得如同破锣。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虎,在工地的每一个角落咆哮穿梭。 “地基!地基挖深点!没吃饭吗?这是要起高墙承大梁的!” “那边的砖!对缝!对直!眼睛长哪儿去了?歪了!歪出去半寸了!拆了重砌!” “木料!这根梁有疤!换!立刻换!东家说了,料子要用最好的!银子不是问题,问题是不能砸了招牌!” “都给我打起精神!东家看着呢!夫人看着呢!江南第一大酒坊看着呢!” 他精力旺盛得惊人,吼声穿透所有嘈杂,精准地落到每一个偷懒或出错的人头上。他的眼睛像鹰隼般锐利,任何一点瑕疵都休想逃过。被他吼到的工匠,无不噤若寒蝉,赶紧低头改正。 姚师傅站在一片刚刚砌起一人高的、笔直坚实的新墙基旁,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些被打磨光滑、严丝合缝的巨大青石。他眺望着眼前这片被白灰线圈定、正在一点点从图纸变为现实的广阔土地——曾经分隔的院落和废巷已不见踪影,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潮澎湃。远处,工匠们依旧在号子声中奋力夯实地基,沉重的石硪一次次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咚!咚!”声,如同大地稳健的心跳。 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黝黑脸颊淌下,砸落在脚下新翻的、带着潮气的泥土里,瞬间消失无踪。他抬起胳膊,用早已被汗水和灰泥浸透变得硬邦邦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脸,那张饱经风霜的酱紫色脸膛上,却绽放出一个无比满足、无比自豪的笑容,露出一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白亮的牙齿。 “嘿…”他对着眼前这片蒸腾着希望的土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谁汇报,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东家…您瞧…这江南第一大酒坊的地基…它…它算是站住了!” 冬日的余威,到底被江南的脉脉水意融化了七八分。乌程的青石板小街湿润润的,空气中少了苏州城那浮华喧嚣的金粉气,却弥漫着一种市镇特有的鲜活。 石板的棱角被过往的千脚万步打磨得温润油亮,两旁店铺紧凑地挨着,木质的门楣,青瓦白墙。酒旗、茶幌、布招五颜六色,慵懒地在微凉的清风里招摇,搅动着水乡温软的阳光碎片。 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地叩击着光滑的石板,打破了这份宁谧的韵律。朱放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快活的性子,骑着一匹跟他本人一样精神亢奋、躁动不安的枣红马,卷起一小股尘烟冲了过来。他人未到,那洪亮得足以震落屋檐麻雀的嗓门已经先声夺人: “子游!季兰!哈哈!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他老远就挥舞着马鞭,那架势不像县令,倒像刚打了胜仗的将军凯旋,“听听,听听!陆羽都跟我说了!你们在苏州城,又干了一票大的!啧啧,快说说,快说说!那安庆绪被桃子砸了个满脸花,那副熊样,是不是特别解气?哎呀呀,可惜我没在场,没能亲眼瞧瞧他那张精彩绝伦的脸!” 他挤眉弄眼,声音毫无收敛,引得半条街的行人商贩纷纷侧目,好奇地打量着这风风火火的一行人。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兴奋,也昂首嘶鸣一声,喷出团团白气。 原本只闻市井嘈杂声的街道,顿时被他这洪亮的嗓门激起了涟漪。铺子门口的小伙计们抬起头看热闹,提着竹篮的妇人停下脚步张望,连一只原本趴在路边晒太阳的黄狗都被惊动,“嗷呜”一声跳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不明白这安静的早晨怎么突然来了动静。 就在朱放几乎要把这条街折腾得翻了天之际,他侧后那匹温顺驮马上坐着的人,此刻却正经历着另一种挣扎。 陆羽竭力想维持住那份属于读书人、属于未来的“茶圣”该有的矜持端庄。他穿着洗得已然泛白的青衫,一丝不苟地端坐在马背上,对着我和李冶这边遥遥拱手,姿态可谓标准。 他那试图开口打招呼的“子游兄,季兰娘子……”才蹦出几个字,就被朱放更加豪迈的笑声和询问彻底淹没了。陆羽原本平静淡定的脸皮似乎承受不住朱放这无形又强大的干扰气流,那努力绷紧维持的“茶圣仪态”瞬间支离破碎。 他扶了扶头上的旧方巾,嘴巴又无声地张合了几下,最终放弃了在人声鼎沸中维持礼仪的企图,颇有些无奈地闭了嘴,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口苦瓜汁,又必须努力品鉴出其中深意一般复杂。 马蹄清脆地敲击着青石板,伴着朱放震耳欲聋的絮叨终于近前。我忍不住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李冶在我身侧,唇角已不由自主地弯起。隔着半条街就感受到的朱放式热情,带着某种驱散旅途疲惫的莽撞生机。 第87章 乌程寻店 朱放得意洋洋地滚鞍下马,那庞大的身躯落地时竟出奇地轻巧。“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苏州城里的风够猛吧?哈哈!”他蒲扇似的大手习惯性地就要拍上我的肩膀,被我早有预料地一闪避开。他那巴掌在空中顿住,随即哈哈一笑,顺势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那边陆羽也总算得了机会,有些踉跄地从他那匹温顺的驮马背上挪下来,再次拱了拱手。他脸上那一抹被朱放“噪音”打扰了的尴尬尚未完全褪去,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和:“子游兄,季兰娘子,一路辛苦。关于铺面选址……”他顿了顿,似乎想从被朱放搅得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找回清晰的条理,“依照季兰前些日子信中指示,我与朱放反复踏勘,已选定了几处上佳所在。无论位置、格局还是人潮流动,皆属上乘,只待二位定夺。” 他的声音不高,平缓如水,总算在一片被朱放震起的烟尘里,显出一种令人安定的温润质感。 “好!陆兄办事一向稳妥。”我笑着应下,目光看向李冶。她那头雪色长发在乌程这水汽氤氲的阳光下依然如流动的银水,衬得那双金色眼眸里的光华愈发锐利。苏州一役显然未能磨去她半分锋芒。 我们这一行还未至李冶在乌程的浣花别业,远远地,就看见大门前已然有人候着。 月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腰间束着布带,将苗条的身段勒得更加英挺。她似乎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在门前石阶的青苔上划拉着什么图案。听到纷杂的蹄声人语由远及近,她立刻兔子般敏捷地弹了起来,脸上瞬间漾满了毫不做作的欣喜雀跃。 那双灵动的眼睛先是牢牢锁定了李冶,欢快地喊了一声“夫人!”,随即目光又飞快地掠过我和身后的陆羽等人,脆生生地补上一句“老爷!”,便如轻巧的燕雀般跳着脚迎了上来。她身上的活力仿佛阳光,驱散了冬末晨间的微寒。 杜若则静静立在门侧阴影边缘,一身素衣青裙,面容依旧清冷如同初春的溪水。她只对我和李冶轻轻颔首,目光平和地扫过朱放、陆羽以及随行而来的姚师傅、王三。 然而她那只看似随意搭在腰间的手,指节却下意识地微微收紧了,熟悉她的人会知道,那指尖下藏着的是她那柄形影不离的柳叶短剑的剑柄。那看似淡然的姿态里,藏着猛禽敛翅般的警觉。 她眼神掠过王三时,那位念兰轩的王掌柜似乎有感应般,也飞快抬眼,对着杜若的方向咧嘴憨厚地一笑,露出了几颗不算整齐的门牙,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赶紧重新低下头去,继续规规矩矩地站在朱放的马后面,只是那双手似乎无处安放般在袍子上搓了两下。 午后阳光透过浣花别业书房精致的雕花木窗棂,投下道道斜斜的光柱,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光束里无声浮沉。一张巨大的乌程县城坊市舆图在中央的大书案上铺陈开来,深浅不一的墨痕勾勒着街衢里坊、沟渠水道,几处醒目的朱砂红圈标示着关键位置,成了整个房间里所有目光的焦点。 空气安静得能清晰地听到书案上那座小巧铜漏壶“嘀嗒、嘀嗒”的滴水声。所有人都围在书案四周,连李冶也难得地收起了平日略显慵懒的姿态,一手按着舆图边缘,微微俯身,金眸锐利地扫视着那些被红圈标记的点位,纤长的手指悬停在地图上空,带着一种审度疆场的威严。 朱放站在我对面,大大咧咧地叉着腰,他那身湖绿色的锦袍在他壮硕的身板上绷得有些紧,腰间的玉带扣子仿佛再吸一口气就会弹开。陆羽则微微佝偻着背,侧身贴近地图,皱着眉,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那些墨线和红圈上,口中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手指也下意识地在袖中轻轻点动,不知是在计数还是在推演着某个复杂的茶方比例,那份认真肃穆的模样像是在钻研一本失传千年的秘卷。 杜若抱着双臂,选择靠墙而站,身影融进了窗外竹影投在墙上的斑驳里,显出几分惯有的疏离。月娥紧挨着她,双手背在身后,像只充满好奇心的小雀儿,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越过陆羽宽厚的后背去瞧那些地图上的“秘密”,眼神晶亮活泼。 姚师傅和王三,这两位实干派,自觉地站在更外围靠门的位置。姚师傅那双蒲扇般厚实的大手按着自己结实的大腿外侧,似乎地图上那红圈就是即将要盖起新酒坊的土地,他整个人已经按捺不住要把那地方犁平了开干的冲动。 王三则一脸忠厚可靠,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站得笔直如松,眼神却同样锐利地粘在舆图上,显然在心里估算着每一处标记地的价值和背后可能遇到的麻烦。 春桃是唯一有“工位”的。她早早在书案一角架设了主场。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本,旁边是几卷竹简账册,最醒目的是一副打磨得光亮的木质算筹,还有几枝细墨舔得尖尖的兔毫笔。 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此刻正飞快地在图纸、账册上的数字间巡梭,左手无意识地捻起一粒算筹珠子又放下,小巧的鼻尖微微皱着,显示出大脑正高速运转中,小嘴无声地翕动,显然在进行着庞大而复杂的计算。 暖阳的光斑在地图上缓缓移动。首先被李冶的手指不偏不倚点中的,是城北靠运河码头边的一个大红圈。 “就是这里!”李冶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她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那里戳破,“城南那几处地方格局拘谨,根本不行。 唯有此处!”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众人,金眸里熠熠闪动的光芒如同初春冰河乍裂涌出的湍急水流,犀利又清醒,“这原是一座粮商的旧栈。 地方阔朗开阔,前店后坊的格局几乎就是为咱们酿酒的营生量身定做的!后面那段临河的栈台只需稍加改筑,便可轻松连通运河码头。将来大批成坛的美酒运进运出,还有比这更便利的去处吗?简直是天造地设!” 姚师傅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仿佛那地图上瞬间喷涌出了醇厚诱人的酒泉。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而压抑不住的“嘿!”那声音混杂着惊喜和迫不及待。 他大步向前挤了两步,粗壮的手指忍不住也指向那个朱红的标记。他指着地图上代表码头的水纹线,瓮声瓮气地补充道:“东家,夫人,太对了!你们看这水道弯进来的弧度!咱们的船队拐进来卸货简直顺溜得没话说,省力又省时!那岸线也够平缓,码头上再搭几个结实的仓棚挡雨水大风,简直……”他用力吸了口气,那鼓起的胸膛里仿佛已然灌满了新酒坊蒸腾的气息,“……妙不可言!这地方就该归咱们兰香坊!” 然而他这话音还没落下,旁边抱着臂膀的朱放却眉头一拧,脸上那惯有的豪放被一层薄薄的算计阴影笼住。 他轻轻嗤了一声,摇着头打断姚师傅的兴奋:“地方呢,自然是不赖的。可问题在它背后的主人身上。”他看向我和李冶,压低了点声音,带出几分衙门里的油滑腔调,“那粮商姓钱,钱万通!这老小子在乌程商界可是出了名的扒皮算盘精,人送外号‘钱眼儿钉’!他那破栈房闲置了大半年了,风吹雨打的,换别人早降价脱手了。可他呢?仗着占了紧靠码头的金贵地段,嘴紧得像河蚌!开口八百贯!还咬死了‘不二价’!放话出来,少一个铜板就让他家看门狗朝买家大门吠到天亮!”朱放伸出那蒲扇大的手,拇指和食指夸张地捻动了一下,做了一个数钱的经典动作。 说到这儿,他那浓眉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衙门老吏特有的意味深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告密的谨慎:“这还不算。据我在衙门里那口风不怎么紧的兄弟私下透的底,这老小子不知从哪儿闻到点风声,隐隐约约猜到了背后买家可能是你李大夫……咳,就是子游你。”朱放那眼神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玩味、又有点替我不平的弧度,“这老王八蛋,八成存了那坐地起价、狠敲一笔大竹杠的心思!” 朱放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和“坐地起价”四个字入耳,我的眉毛不经意地扬了扬。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如同深秋掠过湖面的冷风,缓缓在我唇角荡开。呵?坐地起价?想敲我李哲李大夫的竹杠?这倒是有趣得紧。手指在平滑的红檀木书案上轻轻地叩击两下,笃、笃,声音不高,却似乎有着奇异的穿透力,让刚才热烈讨论酒坊格局的嗡嗡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聚焦在我脸上。 “我的钱……难道是地里长的野草?那么好采,那么能涨,任人收割?”我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波澜。手指顿住,抬起头,视线直接越过书案,落在门口侍立的王三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征询意见的犹豫,只有命令下达的绝对平静,“王三。” “在!东家!”王三腰杆一挺,如同拉满待发的弓,向前踏出小半步,双眼灼灼发光。 “替我备一份文雅些的拜帖。告诉那位钱万通钱大粮商,”我的语调不疾不徐,目光移开,似乎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就说我李哲,明日午时,在城北狮子楼设宴,请他务必赏光。不为别的,就聊聊他那间被乌程风水龙脉加持过百年、如今却空置经年的‘天字一号宝地’。” 话音未落,我朝一直默默站在姚师傅身边,同样全神贯注盯着那地图上红圈圈的姚师傅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递了过去,“姚师傅,辛苦你一趟。记得带上几坛我们兰香坊最好的‘兰香酒’。 给钱老板品鉴品鉴……”我的眼神重新落回书案地图上那个被朱红标记的地块,唇角的弧度陡然加深,带着一丝不露声色的锋锐,“……什么才叫真正的‘风水宝地’里养出来的精华!” 王三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绽放,他露出一口白牙,洪亮的嗓音响彻书斋:“得嘞!东家!这事儿交给小人!保管让他明白得透透的!” 他摩拳擦掌,似乎已经嗅到了狮子楼雅间里那“品鉴会”上的硝烟味。对付这等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先抛出“官”的身份引蛇出洞,再用货真价实的美酒砸碎他那些虚妄的抬价妄想,这是刻在王三骨子里的、最熟稔的打交道艺术。 “嗯,去吧。”我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打发他去买两包新茶。 王三的身影如同旋风般消失在书房门外,那股兴奋劲儿仿佛即将出征的猛将。屋内短暂的寂静被一声清脆的嗓音打破,仿佛珠玉落入玉盘。 “那……这个铺面呢?” 开口的是春桃。不知何时,她已经放下了手中摆弄的算筹,细嫩的手指指向舆图上另一个被朱砂标记出的点——位置在乌程中心附近,却被一条小巷隔开,有些幽深之处。那里标记着“春风茶楼”四个娟秀的小字。 小丫头那秀气的眉头紧锁着,像个忧心忡忡的老学究。她把账本往身前拉了拉,指尖在上面代表银两开支的那一行行小字上快速滑动,语速如同窗外竹林里骤然急起来的微风:“主街人流大的门面铺子,问了几家,贵得能咬碎银子!贵也就罢了,还抢手得要命,简直是捧着银子等位置。” 她撇了撇嘴,显出几分孩子气的苦恼,“这家‘春风茶楼’倒是个例外。它那地界儿倒是规整,四面方正齐整,拿来改做咱们念兰轩的茶肆最合宜。老东家据说年近古稀,思乡心切,想卖了铺面回老家寻一处清净地等寿终正寝,急着出手,价钱倒也还说得过去,至少比那些主街铺子厚道不少……” 春桃顿了一下,小巧的鼻头又习惯性地皱了皱,像是在咂摸一颗酸涩的青梅,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惋惜和犹豫:“可惜呀,位置实在是个硬伤。缩在巷子深处,夹在两座深宅大院中间,临不了主街旺地。平日里冷僻得很,怕是到了冬日,巷口的风都能把那店幌子吹得冻住咯。这人气……啧啧……” 她边说边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下,“噼啪”作响,那是她心里飞速计算着这僻静地段的收支是否能抵上开新铺子这巨大开销。 第88章 我有何用 “无妨。” 一个平和中带着洞悉的声音,如同投入水池的石子,打断了春桃带着焦虑的思忖。开口的竟是一直靠在窗边、看似只关注窗外摇曳竹影的朱放。不知何时,他那双豪放不羁的眼睛已经从窗外收回了目光,正落在舆图上那个幽深的标记点上。 他身体离开了靠着的窗框,站直了。这一站,先前那份大大咧咧的县令作派竟悄然收起,眼神变得沉静而专注,仿佛换了个人。那锐利的目光在“春风茶楼”标记上逡巡片刻,仿佛丈量着那条幽巷的长度,又抬起头,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将视线投向了书案对面那个还在对着空气模拟点茶动作的陆羽身上。 “‘春风茶楼’……”朱放唇角微微上弯,一抹带着温度的笑意驱散了他平日脸上的粗犷线条,语调也难得地文雅起来,竟有了几分在官场锤炼过的言辞风骨,“子游兄敲定的那个靠水吃水的大粮栈,自然是兰香坊的立命根本。至于这‘春风茶楼’嘛……”他微微一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如同为将要出场的名角铺垫,“它的机缘落在何处?哈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 朱放手臂舒展,如同在台上指点江山的名士般,指尖虚虚一引,带出的风几乎都要拂到陆羽那因为专注而微微有些低垂的肩膀:“子游兄啊子游兄,放着你这块‘活字招牌’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茶圣’二字,如今在江南茶客心中是何等分量?何止千金不换?” 朱放声音里浸满了那种“明明有个金疙瘩却不认识”的夸张惋惜和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此二字悬于门庭,何处茶楼不是那凤凰栖息的梧桐枝?真风雅高士,岂是追逐街头市声的庸夫?他们要的是曲径通幽的意境!是闹市中的一处清凉洞天!你这雅致清幽之地,恰恰对了他们的胃口!” 朱放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闪即逝,话语却变得更加悠然自得,带着一种老吏对市井布局的精明掌控:“再说了……谁说主街便是唯一通天大道?”他转向春桃,语速放缓,有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去,好好打听打听。这春风茶楼左右相邻都是何人?可有那不起眼的后门,或穿堂过道……或干脆从隔壁某家宅院后墙,能开一条小巧幽径?只要能曲曲折折地通到主街后面,柳暗花明之下,谁还觉得它偏僻?”朱放对着春桃眨了眨眼,眼神里的锋芒已经取代了笑意,“那些邻家的门墙、那些绕不开的角落……这事儿,只要路子走通了,剩下那些碍事的墙角,自有本县朱大人的手段,为你清理得明明白白!” 这番宏论,起初豪迈,中段激赏,结尾带着点“地头蛇”式的霸道许诺,把个小小的选址策略说得如同一场精彩的筹谋攻伐。那“活字招牌”、“茶圣”的赞誉,如同两块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砸在了某个当事人身上。 那个沉浸在“点茶世界”的陆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琴弦被朱放这番豪言壮语陡然用力拨动了,震得他整个人都晃了晃!像是从一场极其幽深的梦中被惊雷炸醒,又像是演练到最精妙的茶艺手势突然被莽汉闯入掀翻了茶器。 “朱县令正经一回真不容易啊!” 我实在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朱放这难得的清醒认知配上那副指点江山的豪气干云,竟有几分运筹帷幄的大将军风采,与他平日里那大大咧咧的模样反差太大,透出一种别样的谐趣。 笑声中,只见陆羽如梦方醒。他先是下意识地扶了扶头上被“惊”得微微歪斜的旧方巾,然后才如梦游般抬起了头。 他那张书呆气的脸上还残留着被打断时的恍惚,眼睛里原本沉浸于“茶”的光芒,此刻变成了被强行拉回现实世界的茫然和一丝被打搅了思考的不悦。但当他终于迟钝地将目光投向我、李冶,最后落在那位把他“捧”出来的朱放脸上时,一丝窘迫慢慢爬上了他的耳根。他略显僵硬地挺直了背,那动作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朱兄……过誉了,实不敢当‘茶圣’之名。”陆羽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努力要把心神从被打断的“茶境”里彻底拽回来。然而接下来他开口说出的话,却奇异地与朱放那番宏论的前半部分形成了共振:“不过……” 陆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了舆图上那个“春风茶楼”的标记点。一丝细微的波澜掠过他平素沉静的眼眸深处,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那古井无波的表面。 “茶之一道,其精要所在,首重一个‘静’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他一贯的认真,如同在课堂上讲解精义,“于繁华深处寻觅一处静土,屏蔽诸般嘈杂尘嚣,正契合品茶求静之真意。心宁方能察味,神静乃可辨微。环境清幽……”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图纸,看到了那处清幽小院未来茶香缭绕的景象,语气带上一种近乎虔诚的肯定,“……方显茶之真味。此址……甚好。” 虽然言辞依旧刻板如背书,但这从专业角度出发的论断,无疑给“春风茶楼”这偏远角落加上了最牢固的一枚砝码。连一旁的朱放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好!朱兄高见!陆兄高论!”我的赞许脱口而出,带着十足的中气。手掌在书案上干脆利落地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仿佛在为这场争论画上终止符。手臂一展,如同在大将点兵的沙盘前挥斥方遒,气势非凡:“那便就此定夺!粮栈旧址改作乌程‘兰香坊’分号!‘春风茶楼’……”我目光如电,转向春桃和王三,“改作‘念兰轩’分号!这蓝图,今日便在此刻下笔!” 我的目光陡然一转,如鹰隼般精准地锁定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姚师傅!这位兰香坊的掌舵人,在经历了方才选址的大争论后,竟似乎有些神游天外了。他那粗糙的大手正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着的那只油腻腻的酒葫芦,那双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茫然,显然已经飘到了酒坊热气蒸腾的未来画面里去了。 “老姚!”我一声断喝,如同鞭子破空。 那“姚”字的尾音还在书房里回荡,只见姚师傅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抽了一鞭子! “啪!”一声沉闷的响声爆开。不是鞭子,是姚师傅自己那蒲扇大的巴掌,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结结实实、毫不犹豫地猛拍在了他那厚实如花岗岩般的胸膛上! 这声巨响如此突兀,震得梁上的浮尘簌簌下落。屋内众人毫无防备,俱是惊得一跳。靠他最近的王三“嗷”地怪叫了一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开半步,捂着胸口,惊恐地瞪着姚师傅,那表情仿佛自己才是被拍中的人。连那墙边静立的月娥都愕然抬起了头。 “在!在!在!东家!”姚师傅那因常年呼喊而略显沙哑的大嗓门瞬间激荡起来,他挺直腰板如同一柄被瞬间铸就的铁枪,脸上涌上一股混合着被委以重任的亢奋和一丝被惊扰后急于表现的不安。粗犷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涨成了酱紫色,嘴角咧到了耳根,胸膛还在嗡嗡作响,但他却浑然不觉。 “您尽管吩咐!苏州那边新扩的厂房,小徒已经得我六七分真传,根基扎得又稳又牢!乌程这边新开的分号……东家!您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俺老姚!”他拍着胸脯砰砰作响,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块能发出战鼓声的实心铁板。两只大手因激动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带起呼呼的小风,“地方!只要您盘下来!只要银子批下来!老姚就给你变出个整饬崭新的酒坊来!” 他猛地伸出粗壮的食指,凌空点着,那架势像是在布置一场攻城战:“盘下地方,第一桩事:立炉!蒸锅得做多大?怎么排?哪道工序紧挨着哪道?水流怎么引流?灶眼火力怎么掌控更匀称?东家!三天!就三天!老姚亲手画给您章程图样!错一个尺寸您只管把俺踹进蒸锅里酿酒!” 他的手又狠狠地在胸膛上锤了两下以示决心,震得衣襟扑棱棱地抖动。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如同将领在检阅自己的士兵:“人手不够?小事!乌程本地精壮的汉子,俺去招!俺懂怎么挑!苏州那边调几个跟俺一条心肝、手艺扎实的老伙计过来坐镇!只消银子到位!” 他猛地一顿,再次看向我,眼中燃烧着匠人对极致工艺的偏执火焰,“东家您只需管好银箱!别的,有老姚这条命挡在前头!规矩还是您的老规矩:酒!要酿出乌程最好的兰香!火候差一丝,味道偏一缕……” 他那酱紫色的脸膛猛地一抬,脖子梗起,粗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里透出一股近乎野蛮的执拗,“……不用东家您劳神!老姚自个儿跳进那刚出锅、滚烫冒泡的酒糟池子里,把自己沤熟了给东家您赔罪!” 他那股子“舍我其谁”的狠劲儿与蛮横的憨直混在一起,如同酒坊里最劲的那股蒸锅气直冲脑门,瞬间点燃了整个书房的情绪。 春桃先是噗嗤一声,随即意识到这笑声不合时宜,赶忙捂住了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她身旁的月娥,原本紧绷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笑意如水墨般在眼底无声晕开。王三则咧着嘴,无声地“哈哈”着。 李冶那清冷的面上,此时也如春冰乍破,金色的眼眸里浮动着潋滟笑意。她瞥向我,唇边无声地吐出两字:“泼赖!” 朱放更是爆发出“哈哈哈”一串洪亮的笑声,那声浪仿佛要把屋顶掀翻,连带着他那结实的腰腹都在锦袍下一颤一颤,“姚铁匠!好个莽张飞!跳进酒糟?亏你想得出来!那泡出来的怕是‘人味散酒’了吧?哈哈哈哈!” 被这一闹,我也绷不住,脸上笑意弥漫开来,冲他那股子憨劲儿摇了摇头:“行了行了,知道你老姚是个拼命三郎。酒糟池子你还是给我留着酿酒吧!尽快培养徒弟,你可不能扎根在这儿,我还要你把这兰香坊开遍大唐呢!” 话锋自然转向舆图上那个象征着未来“念兰轩”分号的“春风茶楼”。我的目又光落在了陆羽身上。这位“茶圣”经过方才的惊醒与表态,此刻虽然面色平静,但腰背却比之前挺得更直了些,显然已做好了准备。 “陆兄,”我朝那舆图轻轻一点,“至于那座‘春风茶楼’,它的前程系于你一身了。里头的格局如何改造、何处置茶席、何处设雅室、如何引光透景、所需诸般器皿陈设……这细细碎碎却又顶顶紧要的事情,可就得有劳陆兄你来定夺了。” 我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个轻巧的圈,将他未来的工作范围圈定:“银钱方面、还有需要什么人手,只管同春桃和王三提便是。咱们念兰轩这块牌子……”我刻意加重了语气,“在苏州已然有了清雅气象,到了乌程立分号,这一份雅致气韵,是咱们的门脸,是咱们的根骨,半分也马虎不得,绝不能在你我手上丢了风骨。”这话既是托付,更是无形的期许和重压。 陆羽闻言,那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凝重。他本就站得笔直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无形的力量,又向上拔了一拔,双手齐整地抬起,深深做了个揖,动作一丝不苟: “子游兄、季兰娘子放心,陆某义不容辞!定当殚精竭虑,不敢有负念兰轩之名!亦不负二位所托!”那清瘦的脸上,平日沉浸于学问的呆气尽褪,换上的是与他的“茶圣”身份相称的郑重和自信担当,如同承接下了一道庄严使命。 我这番郑重托付的话音刚落,旁边却急急地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大嗓门,透着一股被忽视的焦灼和委屈:“我呢我呢?” 正是朱放。 第89章 新址雅集 这位乌程父母官看看陆羽委以重任,看看姚师傅独领大任,更看到我连春桃和王三都特意点了差遣,独独把他这个堂堂县令晾在一旁,顿时按捺不住了。 朱放把腰一叉,那身湖绿色锦袍被他粗壮的手臂撑得更加紧绷。“子游!季兰!你们都瞪眼看好了!这可是在俺老朱的地盘——乌程县!”他又重重拍了下大腿,声震梁尘,“你们又是铺买卖铺子的,又是开酒坊茶楼的,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合着我这个大乌程的父母官,就剩下帮你们跑腿认路的本事了?” 他那胡茬密布的脸上满是“不公平”的控诉,浓眉耸动着,眼神在我们脸上来回扫视,“你们这也忒不把我老朱当自己人了吧?难道要我朱某人,天天穿着这身官服,跑到你们铺子里给你们擦桌子端盘子才够意思?这也太辱没‘县令’这顶官帽了!”他开始歪缠,声音拔得老高,还煞有介事地正了正头上的进贤冠,把官帽的系带都勒紧了几分。 他眼珠儿灵活地一转,似乎突然间寻到了个天才的点子。朱放猛地往前凑了一步,将双手撑在我面前的舆图上,指节用劲压着纸面,脸上那副表情混杂着县令的霸道与小商贩的狡猾,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凑过来:“要不……这么着?子游,季兰,我寻个由头,用个‘惠民商道’的名目,把城南靠近官驿旁边那几块最好的官地,给你们批条子弄出来?放心,绝对是‘白菜价’!让你们这买卖再添几个‘旺铺’!” 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筹划着如何假公济私用“官道”之名搞土地划拨,我和李冶几乎是同时、异口同声地开口,语气里是哭笑不得的无奈和坚决的制止: “免了!朱大人!” 两道目光交织在他身上,如同两张无形的网,锁住他那跃跃欲试的“大包大揽”之心。朱放被我们这突如其来的“默契”和强硬的拒绝弄得脖子一缩,撑在舆图上的手也下意识收了回来,脸上那点煞有介事的“精明算计”瞬间垮了一半,眼里明明白白地晃着“你们咋一点面子都不给”的委屈控诉。 李冶那素来清冷的眼眸里难得地漾开一层清晰的笑意涟漪。她素白的指尖优雅地抬了抬,指向朱放那身显眼的七品绿色官袍,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也极明显的促狭:“朱大人,你这‘白菜价’的官条子,莫不是还记不清朝廷上头的几双眼一直盯着你这乌程?新政推行正在风头上,你还嫌脖子硬到要扛得住廷议上那刀片子?真要我大唐多一桩‘乌程令私批官田案’不成?” 她这一番话轻飘飘的,却比拍桌子呵斥更有效。朱放那张大脸瞬间僵了僵,眼神不由自主地开始躲闪。一丝“做贼心虚”的神色飞快掠过他眼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驳点什么,但对着李冶那双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金眸,一时竟找不出有力的说辞,只得尴尬地咧了咧嘴,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脖颈。 趁着朱放被噎住的空档,我赶紧上前一步,按住他那还带点不甘心的肩膀,放缓了语气,带着安抚的笑意说道:“朱兄,你的情谊,”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咱们哥儿几个,还有季兰,都实实在在记在这儿呢!哪里是不见外?” 眼看朱放脸上那点委屈要转为“那你们还不用我”的控诉,我立刻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你这位大县令只需替我们做好两件事,便是最大的助力,胜过万金!” 他眼神一亮,催促道:“哪两件?快说!别卖关子!” “第一,”我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手指往城北那即将改造成酒坊的粮栈方向虚点了一下,“约束好你县衙里那帮三班衙役、六房胥吏。我知道他们巡街‘辛苦’,但日后新酒坊开张,新茶楼起业,别三天两头地打着‘巡查火烛隐患’、‘稽查不法’的旗号跑过去指指点点讨酒喝!新作坊刚开张经不起骚扰。你给通个气,定个规矩:平日里非有正经火烛案卷或接报,无事少登门叨扰。让我们安安生生地把买卖做起来。” 朱放听罢,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这个好办”的豪爽神情,大手一挥:“包在我身上!回头就传话下去!哪个不开眼的敢去你那新场子滋扰生事……嘿嘿,本官自有治他偷闲耍滑的手段!”他咧着嘴笑,显然觉得这差事既不费他钱财官职,又能尽显他县令威严,实乃美差。 “至于这第二件事嘛……”我的声音故意拖长了些,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狡黠意味的、极其和善真诚的笑容。这笑容落到朱放眼里,竟让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后撤了半步。 “这第二件,就要靠朱大人你这块金字招牌了!”我声音陡然明亮,带着一种“大计将成”的兴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就等咱们乌程‘念兰轩’新张落成、开市迎客那响当当的大好日子!”我手臂抬起,指向屋顶,如同宣告一项盛事,“那时候,就请朱大县令屈尊降贵,多多移步到茶楼……‘雅集’!” “对对!就是雅集!”我特意模仿着朱放那半文半白的调子加重了这两个字,“最好一次拉上七八位!把乌程本地那些有头有脸、有文有墨、最好兜里银子还叮当作响的土绅名流、清客文士……统统都给我请到念兰轩来‘品茗雅聚’!”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把你平日里结交的那些风雅士大夫都拉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乌程念兰轩的清雅气派!更要让他们明白……能进入由乌程县尊朱大人‘亲自品荐’的茶楼聚会,可是大大的体面!” 我的笑容里透出十足的市井生意经:“有你朱大父母官亲临站台……”我双手夸张地一抱拳,语调夸张,“那简直就是……如同在门匾上挂了一把天家赐下的金牌!你这一场场‘雅集’,比什么官家的批文、私家的地契、甚至……给咱们批十块白菜价的官地都管用千万倍!这才是你这县令身份,对我们最大的实惠!” 这番话说出,尤其是最后那句“比十块官地都管用”直接戳中了朱放的得意之处! 书房里顿时炸开一阵闷雷似的动静。 “啪!” 是朱放那厚实有力的巴掌,以万钧之力狠狠拍在自己那同样厚实的大腿上!力道之刚猛,声音之脆响,震得他臀下那结实的老梨木圈椅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呻吟。 “哈哈哈!” 紧接着便是一串滚雷般的炸响豪笑,险些掀翻了房梁。朱放整个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和使命感而发着颤。他那根根戟张的胡须如同风中振奋的钢针般狂野地翘了起来,脸上所有先前的小委屈、小算计一扫而空,绽放出纯粹的孩童般得意洋洋的光彩! “高!哈哈哈!实在高啊!子游!还是你脑子灵光!”他那大嗓门震得屋顶灰尘扑簌簌掉落,“这种‘雅集’……这种撑场面的好事……放眼整个乌程县,还有谁比我朱某人更在行?!还有谁比我朱某人更合适?!没了!” 他拍案而起,巨大的身躯像一座耸立的山峦,他兴奋地搓着那双蒲扇大的手掌,似乎此刻就已经摩拳擦掌要冲出去操办“雅集”了。 “包在我身上!”他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如同战鼓擂响,“我老朱出马,别说一场!十场、百场雅集也给它办起来!到时定把你们那念兰轩的门槛踏平!坐塌几张椅子!让他们都见识见识咱兄弟茶楼的通天人气!” 朱放那豪气冲天的誓言在书房内久久回荡。他那微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摇晃,豪迈的笑声震得桌上笔墨似乎都跳了一下,连带着他身下那张可怜的老梨木圈椅也发出细碎痛苦的呻吟。 书房内方才因各种筹划而产生的凝重气氛,被朱放这夸张的豪言和姿态搅动得松弛下来,化作一片混合着笑声和信心的轻松暖意。 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已在地图上悄悄滑移了长长的一截。那片明亮的光斑缓缓移动,最终,温柔地将舆图上那几个代表着未来蓝图的朱砂红圈一齐笼罩。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无形而醇厚的酒香,一缕清新而悠远的茶气,正伴随着这午后阳光的温度,于每个人心田间潜滋暗长,弥漫在这座水墨江南小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第二日午时。乌程城北,狮子楼内。 临河的雅间,推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瓣纹的格心木窗,初春微带寒气的河风便迫不及待地裹挟着湿润的水汽与隐约的鱼腥味涌了进来,像一道无形的清流,瞬间驱散了雅间内燃着的、那线清淡沉香的暖意。 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是这雅间在河风侵袭下,发出的一声苍老而勉强的喘息。 窗外,乌程运河这条流淌了数百年的命脉,一如既往地喧嚣不息。号子声粗犷而富有节奏地高低起伏,是力夫们对抗水流的呐喊;船工撑篙点水的“噗通”声清晰可闻;船身掠过水面,犁开浑浊的波涛,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 数不清的大小船只往来穿梭如过江之鲫,有满载粮食、布匹、山货的笨重货船,缓缓前行如同庞然巨龟;也有灵巧快捷的舢板和单桅小船,轻快地掠过水面,船尾留下细碎翻滚的白沫。 岸边的柳树刚抽出嫩黄的新芽,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这一切声音与水汽光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副活色生香的江南水运画卷,透过窗口涌入雅间,愈发衬得雅间内的氛围如同凝滞的琥珀,深沉而安静。 钱万通钱大粮商就坐在我对面那张厚重的酸枝木交椅上。这把椅子雕刻繁复,透着一股老派富商的稳重和讲究,与他本人的气场倒是相得益彰,却又透着一丝陈腐的气息。 此人约莫五十出头,身形清瘦如早春的柳条,裹在一件半新不旧、颜色略显暗淡的酱色细绸袍子里。这袍子质地虽好,颜色却不够鲜亮,袖口与下摆边缘甚至隐隐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显出一种刻意为之、或者说精打细算的“朴素”。 他那张脸型微长,两颊微微凹陷,像是被岁月和算计一同掏空了血肉,颧骨在消瘦的面皮上显得格外突出。但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那两颗眼珠子,不大,镶嵌在不算深的眼眶里,却亮得惊人,灵活得像两颗常年被油脂浸润、滑溜溜的熟桐木算盘子。 此刻,这两颗算盘子正低垂着,骨碌碌地转着,将所有思绪都藏在那低垂的眼睑之后,唯留一丝戒备的精光偶尔闪过。 他手里捧着的,是姚师傅刚刚为他斟满的一杯“兰香酒”。清冽澄澈的琥珀色酒液,在白瓷杯中微微荡漾,折射出窗外透进来的熹微天光。那醇厚馥郁、层次分明的兰草与谷物的香气,此刻正随着酒温袅袅散开,在略显凝滞的空气中弥漫,一丝丝一缕缕,直钻鼻窍。这香气足以让任何一个略懂酒道的人心生赞叹,忍不住要细嗅慢品。 然而,钱万通却对此无动于衷。他只是低着头,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酒液上,细长如竹节般的手指,却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带着明显戒备和盘算意味的节奏,摩挲着那细腻光滑的瓷杯沿口。眼皮像是被无形的胶水黏住,至始至终都不曾抬起来一下,对我敬酒的姿态置若罔闻。 姚师傅双手垂在身侧,挺直腰板侍立在我侧后方约三步远的位置。这个性情刚烈耿直的烧锅匠,此刻胸腔正明显地起伏着,一张方脸膛憋得有些泛红,如同烧热的铜炉。 他那双铜铃大眼死死地钉在钱万通的后脑勺上,如果不是碍于规矩和我提前的叮嘱,那双铁拳恐怕早就砸在这张酸枝木桌面上了。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火星,粗重的鼻息在静默的雅间里几乎清晰可闻。 与我另一侧垂手侍立的王三形成了鲜明对比。王三那张脸上标志性的憨厚笑容此刻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眼神平静得像幽深古井里沉了千年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只有当我的酒杯空了时,他那双沉稳的手才会无声无息地探出,手腕微微用力,恰到好处地为我续上热酒,动作精准得如同经过精密计算,显示出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这份镇定显然并非天性,而是经年累月在市井底层摔打历练出的生存智慧。 第90章 先礼后兵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窗外运河的喧嚣构成单调的背景音。我端起面前温热的酒杯,那温润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我用杯沿在钱万通面前轻轻地划了个半弧,脸上依旧保持着初见时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和又疏离的浅笑: “……钱老板,”我开口,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不高不低,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清晰地在雅间内荡开涟漪,“这杯兰香,是兰香坊的一点薄酒,手艺粗陋,聊表寸心,请您品鉴,不吝赐教。” 说完,我将酒杯凑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让那复杂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回旋,缓缓咽下,才续道:“这世间的好物啊,无论是酒,还是田宅,三分看天成,七分靠人力。地气、火候、人心,缺一不可。 就像酿酒,谷子选差了地儿,水脉不合天时,火候过了或者不足,哪怕老师傅的手抖上一抖,那滋味就天差地别。做买卖也是同个道理。识货辨货,掂量斤两,算计得失,精明是精明人的本钱,可算计过头失了准头,把鱼目当珍珠,把顽石当璞玉,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放下酒杯,杯底与酸枝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而短促的一声“咯噔”。目光如同探出的渔网,稳稳地落在钱万通那张依旧低垂的脸上,试图从他的细微表情中捕捉到任何一丝波动。然而,那张脸如同一块风干的枣核木雕,除了一成不变的防备,几乎看不出任何鲜活的表情。 钱万通总算有了反应。他先是极慢地抬起头,颈骨似乎都有些僵硬,发出轻微的“咔”声。那双算盘珠似的眼珠这才对上了我的视线,浑浊的眼白与闪亮的黑瞳形成诡异对比。他嘴角扯了扯,肌肉牵动出一个标准化的、敷衍至极的皮笑肉不笑表情:“李大夫言重了,言重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浸淫在商贾环境中特有的圆滑腔调,如同刷了桐油的算盘珠,听着顺溜,却毫无温度。“这酒,自然是好的,没话说。兰香坊的酒,姚师傅的手艺,名震江南,童叟皆知。钱某虽不甚懂,却也闻得出这香气是真材实料。不过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投石问路的最佳角度,随手将那杯足以在识货人眼中价值千金的“兰香酒”像是丢弃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随随便便搁在了光亮的桌面上,杯中的酒液被这一放,微微晃荡,几乎要溢出杯沿。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羞辱性的轻蔑。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捻动,仿佛手里捏着无形的铜钱串子,语气也带上了货真价实的“沉痛”,“这酒再好,它是酒,那地是地。 您李大夫是见多识广、通达四海的贵人,从京城到扬州,什么世面没见过?咱们乌程是个小地方,水浅地窄。上好的地界儿啊,用指头都掰得过来,就那么一两处顶了天!尤其是运河边上那些老地段,那可都是有讲究的!那是我老钱祖上传下来、实实在在沾着这条千年运河龙脉的地气!金贵着呢!祖上埋得深,风水先生说那是聚水招财的‘龙涎位’!” 他微微前倾身子,一双眼睛在我脸上扫视,仿佛要将我钉在椅背上,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您要谈的那处老粮栈,门脸是看着旧了点,寒酸了点,没错!可那是真真正正的‘聚财门’风水!前门正对早市街口,人流像潮水一样打门口过,那就是滚滚的财源! 后门紧贴运河码头,千帆竞渡,百舸争流,那是实实在在的水运财神爷降临!您去打听打听,这么多年了,打我老钱这破仓里出去的货,布匹也好,稻米也罢,山货也好,没一样不是赚了大钱的!这都是地段好、风水旺带起来的福气!八百贯?” 他猛地一摆手,动作幅度颇大,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说实话大夫,就这价儿放出去,别说本地,就是苏杭那边的商号,都得抢破了头!为啥?还不都冲着这祖上传下的地气福泽来的?!要不是看您李大夫是实诚人,是想在咱们乌程扎根做一番长久稳妥的大事,按我老钱的本心,是真舍不得让出去的!动我祖业根基,这是割我的心头肉!这价格,已经是看在您面子上贴着血本了,公道得不能再公道!一分钱都不能少!再少……” 他脸上猛地现出一种“悲愤欲绝”、“仿佛被砍了大动脉”的表情,语气陡然变得沉痛激昂,“那就是砸了我家‘汇通天下’百十来年的祖传招牌!那是让乌程整个商界戳我脊梁骨,骂我老钱见利忘义、不仁不义、不地道咯!” 他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那杯被冷落的兰香酒又是一阵晃荡,几滴金黄的酒液溅落到桌面光滑如镜的漆面上,留下几点刺目的湿痕。他那副神情,仿佛是他做出了天大的牺牲,正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损失。 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在我脸上飞快地扫视着,捕捉着每一丝肌肉的抽动、眉梢的挑动、眼神的变化,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无奈,一丝可能压价的缝隙。 雅间里只剩下窗外运河单调的喧嚣,混合着钱万通略显急促的喘息。姚师傅在我身后重重地哼了一声,那粗重的气息几乎喷到了我的后颈。 我看见他指关节捏得发白,放在身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王三则依旧是那副泥塑木雕般的平静,只是我注意到,他那一直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指甲无声地在坚硬光滑的酸枝木桌面上,不疾不徐地敲了一下——这是他与我之间心照不宣的信号,清晰无比:此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得用狠的了!那张憨厚的脸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时间仿佛又在这一刻凝固了。阳光斜斜地从窗外投入,穿过空气中的微尘,落在深色的桌面上,映照出细密光亮的木纹。 “呵呵……”我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在雅间里有些突兀地回响着,打破了僵持的沉默,让空气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钱万通那副慷慨激昂的表情随着我的笑声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我缓缓地靠向椅背,酸枝木坚硬的靠背抵住我的肩胛,带来一丝冰冷的支撑感。目光坦然地迎视着钱万通那双不断转动的算盘眼,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如同暖阳照冰面,看似温和,眼底深处却仿佛有冰层在凝结。 “原来如此。”我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恍然大悟”,“钱老板家学渊源,祖荫深厚,这份孝心和对祖业的珍视,令人感佩。这‘聚财门’的地气,看来不仅护佑您家财源广进,更是把您这精打细算、寸利必争的本事浸到了骨子里。真正是丁是丁卯是卯,半点亏吃不得……着实令人佩服。” 我的称赞听不出半点火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平缓。 钱万通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揣摩我这话里的真意。 “既然如此……”我拉长了声调,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神中的温度却急剧褪去,变得如同窗外流淌的运河河水,冰冷,缓慢,深不可测。 雅间里瞬间只剩下窗外的喧嚣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声。钱万通眼中那份“屈辱”的伪装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他似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等待着我的“讨价还价”。 在钱万通那份混杂着警惕、得意和隐约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我的右手从袖口抽出,动作极其缓慢、刻板,没有一丝一毫商人掏银票的豪阔利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要去取出某种足以改变一切之物的凝重。仿佛那只手正伸向的不是袍服的暗袋,而是某种无形力量的封印。 钱万通那双精明的算盘眼珠瞬间停止转动,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死死地、一动不动地钉在了我那只探入怀中的手上。他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原本略显松弛的身体微微绷紧。 下一刻,一块物件被我轻轻地、稳稳地、却又极其清晰地搁在了那张光滑锃亮、映着水光与木纹的酸枝木桌面上。 “啪嗒!” 声音并不大,甚至不及姚师傅适才拍桌的十分之一响,听在钱万通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在他魂灵深处炸开! 黑铁为底!沉甸甸的质感瞬间压住了整个桌面的气场!令牌边缘线条冷硬如刀锋,带着官造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最关键的是上面的刻字! 七个隶书大字,深深刻入冷硬的铁胎深处,阳文突起,笔画如同淬炼的钢针,每一道转折都蕴藏着生杀予夺的滔天权柄! 中 书 门 下 平 章 事 杨 字迹古朴遒劲,力透铁背!一股无形的冰冷威压随着这七个大字轰然炸开,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轰隆!!!” 钱万通脑子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天灵盖!他眼前猛然一片金星乱舞!方才还在灵活转动、闪烁着市侩狡猾光芒的眼睛瞬间直了!如同被强光照射的猫眼石,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般细小的一点! 脸上的那种故作清高、委屈、悲愤、痛惜、吃定你的复杂表情,在这一刻如同被烈阳暴晒的冰雪,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抹去、轰然坍塌!只剩下一个彻头彻尾的、扭曲的、因惊骇到极致而无法自控的苍白!那苍白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血液、连灵魂都被冻结的死灰色! 他看到的是什么?! 中书门下! 平章事! 杨! 这天下姓杨的贵人车载斗量,可能当得起“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滔天权柄的,普天之下,只有那一位!那位权倾朝野、手握天下兵马财赋、威势赫赫足以让朝野噤声、只手便能搅动四海风云的当朝相国——杨国忠! “相……相……”钱万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不受控制地上下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咯咯”如同濒死鸡雏窒息般的怪异声响,仿佛被一只来自九幽地狱的冰冷鬼爪猛地扼住了脖颈。一股子彻骨的、源自骨髓的寒意,“唰”地一下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他那双原本盘算着八百贯、精打细算的手指猛地抬起,指甲痉挛地弯曲,本能地想要伸出去碰一碰桌上这块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冰冷铁牌,以确认它不是自己的幻觉,可指尖离令牌还有三寸距离,却又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焰或者极寒冰冻灼伤烫蚀,猛地、像触电般瞬间缩了回来,死死攥紧了自己的袍襟! 那杯被他视若珍宝、用于抬高身价、保护他那“祖传基业”的“兰香酒”,早已被他无意识的动作碰倒,“哐当”一声倒在桌面上。 琥珀色的酒液如同失控的小溪,迅速在光滑的桌面蔓延开去,洇湿了铺着的上等绫锦提花桌布,留下大片刺眼的深褐色湿痕,馥郁的酒香此刻却如同催命的符咒般猛烈扩散开来! “认识?”我的声音不高,如同冰河底冲刷的石子,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却又字字清晰无比,如同冰珠一颗颗砸落在冻结的湖面上。 “认识就好。这牌子……”我微微歪了歪头,像在审视一件普通器物,“听说是相府赐下的信物?持此令者,如见相国尊颜?地方府县道员,见此令,必当……竭力协助?” 我的语速不急不缓,故意在“竭力协助”四个字上加重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音量。 第91章 相国威名 雅间内死寂一片。窗外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完全隔绝。钱万通那瞬间煞白如金纸的脸上,豆大的冷汗如同溪流般“汩汩”冒出,沿着两侧太阳穴和鬓角汇聚,如同融化的蜡油般滑落,滴在酱色的绸袍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整个人瘫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交椅上,抖得如同狂风中的一根枯草,先前那股“铁算盘”、“钱眼儿钉”的铜臭硬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最纯粹的、动物面对无可抵御的死亡威胁时的极度恐惧。他肥胖的身躯似乎正试图缩进那椅子里。 我的目光如冷电,落在他脸上,右手缓缓抬起,伸出食指,用坚硬如铁的指关节在那块冰冷、黑沉、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令牌侧面,极其清晰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 “叩!叩!叩!” 清脆、短促、却带着万钧重压的金属叩击声,在死寂的雅间里单调地回响着,如同刑场上宣告死刑到来的最后鼓点,每一下都精准地敲打在钱万通濒临崩溃的神经之上! “现在,麻烦钱老板帮我算算。”我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困扰”,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您那沾了‘龙气’、号称‘聚财门’、风水旺得不得了的金贵旧粮栈,按乌程县衙工房上个月刚造册归档的《城厢地产官册》里,白纸黑字记着的……同等地段、同等规模、没有加官进爵也没有祖传神迹加持的闲置地产……近半年的交易均价……是多少来着?” 我的语速更慢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回忆:“我记得好像是……四百贯整?” 我的食指在冰冷黑铁的令牌边缘停住,指尖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 “哦,不对……”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自我纠正”的随意,“我可能记岔了。或许是最近有几宗小点的地皮成交价更低?拉低了点?三百八十贯左右?” 我微微前倾了身子,身体阴影笼罩过去,目光紧紧地逼视着钱万通那死灰般的眼睛,字字如刀,冰冷而平静,不带一丝情绪:“相国大人忧心国事,夙兴夜寐,日理万机,上要揣摩圣意,下要协理百官,操心的是四海升平,疆域安稳。 区区地方上一间破烂粮栈的买卖,蝇头小利都算不上……实在不该对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费神劳心。所以……麻烦钱老板您,赶紧拿个准数。是四百贯?还是三百八十贯?痛快点定下来。 我好让人拿着这块牌子,去麻烦咱们乌程县的朱明府,尽快……安排人协助咱们,把这买卖的过户文书给办了?也省得……劳烦相国大人,还得为咱们这点小事费心思量……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嗡——!” 钱万通只觉得大脑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整个马蜂窝!一万只毒蜂同时疯狂地振翅轰鸣!巨大的眩晕感如同滔天巨浪将他淹没!眼前一阵阵发黑发暗,无数金星旋转!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 脸颊冰凉,腿肚子早就转筋,抽痛得几乎站立不稳!价格?四百贯?!三百八十贯?!他刚才还气壮山河、声泪俱下、仿佛割舍了半副身家般死死咬住的八百贯一分不少……在这冰冷的铁牌和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面前……简直…… 简直如同一个跳梁小丑对着苍天撒泼放屁一样可笑!一样荒唐!!一样……自寻死路!!! 恐惧!那是超越了对财富损失千万倍的恐惧!那是对能让他钱家阖族上下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世间的绝对权力的恐惧!他能想到的是扬州城里那位姓刘的盐商,仅仅是因为被指称囤积居奇,“拂逆”了某位大人的财路,一夜之间全家被捕入狱,万贯家财充公,最后全家流放岭南瘴疠之地,不到一年便死绝了的传闻!那还只是京中某个侍郎的门生故吏干的!眼前这位手里拿着的,可是当朝相国!那位号称“权倾中外,威震百僚”的杨国忠的亲信令牌啊!这块牌子别说买他钱家那个破粮栈,就是买他钱万通全家的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朱县令?在相府令牌面前,只怕立刻会把他钱万通五花大绑送过来谢罪! “噗通!!!” 一声沉闷如石墩坠地的巨响! 不是手拍桌子,也不是酒杯倾倒! 是钱万通彻底失去了支撑,那因为极度恐惧而瘫软如同烂泥的身体,猛地从那张华丽的酸枝木交椅上滑脱下来,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坚硬、铺着厚厚青砖的地板上!双膝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尊严!什么铁算盘、钱眼儿钉的名声!那张老脸已经惨无人色,仿佛刚从白垩土里挖出来,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砖面,整个人匍匐在地,如同一条断脊之犬。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嗬……”如同破败风箱般急促而尖锐的抽泣声: “大……大人!小……小人!!小人有眼无珠!狗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贵人!瞎了心!狗胆包天!那……那破栈房!那就是一堆烂木头破瓦片!白、白送给您都怕脏了您老人家的手!玷污了您的眼!三……三百贯!不!!两……两百贯!不不不!!只要您一句话!地契、地契!小人立刻!马上!磕着脑袋送到您府上!” 他语无伦次,汗水、眼泪、甚至不知道哪里蹭到的鼻涕口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粘着地面的灰尘,狼狈不堪地往下淌,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污迹。那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钱老板,”我的声音如同从冰湖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打断了他这毫无尊严的哭嚎与惊惧的自我贬损,“起来说话。膝盖不值钱,地板凉。” 钱万通的身体哆嗦得更厉害了,却丝毫不敢动弹。 “我再说一遍。”我的语调依旧平静,“按律办事。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不占你钱老板的便宜。咱们……公事公办。” 说完,我朝身旁的王三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几乎在我眼神落下的瞬间,王三便如狸猫般迅捷而无声地一步跨前!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瞬间又堆起了招牌式的笑容,热情洋溢,仿佛是在搀扶一位不慎跌倒的老友,而非一个跪地求饶的豪商。 但他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道。他弯腰伸手,一把就揪住了钱万通绸袍后领与一侧肩胛,口中还说着熨帖无比的话:“钱老板快请起!地上凉!快起来!东家说得对!咱们买卖人最讲究的就是个‘规矩’二字!白纸黑字,童叟无欺!童叟无欺!该多少就是多少!” 一边说着,他那粗壮的手指已经像嵌入木头的铁钳般死死“扶”住了钱万通瘫软的身体,半提半拽地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钱万通如同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抽空了灵魂,只能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被王三“搀”着。 王三的笑容更加“诚恳”了:“您老也别心疼!四百贯!咱们按官价走!绝对是公道价!绝不让您吃亏!也绝不让相国大人操心!” 他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宣布什么天经地义的真理,“劳烦您老现在就辛苦一趟?咱们这就去县衙?把文书签了?过户办利索!小人也好立刻给您备上现银!都是上好的足色官银锭子!现过现!绝不拖欠!您看如何?来来来,您当心脚下……”王三口中絮絮叨叨,手上力道却丝毫不松,几乎是半拖半架着魂飞天外的钱万通,脚步利落地朝雅间门口走去。 至于那块静静躺在酸枝木桌面上的、冰冷的、黑沉的、令人窒息的令牌?早已被我若无其事地、仿佛只是收起一块普通的玉佩般,轻轻一拂袖口,便悄然滑入怀中。桌面上只留下一点水渍和淡淡的酒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窗外的阳光似乎亮了些,斜斜地穿过窗棂,照在空出来的酸枝木交椅上,椅面上那被钱万通紧张汗水浸出的深色印记正在慢慢蒸发。 乌程县衙在朱放的坐阵下,那效率惊人的签押房外,一场关乎“宏图大业”的交涉也刚刚告一段落。空气中弥漫着尘埃落定的气息,与狮子楼那肃杀的氛围不同,这里更多了几分……心领神会的喧嚣。 春风茶楼。 这座位于运河边繁华街口、却已然蒙尘多时的建筑,紧闭多日的厚重排门和雕花窗棂今日被“吱吱呀呀”地全部打开。沉积多日的、混合着木头腐朽、灰尘和虫豸气味的陈腐浊气,立刻被初春傍晚那带着明显凉意和河水湿气的微风吹得倒灌出去,在空荡的大堂内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 光线如同久被压抑的囚徒,终于穿过高高的门槛和窗棂上菱形的格心,争先恐后地投射进来,照亮了昏暗的角落,也照亮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无数惊惶起舞的微尘。 大堂中央,就在这片光暗交织、空旷得有些瘆人的空间里,陆羽如一棵扎根千年的古松般凝立不动。他背对着大门打开的方向,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已与这死寂的楼体、与这片刚刚重见天日的荒芜空间完全融为一体。 他仰着头,脖颈以一个近乎虔诚的角度抬起,目光如同亘古不变的星河,缓慢而专注地在头顶上方巡视——那些粗细不一、横跨厅堂的巨大房梁,上面岁月的裂纹清晰可见;再往上,是支撑屋顶的椽子,裸露着木质的原色,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视线缓缓平移,掠过四面墙壁上那些早已褪色、有些甚至卷起边角或剥落的陈旧挂画。 最后,那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垂落,定格在他脚下铺着的青灰色方砖地面——那缝隙里积满了经年累月的黑褐色尘垢。 王三带着四个从兰香坊临时调来的、手脚最为麻利又口风极紧的伙计,恭恭敬敬地站在距离陆羽两三步远的地方,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几个伙计平日里也是伶牙俐齿,走南闯北见过些市面,可此刻却如同庙里最虔心的小沙弥,望着前方那青衫素巾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他们不太懂什么叫“气韵流转”,什么叫“格局聚散”,只觉得这位被东家奉若上宾的“陆先生”,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肃穆,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与这喧闹尘世格格不入的隔绝感,比他见过的任何庙里的菩萨塑像都更具威严。他沉默时,连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归舟的渔笛声,越发衬得楼内寂静。终于,在一盏茶之后,陆羽那仿佛实质般的目光缓缓收了回来。他并未回头,只低沉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磐石投入古潭:“四方端稳……北面而王……难得。” 这句话如同解禁的号角。王三心中一喜,仿佛受到嘉奖,脸上堆起笑意,刚要上前一步说些奉承的话,比如“先生慧眼”“全靠先生指点”之类,却又听陆羽紧接着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顶棚过高……如人之气虚浮……须增夹层……落虚为实,方能束气守中,根基稳固。” 他那枯瘦干瘪、骨节突出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高高的房顶棚壁,并非指向某一具体位置,而是在虚空中极有章法地、自上而下斜斜地划了两道平行的、约莫一丈间隔的线。“茶气为木气,其性轻扬。需有屏障……在此、及此……压伏其浮,收纳其散。” 王三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半步,弯着腰,压低声音小心翼翼接话,带着十足的恭敬:“是!是!陆先生!您老说的是!加一层夹层好办!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回头就找城里最好的木匠铺子,按您的规格起!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第92章 茶圣出手 陆羽微微颔首,那向来刻板如木刻的面容上,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极细微的褶皱,算是对王三应答的认可。 但旋即,他那如同被玄冰冻结的身体猛然间动了!如同离弦之箭,“此地!” 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发现!陆羽猛地转身,脚下步伐迅疾得与他清癯的身形不符,如风似电般疾步走到大堂西北角!那里有一根明显比其他柱子显得更为粗壮、色泽也更深沉、通体乌亮的立柱!最为显眼的是,这根立柱似乎因为地基沉降或者早年建造时的疏失,存在着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偏斜,向东南方向歪了那么几分。 陆羽伸出他那双因为常年钻研茶器、辨品水脉而格外洁净、指节修长的手,如同鹰隼抓攫猎物!不是轻抚,而是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那根有些歪斜的立柱上!“嘭!”一声闷响,震得立柱上的灰尘簌簌下落! “水口!”陆羽的声音带着一种勘破天地玄机的绝对权威,震得整个空旷的大堂嗡嗡作响!仿佛整栋茶楼都在为他的发现而共鸣!“此处为整座茶楼气场命脉所系!烹茶之水,无论采自清泉玉液,还是江河溪涧,其水之灵气,必由此引入!绕其而行!此乃‘引水归堂’的关窍!失此枢机,则楼中水气乖张,茶味必馊!” 他那专注而凝重的神情,那抚摸着冰凉柱身的凝重姿态,仿佛不是在触摸一根木柱,而是在感应着一条深埋大地的无形水脉! 王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断然话语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两步并作一步凑过去,几乎把脸贴到了那乌亮粗壮的柱子上。他使劲地、睁大了眼睛仔细瞅那柱子根部与砖石地基的连接处。 灰尘太厚了,除了乌黑油亮如同涂了松油的木质和一些普通的裂缝,啥也看不出来。他又扭头茫然地看看旁边的墙壁——那堵墙厚实而斑驳,刷过的白垩早已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和残存的麻刀灰浆。 水?从柱子进来?柱子后面就是这堵墙!墙后面是巷子!王三一头雾水,指着墙外的方向,试探着问:“陆先生……您老的意思是……这‘水’……难道要从……”他又用手指用力在墙面上点了点,“墙外……把运河的水……给……给引进来?” 王三脑子里已经幻想出一条水渠穿墙而过的景象,还有那昂贵的造价。 “大谬!”陆羽猛地抬起头,清瘦的脸上带着被误解后的一丝愠怒和斩钉截铁的否定。他微微摇头,目光却依旧灼灼地盯着那根柱子,仿佛那双眼睛能穿透厚重的木料、斑驳的墙面,看到更深层的东西:“非指实物之水道!外水纵是玉液琼浆,若楼中气路不通,亦如宝珠蒙尘!此处!” 他枯瘦的手指用力在那根乌亮歪斜的柱子上又叩击了两下,“乃此楼气韵流转中之‘水门’!亦是大厅气脉堵塞淤积最为严重之处!破局当在此!疏通气滞,需雷霆手段!欲通其灵脉,必先破其桎梏!” 他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断:“必须拆除此墙!”手指带着凌厉的气势猛地指向那堵厚重的、隔开茶楼内外的墙壁! “移开此柱!”另一根手指狠狠戳向那根歪斜的乌木支柱! “再开大窗!”他的手臂有力地划开,“将窗棂打开,要见山见水!要引活水之清流灵气,环绕此间!唯有如此,方能盘活这潭死水!令整个茶楼的气场流转不息,活起来!旺起来!此乃定局!不可移易!” 他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千钧之力,砸得王三心肝脾肺肾都在抽搐! 王三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两晃,差点当场晕过去!仿佛一座金山瞬间在他眼前崩塌!拆墙?!老天爷!那是承重墙啊!移柱?!那更是要了命了!还是这根顶梁柱!开大窗?对着巷子? 那隔壁念兰轩的墙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动静……这开销……东家还不得把我活剥了?!银子!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王三只觉得喉头发干,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艰涩和小心:“先生……这个……这个拆墙移柱的……动静是不是太大、太……太耗资费了?万一……万一这楼承不住力,塌了半边可怎么……”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几乎是在哀嚎。 “无妨!!!”陆羽断然截断他的话,那决绝的语气如同战场上擂响的战鼓,配上他瘦削却显得异常坚毅的面庞,竟透出一股九死不悔的悲壮气势,“茶室之要,首在调气!气通则韵生!气聚则神完!茶之为道,三分在茶,七分在境!气旺则茶香自溢,汤色清亮回甘!气滞则茶香驳杂,汤味寡淡涩口!此乃《茶经》至理!古圣先贤之训!”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袍袖,指向那布满灰尘、透出些许天光的斑驳墙壁外的方向,手指坚定,如同开疆拓土的将军,“日后此窗大开!切记!方位必须对着东城墙根下那片萧家旧宅后院的荒园竹林!那片竹林虽然荒芜,却是我昨日踏遍左近三里方圆才寻得!林中竹子虽不名贵,但根根挺直,青翠欲滴,历风霜而不折,含着一股清逸高洁、孤标傲世之气!正好契合茶道之中,涤荡凡尘、明心见性之意境!引此清气入室,茶客方能安坐静心,澄虑涤烦,臻至神契之境!切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严厉的警告,“切莫贪图热闹便利开窗对街市!那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商贾的铜臭气,皆是污浊至极的市井喧嚣之气!此为茶道修行之大忌!如同污水灌壶!毁茶毁境!务必谨记!”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胸中沟壑早已筹谋良久。随即,陆羽如同一位在沙盘前指挥百万雄兵的统帅,化身最严苛却又最为激情澎湃的匠作宗师。他步履不停,在大堂内纵横开阔,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丈量着天地经纬,每一指点向一处都如同金科玉律落地生根,伴随着一个个不容置疑、也不容商榷的改造命令或格局要求! “此处!设一排顶天立地的博古架!非为陈列古玩炫耀!乃为‘隔’!隔断此处直通后厨之‘冲煞’!营造深邃幽静、曲径通幽的品茗意境!切记不可过厚!需可透光!宜用上好香樟木,厚三寸,高一丈二尺!” “此间过道!太过笔直!气流过速则散!需稍作曲折!曲径则生情,九曲方能藏风纳气!在此转折!加设一云纹浮雕月洞门障景!” “天井!正对上方苍穹!位置尚佳,然尺度不够!需扩!将旁边杂物间顶棚打通!引天光朗照入内!上应北斗星辰二十八宿运转之机,下和茶汤随日月阴晴之韵律!此乃天地调和之道!” “茶席!当设于大厅东偏北侧此地!地势稍高于主堂五寸!地面铺设青石!形若半圆环抱主堂,暗合龙宫衔珠之势!得藏风聚气之大利!不可向南!南属朱雀火旺,炙烤茶汤!” “所有茶盏!一律选用青白二色!瓷胎务必薄透,釉色须是‘千峰翠色’或‘雨过天青’!忌用彩绘,尤忌艳红翠绿!那些釉上彩、釉下彩再是名贵,色相驳杂亦是夺茶之本色!喧宾夺主!坏我清修!” 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陆羽的语速越来越快,指令越来越清晰具体,伴随着对原有格局大量大刀阔斧的否定和改造设想。整个春风茶楼,从地基到房梁,从墙壁到窗户,从道路到家具,几乎在他的口中被拆解、挪移、重建了一遍! 王三和身后的伙计们从最初的震撼和敬畏,渐渐变成了目瞪口呆、眼神发直、几欲晕厥!最开始,王三还能勉强跟上节奏,手中握着的一管小狼毫在特意准备的硬黄纸笺上画得飞快,“唰唰”声不绝于耳,勾画的草图线条随着陆羽的指令不断被推翻、涂抹、重绘。 然而随着那些拆墙移柱、起楼扩井、精调方位、更换名贵木材琉璃的要求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王三那飞快记录的笔尖开始颤抖,鼻尖和额头不断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洇湿了一片。 他一边要凝神聚气,精确记录下陆羽口中不断迸出的那些玄之又玄、文绉绉的要求——“疏通气滞”、“引入清流之气”、“营造幽深意境”、“暗合龙宫衔珠之势”——一边还要绞尽脑汁、飞速地在脑子里将这些玄妙语言转化为具体实际的营造术语:需要多少方上好的青石?多少根杉木、樟木、楠木?请多少泥水匠、大木匠、雕花匠?工期要多久?最终要向东家报上去一个何等惊心动魄、能把人吓晕过去的银钱窟窿!他感觉自己脑仁里仿佛塞了一团被猫搅乱的丝线,胀痛欲裂,额角两侧的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开始冒金星! 更要命的是,他看陆羽那一言九鼎、指点江山、浑然忘我的气势,看得如痴如醉!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强烈的崇拜和模仿冲动。 陆羽走到东边审视那些粗犷有力的房梁,他也赶紧小碎步亦步亦趋跟到东边,学着陆羽负手仰头,一副陷入深沉思考的模样;陆羽在某根柱子旁突然驻足,凝神屏气,手指摩挲着柱子,似乎在感受某种隐晦的波动,王三也下意识地在旁边另一根同样黑亮的柱子边停下来,闭上眼,学着陆羽的神态,蹙起眉头,屏住呼吸,努力“感悟”柱子传递给他的“气感”。结果…… “嘭!!!”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在大堂里突兀地炸开!如同重物撞上了朽木! “哎哟喂!!!”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又滑稽的惨呼!瞬间打破了陆羽营造出的那份严肃紧张的规划氛围。 王三闭着眼,学着陆羽的神态太过投入,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周围有什么,结果一个不留神,后脑勺结结实实、势大力沉地撞在了一根因为被烟火长时间熏燎而额外突出半尺的房梁悬挑末端上! “咚!”如同敲响了破鼓! 王三只觉得后脑剧痛!眼冒金星!整个人被撞得一个趔趄,眼前发黑,“扑通”一声双膝一软,狼狈不堪地捂着后脑勺,呲牙咧嘴地蹲了下去!头顶立刻隆起一个肉眼可见的鼓包,还粘了不少被震落的陈年老灰! 他这一下太狼狈太突然!引得后面那几个一直拼命憋着不敢出声的伙计再也忍不住,“噗嗤!噗噗!”的低笑声接连响起,虽然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陆羽正沉浸在规划窗棂朝向的思虑中,猛然被这异响惊动,循声回头。当看到王三捂着脑袋、满脸涨红、痛得龇牙咧嘴、满头满脸都沾着灰尘、一副魂飞天外的滑稽模样蹲在地上时,他那张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浅淡、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那仿佛不是笑容,而是寒冰解冻时一瞬即逝的水纹。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迅速意识到场合,只是极其快速地转过头去,掩着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咳嗽。旋即,他又恢复了那种勘定山河、指点江山的大匠气度,转过头去,继续他那关乎天地气韵、茶道清修的伟大改造构想,只是那略显僵硬的背影,似乎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乌程县衙签押房外的青石甬道上,晚霞的余晖涂抹在雕梁画栋的官衙屋檐上,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然而此刻,签押房前那方平日里肃穆的空地却一反常态地热闹了起来。 一群男女老少被十几名衙役无声地圈围在中央。这些人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白或带着补丁的粗布短褂、靛青棉袄,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痕迹和生活的疲累。 有的提着盛了半担水菜的小竹篮,有的沾着泥灰的麻绳还松松垮垮地挽在肩上,像是刚从田埂地头被吆喝过来,眼神惶惶不安地四处张望着,低声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泥土腥气、汗味、还有几分怨气和几分茫然的复杂气息。 第93章 青天朱放 “哎呀呀!肃静!肃静!各位父老乡亲!都抬起头来!听本官一言!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一个如同洪钟撞响的大嗓门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官威拖长了腔调,在暮色渐临的官衙上空炸开!朱放那微胖的身影拨开人群最前面的两个衙役,大步流星走到了青石台阶之上。他穿着簇新的、象征着七品官阶的深绿绫罗常服,崭新的乌纱进贤冠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帽翅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此刻他双眉拧起,双手高举,用力地向下一压,做出一个极具安抚意味的姿态,但脸上那副表情混杂着威严和一丝仿佛被琐事纠缠得无可奈何的“痛苦”,拿捏得恰到好处。 “本官深知!这一纸盖着官家大印的文书,”朱放的声音陡然低沉,饱含感情,手指仿佛真的在抚摸着一张无形的公文,“要让你们离开住了几辈人、甚至是先人留下祖荫的老宅子,搬离这一方小院窄巷,你们心里头啊——本官都知道!难受!像心肝尖儿被挖掉一块!” 他用力地拍打着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震得那胸口的鸂鶒振翅欲飞,“本官是你们的父母官!是乌程数万黎庶的爹娘!看着自己‘儿女’要离开窝儿了,我……”他像是哽咽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戚容、眼神茫然的老者妇人,“……简直比你们还难受!撕心裂肺啊!” 这一番掏心窝子、情真意切的“告白”,成功地在人群中激起一阵低低的唏嘘和微弱的啜泣。一些老人忍不住抬手抹起了眼角。朱放敏锐地捕捉到这气氛的变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悲天悯人的表情瞬间转为斩钉截铁的“雷霆”之怒! “但是——!”他陡然拔高声调,如同惊雷炸落!右手猛地向春风茶楼方向那条挤在重重屋舍阴影里的狭窄小巷一指,动作幅度极大,带起一股劲风!那根如胡萝卜般的粗手指仿佛戳向了祸害百姓的元凶巨恶! “近年本县舟车往来日益频繁,百货流通如织!此乃泽被万民、兴我乌程的黎庶之福,朝廷鸿恩所系!”朱放的官腔陡然变得铿锵有力,义正辞严,“然!这条巷道——”他痛心疾首,声音里充满了切肤之痛,“你们世代居住的那条窄巷!狭窄得只能容两人侧身而过! 逼仄阴暗,如同蛇虫鼠蚁的洞穴!坑洼不平,连架小推车都颠簸得如同要散架!商旅过客行于其中,苦不堪言!货物散落,怨声载道!这!就是堵塞我乌程城商脉、阻塞吾父老乡亲财源的一条毒蛇!一个拖累全县富庶通达的千年毒瘤!” 他怒视着众人,仿佛要唤起所有人的同仇敌忾,“更有甚者!去年腊月,天降寒流!一场接一场的冻雨暴雪!你们左邻右舍那屋顶瓦片、土墙裂缝!都看见没?多少地方摇摇欲坠?!本官是夜不安枕,食不下咽!每每思之,冷汗涔涔!” 他猛地又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如同惊堂木落下:“难道非要等到哪一天!老天爷发了威!一声霹雳响!真个塌下一面墙来!压死几条人命!血流当场!那时候你们才拖着尸体跑到来捶打本官这县衙的大门不成?!到那时!本官身为父母官,救不得无辜性命,安不了黎庶之心,那是万死莫赎!此乃天理难容!国法难容!民心难容!人神共愤!” 这一连串带着强烈血腥画面感和道义控诉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楔子狠狠砸进人群!原本只是因搬迁而生的怨怼和茫然,瞬间被恐惧替代!尤其是一些住在巷子深处、房子确实破旧歪斜的户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仿佛那致命的墙塌就发生在眼前。巷子里那经年累月的阴暗潮湿气味,此刻仿佛变成了索命的催魂符。 签押房前的气氛瞬间死寂!唯有朱放那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满意地扫视着底下那一张张因恐慌而扭曲的面孔,知道自己这记重锤砸对了地方。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如同变戏法般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坚毅果决、为民请命的神采。 “是以——!”朱放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带着一种宣布旷世恩典般的洪亮激昂,双手用力向上挥动,如同要撕裂眼前的阴霾!衙役们也随之挺直了腰板,更显气势! “经本官夙夜忧思,殚精竭虑,反复查勘舆图,又亲自微服踏遍左近七条街巷勘测实情,并数次行文陈情州府!”他这一套流程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经历了无数艰难曲折,“决意!以万民福祉计!以千秋大业谋!在此处——!” 他手臂舒展,指向那窄巷深处,仿佛指向一片光明的未来,“兴修一条官道!一条崭新的、宽阔的、笔直的康庄大道!彻底打通城中心南北东西长久以来的交通桎梏!方便天下商旅行走!便利城中父老进出!此乃功在当代,泽被后世的千秋大计!实乃吾皇仁德远播、感召一方,也是本县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应尽之责!” “官道?!” “真的假的?” “要修大道?” 人群立刻如同炸开的油锅!惊疑、不解、难以置信的低呼此起彼伏!修官道?这鸟不生蛋、塞满低矮房舍的窄巷子里?不是开玩笑吧?! “对!就是官道!朝廷敕建!官府监管!千年基业!”朱放斩钉截铁,声音盖过嘈杂,随即语速陡然加快,如同奔腾而下的瀑布,根本不给众人质疑和反驳的任何机会!“然则!大道通衢,利国利民,却也涉及尔等安身之所!本官身为一县父母,岂能忍心让我的子民因官家大业而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挥手,如同挥斥方遒的大将!身后立刻有两名身材壮实、神情肃穆的衙役应声捧上来两样东西:左边一人托着一本厚得足以砸死人的、页角卷边的鱼鳞册账簿;右边一人则端着一个沉重的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十几串用红绳穿好的崭新铜钱!铜钱在晚霞映照下折射出诱人的、仿佛还带着朝廷铸钱炉余温的光芒! “凡是此道筑路红线之内!应行搬迁安置的户主房客!无论是主是佃!听真咯!竖起耳朵听本官把三条惠民安宅之计说明白!”朱放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朵: “其一!天恩浩荡,岂能薄待我民!”他手指指向那本厚厚的鱼鳞册,“依尔等所弃房产,无论大小新旧,一律经县衙三班六房胥吏会同户曹主事现场勘察丈量!按官造地契房契文书所载等级、新旧、间架规模核明!”他顿了顿,目光炯炯,“核明之后,一律在足额补偿现有房产损价之外——” 他特意强调了“之外”二字,“另!有!一笔!”他声音再次拔高,“丰厚无匹的安家搬迁之资!那是真金白银!由县衙库银现银拨付!绝不拖欠!绝不打条!每一户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两根胖胖的指头用力捻了捻,暗示一个远超市价的丰厚数额!足以引得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其二!”他不给喘息的机会,指向端着铜钱盘的衙役,“本官体恤尔等离乡背井、寻屋之难!已在城南靠近官驿那等通达便利、采光通风俱佳、周围住户皆是体面殷实人家的上善之地——” 他形容得天花乱坠,“亲自选定官地一大片!县衙自掏腰包!着良匠!购青砖黑瓦木料!正在日夜赶工,火速建造整齐坚固的上好安置房舍!确保每一户搬迁之民——至少分得两间宽敞明亮的朝阳正房!外加一个小院!”他手臂用力挥动,“冬暖夏凉!童叟皆宜!绝不用挤在那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朱放的声音猛地拔到了最高峰,带着一种宣布“普天同庆”消息的激动:“但凡尔等户中!有身体康健、能扛得起锄头、背得起石料的青壮男丁!不分老少!” 他眼神扫过几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这官道修建期间!皆可自愿报名入工程投效!充当民夫工役!每日——!”他再次用力捻着那几根短胖的手指,“工钱按乌程坊市挑夫脚力之最高市价——翻倍计算!加倍!翻一番!!”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在夕阳下飞溅!“银子日结日清!铜钱足色足重!一手钱!一手工!绝无拖欠!官府库银做保!本官用这项上头颅担保!若违此诺,甘受千刀万剐!” 这一连串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惠民安邦”三条策略砸下来,比刚才营造的恐惧更具摧毁力! “搬迁有银子拿!还是足额的?” “安家钱之外另有加赐?!” “真能分到城南官驿旁的新瓦房?两间?!带院子?!” “工钱加倍?!日结?!现铜钱?!”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 “官家出钱出力?朱青天啊!” “朝廷恩典!这是天降鸿福啊!” 人群从最初的惊恐、茫然、难以置信,瞬间被点燃!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巨大的骚动!交头接耳变成了大声的议论,一张张脸上刻着的愁苦和焦虑如同冰雪消融,被难以言喻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衙役手里的铜钱串子和鱼鳞册子!比起继续挤在那条随时会塌墙的破巷子里,这突如其来的安家钱、白给的新房子、每日双倍的现钱工钱……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插着金馅饼的大馅饼!不,是把馅饼糊在脸上! 人群中开始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和“朱青天!”“大人青天啊!”“谢大人!”的感激涕零之声,有几个老者甚至激动得想要跪下磕头! 朱放满意地看着眼前景象,脸上那“痛下决心”、“为国为民”的表情更加沉痛而庄严了。他摸着下巴上刚蓄起来不久的短硬胡须,眼神不动声色地掠过人群头顶,精准地瞟向巷子深处那个写着“春风茶楼”招牌的灰暗门楣。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得意快意,如同狡猾的泥鳅般,迅速滑过他眼底深处。 就在这感恩戴德、群情激昂的当口,一个梳着双丫髻、眉眼伶俐、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像条小鱼般钻到了人群最前面,仰起一张绷得一本正经、眼神却亮得像小狐狸般的小脸,脆生生地大声问道:“朱大人!朱大人!这路要是修好了以后……以后咱们想去城北办个事儿,是走主街绕个半天道快呢?还是走您说的这条新官道更快更省劲呀?” 这突如其来的、切中“要害”的童言无忌,让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不少,许多人的目光也集中在了朱放身上。 朱放低下头,看清是春桃这鬼精灵的丫头,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一下。随即那粗豪威严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得如同老菊花盛开般的真诚笑容!他重重一拍自己那被官服包得滚圆的胸脯,声震屋瓦:“那是当然!你这小丫头片子倒有几分灵性眼光!” 他洪声宣布,目光扫视全场,如同昭示金科玉律,“这条大道一旦修建完毕,那就是咱们乌程城里最亮堂、最宽敞、最便捷平坦的皇家级别康庄大道!什么主街歪巷?都给它比下去! 走这条道,想去东门也好,想去北城也罢,想去码头也行!四通八达!无往不利!脚程至少省下一半!不!省去三分之二!省老鼻子的时间了!”他信誓旦旦,仿佛那条大道已经铺好了黄金路面。 “到时候啊,你们就会知道本官的苦心!这路,才是真正的生财路!便民路!比那弯弯绕绕、挤死人的老旧主街强上一百倍!一千倍!”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一波欢呼!狂喜淹没了最后一丝疑虑!什么风水老屋,在真金白银和看得见摸得着的便利面前,顷刻间烟消云散!“朱青天”的呼喊此起彼伏,如同潮水。 第94章 梦在心中 朱放捻着胡须,站在一片歌功颂德的喧嚣中,眯着眼,望向春风茶楼的方向。功在千秋?利在当代?那是自然!本县为官一任,不为百姓修桥铺路谋福祉,难道是为自己谋私利不成?至于这路修好了谁家门口最热闹,那只是……一点无心插柳的小巧合罢了!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真诚。 “让开让开!官府办差!官道放线啦!都别碍事!”一声带着浓重地方口音、中气十足的吼声恰在此时响起。 只见签押房侧门涌出七八个身材精壮、穿着县衙皂衣公服、但细看之下衣袖裤脚都还沾着新泥草屑的汉子。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三角眼、显得异常干练的户曹小吏。他手里拎着一大卷缠得紧紧的草绳,绳头上系着一块沉甸甸的铁尖锥。他身后几个衙役则抬着一具简陋但颇为巨大的木工墨斗和长杆,以及几根削尖了头的木桩。 这几人呼喝着,动作麻利地分开人群,毫无阻碍地朝着那条即将迎来天翻地覆改变的窄巷深处大步流星走去。脚步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官方气势。 夕阳的金辉映照着县衙屋檐那古朴繁复的鸱吻和垂脊走兽。朱放站在台阶之上,捻着胡须,看着那匆匆而去的放线队伍,脸上的笑容如同打翻了的蜜罐。这民生福祉的大道,每一步都踏在他朱放规划好的蓝图上。 暮色四合,初上的华灯点燃了乌程街头巷尾的点点星火。 河面上归舟的渔火与岸上人家点起的灯火交相辉映,将流淌了千年的乌程运河染上了一层流淌的暖金色。晚风带来湿润的凉意,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鱼腥味、水汽味,以及城市喧嚣渐渐平息的余韵。 城北的方向,新盘下的粮栈旧址处,一片灯火通明。远远地,还能隐约听见姚师傅那特有的、洪亮中带着沙哑的大嗓门在夜风中回荡,伴随着几声重物落地和民夫们粗重的号子声。显然,这位急性子的酒坊大师傅,已经带着临时召集起来的几号人手,点着火把,迫不及待地开始清理场地、规划地基了。那热火朝天的干劲,如同新酒的酒糟提前开始了蒸腾。 城中,“春风茶楼”后巷那片狭窄的空间里,此刻同样亮着几束明晃晃的火把。户曹小吏那尖利的声音在狭长的巷子里清晰地回荡着,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准确:“从春风楼后墙根起量——一丈——!定桩!” “梆!”伴随着清脆的木锤敲击桩头的声响,一根削尖了头、代表着界线和未来的木桩被牢牢地楔入地面。 “两丈五尺!再定!” “梆!”又一根木桩应声钉下,溅起几点尘土。 更远处,传来低沉的民夫应答声和墨线弹在墙面的“嗡噗”声。丈量、放线、打桩……这代表官家意志的行列,如同无形的犁铧,势不可挡地犁过这片原本沉寂的旧巷,为那即将拓宽的所谓“官道”和那个注定要与繁华喧嚣相接的新“念兰轩”茶楼,标定了崭新的边界。 空气中,仿佛已经有丝丝缕缕的、尚未诞生却已汹涌澎湃的气味在酝酿发酵。一种是谷仓开闸般、带着谷物发酵酝酿后即将磅礴喷发的醇厚酒香之气——它代表着最原始直接的人间烟火欲望。 另一种则更为缥缈悠远,如同山间云雾初散,带着草木清气与书卷墨味沉淀融合的茶烟之气——它蕴藏着文人心头的幽远寄托与市井生活的精致一隅。 而此刻,一股名为“官道”的清冽而粗暴的开路之息,正将这气味迥异的两处勾连贯通。那是新翻开的泥土的腥气,是木桩钉下飞溅的尘末味,是朱砂官印特有的刺鼻印泥味,更是朱放“心系苍生”背后那一点点难以言说、却又呼之欲出的铜板气味。 这三股气息,如同江南水乡氤氲水汽中无声汇流的溪涧,在乌程城初上的华灯之下交织盘绕。 酒香厚重如地脉,茶烟缥缈若天光,官道奔流似通衢。 它们此刻尚且无形,却在规划好的图纸和钉下的木桩之间,在灯火通明的仓房与新弹的墨线之上,悄然而坚决地融合、弥漫、延伸开去,无声地嵌入这座江南小城未来的骨血之中,只待明朝日出,便要催生出一场新的喧嚣与生机。 运河的水,静默无声地流过,倒映着两岸灯火与天上星月,也仿佛倒映着即将在乌程地面上交织升腾的万种气息。 几日后的浣花别业的正厅里,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格窗斜斜铺进来,将细小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浮沉。 我和李冶隔着一张光洁如镜的紫檀小几对坐,几上两盏清茶氤氲着袅袅白气,碧绿的茶汤里,嫩芽舒展沉浮,散发出雨后春山般的清冽气息。 我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却有些失焦,越过李冶肩头那盆开得正盛的素心腊梅,飘向了更远也更混乱的地方。 王三方才从厅外廊下匆匆走过的身影,像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扯动了我脑子里某个被刻意压下的角落。 那场光怪陆离、带着血腥与契丹寒气的梦境,瞬间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冰冷的触感,直抵心尖。 “季兰,”我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相碰,发出“叮”一声轻响,打破了一室静谧,“有件事…颇为离奇,萦绕心头几日了。” 李冶正用小银匙轻轻拨弄着茶盏里的嫩芽,闻言抬起那双仿佛蕴藏着千年冰雪的金眸,眼底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慵懒好奇:“哦?何事能让我的夫君如此郑重?莫非是姚师傅新酿的‘兰香’又被人半路劫了去?”她唇角微弯,调侃的意味明显。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将那夜梦境中贞惠公主如何如鬼魅般出现,如何将冰冷刺骨的血鹰令塞入我掌心,王三如何认出这契丹王庭秘令,以及那三处足以置安庆绪于死地的致命死穴——寒山寺后山的军械秘库、苏州驿馆东跨院的密信紫檀匣、还有他那令人瞠目结舌的“贪恋床笫之症”……一桩桩,一件件,尽可能详实地描述出来。 说到血鹰令上那滴血的鹰爪人头图腾时,我甚至下意识地摊开了自己的手掌,仿佛那枚带着煞气的骨符还烙在皮肤上。 厅内只剩下我略显急促的声音,空气仿佛凝滞了。李冶脸上的慵懒笑意早已消失无踪,那双金眸随着我的叙述,渐渐凝起锐利如实质的寒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当我说到贞惠公主那句冰冷刺骨的“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以及王三最后那声石破天惊的质问时,李冶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内陷入一片奇异的死寂。阳光依旧明媚,腊梅的幽香依旧浮动,但我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弥漫。 李冶沉默着,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半凉的茶,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碰了碰下唇,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品味这离奇故事背后的意味。 金眸中的冰寒锐利并未因这故事的终结而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洞悉世情的深邃。 片刻后,她终于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再次轻碰,发出清脆的“叮”声。她抬起头,那冰雪雕琢般的脸上,唇角竟一点点向上弯起,起初是一个极浅的弧度,接着笑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迅速扩大,最终化为一阵抑制不住的清脆笑声。 “噗嗤…哈哈…哈哈哈……”她笑得肩膀微微耸动,方才那沉凝如渊的气氛瞬间被这笑声击得粉碎,那双金眸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李公子啊李公子!”她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我,指尖仿佛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你这梦做得…当真是惊心动魄,环环相扣,比那长安西市勾栏瓦舍里最好的说书先生还精彩三分!” 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小几,那双含着笑意的金眸紧盯着我,带着促狭的光芒:“那么,敢问李公子,你梦里那位贞惠公主塞给你的、能号令契丹死士、见令如王亲临的‘血鹰令’呢?” 她摊开自己空无一物的白皙手掌,在我面前晃了晃,“莫不是…被窗外路过的狸奴叼了去当磨爪的玩意儿?还是说,被你昨夜就着‘兰香’一并吞下肚了?”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脸上顿时一阵发热,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个…咳,梦中之物,自然醒来便没了踪影。” 心里那点因梦境过于真实而生的疑惧,被她这毫不留情的一通笑给冲淡了不少,只剩下些许尴尬在心头盘旋。 李冶收了笑,但眉梢眼角的揶揄仍未褪尽,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悠悠道:“贞惠公主的名号,安庆绪未婚妻的身份,这倒非虚妄。那日我们在福鹤楼吃酒,隔壁雅间不就有两个喝高了的幽州行商,大着舌头议论过此事么?说什么渤海国主为求自保,攀附安禄山,将最宠爱的贞惠公主许给了他那跋扈的二儿子…你当时还皱眉嫌他们聒噪来着。”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至于其他……什么血鹰令、死穴、契丹王子孙卫的……怕是你这脑子里不知何时塞进去的杂闻轶事,趁着夜深人静,混着对安庆绪那厮的厌恶,一股脑儿编排出这么一出大戏罢了。梦境终究是梦境,当不得真。” 她的话条理分明,合情合理,像一阵清风,试图吹散我心头那片由离奇梦境堆积起来的迷雾。然而,王三那声低沉的“血鹰卫”和梦中他手握短刀、死死盯着骨符的警觉眼神,却顽固地在迷雾深处闪烁着,不肯轻易散去。 “话虽如此…”我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几面上划动,“王三他…认得那血鹰令。梦里说得那般笃定…他父亲曾是血鹰卫…” 李冶的金眸微微一凝,随即又化开一丝无奈:“一个梦里的言语,如何作得准?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现在就把王三唤来问问。正好,念兰轩分号那边还有些采买的单子要他过目。” 她说着,扬声唤道:“春桃!” 门外很快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春桃那张带着几分稚气却透着精明的圆脸出现在门边:“夫人,老爷,有何吩咐?” “去前头铺面把王掌柜叫来,就说老爷有事问他,顺便把新到的湖州山泉采购单子也带过来。”李冶吩咐道。 “是,夫人!”春桃脆生生应了,转身脚步轻捷地去了。 等待的片刻,厅内又恢复了安静。我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李冶则重新拿起银匙,专心致志地拨弄着茶盏里的叶子,仿佛刚才那场关于血腥秘令和致命死穴的谈话从未发生。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三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他依旧穿着念兰轩掌柜惯常的靛蓝色细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头发用布巾整齐束着,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和一丝被唤来的询问之色。他手里还捏着一卷账册样的纸张,想必就是那采购单子。 “东家,夫人。”王三在门槛外站定,躬身行礼,“不知唤小的前来有何吩咐?” “进来坐吧,王三。”我指了指下首的一张圆凳,“没什么大事,就是随便聊聊,顺便看看那单子。” 王三依言走进来,在圆凳上虚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将那卷纸递向李冶:“夫人,这是新拟的湖州山泉采买单,请过目。按公子之前吩咐,找的是源头活水,水质清冽甘甜,最宜烹茶。” 第95章 新政落地 李冶接过单子,并未立刻展开,只是随手放在几上,目光却转向我,带着一丝“你问吧”的暗示。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家常:“王三啊,你来我这儿也有些时日了,苏州分号打理得井井有条,辛苦你了。说起来,我还从未仔细问过你的家事?听口音,似乎不完全是本地人?” 王三闻言,脸上那惯常的恭谨神色微微一滞,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在他眼底飞快掠过,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瞬间荡开的涟漪,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垂首,声音平稳如常,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回公子的话,小的…是个孤儿。打记事起,就没见过祖父和父亲的模样。” 厅内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这句话而凝滞了一瞬。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照不进这方寸之地。 “母亲…拉扯我到八岁光景,”王三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久远故事,但那刻意维持的平稳之下,却透着一股深埋的荒凉,“后来…她改嫁了,是邻近州县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 新夫家…容不下我这个‘拖油瓶’。”他顿了顿,放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有些发白,“母亲…哭过求过,但终究…我被赶了出来。”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悲戚之色,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和认命:“那时候年纪小,身无分文,流落街头,差点冻饿死在那个冬天。 他顿了顿,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缩了一下,语调并无太大起伏,“一个人流落街头,饿得快晕过去的时候,是路过的阿福哥,掰了半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胡饼救了我。” “后来?”我追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后来……阿福哥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王三脸上的苦笑化开,多了几分真切却酸涩的情绪,“从乡下草沟沟里一步步挪出来,一路打零工,扛活计,卖力气……就这样在乌程这地方总算熬出了个人样。 再后来,阿福哥进了茶肆当伙计,我也跟着他,烧水扫地。阿福哥当了苏州的掌柜,我就被提到后头灶上跟着学炒茶……后来,他调去了长安,苏州分号的摊子……才落到了我肩上。” 一番话,平淡无奇,甚至带着底层挣扎者特有的那种逆来顺受的认命感。没有契丹草原的腥风血雨,没有神秘莫测的血鹰卫传承,只有江南小城最底层挣扎求存的血泪辛酸。 我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那点因梦境而起的疑虑和隐秘的期待,瞬间被浇得透心凉,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和尴尬。 原来如此…原来梦里那个握着短刀、低吼着“血鹰卫”的王三,真的只是梦中泡影。眼前这个恭谨、勤恳、带着卑微感激的王三,才是真实的、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茶楼掌柜。 李冶适时地拿起那卷采购单,打破了这微妙的沉寂:“嗯,单子我稍后细看。王三,这水源既已选定,务必盯紧运输,莫让途中污了水质。茶楼改建那边,你也多费心看着点进度。” “是,夫人!小的定当尽心竭力!”王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脸上恢复了掌柜应有的干练神色,方才那片刻流露的脆弱与荒凉已消失无踪。他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厅。 看着王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我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盏,自嘲地揉了揉眉心:“看来,真是我想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古人诚不我欺。” 李冶瞥了我一眼,金眸中带着“早知如此”的了然,她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裙裾:“与其在这儿琢磨你那光怪陆离的梦,不如想想正事。高力士赠的那处茶园,还有杨国忠的新政推行如何,不都该去问问高太守么? 正好,也该去拜会一下这位父母官了。陆羽呢?那书呆子不是对茶树最感兴趣?叫上他一起,省得他整日在念兰轩里对着几盆兰草念叨什么‘茶性精洁’。” 提到茶园和陆羽,我精神稍振。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境带来的困扰,暂时被抛到了脑后。毕竟,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产业和即将推行的新政,才是真正需要操心的正事。 次日,天朗气清。一辆青幔油壁马车驶出浣花别业,车轮碾过乌程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我、李冶,还有被强行从念兰轩指挥中拖出来的陆羽,一同前往位于城中的吴兴郡太守府邸。 陆羽坐在我对面,怀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他那本厚厚的《茶经》手稿,嘴里兀自不满地嘟囔着:“子游兄,季兰娘子,你们也忒心急!我那篇关于‘剡溪茶与紫笋茶火候异同’的考据,就差最后几行点睛之笔了!这思绪一断,再续上可就难了…”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一副痛失至宝的模样。 李冶斜倚在柔软的锦垫上,正拿着一面小巧的菱花铜镜对镜整理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白发,闻言头也不抬,凉凉地回了一句:“陆大圣人,你那点睛之笔,再点下去,怕是要点到明年清明采茶时节了。茶园当前,孰轻孰重?” “茶园?!”陆羽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方才的抱怨和不甘如同被大风吹散的浮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坐直身体,怀里的《茶经》手稿都差点滑落,“就是你曾说过的,高力士高将军所赠的那处?在何处?多大?土质如何?向阳背阴?可有活水经流?种的是何种茶株?树龄几何?”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从他嘴里蹦出来,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晚到一刻,那茶园就要长腿跑掉似的。 我被他这瞬间的变脸逗乐了:“陆兄稍安勿躁,到了太守府,拜会了高太守,自然一切明了。那茶园具体如何,我们也是两眼一抹黑,这不正要劳烦你这位茶圣去掌掌眼么?” 陆羽这才稍稍按捺住激动,但双手还是紧紧抱着他的书稿,仿佛那就是打开茶园的钥匙,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虚点着,似乎在规划着什么。李冶从铜镜上移开目光,瞥了陆羽那副走火入魔的样子一眼,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太守府邸虽不及长安朱门绣户的显赫,却也自有一股江南官宦人家的清雅气派。粉墙黛瓦,庭院深深。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一见马车停下,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躬身引路:“李大夫,李夫人,陆先生,稀客稀客啊!太守大人正在花厅,知道你们来一定很高兴。”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回廊假山,花厅已在眼前。厅门敞开,高卫太守一身常服,正负手立于阶前相迎。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神平和温润,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但眉宇间又沉淀着主政一方的沉稳气度。 “哎呀呀,李大夫,李夫人,陆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未曾远迎,失礼失礼!”高卫笑容满面,声音洪亮而热情,快步迎下台阶,姿态放得极低。 “高太守客气了,冒昧叨扰,是我等失礼才对。”我连忙拱手还礼。 “哪里哪里,李大夫乃朝廷三品大员,莅临本郡,是本官的荣幸!快请厅内奉茶!”高卫侧身相让,态度热络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茶汤澄碧,香气清幽,正是上好的顾渚紫笋。寒暄几句,无非是路途辛苦、别业住得可还习惯之类的客套话。 高卫放下茶盏,脸上笑容依旧,却多了几分郑重。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双手托着,递到我面前:“李大夫,此物完璧归赵,物归原主了。” 我定睛一看,心头微震。躺在他宽厚掌心上的,正是我那枚代表着“银青光禄大夫”身份的三品鎏金鱼符!符身光泽温润,鱼鳞纹路清晰,在厅内明亮的光线下折射出内敛而尊贵的微光。那日为韩揆、萧叔子之事,我以此符为质,恳请高卫相助。 “多谢高太守!”我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这沉甸甸的鱼符,指尖感受到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韩揆与萧叔子二位先生之事…” “李大夫放心!”高卫捋了捋长须,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矜与成竹在胸,“通关文牒,本官已亲自督办妥当。凭此牒文,二位先生可畅通无阻,自江南道北上,沿途州县驿站,皆已打点清楚,必不使二位贤才受半分委屈。” 他语气笃定,显然此事办得极为漂亮,且于他而言,亦是举手之劳便能结交一位前途无量的三品京官,何乐而不为?那笑容里,便多了几分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意味。 “高太守费心,感激不尽!”我再次郑重道谢,将鱼符小心收好。 重新落座,话题自然转到了当前朝野最为关注的焦点——杨国忠的新政推行。陆羽也暂时放下了对茶园的神往,凝神倾听。 “高太守,新政推行已近一月,不知在吴兴郡乃至整个江南道,进展如何?可还顺遂?”我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 高卫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钦佩与感慨的凝重。他轻轻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声音也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李大夫问起此事…实不相瞒,起初,本官亦是忧心忡忡!此等新政,条条直指积弊,触动多少豪强世家的命脉?江南道历来是膏腴之地,亦是盘根错节之处,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他端起茶盏,却并未饮用,目光扫过我们三人:“然则,杨相国此番,当真是雷霆手段!再辅以高力士高将军在宫中的鼎力支持,两位老将出马,一明一暗,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长安朝堂之上,那些心存侥幸、试图阳奉阴违或串联阻挠之辈,此番是真正见识到了杨相国的霹雳手段! 铁腕之下,已有数名五品以上官员因阻挠新政、贪墨税赋被锁拿下狱,家产抄没!更有几个跳得最凶的地方豪族,被查出侵占民田、私设苛捐的实证,田产被强制赎买分配,主事者锒铛入狱!”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快意,“风声所及,江南各州郡,那些平日里气焰嚣张、视地方官吏如无物的世家大户,如今哪个不是噤若寒蝉?闻新政之名而色变!新政条陈所到之处,推行之顺畅,远超本官预期!” 高卫的描述,为我们勾勒出一幅铁血肃杀的朝堂图景。杨国忠与高力士这对看似不搭调的组合,为了推行新政,竟展现出如此强悍而默契的统治力,硬生生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这结果,既在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我心中那点因杨国忠历史名声而起的疑虑,在此刻也淡化了不少。无论如何,若能抑制豪强,让底层百姓稍得喘息,总是好事。 “如此说来,新政根基已初步扎下了?”李冶在一旁淡淡开口,金眸中带着审视。 “根基已立,大势已成!”高卫斩钉截铁,语气充满信心,“虽有零星杂音,但已翻不起大浪。圣上对此亦是龙心大悦,杨相国圣眷正浓啊!”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我,笑容重新变得热络,“说起来,李大夫深得圣心与贵妃娘娘眷顾,又与高将军、杨相国皆有关联,此次新政能如此顺利,李大夫虽未亲临中枢,然于江南稳定舆情,亦是功不可没啊!” 这话里,恭维与试探兼而有之。 第96章 梦境印证 我连忙摆手:“高太守言重了,我不过一闲散大夫,安敢居功?全赖杨相国运筹帷幄,高将军居中策应,更有如高太守这般务实的父母官在地方竭力推行,方有今日之效。” 一番相互吹捧的官场话后,我见时机成熟,从袖中取出高力士所赠的那个锦囊,小心地抽出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纸质已然有些发黄的地契,双手递给高卫:“高太守,还有一事相烦。 这是临行前,高将军所赠的一处茶园地契,位于湖州。我等初来乍到,路径不熟,不知可否劳烦太守大人,遣一熟悉路径的属吏,引我等前去一观?” 高卫接过地契,展开仔细看了看位置和范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羡慕,随即爽朗笑道:“此乃小事!高将军厚赠,此园定非凡品!”他当即唤来一名精干的中年书吏,“赵录事,你即刻带路,引李大夫、李夫人和陆先生前往此处茶园。务必小心伺候!” “多谢高太守!”我们三人起身道谢。 “李大夫客气了!待茶园诸事理顺,本官定要前去你那念兰轩讨一杯新茶尝尝鲜!”高卫笑着将我们送出花厅。 辞别了高太守,在赵录事的引导下,马车再次启程,出了乌程,沿着一条不甚宽阔但还算平整的官道向西南方向行去。道路两旁是典型的江南初春景象,田野里冬小麦已返青,绿意盎然,间或有几片金黄的油菜花点缀其间,远处村落掩映在疏朗的竹林与水泊之间,白墙黑瓦,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祥和。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离官道,拐上一条蜿蜒向上的坡路。路面变得有些颠簸,但视野却陡然开阔。赵录事在车辕上指着前方一处缓坡:“李大夫,夫人,陆先生,前面那一片,便是了!” 我们纷纷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一座坡度舒缓、宛如巨大绿色屏风的山坡上,层叠的绿意如同精心织就的锦缎,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半山腰!那绿意并非单一,而是由无数深浅不一、浓淡有致的绿色色块拼接而成。 靠近山脚处,茶树明显较为低矮,行列整齐,显然是近年新植的;越往高处,茶树便愈发高大虬劲,枝干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显露出岁月的痕迹。时值初春,正是茶树萌发新芽的时节,放眼望去,整片山坡都笼罩在一片朦胧、充满生机的嫩绿色光晕之中,仿佛笼罩着一层流动的薄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草木嫩芽和淡淡茶香的独特气息,清新得直沁心脾。 “好!好一片茶园!”一声激动到几乎变调的赞叹猛地在我身边炸响。 只见陆羽不知何时已半个身子探出了车窗,一手死死抓着窗框,另一只手激动地指着那连绵起伏的茶坡,脸色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都被风吹得散乱了几缕。 他双眼放光,死死盯着那满山的翠色,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整个人激动得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的孩童,又像是酒徒看到了绝世佳酿。 马车刚在坡下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停稳,陆羽便第一个跳了下去,动作快得与他平日里书呆子的形象判若两人。他甚至顾不上和我们招呼,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仪态,撩起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就朝着那片绿色的海洋奔了过去!那背影,充满了朝圣般的虔诚与狂热。 我和李冶相视无奈一笑,也只得下车跟上。赵录事和车夫留在原地等候。 走近了,更能感受到这片茶园的规模与气势。依着山势开垦出的梯田层层叠叠,一望无际,怕是不下千亩之广!阳光毫无遮拦地洒满整个向阳坡面,每一片沐浴在光中的嫩叶都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泽,仿佛无数细小的翡翠。微风拂过,整片茶坡都泛起柔和的绿色涟漪,发出沙沙的低语。 陆羽早已冲到了一片树龄最老、枝叶最虬结的茶树丛中。他此刻正半跪在一株主干足有碗口粗的老茶树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粗糙、布满青苔的树皮,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他凑近了,深深嗅着茶树新芽散发出的清冽气息,脸上露出近乎迷醉的神情。 “妙!妙极!向阳缓坡,土质松软微酸,富含腐殖,云雾滋润,活水环流…得天独厚!得天独厚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视着整片山坡,手臂在空中挥舞着,仿佛一位即将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这里!此处地势稍平,当建一处制茶工坊!青砖黛瓦,需得宽敞通风,分设摊晾、杀青、揉捻、干燥诸区!引活水入坊,建水碓水磨,以水力驱动揉捻之器,省却人力,更增茶质均匀!”他指着一片靠近山涧的平地,唾沫横飞,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那边!沿那道溪流而上,需架设数座小桥,不必华丽,竹木即可,取‘曲径通幽’之意!溪畔遍植兰草、菖蒲,取其清雅之气,以润茶香!”他转向另一侧潺潺流过的清澈山溪,手臂划出优美的弧线。 “还有此处!山腰背风向阳之地,当建几间精舍!不必雕梁画栋,竹篱茅舍足矣!为采茶、制茶师傅歇脚之用,亦可为品茗清谈之所!推窗即见千亩翠色,开门便是茶香盈袖!快哉!快哉!”他指向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激动得直拍大腿。 “茶树亦需调整!老树固佳,然新株亦不可废!当引进顾渚紫笋、阳羡雪芽、睦州鸠坑诸良种,分区域试植,观其水土服否!采茶时节,需招募心灵手巧之妇人少女,以‘提手采’之法,一芽一叶,务求精纯!制茶工艺,当循古法而重火候,杀青要透,揉捻要匀,干燥要慢…”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狂想世界里,手舞足蹈,口若悬河,从茶园规划说到品种引进,从采茶标准讲到制茶工艺,又从水源利用扯到人员管理…滔滔不绝,激情澎湃,仿佛眼前已不是一片待开发的茶园,而是一个由他亲手缔造、完美运行的茶之王国。 我和李冶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旁若无人、指点江山的癫狂模样,仿佛在看一出精彩绝伦的单人表演。初春微凉的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清新的茶香,也送来陆羽那抑扬顿挫、充满激情的规划蓝图。 李冶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对我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银丝钱袋,走到依旧沉浸在自己宏伟蓝图里、对着空气指指点点的陆羽身后,伸出手,将那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因为激动而挥舞着的手中。 正说到“需建三座焙茶窑,以松枝文火慢焙…”的陆羽,声音戛然而止。他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颇有分量的钱袋,又困惑地抬头看向李冶。 李冶迎着他那充满问号的呆滞目光,绝美的脸上带着一种“认命了”的平静,语气更是简洁明了,不容置喙:“陆兄。” “啊?”陆羽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银子。”李冶用下巴点了点他手里的钱袋。 “呃…”陆羽低头看看钱袋,又抬头看看李冶,似乎还没从茶之王国里完全抽离。 “拿着。”李冶继续用她那清冷的声线下达指令,“你看着弄吧。反正我与李哲,”她指了指旁边一脸无辜的我,“对此道一窍不通。” 陆羽的眼睛渐渐聚焦,终于明白了这袋银子的含义,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喜光芒,仿佛被巨大的幸福砸中。 “需要人手,去找朱放。”李冶的指令清晰明了,条理分明,“需要更多的钱,找我。” 最后,她玉手一挥,指向眼前这片生机勃勃、承载着陆羽全部梦想的千亩茶山,做了终极总结:“剩下的,都是陆兄你的事了!” 说完,她优雅地转过身,不再看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陆羽,对我丢下一句:“夫君,此处风大,我们回车里等吧。”便径自朝着马车停驻的方向款款走去。白色的裙裾拂过新绿的草丛,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 我看了看还傻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钱袋、仿佛石化了一般的陆羽,又看了看李冶潇洒离去的背影,只能对陆羽投去一个“兄弟你多保重”的同情眼神,赶紧追着自家夫人的脚步去了。 得了“圣旨”和“钱袋子”的陆羽,早已无心留意我们的小动作,他像个突然接了封疆大任的将军,热血沸腾地扭头冲向山坡深处,一边疾行一边朝身后喊道:“赵录事!快!快随我上山详勘!此地、此地一寸土一株苗都不可轻忽啊!”那声音被山风送出去老远,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直到夕阳西沉,给绵延起伏的千亩茶坡镀上一层浓稠而温柔的金红,我和李冶才离开那片令陆羽如痴如醉的山坳。马车再次碾过渐趋沉寂的乌程街巷,回到了浣花别业。 内院静谧无声,几盏素雅的灯笼已在廊下投下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初生夜色的薄寒。春桃早已备下几样清淡的小菜和热粥。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浣花别业。白日里茶园的喧嚣与陆羽的狂想曲早已散去,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卧房内,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我们两人相依的身影。 我靠坐在床头,手里无意识地卷着一册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白日里高卫太守对新政推行的笃定描述,陆羽在茶园里近乎癫狂的喜悦,都未能彻底驱散盘踞在心底的那片阴影。 “还在想你那梦?”李冶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洞悉的了然。她已卸了钗环,如瀑的白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冰雪容颜在烛光下愈发剔透。她侧过身,一只手臂支着头,金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深邃的光泽,静静地看着我。 我放下书卷,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总觉得…太过蹊跷。尤其是王三认出那血鹰令的反应,还有贞惠公主对安庆绪弱点的描述…太具体,太有针对性了。”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挥之不去。 李冶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羽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烛火在她完美的侧脸上跳跃,仿佛在进行着无声的思量。片刻后,她抬起眼,金眸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如同冰湖上乍现的星辉。 “你若实在放不下,寝食难安…”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着锦被上的缠枝莲花纹路,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决断,“与其坐困愁城,胡思乱想,不如…让人去探一探虚实?” “探?”我心头一动。 “嗯。”李冶微微颔首,“让月娥和杜若跑一趟苏州。月娥心思细,腿脚快,擅于隐匿探查;杜若剑术精绝,遇事冷静,足以护她周全。让她们乔装改扮,去你梦中那两个地方看看。若真有什么秘库、密匣,蛛丝马迹总能寻到一二。若一无所获,也好彻底绝了你这念想。” 这提议如同一道亮光,瞬间穿透了我心头的迷雾!是啊,与其在这里被一个梦搅得心神不宁,不如用事实说话!无论结果如何,总好过无谓的猜疑。 “妙计!”我精神一振,几乎要拍案而起,“季兰,还是你通透!就这么办!” “先别急着叫好。”李冶白了我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涉安庆绪那凶人,非同小可。她们此行只为探查,绝不可轻举妄动!无论看到什么,查到什么,都不许自作主张,更不许打草惊蛇!必须等我们回到苏州,再行定夺。”她语气加重,强调着“绝不可”三个字。 “那是自然!安全第一!”我连连点头。 “让王三与她们同行。”李冶补充道,思路清晰,“就住在苏州念兰轩分号,也好有个照应,不易引人注意。” “好!都听你的!” 第97章 告别乌程 计议已定,行动便雷厉风行。我立刻唤来守在外间的春桃,命她去请月娥和杜若。 不多时,两个身影出现在卧房门口。月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浅碧色襦裙,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干练;杜若则穿着素雅的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沉静,眼神清亮,自有一股经历过风浪的沉稳气度。 “老爷,夫人,唤我二人来有何吩咐?”杜若声音清脆。 我示意她们进来,关上房门。烛光下,我将那场梦境中关于寒山寺后山隐秘别院、苏州驿馆东跨院紫檀密信匣的关键信息,尽可能清晰、重点突出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渲染那血腥的契丹骨符和骇人的死穴,只强调了这两个需要探查的具体地点和目标物品。 “…事情便是如此。”我最后沉声道,目光扫过两人,“此事源于我一离奇梦境,本不足为信。然则,事关重大,为求心安,需劳烦你们二人,乔装改扮,秘密前往苏州走一趟。”我看向杜若,“杜姐姐,你经验丰富,此行以你为主,务必护得月娥周全。” 杜若神色平静,听完后只是微微颔首,简洁应道:“老爷放心,杜若省得。” 我又看向月娥:“月娥,你心思细,轻功也好,探查之事,多倚重你。但切记,此行只为探查!印证梦境虚实而已!无论看到什么,哪怕那紫檀匣子就放在你们眼皮底下,也绝不许触碰,更不许擅作主张!一切行动,待我与夫人返回苏州后再议!明白吗?”我语气严肃地重复着李冶的叮嘱。 月娥小脸绷紧,用力点头:“老爷放心,月娥明白!只看,不动手!” 李冶在一旁开口,声音清冷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明日一早便启程。王三会与你们同行,落脚处就安排在苏州念兰轩分号。对外只说是去分号核对账目,协助王三打理些杂务。路上小心,遇事多与杜若姐姐商量。” “是,夫人!”两人齐声应道。 “去吧,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李冶一手拉住一个,“切记!小心行事。” 看着两人领命退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步迈出去,总比困在原地要强。 李冶重新躺下,拉好锦被,只露出一张清绝的侧脸,声音带着一丝倦意:“现在,可以安心睡了吧?我的李大夫?” 我吹熄了床头的烛火,卧房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窗外,月色如洗,静静地流淌进来。 接下来的几日,乌程的布局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括,在陆羽近乎疯魔的投入和脚不沾地的奔忙下,飞速推进。念兰轩茶肆分号的改建已见雏形,青砖黛瓦的骨架拔地而起,散发出新木和石灰混合的清新气息,新任命的掌柜陈四完全执行陆羽的规划;兰香坊酒坊分号旧址上的清理工作也已完成,只待姚师傅的核心徒弟们从苏州赶来,便能大展拳脚;朱放主持的那条官道,更是热火朝天,平整好的路基上,巨大的青石条被工人们喊着号子,一块块稳稳地铺设下去,笔直的道路如同一条灰色的绸带,向着远方延伸。 陆羽几乎吃住都在那千亩茶园里。他拿着李冶给的银子,如同握住了尚方宝剑,指挥着朱放从县衙调拨来的民夫和匠人,按照他那日“指点江山”的蓝图,开始清理荒草、修整梯田、疏通引水的沟渠。 他一会儿蹲在地上研究土壤,一会儿对着图纸指指点点,一会儿又跟匠人争辩水碓的构造是否合理,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那张书呆子脸上却始终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光彩。偶尔回别业取换洗衣物,身上都带着浓浓的泥土和青草气息,但眼神亮得惊人,开口闭口都是“茶株间距”、“焙火温度”。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年节的气氛早已在腊月的寒风中散尽,空气中开始隐隐浮动起一丝属于正月十五上元灯节的躁动与期盼。长安的来信也到了,是杜甫亲笔,寥寥数语,除了报平安,便是委婉地询问归期——“茶仓”的孩子们什么时候可以入住,还有那些堆积的账目,都在等着主人。 是该回去了。 临行前一日,与陆羽、朱放告别。地点选在了刚搭起框架、还散发着新鲜木头清香的念兰轩分号工地旁——这地方,怎么说呢,充满了“尚未被败家”的原始气息和锯末的芳醇。 工地上像刚被一群兴奋过度的野兽造访过,横七竖八的木料堆着,尚未安装的窗框斜倚在墙上,颇有点“醉汉等门开”的意境。几只好奇的麻雀在屋梁上蹦跶,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几个一大早就跑来闻木头味儿的“两脚兽”要搞什么名堂。 “子游兄,季兰娘子,一路顺风!哎呀,别板着脸嘛,这是好事!”朱放依然是那副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他肩膀扛住的灿烂笑容,一嗓子吼得工地上残余的露珠都颤了三颤。他话音未落,蒲扇般的大手就带着开碑裂石的劲道,“砰”地一声落在我肩膀上。 这一掌之力,犹如泰山压顶,哦不,泰山压顶草!我整个人像狂风中的芦苇般晃了几晃,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把旁边搭成一半、还在找平衡的脚手架给扑倒了——幸得季兰及时在我腰后轻飘飘地托了一下,才稳住这艘几乎倾覆的小船。 饶是如此,我手里的茶杯还是“哗啦”泼了一半出去,好巧不巧全浇在了旁边一根才刷好清漆、正待风干的柱子上,留下个形状奇特的水印,仿佛一幅抽象派艺术品。 “啧!”我心疼地看着那柱子新添的“纹身”,朱放却浑不在意,还在用那只差点把我拍矮三寸的手掌重重拍打着胸脯,发出“咚咚”擂鼓般的闷响,震得我怀疑他胸腔里藏了个铁匠铺。 “放心!乌程有我朱放在,保管给你看得铁桶似的,老鼠都钻不进一星半点儿去!”他声若洪钟,豪气干云,惊飞了麻雀一群,“这路,这铺子,还有陆呆子的茶园…哎,陆呆子!我说你听见没有?那些茶树少了一根叶子,我老朱亲自拿口水给你浇回来!”他嚷嚷着转向旁边那位明显魂不守舍的存在。 被他唤作“陆呆子”的陆羽,此刻正处于一种“灵魂出窍”、“人在地球魂在茶园”的高级神游状态。我们几个大活人杵在这片尚未竣工的框架里热火朝天地寒暄告别,他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固执地、深情地、百转千回地,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飘向远方那根本被晨雾和树林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山坡——那里,是他精神家园所在的坐标。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卷显然刚刚经过激烈“磋商”而变得边缘发毛、皱皱巴巴的图纸,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索着袖袋,似乎在找他那不离身的茶斗(可惜没摸到,估计是被季兰以防万一“暂时保管”了)。 听到朱放扯着嗓子点他名,陆羽总算回魂零点零一个刻度,象征性地、敷衍地对我拱了拱手,语速快得像茶壶嘴喷出的蒸汽:“啊?哦!子游兄,季兰娘子,一路顺风,一路顺风!这个…恕不远送了!” 他眉头紧锁,盯着图纸上某个画了至少七八个交叉箭头标记的点,仿佛那个墨点是扰乱他“茶之王国”和谐的宿敌,“园中那几处新设计的引水沟走向,昨日与王匠人议得还差些火候…他说什么水流湍急处不可直角急转,容易损毁沟渠…我觉得他不懂茶树根茎的渴求…啧…还有…”他喉咙里咕噜着,眼神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山坡方向斜飞,“新引进的那批鸠坑茶苗也快到了驿站了,那品种娇贵,见不得日头,我得亲自去看着卸车…对对对…”一番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显然,他的全部心神早已化作一缕青烟,稳稳地落在他的茶树尖儿尖儿上了。 季兰在一旁抿嘴轻笑,用手肘顶了我一下,悄声道:“瞧见没?陆先生这魂儿啊,怕是昨日就跟着那批还没影儿的鸠坑茶苗私奔了。咱们在这与他告别,怕是连他耳朵边的风都算不上。”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告别了两位画风迥异的朋友——一个热血沸腾承诺保乌程平安的大嗓门保镖,一个心早已在茶园生根发芽的“半仙”,我们又转战下一个重要据点:兰香坊分号的工地。这里比起念兰轩那边的“原生态框架”,就显得有“家底儿”多了。 虽然也是灰尘扑扑,但几座厚实的窖池已经初具规模,泥瓦匠的敲打声、木工拉锯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新砖、湿木料和刚拌好的石灰泥浆的味道。 姚师傅,这块兰香坊的定海神针,正带着几个他新收的本地学徒,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仔似的,在一块新砌好的窖池旁进行“教学实践”。他拿着一个碗口粗的木匠水平尺,这边比一下,那边量一下,神情专注得像在鉴定传世古玉。 一个小学徒大概是紧张,抹泥灰的手有点抖,被姚师傅用尺子背轻轻敲了敲手腕:“稳当点儿!这窖池壁抹不平,将来出的酒啊,口感都得有疙瘩,跟喝下了沙子的米粥似的!” 见我和季兰过来,姚师傅那双满是老茧和泥灰的手在粗布围裙上用力蹭了蹭,蹭掉一大块泥点子,才堆起一脸真诚又带着点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东家,夫人。您二位来了!工地上灰大泥重,仔细别弄脏了衣裳。” 他那笑容在满是尘土的圆脸上显得格外朴实可靠,让人一见就安心。尤其是看到他蹭在围裙上那厚厚的泥印子,让人觉得这酒坊的品质肯定跟这围裙的防污能力一样扎实。 “姚师傅,这里可就辛苦你了,多费心。”我看着眼前初具规模、沉淀着希望与酒香的小小王国,心中感慨万千。从最初在长安的“草台班子”,到如今能在乌程这江南水乡扎下一根分号,每一步都凝聚着眼前这位老师傅的心血。 “待这边窖池干透,基础打好,乌程兰香坊的金字招牌,可就全仰仗你姚大师傅的名号震着了!” “哎哟哟,东家您这可折煞老姚了!”姚师傅激动得双手乱摆,那架势恨不得把空气都扇开个缝儿好让我收回刚才的话,“小的哪有那么大脸?全都是东家和夫人领导有方,配方神妙!小的就是个粗人,只会埋头干活!您放心,”他挺起胸膛,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庄重肃穆,眼神坚定得像刚宣过誓,“小的对天发誓,必然豁出这把老骨头去办差!必不负公子夫人重托!” 他顿了顿,仿佛已经开始闻到酒香,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待此间理顺了,作坊开火了,第一窖新酒开坛出瓮,小的定选那最醇最香的头道酒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抵长安!请公子夫人亲自品鉴!要是味儿不对,您甭客气,拿那酒缸砸我脑壳!” 这承诺真是掷地有声,我们毫不怀疑他真敢这么干。 我听着他这近乎悲壮的誓言,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忍不住笑道:“姚师傅,那酒缸可是宝贝,砸坏了还得你亲自动手补,亏本的买卖咱可不做!” 这话引来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学徒一阵憋不住的偷笑。 姚师傅自己也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随即正色道:“东家说得对!那就罚我一年俸禄!”他显然是动真格儿的。 “好了好了,”我笑着看向他,赶紧进入正题,“姚师傅,这边乌程分号的根基立稳了,生产走上正轨,你就把苏州作坊那几个你亲手调教出来的、最能干、最灵光的徒弟都带过来。我估摸着有个一年半载也就差不多了。” 我特意强调,“配方和工艺的精髓,你是行家里手,没人比你更清楚门道。务必挑几个能真正独当一面、靠得住的好手带上!咱们的长安分号,那才是真真要‘上九天揽月’,大展拳脚的地方!”我顺势用手臂做了个颇具野心的挥舞动作,不小心带起一阵风,正好吹向旁边一个小学徒刚堆起来准备过筛的细黄土面儿上,顿时粉尘弥漫,呛得姚师傅和几个学徒都连连咳嗽。 第98章 梦不成真 姚师傅一边咳嗽一边还激动不已,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闻言更是赶忙连连作揖(动作幅度太大,把他别在腰带后的小榔头都给晃掉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吓得旁边的小徒弟一激灵):“咳…咳…东家您放一百个心!小的早就瞅着那几个小子了,干活麻利,脑子也活络!您就擎好吧!等这边作坊运转顺畅了,酒香飘出来了,老姚我立马收拾行囊…不! 连夜打马!即刻启程奔赴长安!保管把咱们这江南的玉液琼浆,也灌满长安城那御河两岸的杨柳堤!”他那张圆脸上堆满了憨厚又充满干劲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长安街头人手一杯“兰香坊”的盛景。 正说着,旁边一个正在和泥巴的学徒好奇地插嘴问:“姚师傅,那咱们长安的酒坊,是不是要酿比江南更大的酒啊?” 姚师傅立刻板起脸教育:“憨娃!大小不是关键!酒品如人品,讲究的是地道!纯正!懂不懂?长安是大地方,咱就得拿出最精最绝的活儿来!不能砸了招牌!”他转身对我们又是一笑,“东家夫人您别笑话,小子们不懂事。” 交代完毕,心头最后一丝牵挂也就如同这晨雾般渐渐散去。嗯,是真的散去,太阳晒得人开始冒汗了。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鸟叫得欢。一辆被姚师傅拍胸脯保证“轻便灵活,包您满意”的桐油马车,吱吱嘎嘎、咿咿呀呀地驶出了浣花别业清幽的大门。 这马车大概是太“激动”了,车轮滚动间,那声音像是在配合清晨的鸟叫合奏一曲不协调的二重奏,又像是随时可能散架的老风箱。它不屈不挠地碾过乌程湿润石板路上残留的点点晨露,一路响着,摇摇晃晃,义无反顾地向着东北方向的繁华大城——苏州进发。 此行李冶只带了丫鬟春桃随行。春桃这小妮子,此刻正撅着屁股努力把自己缩进已经满满当当的车厢一角,试图在她那“精减再精减”但依然显得过分硕大的包袱和自己之间挤出一丝空隙,嘴里还嘀嘀咕咕:“小姐…不是我说…这药炉……塞这儿真不会绊倒咱们吗?还有这口您非要带的锅…我怎么觉着…哎哟!” 一个拐弯,锅盖勇敢地撞上了药炉,发出一声清脆又悠扬的“铛啷啷啷……”,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去老远。 我掀开车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被薄雾轻笼的乌程轮廓,那念兰轩分号的工地架子影影绰绰,似乎还能闻到新木头的清香。 朱放的豪言壮语、陆羽的心神不属、姚师傅坚定朴实的笑脸仿佛还在眼前。车轮滚过,带走的是身影,留下的是沉沉的责任和同样沉甸甸的、对乌程未来的期许。 “春桃,”我叹了口气,“把锅抱着,别让它和药炉打架了。”车厢里传来春桃生无可恋的回答:“哎…小姐…奴婢尽力抱着…可这锅它有它自己的想法……” 伴随着锅与炉再度相亲相爱的“铛铛”声,我们的马车,一路唱着不怎么动听但绝对难忘的“行进交响曲”,颠啊颠啊,颠向了苏州。那锅与炉的“协奏”,俨然成了我们这趟行程最“幽默”的背景音。 车窗外,江南初春的田野风光飞快地向后退去,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既有对长安的归心似箭,又有一丝对苏州探查结果的莫名悬心。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终于在几日后,驶入了繁华依旧的苏州城。熟悉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我们直奔念兰轩茶肆总号。 马车刚在后院角门停稳,早已得了消息的月娥和杜若便迎了出来。月娥一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劲装,衬得身姿更加窈窕灵动,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些许风尘,但那双灵动的眼睛依旧明亮有神。杜若则是一身素净的青衣,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王三跟在她们身后,依旧是那副恭谨干练的掌柜模样。 “老爷!夫人!”月娥几步抢上前,声音清脆,带着见到主心骨的欣喜。 “老爷,夫人。”杜若也微微躬身行礼。 “你们辛苦了!”我跳下马车,目光急切地在她们脸上扫过,开门见山,“情况如何?可…有所发现?” 问出这句话时,心竟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李冶也由春桃搀扶着下了车,金眸平静地看向杜若,显然更信任这位沉稳姐姐的判断。 杜若微微摇头,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起伏:“回老爷、夫人,按老爷梦中所示地点,我与月娥,这几日反复探查,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顿了顿,条理分明地开始汇报: “其一,苏州城西北三十里,寒山寺后山。我等以进香客、采药女等身份多次探查,踏遍后山各处。那里山势陡峭,林木幽深,多嶙峋怪石与荒草荆棘,人迹罕至。除却几处年久失修、早已坍塌的破败山神庙和猎户遗弃的、仅能容身的简陋窝棚,并无任何院落房舍的痕迹。更遑论能囤积大量军械财货的所谓‘隐秘别院’。”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否定。 “其二,苏州驿馆,东跨院最里间。我等设法接近,月娥更曾借夜色潜入查探。”杜若看向月娥。 月娥立刻接口,小脸上带着一丝探查未果的失望和肯定:“老爷,夫人,那东跨院最里间,根本不是什么要紧人物的居所!就是一间堆放杂物的仓房!里面堆满了破损的桌椅板凳、废弃的灯架、还有积了厚厚灰尘的旧被褥,蛛网都结了老厚一层!别说紫檀木的密信匣子了,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安庆绪那等人物,怎可能住在那种地方?更别说把贴身密匣藏在那儿了!” 两人的汇报清晰明了,结论更是斩钉截铁——一无所获!梦境中的关键线索,在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我站在原地,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心。悬了多日的心,此刻不是落地,而是坠入了一种空落落的失望之中。 果然…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吗?那些惊心动魄的死穴,那枚煞气逼人的骨符,都只是自己潜意识里对安庆绪的忌惮与敌意编织出的幻影? 李冶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微凉,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她看向我,金眸在苏州午后略显喧嚣的市井背景下,显得格外清冽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夫君,”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梦境终究是梦境。”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风尘仆仆的月娥和杜若,语气转为柔和却不容置疑:“都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便是元宵,我们…也该回长安了。” 是啊,该回长安了。那里有等待的家人,有未尽的事务,有真实的生活。至于那场惊醒了午夜、带着契丹寒气和渤海公主冰冷算计的梦,就让它如同寒山寺后山消散的晨雾,彻底留在这个江南的冬天里吧。 苏州城喧嚣的市声在耳边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人间烟火的热闹与真实。我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李冶微凉的手掌,点了点头:“好,回长安,成亲!”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东暖阁。 炉火舔舐着上好的银丝炭,发出沉闷却持续的“噼啪”轻响,将整个东暖阁煨得如同初夏。馥郁的龙涎香混合着椒兰的馨甜气息,在温暖的空气中沉浮萦绕,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醉的帝王气象。 侍立两旁的宫娥内侍,个个屏息凝神,低眉垂目,连呼吸都极力放轻,生怕惊扰了御案后那位紧锁眉头的身影。 唐玄宗李隆基,身着明黄色的常服锦袍,斜倚在铺陈着大片紫貂皮的大圈椅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金丝楠木案几上,摊开着刚从河南、淮南两道快马送来的加急奏报。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描绘着他力排众议、雷霆推行新政后,帝国疆土之上正在上演的激烈变革。 豪强的田产被丈量,隐田被剥夺;昔日的流民佃户,颤抖着接过写着自己名字的地契;新派的税监使如锐利的楔子,正奋力嵌入地方盘根错节的权力结构之中。 这每一步,都是刀尖上的舞蹈。阁内落针可闻,唯有御笔在雪浪笺上划过时留下的沙沙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半晌,轻微的步履声由远及近,在厚重的地毯上摩擦出低微的声响。两名身着最高品秩朱紫朝服的重臣被内侍躬身引入。 一人步履沉稳如山,目光澄澈如水,眉宇间往日的倨傲与浮躁竟似被无形的砂石彻底打磨干净,只留下一种洗炼后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壮的坦然——正是当今右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国忠。 紧随其后的高力士,这位须侍奉帝王数十年早已修炼得心止如水的老内侍,此刻看向杨国忠背影的眼神深处,却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波澜。那眼神里有陌生,有探究,更有无法掩饰的、挥之不去的赞许。 “陛下,”杨国忠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暖阁中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他恭谨地行了大礼,“河南道所呈三百里加急奏报已至。均田、限田二策,业已初显成效,各州各县,按新法行。查没豪强隐田共一万三千四百余顷,无主荒地丈量完毕授与无地流民者,亦有七千余顷。 新设税监使十六名,皆已分赴各道重镇,严查地方税赋滥征、官吏中饱之风……”他的语调平稳有力,每一个数据都如磐石落地,“……据各道按察司呈报,自新政颁行月余以来,地方以‘羡余’、‘火耗’、‘秤耗’等诸般名目巧立名目,私加赋税盘剥百姓之案,上报数量已锐减七成有八!” 他略一停顿,眼神坦荡地迎向御座上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从宽大的袍袖中慎重取出一卷装裱精美的札子,双手高捧过顶:“此乃淮南道七名监察御史联名所奏条陈,内中详析当地税赋积弊,并依新政精神提出数条切中时弊之改良建言,其论述鞭辟入里,格局开阔,足见新政已在地方催生新思!请陛下御览!” 高力士心头那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要伴随他的笑意在喉咙发出声音,让他恍惚觉得自己脚下那织金缀银、厚实无比的波斯羊毛毯,都虚浮得如同幻境。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双手,那指套下的老茧提醒着他现实的重量,可眼前这一幕,依然让他心底翻腾着八个大字:“乾坤倒悬,怪事频生!” 李隆基依旧沉默着,如同一座久经风霜的礁石。他伸出保养得宜、微微发福的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札子。他看得极慢,一字一句,仿佛要用目光将绢帛洞穿。 时间在暖阁浓郁的香气中缓慢流淌。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混合着皇帝翻动纸张那难以捕捉的轻响,构成了阁内唯一的背景音。 似乎过了许久,久到高力士都开始怀疑那银丝炭是否要燃尽了,皇帝才终于抬起头,将札子轻轻放回案几。他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些许,但那沉淀了数十年帝王威仪的眼眸,扫过杨国忠时,依然锐利如鹰隼。那目光在杨国忠那张已无半分谄媚、只剩一片近乎虔诚的平静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他因为激动和热忱而微微泛红的耳根。 “嗯。” 皇帝终于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尘埃落定之感,“新政推行,稳字当头,此乃基石。” 他的目光从杨国忠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暖阁内富丽堂皇的装饰,最终又落回那份奏报之上,声音沉缓下来,“然,国忠,”他突然点名,语调陡然转为深重,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金砖之上,激起无形的压力,“树大根深,盘踞已久。新政乃剜腐肉之举,触及根本,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藤萝,那些被拔了根的老树,可会甘愿束手,引颈就戮?反噬之潮,或已在暗中积蓄汹涌!这后续的雷霆手段,摧枯拉朽、破壁拆墙之重任,”李隆基的目光重新锁定杨国忠,眼中疲惫尽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与审视,“你,可——敢承担?” 第99章 新政之责 “陛下!” 几乎是“担”字余音尚在暖阁内萦绕的瞬间,杨国忠的身躯已如一张绷紧的强弓,“咚”的一声闷响!是额头重重砸在冰冷坚硬如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暖阁里,这一下叩首清晰得如同裂帛! “臣——杨国忠!”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撕裂心肺的嘶哑,因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却如金铁交鸣,字字砸地有声,撞在暖阁的梁柱上,似乎连那些袅袅盘旋的熏香烟气都被震得一滞, “蒙陛下不以臣卑鄙如草芥,拔擢于泥沼之中,委以军国重器!此身此命,早已献予社稷苍生!新政乃陛下圣心所系,大唐中兴之脉,万民生死所托!” 他倏然抬起头,额头上一片刺目的红痕清晰可见,双眼中更是布满了赤红的血丝,那血丝的尽头,是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不惜燃尽一切的忠诚与狂热! 他死死地盯着御座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辉煌的装饰,直抵帝王的心腑,声音激越得如同垂死的巨兽发出生命的最后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滚烫的热血写就:“莫说是地方那些藏污纳垢、不知死活的硕鼠豪强,莫说是那些前朝余孽、恋栈权位的朽木勋贵,便是龙潭虎穴!是万丈刀山!是焚身炼骨的修罗地!只要为陛下之宏图霸业! 为大唐之朗朗青天!臣——亦敢为陛下之先登锐士!纵使此身今日便粉身碎骨,碾为齑粉!”他猛地又垂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金砖冰冷的表面,声音却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臣——亦要用这齑粉!为陛下撞开那堵挡在万世太平大道上的——朽——墙——!!!肝脑涂地,以谢陛下再造隆恩!万死——不辞!” 这誓言!石破天惊!悲壮激越如易水寒歌,又如烈士临阵的慷慨赴死!满阁的内侍宫娥无不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更有胆小的宫女,绣鞋里的脚趾已忍不住地颤抖痉挛起来。 高力士眼皮微跳,心头翻江倒海。那复杂的眼神里,有震动,有审视,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大事所成之感。他看着匍匐在御座前、额头贴地、身体因过于激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的杨国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这厮……今日这般作态,这字字句句掏心掏肺的忠肝义胆……竟让咱家这个伺候了圣上大半辈子的老奴都自惭形秽了?!千古怪事,莫过于此矣!’ 御座之上,李隆基的目光如同穿越了时空的寒星,带着帝王特有的沉静与深不可测的审视。他没有立刻让杨国忠起身,就那样任由大唐的右相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冰冷的地面。 暖阁里浓郁的香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在这一刻慢了下来。皇帝的眼神,从杨国忠挺直的脊背,掠过他额头上那片惊心动魄的红肿,最后落在他紧贴地面的指尖上——那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漫长的沉默。 终于,龙案后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几不可查地抬了一下,如同拂开眼前一缕无形的尘埃。 “起来吧。”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哀乐,唯有那份厚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你今日所言。朕,拭目以待。” 正月里的寒气尚未完全退去,尽管已过了上元佳节,料峭的东风依旧卷着驿道上的轻尘,扑打在车马行人的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与枯草混合的气息。 阳光透过层云,不甚热烈地照着官道两侧光秃秃的枝桠和残留的、斑驳的积雪。车轮碾过冰冻后的车辙,发出嘎吱、嘎吱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颠簸着车上昏昏欲睡的旅人。 车厢里氤氲着一股暖香,混合着春桃揣在怀里的点心匣子散发出的甜味。厚厚的锦绣门帘挡住了外间大部分寒气,铜手炉里的炭火散发着温和的暖意。 我坐在一侧靠窗的位置,半闭着眼睛假寐,却被这持续的颠簸扰得眉心微蹙。对面,李冶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斗篷,连兜帽都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雪白的下巴和那双顾盼生辉的金色眸子。 她显然没睡,眼珠儿滴溜溜地转着,一会儿看看蜷缩在她身边、裹得像个团子似的月娥,一会儿又越过月娥的头顶,去瞧坐在最外侧、几乎贴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的杜若。 春桃坐在我和李冶中间的位置,低着头,膝上摊着她的宝贝账册。一支小巧的紫毫笔在她指尖跳跃,一行行细密娟秀的蝇头小楷流水般落在纸面上。算盘珠子倒是安静地躺在袋子里,这种摇晃的状态下,显然不适合拨弄。 她的神情认真而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声响和暖香都与她无关,唯有纸笔上跳动的数字才是真实。 杜若今日穿了一件素青色的夹棉襦裙,外面也罩着一件半旧的墨色斗篷,整个人裹得不算厚,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不弯的翠竹。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显得过于清冷沉静的眸子。 马车又碾过一个深坑,车厢猛地向上一颠。 “哎呀!” “唔!”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春桃膝上的账册险些飞出去,她眼疾手快地按住册子,握笔的手却一颤,笔尖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墨痕。 而杜若的身体也因为这剧烈的颠簸失去了平衡,原本僵直如松的姿态被打破。她身体猛地向内侧歪倒,手肘下意识地去支撑身体,却好巧不巧地、结结实实地杵在了我架在身旁小木桌上的手肘关节上!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这一下撞得可不轻!手臂一阵酸麻胀痛! 杜若也被这意外的碰撞惊得瞬间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澈的冰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愕和无措。她显然没料到会撞到我,身体如同受惊般立刻弹开,猛地向后缩去,紧紧地贴住了冰冷的车厢壁。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脖子。 “婢子……婢子……”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似乎在极力控制那细微的颤抖,目光迅速垂下,不敢与我对视,甚至连抱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老爷!您没事吧?” 李冶立刻出声,关切地看向我,但那语气里实在没什么太真切的担忧,反而带着点“瞧见了吧?”的意味。 “老爷恕罪!婢子无心冒犯!” 杜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调又恢复了那种刻板至极的恭敬,却把头埋得更低了,只能看到她小巧紧抿的唇和微微发颤的长睫。 我看了一眼自己兀自酸麻的手肘,再看看杜若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模样,心里那点被打搅的不满也散了,只剩下哭笑不得和一丝说不清的……堵。 “无妨,道路不平罢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挪开了手臂,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马车此时平稳了一些,车轮声继续单调地响着。 李冶看了看杜若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背脊,又看了看我无奈的表情,金眸中狡黠的光芒亮了一瞬。她忽然轻轻拍了拍月娥的腿:“月娥妹妹,醒醒神。坐这儿来,挨着我暖和些。看你这小脸冻的。” 月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也没多想,便顺从地挪了挪位置,把自己挤到李冶和车厢壁之间的窄缝里,像只寻暖的小猫蜷好,闭着眼睛又打起盹来。这样一来,李冶身侧和杜若之间,就空出了一个明显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李冶笑盈盈地朝杜若招了招手,声音温软得像化开的蜜糖:“杜若姐姐,快别缩在那里了!那壁角冷风嗖嗖的。过来坐这边,靠着中间暖和。” 她特意拍了拍身侧那处刚刚腾出的空间,宽敞、舒适,正对着车厢里的小暖炉,“你看月娥都知道找暖和的地方呢。” 杜若显然没料到这突然的“换座邀请”。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明显的抗拒和错愕。她紧贴着冰冷的厢壁,仿佛那是唯一的安全岛。“婢子不敢僭越……坐、坐这里就很好,谢夫人体恤……”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冻硬了的石头,下意识地往更深的角落里缩了缩。 “哎呀,有什么僭越不僭越的!” 李冶不容分说地往前倾身,探手就去拉杜若的胳膊,“咱们姐妹几个出门在外,讲那么多虚礼做什么?冻着了才叫人不省心呢!快过来!” 李冶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杜若被她拉着,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带向前。她纤细的手腕在李冶手中,如同被猎人捉住的幼鹿,虽极力想要缩回,却又不敢过分挣脱伤了主人情面,挣扎显得徒劳又可怜。 那张清冷的俏脸涨得通红,眼眸中的冰霜被彻底击碎,只余下浓重得化不开的羞窘和一丝被“强迫”的无措。她被我夫人硬生生从最边角的位置拖到了车厢正中间——李冶和我的中间! 李冶将她按坐在那个特意腾出的宽裕位置上,还亲手替她拢了拢被拽得有些凌乱的斗篷前襟,满意地弯起眼睛:“这就对了嘛!挨近点才暖和。” 杜若坐下的姿势几乎算得上笔直,脊梁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这个位置实在是太……太居中了!一边是紧挨着她、散发着暖意和淡淡香气的李冶,另一边则是……(她甚至不敢用余光去确认那距离)我。我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她甚至能感受到我这边因为铜炉而散发出的额外暖意。 她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地颤抖着,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反而有愈发蔓延的趋势,连小巧圆润的耳垂都变得粉润剔透。 努力将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恨不得变成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从这拥挤又尴尬的车厢里飘出去。先前那份刻意疏离的“老爷”标签,此刻已被这窘迫到极致的局促完全覆盖。 “哎哟!” 李冶忽然小小地惊呼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带着一脸恰到好处的懊恼和对杜若的歉意,“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拉姐姐取暖了,姐姐这斗篷是骑马穿的旧裳吧?厚实倒是厚实,但在车里烘着炭火久了怕是又燥又闷?”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轻快而自然,“夫君,你的那件新做的灰鼠毛领披风不是在后尾箱吗?取出来给杜若姐姐罩在外面吧?轻便暖和又不沾火星子。” 杜若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蜂子蜇了一下,脸色瞬间由通红又褪回了几分苍白:“夫人!婢子万万不敢!万万不可!!”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真实的惊惶,“婢子这样……这样就很好了!怎敢……” 她急得嘴唇都在颤,后面的话几乎要说不出来。穿我的披风?这简直是…… 我的目光也转向李冶。这位夫人今日这出戏唱得是越发令人啼笑皆非。我哪有什么新做的灰鼠披风在后尾箱? 李冶接收到我的目光,金眸中促狭的光芒一闪而逝,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她迅速收回手,轻掩朱唇,像是这才发现说错了话,眼中那点懊恼和关切依旧挂在脸上:“哎呀呀,是我糊涂了!夫君那件新得的灰鼠裘……我、我记岔了!怕不是还搁在长安府里没带来吧?” 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角,顺势就靠在车壁上,仿佛刚才那些话都是自然而然说出来的,脸上的笑容明艳得晃眼,“杜若姐姐莫怪,我这脑子怕是跟着车轮轴一道给晃晕了,说起胡话来了。” 杜若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丝丝,但脸上的惊悸之色尚未褪尽,她轻轻吸了口气,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那番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只是又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抱着自己的膝盖,像只受惊的蚌壳紧紧闭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暖香、少女呼吸、极度尴尬以及李冶那刻意营造的、带着一丝得意洋洋的静谧。 第100章 尴尬路途 车轮固执地碾过驿道上的硬土块,再次发出一个沉闷而坚决的撞击声。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但在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的脆响传来。 是春桃的笔。那根一直被她稳稳握在指间的紫毫笔,因为刚才那一下突如其来的颠簸以及她为按住账册而骤然加重的手上力道,竟被硬生生折断了笔杆! 一小段光洁的青竹笔杆从中崩断,带着毛茸茸的笔尖掉落在她膝头的账册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墨点,像一朵黑色的小花。春桃的手僵在半空,握着那剩下的小半截光秃秃的笔杆。 她向来平静无波的小脸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呆滞、心疼(那是她很喜欢的笔!)和一丝难得窘迫的表情。她那总是专注于账目的圆眼睛微微睁大,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断笔,随即又懊恼地看向账册上那个新添的墨团——就在之前那条长长的墨痕旁边。 李冶第一时间发现了春桃这边的动静,立刻凑了过去:“呀!小桃子的笔断了?疼不疼?”她关心地问着,目光却飞快地在春桃的账册上扫了一眼。 只见那打开的一页顶端,清晰地写着一行比正文稍大些的娟秀小字:「夫人改造支出·特项」。而在这行字下面,正记录着一些奇怪的条目: 「……正月初六,购入上好江陵细绸一匹,浅湖水色,价七百三十钱(用途:成衣)……上元节前,购入明月楼胭脂两盒(色:桃夭、蔻梢),价五百五十钱(用途:妆奁添补)……」 「正月十七,午时三刻,十方酒肆“滋补”风波受损安抚金及汤品折价银,共计五百钱整(用途:意外开销……损耗惨重)」 这一条显然是刚刚补上的,墨迹还很新。那条被春桃折断笔不小心拉出的长长墨痕,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正巧从“损耗惨重”四个字上划过。而新添的那个墨点则正好落在了她刚刚写好的“五百钱整”的数字“百”字旁边,污了点墨痕。 李冶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特殊用途的「夫人改造支出·特项」以及下方那些越来越古怪的条目用途说明,尤其看到“场所保障”、“意外开销……损耗惨重”之类的字样时,她那双金眸瞬间瞪得溜圆!饶是她素来机灵百变、脸皮厚度不一般,此刻白皙的脸颊上也控制不住地“腾”一下染上了两片艳丽的红霞! “春桃!你……你这记的都是什么呀!” 李冶的声音难得地有些发虚,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窘迫,伸出手就想去指春桃账册上那些揭露她小动作的关键词句。 春桃也显然没料到会被夫人当场抓包这本“秘密账册”。她下意识地飞快合拢账册,啪的一声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小鸡的母鸡,小脸通红,圆眼睛警惕地看着李冶,抿着唇,坚决地摇头,拒绝展示。 “就……就是账嘛!”春桃的嗓音带着点着急,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鼓囊囊的账本封面,梗着脖子强调道,“该记的……都记着了!钱不会错!” “你……”李冶被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那点隐秘的小心思被春桃一丝不苟地用铜钱数字记录下来,还起了个堂而皇之的「改造支出」项目!尤其是想到昨晚那尴尬万分的场景价值二百钱、今天那差点掀翻酒铺的闹剧价值五百钱……再厚的脸皮此刻也有点挂不住了。 她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阵红阵白,那份刚才还在为杜若窘况而生出的小得意,顿时被自己丫鬟这本“铁证如山”的账册给浇灭了大半。车厢里一时只剩下车轮嘎吱嘎吱的节奏声,以及暖炉内炭火偶尔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一直蜷缩在李冶身边、看似又睡过去的月娥,忽然闭着眼睛发出几声极轻微的梦呓: “……杜姐姐……快……快躲床底下……” “……老爷的……汤……好怪……” 这几声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梦呓,声音虽轻如蚊蚋,但在眼下这极端安静的、弥漫着尴尬余韵的车厢里,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噗!” 我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差点笑出声。 对面的李冶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瞬间又轰然炸开!她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月娥那张还带着睡意红润的小脸,眼神里充满了“你这丫头居然还记得说梦话!”的惊恐和“完了,这下底都透了!”的绝望。 而坐在中间位置的杜若,在听到“杜姐姐……快……快躲床底下”那几个字眼时,整个人的背脊骤然绷到了极限!她那本已强行恢复镇定、但依旧带着几丝粉润的侧脸,唰地一下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身体猛地向车门方向一缩,仿佛要立刻拉开车门跳出去!紧抱着腿的青铜剑鞘都因为她身体瞬间的紧绷而发出咯吱的轻响。她死死地咬着下唇,那力度仿佛要将唇瓣咬破。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无法再掩盖那双清冽眼底此刻翻涌的、巨大得几乎要将其吞噬的羞愤和无地自容!那一刻,她身上所有的“冷美人”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在社死边缘被反复拉扯、濒临崩溃的绝色女子。 春桃则趁着这个混乱的空档,飞快地将那本记录了无数“改造黑料”的账册塞进了怀里最深处,小脸上写着“坚决不给看”几个大字,然后努力模仿月娥,闭上眼睛装睡。小胸脯一起一伏,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车厢里的气氛,经过这“梦呓爆雷”的致命一击,终于彻底沉入了凝固的深渊。尴尬如同实质的浓雾,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马蹄声嘚嘚,车轮嘎吱。前方的官道在一处坡顶稍见平缓,远远望见坡下依着一条蜿蜒的河流,水面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破碎的银光。一座横跨河面的木质驿桥遥遥在望。桥头,一棵巨大的、只剩虬结枯枝的古老柳树矗立着,树下设着一个小小的简陋茶棚,挑着一面皱巴巴的“柳下野茶”布幌子,被冷风吹得呼啦啦作响。茶棚外散乱地搭着几匹挂着驿铃的官马,旁边似乎还停着几辆带蓬的牛车和手推独轮车,几个旅人或蹲或坐在避风的石砧旁,捧着粗瓷碗喝着热腾腾的、大概能烫嘴的野茶。 “吁——!” 车夫勒紧缰绳的声音传来,马车在桥头不远处缓缓停下。 “老爷,夫人,” 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带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气,“前面就是柳渡口了。人马都需歇歇脚,喂点草料饮水。桥上风大,马匹过桥前得套上防滑索。小的去茶棚讨点热茶来,也给马匹装点水?” “嗯,就在这里歇息片刻。” 我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被这漫长旅途颠得有些僵硬麻木的腿脚。能下车透透气也好,这车厢里的气氛……着实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李冶闻言,立刻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转移话题,也忙不迭地附和:“对对对!快停下歇歇!闷死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就去掀车帘,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让她“颜面扫地”的尴尬空间。冷冽的寒风瞬间卷着尘土的气息灌入温暖的车厢。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冶的动作像是点燃了一个信号。 一直僵坐在中间位置、如同背负着千钧之重的杜若,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起身!她的动作快到几乎带起一阵微风,抱着她的剑,几乎是贴着车厢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以最快的速度第一个矮身冲出了车门!那仓促的姿态,仿佛多留一秒都是酷刑,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承受了巨大精神冲击的方寸之地。 紧接着,一直埋头装睡的春桃也迅速睁开眼,动作麻利地将怀里藏好的账册又塞进随身的包袱深处,确认无误后,紧跟其后跳下了车。动作虽然也快,但至少保持了“婢子”应有的分寸,没有杜若那种“仓惶夺路”的气势。 只剩下我和李冶。李冶刚掀开车帘一半,被冷风吹得眯了眯眼,看着杜若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和春桃溜得飞快的脚步,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精彩——先是有点懵,随即是懊恼,继而又变成了哭笑不得,最后化作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促狭。 “夫君你看,” 她转过头,朝我努了努嘴,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金眸里闪着恶作剧般的光芒,“杜若姐姐这……害羞跑路的模样多有趣!以前哪见过她这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终于报了一箭之仇的小得意,仿佛刚才被春桃账册和月娥梦语弄得尴尬的不是她自己。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起身,也准备下车。 下了车,刺骨的冷风立刻迎面扑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暖香和沉滞,精神也为之一振。 柳渡口,名副其实。河是条不大的野河,河面不算宽,河水呈浅褐色,打着旋儿流淌着。那座木质驿桥看着有些年头了,桥面是并排的原木铺就,被踩踏得油亮光滑,此刻更是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霜,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桥栏低矮简易,甚至有几处歪斜断裂,显得摇摇欲坠。风从空旷的河面上掠过,发出呜呜的声音,比平地上猛烈许多。 桥头那棵大柳树确是个庞然大物,虽值隆冬,树叶落尽,但粗壮的树干和虬龙般扭曲伸展的枯枝,显示着其百年的沧桑。它巨大的树冠枝桠伸张着,如同一把张开的巨大骨伞,为下面那几间简陋的茅草茶棚和旁边拴马、歇脚的石墩提供了天然的庇护。茶棚用几根松木做柱,围了一圈低矮的土坯墙,顶上覆盖着厚厚的茅草。 简陋的灶台上正咕嘟咕嘟煮着黑色的陶罐,散发出一种廉价粗茶和生姜混合的、带点辛辣的焦香味。五六个穿着粗布短袄的旅人或蹲或坐在柳树根虬的石砧上,捧着豁口的粗瓷碗喝着热茶驱寒,眼睛则都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我们这队看起来格外华贵的车马和人物。 车夫已解下了套在车厢上的两匹马,牵着它们去河边饮水刷洗鬃毛,顺便给马蹄套上防滑用的厚草绳。几个随行的小厮也开始搬下草料喂给马匹。 杜若早已抱着剑,如同钉钉子般“钉”在了大柳树主干另一侧、面朝河道的石墩上。那里远离人群和棚子,风似乎更猛,也更冷清。她背对着所有人,纤瘦挺拔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那件墨色的斗篷下摆被风卷起又落下。 微风吹动着她鬓边几缕没有束紧的乌发,拂过她依旧紧绷的、毫无血色的侧脸轮廓,线条冷硬得像冰雕。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波光粼粼又带着冬日荒寂之色的河面,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绝世美景,能让她彻底忘记刚才车上发生的一切。 春桃则安静地坐在柳树下靠茶棚最近的、相对避风些的一个小石墩上。她抱着随身的小包袱,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刚才车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坦然。唯有那微微皱起的眉头,透露出她可能还在心疼她那支无辜断掉的紫毫笔。 月娥被这冷风一激,也彻底清醒了,此刻正裹着厚厚的小斗篷,好奇地在茶棚边上张望。茶棚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面色红润的爽利妇人,正提着一个冒着滚滚热气的硕大铁壶,给那些蹲在石砧上的客人挨个续水。 李冶下了车,站在柳树巨大的树冠阴影下,重重地呼吸了几口带着柳条和尘土味道的冷冽空气。她拢了拢身上的银狐裘斗篷,目光先是扫过站在河边、孤绝出尘的杜若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绝妙的主意,金眸一亮,快步朝我走来。 “夫君!”她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温暖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军国大事:“杜若姐姐刚才跑下车时那样子你也看见啦?冰天雪地的,她又只穿了那么点……那件旧斗篷顶什么用啊?” 她用下巴朝马车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车上那个裹包袱的墨绿绒面大斗篷,最厚实的那件,前些日子我在东市新买的西域火狐毛领!我都没舍得穿上呢!你快去,找个由头,就说是你冷,让她帮你抱着……嘿嘿,这一路风大,挨着抱着……不就暖和了嘛!” 她那得意的神情,活像一只刚偷了鸡又成功栽赃别人的小狐狸。 第101章 春桃分身 料峭东风卷着细尘扑进长安明德门时,车辕终于碾过了最后一块驿道上的青石板。那熟悉而沉重的隆隆声,以及耳边骤然升腾起来的市井喧嚣——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马蹄踏在硬地上的清脆踢踏,妇人抱着孩子与邻人隔街笑语的喧声,全数如同煮沸的开水般一股脑灌进耳蜗,烫得我微微眯起了眼。 空气里不再是驿道上单一的尘土和草木气息,而是混合了蒸饼的麦香、烤胡饼的芝麻焦香,不知谁家刚煮好的羊肉羹膻鲜扑鼻,更远处香料铺子传来阵阵厚重绵长的沉香与檀香气味,纠缠着牲口经过时留下的温热膻味。这就是长安,活色生香、热气腾腾的长安。 “终于到家了!”我身旁的李冶几乎在同时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喷在我的耳廓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熟悉的、微微倦怠的湿热。她整个人如释重负般向车厢内华丽的锦垫滑去,像卸下重担的慵懒猫儿。 连日来的疲惫从她紧绷的肩颈处丝丝抽离,连发丝都似乎随之柔软了几分。兜帽边缘那圈雪白雪白的狐裘随着她吁气的动作轻轻扫过我的侧颈,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柔软痒意。她微微侧身,探向被我撩开的厚重帘幕一角。 窗外,高耸的城碟在春日下投下深沉的影子,朱雀大街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两侧商铺酒肆的旗招在风中摇曳,货栈堆满各色新奇货物……她雪白的下巴向上微扬,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至极的低低喟叹,像一只搁浅许久终于嗅到湿润熟悉海风的鸥鸟,每一根翎羽都洋溢着归巢的松弛与渴望。 车厢里弥漫着“家”的温暖气息。铜手炉内的银炭安稳温和,红红火苗不再跳跃,散发出恒定而让人心安的暖。温热的沉水香气从精巧的博山炉中丝丝缕缕逸散,和帘外钻进来的长安特有的蓬勃鲜活气息混在一处,连杜若的面容也兴奋了几分,唇角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正放松的笑。 而在角落阴影里,另一个身影却显得格外安静——乌程带来的女账房春桃。她一直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靛蓝色粗布包袱(里面是她片刻不离身的算盘和毛笔),即使在最颠簸的路段,这包袱也紧贴在怀里,如同她的护身符。 此刻她垂着眼,紧抿着没什么血色的唇,呆呆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又逐渐陌生的街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体像新拉开的弓弦般紧绷着,透着一股初入陌生繁华之地特有的紧张与不安,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庞大的都城吞没。 厚重的锦绣门帘忽地被一只纤纤素手从内猛然掀起一角,明亮得有些刺目的天光刹那间涌入,仿佛无数跳跃的金粉铺洒进来,把车厢内镀得亮堂堂。这光影聚焦的主角李冶被光亮簇拥,细碎光芒在她璀璨的金色瞳孔里流转跳跃,折射出惊人的华彩。 “夫君快看!朱雀大街!”她兴奋地低呼,半个窈窕的身子已经探向窗外,那件名贵的银狐裘斗篷顺着圆润的肩头悄然滑落,露出一抹清新淡雅的杏红襦裙肩袖。她伸手指着远处,在无数层叠屋檐之后隐约露出气势恢宏宫殿群的一角鸱尾,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发颤,“这一路颠得……骨头都要散成几百块了!总算……总算能踏踏实实躺回咱们自己的床了!”她猛地侧过头望向我,咧嘴一笑,露出细白整齐如珍珠般的贝齿,那笑容如同揉碎了整个初春最明媚、最暖融的日光,璀璨耀眼,却又带着长途跋涉后毫不掩饰的、软绵绵的倦懒。她的金眸狡黠地眨了眨,“晚上可不许闹我,姐姐我非得睡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可!” 车轮碾过朱雀大街旁熟悉的辅道,车轴摩擦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轻响。那熟悉的朱漆大门越来越近,门楣厚重,门前那对镇守府邸、姿态张扬、须爪毕现的狻猊石兽正昂首挺胸,无言诉说着归家的讯息。 车轮的咕噜声尚未完全停歇,两扇厚重的府门便在门轴的低沉“吱呀”声中豁然洞开,迎接疲惫主人的归来。 一团鲜亮活泼的身影如同春日里最活泼的雀鸟,率先从肃穆的影壁后冲了出来——那是我府上的贴身丫鬟春桃。她脸蛋红扑扑的,像是被三月暖阳炙烤过的苹果,眼角眉梢都用力向上飞挑着,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大大笑容,连裙角都在奔跑中飞扬起来,带起一阵小旋风。 紧接着,夏荷、秋菊、冬梅几个丫鬟,连同阿东、阿甲、阿乙、阿丙几个粗实家丁也笑逐颜开地涌了上来,一时间李府门前笑语喧阗,热闹非凡。 “恭迎老爷夫人回府!杜若娘子一路辛苦!”长安春桃的声音清亮亮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带着饱满扎实的喜气。她人已冲到车辕旁,动作熟练地放好脚凳,仰着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珠子飞快而仔细地在我们三人身上溜了一圈,确认我们全都完好无损、连根头发丝都没少之后,那笑容更是灿烂得能照亮门前的石狮子。 我和杜若率先下车。杜若下车后,转身去搀扶李冶。李冶被杜若扶着,踏着脚凳缓缓下车。她身姿依旧带着几分长途舟车的软绵无力,步履间少了往日的轻灵。长安春桃立刻迎上前,伸手想要扶住她另一侧胳膊,脸上洋溢着热切。 就在这时! “春桃!”李冶站稳脚跟,稍稍缓过一口气,那双金眸在自家丫鬟身上飞快一扫,习惯性地随口一唤,声音带着点归家的慵懒随意,只是想让她搭把手。 几乎是同一刹那! 两个截然不同的嗓音,清晰无比地响了起来: “哎!夫人在!”长安春桃脆生生、带着长安口音的回应几乎是瞬间炸响,充满了活力与亲近。她脸上笑容未褪,一只手下意识地已经伸了出去。 而同时,就在李冶和杜若刚刚让开的车厢门口,那个抱着沉甸甸包袱、正小心翼翼、几乎想把自己缩进车辕阴影里最后下车的女账房春桃,听见自己名字的瞬间,如同被惊到的兔子,几乎是本能地、又小又快地应了一声:“……在!” 这个应声虽然微弱、还带着浓重的吴语尾音(短促的上扬音),甚至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的含糊,但在刚刚响起的清脆女音余韵里,显得异常清晰! 两个“在”字,一个高昂嘹亮如枝头鸣雀,一个细弱拘谨似草间虫鸣,交叠在一起,瞬间产生了诡异的回响! 场面一下子变得极其诡异。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瞬。 刚站稳的李冶也愣住了,那双金眸倏地睁大了几分,疑惑地循着那个微弱声音的来源望去。长安春桃的笑容也僵在脸上,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她猛地扭头看向车厢门口,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号:“咦?谁在应?” 杜若搀着李冶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门口簇拥着的夏荷、冬梅、阿甲阿乙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车厢门口那个同样僵在当场的模糊身影——正是我们刚从乌程带回来的女账房春桃。 她显然也被自己刚才那声本能应答给吓傻了,一张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她一只手还扶着车厢门框维持着准备下车的姿势,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包袱带子,指关节绷得发青,低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巨大的尴尬和恐慌让她身体微微发抖,几乎要把脸藏进包袱里。 更令人瞠目的是,直到此刻,当她和长安春桃终于因为这一声呼唤而在众人视线焦点下面对面——尽管还隔着几步距离和一众呆滞的围观者——两张脸某些角度上的微妙相似,那相似的眉眼轮廓和脸型,在这戏剧性的同声应答背景下,被无限放大了!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门环的叮当声和远处市井的隐约喧嚣。 “呃…这…这这……”长安春桃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字,震惊的视线在门口那位同样叫做春桃、穿着一模一样丫鬟服、甚至长相隐约有点“撞脸”、此刻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姑娘身上,死死地来回扫射了好几遍,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夫人和我,喉咙里挤出一串不成调的音节。 “夫…夫人……她……她怎么也叫……”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卡壳了,手指有点颤抖地指着女账房春桃,圆圆的小脸上是货真价实的震惊和巨大的茫然。这份茫然甚至让她忘了收回还伸着的手。 李冶显然是第一个彻底反应过来的。她那双漂亮的眉毛先是讶异地向上高高挑起,瞬间明白了这场混乱的源头。 接着,她那对璀璨的金眸深处,先是闪过一丝“这就是我之前安排的巧事”,随即迅速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原来如此”的兴奋和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占据!那光芒亮得惊人,嘴角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 “噗嗤——哈哈哈哈!” 李冶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用手掩住嘴巴,爆发出清脆爽朗的大笑,身体笑得前仰后合,肩膀都在耸动。她完全没有了大家闺秀的矜持,只剩下发现巨大趣味的欢畅淋漓。 “哎呀呀呀!哎呀呀呀呀!”她一边笑一边指着两个都僵在原地的春桃,特别是那个窘迫得快站不住的女账房春桃,“我说呢!原来是本夫人这随口一嗓子,竟点了个双黄彩头啊!一个是我从小到大的贴心小棉袄,一个是咱们李府的活泼可爱小宝贝!你们两个撞名字撞的可真真是时候!哈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 她银铃般的笑声瞬间驱散了门口的诡异寂静。杜若也忍不住莞尔,轻轻摇头。管家阿东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门口的丫鬟家丁们也跟着夫人笑了出来,气氛瞬间由尴尬转为欢腾。 李冶好不容易收住一些笑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踩着欢快的步子,径直穿过人群(门口众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了),直接来到那车厢门口还处于巨大窘迫、脸白得像纸、几乎想把自己缩成团子的女账房春桃面前。众目睽睽之下,李冶伸出两根纤纤玉指,轻轻碰了碰她紧攥着包袱带子的手背,示意她放松。 “莫怕莫怕,”李冶的声音带着笑,却异常温和,充满了安抚的力量,“看看,都吓得快成雪团子了!”她目光落在女账房春桃肩上那个辨识度极高的靛蓝算盘布包上,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然后,她直起身,转向大家,目光环视一圈,清脆响亮地说道: “这下好了!这乌龙事儿倒是省了我介绍的功夫!”她手一指正低着头、脸还红扑扑的女账房春桃,“这位呢,是我和老爷打乌程老家专门请来的大先生!以后咱们念兰轩茶肆还有别的营生,但凡有算盘珠子要拨拉、账簿子要理清楚,都找她!是咱们往后的大账房!” 介绍完身份,李冶金眸灵巧地一转,落到女账房春桃脸上,脸上又扬起那抹狡黠促狭的笑容:“不过嘛……既然咱们府上已经有个春桃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名字在一处确实容易闹笑话。” 她纤手向长安春桃的方向一扬:“喏,那一位,”她点了点长安春桃的方向,后者立刻挺直了腰板,“性子跳脱得跟初生的小马驹似的,风风火火,管府里上上下下的杂事人情最在行!” 接着,她的目光回转,带着欣赏看着女账房春桃肩上的宝贝包袱,语声轻快又笃定:“而你嘛,你这性子,”她顿了顿,带着点心照不宣的调侃,“沉静得倒像是溪水底下千年不动的老石头,偏偏抱着这算盘就像抱着命根子似的……可不就是个天生的小算盘精吗?嗯……我看以后啊,你就叫‘小算盘’了!这名字既是你吃饭的家伙,又合你的性子,也省得混淆不清!” 第102章 夫人之光 “小…小算盘……”女账房春桃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惊愕瞪得溜圆。她喃喃地、反复咀嚼着这个称呼,先是一丝茫然,随即那双总是带着谨慎和焦虑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悄然卸下。 那紧绷得如同石雕的脸上,紧绷的线条奇异地柔化了一丝,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攀爬上两抹羞赧的红晕,唇角也微微向上牵动,像初春湖面悄然融化的冰痕,最终绽开一个浅浅的、带着怯意却又无比释然的微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听……听见了,夫人!”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清晰了很多,吴语的尾音都带着点轻快了。 长安春桃在旁边全程瞪大了眼睛看着。当李冶点她说她像“小马驹”时,她还扁了扁嘴,似乎在嘀咕“哪有那么跳脱?”但当听到夫人给小算盘的新名字和她那“石沉静水”的评价,尤其是那“小算盘”的促狭比喻时,长安春桃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那点纠结瞬间被纯粹的“原来如此”的欢喜取代。 “哎呀呀!夫人!您这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转得也太快太巧了!”长安春桃兴奋地原地一跺脚,脸上红扑扑的,全是找到有趣同伴的激动,“这下可太明白啦!”她两步并作一步,带着风一样扑到小算盘面前,脸上扬起大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完全无视对方那尚未散尽的拘谨。 她热情洋溢,声音脆得像珠落玉盘:“小算盘妹妹!夫人说得再对不过啦!你管拨拉算盘珠子,我管家事人情,各管各的摊子,珠联璧合!”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挽住了小算盘还有些僵硬的胳膊,还亲昵地晃了晃,动作熟稔得仿佛她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府里的事你甭担心!明儿个!我就带你从咱们的大门口开始认起,这前院后宅、库房账房、厨下花园,保管给你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有咱们长安城哪条街市繁华,哪家铺子的糕点酥脆,我也都门儿清,回头一一讲给你听!”她噼里啪啦地开始规划起明天带新妹妹“逛府计划表”。 小算盘显然对这样炽热而直接的肢体接触很不习惯,身体瞬间又绷紧了,挽住的胳膊僵硬得像块木头。她被动地被春桃亲昵地挽着,微微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她有些无措地抬眼看看眼前这张和自己相似却活力四射的面孔,又求助似地飞快瞥了一眼夫人李冶(李冶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眼里全是“就是这样”的鼓励),再看看周围那些友善笑看她们的家仆。 最终,那份强横的热情融化了她的局促。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她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最终只是那低着头、抿着唇的羞涩笑容加深了几分,甚至还非常非常轻微地点了下头作为回应,另一只没被挽住的手下意识地捏住了自己那靛蓝色包袱的一角,仿佛那是她的根。 “这就对啦!”长安春桃见对方似乎接受了这份亲昵,愈发开心,挽着新认的“算盘妹妹”就往敞开大门的府里带,“走走走!别傻站风口了!我先带你去账房那边瞧瞧你的新屋子去!紧邻着账册库,清静又安生,夫人一早就安排人洒扫干净了!保准你满意!”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她风风火火的身影和小算盘被带动得有些踉跄的脚步,渐渐消失在府门内光影明灭的庭院深处。 我、李冶和杜若、月娥被落在后面。李冶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到我身边,柔软馨香的身子亲昵地靠着我,手肘得意地撞了撞我的胳膊,那雪白的狐裘蹭得人痒痒的。 “怎么样,夫君?”她微微扬起下颌,如同斗胜归来的骄傲孔雀,那双金色的眸子在门廊光影里流光溢彩,闪烁着“快夸我”的强烈信号,“你家夫人这随机应变、点石成金、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的本事,可还入得了你的法眼?”她故意用了好几个成语,声音又轻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邀功和小得意,“这名字改得绝吧?一个贴切,一个形象!更妙的是——” 她眨眨眼,促狭地朝府内努努嘴,“你这宝贝账房先生有了着落,我这贴心小丫头也得了个异父异母的算盘妹妹,往后的日子可有意思了!我都能想象以后咱们府里招呼一声‘春桃’,那欢蹦乱跳的就跑过来;要算账查账么,吆喝一声‘小算盘’,那边就安静地递上账本捧着算盘……啧啧,简直是天作之合!” “夫人圣明!智珠在握!”我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朝她深深一揖,眼底是全然的赞赏与笑意,“这‘搅合’水波的手艺炉火纯青,不仅搅清了名字,顺带连府里的秩序也给搅合理顺了!实在是高!” 身后,阿甲正拿着块汗巾子用力擦着额角(刚才真是吓出他一身冷汗),脸上终于堆满了释然和如释重负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洪亮和干练:“好了好了!都别愣着了!赶紧的,干活干活!卸东西的都轻拿轻放!热水热汤赶紧备上!刘妈!厨房那几道硬菜,掐着时辰拾掇出来!今晚接风宴,把府里最好的酒烫上!”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门前炸开,顿时家丁丫鬟们又是一阵忙而不乱的喧腾。 我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和洞开的朱漆大门,院内那熟悉的景致带着安宁的气息。长安春桃叽叽喳喳如同欢快黄鹂的声音还未彻底远去,隐约还能听到她清亮亮的语调:“……妹妹你看,这儿,拐过去,喏,西厢那连着的三间房都归账房那边使唤……”而小算盘那细弱的、带着明显吴语尾音的“嗯……哦……谢谢姐姐……”的回应,虽然依旧羞涩,却也清晰可辨地传来,那语气里的拘谨似乎已悄然融化了一小半。 一阵微冷的、卷着初春花信子和刚刚燃起的厨房烟火气的风穿过敞开的府门吹拂进来,带着令人放松的暖意。我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恰好捕捉到立在马车边上的月娥。她双臂抱于胸前。并未加入门口的热闹,清冷的目光却精准地追随着被长安春桃热情“挟持”走向西偏院的小算盘背影。 那张英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唇角此刻却清晰地向上勾起一个少见的、带着毫不掩饰玩味兴致的弧度,眼角甚至还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出极富生活趣味的喜剧小品。 就在此刻,杜若恰好抱着李冶解下的那件银狐裘斗篷,也款款从院中向我这边走来,步履依旧从容优雅。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月娥眼底那点看戏的笑意迅速收敛,变成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点姐妹间才懂的调侃意味,嘴角的弧度却加深了半分。 仿佛在无声地说:“瞧她们。”随即她便自然又略带傲娇地转开了头,继续看向庭院深处,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姿态。而杜若脚步微微一顿,抱着柔软狐裘的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毛茸茸的边缘,嘴角也弯起一个极其清淡、却又同样心照不宣的浅浅笑容。 那笑容如同蜻蜓点水,在冷玉般的面容上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们交换的这个无声眼神,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只在那看似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极细微、却又蕴含了无限默契的涟漪,旋即又归于无形。 “看来这位‘小算盘’姑娘,”我轻轻喟叹一声,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对身边正用指尖调皮地挠着我手心、享受着我“崇拜”目光的李冶低语道,“可不仅仅是给咱们带回来一位拨弄算珠的先生那么简单。 她这前脚刚落地,名字才刚被夫人钦定,后脚就已经在咱们府上这潭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里……丢下了一块不大不小、形状还颇为独特的……‘石头’?”府门外卸下行李的车轮声、阿东中气十足的指挥声、长安城永不停歇的背景市声混合着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喧响,一并涌入这春光明媚的长安午后,交织成一曲热闹祥和的归家序章。 李冶整个人都软绵绵地挂在我臂弯里,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来,金眸里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的慵懒与满足,如同饱食后蜷在暖阳下打盹的猫咪,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听到我的话,她小巧的鼻翼动了动,发出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慵懒轻哼,那柔软的狐裘蹭着我的胳膊,传递着小动物般的亲昵依赖感。 “水不搅它一搅,”她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低哑迷人,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怎么分得清哪处是潜藏着宝贝鱼的龙宫,哪处是硬邦邦硌脚丫子的顽石?”她抬起眼,金色的瞳孔在透过门楣斜射进来的暖阳下流淌着璀璨的光华,慧黠闪动,“夫君你就瞧好吧,管它是鱼儿还是石头,水越搅得欢腾,看得就越分明透亮……况且啊。”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切换成骄横女王般的发号施令,拖长了调子,那根纤纤玉指再次不客气地戳上我的胸口,“这‘搅水’又‘捞鱼’的大功臣眼下可是脚踏实躺回自家地盘了!可怜本夫人这纤纤柳腰都要被一路颠簸拆散架了!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自己和本夫人那软乎乎的枕头锦被都拾掇利索了搬回暖阁去!不许磨蹭!” 她故意把“磨蹭”二字咬得极重,金眸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辉,粉唇微翘:“否则!哼哼……”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威胁意味十足,“今晚就叫阿东把阿乙新打的那把大铜锁挂暖阁门上!再把你那宝贝疙瘩青莲剑从门缝里穿过去拴牢靠!让你抱着冰冷的剑鞘在门口石狮子上吹一宿凉风!看你怎么睡!” 李冶满意地看着走远的春桃,和小心翼翼搀扶着一步三回头、仿佛生离死别的小算盘渐行渐远,那画面……嗯,与其说是姐妹情深,不如说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士长在押送一位对治疗中心极度依恋的娇贵病患回房。李冶轻轻抚掌,嘴角噙着一丝看透一切又乐在其中的慵懒笑意。 “呵……” 紧接着,她那性感的唇瓣微张,一个极其符合“倦鸟归巢”形象的哈欠悠长地逸了出来,眼角霎时蒙上一层晶亮的水汽,在廊檐下悬挂的灯笼暖光里闪耀,像坠落了小片星河。 她侧过头,那双洞察人心、此刻却盛满了长途旅居归家的松懈的金眸望向我,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夫君…骨头都锈了,感觉整个人像在罐子里腌了半年的咸鱼!咱们赶紧吃饭,然后——”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即将投入极大享受的热烈,“我要认认真真、舒舒坦坦地泡个热水澡!彻、底、泡、透!”那语气里,三分是舟车劳顿的疲惫,七分是毫不掩饰的、对热水拥抱的纯粹渴望,仿佛澡盆子成了眼下长安城最令人向往的温柔乡。 “嗻!谨遵夫人懿旨!”我立刻挺直腰板,模仿着宫廷内侍的口吻,夸张地应道。李冶“噗嗤”一声被我逗乐了,飞了个娇媚的白眼:“少贫嘴!饿了!” 那白眼,在摇曳的灯影下,风情万种,也烟火气十足。 厨房自然是早得了吩咐,一桌不算复杂却极合时宜的清淡菜肴热腾腾地摆上了暖阁的八仙桌。清粥小菜,几碟精致爽口的凉拌时蔬,还有厨房特意煨了几个时辰的莲子雪耳羹,温润滋养。我和李冶几乎是狼吞虎咽——当然,我家娘子的“狼吞虎咽”那也是优雅斯文、自带韵律的——风卷残云般扫荡了食物。长途跋涉归来,温热的食物熨帖空荡的胃囊,其满足感不亚于一场灵魂救赎。 第103章 家的温暖 刚放下碗箸,李冶便急不可耐地站起身:“秋菊!夏荷!备水!” 那气势,俨然将军点兵。 “来啦夫人!” “是!夫人!” 两个清脆又略带促狭的笑声从门外应着。不一会儿,就见夏荷指挥着两个粗使丫鬟,吭哧吭哧抬着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热水往浴房送去,那蒸腾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清新的皂角香和水汽特有的氤氲。夏荷的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额角渗出细汗,眼神却亮晶晶的,透着股为女主人效力的自豪劲儿:“夫人,水备好了,温度刚刚好,您快请!” “嗯,夏荷辛苦了。”李冶颔首,步履轻快地走向浴房,那背影带着一种即将投入天堂的欢快。我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像个押送(或者说守护)“贡品”去泡澡的侍卫头子。 热汽氤氲的浴房内,瞬间成了仙气缭绕的洞府。偌大的紫檀木浴桶里,清澈的热水微微晃动,水面飘着几片新摘的、泛着清香的梅花瓣(二月初的梅花,也是长安一景了)。李冶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过程省略一万字),如一条优雅的白鱼滑入水中,发出一声满足至极的喟叹。 “嗯~~~~” 这一声,千回百转,道尽了人间疲乏得以消解的极致舒泰。听的我浑身热血沸腾…… 我也赶紧把自己扔进另一个小一些的浴桶里。温热的水瞬间包裹全身,那股子连日累积的酸软疲惫仿佛遇到了克星,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钻出来,融化在水里。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放空的舒适。 李冶那边,水声细微地响着,偶尔是她拨弄水花的轻响。隔着袅袅水汽,只能看见她白色的发髻顶在桶沿(虽然很快散开了),和一抹模糊的、透着粉红水光的精致下颌剪影。她彻底放空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连我这边闹出的稍微大点的水花都引不起她的注意。 足足泡了快半个时辰,我感觉自己的指尖脚趾都开始发白发皱了。李冶那边也差不多了,我甚至听见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用手指捻着臂弯处的皮肤,小声嘀咕:“嗯…皱巴巴了…”那语气里还带着点泡够本的自得和终于心满意足的懒散。 “娘子?再泡要成水里捞出来的仙(咸)人了!”我在旁边桶里笑着打趣。 “嗯…差不多了…”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是彻底放松后的慵懒,“泡得太舒服,都不想动了呢…子游,拉我一把…” 我赶紧起身擦干,胡乱裹了件外袍,走到她浴桶边。水汽中的美人,眼眸半睁半闭,脸颊红艳似霞,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雪白的颈项和肩膀上,更显得肌肤如玉。她懒懒地伸出手臂,带着一种奇异的、泡软了骨头的娇憨。 “来了来了,夫人小心地板滑。”我伸手握住她微凉湿滑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啧,这手感…滑腻如脂,带着水的温度…… “呀!”我假装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手上力道微微一重,作势要把她“捞”出来,顺势一带。 “哎哟!”李冶惊呼一声,猝不及防,直接被我带得半个身子扑向我怀里,肌肤相亲,带着满满的水汽和馨香,“李!子!游!”她又羞又恼,脸颊更红了,瞪着一双湿漉漉的金眸,“你敢使坏!骨头松了是不是?信不信我再把你摁回水里清醒清醒?” “冤枉啊夫人!”我一边喊冤,一边赶紧用旁边的大布巾把她兜头罩住包起来,只露出一张羞嗔的俏脸,“我这是心疼夫人泡太久腿软,怕您迈不出来!你看你看,水不是把你泡得香香软软的嘛?小心脚下,娘子!”我半真半假地笑着,手脚麻利地替她擦干水珠,期间免不了些“不小心”的触碰。 李冶一边享受着我的“服务”,一边哼哼唧唧地嘟囔:“哼,冠冕堂皇…就你理由多…”但那口气明显软了下去,显然被伺候得还算舒心。看她彻底擦干,我才把那套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素白寝衣递给她。她接过,背对着我迅速穿好,动作间恢复了那份优雅从容,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出卖了她刚才的心绪。 等她收拾停当,我也换好了寝衣。两股热腾腾的仙人并排出了浴房。 刚踏出浴房门口,正好碰上东厢回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压抑的笑语。拐角处,杜若和月娥各自提着一个小包裹——那是她们路上带回的、刚从马车卸下来送进各屋的行李,正低声交谈着往回走。 朦胧的灯笼光下,月娥那张平日里带着点疏离的清丽小脸此刻笑靥如花,正兴致勃勃地跟杜若比划着什么,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杜若气质清冷依旧,但眉眼弯弯,显然也被月娥的热情感染,偶尔回应两句,声音清脆利落。 月娥眼尖,首先看见了我们:“啊!老爷!夫人!沐浴完了?”她像只快乐的小鹿蹦跳了一下,轻盈地来到近前,声音清脆。 杜若也紧走几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老爷,夫人。” “嗯,”李冶微笑着点头,金眸在她们脸上扫过,带着旅途后的些许困倦,但更多是回家的温暖,“都安顿好了?路上辛苦,你们也早点休息。”她语气温和。 “不辛苦不辛苦!”月娥赶紧摆手,小巧的鼻子一皱,“就是长安这会儿的风还有点冷嗖嗖的呢,夫人你们快回暖阁吧,可别着凉了!”说着,她还动作麻利地伸手替李冶整了整寝衣微敞的领口,那灵动劲儿,真不愧是她轻功了得。 她的小手快得像一阵风,拂过领口时冰凉的触感激得李冶“呀”地轻呼一声,嗔怪地拍掉她的手:“死丫头,手这么凉!快回屋去捂被窝!” 月娥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知道啦夫人!我们这就回去!杜若姐姐找到了一支新的梅花簪,我正让她戴给我看看呢!”她一把挽住杜若的胳膊,“杜若姐快走,咱们回房看簪子去!” 杜若被我俩和李冶的眼神看得略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从袖中捻出一支造型别致的银簪,簪头确实是几朵精巧的梅花。她飞快地瞥了我们一眼,低声对月娥道:“就你话多,扰了老爷和夫人清静。” 声音里带着一丝羞赧,却掩不住分享的喜悦,“夫人,郎君,我们也先告退了。”说完,半拉着还在叽叽喳喳的月娥快步消失在回廊另一头。月娥被拉走还扭着头对着我喊:“老爷!明天记得来听杜若姐说她路上新悟的剑招啊!” 我和李冶不禁莞尔。这两个人,一个静如幽兰,一个动如脱兔,凑在一起倒是热闹得很,像给这沉寂的深宅大院添了两只活泼的夜莺。 “年轻真好啊…”李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语气里满是怀念和淡淡的羡慕。我顺势搂住她的肩,带着她继续往我们阔别已久的正房暖阁走去。 推开暖阁那熟悉的雕花木门,一股沉淀了许久的、熟悉的安息香气息混合着暖意扑面而来,像老友久别重逢的拥抱,瞬间将身上最后一丝寒气驱散。秋菊那丫头果然心细如发,已将烛台上的数支灯烛都捻得细小柔和,火光昏黄朦胧,只圈定出床榻附近一小片静谧天地。 烛光跳跃,在墙上投下模糊摇曳的影子。窗棂被关得严严实实,铜插销落下,隔绝了外面任何一丝调皮钻缝的夜风。屋内暖融融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放松的神经上,催人入眠。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阔大的拔步床吸引过去。簇新的锦被整齐地铺在榻上,在温柔摇曳的烛光下,光滑的缎面流淌着温润柔顺的光泽,像一片安静的水域。 它就那么安放在光影交汇处,一言不发,却散发出极其强烈的诱惑信号,仿佛空气中都漂浮着无形的大字:“快来躺平!这里是最安全的港湾!” 这诱惑简直是致命的。 “呼……” 几乎是沾着枕头的瞬间,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长途劳顿后彻底解脱和放松的长长呼吸就从锦被里飘了出来。那呼吸声极其匀长、平稳,是那种身心疲惫达到顶点、骤然松懈下来进入极深沉睡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连日的车马颠簸、精神紧绷带来的沉重疲惫,在她彻底平躺的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从骨子里一层层地释放出来,无声无息地渗透到身下那片棉软温暖的锦被深处。她似乎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沉静地陷入沉睡的汪洋。 我轻手轻脚,像个踩棉花的小贼,终于也在床榻的外侧躺下。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个关节,在接触到身下厚实柔软褥垫的刹那,都发出了无声的、满足至极的叹息。床铺被体重压下的微微陷落感,带来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舒适感。这感觉如此踏实厚重,如同漂泊的航船终于停靠进了无风无浪的港湾,所有的惊涛骇浪、颠簸起伏都成了遥远的回忆。 连日来那如影随形的疲惫,终于找到了沉底的归宿,沉甸甸地,心甘情愿地被身下的柔软所包裹、接纳、消化。 我也忍不住长长吁出一口气,疲惫如同退潮的海水,席卷着意识开始下沉。眼皮开始打架。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烛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和自己渐趋平稳的心跳。 真好……总算回来了……明天该…… 然而,也许是暖阁太暖和,也许是身侧的夫人太迷人。那沉甸甸的倦意稍稍退去一点后,一股顽劣的小心思就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咕嘟”冒了上来。身旁就是温香软玉,散发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淡淡体香。我悄悄侧过头,借着朦胧的烛光偷瞄李冶的睡颜。 她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浅浅的弧形阴影。平日总是闪烁着智慧或狡黠光芒的金眸此刻紧紧闭着,显得格外恬静。鼻翼随着悠长的呼吸微微翕动。原本略显苍白的唇瓣因为热水和睡眠,此刻透着健康的、诱人的粉红色泽,像初绽的樱花瓣。 罪恶的手指开始蠢蠢欲动。 我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移动手臂,一寸一寸,像猫踩奶,目标是那片月光般的银发。指尖终于触到了那冰凉的、光滑的发梢。轻轻挑起一缕,缠绕在指尖,感受那丝绸般的凉滑。嗯…没醒。 胆子稍大了一些。手指顺着发丝,溜到她的脸颊边缘。温热的肌肤触感传来,细腻得像最上等的瓷胎。拇指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轻地拂过她的下颌线,滑向那优美的脖颈。那触感细腻温润,如同上好的暖玉。 我屏住呼吸。 “……嗯……” 睡梦中的人似乎有所察觉,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微微蹙了蹙眉。我像被电击一样瞬间缩回手指! 安静了几秒。她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 呼……没醒。 那点贼心又死灰复燃了。这次,目标挪向那微微起伏的……锦被之下。手指绕过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探向她侧卧时自然形成的后背凹陷。隔着薄薄的丝质寝衣,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和起伏的轮廓。她的呼吸带动着背部的微动,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涌。 我轻轻地将掌心贴了上去。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生命的律动。 这下,似乎触碰到了敏感的界限。 睡梦中的李冶身体明显一僵! 我暗道不妙,想撤手已然不及! 一只温暖柔软、动作却快如闪电的手准确无误地从被子里探出,一把攥住了我那正放在她背上的“贼”手腕!力道还不小! “李——子——游——!” 带着浓浓睡意的嗔怒声在我耳畔响起。李冶蓦地转过身来,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点被惊醒的金色星辰,又气又好笑地瞪着我。睡意朦胧让她看起来毫无平日威胁力,反而像只炸毛又犯困的小猫,只剩下奶凶奶凶的可爱。 第104章 床榻夜话 “你!骨头是不酸了?还是这枕头太舒服让你精神百倍了?”她眯起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显然是觉得我这偷偷摸摸又最终被抓包的行为幼稚得发指。她一只手还抓着我手腕不放,另一只手撑着坐起了一些,锦被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 “呃……娘子息怒!我这不是…看娘子睡得香…想给你捂捂后背,防止寒气入体…”我干巴巴地解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美好的风景处瞟。这辩解显然苍白无力到让人想笑。 “捂后背?!”李冶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浓浓的质疑和戏谑,金眸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从头发丝‘捂’到背心?”她故意加重了“捂”字,语气促狭,“我看你这是在为半夜扰人清梦‘练功’吧?要不就是——”她眼珠一转,故意拖长了调子,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带着点调皮,又带着点酸溜溜的揶揄: “看来是我家夫君太年轻,精力太过旺盛,不知疲惫为何物啊!是姐姐我疏忽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她故作深沉地点点头,粉唇抿起一个“体贴贤惠”的弧度,眼神里却闪着狐狸般狡黠的光,“嗯…是时候考虑一下给你纳两个温柔体贴的妾室,或者…挑两个通房丫头在身边伺候着了?免得某人无处释放精力,半夜三更对着枕边人——扰人清梦!”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笑着说完的。 “咳咳咳!!!”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纳妾?通房丫头?这哪儿跟哪儿啊!明明就是旅途疲惫后回家放松下来一点本能的小亲昵,怎么上升到这个高度了?她这话绝对是故意的!那酸溜溜揶揄的语气里,分明藏着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得意——看看你这“精力旺盛”还敢不敢乱来? “夫人!天地良心!”我赶紧叫屈,顺势用力将被抓住的手腕反握回来,把那只抓我的柔荑紧紧攥在掌心,一脸严肃加“委屈”,“我对娘子的一片忠心日月可鉴!苍天可表!什么妾室通房?哪有娘子你一缕头发丝重要?她们加起来也抵不上娘子你一根小指头!我那是…那是旅途劳顿后夫妻情深、情不自禁!是感情的自然流露!”我厚着脸皮往“情深”上扯。 李冶明显被我这一串夸张的表白和“情深”论逗乐了,努力绷着脸:“少来这套!我看是精虫上脑的‘流露’吧?‘情不自禁’能‘情’到背心去?”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想笑,攥着我的手也松了力道。 我趁机把整个爪子(手臂)都从被窝另一侧环过去,搂住她的腰肢,脸皮一厚到底:“当然是‘情深’!我这是全方位体贴娘子!再说了,” 我把头埋在她颈窝附近,贪婪地汲取她身上好闻的气息,闷声闷气地说,“真要找通房丫头…咱府上除了春夏秋冬这四位,可还有杜若月娥…夫人啊,你这提议,怕不是想看我明天就被两位‘巾帼女侠’联手‘练功’,直接抬出暖阁,然后被阿丙阿丁拖到茶肆当门神吧?”我把两位身手高强的姐妹拎出来挡枪,顺便暗戳戳暗示我可不敢招惹,也惹不起。 “油嘴滑舌!”李冶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娇嗔地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力道却不重,“就会贫!拿月娥和杜若姐姐说事儿!”她也知道那两个姑娘,一个把她当亲姐姐一样维护得紧,一个是心思敏锐的清冷佳人,别说通房了,就是稍微逾矩点,估计都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还门神…我看你就是该被挂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吹吹风,清醒清醒!” “是是是,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石狮子上也挺好,站得高看得远…不过最好下面给我点个炭盆……”我把脸在她温暖的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狗。熟悉的馨香和体温熨帖至极,“可不敢再扰娘子清梦了,我的精力……它马上就没!立刻进入休眠!”说着,我赶紧闭上眼睛,做出一副立刻就要入定飞升的姿态。 李冶被我蹭得也微微缩了缩脖子,感觉痒,哼了一声,却没推开我。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在我的臂弯里更舒服些。暖阁里重归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方才那点“偷香”被抓的小插曲带来的涟漪,在温暖和疲惫的双重抚慰下,很快便重新归于平静的深潭。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她真的又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用带着浓浓困意的、近乎呢喃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地:“……夫君……” “嗯?”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同样带着浓重的鼻音。 “……茶仓……明日……”她只嘟囔了几个关键词,声音就再次低下去,被睡意彻底吞没,再无下文。 茶仓?明日? 啊!对了!明天约好了要去茶仓看看的!杜甫那边不知道这段时间怎么样了。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也抵不过周身温暖的锦被和怀中渐渐沉静下来的温软躯体带来的极致困倦。精力?刚才还信誓旦旦说有,那是假的!旅途真正的疲惫,在彻底放松下来后的此刻,才如同迟来的潮水,以更汹涌的姿态拍击着意识的堤坝。 “嗯…明日…早起…带点心去……”我也含混地答应着,搂着怀中香软温暖的李夫人,最后一点清明被黑暗温柔吞噬。耳畔只剩下她细微均匀、令人心安的长长呼吸,窗纸隔绝了屋外的最后一丝风声。 烛台上的火光不知何时跳动了一下,终于也似被睡意侵染,悄然熄灭。暖阁陷入一片安详的、纯粹的黑暗。 久违的卧榻之上,夜话悄然而止,只剩下一片被长途跋涉后的安宁和家的暖意浸透的深沉睡梦。 晨光,慵懒地透过精工细琢的茜纱窗,在被面上铺陈开一片朦胧的金黄。意识,仿佛是从九幽地府深处慢慢浮升上来的泡泡,带着沉沉的眷恋。眼皮像是被东海龙宫的特产——黏糊糊的海藻胶——粘在了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撬开一道缝隙。 好家伙,天光大亮!窗棂外,几只长尾巴喜鹊正杵在檐角,贼头贼脑地啄食着什么东西,那“笃笃笃”的声音,活像小贼在撬我的脑壳。昨晚那一觉,简直比得上师父李白那密室里埋了千年的老酒,沉得能醉倒十头大象。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吱嘎吱嘎”的抗议,如同闲置了百年的生锈机关,猛然被粗暴地拧动了开关。 身边那片本该是暖玉温香的位置,此刻却是空空如也。不用猜,我家那位雷厉风行的白发女侠,早就把自己拾掇得仙气飘飘,说不定已经在数里地外了。唉,我这“银青光禄大夫”的安逸晨梦,终究是敌不过现实的重锤。 果然,念头刚滚过心尖儿,门外廊下就传来一串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像是一串蹦跶的小豆子。没等我咳嗽一声或者哼唧一下表示“活人勿扰”,房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窄缝。夏荷那丫头圆圆的小脸探了进来,一双杏眼滴溜溜转,捕捉到我挣扎着坐起的狼狈身影时,那脸上立刻绽开了得逞般的笑容。 “老爷醒啦!”她那脆生生的调子,在这个宁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精神,“夫人在茶仓那边差人来传话啦!说是杜院长、韩先生他们全都到齐了,工地上万事妥当,砖头瓦片都躺得板板正正,就等您这位大老爷过去瞧瞧这‘收官之作’呢!” 她顿了一顿,眼珠子一转,补充道:“哦,夫人还说,早饭给您煨在小厨房,保证热乎得像刚出锅的蒸饼。不过嘛……看这日头,您再晚点去,怕是可以直接赶上午膳了?” 得,三品大员赖床偷懒的美好时光,宣告终结。我那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退休梦,碎得比昨夜留在案几上的细瓷杯还彻底。任命地长叹一声,指挥夏荷伺候洗漱穿衣。 草草扒拉完小厨房里那碗被“深情”煨了很久、味道已经有点微妙融合的羹汤,我踏出李府大门。长安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尾巴,吹在脸上刀刮似的。马车吱呀呀穿过繁华喧嚣的主街,七拐八绕,终于驶向城东北那片相对僻静的缓坡地。 离着目的地还有小半里路,喧嚣的声浪就已经隔着车帘拍打进来。不再是市集的叫卖和车马喧哗,而是纯粹的、充满了建造力量的声音:沉重的木头榫卯在铿锵有力的锤击下紧密咬合,发出沉闷悦耳的“砰砰”声;粗犷的号子此起彼伏,带着劳动特有的韵律感;石料在土地上摩擦滚动,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响成一片。单是这动静,就让人觉得血脉贲张,生机勃勃。 空气中,新刨开的松木那清冽醒神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翻动不久的泥土湿气,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米粥和蒸馍的香气。深吸一口,通体舒泰,连昨夜的疲惫都仿佛被冲散了几分。 跳下马车,刚迈上通往坡顶的小径,一道黝黑矫健的身影就如同离弦的黑羽箭,“咻”地从坡顶直射下来,快得几乎在视野里拉出一道残影。 “老爷!” 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清亮响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仿佛永不知疲倦的旺盛精力。定睛一看,嚯!要不是那走路带风、下盘沉稳犹如老树盘根的镖师身段还在,我几乎不敢认了! 来者正是阿东!我昔日那位在长安城里行走时总是拾掇得一丝不苟的李府大管家!眼前这位仁兄,整个人仿佛是刚从昆仑山下的煤窑里捞出来的,黑黢黢的脸上,唯有咧嘴一笑时露出的那口白牙格外耀眼夺目,活脱脱一块会走路、会说话的“黑人牙膏”招牌!一身粗布短打沾满了泥灰汗渍,脚上的鞋更是像在泥塘里打了好几个滚。 “阿东?”我忍不住调侃,“你这是……深入敌后做卧底去了?还是在长安城下挖通了直通地府的隧道?” 阿东嘿嘿一笑,抬手想挠头,大概是意识到满手泥污不太雅观,又讪讪地放下,声音依旧洪亮:“老爷说笑了!工期紧,事儿多,小的跟着杜院长忙前忙后,一时没顾上拾掇。”他朝坡顶努努嘴,语速极快,“杜院长正在后面铺砖那场地盯着呢!哎!韩先生他们也都在上面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阿东的话作注脚,坡顶建筑群侧边,一摞堆放整齐、像豆腐块似的青砖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绕了出来。不是杜甫杜子美又是谁? 杜甫兄今日的“打扮”,比阿东也精致不到哪里去。身上那件天青色的直裰,已然变成了深灰底色上泼墨写意风的“浮灰图”,下摆很随意地提溜着掖在腰带上,露出里面原本大概是白色的中衣——现在嘛,那色泽只能用“岁月留痕”来形容。 袖子撸得老高,露出的小臂上还点缀着几处干涸的泥点星图。他显然刚从地面爬起来,一边大步流星地朝我这边走,一边习惯性地拍打着衣襟和下摆,试图驱散那些附骨之疽般的木屑灰尘。然而效果嘛……大概是越拍越均匀。 “贤弟!子游贤弟!一路辛苦,辛苦!”杜甫的声音洪亮依旧,带着长途跋涉后终于见到战友的由衷欢喜。走近了能看清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如同熬夜批阅奏章的老臣,但那双眼却亮得惊人,精气神儿十足,活像装了两个永动机。 他离着三四步远就伸出了手,掌心同样不咋干净,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热情地摇晃着,丝毫顾不上什么繁文缛节。那手劲,哪里像个饱读诗书的诗人,分明是个握惯了锄头铁锹的老把式! “贤弟快看!”杜甫反身虚引着身后那片拔地而起的建筑群落,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透着兴奋和一股操持大事的骄傲,“主体架构,前几日就已齐活,稳稳当当!如今就剩下些添头零碎的小活儿收尾——”他伸手指点江山,“西厢有几扇窗格,等着装上最后几块上好的窗纱,那料子透亮,透光!东厢的屋脊上,嘿,有两个铺瓦的师傅昨儿个眼神有点飘,瓦楞没排均匀,看着碍眼,我让他们返工重弄了!”他语调拔高,转向坡地后边传来密集敲打声的方向,“最紧要的是这后头的大空场!这可是咱们以后练功习武的场子!地面夯了又夯,紧实得能跑马!就今天,铺那些特意从城外运来的大青方砖!必须铺得平平整整,甭管下雨下雹子,踩上去稳如泰山才行!”杜甫说着,又朝后厨院落努了努嘴,“按照贤弟你临走前画的那草图,伙房砌了个顶大的灶台,能同时支两口大铁锅!旁边又戳了一溜儿几个小灶眼,蒸馍、煮粥、熬汤,干啥都方便,谁也碍不着谁!灶膛火旺着呢,午饭就指望那儿了!” 第105章 茶仓已成 杜甫一边絮叨着,一边引着我,还有一直安静跟在我身侧的李冶,踩着松软的新土,发出噗噗的轻响,往主堂走去。二月的阳光虽然不够炽烈,但落在那些尚未完全阴干的巨大松木梁柱上,蒸腾起一种干燥、温暖又带着独特木质芬芳的气息,暖融融地包裹着人。 站在平台中央环顾四方,我不禁暗暗惊叹。眼前这工程的规模和气派,比我当初离开长安去乌程前构想的蓝图,还要大上几分,也更规整、更……像个可以扎根生活的地方。不再是单纯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遮风挡雨之所。 巨大的松木构架在阳光下散发出沉稳厚重的光泽,确实是北方特有的雄浑敦实,与江南园林的精巧纤细截然不同,自有一番慷慨气度。主堂轩敞,两侧厢房齐整,后厨院落升腾着人间烟火的气息,那片正在铺设、已经显露出平整轮廓的青砖空场,更是预示着未来的朝气蓬勃。最外围一圈新栽的细柳,枝条上已悄然鼓起了嫩黄的芽孢,在带着寒意的微风里轻轻摇曳,透出坚韧的生命力。 “杜先生殚精竭虑,事无巨细,实属不易。”李冶清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响起。她那双金子般的眼眸扫过院落里特意留出的几个角落——那里堆放着崭新的锄头、耙子等农具,甚至还开出了几块方方正正、已经翻好土的苗圃,里面不知何时已点下了一些绿茸茸的嫩芽。“连日后孩子们种瓜点豆的小菜畦都预备下了?哥哥真是有心了。” 杜甫兄被我家夫人这一声“哥哥”和这通夸赞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灰扑扑的胡须随着摇头的动作甩下几点细尘:“哎呀,夫人谬赞,实在谬赞!此乃本分,何足挂齿?不过是遵从咱们当初定下的《茶仓规约》罢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几分严肃,“‘食为天’,‘劳筋骨以养其志’,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让孩子们自己动手种点菜蔬瓜果,既知物力维艰,亦可得劳作之乐,强健体魄,涵养心性。老夫岂敢……咳咳,岂敢轻慢怠惰啊?”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有点文绉绉得过分,反倒带出了几分幽默感。 杜甫话音刚在还带着新翻泥土味的空气里打了个转儿,坡下便又传来沉稳清晰的脚步声。 “杜院长,他们来了!”阿东在一旁小声提醒。 “叔子啊,来的正好,你记下来,再同阿福掌柜核对一下念兰轩那边调来的桐油数目,务必对上昨日的支领条子!莫要再像上次那般,被他那张笑脸绕迷糊了账!” 杜甫的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和一丝指挥者的气势。 “是,院长,学生立刻就去办,误不了事。” 一个带着浓厚敬意但毫不拘谨的清朗声音立刻回应。那是萧叔子!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肩上背着那个我见过的沉甸甸旧书囊,正弯腰在一个半开的大木箱前,手脚麻利地翻检着里面的账册和单据。他抬起头,清瘦的脸上带着忙碌留下的红晕和油汗,眼神在掠过杜甫之后立刻精准地锁定了我们,尤其是李冶和我!他那张原本专注的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李公子!李大家!”萧叔子几乎是弹直了身体,像一株被春风唤醒的劲竹。他快走几步,自然而然地汇入杜甫身边迎上来的队伍中,那姿态明显已是杜甫身边的核心助手。 就在杜甫说话的当口,韩揆也微微欠身,露出那张沉稳如山岳的脸庞。他没有穿道袍,合体的墨蓝襕衫让他那股“资深掌柜”的气场更加凝实。 看到我们,他那双仿佛古井深潭的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暖意,嘴角也微微牵起了一个熟人间才会流露的、几不可察的笑纹。他并未急于抢话,只是很稳地向我和李冶这边轻轻颔首致意,仿佛只是午后繁忙工地中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遇见熟人瞬间。 倒是萧叔子,在最初的巨大惊喜之后,一直微微低着头站在杜甫略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恭谨地交叠在身前,眼神像黏在了杜甫的后背上。此刻,趁着杜甫说话间隙,他终于找到了开口的契机,深吸一口气,对着我和李冶的方向,无比端正且真挚地深深一揖到底: “萧潜,多谢李公子,李大家!”他抬起头,那张略显清癯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红,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感激和满足的光,“多承公子与大家当日提点之恩!萧潜与拙荆提前抵达长安后,多赖阿福掌柜照拂,又蒙院长不弃学生浅陋,令潜得以在茶仓建造期间随侍左右,略尽绵薄!不仅助我一家安身,更得院长耳提面命、亲身教导,如沐甘霖!此等厚恩,潜毕生难忘!日后必当竭心尽力,在这茶仓之地,不负公子、大家的嘱托,不负院长悉心栽培!”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条理分明,看出他这半月在杜甫身边的成长和心态的沉淀。感激的对象清晰指向我和李冶对他的“安置”和“提供向杜甫学习的机会”,重点不再是“初次见面”的激动,而是“获得难得学习机会”的由衷感恩与未来效力的决心。那句“随侍左右”更是点明了他的新身份——杜甫的书办(账房)兼学生(助手)。 杜甫哈哈一笑,捋着胡子,语气中带着长者对得意后辈的欣赏:“叔子这孩子,做事细致扎实,一笔账目算得快而准,不拖泥带水,是个好帮手!”这份褒扬让萧叔子略显紧张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脸上也露出受宠若惊的腼腆笑容。 韩揆此时才稳稳地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穿透工地嘈杂的力量:“子游贤弟,季兰师妹。”他对我和李冶各称呼不同,却都显得无比熟稔自然,目光澄澈沉稳,“茶仓工程浩繁,杜兄呕心沥血,统筹全局。 幸得贤弟远见,我二人方能提前至此,略尽人事,以报贤弟引路之德。杜兄学问精神,更令韩某获益良多。”他的感谢言简意赅,既表达了对我的安排的谢意,也强调了他与萧叔子一样,提前抵达后通过参与工程和与杜甫相处(“获益良多”),获得了宝贵的精神收获,完成了从“归处”到“同道”的转变。这份谢意沉甸甸的,带着韩揆特有的厚重感。 “好好好!”杜甫兄显得格外开心,一手拍了拍韩揆结实的手臂(拍起一小团灰尘),一手捋了下胡须,“韩先生这一身硬功夫和处事之老辣圆融,也令老夫大开眼界!有贤弟、季兰妹子归来坐镇,有韩先生统筹内外,有叔子料理精细,这茶仓何愁不成?哈哈!走,我带你们好好转转!保证比你们走之前那草图又添了许多生气!” 李冶站在我身侧,金眸含笑,看着眼前这一派融洽、配合默契的景象。她知道,这正是当日在乌程赠别时,我所期待的图景。韩揆的沉稳如山与杜甫的真挚坦荡相得益彰,而萧叔子那份对杜甫近乎迷弟般的敬仰,虽在日日相处中沉淀为更务实的追随,却依旧热烈。 我看着杜甫兄那因操劳而染尘的衣衫下亮得惊人的眸子,看着韩揆那在俗世责任中越发凝实如渊的气场,看着阿东那口在黢黑脸庞上格外耀眼的白牙,再看看激动得眼巴巴看着杜甫、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字的萧叔子……心中那簇为茶仓点燃的火苗,在这暖阳下的工地上,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坚定。 “好了!” 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萧叔子那依旧难以抑制、如同咏叹调般的低低抽泣,也盖过了工地上繁忙的噪音。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几位性格迥异、境遇不同,却因同一个目标而在此相会的人:杜甫兄的疲惫与欣慰,萧叔子的狂喜与卑微,韩揆的沉稳与了然,阿东的精干与热切,最后是身旁李冶那双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金光、含着笑意和期待的眸子。 一种沉甸甸却又澎湃的力量感在胸膛里奔涌、堆积、冲撞着五脏六腑,似乎要从喉咙里直冲出来! “茶仓已成,地基已稳!规矩已立,章程明确!师资齐备,群贤毕至!”我的语气一句比一句坚定,声调也略微拔高,在这充满生机的新生之地上回荡,“待这收尾的一砖一瓦彻底安置妥当,咱们,就在此地!”我抬起手,画了个圈,指向那栋刚铺好台阶、油漆味都还没散尽的主堂大门,“开个正正经经的会!详议三件大事!”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我脸上。 “其一,后续课业如何安排?文武如何搭配?孩子们如何划分班次?总要有个详尽的法度!” “其二,人员职司如何划分?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条理方得清明!” “其三,”我深吸一口气,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问出了核心,也是我们汇聚于此最终要追寻的答案,“这‘茶仓’,今后究竟要走向何方?我们这群人,究竟要把这地方,走成一条什么样的路?!”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拂过新柳和远处工匠叮当作响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韩揆迈步上前,沉稳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贤弟高瞻远瞩,此事确是根基,关乎长久,不可不议。” 杜甫点了点头,“此事由我来办!”话毕又指引着我们,边走边说。 主堂:轩敞大气,采光极好。巨大的松木梁柱尚未上漆,散发着原始的自然气息。“这里是日后开蒙讲学的主要场所!窗户开得大,亮堂!后面还留了空间,日后若是人多了,再摆几排条案也绰绰有余!”杜甫兄指着几处墙角,“你看,这里、这里、还有那边墙角,都砌了壁炉!冬天烧起炭来,整个大堂暖烘烘的,墨汁都不会冻住!孩子们也不怕挨冻!” 西厢房:被分隔成数个稍小的房间。“这里计划做书房和手艺课室!”杜甫兄介绍,“识字、算术、绘图,甚至日后教些编织、木工的初步手艺都在此处。窗纱用的是顶透亮的素纱,透光不透风,还不挡眼!”有几扇窗棂确实还空着,等待最后安装。 东厢房:则是通铺和隔间混搭的结构,布局规整。“大部分孩子住通铺,热闹些互相有个照应。靠北这几间小的,”杜甫兄指着一排有隔断的小房间,“留作先生们休息处和特别用功孩子的单间。屋脊瓦已经返工重铺好了,再没毛病!”他语气里带着点监工的得意。 后厨大院:这里最是热火朝天。巨大的土灶砌得整整齐齐,正冒着腾腾热气,几口大锅分别焖着粥、熬着汤、蒸着馍馍,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旁边一溜小灶眼也生好了火,火苗温顺地舔舐着小锅底部。一位临时请来的厨娘正忙活着,阿东手下的一个小伙计在旁帮忙看火。“这灶火,好!煮百十人的饭食不成问题!”杜甫兄摸着胡须,看着那飘散的白汽,颇感满意。 后院空场(演武场):这是我们走向的最后一站。也是最热闹的地方!一块铺着崭新巨大青砖的开阔场地,约莫有半个蹴鞠场大小。几十个精壮的汉子正赤着上身(二月天!真是壮士!),喊着号子,在工头的指挥下,用巨大的石碾子来回碾压夯实的地基。铺好的青砖在阳光下泛着规整的冷光,平整得如同镜面。未铺的区域,泥土紧实,显然是下过大力气夯筑过的。 “这片地方,绝对是重中之重!”杜甫兄声音洪亮,盖过号子声,指着这片偌大的场地,眼中闪烁着光芒,“月娥姑娘来看过,说这地面硬得跟老城墙根似的,特别适合跑跳!她已经在琢磨着弄些什么木桩、藤牌之类的演练器具了!”他兴致勃勃,仿佛自己也年轻了几十岁。 “这青砖,特意要的厚方砖,一块赛一块的结实!铺上去,再用这石碾子细细碾平!甭管多大的雨,绝不起泥!冬天扫雪也方便!”他踢了踢脚边一块待铺设的砖石,“东子这小子,昨儿个拍着胸脯说这地儿以后就是他教飞镖的主场了!说一定给铺得板板正正,绝不绊脚!”他学着阿东那副豪气干云的样子,惟妙惟肖,引得旁边的阿东黑脸一红,咧嘴嘿嘿直笑。 第106章 茶仓未来 我点点头,心中同样被这股蓬勃的生气和规划周全的用心所填满。这何止是一个收留所?这分明是一座寄托了未来、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希望之城!杜甫兄的用心,远超预期。 “极好!辛苦杜院长了!”我由衷赞叹道,“考虑得如此周详!连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等俗务都安排了妥帖去处!” 杜甫哈哈一笑,带着点书生的自得:“哪里哪里,这仓库嘛,”他朝南面那座坚固干燥的小楼一指,“按季兰妹子起的名,就叫‘茶仓’,名副其实!你那念兰轩的阿福掌柜,前日还亲自押送了第一批茶叶来入库存放,说是试仓。那地方地势高,通风又好,绝对潮湿不了你的茶叶好酒!” 北面的院长居所及中厅:这是一栋离入口最近、砖石混合垒砌的独立小楼,显得最为坚固。杜甫引我们进去。“一楼是中厅,也兼做待客和处理些账目文书事宜。楼上四间,一间老夫安顿,另三间……”他顿了顿,看向我,“贤弟你看如何安排?暂且空着?或是哪位先生愿意移步过来?” 他这一问,气氛顿时有些微妙。我正想着怎么分派,忽然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偏头,只见李冶那双流转着金光的眼眸正冲我眨巴了两下,眼波中藏着一丝只有我能看懂的狡黠笑意。她微微朝萧叔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顿时心领神会。 “咳,”我清了清嗓子,“中厅乃院长处置要务之所,自然清净第一。楼上这间空房嘛……”我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萧叔子和韩揆。韩揆依旧是那副“贫道随遇而安”的架势。萧叔子却停下了拍泥的手,偷偷抬头瞥了一眼杜甫的背影,那眼神里的渴望简直要化为实质! “……我看这样,”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韩兄心性淡泊,想必更喜东厢那边的清幽。倒是萧先生……” 我顿了顿,萧叔子立刻紧张地竖起耳朵,连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萧先生博览群书,治学尤勤,夙兴夜寐是常事。这间房,离院长居所近,又有中厅书房之便……”我看到萧叔子的眼睛陡然亮起,呼吸都屏住了!“不如就先请萧先生暂居吧!也好随时向杜院长请教!” 话音刚落,萧叔子那瘦长的身躯猛地一震!膝盖似乎要软下去,幸好旁边就是根柱子,他一把扶住才站稳!那张被泪水汗水泥水交替洗礼过的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感恩,嘴唇哆嗦着:“公……公子!李公子!萧潜……萧潜何德何能!承此厚恩!谢公子!谢杜院长!谢李大家!” 后面几个谢字几乎带了哭腔,又要行礼。 杜甫兄倒是哈哈大笑,爽朗地拍了拍萧叔子因激动而绷紧的肩膀(拍得后者又是一趔趄):“好好好!离老夫近些好!夜深若有疑问,敲门便是!省得你跑来跑去!”这亲昵的态度,显然很满意这个安排。韩揆也含笑点头:“极妥。叔子贤弟勤勉,理当如此。”他那神情,倒像是松了口气——没人打扰他清净了。 分房风波就此和谐(且略带戏剧性地)解决。萧叔子兴奋地搓着手,望着楼上那扇朝他开放的窗户,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巅峰。 转了一圈,日头已近中天,工地上粗使汉子的号子声也稀疏了不少。小院里飘来了更加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 “老爷,夫人,杜院长,”阿东凑上前来,鼻翼耸动着,“后厨……饭食估计快好了?”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各位老大,肚子该饿了! 杜甫兄大手一挥:“对!对!光顾着说话了!贤弟,季兰妹子,还有韩先生,萧先生,都辛苦了!咱们且去伙房院那边,先垫垫肚子!边吃边聊,也听听贤弟对这‘茶仓’之后的路,有何高见!” 众人应声,往香气最浓郁的后厨大院走去。午饭是极简单却实在的大锅饭菜:稠浓的粟米粥,一大盆炖得喷香酥烂的羊骨杂碎汤(里面飘着白萝卜块),蒸得喧腾腾的杂面馍馍,还有一大碟新腌的、嚼起来咯嘣脆的芥菜疙瘩。粗粝,却温暖踏实。 就着后厨临时摆放的长条木案(还没来得及搬到各处),大家或蹲或坐或靠墙站着,捧着大海碗呼噜噜吃喝。气氛放松而自然。 咽下一口暖乎乎的羊汤,我放下碗,目光环视着围在一起的这一张张面孔。杜甫兄端着粥碗,一边喝一边眼睛还警惕地扫视着院里的工程收尾细节,像个老练的监工。韩揆吃饭的姿态异常端正平静,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天地间的灵气。萧叔子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还忍不住偷偷瞟两眼身旁的杜甫,仿佛那才是真正的主菜。阿东则蹲在院角一块大青石上,捧着两个叠在一起的杂面馍吃得狼吞虎咽,眼睛满足地眯起来。李冶也端着一个比她脸小不了多少的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金眸里映着热闹的场景,唇角微微弯着。 “饭也吃了,力也足了,”我擦了擦嘴,站起身,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我说了,待收尾完成,咱们要议定未来章程。择日不如撞日!”我一手指向那栋主堂方向敞亮的、地板都快擦出光来的中厅,“今日趁大家都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杜甫兄第一个放下碗,眼中精光一闪:“大善!事不宜迟!” 韩揆放下手中碗筷,从容起身:“正当其时。” 萧叔子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弹起来,一脸郑重:“学生谨听李公子、杜院长教诲!” 阿东两口把剩下的馍塞进嘴里,噎得直瞪眼,用力拍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来,一抹嘴:“小的给各位老爷先生把中厅门打开去!” 李冶轻笑一声,挽住我的手臂:“夫君果然雷厉风行。走吧,看看我们这支‘杂牌军’,能议出个什么锦绣前程来。”她那俏皮又充满期待的耳语,带着一丝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阳光正好,映照着众人脸上混杂着疲惫、兴奋、憧憬与责任的神情。茶仓的雏形已经在泥土与汗水、木头与砖石中矗立起来。而它最终将驶向何方?今日,就在这刚铺好青砖、还带着木香和饭菜余温的“茶仓”中厅,我们这群被命运交织在一起的人——一个穿越者、一位诗圣、一个女诗人、一位道门奇士、一位饱读诗书的“迷弟”、一个黑瘦精干的少年管家——将用碰撞的思想和具体的规划,为这座方兴未艾的希望之地,画下第一幅明晰的航海图! 呼啦啦,一群人起身,迎着午后的阳光,向那象征着真正起点的中厅走去。阿东跑在最前面,飞快地把中厅那两扇沉重的、散发着清漆味的大门推开到最大。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青砖微尘、新木、饭菜残留的味道,以及一种名为“未来”的气息。迈步踏上那平整得如同镜面的青石台阶,掀袍落座于主位那张崭新的、还未磨去边角毛刺的圈椅之上——嗯,稍微有点硬。 目光扫过众人纷纷寻位坐下的身影。茶仓的蓝图,即将在这片新鲜的土地上,由我们亲手绘就!长安城的未来角落,即将因为这方寸之地,而埋下不一样的种子! 暮色四合,像块浸透了墨汁的沉厚绒布,悄然覆上长安城。相国府中那扇厚重的紫檀木书房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轻轻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带着一种与暮色相似的幽微沉重,将外面带着料峭春寒、仿佛还渗着二月龙抬头未散的烟火余烬气息的微凉夜气,彻底隔绝在外。 一股沉静而略显燥烈的沉水香气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冲淡了门缝里最后一丝冷意。这香气本该是安神之物,可此刻弥漫在略嫌昏暗的书房里,在跳动的烛光里纠缠着影子,只让人觉得沉闷、压抑,甚至有种无声的、即将燎原的紧张感。空气像是凝固了、煮稠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些微迟滞。 我的目光扫过那几乎堆成小山的卷宗和奏疏。烛光吝啬地洒在那些暗黄或青白的纸页边缘,如同窥视着深夜里某个巨大而疲惫的怪物,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便是它沉重的心跳轨迹。光线大半被书案后的巨大身影所吞噬。 杨国忠背对着我们,独独踞坐在那张宽大得几乎能摆开小宴的紫檀木书案后。烛光在他紫袍下露出的肩背轮廓上艰难地跳跃,勾勒出几分硬朗,更多的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弩之末的摇摇欲坠和深深疲态。他像一座被风暴摧残过的孤峰,只剩下嶙峋的坚持,随时可能倾塌。 “义父。”我开口,声音不高,却似乎惊破了粘稠的安静。 椅背靠向猩红锦垫发出一声短暂而沉闷的“嘎吱”轻响。杨国忠几乎是瞬间弹转过身来! 那张脸猛地闯入烛光的领域,毫无保留地撞进我的眼底。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惯常保养得宜、富态温润的脸,像是被凭空削薄了一层!眼窝深陷进去,犹如两个干涸的泥坑,周遭印着一圈触目惊心的浓重乌青,如同未散的淤伤,脸颊上的肉也不见了踪影,颧骨突兀地支棱出来,原本只是深刻的法令纹,如今更像是被无情的刻刀狠狠劈开的两道深壑。皮肤灰败晦暗,蒙着一层油汗交加后的、绝望挣扎似的暗光。 然而,这一切的憔悴都抵不过那双眼睛! 它们像是刚从最污浊、最深沉的泥潭里捞出的两团滚烫炭火,带着灼人的疯狂温度。红得布满蛛网般的血丝,那眼白反而像是燃烧殆尽的苍白灰烬,死死燃烧着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殆尽的、令人心悸的癫狂光芒。那是属于破釜沉舟者,也是属于献祭者的眼神,没有半分柔和妥协的余地。 “子游!季兰!”杨国忠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片粗糙的砂纸在你心尖上狠狠地、急切地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却快要爆裂开来的可怕亢奋。没有问候,没有寒暄,他甚至没有给我们站稳片刻喘口气的功夫!那只原本按在椅扶手上、青筋毕露的手掌,此刻带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悍然狠劲儿,“砰”地一声,重重拍在坚硬如铁的紫檀木书案边缘! 沉闷的响声在封闭的书房里荡开,檀木桌面似乎真的为之微微颤动,烛火也跟着猛地蹿跳了一下。 “新政……新政……”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因那无法遏制的激动而拔高、撕裂、断断续续,如同有人卡住了他的脖子,而他在拼尽最后一丝力量也要把胸膛里那股灼热的岩浆喷薄出来,“一个月余!仅仅一月余啊!!” 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喉咙深处嘶吼出来的火星子。 他的手指弯曲成饿鹰般的利爪,死死抠住书案那冰冷坚硬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纹理里去,指关节因那非人的力道而绷得毫无血色,惨白发亮,仿佛他正在试图用这双手,把这代表着巍巍大唐中枢权力的庞然大物硬生生撕下一块,以印证他所言非虚!那双烧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如同淬了毒的箭镞,死死地钉在我脸上。 语速陡然爆发,又快又急,似暴雨突降,万千铜珠劈啪作响、密集倾泻: “均田策——!”他从齿缝里狠狠挤出这个词,带着开山裂石的狠绝,“撕开的口子,够深了!河南道的奏报!”他仿佛怕我眨眼错过这辉煌战果,猛地又砸了一下桌面,砰!“查没兼并、隐匿之田!一万三千四百顷!!”他报着数字,每一个音节都从牙根深处挤压出来,混着血腥气和拼死的快意,“白纸黑字!不容狡赖!整整一万三千四百顷上好的膏腴之地!回归丁亩籍册!还有七千顷荒地,已分发种子给流民安家落户!!”当报出最后那个数字时,那炭火般的眼底甚至迸射出一丝狂喜。 第107章 疯狂相国 旁边李冶那细微的抽气声再次钻进我的耳朵里。但亲眼目睹这曾经权倾天下、老谋深算的“奸相”变成眼前形销骨立却又状若疯癫的模样,视觉冲击力实在过于强烈。我眼角的余光甚至能瞥见那炭火狂热的深处,正翻滚着一丝极其古怪的、与疯狂格格不入的冷冽清明——像是沸腾熔炉里漂浮的冰冷铁石。 杨国忠的身体似乎不堪这持续的亢奋重荷,微微晃了一下,他用手掌死死按住桌面稳住自己,随即另一只手带着一种几乎要扯断筋络的猛烈动作,猛地从面前那座摇摇欲坠的奏疏小山里抽出最上面一卷边缘磨损、起了毛边的暗黄色竹纸奏报。 “你看这个!淮南道!七位御史联名密奏!”他急切地挥舞着那卷筒,像是握着决定胜负的关键令牌,猛地递到我面前,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条陈!鞭辟入里!字字见血!直指漕运关节盘剥之害!提出在转运节点广设常平仓查验司……” 他眼中沸腾的火海倏然涌动起一阵异样的亮光,那是一种掺杂了极度意外和巨大欣慰的神采,“这是在……这是在老夫撒下的种子里,自个儿拱出来的青苗芽子啊!他们自己……看到路了!看到老夫给他们指的方向了!”他的声音因为那份“后继有人”的兴奋而带上了异样的高亢。可这丝亮光只如风中之烛一闪,旋即被更汹涌、更黑暗的狂烈浪潮吞噬无踪。 “可……陛下……陛下圣心犹疑啊!”这沉重的念头猛地击中了他,如同一瓢滚油泼在烧红的铁上。那亢奋狂潮瞬间退去,他声音陡然低沉沙哑下去,沉甸甸地砸在地上,透着一种足以令金石碎裂的悲怆绝望,以及紧随其后的、不顾一切的赌徒式狠厉,“圣命如天!新政的刀山火海,老夫一人顶着!!撞上去!扛起来!!可陛下他……他还在等!还在看!!看老夫这颗孤零零、熬干了油的脑袋,到底能不能把面前这道朽烂透顶的千年朽墙,生生撞出个透亮的、能看见光的窟窿来!!” 他用力地喘着粗气,胸腔像破败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抽取最后的燃料。那浑浊如泥的眼珠,蒙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色暗影,死死地、穿透昏黄的烛光,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钉穿。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刺耳的、如同受伤猛兽濒死低吼般的嘶响:“子游!新政……在流血!每一刻都在被撕咬!!那群被老夫剜了心头肉、刮了腹中油的豺狗们……快发疯了!他们要反扑!陛下他要我快!他要雷霆手段……雷…霆!!” 他用尽胸腔里残存的最后一丝能量,近乎撕裂般咆哮出那最后的两个字——雷霆! 吼声在书房沉闷厚重的空气里炸裂、回旋、消弭。如同一个吹到极致的气球骤然破裂,方才那足以点燃整个世界的火山爆发般的气势骤然枯竭、熄灭。 他就像一个完全散架了的布偶,没有任何缓冲,整个人“咚”的一声重重跌回那宽大的、象征着权势的猩红锦垫靠椅之中。身体深深陷了进去,锦垫的褶皱淹没了他的腰腹,仿佛那椅子里藏着吞噬生命的陷阱。 烛光在他瞬间灰败下来的脸上跳动,浓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黑眼圈死死镶嵌在眼窝里,是此刻唯一的、最触目惊心的色彩。他疲惫地合上了那双被血光浸染的眼睛,只剩下胸口急促而艰难的起伏,汗水从灰白的鬓角狼狈地渗出,混合着疲惫的油腻,顺着干枯松弛的脸颊皮肤滑落,无声地没入那昂贵却黯淡的紫袍领口。 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沉水香未散的细弱青烟,重新在滞重的空气中缓慢扭动升腾。铜漏那单调到让人心悸的“滴答…滴答…”声,突然被无限放大,规律而冷酷地敲打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静,一下,又一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溅起一两点微小却耀眼的星火,旋即暗淡。 身边,李冶那纤细白皙的手指,带着一种寻求支撑的本能,下意识地轻轻攥紧了我的衣袖一角,那力道透着无声的紧张。我低头看去,她另一只手掩在袖中,紧紧交握着,指节微微发白,透露出那素来镇定自若的外表下,因杨国忠这番景象而生出的惊悸波澜。 目光重新落回书案后深陷在椅中喘息的身影。想起不久前长安城外那热火朝天的水利工地上,匠人们赤着精壮上身,古铜色肌肤在阳光下闪烁油光,挥汗如雨,沉重的石夯在整齐的号子声中撼动着大地。 汗水和污泥交织,脸上却是实打实的、对未来收成的期盼和兴奋。也想起那位甘守清贫的萧叔子先生,在茶仓灰败的土坯墙下,对着一群懵懂的流浪孩童时,眼睛里跳跃的、比灯烛还要明亮执着的光火。更是想起那个在刚分到田地的泥水里、不顾仪态跪地嚎啕痛哭的汉子,那眼泪里的赤诚与希望,沉重得令人动容。 心绪如被飓风搅动的海潮,剧烈翻腾,冲击着胸口。 在这波谲云诡、深不见底的大唐权力深潭里,眼前这个呼吸粗重、形同废人的老人,这个曾经被我算计、逼服下青魂丹、只视作一枚可以掌控棋子的“奸相”权奸,在这霸道丹毒和被刻意引导所赋予的、名为“救民济世”的虚幻执念双重灼烧煎熬之下,竟真成了那扑向荆棘从、用血肉之躯撞开困局的第一人! 不知怎的,脑中竟闪过一句杜工部未来或会写下的诗句:出师未捷身先死?荒谬!这念头让我自己都惊了一下。眼前这人,分明是耗尽心血,快把自己点着了烧成灰了! 看着他那微微抽搐的手指,想到他那奏疏小山下压着的、必定堆积如山的阻挠与告状文书……嘿,这出苦肉计可真下血本啊。这念头掠过时,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厚道。 “义父……”我刚开了个头,打算说点“节哀顺变”、“保养身子”之类的场面话缓和一下这压抑得要命的气氛。话还没出口—— “咕——” 一声极不协调、响亮的肠鸣突然从杨国忠那深陷的腹腔位置炸了出来,其音洪亮,余韵悠长,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书房里,效果堪称石破天惊! 我:“……” 李冶攥着我衣袖的手猛地又紧了一下。 杨国忠那原本微阖的眼皮如同被火烫了一般,剧烈地抽搐抖动了几下。那张灰败的脸上,肌肉一阵古怪的扭曲痉挛,想极力压下些什么,可终究未能挡住……一丝极其扭曲、混杂了极致疲惫和生理本能尴尬的暗红,像条滑腻的毒蛇,挣扎着爬上了他汗涔涔的脖颈!那表情,糅合了羞愤、不堪与一种被彻底剥去尊严的颓唐。 哈!一股奇异的喜感不合时宜地涌上我的喉头。饶是我强自镇定,嘴角肌肉也不受控制地向上抽了抽。堂堂大唐朝右相!权倾天下的杨国忠!被自己空空如也、嗷嗷待哺的肚子发出的惊天一鸣搞得面红耳赤!眼前这场面,怕不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吧? 李冶到底是反应快,立刻转头对着侍立在书架阴影角落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影子的老管家说道:“管家,快!去取些温补易克化的羹汤点心来!相爷想必是忙得连吃口东西的空都没有了。”声音温婉得体,硬是把这尴尬用一层“忧心关怀”的面纱给盖住了。 老管家如蒙大赦,脚步匆忙地退了出去,几乎是逃出了这窒息的空间。 杨国忠的脸埋在椅背的猩红锦垫阴影里,僵得像块冷硬的石头,只有那沉重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喘息声,证明他还活着。书房里再次只剩下铜漏那催命符般的“滴答”声。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把局面先导回正事,免得这堂堂相爷羞愤致死。“咳……义父方才所言河南道查没田地之举确是大手笔,雷霆万钧!只是……”我话锋一转,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眼神瞟向那份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的竹纸密奏,“淮南道这几位御史的见解虽高妙,在运口设置查验关口……想法是好,可漕运上盘踞的都是些什么蛇虫?真要硬碰硬地设卡,没点能镇住场子的狠人坐镇,怕是今日设,明日就能被人‘河水倒灌’给冲了个一干二净?地方上的门阀,比鬼还精,比泥鳅还滑溜,他们可是这大唐土地里最盘根错节的‘土皇帝’啊!” 杨国忠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红血丝撑裂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凶光,方才那点尴尬瞬间被更强烈的戾气压垮。 “镇场子?!”他的声音嘶哑咆哮,“要什么狠人?要什么坐镇?!杀!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他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血淋淋的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可怕声音,像一头困兽在舔舐自己淋漓的伤口。 “就在十日前!宣阳坊那个仗着林家老狗撑腰、公然哄抬粮价三倍有余、囤积居奇、饿死数条人命的大粮商林顺财!老夫拿他人头祭的旗!就挂在漕运最热闹的西市码头!告示贴满全城!!”他那拍过桌案的手此刻痉挛地收握着,指关节发出咯咯轻响,眼中血光弥漫,“老夫要的就是这个!让所有蠢蠢欲动的蛇虫鼠蚁都看看!新政的刀,见得了血!祭旗的人头就是铁碑!够不够分量当这查验司的基石?!” 杀气扑面而来!书房里的烛火似乎都被这血淋淋的杀气逼得摇曳了一下,温度骤降。连那沉水香的烟气都仿佛凝固了片刻。 “噗叽——” 又是一声微弱但无比清晰的、软趴趴的异响。 这次不是来自杨国忠了。 我和李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某个角落吸引过去。 靠墙小几上,不知何时被老管家悄无声息放上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熬得浓稠油亮的小米羹!旁边还有个冒着白汽的小暖炉煨着。一只毛发油亮的纯黑大肥猫——宰相府出了名的“禄神爷”——正堂而皇之地蹲在小几上。 它似乎刚刚美美地……拉了坨东西在小几边的锦垫上?拉完还不紧不慢地转过那硕大的、几乎看不清脖子的身子,用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绿光的竖瞳,带着一种“看什么看?这是本座领地”的睥睨神气,傲慢地扫了我们一圈!大概是嫌弃羹汤太热了,它那只胖成肉垫的爪子伸出来,对着那盛放小米羹的精美定窑莲瓣纹瓷碗……随手扒拉了一下,像在扒拉它不感兴趣的玩意儿。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瞬间炸裂! 白瓷碎片飞溅! 刚被精心熬煮、米油浓郁、滚烫浓稠的金黄色小米羹,如同决堤之洪,“哗啦”一声泼了开来!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飞溅出去,泼了离得最近的杨国忠官袍下摆一大片!甚至星星点点溅上他脚边那沾了猫粪的新鲜……嗯…… “嘶——!!!”杨国忠倒吸一口冷气,疼得猛地从椅子里弹了起来!瞬间忘了所有疲惫疯狂!那点热气黏糊的东西沾在腿上,烫是其次,主要是恶心!来自视觉、嗅觉和某种心理上的巨大冲击!他的脸色刷一下褪尽血色,变得比刚才瘫倒时还要惨白,那是混合了剧痛、狂怒和超越理解的惊骇! 更要命的是,那只始作俑者黑猫“喵嗷”一声怪叫,受了惊吓,猛地一蹬腿!肥硕的身躯异常敏捷地窜了出去!四只沾着黄色污秽物的爪子,结结实实地踏过杨国忠那价值千金的紫袍官服前襟! “放肆!!反了天了!!!”咆哮声彻底撕裂了相府的屋顶!杨国忠目眦欲裂,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威仪、所有的新政、所有的雷霆!都在这一刻被这只肥猫一脚踏碎成了齑粉!他像一头发狂的受伤公牛,完全不顾仪态,跳着脚就想把身上恶臭的官袍扯下来扔掉!动作之大,带翻了案几边缘几份累得摇摇欲坠的卷宗。 第108章 回忆新政 “相爷息怒!相爷息怒!禄神爷!我的祖宗爷啊!!”刚才退出去的仆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冲了回来,脸上是真正死了爹妈般的灰败颜色,连滚带爬地想去拦猫,又想去给杨国忠擦拭。这猫可不是普通畜生,那是杨玉环贵妃赐下的宝贝啊!打不得碰不得! 鸡飞狗跳!人吼猫叫! 我和李冶站在风暴边缘,简直看呆了。 “噗嗤……”一声极轻、极压抑、带着憋不住的好笑的轻哼从我喉咙里溢出。我赶紧扭头,用袖子猛地捂住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眼角余光瞥见李冶,她那素来清冷的侧颜也是涨得微红,银丝般的白发微微颤动,强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笑出声,另一只攥着我衣袖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了。那只“禄神爷”此时已经窜上了高高的书架顶端,蹲在一个卷轴旁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上的残渣,尾巴高高翘起,一副“尔等凡夫俗子能耐我何”的傲然姿态。 场面混乱得令人窒息又荒谬到极点! 趁着仆人带着哭腔指挥几个战战兢兢、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杖毙的小厮打扫污秽、给杨国忠换下官袍的混乱当口,我和李冶默默退后几步,几乎是退到了门边的角落阴影里。 李冶的胸口急促起伏了两下才平复,借着替我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的动作,几乎是贴着我耳朵,用蚊子般细微、却充满了劫后余生般庆幸和无奈的语气快速低语道:“子游……你的青魂丹……药效是不是下得重了些?连……连猫都……疯了?”她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这府里还能有正常活物吗?连猫都敢在相爷奏折上拉屎? 我憋着笑,只能无语地朝她眨眨眼,脸皮都僵了:“我的好夫人,药效猛是猛了点,可这满屋子‘药引子’也太杂了……”意思是这府里从上到下就没个正常的。那肥猫平时估计也是被惯得无法无天。 好不容易,鸡飞狗跳平息了大半。新官袍送来了,污秽清理了,香炉也换了新的沉水香块,袅袅烟气带着一种强行压抑过后的宁静。那只黑猫被管家用一碟上好的鲫鱼哄了下来,此刻竟又被杨国忠用一个带着点憋闷无奈的手势,指着让它……趴到了新换上的猩红锦垫一角! 敢情它还是功臣?该供着? 杨国忠站在屋子中央,似乎消耗完所有力气般微微佝偻着身子,任由管家和小厮给他整理新换上的紫袍。他深深吸了几口熏香,试图压下那份深入骨髓的狼狈和无处发泄的郁结。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向我,嘴唇嚅动了一下,方才那能烧穿金石的嘶吼气势荡然无存。那声音像是砂砾在朽木上刮擦,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用尽最后一丝心力的麻木与空洞,听得人心里发堵: “子游……东家,老奴不负你所望,新政成了,真的成了!”说话间杨国忠的眼中已满是泪水,“听老奴与东家慢慢将来!那是二十多日前的事……” “吱——嘎——” 书房那厚重的紫檀木门轴发出一声苍老的呻吟,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在门边阴影里躬身而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特有的、刻板的腔调,清清楚楚地送入这刚刚被水泡与疲惫充斥的死寂空间: “禀相国,高翁高将军(高力士)已至府门外,传贵妃娘娘口谕:“圣驾移西内蓬莱宫清修已三日。娘娘心念相国,体恤相爷新政操劳,特赐御用清凉化毒玉肌膏十瓶,养心护脉丹十丸……着高将军亲呈相爷。”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更深的沉寂。 贵妃的赏赐……在这节骨眼上?心念杨国忠是真的?圣驾悄无声息移居蓬莱宫清修多日……不见外臣!而崔乾佑的弹劾折子,正好是三日前递上去的……这时间点,过于微妙!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暗流涌动又无从把握的窒息感,随着贵妃的“心念”和圣驾的“清修”,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口。那瓶养心护脉丹可养身,可那心尖儿上的灼伤和朝堂上的暗箭,又拿什么来敷呢? 小太监的身影无声地消失在门缝后的黑暗里,只留下那份贵妃娘娘的“体恤”口谕在沉水香滞重的烟雾中来回碰撞。 杨国忠那双被血丝蚕食殆尽、蒙着绝望灰烬的眸子,倏然一动!瞳孔深处仿佛有濒死的火苗被骤然投入的劲风猛地一吹,竟透出一种锐利到刺痛的清醒亮光!这光亮并非纯粹的生机,更像闪电划过沉沉死水时照亮腐朽淤泥的短暂冷芒——混杂着震惊、了悟,以及一股被逼到绝境后方被点燃、近乎于赌徒倾家荡产前的炽烈疯狂! “……清修……三日……”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那个时间点!那个该死的、要命的时间点!“崔乾佑……博陵崔……参我的折子……三日前……” 皇帝避开了!躲得干干净净!在崔乾佑那把能斩断他脖颈的奏折递到御前的当口,选择了去蓬莱宫“清修”,整整三日不露面!什么清修?分明是抽身而退!是隔岸观火!是把“新政”和他杨国忠这颗注定滚烫的头颅,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置于沸腾油锅的正中央!任他孤身一人抵挡从地方豪族到朝堂重臣所有的反噬利齿! “雷霆……雷霆……”喉咙里滚动着嘶哑的低咆,那是在书房对李哲狂吼时剩下的灰烬余响。杨国忠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这一下牵动后背水泡,剧痛尖锐,却奇异地将那份灼烧脏腑的疲惫硬生生压了下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爆发出近乎狞厉的决绝,死死射向书房那扇紧闭的紫檀木门,仿佛要穿透它,穿透宫墙,钉在西内蓬莱宫那个端坐水殿之上、操纵着丝线的帝王身上! 那不是雷霆,那是把他杨国忠生生投入鼎炉!炼他成金,抑或是……焚他成灰! “高将军已在府门外。”门外小厮战战兢兢的通传声响起,打破了杨国忠脑中那惊心动魄的回响。 杨国忠深吸一口沉水香的燥气,那浊气仿佛带着辛辣,直冲肺腑。他猛地甩了一下宽大的紫袍袖管,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凶狠,将烫伤水泡摩擦布料带来的剧痛强行压服,脸上那份因贵妃“体恤”而引发的羞愤与荒唐感瞬间褪尽,只余下浸透骨髓的冰冷肃杀。“迎高翁!……正厅!”声音沙哑低沉,却斩钉截铁。 相国府的正厅灯火辉煌,一反书房的压抑昏暗。然璀璨灯火也压不住厅中凝滞沉重的气氛。高力士一身深紫色圆领常服,外罩一件玄青暗花锦裘,端坐于左手首位。那张素来沉稳如山、让人看不出喜怒的脸,此刻在明晃的烛光下也显出一种异于常日的凝重,眉宇间几道深刻的纹路紧紧锁着,透着一丝难言的忧虑。他手中端着侍女奉上的茶盏,指腹无意识地在细腻温润的定窑瓷壁上轻轻叩击,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透露出这位内廷巨头心绪的波澜。 杨国忠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袍官服,昂然而入,那深重的黑眼圈在他刻意挺直的腰背映衬下,非但不显颓唐,反倒染上了几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沉狠狰狞。 他一眼便看到了高力士放在旁边小几上的东西——一只黑檀木雕龙小盒,其上盘着黄澄澄的铜扣。那正是方才贵妃娘娘“体恤”赐下的“御用清凉化毒玉肌膏”与“养心护脉丹”。 “高翁!”杨国忠声音洪亮,竟压过了胸口的喘息,只是那沙哑如砂砾的质感更显几分悲壮。 “右相。”高力士放下茶盏起身,目光炯炯,不待杨国忠走近便已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圣心艰难,贵人所赐之物,皆是天恩浩荡,右相当速速谢恩,亦需尽快……‘遵旨调养’。” “遵旨调养”四个字,高力士咬得极重,别有深意。 杨国忠脚步顿住,目光与高力士在空中狠狠一撞!那里面没有半分寒暄,没有一丝官场虚套,只有一种在惊涛骇浪中仅存的两根浮木,瞬间彼此确认方位的果决!高力士眼中那份沉重忧虑,此刻却化作了无比清晰的信号! 杨国忠猛地一撩袍服下摆,对着那不起眼的黑檀小盒方向直挺挺跪下,一个标准的大礼行得干脆利落,膝下的冰凉地砖隔着锦缎传来寒意:“臣杨国忠,叩谢陛下天恩!叩谢贵妃娘娘恩德!定当‘深体圣心与贵人关怀’,殚精竭虑,调养己身!早日为陛下、为大唐,再效……犬马之劳!”语罢,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咚然有声!声音里的悲怆与力量交织,震荡厅堂。 “圣心艰难”四字已在耳畔敲响,高力士那句“调养”便是点题!避居蓬莱是不得已的沉默,赐下伤药更是沉默的支持!调养?不!这是默许他在远离御前视线的这段时间,放手去杀、去砍、去把那些阻碍新政的荆棘、那腐臭的毒疮用最酷烈的手段剜除干净!既然圣命如天此刻不能明面为“雷霆”背书,那就让这雷霆,用他杨国忠的血肉和凶名,砸开一条通途! 高力士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起杨国忠,那只扶在杨国忠小臂上的手,隔着衣服传来一阵沉重如铁的力道。“贵妃娘娘亦知右相近几日……操劳过甚,积了‘郁火’在心,”高力士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快而清晰,只容杨国忠一人听清,“‘郁火’不除,非但伤身,更恐蔓延,坏了宫中清修之地的宁气。娘娘深盼右相能以雷霆之魄力,‘速断其根’,‘快泄其毒’!务必确保宫中……无一丝烦扰‘瘴气’!”他顿了顿,深深看了杨国忠一眼,“陛下龙体在彼清修,容不得半分打扰。‘毒根’不清,‘郁火’不泄,陛下……如何安心回鸾?如何重掌江山?” 句句不离“宫中宁气”、“清修安泰”,字字落在“雷霆魄力”、“速断其根”!杨国忠心头狂震!这哪里是贵妃的传话?这分明是借贵妃之口传递的御旨!皇帝给他和这老宦官划出的最后期限!“速断其根”——以最快的速度用最狠辣的手段将新政推行下去、把反对势力彻底摁死!“快泄其毒”——杀出赫赫凶名!震慑所有魑魅魍魉!只有让天下看到“新政”二字带着无上威严和恐怖力量真正落地生根,让大明宫外血流漂杵的惨烈代价压过那些潜流涌动的密奏弹劾……只有当长安、当整个大唐江山的新政气象蔚然成型、势不可挡时,那位高居蓬莱、被所谓“清修”阻隔在风暴之外的陛下,才会“龙体康泰”、才会“心情舒畅”、才会“安心回鸾”! “臣……明白了!”杨国忠霍然抬头,眼中最后的疲惫、惊疑、痛苦消失殆尽,只余下一种近乎燃烧的狠戾光芒。后背的烫伤在沸腾气血冲击下尖锐刺痛,但他脸上的肌肉却异常坚硬,如同石刻。他伸出那只青筋暴起、指关节还带着昨日疯狂拍案留下的淤青的手,死死抓住高力士的小臂——不是扶持,而是两个绑在一根绳子上的猛兽,在生死崖边确认彼此的背脊! 高力士的手同样如同铁箍。 冰冷的目光交织碰撞,无声的意志在汹涌咆哮:快刀斩乱麻!没有选择!趁陛下不在朝,趁门阀被打蒙,趁新政势头正猛,联手将这铁火,浇铸成擎天的铁柱!浇铸出不容置疑的……铁血新局! “来人!”杨国忠猛地爆喝,声音里再无半分嘶哑无力,只有一种刚从炼狱爬出来的厉鬼般的决绝,“击鼓!升堂!开右相府正门!所有六品以上在京属官,三通鼓毕未至者,夺职!锁拿!——请高将军一同监堂!!” 第109章 雷霆万钧 长安,金城坊,某深宅大院 “父亲!父亲!”郑弘业冲进书房时,脸是惨白的,衣冠都有些凌乱,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嫡子的从容风度。他挥舞着一张刚刚从秘密渠道抄录来的纸条,手抖得不成样子,“相府…相府开正门了!那鼓…是点卯杀威鼓!六品以上,三通鼓不至者夺职锁拿!高力士…那高力士就站在边上看着!…他们…他们这是要掀桌子了!真要把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砍啊!” 上首坐着的老者,博陵崔氏在长安的代表,官拜秘书监的崔琮,原先还靠在凭几上假寐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连颌下的白须都在微微颤抖。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此刻布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恐与巨大的茫然!手里握着一串已经包浆的玉珠念珠,此刻被捏得咯咯作响。“开正门?点卯杀威鼓?”他声音干涩嘶哑,“杨国忠这疯子…高力士那老奴也…他们真敢……真敢掀了这牌桌?就不怕下面乱了套,反把他杨家满门都掀了?” “反扑?”旁边一个族弟惨笑一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怎么反?拿什么扑?昨夜飞云楼那几个密会的地方官员传来消息,卢氏的卢明府在官道上就被相府的精锐家将带着一队龙武卫截住了!拿的罪名是暗通江南私盐贩子、勾结地方豪强贱买永业田!证据都扔脸上了!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革职!关进了大理寺死牢!家…可能今天下午就被抄了!” 厅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到了那股骤然从天灵盖浇下的冰水,透骨寒彻。反击?蓄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成了天大的笑话! “父亲!”郑弘业几乎是扑到崔琮膝前,嗓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变调,“…还有…还有河南道的消息!那些硬顶着不肯分田的宗族大户…真被那帮御史府的虎狼逼疯了!有人动了手!夜里集合了一帮子亡命徒,想烧了设在常平仓边的新户登记文册库…” “后来呢?!”另一个族叔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地追问,仿佛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火星——只要事情闹大,总还能让朝廷看看新政逼反良民的后果! 郑弘业脸上只剩下绝望的死灰。“……哪还有后来?”他声音像秋风里的落叶,“巡按使亲自带的队!河南府果毅都尉点起了府兵!上千号甲士堵在庄子外!”他嘴唇哆嗦着,“那领头的…是卢氏旁支一个有名的纨绔子弟…被当场……被当着一千多农户和上百号族人的面……被巡按使按着新颁发的《均田令》里的‘聚众抗法、首恶处斩决’……就地阵前斩首示众了!人头就挂在登记文册库的旗杆上!血流了一地……” “噗通!”有人受不住这直击灵魂的残酷血腥,瘫软在地。 崔琮手里的念珠串终于崩断了!一粒粒饱满光滑的玉珠子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在死寂中发出刺耳的脆响。他整个人猛地一晃,全靠扶着面前的紫檀桌面才没有栽倒。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所有的锐气、算计、世家千年的底蕴带来的傲慢底气,都被这“阵前斩首”、“人头示众”八个血淋淋的字彻底击碎了、抽干了! 空气凝固了,沉重的如同铁块,压得人无法呼吸。厅堂外,二月春寒的风呜咽着穿过庭院,也吹不散这屋子里的寒意。只剩下那满地滚动的玉珠,还在冰冷的光滑地砖上作着最后、微弱无力的弹跳,徒劳地敲击着死亡的丧钟。 完了。博陵崔氏的老祖宗,心底只剩下这两个字,冰冷的、无尽的寒。 不是他们不够强,而是对手根本不再讲规矩!皇帝躲开了,留下最锋利的屠刀和最疯狂的执行者!杨国忠疯了吗?不,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着他疯!他就是要用无数颗头颅堆积起新政威权的血色祭坛! 大势……就在那三通凄厉的杀威鼓声里,轰然逆转!那鼓声敲碎了所有幻想的壁垒,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獠牙! 良久,崔琮才如同被抽去筋骨般,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跌坐回宽大的扶手椅中。他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沙哑微弱的气流,像是在询问,又像是绝望的自语: “……那…那被烧的登记文书…还…补得上吗?” 长安城西市,午时。人流依旧熙攘,小贩的吆喝声、胡商的争论声、食肆飘出的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混杂着春日阳光下牲畜的气味和尘土的气息。这千年古都的脉搏,似乎并未被皇城根下的雷霆所扰乱,依旧以自己的节奏顽强地跳动着。 然而,在这片看似寻常的繁华之下,敏锐的人早已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硝烟和冰冷铁锈味。 西市东北角,那个专门用于张贴朝廷告示的巨大灰砖墙——虎头墙下,今日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有墙上新刷上去的糨糊和墨迹还未干透。 墙上只一张新贴出的巨大告示。 纸色青白,纸面宽大,用料厚实。顶头两个朱砂勾勒的大字——“敕令”,红得刺目,如凝固的鲜血!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笔力苍劲森严,带着一股透纸而出的凌厉杀气!其内容更令人触目惊心: “查:关内道华州豪强郑氏,于新颁《限田令》下达之后,罔顾国法,隐匿名下田地逾千顷!更于夜间驱使恶奴、勾连匪徒,残杀敢于上报官府核实田亩之贫户老弱十余人!焚毁新立田亩籍册!其行恶积逆天,人神共愤!……” 围观的百姓有人倒抽一口冷气。郑氏!华州数一数二的豪族! “依《均田令》、《限田令》、《新律·田讼令》联审!罪证确凿!首恶郑某(名讳以朱砂圈点),立斩!家产抄没充公,田地发还被害人家属或按新户配发!主犯郑氏三子、管事三人,流琼州,永遇不赦!胁从恶奴七人,就地正法!郑氏全族,五代以内,无论功名,革除所有职衔特权,发还本宗祖地,强令分户耕种,永为齐民!” 朱砂圈点的名字鲜红刺眼。抄没!立斩!就地正法!永为齐民!这些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虎头墙下死寂无声。连卖汤饼的小贩都忘记了扇动手里的蒲扇。阳光照在朱砂字上,鲜艳得让人不敢逼视。 “另:户部度支司度支员外郎孙有孚!”告示猛地一转,直指庙堂!“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为虎作伥,暗中收受郑氏巨额贿赂,篡改华州上报均田文牍!其行实属败坏朝纲、助纣为虐!革职!锁拿!交大理寺依《惩贪令》、《渎职令》并审!籍没其家!所得赃款,悉数拨予其籍贯所在道州‘茶仓’,专用于抚育孤幼!” “特此布告天下!为虎作伥者,贪蠹害民者,聚众抗法者,隐匿田产盘剥小民者……无论士庶豪强、无论官位高低!皆以此辈为戒!《均田令》、《限田令》、《新律·田讼令》即为铁律!雷动九州,决不轻宥!有司断案,有法必依!抗旨犯禁者,唯死而已!” 落款处是两个冰冷的朱砂大印——右相府!金章紫绶!旁边,赫然还有一个略小一号,却几乎烙印在每个长安人心底的朱砂方印——内侍监印! 右相府与内侍监的联署!如泰山压顶! 告示在早春正午的阳光下静静散发着墨汁、朱砂和刚刚干透的粘稠浆糊混合的、异常刺鼻的气味。风掠过,告示一角被吹起,发出哗哗的轻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如投入沸水的油一般,猛地炸开! “我的老天爷!”一个粗衣短打的老汉揉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朱红的“立斩”二字,嘴里反复嘀咕着,“郑家…真倒了?主家……斩了?”语气里充满了颠覆认知的茫然。 旁边一个瘦高的书生眼睛都亮了,激动地抓住同伴的胳膊,声音压不住地颤抖:“高力士!是高力士的印!内侍监!看到了吗?内侍监印!那老阉竖…那高将军竟然跟杨……咳咳!居然也跟着杨相……联署了?”话在嘴边临时硬生生改了口,但那震惊之意溢于言表。 “雷动九州,决不轻宥!”一个商贩模样的汉子喃喃念着告示上最后那段杀气腾腾的结束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脑门。“这…这新政是动了真格了……”他目光扫过告示里那些抄没、流放、革职、就地正法的字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目光停留在那个小小却重若千斤的内侍监印上,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连宫里那位都亲自下场来杀人了……这大唐的天,要彻彻底底变了!” 议论声起初纷杂、充满震撼和不可思议,很快又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嗡嗡的低语,无数道目光在那张墨迹淋漓的告示和两个朱砂大印上反复巡梭。那冰冷的墨字与鲜红的印信,在阳光下如同淬火的双刃,森然折射着属于血与铁的无情光华。它们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谈,不再是可以阳奉阴违试探触碰的公文,而是……悬在头顶的闸刀! 二十天后 · 长安城外 晨光熹微,淡金色涂抹在官道两侧返青的麦田上,露珠在叶尖滚动,折射出微光。空气中带着田野特有的清润泥土气息。 几匹快马飞驰而至,马蹄踏碎官道上的宁静,扬起一串烟尘。领头的骑士一身风尘仆仆的驿卒服色,背上插着一杆标识着河南道许州方向的加急令旗。 “让开!让开!”驿卒哑着嗓子嘶喊,马鞭在空中抽出一道爆响,声音里却无往日的跋扈焦躁,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不住的亢奋,“许州八百里加急奏报!!”他用力勒马,马匹长嘶一声,停在官道边一处分岔路口处新立的巨大青石碑旁。这石碑显然是新落成不久,石头纹理崭新,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驿卒几乎是滚鞍下马,顾不上整理仪容,从怀中摸出一份沉甸甸、用厚厚油纸包裹封好的奏报。他大口喘息着,目光却死死锁定在石碑刻文最顶端那几个斗大的阴刻铭文上——“大唐新颁:《按量征税令》详则与均田成果布告碑”。 石碑内容繁复无比,从新政核心条例到近一月成果。驿卒的视线如贪婪的鹰隼,急切地在上面那几行刚刚用新墨描红过的醒目数字上搜寻: “淮南楚州:清丈无主荒地两千三百顷!” “山南襄州:登记入册新授田农七千六百户!” “河南汴州:查没豪强隐匿田亩逾万顷!” 驿卒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被描得又粗又重、几乎力透石背的数字上——那是御史府汇总的、覆盖数道的惊人总数,其后跟随着密密麻麻刻着籍贯、姓名的新归册田产数据。驿卒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随即脸上难以抑制地绽开一个灿烂到有些扭曲的笑容,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加急奏报!这东西,已不再关乎个人性命前程,而是一枚印证新天地的铁证! 他身后,几个挑着扁担进城赶早集的农人也被石碑吸引,围拢过来。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眯着眼,伸着长满老茧的手指,颤巍巍地点着碑文下方那些写着各种名词术语和数据的地方,侧头问旁边一个同样打扮、但识得几个字的同伴:“大牛,念给我听听!就写新法交多少粮那个!” 那叫大牛的汉子黝黑憨厚的脸上露出敬畏又专注的神情,吃力地辨认着,念出声来:“……新令按所授田亩肥瘠分等计税……中田每亩岁纳粟五升,布半匹,役二十日……所缴之数,依时价,准折收铜钱或绢帛亦可……不得巧立名目另行索取……违者依律严惩……” 大牛念的并不十分流畅,甚至有些磕巴。但“粟五升”、“布半匹”、“准折铜钱或绢帛”这几个词却像烙印般深深凿进了老汉的耳中! “嗡”的一下,老汉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满是沟壑的脸瞬间涨红,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一把抓住大牛的胳膊,手指用力得骨节都发白,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发尖:“啥?……五升?就收五升粟?!还是按田的好坏?!还能…还能交铜钱?!不用我扛着粮袋走几十里山路去那吃人税吏眼皮底下过秤了?!真……真这样?!” 这税率,尤其是能折钱这一条,对于被层叠盘剥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农而言,简直是天籁之音! 大牛也被老汉的激动感染,憨厚的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红光,重重地、肯定地点头:“是哩!白大爷!碑文上写死了!就这数!按亩收!交钱也行!” “老天爷开眼……开眼了!”老汉仰天喃喃,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浑浊的眼中汹涌而出,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在初晨的阳光里亮得惊人。“真变了……真变了……”他反复念叨着,佝偻的腰杆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气,微微挺直了一些,手指反复摩挲着石碑冰冷却承载着希望的刻痕。 驿卒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不再停留,翻身上马,扬鞭催动坐骑,朝着城门方向再次飞驰而去!背上的令旗在晨风里呼啦啦地狂舞,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前方,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朝阳下渐渐清晰,城门洞开。 第110章 三书六礼 蓬莱宫 · 太液池畔 “圣人!圣人!喜报!喜报啊——!” 高力士略微急促又明显带着昂扬的声音在水殿外的白玉阶上响起,穿透太液池氤氲的晨雾。他几乎是健步如飞地跨进殿门,手里捧着的不是寻常奏章,而是一大卷几乎有儿臂粗细、卷轴两端裹着明黄锦缎的厚重文书。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沉静谨慎,眉飞色舞,每一步都带着一股风发意气! 唐玄宗李隆基正倚在临水的窗边凭栏,一身轻便道袍,手里捻着一串晶莹的玉珠,目光落在池面一对优雅游弋的白鹭上,神色平静。听到高力士的声音,他只是微微偏头,眼中波澜不惊。 高力士几步赶到御座前,罕见地没有下跪,而是躬身将那个巨大卷轴高高举起,动作沉稳有力:“陛下!新政!成了!”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字字洪亮,清晰回荡在水殿雕梁之间,“二十余日!雷霆之下,云消雾散!地方新报如雪片飞来!无一道、无一州再敢拖延推诿!那堆积如山的弹劾状纸……都成了烧炕的废纸灰!”他顿了顿,脸上绽放出绝对真挚、毫无作伪的欣喜笑容,“方才城外官道旁奏来的百姓情景,老奴隔得远都听到了!老汉涕泪俱下,念的是新法之善!驿卒催马疾报,怀揣的是万顷良田重归朝廷的捷报!陛下!这大唐的气象,活了!彻底焕然一新了!”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平稳,却更加笃定有力,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力量:“新政既成,根基已固!天下归心!陛下……该回朝了!” 玄宗捻动玉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那平静如水的眸光深处,仿佛被这两声“成了”、“活了”投入两颗石子,漾开一圈深沉难言的涟漪。他没有看那巨卷奏报,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太液池那对悠游的白鹭身上。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极其平静,温和,如同被太液池清晨水汽浸润过的玉石,甚至带着一丝久坐后的慵懒恬淡。没有惊讶,没有狂喜,更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一个高踞垂堂的钓者,终于看到被投入深潭的巨饵引动了整个沉寂的水面,吞下了他早已预见、也耐心等待已久的那条大鱼。一切尽在掌握,一切……理所当然。 “哦?成了?”他淡淡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如同轻叹,“那便……回吧。” 杨国忠不停地讲述了半个时辰。说完,这位当朝右相,几乎整个人都陷在那张宽阔得能跑马的紫檀木书案后。他低垂着头颅,鬓角的银丝在跳跃的烛光下闪着疲惫的微光,宽大的绯色官袍被硬生生绷出了几道褶皱,勒出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奸相此刻正义的疲惫。 良久,待他那喘息的铁砧之声稍稍平息,我才缓步上前,隔着那仿佛横亘着千军万马的书案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沉而稳,力求每个字都像沉稳的秤砣:“义父劳苦功高,新政初捷,皆仰赖义父夙夜匪懈,独挡激流。” 我说的都是真实的心里话,谁能想到杨国忠会如此爱国爱民? 杨国忠的脸上露出笑容,那婆娑的眼睛有些让人心疼,“东家,谢谢你让老奴一朝醒悟啊!这新政的功劳应该是东家您的,我只是做了一个宰相该做的事。而且老奴曾经……” “义父说什么呢!不要叫我东家,也不要自称老奴了可好?你是真正的贤相,真真…真正…”不等杨国忠说完,我便打断了他。 我话锋有意一转,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案头那堆叠得堪比城墙的卷牍山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和即将转折的刻意停顿:“眼下……有一桩私事,欲请义父费心。” 重点强调了“私事”二字。给这架只剩下半管油的政务机器,添上一勺名叫“生活气”的润滑油。 杨国忠的眼皮终于挣扎了一下,似有些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目光落在我脸上,混沌了片刻。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喑哑的破锣音:“子游说就是,万死不辞!” 那声音里的疲惫浓得化不开,但是那种坚定的意志却铿锵有力。 我带着一种近乎托付身家性命的肃穆。轻轻吐出两个早已在唇齿间徘徊了千万次的字眼:“季兰。” 声音里自然而然地渗入了庄重的暖意,同时目光越过肩头,穿透书房虚掩的门,投向了静静候在暖阁中的那抹清丽白影。 暖阁那边,李冶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似乎在研究那枚粗糙银戒上的每一个刻痕。听到名字被如此郑重其事地提起,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望过来,那双金色的眼眸隔着门缝,正好对上我的视线。烛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底,一瞬间漾起点点水光,仿佛融化了一池秋水,又像是星辰坠入了金色的湖泊,璀璨而动人。她大约是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脸颊飞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连带着那几根垂落在鬓边的银发丝都显得格外柔软。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到杨国忠身上,眼神坚定而诚恳:“季兰于我,生死相随,万金不易。” 每一个字都敲在寂静里,清晰无比。“然我二人皆是飘萍之身,无父无母无宗亲高堂可依。” 说到此处,我心头也泛起一丝微涩,“昔日乌程城外一场暖烛简礼,不过是天地为证的仓促之约,” 我顿了顿,让“仓促之约”四个字在空气中微微回荡,透出真切的遗憾,“于心有憾。” 这段话,我每一个字都刻意放缓,力求清晰地送入对方那被案牍和困顿堵塞的耳朵,同时,也敲在了暖阁里那个正屏息凝神竖着小耳朵倾听的人心上。我能想象李冶此刻攥着我之前衣袖的手指,一定悄然收紧了,她的心,怕是也提到了嗓子眼。 “大丈夫行事,当光明堂皇!” 我声调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季兰她,” 我再次停顿,这一次,我侧转身,目光完全投向暖阁门口。李冶果然正倚在门框边,仰着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望着我。眼眶微红,那抹红晕比晚霞更动人,她贝齿轻咬着下唇内侧,似乎想把那一丝哽咽、那一份巨大的感动与期待,都用力地、固执地抿回去。金眸里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迎视着我,仿佛在无声地确认——她就在这里,她一直都在,等着我的每一个字。 心脏像是被这眼神温柔地撞了一下。我深吸口气,面对着她,也对着整个长安城无形的目光,掷地有声地宣告:“当得起一场天下皆知的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我一个一个,清晰地念出这些充满仪式感和郑重承诺的字眼,仿佛在用音符编织一个庄严的誓约,“诸礼不缺!一个都不能少!” 我的音量陡增,带着无与伦比的决心和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我要让整个长安城,都听见我与季兰结为夫妇的钟鼓礼乐!!”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烛火摇曳、压抑沉闷的书房里如同惊雷炸响,回音嗡嗡地撞在书架的典籍和沉重的官印上,甚至震得桌角一叠摇摇欲坠的案卷轻轻滑落了最上面的一页。 暖阁那边,清晰可闻地传来一声小小的、没捂住的吸气声,充满了惊喜和悸动。 而书案后的景象更是出乎意料!杨国忠那双原本黯淡浑浊、被永无休止的新政撕扯得疲惫不堪、几乎只剩下灰烬的死鱼眼深处,仿佛真的被我投入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炽炭!“哧啦——”一声,猛地跳跃起一点精光! 那光芒极其复杂! 首先是一种巨大茫然过后的释然——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意想不到的、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稻草?原来不是新麻烦,是办喜事?! 接着,是一种几乎被遗忘的、人性深处的暖意和慈祥悄然渗出——像是冻硬的土地裂开缝,露出底下一点温热的湿意? 更绝的,是其中混杂了难以抑制的、属于权相本能的兴奋!那种“有大事让我主持”、“有排场让我操办”、“又有机会展示我相国府威仪和我的掌控力了”的、属于顶级官僚的本能兴奋,瞬间压倒了疲惫! 他那只沾着墨污、指关节略有些粗大的食指,此刻不再是书写批复的沉重印章,而是仿佛被无形的鼓点敲醒。它猛地抬起,完全是无意识地,却又带着一股狠劲,“咚!”地一下重重叩击在桌案那坚硬的包边紫檀木上! “嗒!” 那一声脆响,在刚刚被我的宣言冲击过的压抑寂静里,异常清晰、突兀、又带着一种破冰般的决断! “好!……好!好!” 几乎是在叩击声落下的瞬间,三个“好”字,如同滚热的炮弹,从他那刚刚还沙哑干涩的喉咙里冲了出来!音量不高,甚至带着点气息不稳,却透着一股沉船抛下了最后的压舱石、尘埃落定般的肯定! 奇迹发生了! 眼底那点精光被迅速点燃、扩大、燃烧!瞬间蔓延,如同燎原之火,彻底压下了那份狂躁过后的、行将就木般的灰败!连带着他那张被无休止的利益算计、派系倾轧和政务漩涡啃噬得几乎只剩下死气的脸上,竟如同枯木逢见一夜春雨般,硬生生地、挣扎着挤出了一丝锐利的光彩!——那是一种老谋深算重燃斗志的光芒! 他那深陷眼窝下的黑眼圈依旧如同国宝熊猫,浓重得吓人,但方才那种下一秒就要咽气的颓唐一扫而空(至少暂时性地)。他猛地吸了口气,挺直了那深陷在厚重锦垫中的脊背。虽然动作还带着一丝筋骨僵硬的滞涩感,但那份属于右相公卿的威势和掌控力,瞬间回归了! 更显着的变化是他那习惯性敲击桌面的指尖。节奏立刻变得清晰、笃定、富有力量感!“嗒、嗒、嗒……”不再是散漫无力的抽搐,而像是将军在沙盘上精确点兵,又像是乐师敲响了定音的鼓槌!每一击都落在了点上,仿佛在为这件突如其来的“喜事”定下基调——必须宏亮!必须张扬! “子游此言,正合我心!” 他的声音陡然清亮了不少,那种刚刚还濒临断片的迷糊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流畅、自信,甚至带着点长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的傲然。他挥了挥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将整个长安城都纳入规划图的霸气。“相国府的门庭旧勋,纵不足为人道,”他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一丝假假的自谦,但那股得意藏都藏不住,“可这京城勋贵圈里的规矩门道,三书六礼每一步的关节窍门,”他猛地睁大眼睛,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之光,“老夫闭着眼也掰得清!门儿清!!”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加快,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搭建好了整个流程: “纳采问名的帖子怎么写?用什么纸?熏什么香?遣谁去送?用府里顶配的铜箔洒金笺!熏玉真观特供的清梅香!派阿东带四个穿新衣的家丁去!阵仗摆足!让那些看门狗知道,这是相国府、玉真观连署的大帖!” “纳征的聘礼怎么摆?” 他眼睛微眯,像是在审视无形的礼单,“玉帛牲醴必不可少!更要显出新意和大气!”他猛地一拍大腿,“就用你那兰香坊最新出的美酒!一百零八坛!坛坛贴金!再配上念兰轩顶级‘雪顶含翠’一百零八罐!用檀木描金盒装!最后——”他得意地扬眉,“从我的私库里,挑十二匹最新贡上的西域缠金线锦缎!金灿灿亮瞎人眼!既显富又不逾矩!这叫‘有里有面儿’!回头你去姑姑(指杨玉环)那儿我再去讨点内库的好东西塞进去!包准体面!” 我心道:得,这聘礼规格,怕是要惊动圣上亲自过目了。不过也好,越风光,季兰越有面子。 “吉期怎么算?”杨国忠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指点江山、与人斗其乐无穷的狡黠,“这事儿学问大了!得找司天台真正会看天盘、懂人情的老家伙私下里精算!”他手指点点桌面,像在敲打潜在的反对者。“既要避开太上玄元皇帝(李耳)的忌日,又要躲开太子那派最喜欢搞祭天的晦气日子,最好还别撞上什么御史台老夫子家里娶媳妇的破事儿!让他们心里膈应,嘴上还得巴巴地来贺喜!” 说到此处,他那被血丝包裹的眼珠蓦地一转,精光再次锁定暖阁门口的李冶! 这回,目光不再是惯常的审视或衡量价值,竟难得的温和里透出一丝长辈般的、带着点新奇和“家有喜事”的打量!这眼神从杨国忠眼里出现,简直堪比太阳打西边出来,或者高力士突然宣称爱吃臭豆腐一样具有历史意义(虽然他也真吃过,被陛下硬塞的)! 第111章 婚礼约定 他朝李冶的方向点了点头,声音也奇迹般地又添了那么一丝丝人味儿,带着拍板的爽快:“还有最重要的!” 他特意强调,“相府迎亲的仪仗排场,”他的手在空中用力划拉了一个“大”字,“如何让整个长安侧目?!如何让那群天天嚼舌根、捧高踩低的老爷夫人们知道——” 他的音量陡然拔高,仿佛要让整个兴庆宫都听见,“李!季!兰!是我杨国忠的儿媳!义子李子游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夫人!!” “夫人”二字落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掌,“啪!”地拍在桌面上! 力道之大,震得那方歪斜的砚台几乎原地跳起!墨汁泼溅出来一点,染污了他本就带着墨污的袖口! 但他毫不在意!或者说,根本没看见!那份属于当朝右相、曾经只手遮天、现在正努力向贤明转型但底子犹在的霸道掌控力,在此刻被“主持婚礼”这件大事完全激发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你只要安心坐着就行的气魄! “此事——” 他目光炯炯扫过我和李冶:“包在义父身上!你们两个!” 他大手一挥,一锤定音,语气斩钉截铁,“只等着吉期良辰!” 那份“老夫出马,一切搞定”的笃定,甚至夹杂着一丝“终于有点正经且能彰显权位和个人成就感的事儿做了”的兴奋和解脱感。 书房内的沉闷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烟火气和权相的重磅宣言冲得稀巴烂。气氛变得热烈又有点诡异:严肃的政务中枢变成了大型婚庆策划现场。 “多谢义父!” 我立刻打蛇随棍上,躬身长揖,语气感激诚恳得几乎要滴出眼泪。心里却飞快盘算:这规格……阿福那边开分号收上来的分红银子怕是顶不住,得想办法开源了!希望义父别一时兴起要搞个“一百零八抬”的十里红妆…真的会累死人的! 杨国忠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心情大好地“唔”了一声,指关节习惯性地又在桌面叩了几下,目光落在桌角那堆积如山的卷牍上时,眼中的兴奋稍微冷却了一丝,但那份疲惫感竟奇异地减轻了不少,像是终于有个正当理由可以从这令人窒息的泥沼里暂时抬起头喘口气。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完成大事后的松弛:“行了,你俩该干嘛干嘛去吧!新婚燕尔嘛…哦,还没真婚…” 他自己嘀咕了一声,随即摆手打发,“这事交给为我来办!放心!去寻你那帮小友喝两杯庆祝庆祝,别在这儿碍眼打扰老夫盘算!” 我立刻又行了一礼,拉着早就脸颊绯红、强忍着激动的李冶,如同脚底抹油般离开了这片气息为之一新的“战场”。厚重的书房门在我们身后关上的瞬间,还能依稀听到里面传来杨国忠如同打了鸡血般的声音,带着一丝亢奋和不耐烦:“来人!速去请王管家!还有,给老子把司天台刘老道的行踪查清楚!对,就是那个算节气特别准、从来不站队的老滑头!就说…嗯…就说相府要做东,请他‘喝茶’论道!务必‘请’到!” 我和李冶刚走过回廊转角,确定书房那边听不到了,立刻忍不住相视一笑。他这哪是“喝茶”,分明是要摆鸿门宴“逼供”了。那位刘老道怕是要提心吊胆好一阵。 “总算…有着落了。” 李冶长长舒了一口气,那紧提着的心彻底放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盛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和期待。她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在柔和的廊下光线里微微张开,那枚粗糙的银戒在她白皙的指尖闪烁着质朴而动人的光。她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篆字刻痕,每一个笔画都是她最熟悉的温度。 “嗯,老头子……精力还挺旺盛。”我揽住她的肩,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安心暖意,“就是有点太能烧银子了…一百零八坛酒啊……姚师傅要是知道了,怕是会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晕厥。” 李冶噗嗤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谁让你挑这么个大靠山又点了这么大个炮仗?不过……”她话锋一转,脸颊贴在我手臂上蹭了蹭,带着满满的信任和甜蜜,“我信你…也信杨国忠能办得风风光光的。”她仰起脸,看着远处长安城灰蒙蒙却隐隐透出万家灯火的天空,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真想知道……长安城听见礼乐齐鸣那天,是什么样子?”她的声音轻柔如梦,带着无限的遐想。 “会是人仰马翻,”我认真地回答,“然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不对,唐朝没红旗…反正肯定是人山人海,热闹得能把朱雀大街掀个底朝天!” 想到高力士老爷子可能又要为这盛大的烟火气捏着鼻子劝谏陛下,就忍不住乐。不过这次估计劝不了,玉环姑姑肯定第一个带头看热闹,说不定还拉着陛下一起掀帘子偷瞄。 “噗——”李冶彻底被我这不正经的描述逗乐了,笑得肩膀直抖,“夫君你!就会胡说!那不成耍猴戏了!”她笑着捶了我一下,又赶紧看看那枚戒指,生怕被我震得掉下来。 “这叫接地气!” 我一边躲着她毫无力道的“攻击”,一边顺势将她抱紧,朝相国府外走去。“走!去找杜若姐姐和月娥妹妹,她们肯定要高兴得跳起来!” 李冶斜倚在我怀里,手指还在不自觉地轻轻转动着那枚银戒,时不时低头看看,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唇角那抹笑意,比新嫁娘的点唇胭脂还要明艳动人。 “夫君…”她忽然抬头,目光晶晶亮,“你说…要是杨国忠真的把吉期算在…嗯…那种特别热的天怎么办?”她微微蹙眉,似乎真的开始在认真担忧。“头上顶着几斤的珠翠步摇,穿着里外七八层的翟衣,顶着大太阳…会不会还没等礼成就先热晕过去?” 我低头看着怀里忧心忡忡的小娘子,忍俊不禁地捏了捏她的鼻尖:“怕什么?第一,杨国忠不会,他现在一门心思要搞个大场面震撼长安,绝对不会挑个酷暑天让宾客和自己都受罪,那不砸自己招牌嘛?第二,”我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坏笑,“你忘了咱家的太玄诀和玉女素心诀了?到时候屏息凝神,真气流转一个大周天,保证你头顶三伏天,心中自有清凉境!” 李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脸颊飞红,嗔怪地又捶了我一下:“呸!就你最歪!大婚之日还想作弊!再说那都是需要静心的功夫,周围那么多闹闹哄哄的,我怎么静得下来?” 李府大门近在眼前,府门前悬挂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晃,透出温暖的光。 一切纷扰皆远,唯指尖戒指微凉,怀中人暖。 长安城,这盛世与烟火交织的舞台,静待那场为我们而奏的盛大礼乐。 夜色深浓,几近凝固。从相府归来的我依然有些心悸,府邸深处檐廊下悬着的几盏灯笼,光线昏黄而执着,融开院落一角的静谧,勉强将连绵的黑暗推拒在几步之外。 李冶那头如同月光倾泻下的白银般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着,水珠自发梢缓慢积聚,无声无息地滴落在肩背上那片素丝中衣的衣料上,印出深色的、晕染开的水迹,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肩颈乃至背部起伏的玲珑曲线。赤足踏在卧房厚软暖煦的波斯绒毯上,白皙柔嫩的足趾陷在深密的绒毛之中,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姿态。 明明白日里在茶仓新设的工地上督造耗神费力,可此时的李冶,面上却寻不见半分倦色。反倒在那晕黄跳动的烛光下,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覆上了一层慵懒微醺般的薄红。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双璀璨的黄金瞳眸,此刻如同熔化的琥珀,泛着流动的、狡黠而大胆的光泽,毫不避讳地逡巡着,将我的视线缠绕其中。 她像一只刚刚潜入暖房的灵猫,慢悠悠地踱近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嘴角微妙地向上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使坏意味的笑意悄然浮现,明晃晃地表达着她的“不怀好意”。我倚在床外侧靠枕上,正下意识地拿起枕边那卷竹纸装订的《茶仓规约》——这是杜甫郑重托付于我的——视线便被床边覆下的阴影笼罩。 “夫君呀——”李冶刻意将尾音拖得又长又软,缠绵得如同春夜细语,又像一把无形的小钩子,直往人心尖上挂。她双手撑着锦绣的被面,俯身下来,视线几乎与我齐平。那双熔金般的眸子,自上而下地锁定我,光芒流转不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审视,“我们的大日子,该备的都备得差不多了吧?是不是只欠杨国忠择定的东风了?” 扑面而来的,是刚刚沐浴后清新的皂角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淡雅冷香,甚至夹杂着未被窗棂完全滤去的庭院玉兰微芬。那湿漉漉的长发垂落几缕,微凉的水汽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脸颊。这过分的亲昵,令我心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我避开她灼人的目光,仓促地点点头,借机将手里的竹卷轻轻放回枕畔:“是……该备的都备妥了。杨国忠既已首肯应承,以他的身份和权势,自然会将一切安排得风光体面,绝不会委屈了你的。” “委屈我?” 李冶像是骤然听闻了什么绝顶有趣的妙事,黄金瞳眸瞬间笑成了两弯俏皮的月牙。那抹坏笑彻底漾开,唇角的弧度更加深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意味。她非但没有后撤,反而俯得更加贴近,湿发上清凉的水汽丝丝缕缕拂过我的耳廓和颈侧,带来细微的战栗。 我的目光甚至能看清她微颤的睫羽根根分明地印在下眼睑上。她伸出纤细白皙的食指,先是用指尖在我微僵的肩头轻轻戳了一下,带着点玩笑性质的试探。旋即,那指尖却如同拥有独立意志的柔软羽毛,带着若有似无的力道,贴着我的手臂线条,极其缓慢地一路往下溜。从手臂滑至手腕,在那里,不轻不重地,用指尖轻轻搔刮了一下我的腕骨内侧。 一阵细密的痒意裹挟着不可名状的酥麻,瞬间沿着血脉炸开! “有杨国忠,你的义父,这位当朝右相亲自操持操办,妾身自然不担心委屈呢……”她将声音压得极低,每个音节都如同枕边最私密的呢喃,带着温热的气息和一点点撩拨的气音,刻意清晰地钻入我耳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心底激起一圈圈剧烈扩散的涟漪,“妾身呀……其实是在替夫君你忧心呢。” “忧心?”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和手腕处挥之不去的奇异触感搅得心神不宁,只能勉强挑起一边眉毛,尽力维持着语调平稳,试图挽回一点摇摇欲坠的“一家之主”尊严。 “忧心……”她眼底的金光跳跃着,如同被烛火点燃,笑容里狡黠的意味浓得几乎要流淌出来,“忧心夫君你日后……操劳过度、忙、不、过、来、呀——” 每一个字,都被她掰开了、揉碎了,拖得长长的,蕴含着某种极其露骨的暗示。 在我大脑还未来得及将这大逆不道的虎狼之词彻底消化反应之际,李冶毫无征兆地俯身凑近!滚烫的、带着她特有馨香的气息,如最柔韧的细鞭,直接抽打在我的耳廓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连带着半侧脸颊都瞬间烧烫起来:“眼看着就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妾身这个正头娘子进门的大喜日子了……夫君呀,” 那声音又软又媚,偏偏又字字清晰,尾音挑着一丝促狭的钩子,“趁着这良辰吉日、红绸高挂、宾客盈门的热闹喜庆劲儿,咱们做一桩划算买卖!不如……干脆把月娥妹妹和杜若姐姐一并收了吧?省得来日再劳师动众地来一回,岂不是又费时又费力,还少了许多热闹?妾身这位大妇的座次旁边也好早点添些人气,显得更、威、风、些呀!” 第112章 义父做主 “轰——!” 我只觉得像是有人抡着攻城锤,对着我的天灵盖狠狠锤了一下!血液“嗡”的一声直冲天灵盖,整个头颅瞬间滚烫膨胀,耳朵和脖颈的皮肤火辣辣地灼烧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能冒出青烟,真的可以拿来烤熟一盘糖炒栗子!心跳狂野得如同金吾卫擂响的战鼓,在胸腔里剧烈地冲撞着几乎要破腔而出! “……”喉咙像是被一把滚烫的沙子死死堵住,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成句的声音。眼前仿佛真的被某种虚幻的烟火燎过,白茫茫一片,金星乱冒。 两张截然不同、却又在此时情境下显得极其不合时宜的脸孔不受控制地强行闯入脑海——月娥那双水光潋滟、怯生生却倔强忍泪的明眸;杜若雪中孤竹般清冷挺直、拒人千里的倔强背影…… 李冶完全无视了我窘迫到即将自燃的状态,眼底亮得惊人,如同发现了绝顶有趣的玩具。她兴致勃勃地掰起白腻纤细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开始规划她那荒谬透顶的“宏伟蓝图”,语气活像在集市上与人讨论今天的米价肉钱:“妾身替夫君仔细思量过嘞!按着体统规矩,自然是月娥妹妹年幼些,性子又温顺得跟水似的,入门自然该做个服帖乖巧的侧室小妾?还是说……” 她话音陡然一转,眼波流转,那金灿灿的光泽带着灼热的压力再次逼近,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夫君你心里更疼惜那位冷面美人杜若姐姐,想抬举她一步登天,给她个更高的名分,先入门就做个良妾?哎呀呀,这可真是让妾身犯难喽……”她故意蹙起两弯秀气的黛眉,旋即又像被天降馅饼砸中脑袋般,双眼骤然一亮,“要不这样?夫君你今夜好好思量思量?给妾身一个斩钉截铁的准信儿?趁这喜被刚烘热、红烛烧得正旺的洞房花烛夜……夫君你是想在温香软玉的月娥妹妹那儿先‘点个火’呢?还是……去你那杜若‘冷美人’姐姐怀里讨个暖呢?嗯?” “嗡——嗡——嗡——” 这已经不是攻城锤了!这是天雷降世!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裹了厚厚蜜糖的冰锥,带着浓郁的勾人甜香,精准无比地扎进我紧绷的心尖上!甜蜜未散,冰冷的杀伤力已经透骨而入! 我全身僵得跟刚刷了桐油的胡床一般,整张脸皮烫得几乎要皲裂剥落,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用力塞进背后那个引枕深处!不!最好是原地遁入地下三尺,逃离这香艳又致命的话语刀锋! “胡……胡闹!!” 好不容易从烧得冒烟的喉咙里挤出的两个字,却干涩嘶哑得像破锣敲响,毫无气势可言,自己听着都觉得软弱无力!“这……这成何体统!我何时有过……”——“纳妾之心”这四个滚烫的罪名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心虚感如同无数只蚂蚁沿着脊椎密密麻麻地往上爬,爬得我心惊肉跳!目光心虚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看她那双亮得吓人的金眸。 李冶见我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俨然一副被逼到绝境的无措模样,那双金眸里的得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流淌出来,唇角的促狭笑意几乎要裂到耳根。她得寸进尺,索性双手猛然一撑床沿!柔软的床褥在她掌下瞬间凹陷下去。 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力量带着她整个上身如山倾轧!还带着沐浴后水汽的温润脸庞在我眼前飞速放大,浓密的睫羽几乎要扫到我的鼻尖!那双近在咫尺的黄金瞳仁里,熊熊燃烧着不加掩饰的、胜利者般的洋洋得意,清晰映出我目瞪口呆的无措傻相! “夫君害羞啦?啧啧啧……羞得连耳朵根儿都透亮了!”她得意地调笑着,温热的气息带着清冽的甜香直接喷在我的脸上,每一个字眼都像烧得通红的火炭,在我的羞耻心上反复灼烫,“哎哟喂!这才叫想起当初你情非得已把两位姐姐妹妹带回府时的……呃?!!” 她尖锐的、带着胜利宣告尾音的调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突兀地戛然而止!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被猛力掐断! 她脸上原本流淌的、得胜者般畅快淋漓的笑意,在零点一秒内彻底冻结!那嘴角还维持着一个嘲讽上扬的僵化弧度,眼底跳跃的金色光焰如同遭遇寒潮冰封的烛火,凝固、熄灭,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愕与一丝难掩的狼狈! 越过她僵直如同雕像的肩膀,我的目光也如同被无形的寒针钉住,死死凝固在同一个点上—— 拔步床一侧,那座描绘着雪夜寒梅图的檀木绢纱屏风旁。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了一道颀长纤细的身影。那身影几乎融入了屏风另一侧的浓重阴影中,只有轮廓边缘被外间廊下映进来的微弱灯笼光晕,勾勒出清冷如月华的轮廓。来人手中静静托着一个细腻温润的白瓷小碗,碗里想必盛着浅琥珀色的汤水。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却异常清晰地暴露在昏光下——指尖正死死地蜷缩着,用力抵在微凉的碗壁上,指节泛着极其刺眼的、用力过度的惨白,微微发颤。几缕墨色长发没有完全束起,散落在耳廓鬓边,如同缠绕于苍白月光周遭的墨丝,愈发衬得她下颌那道原本就清冷如刃的线条,此刻带着一种能割伤目光的寒意! 是杜若! 室内所有喧嚣的、暧昧的、燃烧的、窘迫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蛮横地抽干了!连呼吸声都消失在虚空里。死寂之中,只有床榻旁矮几上烛台里,那一点微弱的烛焰奋力跳动时发出的“噼啪…噼啪…”轻响,一声、又一声,清晰地敲打着被冻结到极点的空间。 杜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冰封。绝对的冰封。比深冬腊月里结冻千尺的终南山寒潭更令人窒息。没有惊愕,没有羞愤,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空白。她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泓极寒深潭的冰面,缓缓掠过因惊吓过度半撑在她夫君身上的李冶,再极其缓慢地、没有任何情绪地移到我因震惊和过度羞耻而扭曲失色的脸上。那眼神,没有任何“点破”的尴尬,亦无悲喜,平静之下却带着一种仿佛已看透所有荒谬本质的空洞。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她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即冻凝空气的寒刃,无声矗立在昏蒙的光线边界,将这方寸之间的暖意尽数绞杀殆尽。 冷汗,涔涔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里衣后背。方才如同烈火焚身的滚烫,此刻被一股冰窖深处渗出的寒意彻底浇灭,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疾速蔓延,冻结血液,直刺骨髓深处!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灌顶,将我牢牢钉在原地! 怎么办?!这种堪称世上最为尴尬、最为致命的一幕!该如何收场?该说什么?做点什么? 李冶保持着那半撑在我身上的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极度紧绷的寂静达到某个极限的临界点时—— “老爷!” 一道略带急促、尽力维持着恭敬却难掩一丝古怪的呼喊声,打破了后院这死水一潭的凝固空气!如同投入冰面的石子,激起的却是裂痕而非涟漪。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清晰的步点,是朝内院正房快步走来的动静!是阿东! “何事?”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生锈的锯子拉过木头,更像是溺毙前的最后一口气。身体深处残留的一丝家主本能勉强支撑着我开口应声,目光却仍然死死地粘在杜若身上,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攥紧悬吊在半空。她的指尖还死死抵着冰冷的瓷碗边缘,那片肌肤已由用力过度的惨白,隐隐透出点骇人的青紫色。 “回老爷,”阿东的脚步声停在内室的垂花帘外,隔着珠帘的声音依旧清晰,带着一丝事务性的肃穆,“相府来人了!是相爷身边最得力的长随李二,奉右相钧令,送了这封信来,口传相爷钧谕:‘子游吾子亲启,今晚议定之事,已加意绸缪,当尽善尽美。’”阿东略作停顿,显然是将那封信件呈递过来,隔着珠帘缝隙也能看到他垂着的手上托着一封厚实的信函。 杨国忠的信! 这简直是天降救命的浮木!瞬间将我几乎停止思考的大脑强制重启!相府议定之事……操办婚礼?!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撑起半边身子,不顾自己此刻还因方才的极度窘迫而手脚发软的状态,声音急迫地拔高,试图抓住这唯一的“转机”:“进!快呈上来!” 此刻哪怕这封信笺是裹挟着杨国忠一贯黏腻笑容的火炭,我也甘之如饴地要亲手捧起! 阿东应了一声“是”,垂着脑袋,目不斜视地掀帘走了进来。即便他行走坐卧训练有素极其恭谨,但屋内这诡异到近乎凝滞的修罗场气息,以及少爷、少夫人那明显异于常日的神情,还有站在阴影里静如石雕、气场却冷得骇人的杜若小姐,足以让这位八面玲珑的管家瞬间感知。他脚下步伐未乱,但眼皮却微微低垂下去,不敢再多看任何一处细节,加快脚步走到床边,躬身将一封用上好冷金笺仔细封好、加盖了右相火漆印记的信函恭敬递到我伸出的、尚有些不稳的手上。 李冶此时也已迅速从我身上撤离。她不动声色地随手拢了一下滑落肩头的长发,动作优雅得体,仿佛刚才那个促狭调笑、风情万种的女子只是旁人的错觉。只是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锐芒,并未逃过我的余光——那是一种猎人警觉被打断时的不悦与审视。杜若依旧无声地立在屏风旁,光影交织的模糊地带。 清冷脸庞上的冰封毫无融化的迹象,如同一块被强行投入污浊尘世间的万年寒玉。阿东的闯入,甚至我的举动,都未能打破她的沉寂。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依旧波澜不兴地凝在前方虚空一点,仿佛我与李冶之间这关乎她命运去向的、堪称荒谬的“谋划”从未入她耳,更未入她心。唯独那端碗的指关节,用力到指尖彻底失去了血色,一片惨白。 我几乎是带着“获救”的急切,手指微颤地撕开了那精美的信封口。熟悉的、属于杨国忠那股特有的、似乎带着某种昂贵香料微醺气味的墨香扑鼻而来。目光急促地扫过那几行用端庄圆润、透着股“贤相”体面的台阁体写就的文字: “子游如晤: 前所议汝与季兰婚事之期,今晚经慎重推敲卜选,又谘于司天台贤官旧识(此人通历法,品性尚可),得五月初二吉日最佳。主婚礼成诸事宜,悉付予吾统筹安排。汝辈只需安坐府中,静候佳音便可,毋庸挂怀。 又:贵妃娘娘处闻讯甚喜,亦有丰厚添妆及贺仪随后送达。 待礼事妥当,吾当亲至李府,再商诸节。 右相杨,于府中灯下具陈。” 五月初二!迎娶李冶的大喜之日!日期敲定了!杨国忠……不,是义父!他这动作快得简直超乎预料!一丝奇异的暖流,夹杂着“解脱”般的放松感,悄然注入我冰冷紧绷的心脉深处。 原本几乎跳出喉咙口的心脏,在这白纸黑字的肯定答复下,总算被强行按回了胸膛原位。我捏着信函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长长地、无声地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试图将这封信函带来的“希望”和方才那尴尬欲死的场面彻底切割开来。 仿佛看出我心态的微妙变化,李冶慵懒地轻哼一声,拖着强调慢悠悠地开口。她刻意不去看那屏风旁的静默人影,目光却似笑非笑地落在我脸上:“哦?杨国忠这黄道吉日选得可真是……雷霆万钧呢! 第113章 孤儿乞丐 漾波湖的水面在早春二月的微寒里泛着粼粼波光,映照着岸边刚刚抽绿的柳丝,一派生机萌动。水上庭院静卧碧波之上,如一朵盛开的莲。 杜若一身利落的胡服窄袖,腰悬长剑,站在临水的回廊边。她看着湖面,眼神锐利依旧,但少了些往日的冰冷。今日要接的是云彩云霞,曾经忠心伺候她的小丫鬟,如今是水上庭院的一对小管家。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惊喜传来。 “小姐…真的,真的是小姐回来了吗?”两个穿着崭新淡青色细麻布裙、梳着整齐双丫髻的小姑娘蹦跳的出现在杜若身前。她们的脸洗得白白净净,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只是一双大眼睛红肿得像桃儿,里面蓄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委屈。 正是云彩和云霞。 杜若转过身,眉宇间那抹风雪般的冷冽柔和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嚎什么?”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悉感。 两姐妹被她这熟悉的口吻一激,反而更加喜悦,像两只终于找到家的小兽,扑上来就想抱住杜若的腿,却又在接触到她衣衫前猛地停住,怯生生地看着簇新的裙摆和自己的手——仿佛怕自己弄脏了什么。 “小、小姐……”云霞小嘴不停的说着,“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和云彩一直在练功……我们都没有偷懒……信鸽也喂得饱饱的……” “都什么?慢点说。”杜若挑眉。 李冶的声音从杜若的后方传来,带着安抚的温柔:“好了好了,云彩云霞,快起来。杜若也是刚回长安不久,这不就回来看你们了!” 李冶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银发松松绾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雅脱俗如画中仙。我看如此一幕,再望向两姐妹,心中也感慨万千。 云彩稍稍冷静些,收起了有些抑制不住的喜悦,规规矩矩地朝李冶和我行了个大礼:“夫人恩典,老爷恩典……奴婢……” “哪来那么多奴婢,”李冶笑着打断她,亲手扶起姐妹俩,轻轻捏了捏她们瘦弱但已不再骨感硌人的肩膀,“你们要在这水上庭院好好练功,养的白白胖胖。杜若姐姐需要帮手,茶仓那边也缺人手呢。” “茶仓?”云霞茫然又好奇的看着我们。 云彩反应快些,眼睛亮了起来:“我曾听小姐说过,是老爷和夫人办的那个……那个收留人的地方吗?” “对,”李冶笑着点头,“今天就要带你们去看看,也去接些和你们一样,需要帮助的孩子。” 杜若这时已走到停靠在庭院外侧的小舟边,手按剑柄,目光扫过通往湖畔的道路对我们说:“时候不早,该动身了。韩师兄稍后会从另一路自行过去接应。”她口中的“韩师兄”,自然是李冶的道家师兄,剑术高绝的韩揆。 我和李冶带着还在激动的双胞胎姐妹上了小舟。李冶温和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分成两半递给她们:“尝尝看,以后想吃多少都有。” 两姐妹小心翼翼地接过,捧着那半块精致的糕点,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混着糕点屑吃了下去,脸上却露出了甜甜的、傻傻的幸福笑容。 到了岸边,我们换乘上了马车。杜若撩开车窗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飞快掠过,锐利的眼神掠过一切可能的死角。她虽然面无表情,但我感觉她紧绷的身体线条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马车驶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渐渐转向相对荒僻的城西。窗外的景象也从富丽堂皇变成了市井烟火,再到破败萧条。空气里的气味也从脂粉香、糕点香,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混杂着腐物和贫穷的霉味。 云彩和云霞看着窗外的熟悉场景,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和担忧。她们下意识地往李冶身边靠了靠。 “夫人……老爷……”云霞小声地、带着祈求,“那些……那些孩子们……他们……” “别怕,”李冶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声音沉稳有力,“有我们在。”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那片破败的窝棚区快到了。杜若握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马蹄声在略显荒芜的茶仓院门外停下,碾碎了初春泥泞路上的寂静。车轮卷起的泥点甩在深褐色的车壁上。 杜若率先推开车门。她一身素净利落的窄袖胡服在早春微寒的风中飒飒作响,没了往日在东宫时刻意伪装的柔弱之气。她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眉宇间那股曾令太子府护卫都心惊胆战的锐利气息,此刻不再是隐藏的锋芒,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这锐气恰如她身侧那柄三尺长剑——古朴沉重的鲨鱼皮剑鞘沉默地守护着内里的锋刃,仿佛只要有一丝血腥气的召唤,那沉睡的寒芒便会破封而出,再不敛息。 她并未立刻下车。立在车辕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茶仓院门外那片略显荒芜的空地。新砌的院墙坚实而干净,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最终,她的视线越过空寂,牢牢锁定了稍远处那几间在风中摇摆、被漫长岁月侵蚀得只剩下残破骨架、如同濒死巨兽般勉强支撑着不曾彻底化作一堆瓦砾的破败窝棚。 阳光透过参差的缝隙,在那片阴暗的区域投下诡异的光斑。 “就在那儿了。”杜若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早春的清冷空气,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风雪刮过枯枝时的冷冽质感。那不是询问,而是冰冷的确认。 话音落下,早已在后车厢里等得心急如焚的双胞胎姐妹如同得了特赦令箭的雀鸟。 “我去喊他们!”性子最急的云霞,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话音根本没落,人已像一阵突然刮起的小风,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咚”地一声就轻盈灵巧地跳到了地上。松软的泥地浸染了她的新鞋底边缘,她也浑不在意。 云彩也紧随其后跳下车,脚步同样飞快,但还残存着一点属于小女孩的矜持,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看向刚被我和杜若扶下车的李冶和我:“夫人!老爷!你们等等!他们……他们认生得很!看见生人,特别是……”她目光扫过我们华贵的衣着和杜若那生人勿近的气势,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担忧写满了小脸——他们怕得根本不敢出来! 李冶挽着我的手臂,绣鞋踩在湿润松软的泥土上。她目光越过奔跑的双胞胎背影,投向那片死气沉沉、仿佛吞噬一切光明的窝棚废墟,眼神复杂得如同调色盘被打翻。那里有沉甸甸的期冀,怕孩子们已不在的深深忧虑,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顽固不化的温柔坚持。她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我的手心,那力度传递着她的决心。 “夫君,但愿……他们还在。”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风中,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云霞像只归心似箭的小鸟,飞快地扑到那片残垣断壁间。她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扒拉开地上横七竖八的障碍物——断裂的木板、半掩的碎砖头、早已腐朽的烂草席,动作麻利得像是在自家院子扫落叶。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变得响亮:“是我!云霞!还有云彩!是我们回来了!”她的喊声像小石子投入死水潭,“我们带吃的来了!真的!有好心人收留我们了!管吃!管住!还……还管读书学本事!是真的!!” 云霞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口一打开,一股浓郁诱人的麦香夹杂着杂粮特有的、令人心安的甜味瞬间爆发出来,如同无形的钩索,极其突兀而强势地刺破了废墟间那常年萦绕不散、令人作呕的垃圾酸腐味和墙壁深处透出的、深入骨髓的潮湿霉变气息。 空气,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凝固了!仿佛一张被拉到快要断裂的弓弦! 死寂的阴影里,有了回应。先是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一群受惊的老鼠在碎瓦砾堆下仓惶乱窜。紧接着,几个黑乎乎、裹满污垢的小脑袋极其谨慎地从那些仅存的、坍塌形成的“洞口”试探出来——有断墙上摇摇欲坠的豁口,有倾斜的巨大屋梁下勉强形成的危险三角空隙,甚至还有半张随风飘动的破草席后面露出的缝隙。 那些眼睛,在蓬乱肮脏得几乎纠结成块、难以分辨颜色的头发缝隙里眨巴着,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午后的日光算不得强烈,但落进这片常年不见光明的角落,却足以照亮一层灰黄色的浑浊。这浑浊来源于饥饿、疾病和长期的恐惧。此刻,这些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我们这几个闯入者身上——衣着光鲜,干净得刺眼,带着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深感威胁的“外人”气息。 恐惧如同实质的寒冰,几乎冻结了那片小小的空间。 就在这令人窒息、仿佛连空气都被抽走的僵局里,云霞抖开的小布包里,那些还微微温热、黄澄澄的荞麦饽饽散发着天堂般的气息。饥饿!刻骨铭心的饥饿!这世上最原始最强大的本能,终于轰然炸响! 几个蜷缩在最前面阴影里、看起来稍微“胆大”一些(或者说饿得更凶)的小身影,喉咙处明显地上下剧烈滚动了几下。那些浑浊眼神里原本如同坚冰般的警惕和敌意,在这喷香麦味的持续冲击下,仿佛被热刀子劈开了一条裂缝! 一个身影动了。那是怎样一个动作?像风中一根最细最弱最胆怯的草茎,试探着伸出叶尖去触摸从未感受过的、不知是危险还是希望的触碰。一个瘦小得如同猿猴骨架的男孩,哆嗦着,带着一种随时准备缩回去的惊恐,从一道厚厚的、布满尘土的泥墙裂口后面钻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物”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只是几块胡乱拼凑、颜色难辨的破布片,堪堪能遮蔽某些要害部位。嶙峋的肋骨高高凸起,关节粗大得吓人的手肘裸露在初春微冷的空气中。 他踮着脚尖,脚尖深陷进淤泥,每一次移动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他甚至屏住了呼吸,枯瘦如柴的手臂伸长得像要断裂,猛地一下从云霞刚抖开的布包上方掠过,精准又狼狈地抓走了一个饽饽! 然后,如同被滚烫的火炭烫到一般,他以惊人的速度缩回裂缝的阴影深处,仿佛那点温热的食物能融化他冻僵的身体,他把饽饽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个不断颤抖的、防御性的肉球。 “有第一个了!”我心里暗道。 有了这第一个仿佛信号弹般的示范,第二个、第三个……如同潮水终于冲破了最初的堤坝。像一群胆怯惊惧的小兽,在确认了饽饽没有毒、阴影暂时还安全后,开始成群结队地“涌”了出来。 十几个、二十个左右……大多数看着都只有十一、二岁,顶天了不过十四、五的模样。他们就像早春最贫瘠的田野里那些顶着坚硬冻土也要倔强冒头的荠菜芽,从废墟各个角落的罅隙里挣扎着“生长”出来,最终汇流在一起,挤在窝棚残骸前方那一小块相对平整、没有太多瓦砾的泥地上。如同一群刚被捞出泥水的小泥鳅。 手里紧攥着刚分到的一小块温热的饽饽,从我们随车带来的水壶里匆忙倒进豁了口的粗陶碗里的温糖水散发着微弱的甜香。这简陋的食物在孩子们口中却是无上美味。他们狼吞虎咽,几乎嚼都不怎么嚼就直着脖子往下咽,瘦小的喉结在薄皮下疯狂滚动,发出小兽进食时那种急切而巨大的吞咽咕噜声。 即便如此,咀嚼的空隙中,他们依然会偷偷抬眼,目光惊恐又警惕,带着无法掩饰的惊疑和一丝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般的希冀,飞快地瞄向我和李冶这边,尤其是看向如同发光玉像般立在阳光下的李冶。 深灰色的尘土,在他们褴褛不堪的裤腿和那几乎永远赤裸着的、布满划痕和冻疮的脚踝上,涂抹着触目惊心的纹路。 第114章 学员就位 杜若依旧伫立在我的侧后方一步之遥。她的身影笔直如孤傲的青松,稳如磐石。她的目光并未过多地流连在这群孩子身上,对她而言,此刻的安全警戒更为重要。锐利如电光的视线反而长久地、细致地梭巡着更远处那片影影绰绰的枯树林——那是破庙背后一片易于藏匿之所。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剑鞘那细密冰冷的肌理纹路上轻轻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粗粝和金属的微温,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姿态——仿佛任何一丝不怀好意的风吹草动,她的剑芒便会撕裂这片虚假的宁静。 李冶没有上前。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笼罩着眼前这二十个刚从泥地里滚出来、如同刚从大地里刨出来的小萝卜头。她秀美的眉头先是本能地微微蹙起,似乎被这极致的褴褛刺痛,但那蹙痕很快又舒展开来,最终沉淀于眼底的,是一簇固执燃烧着的温柔火焰。 她站在那里,银发在阳光下流淌着月华般温润的光泽,精致的面容干净得不似凡尘,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她只是站着,便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温暖的安抚,让这片绝望的废墟也仿佛有了一丝生机。 “走吧,”在孩子们狼吞虎咽的间隙,她开口了,声音清晰平稳,温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在天地间的必然安排,“咱们……回家。” 簇新的茶仓大门,被阿丙和阿丁两个家丁合力向内侧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洞大开,门楣上那新制成的、光可鉴人的黑漆牌匾瞬间吸入光线,上面两个墨色淋漓、筋骨铮铮的大字——“茶仓”——正是杜甫亲笔所题,带着杜老夫子特有的沉雄力道和一份倾注的心血。 一股属于新生事物的气味扑面而来:新伐木料特有的、微微辛辣的清新松香味,混合着桐油防虫防潮的浓郁气味,糅合出一种奇异的、略带冲击性却又充满了蓬勃生机的气息,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迅速扩散开来,强势地盖过了身后那片废墟的腐朽。 大门内,迎接他们的景象是早就安排好的,却依然令人动容。 杜甫早已搓着手,激动得在院中来回踱步了不知几十圈。这位因为我们及时援手才得以在长安城有了片瓦遮头、总算告别了秋日饥寒交迫忧虑家人冻饿命运的“第一任院长”,今日可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一件洗得已经有些发白、但浆洗得极其挺括、一丝褶皱都找不到的竹青色深衣!连头上那顶方方正正的儒巾,都整理得如同刀切一般整齐服帖。他努力地绷着一张脸,试图摆出足以震慑这些即将到来的“嗷嗷待哺”新弟子们的师长威严。 然而,那因为紧张激动而不停捻着颌下稀疏几根胡须、略显颤抖的手指,以及门廊巨大阴影里杜夫人那颗忍不住频频探出、满脸担忧张望的脑袋,无一不是泄密者,将他心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混杂着巨大喜悦与手足无措的澎湃巨浪泄露得干干净净! 当那二十个小萝卜头在云彩云霞的低声安抚和引导下,排成一条歪歪扭扭、不成直线、每个人都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的队伍,如同初次出洞的小田鼠般,怯生生地从高大院门投下的深深阴影里走出来,踏进茶仓院内那片被春日暖阳镀上了一层温暖金辉的空地上时—— 杜甫捻胡须的手指猛地一顿!僵硬了! 他那张平日里习惯了深锁、因忧国忧民、因家事困顿而布满了深刻沟壑纹路的额头和眉心,此刻竟仿佛被一股从天而降的、无比炽热的暖流瞬间冲刷、熨平、抚展!那张原本因激动努力维持威严而涨红的脸,瞬间因为更大的冲击而红得发亮! 他甚至忘了形象,宽大的袍袖随着他急促的动作呼啦一下摆荡开,像是湖面张开的帆,竟情难自禁地往前小跑了几步!仿佛要去拥抱这片沉默却足以撼动他灵魂的、代表着“生”和“希望”的光芒! “好!好啊!真真是极好的!”杜甫一连叠声说了几个“好”字,声音竟因为过于激荡的情绪而有些发沙、哽咽,像个初学讲话的少年郎失了声调,“来了就好!来了就……就……就……”就在这情绪最饱满高涨、几乎要引吭高歌赋诗一首的巅峰关口,杜老夫子那张因饱读诗书而灵活了数十年的嘴巴,舌头竟好像突然被灌了铅水!他卡壳了!卡在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字眼上!(杜老夫子原本想好的欢迎词是“来了就好!来了就……就……嗷嗷……”——显然是想要感叹孩子们是“嗷嗷待哺”之态,欢迎他们终于来到了可以吃饱的地方。) 那张刚刚还因为希望之光而容光焕发的脸,瞬间涨成了某种熟透的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都微微暴了起来,肉眼可见地粗了一圈。“嗷嗷……待……待……”他拼命梗着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要和空气摔跤,要把那个该死的“哺”字从他牢牢焊接在舌根底下的牢笼里给硬生生“吐哺”出来!(这个“吐哺”动作,本是曹操典故里形容爱才若渴,停下来吐出嘴里的饭去迎接人才,可杜甫此刻卡住的不是饭,是词语!)然而,无论他心里怎么呐喊,那个“哺”字就卡在那儿,纹丝不动,死活不肯给他面子! “噗……”我赶紧把头扭向李冶那边,用手掌死死抵住自己的嘴,狠狠闷咳了一声,才勉强把喉咙口那股汹涌澎湃、极其不合时宜的笑意强行镇压下去!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李冶,她反应更快,在我咳嗽前就已经猛地转过头去,背对着那尴尬又滑稽的杜甫,单薄的肩膀耸动得如同风中树叶,显然忍笑忍得极其辛苦,花枝乱颤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极其严肃场合下的严重卡壳场面,带着一种荒诞不经的真实感,如同一根细小的银针,猝不及防地戳破了眼前这副过于“郑重其事”的“入学”画卷。 孩子们中,先是一两声小小的、如同刚出生的小老鼠打喷嚏般极轻微极压抑的“噗嗤”声,接着,如同水波涟漪般传开,一种紧绷的、来自陌生环境和新身份的双重恐惧感,也仿佛被这股滑稽风一吹,“咔擦”一声出现了微妙的裂痕。 几个胆子稍微大些、眼睛还亮点的孩子,偷偷看着那位大人物院长涨得面红耳赤又结结巴巴的样子,先是困惑,接着竟也忍不住咧开了嘴,露出了混杂着泥垢的、小小的、带着几分天真懵懂的笑意。笑容虽然短暂,却像冲破乌云的阳光,尽管他们的衣服上还挂着破洞,脸上还沾着灰黄色的尘土。 杜老夫子自己也终于从这场“词语窒息”中缓过一口气来。他有点尴尬地搓了搓双手,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依旧红得发亮,像煮熟的螃蟹。不过,这也让他那副努力强撑的“老学究威严”架子无形中“噗”地一声崩塌了。 那根紧绷的弦断了,整个人反而活泛、真实了起来,脸上多了点属于“人”的生气。他重重咳了一声(这次真不是忍笑),带着一种逃出生天般的庆幸,声音倒是出奇地温和松快了不少,再没了那份刻意板起的腔调: “咳……罢了罢了!都……都随萧先生过来吧!热水已备好,换洗衣物也都齐整……先去,收拾清洗一番!” 一直恭谨地侍立在杜甫身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同样干净整洁长衫的穷苦书生萧叔子,早已忍俊不禁,腮帮子都憋得鼓鼓的。听到院长发话,他连忙含笑点头,温文尔雅的气质自然流露。 他先是对我们这边致意地点点头,然后便笑容和煦地对那群刚解除“词语封印”惊魂未定、如同受惊小鹌鹑般缩着脖子的小萝卜头们招了招手:“孩子们,跟我来吧。” 他引导着这群还没完全从院长“失语”表演中回过神来的新弟子们,朝着院子东侧那一排新砌好的、砖瓦木料犹带新痕的沐浴房走去。那里,热水散发的温暖湿气和皂角、草木灰水特有的清新洁净的气味正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如同天堂发出的邀请。 趁着这群小泥鳅被引去清洗的空档,茶仓院内暂时的喧嚣转为了水声和压低的好奇交谈。 杜若清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再次扫过院落的每一个关键角落——围墙的接合处、新栽小树的根基、以及通向后面货仓库区的小径。她的身形似乎毫无征兆地轻轻一晃,下一瞬,已如同轻烟般无声无息地飘忽到了院门一侧、立于一道低矮石阶前的韩揆身侧。 韩揆负手而立,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宽大道袍在山野道士的随意装扮下,却掩不住那渊渟岳峙般的凝练气势。他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化作了院墙的一部分。他的目光虚虚地望着院墙外那片荒地,实则已洞悉一切风吹草动。 杜若的唇瓣几乎没有开合,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贴着韩揆耳根送出的气音,确保只有他一人能听清:“……东边墙根新栽的那几棵槐木苗儿,枝儿还嫩,根基不稳,遮挡视线的效果恐怕有限。”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韩道长,劳烦您这些日子,费神多留意些前门以及侧墙那片空地。孩子们初来乍到,好奇心重又玩闹无忌,怕是顾不得危险。 安全为上,我估摸着下个月,等那几棵小苗再长壮实些根系牢固了,便请人给这片空地钉几根木桩,搭几道……嗯,既能稳固根基,又能让小家伙们攀爬练些筋骨手脚的小玩意儿架子?”她的指尖极其轻微、不动声色地点了点靠近大门内侧的墙根下那片略显空荡的泥土地面,又朝着新起居院房旁边那一小片已经平整压实的开阔土场虚虚地画了一个方框轮廓。 韩揆的目光如同最精确的尺,顺着杜若那指尖一点一划的方向,不着痕迹地飞速掠过。他那张沉静如深潭古井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下颌极其细微地点了点,喉结微动:“明白。根基要稳。” 言简意赅,却已包含所有要点——既要保障孩子们游戏场地的安全牢固,更要确保这地方作为据点根基的稳妥,以及若有突发状况的应对。杜若所要的,他已然心领神会。 杜若得到这简洁却份量十足的回应,眼中锐意稍敛,立刻收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衣襟上的微尘,目光已然若无其事地转向另一边,几个正在检查工具准备撤场的工匠方向。韩揆也依旧负手而立,身影似乎更加深入地融入了墙角石阶的阴影里。两位剑术高手之间的交流,迅捷无声,不留痕迹。 此时,杜甫也终于从那场措辞风暴中彻底回过神。他快步向我们走来,脸上因激动而残留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眼中却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光芒是真诚的感激和一种目睹善行后的强烈共鸣。 他走到我面前,双手用力握住我的手臂(我甚至感觉那枯瘦的手都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喉咙滚动了几下,声音洪亮而颤抖地开口:“子游贤弟!大善!真乃大善人啊!”杜老夫子胸中那酝酿了大半生的家国情怀、忧患意识,此刻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而微的支点得以倾吐,“此举救人于水火,收留孤苦,授以衣食,传道授业解惑!此德可比尧舜,此心可昭日月!老夫……老夫实在是……(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抑制激动的泪水)敬佩之至!感激涕零!” 我看着眼前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诗圣,此刻像个普通人一样为我收留了几个孩子而激动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连忙拱手:“杜兄言重了!力所能及,不忍见同胞流离失所罢了。此间诸事,还要多多仰仗兄长及萧先生费心打理。” 杜甫连连摆手,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应当的,应当的!此乃千秋善业,老夫有幸参与其中,亦是上天眷顾!”他顿了一顿,望着沐浴房方向传来的水声和低语声,那饱含忧虑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温暖的希望之光。 第115章 大善之举 时间在温热的雾气和水声中悄然滑过。当沐浴房那扇厚实的木门再次打开时,涌出来的不再是那些蜷缩在废墟阴影里的泥灰色小影子。 二十个孩子!二十个穿着崭新但略显宽大(统一制式的青色棉布短打衣衫)、头发洗得湿漉漉、脸蛋脖颈搓得有些发红甚至微微发亮的小人儿,在同样焕然一新、只是眼圈还有些发红的云彩云霞带领下,怯生生却又带着一种全新的气息走了出来。 他们步履轻快了些,但依然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互相挨着,小心翼翼地踏在铺了新土的地面上,怕踩脏了新布鞋。洗净了污垢的小脸上,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枯黄死气,虽然依旧瘦削苍白,但眼睛里的浑浊惊恐如同被刷洗过一般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好奇,对干净衣服的不适应,以及一种小心翼翼隐藏着的、如同新生嫩芽般脆弱的喜悦。阳光似乎第一次可以无阻地落在他们身上每一个角落。 李冶一直站在院内阳光最好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脸上没有任何刻意的表情,只是目光温柔地拂过每一张洗得发白却显得干净稚嫩的小脸。 孩子们在云彩云霞的示意下,默默地在李冶面前的空地上站定。院中一时无声,只有孩子们浅浅的呼吸声和风掠过新叶的微响。 杜夫人不知何时也从门廊阴影里走了出来,和杜甫并肩站着,用袖口偷偷抹着湿润的眼角。萧叔子站在孩子们后方,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阿福(他特意抽空赶来看热闹,也带了些笔墨作为小礼物)和阿东(带着几个家丁在院门附近警戒)也投来善意的目光。就连假山后,似乎也有一角灰布道袍一闪而逝——韩揆大师兄也在看着。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云彩还是云霞低声对孩子们说了句什么。只见队伍前头,那个在废墟里第一个抓走饽饽的瘦小如猴的男孩,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洗得干净了些、不再浑浊的眼睛里骤然涌起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恐慌?激动?迷茫?狂喜?感恩?这些复杂的情感瞬间冲破了他长久以来麻木的壁垒! “咚!”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跪地声! 他瘦小的身躯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地朝着阳光下的李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了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新地上!干瘦的后背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急速起伏! “娘……呜……”一个压抑的、混杂着恐惧和无比依赖的称呼带着哭腔从他喉咙里含混地挤出。他似乎想喊“夫人”,却因为从未接触过这个概念而卡住了,潜意识里那个能够给予庇护和食物的、如同神只般的存在,只能被他最本能地称之为……“娘”?而这个声音仿佛一个信号! “砰砰砰!” 如同被无形的风吹倒的麦浪!刚才还站得参差不齐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全都双膝着地,朝着李冶跪拜了下去!动作混乱而急促! 霎时间,院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稚嫩又带着浓重哭腔的喊声: “娘……” “夫人……” “谢夫人……” “再造……” “爹娘……” “收留……” 混乱的称呼汇聚成一片感恩的风暴。他们大多来自最底层,或是孤儿,或被家人遗弃,早已忘记或模糊了“父母”的模样。此刻,“父母”这个词汇被他们最纯粹最直接地赋予了眼前这个给予他们干净衣服、温暖食物和不再漂泊恐惧的地方的女主人。有些词不达意,有些惶恐不安,但那跪下叩头的动作却无比整齐,充满了最原始质朴的虔诚! “夫人!……是大善人啊!” “呜呜呜……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夫人的……” “谢谢夫人收留我们……” “给您磕头了……呜呜呜……” “再造父母”! 这个词虽然未能被完整地喊出来,但每一个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每一双盈满热泪、仰望祈求的眼睛,都无比清晰地倾诉着这个沉重而真挚的含义——李冶于他们,不是简单的收留者,而是赋予他们新生命、重新做一次人机会的存在! 云彩和云霞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两人眼中也瞬间蓄满了泪水——她们想起了自己当初在乞儿堆里被小姐接走时的新生!这对双胞胎姐妹心意相通,无需言语,竟也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跟着众人齐齐跪在李冶面前,无声地淌着泪水,加入了这无声却振聋发聩的感恩之中。 李冶显然被这山呼海啸般的“认亲”跪拜彻底惊住了。饶是她素来沉静,此刻也被这汹涌而来的赤诚冲击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秀美绝伦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如此清晰的无措和震撼,接着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悯和酸楚。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银色的睫羽剧烈地颤动着,那握着我胳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肉里。我看到她那对如溶金般流淌着光晕的金眸中,仿佛有无数星辰碎裂、重组,最终汇成一片潋滟的波光。她没有立刻去搀扶,仿佛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生命沉甸甸的托付。 杜甫也被这质朴的“万民景仰”般的场面弄得瞬间老泪纵横,长须抖动,只是不住地低声喃喃:“善哉……善哉……苍天有眼……” 杜夫人早已用手帕捂住了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快起来!孩子们!都起来!”我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喊道,试图稳定局面,“地上凉!都起来说话!” 萧叔子也回过神来,赶紧和几个帮忙的仆役一起,上前搀扶就近的孩子。 李冶这时也从巨大的震撼和情感的冲击中找回了神思。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中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水汽,松开了紧紧抓住我的手。她没有上前搀扶任何一个人,而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着面前这片跪倒的小小身影,深深地、几乎是折腰地行了一个福礼! 阳光在她银色的发丝上流淌,在她那身嫩柳色的罗裙上跳跃,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圣洁而温暖的光晕。 “孩子们……”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地清晰和温和,如同冬日暖阳化开冰河,“起来吧。回家了,就不该跪着说话。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大家……都起来吧。”她再次重复,声音更加坚定温柔,“杜先生、萧先生,还有茶仓所有的大人,都会帮你们长大成人,学本事。今日无需跪谢,要谢,就谢你们自己坚强地活了下来。好好活着,学好本事,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了。” 她直起身,那双饱含了世间最复杂情绪的金眸,缓缓扫过每一个抬起泪眼、懵懂地望着她的孩子。她没有说更多冠冕堂皇的话,只是那么站着,如同一座温柔的灯塔,无声地传达着一个最朴素的信念:活下来,好好活。 孩子们在她的注视和劝说下,在众人的搀扶和温和的话语中,终于迟疑着、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一个个脸上还挂着泪痕和灰尘留下的细微红印,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在迷途中终于看清了一点点光亮。 阳光暖暖地洒在簇新的茶仓院落,洒在这群刚刚洗去污泥、如同新挖出淤泥的小荷般展露出脆弱嫩叶的孩子身上,也洒在每一个在场的人心上。空气中,那新木桐油的气味似乎更浓了,带着一种走向新生的气息,驱散了昨日所有的阴霾与冰冷。 茶仓的大门,在春日的暖阳中,敞亮着,接纳着新生与希望。这“大善之举”,才刚刚铺开了道路的第一块砖石。 金灿灿的阳光兜头浇下来,仿佛是天上开了口子,把熔化的黄金泼向了人间。整个李府都被这喜气洋洋、暖烘烘的光芒浸透了。连院墙脚下那几丛迎春都不肯安分,嫩黄的花苞憋足了劲,微微绽开小口,一副誓要赶在大婚那日齐齐炸开的劲头。 那张熏香熏得几乎能当驱蚊片用的厚实花笺,杨国忠亲笔所书,此刻正被我反复捏在指尖。它不仅是张纸,更像是颗定心丸,把我那日被杜若端来那碗气味骇人汤药吓得差点跳出喉咙的心脏,彻底熨帖按回了原位去。 五月初二,吉日已定! “贵妃娘娘处闻讯甚喜,亦有丰厚添妆及贺仪随后送达”——每次看到这一行字,我嘴角总是不受控制地自动往上咧开,直咧到后槽牙都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姑姑玉环一出手,那必定是能让整个长安城的贵妇人们眼红嫉妒得当场表演个当场晕厥的稀世珍宝!想想她们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挤出笑脸来道贺的模样,啧,简直比刚捡了一整箱金元宝还让人开心。 微风穿过精致的雕花窗格,带着早春特有的一丝清冽和草木萌发的嫩甜气息,在屋中慵懒地盘旋。我正对着那张手书傻乐,眼角余光却捕捉到廊下倚靠着美人靠的身影。我转头看去。 李冶斜倚在那里,午后慵懒的光线是世间最好的画师,柔和地流淌过她没有一丝杂色的银瀑长发,流淌过她那对独一无二、宛如沉淀了千载琥珀般纯净的金眸,最后停驻在她微微扬起的嘴角——那弧度,分明带着一种属于赤狐的狡黠和得意。 她见我对着信纸笑得见牙不见眼,几乎像个刚得了意外之财的暴发户,纤细如葱白的指尖懒洋洋地撩了一下额前被风拂乱的发丝:“哎呦,哎呦!”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掺了蜜糖似的甜,“子游呀,你这牙再晒晒,怕是要晒出火星子咯!让我猜猜,”她那双金瞳闪烁着揶揄的光,促狭地眯起,“是姑姑又应承了什么神仙宝贝,还是单单被这黄道吉日砸晕了头?该不会是早上多吃了一碗杜姐姐的汤药,烧糊涂了吧?” “我的好娘子!”我几步就跨到她身侧,廊下的小风恰合时宜地吹过,卷起她几缕柔软的白发,轻轻搔在我的颈窝里,痒丝丝的,带着她发间淡淡的冷香。我顺势便伸手揽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将那熏香扑鼻的信纸在她眼前得意地晃了又晃,故意将调子拔得老高,每个字都像是抹了蜜糖:“看见没!五月初二,白纸黑字!我的好夫人啊,这下可是板上钉钉,天王老子来也甭想反悔!” 我把信纸抖得哗啦作响,随即又贼兮兮地凑近她玲珑如玉的耳廓,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混杂着压不住的促狭和炫耀,“至于姑姑的添妆嘛……嘿嘿……”我故意卖了个关子,拖腔拉调,“你信不信,保管让你踩着彩绸踏进咱家府门的那一步,从头到脚,闪瞎整个长安城里所有贵妇的眼!连月亮都得羞得躲进云里!” “呸!”李冶佯怒地啐了一口,可那精致的下巴却微微仰起,流露出一丝混合着好奇和憧憬的神采。她纤长的指尖熟练又精准地寻到了我腰间一小块软肉,毫不客气地拧了上去。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是女儿家惯常的娇嗔,七分却是不容置疑的宣告:“好啊李哲!原来你乐成这样,都是图姑姑的礼是不是?哼!等着瞧,小心新婚夜本娘子让你更好‘看’!”她指尖又加了半分力道。 “哎呦呦!冤枉!天大的冤枉!”我立刻龇牙咧嘴地叫嚷起来,五官几乎要皱成一团,连忙抽着气把话题扭开,努力绷起脸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我的亲亲娘子啊,我这不正绞尽脑汁盘算正事么!五月初二这天大的喜日,头一件大事就是定客单!婚帖再金贵,也得提前打点好啊,对不对?礼轻情意重,这帖子才是真体面!”我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去掰她那只“行凶”的手。 李冶这才轻哼一声,松开了那“无情铁指”。她眸中金波潋滟,方才那股子彪悍劲儿瞬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换上满满当当、全神贯注的兴致勃勃。她掰起自己那嫩葱似的纤纤玉指,一个个名字像吐珍珠般清脆利落地蹦出来,叮叮咚咚,悦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头一个!自然是咱们家李大仙人!”——不用说,肯定是师父李白,“他送你那把压箱底的青莲神剑,到了这种大喜日子,不请出来劈个核桃添个彩头,都对不起它那万儿八千两的身价! 还有师姐玉真公主,她那独门的‘玉女素心诀’秘籍都随随便便给了咱们,自家师妹这等人生大事,岂有不来捧场沾沾喜气之理?陆羽那个茶痴,朱放那个诗疯子……哦,对了!”她猛地一拍手,眼睛刷地亮了好几个度,雪白的发梢似乎都因这兴奋而轻轻扬起,“咱们‘茶仓’里那些位老小宝贝,统统都要请来!一个都不许少!尤其是那个院长杜老夫子!还有那些即将要住进去的小皮猴们。” 第116章 全员喜悦 李冶的眼底漾起一层温柔的光晕,连声音都放柔了些,“多准备些蜜饯果子,糖也管够!让他们也甜进心里!”她停顿一下,嘴角又弯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准备“搞事情”的狡黠笑意,“人嘛,想请的不少。可这烫金镶玉的帖子,该怎么送,才能又体面风光,又显出咱俩的……‘别具一格’呢?是让陆羽配着他的新茶一道送去,还是让朱放当场赋诗一首压在下面?”她那金眸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我看着她这小狐狸般的神情,瞬间心领神会,两人视线在空中甫一交汇,竟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同时无声地、咧开了嘴角,漾起一个彼此都懂的神秘弧度,那是属于我们两人独有的、准备共同编织一点“小麻烦”的默契笑容。 廊下的光影像薄纱,悄无声息地偏移。我们凑在一块儿,头挨着头,李冶手里拿着那份已经价值连城的礼单初稿当扇子。她微微歪着头,银白的发丝有几缕垂落下来,贴着我的手臂,冰凉柔软。她压低声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不如……给阿东加点新任务?”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画面:我们那位忠仆阿东,身量挺拔如同沉默的青松,偏偏天生一张线条凌厉、嘴角天然下垂的肃穆“棺材脸”,仿佛写满了对尘世喧嚣的终极不耐烦。想象一下,他被迫穿上红彤彤、绣满福禄寿财的崭新袍子,手里捧着一叠华美的烫金婚帖,像个庙门口的石雕门神杵在太子那架极尽奢华的六驾马车前。太子满面堆笑掀帘下车,视线刚撞上阿东那犹如奔丧迎灵的表情——“啪嚓”一声,笑容碎裂,当场僵住,说不定还得踉跄后退半步……那画面,简直比正月的鱼龙舞还要精彩百倍! 我忍俊不禁,低笑出声,肩膀因憋笑而微微发颤。 “啧,”李冶果然被我勾得“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肩头轻轻撞了我一下,嗔道,“快收了你这作怪的念头!”但她眼波流转,金瞳深处那抹唯恐天下不乱的狡黠光芒更亮了,“不过嘛……让咱们李大才子高徒提着剑,把帖子送到东宫门口?或者……”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十足的诱惑,“让阿福手下的茶博士,踩着高跷,敲锣打鼓挨家挨户送贴子?怎么样!” 我们俩头靠得更近了,对着那张单子指指点点,你一句“让李白师父送帖子时顺便当场吟诗一首”。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和倦意,从半开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斜格。李冶拉着我绕过几道精致的屏风,来到内室临窗的卧榻边。窗外几株新叶初绽的金镶玉竹被暖风吹得沙沙作响,榻旁小几上一盆淡雅的兰草正幽幽吐着冷香。 榻铺着软厚的茵褥和玉簟,李冶像是终于松开了心弦,把自己像抛锚的小船般往厚软的锦垫里一丢,慵懒地摊开,满足地喟叹一声:“哎哟喂,可累死本娘子了!”她踢掉脚上的软底绣鞋,赤足在光滑微凉的玉簟上无意识地蹭了蹭,雪白的长发铺散在暗红色的锦缎上,像一匹流淌的月光,“站得腿都酸了。”她侧过头看我,琥珀金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光亮,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过来些!” 我依言靠过去,在她身侧挨着躺下。她立刻蹭了过来,很自然地侧身枕在我胳膊上,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戳了戳我胸口坚实处,指尖的微凉隔着初夏单薄的衣衫透进来,带着一丝撩人的痒意。 “喂,李子游,”她侧躺着,白得耀眼的发丝有几缕滑落到我颈侧,声音因躺卧而显得含糊慵懒,“这婚期也定了,大日子就在眼前了……”她那双漂亮得异乎寻常的金眸亮闪闪地看着我,清澈见底,又映着阳光的碎金,“我认真问你呀,”她顿了一下,戳我胸膛的手指变为了轻轻画圈,嘴角微微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你说……咱们成亲后,生几个娃娃才热闹够劲儿?两个?三个?还是……直接凑一整个蹴鞠队?二十来个,正好分两队!”她自己都被这想法逗乐了,眼底的笑意如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荡漾开。 我心头一热,垂眸看着她这难得的孩子气模样,窗外的光影在她精致的眉目间跳跃。阳光透过纱窗柔和地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小的光晕。“随你。”我紧了紧环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调笑和深藏的温柔,“你想生几个,咱们就生几个。一个也好,十个八个也罢,总归都是我李子游的孩子。” 我低头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敏感的肌肤,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她刚才的促狭,“娘子你一声令下,夫君我从现在开始就得加紧努力……”话未落音,那只刚才还在轻画的玉指,倏地闪电般揪住了我胸前一点衣料,猛地向内一拽! “这可是你说的!”她的声音突然扬起,像突然绷紧的弓弦,那双金瞳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慵懒,分明是狐狸发现了绝妙的猎物。下一刻,我只觉得眼前一片雪发纷扬,带着淡香的重量和温暖扑面而来!她整个人竟趁我毫无防备,像头蓄势已久的小豹子,猝不及防地翻身将我死死压制住! “娘子饶命!”我后背结结实实砸在柔软的茵褥上,虽不疼,却惊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她的膝盖牢牢抵在我腰侧,柔软却又充满不容挣脱的韧劲。那双流淌着赤金流光的眼睛离我不过寸许,清晰地倒映出我瞬间错愕的表情,带着赤裸裸的、灼人的得意和挑衅的笑意,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甜甜的果香。 “既然李大人深明大义,明白此等要紧大事刻不容缓……”她的尾音故意拖得黏糊糊的,像裹了蜜糖。一条腿强势地压住我试图挣扎的腿,一只手牢牢按住我一只手腕按在枕边,另一只手则带着十足的暗示。 纤长的指尖点向她自己柔软的小腹,动作大胆直接,笑容却既无辜又魅惑,如同一朵在艳阳下绽放的带刺妖花,“那‘不如’……娘子我心慈手软些,体谅一下你急不可耐的心意,我们眼下就……”她俯下身,红唇几乎要贴上我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带着致命的诱惑,“努、力、生、一、个、如、何?”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清晰地钻进我的耳膜,像投入冷水中的滚油,炸得我浑身的血都朝着一个地方涌去,几乎要冲昏头脑。 我的理智在“生”与“现在生”之间拉锯,身体却诚实地紧绷起来,某种混合了渴望与羞耻的火焰瞬间点燃每一寸皮肤。“李冶!现在还是大白天!”我喉头发干,试图找回一点威严。 可惜晚了。她根本没给我挣扎或反驳的机会。那带着暖香和力量的身体,已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彻底覆盖下来。所有的抗议,都被彻底堵回了喉咙深处。 当窗外的光影变得模糊,夕照将窗纸染成暧昧的淡金色时,我才感到一种虚脱般的酣畅,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抽走了。锦被凌乱地缠在身上,只勉强盖着腰腿。 李冶伏在我胸口,呼吸均匀舒缓,银白色的长发瀑布般流泻,几乎铺满了我半个胸膛和手臂,带来冰滑的微凉触感。一缕不听话的发梢在她鼻尖随着呼吸轻轻拂动,她像是觉得痒,脑袋无意识地在我胸口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小兽。 一阵有节奏的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快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停在门外的廊下。紧跟着,是故意提高了些、尾音带着笑意的年轻女声,清脆得像廊下风吹动的金镶玉竹叶:“夫人?您……歇息好了么?杜娘子特意送来了新制的冰镇樱桃酪,清甜得很,说是给您润润嗓子呢!”门外是春桃和夏荷。 李冶猛地一僵,那均匀的呼吸似乎都顿了一下。旋即,我清晰地感觉身侧这具温软的身体温度骤然升高,连带着盖着的薄被下,我那被她指甲“无意中”划伤了几道红痕的胸膛和小腹,似乎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此刻红晕如朝霞、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的脸颊,对上我满是促狭和笑意的目光。她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那璀璨的金色瞳仁里却怎么也藏不住惊羞的水光,像被惊动的潭水,潋滟着令人心动的波光。 “咳!就来!”李冶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可那语调里掩不住的一丝轻颤和甜腻的哑意,让这句回答的威力大减。她的脸颊更红了,像熟透的樱桃。 门外的春桃和夏荷显然把这“轻颤”和“哑意”听得真真切切,吃吃的窃笑声再也压不住,如同风铃般从门缝外面漏进来,虽然立刻就被什么捂住了嘴,但那零星的笑声反而更清晰地宣告着她们什么都懂。 “臭丫头!胆敢笑话起本娘子来了!”李冶羞恼交加,声音里倒是恢复了几分“凶狠”的主母派头。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榻边的薄纱衣胡乱罩在身上,银白的头发披散着,像一场刚刚平息的风暴留下的痕迹。 前厅里冰镇的樱桃酪散发着清甜的果香和丝丝凉气。杜若和月娥早已坐在那里。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杜若淡青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素来沉静的眉眼此刻舒展开来,唇边噙着温润柔和的笑意。而一身娇俏水红裙的月娥则像是只雀跃的鸟,看到李冶那强自镇定却仍带着海棠醉日般红晕的面容走进来时,立刻“呀”了一声跳起来,两步并作一步地迎上去。 “姐姐,姐姐!”月娥的声音又软又甜,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恭喜姐姐!”她踮起脚尖,像个小孩子似的伸手比划了一下李冶的身高到自己头顶的位置。杜若也随之站了起来,眼中笑意更深,如同暖阳下解冻的春水。她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李冶那掩不住春色的眉眼间流转片刻,随即与月娥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祝福和了然的笑意。 月娥眼疾手快地从旁边衣桁上取下一件用云锦罩着的轻软衣物,那锦罩还没掀开,已能窥见底下无比繁复精丽的刺绣纹路和极其艳烈的正红色光泽,料子是千金难换的流云绫光锦。“试试?姐姐你试试!”月娥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抖。她迫不及待地将那件华丽的大红礼服抖开,瞬间,整个前厅似乎都被这绚烂到极致的红色照亮。 这嫁衣绝非宫中依循古制的庄重规制,其上每一寸纹样都带着李冶特有的、离经叛道的张扬和别具匠心的浪漫。云肩高耸如凤凰展翼,领口袖缘密密匝匝地用极细的金线勾勒着翩跹欲飞的蝶,那蝶翼的姿态鲜活灵透,仿佛随时能挣脱锦缎,振翅而去。 裙摆层叠铺展,却不是寻常百褶,而是巧妙地用了渐变晕染如云霞的料子,再用金丝和彩线缀绣出缠枝并蒂莲,莲花瓣蕊里细密地嵌着细小的米珠碎玉,光线下流光溢彩,行走间仿佛步步生莲,亦步亦趋荡漾开一片熠熠生辉的霞光。 “天呐……”李冶伸出手,动作带着不可思议的轻柔,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霞帔边缘一只姿态翩然、镶嵌着水玉碎珠的金色蝴蝶翅膀。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缩,金色的眼眸瞬间涌起复杂的光晕,是惊艳,是被这泼天奢华狠狠砸中的狂喜,更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 月娥已经等不及了,她踮着脚,一边帮李冶将那华美绝伦的霞帔小心披在肩上整理好褶皱,一边叽叽喳喳,声音像跳跃的珍珠:“这才哪到哪呀姐姐!姑姑那边送来的添妆还没开箱呢!杨相府上刚刚又抬了两大箱东西进来,说是给您添妆的!”她手忙脚乱地为李冶系着霞帔侧面的珍珠纽绊,“我看啊,这院子都快堆不下啦!得赶紧让人挪个地方!” 第117章 准备婚事 杜若也走上前,拿起放在另一边的凤冠托在手中。那冠的样式更是异乎寻常的夺目,底座是点翠工艺叠出的层层凤尾祥云,其上竟非单一主凤,而是三只形态各异、展翅回翔的赤金小鸾鸟,每只鸟的尾羽都纤长如虹,垂坠下细密如雨的金色流苏,末端竟点缀着无数切割精巧、折射出七彩虹光的火彩琉璃珠。冠体本身则镶嵌着指甲盖大小的水滴形红宝,火彩灼灼,流光四溢。 “这……这也太……”李冶看着杜若手中的凤冠,连呼吸都窒了一下。饶是她见惯了珍奇,此刻也被这巧夺天工的设计和难以估量的价值晃得眼花。她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似乎生怕自己头上那根素银雕木兰花钗不小心碰掉了一粒琉璃珠。 “快戴上瞧瞧呀姐姐!”月娥兴奋得脸都涨红了,像只雀跃的鸟儿,围着那顶凤冠打转。 杜若微笑着将那顶如同微型仙阙般的赤金琉璃冠稳稳地为李冶戴上。一瞬间,流苏垂落,金红宝光在李冶那双流淌着赤金的眼眸周围跳跃、辉映。 雪色长发被金红衬托得更添仙气。李冶对着旁边立着的一面巨大螺钿镶嵌琉璃镜屏,轻轻地侧了侧头。镜中的人,明艳华丽得如同九天倾落的霞光,又带着一种因白发金眸而别具一格的清冷仙韵,矛盾而和谐。 她愣愣地看了镜中的自己几息,随即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圆的泪珠,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她那双被华光映得更加璀璨的金色瞳仁里涌出来,顺着白瓷般的肌肤滚落,砸在霞帔上织金的凤凰羽翼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姐姐别哭!大喜的日子!”月娥一看到眼泪,自己也跟着鼻子一酸,连忙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凑上去为她擦拭,声音里也带上了哽咽。 杜若眼圈也微微泛红,她伸出手,没有劝慰,而是稳稳地扶住李冶因情绪激动而有些轻颤的手臂。那是一个无言而有力的支撑。她的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镜中盛装华彩的身影,有欣赏,更有一份同为女子的深刻理解与共情。 “值得的。”她低柔而坚定地轻声道,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所有这一切,还有更好的日子,你都值得。” 一股巨大的暖流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幸福骤然冲上心头,我看着她被泪水洗过反而更加明亮动人的金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我自己的身影。我无声地迈上前一步,伸手,不是去擦泪,而是稳稳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十指紧扣。她的手立刻下意识地收紧,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门外细碎脚步声响起,是春桃和夏荷探头探脑的身影,被厅内这华丽生辉、泪光晶莹的一幕震住,两人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随即,两人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笑容,小跑着退了出去,想必是迫不及待地要将这惊天动地的盛装消息传遍全府。 李府的空气似乎都被一种无形的甘醴浸泡过,每一个角落都蒸腾着微醺的喜悦和忙碌的热气。院门口,一身簇新靛蓝短褂的阿丙和阿丁,正卖力地挥着长柄的笤帚,一下,两下,认真得近乎虔诚地清扫着本就洁净的青石路面。 看到我和李冶从门内出来,两人立刻挺直腰杆,咧嘴笑得异常灿烂,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声如洪钟地齐声道:“恭喜老爷!贺喜夫人!”那声音里透着股恨不得把“吉星高照”喊破天的劲儿。那两张年轻的脸上溢满了发自肺腑的笑,连扫地的动作都带上了节拍感。 前院的偏房,几个粗使的婆子正踩在结实的木架子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各处雕花门扇、窗棂格心上的积尘。一条条崭新的、印着繁复吉祥云纹和蝙蝠如意的大红彩绸,像被施了法,正飞快地在她们手中、沿着房檐下流利地铺设延伸开去,如同一道道流动的朱色长河。 婆子们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互相小声交流着:“这块料子可真鲜亮!”“那是!咱家老爷夫人大喜,哪能马虎!”她们布满老茧的手抚过那光滑的绸面,动作轻巧得像在触碰稀世珍宝。 李冶惦记孩子们的生活,便拉着我坐上马车向念兰轩的方向驶去,从念兰轩的后院出来。穿过小径,茶仓的院中,萧叔子正被两个虎头虎脑、穿着崭新整洁蓝色布衣的半大孩子围着。萧叔子手中拿着几张大红洒金的纸,上面墨迹淋漓,大概是刚写好的新对子。他比划着,指点着孩子们拿着浆糊罐和毛刷在光洁的廊柱上比划高度。孩子们仰着小脸,听得认真,眼睛里闪着“终于也能为大日子出力”的兴奋和自豪,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捧的是圣旨。 一阵混合着清新皂角和熨斗熨烫布料的特有气味从东边厢房方向飘来。那是几个年轻丫鬟婆子聚在那边,手脚麻利地把库房里搬出来的所有桌围、椅套、帐幔,连同下人们的崭新当季衣物,都浆洗过,熨烫得平平整整,一丝不苟地叠好。那“唰唰”的浆洗声、“滋啦”的熨斗过水声、还有压低却掩不住欢喜的谈笑声,混合成一首最生动的府邸协奏曲。连空气分子都似乎感染了喜气,轻盈地跳动着。 远远传来几声浑厚有力的呼喝。侧院通往茶仓的那片小空场上,杜甫捋着胡须,在一旁监看。十来个年纪大些的孩子排成两列,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根粗细长短适中的光滑竹竿,学着旁边家丁阿东的样式,有模有样地练习着舞动。虽说动作尚显稚嫩,有人甚至被竹竿打到了自己的脚,“哎呦”一声引来善意的哄笑,但那股子想把“喜气”演练出来、在大婚当天好好表现的劲头却十足十。杜甫一边严肃纠正着动作,一边嘴角微扬,显然也沉浸在这股活力四射的欢乐里。 “这才真是……过日子啊。”李冶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紧了紧。她没看那些忙碌的人群,只是侧着脸,望向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的庭院,看着那些奔走的身影,那些红绸,看着萧叔子指点孩子们贴对联时微微弯下的脊背,看着几个大姐扫过又一遍的地,看着杜甫场中那些笨拙却认真的孩子……她那在霞帔映衬下愈发莹白的脸庞,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温润的珠光,琥珀金的眼眸里流淌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那是经历过风雪跋涉后望见桃花源的安宁和满足。 傍晚最后一丝余晖也收尽了最后一缕金线,暮色温柔地降临。忙碌了一天的春桃和夏荷回到她们同住的小房间。油灯捻小了些,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糊着素纸的墙上。 夏荷刚把自己收拾停当,只穿着中衣坐在床沿,用一块干净的细布小心蘸了水,擦拭着脸颊和颈子。春桃手脚麻利地叠好自己的外衣放到一旁小衣箱上,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看看窗外静谧漆黑的夜,又看看铺了细草席、看起来格外松软的大炕。她没有丝毫犹豫,像只灵巧的松鼠,“哧溜”一下掀开自己素花小被,一骨碌钻到了夏荷刚铺开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只只露脑袋的蚕蛹。 “哎,你……”夏荷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惊,手上一晃,布巾上的水差点甩到自己脸上。她的脸颊在昏黄灯光下,还带着一点刚刚擦过的微红水光。 春桃蛄蛹蛄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几乎黏在夏荷身上,这才扬起小脸,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满是好奇和只有她们才懂的神秘兮兮,压低的声音细弱如蚊呐,带着热气直往夏荷耳朵里钻:“好姐姐,你说……”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是在为接下来那个有点“大胆”的词儿鼓劲,“……老爷和夫人成了亲后,那屋里……是不是得有个通房丫头什么的?”她说完,小脸微微泛红,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夏荷,期待又忐忑。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噗!”夏荷愣了一秒,随即猛然反应过来,捂着嘴爆发出一阵短促又极力压抑的闷笑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差点笑出来。好半天,她才放下手,胸口还在起伏,脸上还带着忍笑的潮红。她扭过身子,手指带着一点湿凉的劲儿,不轻不重地弹在春桃露在外面的光洁额头上,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哎哟!”春桃立刻护住额头,委屈地噘嘴。 “我的傻桃儿哟!”夏荷强忍着笑意,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戏本子?还通房丫头?”她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在春桃那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像在确认一个梦泡泡,“通谁?你?还是我?你够夫人一剑劈的么?” 春桃捂着被捏的脸蛋,金豆子般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小声嘟囔:“不是……戏文里都这么演……不是说……要在老爷夫人‘休息’的时候……在房里伺候着……还能……” “还伺候?”夏荷简直要扶额长叹,她凑近春桃,用一种近乎讲恐怖故事的声调,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你是没瞧见过夫人的身手?前几日老爷也不知道哪句话惹了夫人不快,夫人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青铜短剑,冷着一张脸,一路从咱们府里的听雨阁顶直接追杀到后头马厩!那速度……‘唰’! 一道白影闪过去!别说咱们院子里这几只猫了,连隔壁刚安窝孵蛋的那对鸽子都给惊得飞没影了!通房?你还想通房?”她刻意停顿,让这画面在春桃小脑袋里加深印象,“真要到那会儿,夫人只要轻轻‘哼’一声……”夏荷学着李冶冷着脸时那种锋利的气势,声音陡然降低好几度,“怕是没等你想好是该站左边伺候还是趴右边递水,就已经跟那惊飞的鸽子一样,一溜烟儿飞到宣阳坊外面去了!” 夏荷越说越起劲,那惟妙惟肖的模仿和带着点夸张的添油加醋,成功地在春桃眼里凝聚起一层货真价实的惊恐水光。“啊……”春桃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小小的抽气,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脖子,仿佛那把传说中的青铜短剑已经悬在头顶了,只露出一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 春桃蛄蛹着钻进夏荷怀里,闷闷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被透出来:“那……那……是不是就再也没戏文里那种……大富大贵人家都得有的‘通房丫头’了?” “噗——!”这次轮到夏荷没忍住,彻底笑喷了。两人滚作一团,薄薄的素花被裹在身上,像两只扑腾的小鸟。窗外,李府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照亮满府新挂的红绸,如同无数只温柔注视的眼。 李府的后院里回荡着李冶畅快的笑声,她正拖着我的手在花园小径上慢走,兴味盎然地品鉴着这里每一处新鲜的生气。 二月的长安城,寒意尚未完全消退,但后院的花园却早早地显露出一丝早春的倔强。一泓清浅的小池刚刚解冻,水面微漾,新引来的几尾朱红色小鱼苗还怯生生的,在清澈见底的水里试探着游弋,留下极细的波纹。 李冶停在水边,弯下腰,细细银发从肩头流泻下来,像一段冰凉的月光披垂。她纤细的指尖指向池底,嗓音比那池中刚融化的清泉还要透亮几分,带着水乡特有的糯软尾音,丁零当啷地往我耳朵里钻:“快看子游,那小东西!就指头那么大,红得哟,比新嫁娘的盖头还精神!” 她直起身,又拉着我转向几步开外那座刚堆砌好的假山。嶙峋的山石上还沾着晨露未干的湿润气息。假山一角,新移栽的一株矮小山茶树刚刚站稳脚根,深褐色的枝干犹带倔强,枝头却已悄无声息地爆出米粒般细小的绿芽,绒绒地覆了一层。李冶踮起脚尖,凑近最顶端的嫩芽,鼻尖几乎要触到那脆弱的绿意:“这芽头冒得好!硬气!再过些日子,”她侧头朝我一笑,琥珀金的眼眸在稀疏的早春阳光下流光溢彩,“花开了才好看呢!” 第118章 喜脉欢腾 紧接着,李冶的注意力又回到那座假山。山石叠嶂,透出几分新造的生涩。她虚虚点向高处一块孔洞奇特的山石,那份江南水韵的软糯尾音又溜了出来:“这‘透’是足了,依我看,‘瘦’、‘皱’、‘漏’里,韩揆师兄上回送来的那方太湖石才是真功夫,尤其是那‘漏’…”话音轻快跳跃,如枝头新燕。 然而,欢快的“漏”字尾音尚未飘散,突兀地悬停在空中,像突然断线的珠串。李冶的声音猝然中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 她身子猛地向前一折!就在瞬间之前,那双灵动含笑的琥珀金眼眸,骤然被剧烈痛苦吞噬填满,瞳孔急剧收缩成极锐利的两点金芒。那张白皙精致的脸上霎时渗出细密的汗珠,粘住几缕紧贴在额角的湿冷银丝,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亮泽。她小巧的鼻翼剧烈翕张着,每一口吸气都带着痛苦的撕裂感。 “呃…呕——!!” 令人心头发悸的干呕声猛地炸开,撕裂了花园里的所有鸟鸣水声!李冶整个肩背剧烈地弓起、抽动,腰肢软塌塌地往下弯折,几乎要像折断的苇杆一般扑到地上。一只骨节纤细的手死死地、用尽了全力般捂在小腹的位置,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胡乱向后抓住假山冰冷湿滑的石壁,五指深深抠入长满青苔的湿冷缝隙,指关节绷得惨白一片,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她在那冰冷的石壁上徒劳地抓紧着,像是溺水者攀着唯一能抓住的礁石。 “季兰!” 心脏像是挨了一记重锤,猛地向深渊沉坠,我手臂倏然疾伸,牢牢环住她摇摇欲坠、不断痉挛的身体。只觉掌下隔着衣料传来一阵强烈的颤抖和冰凉滑腻的汗意。那假山石壁湿滑的冰凉苔藓气息,似乎透过她的衣袖传递,却丝毫无法压制那股正从她脏腑最深处汹涌翻腾、排山倒海般的可怕冲击! 呕吐声响彻整个寂静的花园,一声比一声凶猛凄厉,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她瘦小的身体在我臂弯里剧烈地抽动着,仿佛狂风暴雨中一片无助的柳叶。 然而除了零星几点混合着胆汁苦味的酸水从她紧咬的、失去了血色的唇边一点点溢出外,腹内几乎空空如也。她只能发出那种掏心掏肺、令人骨头发冷的呛咳和剧烈的反胃之声,在坚硬的假山壁上撞出空洞而绝望的回响。 “来人!快请何郎中!快——!” 一声破了音的高吼从肺腑里炸出来,朝着花园月洞门外的方向疯狂嘶吼。胸腔里仿佛灌满了冰冷腥锈的湿泥,每一次心搏都沉重、滞涩得拉扯着四肢百骸。眼前,那波光粼粼的水池,初绽的嫩芽,连同整个明亮的春色,都瞬间罩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白翳。 “夫人!” 几乎是同时,春桃和夏荷失魂落魄的身影踉跄着撞了进来。看清李冶这副痛不欲生、蜷缩的模样后,两张小脸刷地失去了所有血色。 春桃反应极快,猛地转身,提着裙摆就朝外没命地狂奔而去,带起一阵疾风。夏荷则抖着手冲上前,哆哆嗦嗦地想帮我一起搀扶住几乎已要将自己嵌进假山与地面冰冷缝隙里的李冶。 时间从未如此沉重漫长,像是黏稠滚烫的油脂在小半时辰里缓慢煎熬,每一弹指都是折磨。我和夏荷几乎是半抬半抱,才勉强将那具虚软无力、不断轻微痉挛的身体挪到了正屋那张宽大的锦榻上。 精疲力竭的李冶软软地陷在层层引枕中,脸色褪尽了所有生机,白得像最易碎的细瓷,额发汗湿粘在两颊边,紧闭的眼下投着两道浓重的乌青暗影,唯有胸口那一点微弱而急促的起伏,还微弱地证明着一丝顽强的生命气息。 薄纱垂帘在榻前微微摇晃,将午后的光线筛成变幻的光斑和无数的灰影,缭绕在眼前,虚虚实实,模糊不清。夏荷端着热气微氲的一杯水,攥着一条滚烫的帕子,僵在榻旁,眼神惶惶无措,如同受惊的幼鹿。屋角的青铜博山炉里,安神香正悠悠逸出细细一缕,那原本清幽宁神的香气,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口,带着一种不祥的窒闷感。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吁……吁……” 一连串浊重如风箱般的喘息由远及近,伴随着被强拖过来的脚步声。何郎中,他那把清癯老朽的骨头架子,简直是被壮实机灵的阿东半拉半拽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冲进来,平日那份仙风道骨的架子荡然无存。发髻歪斜,灰布道袍下摆拖过地面的尘土,脸上是剧烈奔跑后的涨红,连那稀疏的花白胡子都凌乱地沾着汗珠。 老头顾不上平复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来不及用袖口擦一把额头鬓角汹涌而下的热汗,几步抢到榻前。他口中连叠声地嚷着,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嘶哑和喘息:“夫人勿惊!夫人勿惊!老朽在此……”那三根枯瘦如老竹枝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已然准确无比地搭上了李冶伸出的手腕寸关尺处。那截露出的腕子,在惊惧和冷汗的煎熬下,冰冷得近乎透明。 我僵立在榻边几步外,手脚一片冰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被堵住。榻前垂落的薄纱帘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映在视网膜上,幻化为无数缭绕难去的灰色光斑。 时间仿如凝固成了粘稠的糖浆,在何郎中微微下瞥的目光与那瘦长指尖的寸寸挪移之间,极其缓慢地挤压、研磨、回旋。我死死盯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汗水沿着他深陷的眼窝流淌下来,滚进眼角堆叠的皱褶里。他低垂着眼帘,紧锁的眉头初时仿佛能夹死一只铁钉,然而那紧绷的沟壑深处,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一点、一点地松弛开来。 那副初来时因奔跑和担忧几乎皱成老树皮的面容,悄然地、不可思议地开始转换形态。每一道深刻的纹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细心熨烫、捋顺,干瘪枯槁的脸上焕发出了奇特的光泽。 终于! 三根手指缓缓抬离。动作极慢,慢得折磨人心。 何郎中慢慢抬起头来。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满脸煞白、紧咬着牙根的我,扫过榻上那紧闭双目、虚弱得像缕游魂的李冶,再划过夏荷等人惊惶不安的脸庞…… 就在这令人骨头发酸的沉寂即将绷断的那一刹那—— “呼哈哈哈——!”何郎中猛地仰起脖子,爆发出一串打雷般酣畅淋漓的大笑!那张原本只有皱纹盘踞的老脸,所有的褶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揉开、抻平、朝着耳后飞速甩去!整张清瘦枯槁的脸孔,竟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了从秋风扫落叶到三月春阳怒放般的惊人转变! 他猛地一拍大腿,胡子激动得直往上翘,冲着我就吼,那声音洪亮得震得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李大夫!你傻杵着作甚?!哈哈哈!快!快快快!炮仗呢?赶紧给老朽搬出来!有多少上多少!再去开几坛……不!开十坛兰香坊最好的陈年老酿!快!今日不开怀痛饮一番,老朽怕是真要心疼得厥过去喽!!!” 我这颗心还悬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像被无数根冰冷的铁丝紧紧缠绕、刺穿,骤然被这排山倒海般的喜庆宣告轰了个结结实实!眼前霎时金星飞迸,耳蜗深处嗡嗡炸响,仿佛有成百上千只夏日里的知了在同时狂鸣! “何……何事?”嗓子眼像是被滚烫的铅块死死堵塞住,艰难无比地才挤出这两个干涩到刺耳的字。整个人如同提线的傀儡,木然地瞪着那在榻前笑得浑身乱抖、手舞足蹈的老头。 何郎中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须,那张原本就不甚白皙的脸此刻笑得红通通的,油光发亮,活脱脱成了个刚出锅的油焖大虾!他开怀的笑声几乎能把屋顶的灰尘瓦片都震下来砸人:“天大的喜事临门哟!天大的喜事!喜神叩门了呀!恭喜李大夫!贺喜李大夫呀!老头子我摸着良心说话。” 他用力地拍着自己那瘦骨嶙峋的胸口,发出“啪啪”的闷响,“您家夫人她呀——那是稳稳当当、结结实实的喜脉!至少两个月了!脉象强健得很!滑如滚珠,搏指有力,沉中带数,跳得那叫一个欢实!哈哈!老头子诊脉数十载,这点子事要是摸跑了偏,那才是活见了鬼咧!大喜!大喜啊!咱们长安城,又添一桩羡煞旁人的大喜事咯!”老郎中的唾沫星子险些在我衣襟上添几点深色,手指得意地指点江山般戳向锦榻的方向。 嗡—— 一股炽热蛮横的洪流瞬间从尾椎骨沿着脊椎猛蹿而上,直冲天灵盖!仿佛整个乾坤图卷在我眼前翻了个令人头晕目眩的跟头。耳边轰鸣着尖锐的啸叫,血液像开了闸的洪水猛地灌向头顶!额角那几根青筋突突地跳着,想要挣脱皮肉的束缚。 浑身的骨头仿佛被凭空抽走了大半,脚下骤然发飘,双膝一软,我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地面栽去!视线内瞬间白茫茫一片,紧接着炸开了无数细碎跳跃的金星!那瞬间腿软无力的体验,足以令最稳固的石柱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铁箍般的手臂猛地从侧后方插上来,精准无比地抵住了我快要坍塌的后背!是阿东!不知何时已悄然掠至我身侧,他肌肉虬结的胳膊如同钢铁铸造的支撑,那力道沉稳如同泰山磐石。饶是如此,膝盖仍是磕碰般软了一下。 “当……当真?!”我借着阿东的力道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腑又带起一阵冰凉的刺痛与滞涩苦意。强撑着稳住身形,猛地扭回头,目光像两支带着火焰的箭矢,穿透那层在眼前迷离晃动的薄纱帘幕,直直撞回锦榻! 李冶显然是听到了那石破天惊的宣判!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难以置信的茫然如同湖面的水痕,短暂的凝固之后,便是火山喷涌般的神采爆发开来!霞光玉色的红晕在她颊畔、耳际、颈侧急速弥漫开来,比最美的胭脂还要艳丽鲜活! 两片如初绽樱花的唇瓣微微张启,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紧闭了许久、眼睫在眼窝下方投下深浓阴影的眼睛,倏然睁开了!琥珀金的瞳孔中蕴满了水光,如同春日里融化的最纯澈的湖水,其中翻涌的震惊、茫然被瞬间淹没,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几乎要将周遭一切都卷入其中的柔软光辉与沸腾狂喜!那光芒亮得仿佛要将人的心尖都灼化融化掉! 她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虔诚的珍重感,双手极其轻柔、颤抖地、小心翼翼地交叠着,覆盖在了自己依旧平坦如初的小腹之上。 炮仗!阿东!炮仗!快——! 喉咙像被熔岩块死死卡住,烫得声带都在痉挛。我张了张嘴,发出的是一串混杂着倒吸气、无意义音节的、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咕噜怪响,最后竟然硬生生地从胸腔里炸出一个完全变了调的破音怒吼。 “快!”那声音不像我自己的,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山洪爆发。一股巨大的洪流猛地从五脏六腑炸开,瞬间点燃全身每一条脉络!那不是酒浆,那简直是来自九天的琼浆玉液浇注而下!滚烫,辛辣,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极致甜美! 整个人被这蛮横到不讲道理的狂喜冲击得头昏眼花,耳中嗡鸣不绝,脚下踩着云端一般虚浮不着力,像一个骤然被一马车金砖砸得晕头转向的街头穷汉,恨不能拔腿冲出这院子,一路狂奔到朱雀大街上去,对着整个长安城吼叫! 阿东嘴角飞快翘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眼中闪过的锐利光芒和浑身肌肉绷紧的蓄势待发姿态暴露了他心底的波澜:“老爷!炮仗……库房钥匙!”他语速飞快地低声提醒,目光示意那串坠在我腰间的沉甸甸黄铜钥匙。 “库房……是了!钥匙!炮仗!”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猛地低头,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索。那串铜钥匙冰凉的触感握入手心时,才终于有了那么一丝脚踏实地的感觉。然而狂喜的旋风仍在头顶呼啸盘旋,眼前还是有几颗执着的金色小星星在蹦跶着不肯离去。 第119章 方寸大乱 阿东那张沉稳得如同花岗岩雕刻的脸庞,此刻成了这片混乱风暴中心唯一清晰可靠的锚点。 来不及了!什么沉稳!什么体面!我此刻就是个只懂得横冲直撞的傻憨憨!攥着钥匙和心底爆燃的火山,我拔腿就要往外冲去。门槛?那是什么东西!脚步一个趔趄,差点儿以最笨拙的姿态表演个“五体投地”,好在手本能地扶住了门框。 这狼狈的起步逗得身后的何郎中再次爆发出中气十足的豪迈笑声。他像个终于看到戏肉登场的捧场看客,捋着胡子笑弯了腰:“哈哈哈!李大夫,慢些!慢些!小心门槛讨个彩头!老朽等着听那响动!”笑声引得春桃、夏荷,连带着后面闻声探头的秋菊、冬梅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旋即又连忙用手掩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抖一抖。 门外,被阿东指派的小厮已经如同脱缰的马驹,朝着放炮仗的库房方位一路尘土飞扬而去! 轰!啪!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炸响几乎是接踵而至,带着不加掩饰的粗犷和蛮力,撕裂了整个李府的宁静!那不是节庆时喜庆连绵的炮响,那更像是战场上的火铳齐发!硝烟混合着干燥的空气和飞扬的尘土,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火气,瞬间弥漫开来,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几片炮仗崩飞的红色碎屑被气流卷起,飘飘悠悠地落在了窗棂上、台阶上。 我直挺挺地戳在堂屋中央,像一根被遗忘在战场中间的木桩。听着那排山倒海、毫无章法近乎捣乱的轰鸣声浪,感受着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那粗鲁到近乎暴力的“庆祝”,本该令人皱眉。然而,胸腔里那颗跳得擂鼓一般的心脏,却因为这巨响而更加欢腾,仿佛也随着声波的冲击共振、膨胀!硝烟的气息灌入鼻腔,非但不觉得刺鼻,反而有一股辛辣而炽烈的爽快感直冲头顶! 烟雾弥漫中,夏荷正小心翼翼地用小银勺舀起一点白瓷盅里微温的清粥,凑到李冶唇边,声音轻柔得能化开:“夫人,就一点点,润润喉咙也好。” 李冶半倚在引枕堆里,脸上初时的病态惨白已被一片明艳动人的绯霞取代,像是被那惊天动地的炮仗给“炸”出来的好气色。唇边噙着无奈又好笑的神色,顺从地含住那一点点清粥。 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琥珀金眸子越过忙碌的夏荷,准确地穿透袅袅上升的氤氲水汽和淡淡的硝烟,落在正杵在原地傻乐的我脸上。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带着一丝刚刚经过巨大虚耗后的柔软,那眼神交汇的片刻,竟有着奇异的安静力量,奇异地抚平了我喧嚣鼓荡的神经。 那厢春桃已经风风火火地端了一只托盘进来,上面稳稳地立着一个双耳注子,几只配套的越窑青瓷小盏,还有几个白瓷小碟盛着几样精致小菜。“老爷,”她朝我扬声,笑容灿烂得毫无保留,“何郎中也该渴了,夫人也须温养温养。秋菊去取兰香坊的好酒了,您先饮杯蜜水润润喉?”她把托盘放在旁边高几上,手脚麻利地开始倒水。 “蜜水?”何郎中闻言,捋着胡子,眼珠在浓眉下炯炯有神地转了一下,咂巴下嘴,声音依旧是那副洪钟嗓门,“蜜水好啊!此乃甘味入脾,最能调和气血,润脏腑之燥!最是合宜不过!甚好!甚好!”他丝毫不提自己馋酒的事,一副完全为了病人着想的模样。 正说着,秋菊提着一小坛拍开泥封的陈酿快步进来。何郎中鼻翼下意识地用力翕动了两下,眼中精光一闪,但硬是压了下去,只对春桃、夏荷她们叮嘱:“好水好米好心情,便是千金良药!夫人眼下切忌油腻荤腥,莫贪一时口腹,清淡软和为上,徐徐图之。心气稳,胎气自安。切记!切记!” 杜若和月娥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的脚步声有些急促轻快,带着显而易目的关切。她们显然是听到了那惊天动地的炮仗响声匆匆赶来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未散的担忧和好奇。 “夫人!你无事吧?”杜若人未到,那清亮的声音已经先一步飞入。她一袭素雅的青碧色衣衫,身形利落得像早春的新竹,几步就抢到了李冶榻边,目光急切地在李冶脸上扫视。月娥紧随其后,一身湖蓝衣裙,脚步轻快得几乎不沾地面,紧抿着嘴,灵动的眼睛里也满是探究的紧张。待看清李冶虽然脸色初愈却明显含着明媚笑意后,两人紧绷的神色才如遇暖风的冰雪般缓缓融化开来。 杜若的手轻颤着触向李冶的手腕,语声带着轻微的震动:“方才那炮仗……骇得我心都要跳出来,还以为是……还以为是……” “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李冶笑着截住她的话头,反手回握住杜若有些冰凉的手指,又看向月娥,“快安心吧,杜若姐姐,月娥妹妹。是好事,”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慵懒和一丝神秘的柔软,“天大的好事。”她微微加重了后面几个字,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意,如同投石入湖般漾开温柔涟漪。 月娥的杏眼睁得溜圆,带着少女纯粹的好奇:“夫人,快别打哑谜,究竟是什么好事?” 李冶没有立刻回答。她眼睫微垂,轻轻抬起覆盖在小腹上的另一只手,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琉璃。随即重新覆盖上去,掌心温存地贴着那块依旧平坦的、孕育着秘密之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琥珀金的眼眸抬起来,光彩流转,那眼里的光芒温柔而坚韧,蕴含着无法掩藏的母性光辉。笑容在她唇边扩大,如同繁花在她脸上层层叠叠地盛放,连那份初愈的病弱都在这笑容里显得光彩照人。 “这里,”她声音很轻,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和无比清晰的骄傲与甜蜜,“有了子游和我的骨血了。” 如同寂静深潭被投入巨石,一圈惊讶的涟漪在杜若和月娥脸上骤然漾开! “天!”杜若失声轻呼,捂住了嘴,秀丽的凤眸一瞬间瞪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紧接着便是水光氤氲,仿佛随时要滚下激动的泪水。她猛地看向我,又看回李冶的小腹,那目光来回游移,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她眼底燃放。 月娥的反应则更加直接明快,她低呼一声“太好了”,随即像只灵巧的小鹿,毫无顾忌地往前蹭了半步,半蹲在榻前,明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视线灼灼地钉在李冶平坦的小腹上,忍不住追问:“夫人,真的?几个月了?是不是要很小心?酸梅酱蜜饯什么的准备了吗?”连珠炮般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和纯粹的兴奋好奇。 李冶被她们的反应逗得莞尔,苍白的唇瓣重新染上点点血色。她伸手,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温柔,轻轻捉住月娥搁在榻边的一只手,牵引着它,隔着轻软的衣料,按向那小生命悄然存在的核心。 “喏,你也摸摸?”李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眼波在杜若和月娥两人之间流转了一下,“何郎中说才两个月呢,自然是‘摸’不出什么的。”她话锋一转,笑容倏忽间带上了点俏皮狡黠,压低了点嗓音,故意拉长调子,那软糯的尾音拖得勾人心弦,“不过……两位姐姐妹妹看得如此欢喜向往,啧啧……不如……也让你们家‘子游’大人……”她顿了顿,琥珀金的眼眸俏皮地一转,目光落回仍有些云里雾里、站在屋子中心还没完全从狂喜的余震里走出来的我身上,清晰又促狭地补完了整句话,“……也尽早帮你们尝尝这做‘完整女人’的滋味?” 轰的一下,仿佛有十串炮仗在我脑袋里炸开了!一股滚烫的气流瞬间上涌,我的脸皮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朵根红得发烫,连后脖颈都觉得在滋滋冒热气。尴尬、羞赧,还夹杂着一丝无法言说的窃喜慌乱在我胸腔里搅成了糊涂的浆糊! 杜若原本眼角的激动湿意瞬间蒸腾得无影无踪,素来清冷端丽的面庞刹那间飞霞乱涌,连雪白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晕,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李冶戏谑的眼神。 “夫人!”月娥直接捂脸尖叫了一声,声音又脆又羞,“你……你笑话人!”一张俏脸早已红得像熟透的海棠,连小巧的耳朵都红透了。她猛地缩回自己的手,像被烫到了似的,一下子蹦了起来,躲到了杜若身后,恨不能把自己藏进杜若那宽大的袖子里,指缝间露出的脸颊红得像要滴血。 “我哪有!”李冶无辜地睁大眼睛,笑得肩膀都在轻颤,“不过是问问两位好姐妹的心意如何嘛!” 何郎中在一旁端着那杯蜜水,正仰起脖子要饮入喉中,这大胆直白的话语惊得他手臂一抖,蜜水差点洒在胡子上。他咕咚一声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干咳了两声,捋捋胡子掩饰住笑意,半是解围半是凑趣道:“咳……闺房私语,闺房私语……诸位娘子还需替夫人多多分担,添丁之事……呵,也是要讲个火候,不必急在一时,不必急在一时……”一边摇头晃脑地说着,一边踱步出了堂屋,临走还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促狭几乎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我杵在原地,感觉自己就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形稻草垛。偏偏此刻堂屋里所有的目光都从李冶那里短暂移开,聚焦在了我这个“始作俑者”身上。春桃、夏荷……连站在角落的阿东嘴角那点惯常的不苟言笑都绷出了可疑的弧度! 那股直冲天灵盖、几乎把理智都融化掉的狂喜劲儿,在何郎中和李冶的大胆调侃下终于暂时冷却沉淀了少许。可这新生的喜悦,比新酿的烈酒更上头,更汹涌。它在血管里奔腾燃烧,驱使着人必须立刻做点什么!要做很多!要做万全的准备! “要人!最好的稳婆!全长安最好的!立刻!”念头一起,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刹不住。产婆——这个词像一只滚烫的铁球烫到了我,猛地从喉咙里蹦出来,在炮仗余音尚未散尽的堂屋里炸开,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找王阿婆!不,不对!王阿婆去年已经中风半瘫了……找陈娘娘!对!陈娘娘!”我开始在堂屋里像困兽般转圈踱步,脚下踩着急骤到几乎跳起来的碎步,语速快得能打结,“我记得……陈娘娘家在……是在光德坊?永兴坊?不对不对……” 脚步猛然顿住,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额头上竟瞬间又渗出汗水。那老宅庭院的位置图明明在脑海里,却模模糊糊拼凑不全,急得人想要捶打自己的脑门!“该死!阿东!给我笔墨!快!我这就画方位图!再遣人!十个人去!给我把陈娘娘用轿子安安稳稳抬过来!再预备三……不,五个健壮有力的仆妇随时候命!要快!” 我的声音如同战场上的点将号令,震得屋梁都在嗡嗡作响。榻上靠坐的李冶,本就被刚才月娥杜若的娇羞反应逗得抿着嘴笑,强忍着没有出声。此刻看我急吼吼地又是光德坊又是陈娘娘,忙得像热锅上蚂蚁一样,更是憋不住了。 笑声终于如同涟漪般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先是低低的闷笑,随即肩膀也跟着抖动,最后她索性放弃了抵抗,捂着肚子爆发出一连串清亮而充满活力的笑声。 “哎哟……不行了……子游你……哈哈哈……”她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眼角都笑出了晶莹的湿意,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着我,另一只手还按在小腹处,那动作既像是要护住什么,又像是想压住笑得发痛的腹部筋络,“你这家伙……笨蛋!”她终于完整地把词从笑浪里挤了出来,“现在……现在找什么稳婆!还有……哈哈……整整十个月呢!” 第120章 严庄拜访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几个丫鬟早已笑作一团,你推我搡,互相依靠着才能站稳,忍得肚子都疼了。连阿东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川脸,此刻嘴角都明显地向上抽搐,肌肉微微抖动,泄露了他极力掩饰的笑意。他绷着脸,声音却稳得住,上前一步道:“老爷,陈娘娘那边……待过些时日,小人自会打点妥当。眼下是否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冶手边那只精致的白瓷小碗——里面还剩半碗温热的清粥。 李冶好不容易才慢慢收住笑,一边用手背轻轻按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一边顺着阿东的提醒瞥了一眼那碗粥。随即,她抬起脸来,琥珀金的大眼睛重新看向我。刚才笑闹出来的明亮光泽沉淀下去,眼神里混合着柔软的爱意、毫不掩饰的嘲弄,以及一丝奇异的安抚。她朝我抬了抬下巴,唇角那抹促狭又温柔的笑容重新漾开,带着某种无声的召唤。 “你呀,”她的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莽撞的孩子,却又浸满了糖霜,“先过来把夏荷手上的水喝了,定定神。你瞧你,一脑门子汗,脸还红得像个关公,刚放完炮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刚怀了娃娃呢!” 春桃立刻端着一盏新倒好的微温蜜水凑了过来。我讪讪地接过那只温润的青瓷小盏。指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过快的脉搏,与微暖瓷壁的触碰。喝了一口,甜润入喉,那滚烫奔涌的血液似乎真的被一丝凉意浸润了少许,心跳的擂鼓声在胸口清晰回响,仿佛在回应方才那场从地狱直冲云霄的狂喜闹剧。 榻上,李冶笑过之后,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疲意,但那双清亮的金眸中光彩愈盛。她的双手依旧珍重地护在小腹之上,指腹轻轻地在平坦之处画着圈儿摩挲,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初凝的露珠之梦。她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雕花的窗棂和廊柱的阴影,落到了不知名的远方,那目光缱绻如江南水韵的回波。窗棂外,几株晚放的残梅在早春风中无声摇晃,有几瓣零落,坠向尚带寒意的土地。 就在这一刻,一股冰线倏然划过心底滚烫的喜悦湖泊底部。那新生的、微小却蓬勃的生命,带来的不仅是纯粹的欢庆。它像一个骤然亮起在迷雾中的坐标。喜悦越是浓烈鲜明,长安城这深水之下可能翻卷起的风暴阴影就越发令人感到沉重和……不安。茶仓的孩子们刚刚扎下稚嫩的根基,这颗新芽已在腹中悄然萌动……那范阳的方向,潜藏于权势暗处、如伏虎般随时可能苏醒的危险呢?这嫩芽,能否安然等到花开月朗、太平长安的那一天? 我的那个关于未来小小生命降临的温馨念头刚在脑海里冒了个泡,还没来得及舒展成形,前院隐约传来的争执声就像一把骤然撒入温水中的碎冰碴子,“嗤啦”一下,刺破了满室氤氲的暖意和静谧。 “……家主!不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阿东那把仿佛刚从北海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铸嗓门,每个字都像是在锻铁炉里淬炼过,带着金属撞击般的冷硬回响,清晰地穿透门帘。 “……岂有此理!安将军与李大夫早有前约!岂容你这小小家奴阻拦!误了军机大事,你有几个脑袋能赔得起……” 一个陌生、却刻意拔高显得格外强硬跋扈的中年男声,如同重锤般狠狠砸了进来,穿透力十足,把阿东的声音都压下去几分。 安将军?范阳?!军机?这几个词如同数九寒冬里的无形冰锥,“嗤”一声瞬间刺穿了我周身包裹的融融暖意!几乎是本能反应,脊背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宽大袖袍底下的手指倏地握成了拳头。 方才听到李冶可能怀孕的喜悦还在胸腔里余韵悠长地回荡,一股冰冷的警觉已如同毒蛇般沿着脊椎攀爬而上,迅速冻结了周身翻涌的暖流。暖阁秒变冰窖现场。 李冶也蓦然抬眼望向我,先前那双如烟似雾的金眸里那份能溺死人的甜软凝滞了一瞬,如同投入石子的静潭,波纹散去后迅速沉淀下去,重新泛起清醒锐利的微澜——她同样听得清晰无比。我们四目相交,电光火石间交换了一个极短的、无声的眼神——有麻烦,小心应付。 我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安心。随即深吸一口气,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脸上所有因惊喜而起伏的情绪波动被瞬间抹平,只余下一种“营业式”的、恰如其分的平淡客套。我扬声向外,声音不高,却稳稳盖过了门外的喧嚣:“阿东,不得无礼。既是安将军派人来访,请至外厅奉茶,稍待片刻。”语气从容得仿佛只是让阿东去给邻居送碗刚熬好的腊八粥。 话音落下,房间里那份因新生命可能到来而无声弥漫的甜暖气息,如同春日午后的最后一缕薄雪遇到了炽热的阳光,迅速消融得无影无踪。空气中无形的暖香被一股沉凝紧绷、宛如山雨欲来压城时的那种低沉气压所取代。 夏荷这丫头机灵得像只嗅到风声的小鹿,立刻抱起那盆李冶方才干呕过的铜盆,悄无声息地、迈着最轻快的步伐退了出去,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 我站起身,走到软榻边,捏了捏李冶略显冰凉的小手,手指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去去就来,安心。”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沉稳地转身,步伐稳健地掀开那遮挡着内室的细竹帘子,走了出去。帘子落下的轻微“啪嗒”声,像是给内室的温馨故事画上了一个突兀的休止符。 一踏入外厅,一股近乎肃杀的冷意如同实质般迎面扑来,与庭院外明媚到有些晃眼的春日暖阳形成了极其扎眼的、近乎荒诞的反差。仿佛一步之遥,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世界。 厅堂中央杵着两个人,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顽石,将那拒人千里的寒意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左边这位,是个活脱脱的“富贵险中求”写照。一身紫酱色团花暗纹锦袍,用料考究得能晃瞎人眼,脖子上还围着整张黑貂皮做的皮领子,腰间束着玉带,挂着一块水头极好、价值连城的墨玉佩,通身的行头仿佛在无声呐喊:“老子有钱!”——标准的暴发户审美堆砌。 可老天爷偏偏没给他一张富贵老爷的脸。那张脸,简直就是土匪窝里借来的!一道斜贯整个左颊直到耳根的长条刀疤,狰狞扭曲,如同一条巨大的、吸饱了血的赤红色蜈蚣趴伏其上。那疤痕似乎是新长好的嫩肉,红得发亮,随着他说话或是脸上任何细微的牵动,便恶狠狠地扭动盘踞,将那张原本最多算平庸的五官硬生生割裂得只剩凶戾之气。 更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白奇多,两颗小小的眼珠却黑得发亮,像两颗精光四射的黑曜石,转动间闪烁着野性、贪婪又戒备的光芒,活脱脱就是藏在深草里、随时准备扑出来撕咬猎物的豺狼瞳孔。他仅仅是杵在那里,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被血火反复淬炼出的狠厉悍勇气息便扑面压来,让人忍不住想后退两步。 右边那位,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一身低调内敛的玄色细绸圆领衫,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身形略显单薄文弱,袖口收得极紧,干净利落。一张脸苍白清俊,甚至带着几分旧式文人的秀气,眉毛修长,眉头却习惯性地微蹙着,仿佛永远在思索着一件无法索解的千年难题。 鼻梁挺直如同尺量,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无波的直线,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刻板与一种近乎冰点的漠然。唯有那双眼睛,像两口沉寂了千年的古井,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但眼神深处却又分明藏着一簇细小却异常灼热的火焰——那是永不熄灭的算计、精明的火焰,在浓密纤长的睫毛覆盖下,无声无息地流转、燃烧。他负手而立,目光“悠然地”扫视着厅内壁上挂着的几幅《松溪高隐图》和几件陈设,姿态闲适得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与身旁那只“金钱豹子”的咄咄逼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只是这平静从容之下,隐隐蛰伏着毒蛇潜伏深草般的耐心和伺机而动、一击致命的锐利感。 厅中再无旁人,连个添茶的侍女也见不到踪影。空气像是凝固了。 阿东如同庙门口那尊经历过风吹雨打的门神雕像般杵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入口处。他身形稳得像华山上的磐石,纹丝不动,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像是戴上了一张僵硬的面具。但那双微微眯缝起来的眼睛和紧紧抿住、往下耷拉的嘴角,比任何咆哮都更能清晰地散发出“滚开!否则死!”的凛冽寒气。他那宽大的袖笼松松地垂落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唯有我和几个绝对心腹知道,那看似普通的袖子下面,隐藏着至少三枚以上边缘打磨得极其锋锐、在阳光下能瞬间闪瞎人眼的飞镖。此刻,那冰冷的、泛着幽蓝光泽的三尖棱刃,正贪婪而无声地吸吮着空气中不断升腾的紧张因子,等待着破袖而出的指令。 “李大夫,久仰大名啊!今儿总算是见着真神了!”疤面壮汉见我步出,那副破锣嗓子立刻带上了夸张的热情“笑声”,声音刺耳,如同砂纸在粗砺的木头上摩擦。他拱了拱手,动作粗犷,那眼神却像两把烧红的铁钩子,直勾勾地锁住我,仿佛要把我心底所有隐秘角落都拽出来晒晒,“在下‘活阎王’,现居安将军帐下左骁卫中郎将! 俺们将军提起您来,那可是竖大拇指的!”他侧身一步,动作幅度很大地展臂指向身旁的玄衣男子,“俺与严庄严先生奉了将军大人的钧令,那是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从范阳一路狂飙到长安,就专程来拜会您李大夫的大驾!” 一番话说得唾沫横飞,气势汹汹,把自己和严庄的背景、目的都轰了出来。 严庄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打量《松溪高隐图》的视线,仿佛那幅画比我这大活人还值得多看两眼。他转过身,脸上那点刻板的痕迹如同变戏法似的,瞬间化作了春风拂面般的谦和笑意。他极其讲究地整了整自己一丝不乱的袖口,对着我恭谨中带着一丝文人间特有矜持地做了个标准的揖礼:“李大夫好像是贵人多忘事啊?”那声音不高,带着清晰的北地口音,语气平和得如同在谈论今早的天气,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最精密的心算才落到合适的音调上。 我目光如电,直射严庄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三分探究七分调侃:“严先生?有失远迎,先生不是带着安庆绪安公子乘画舫游历江南,遍访吴山越水去了么?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何等逍遥快活!怎地?这江南的水还没喝够几口,就急匆匆赶回长安了?是长安城里有人欠了你家安公子船钱不成?” 严庄脸上的春风微微一顿,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但瞬间又恢复平整,那笑意更深了些,甚至还多了几分“知音难觅”的味道:“李大夫取笑了,”他含糊其辞地带过,随即从容接道,“江南景致虽佳,终究远在万里。安将军……思子心切,更兼边事繁杂,军务如麻,急需庄这双跑断的腿回来效力。区区游兴,怎敢与军国大事相提并论?况且……”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若论风流雅致、物阜民丰,李大夫这长安城中,近两年可是异军突起,精彩纷呈啊。念兰轩的清茶,兰香坊的玉酿,风靡两京,连小儿都歌咏不休。比起那陈旧的江南胜景,李大夫您打造的新气象,才更令人心驰神往啊!” 这话里隐隐透着一股并非全然虚情假意的钦佩和商业联盟的催促。 第121章 不速之客 “哦?承蒙严先生抬爱。”我缓步上前,在主位那张铺着蜀锦软垫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沉稳落座,脸上维持着那份滴水不漏的公式化笑容,对旁边一个虚位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都是些小本买卖,聊以糊口罢了。倒是严先生您,素来智谋无双,安将军能有您这等臂膀,方才是真的如虎添翼。” 严庄眼中那丝赞许的光芒越发明显,几乎是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唉……李大夫过谦了。您入长安不过两载,白手起家而至恩荫显位(指银青光禄大夫),文能助相国(指杨国忠)革新弊政,惠及万民;武能得太白公真传,一剑压群豪;更难得胸襟如海,开设‘茶仓’,教养孤童……桩桩件件,堪称神迹!庄虽自负有些微末才学,与李大夫您相较,简直如同萤火比皓月! 若非……”他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和微不可察的挣扎,“若非当年落魄之时,承蒙安将军雪中送炭,收留这飘零之身,恩深难报……庄真想抛下这身羁绊,厚颜恳求在李大夫门下,哪怕是做一洒扫门庭的小吏,亦足慰平生!”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与之前那精于算计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承认了对我这个“同行”的推崇和向往,甚至还带了点想跳槽的暗示! 张猛一听这个就急了,他那粗眉毛拧成了麻花,脸上的大蜈蚣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破锣嗓子嚷嚷道:“嘿!严先生!您这说的什么话!这这这……这不合适吧!俺张猛是个粗人,可也知道知恩图报!安将军待您那……那是掏心窝子的好!”他转头瞪向我,似乎生怕我把严庄撬走似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爽,“李大夫!俺们是来办正事的!严先生他就是……就是感慨两句!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我心中微凛,严庄此人城府极深,如此直白的“肺腑之言”有几分真假尚难判断,但这份示好或者说试探的姿态,倒是值得玩味。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带着一丝理解的微笑点头道:“严先生高义,安将军亦是慧眼识珠之人。投桃报李,正是君子之风。李某岂敢有非分之想。” 一句话,既捧了严庄和安禄山,又划清界限,滴水不漏。随即话锋自然一转,回到了不速之客身上,“还未请教,张将军大名?似乎未曾听闻?安将军座下果然卧虎藏龙。” 张猛听我询问,立刻把方才严庄的“投诚宣言”抛到脑后,一拍他那肌肉虬结的厚实胸膛,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俺叫张猛!就是个粗人!早年在北地混江湖,全靠安将军赏识,给俺指了条光明路!俺力气大,脾气直!谁不服俺家将军,俺张猛第一个不答应!”他瓮声瓮气,一副与有荣焉、头脑简单的打手模样。脸上的刀疤随着他唾沫横飞而扭动着,视觉效果十分惊悚。 阿东如同铁铸的雕像般依旧杵在月洞门阴影处,但此刻他周身散发的气息越发冰冷了。那双盯着张猛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看傻子一样的冷光,仿佛在说:蠢货,用力拍,拍碎了骨头正好省事。 “两位驾临寒舍,蓬荜生辉。”我示意冬梅给两人倒上刚沏好的新茶,“寒舍简陋,些许粗茶,略尽地主之谊。”香茗的淡雅气息稍微冲淡了一些厅内的肃杀。 张猛毫不客气,屁股像山一样砸在了客座首位的硬木椅上,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那只蒲扇般的巨掌往鸡翅木茶几上猛地一拍,震得上面精巧的白瓷茶盏“叮叮当当”一阵乱跳,茶水险些泼洒出来:“李大夫!您这人就是太讲礼数,太客气!” 他那破锣嗓子喊得中气十足,直白得近乎粗蛮,“俺老张是个爽快人,弯弯绕绕的忒费劲,咱就直说了吧!”他铜铃般的眼睛灼灼地瞪着我,带着赤裸裸的逼迫意味,“这次来,就为一件事儿!安大将军盼您盼得啊,那叫一个望眼欲穿!就差没把天上的月亮给你摘下来当下酒菜了!听说您爱喝酒?嘿!将军府上那酒窖里埋了快二十年的西域老烧刀子都起开了三坛!就等您去呢!严先生和将军都知道您是大忙人,事儿多,一天都拖不得!这不,特意让俺这莽夫陪着严先生,带了最上乘的西域快马,马不停蹄一路狂奔到长安,就是专程来给您李大夫保驾护航!安全!妥帖!咱一道儿回范阳去!将军说了,绝对亏待不了您!” 一番话如同连珠炮,吼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将军说”、“将军盼”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粗犷的外表下,赤裸裸地展示着强权逻辑——将军要你去,你就得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旁的阿东,眼神瞬间从冰点降到了绝对零度。两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钢针射向张猛的后心窝子。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骤然加剧,让整个温暖的外厅温度仿佛凭空下降了两三度。宽大的袖袍微微颤动了一下,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 就在外厅剑拔弩张之时,内室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冶在夏荷的搀扶下慢慢坐回软榻,之前的难受劲儿稍微缓和了些,但精神还是有些恹恹的。春桃拿着个热毛巾进来,细心地替她擦拭额角的薄汗。 冬梅和秋菊也跟了进来,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对外面来人的担忧。冬梅小声嘀咕:“夫人,那外面来的,听声音就不是好人!凶神恶煞的,老爷能应付吗?” 李冶揉了揉额角,金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凝重,随即又舒展开,反过来安慰两个小丫头:“怕什么,有阿东在呢。再说你们老爷……”她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小骄傲的弧度,“他那张嘴和那颗心,比阿东的三棱镖还厉害三分。 黑的都能让他说成带金边的。”说到这,她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在春桃和夏荷身上,这俩丫头跟她最久,也最是贴心,平日里讲闺房私话。她心中那点因怀孕可能性而起的微妙羞涩和期盼还没完全平复,加上外面压力传导进来一些,反而激起她一种想开玩笑放松的冲动。 “倒是你们俩,”李冶忽然压低声音,美目流转,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看向正在帮她掖被角的春桃和旁边拿着水盆的夏荷,“一个仓库管理滴水不漏,一个泡茶手艺长安独步,都是聪明伶俐的姑娘。这过了年又大了一岁,就没考虑点旁的事情?” 春桃和夏荷被问得一愣,懵懂地互相看了一眼。夏荷呆呆地问:“旁的事情?夫人您是说……秋菊昨天偷吃后厨新做的蜜饯?” “噗嗤,”李冶被她这傻白甜的回答逗乐了,刚想笑,一阵反胃感又涌上来,赶紧拿过旁边的清水漱了口,这才好受点,嗔怪地看了夏荷一眼,“蜜饯!吃蜜饯能吃出什么结果!”她强忍着笑意,看着面前两个都十六七岁、清秀可人又懵懂无知的大姑娘,心里一个大胆又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李冶干脆拉过两人的手,让她们都靠软榻近些,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杜若她们都在门外不远处候着),这才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我是说……终身大事!想不想……找个如意郎君,然后……”她故意顿住,眨眨眼,眼神里带着点坏笑,“然后生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呀?” “娃娃?!” “生娃?!” 春桃和夏荷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脸上“唰”地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夏荷更是用手直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完全没想到平日里优雅娴静的夫人会突然问这个!这可比算账做蜜饯难懂多了! “夫……夫人!”春桃臊得脖子都红了,声音细如蚊蚋,“您……您说什么呢!我们……我们只管伺候好您和老爷……” “就是就是!”夏荷连连点头,手还捂在嘴上,瓮声瓮气地说,“生娃……那是夫人才会的……我们……我们怎么生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天真和巨大的困惑,仿佛“生娃”是一项需要特殊资格认证的技能。 李冶看着她们俩这副手足无措、羞臊难当又懵懂可爱的样子,刚才因外面来人生出的些许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尤其是夏荷那句“怎么生”,差点让她又呛着。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顺过气,眼睛都笑弯了,成了两轮小月亮。 “傻丫头!”李冶点了点夏荷的额头,“谁还天生就会?不都得学吗?想不想听听?”她那眼神狡黠得像只刚偷到鱼的小猫,充满了要“启蒙”小妹妹的恶趣味。 春桃和夏荷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羞红的脸上看到了巨大的好奇与一丝丝隐秘的、从未被触碰过领域的渴望。两人扭捏地点点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咳,”李氏“李博士”清了清嗓子,强忍着想爆笑的冲动,开始用一种学术探讨般的口吻,但又夹杂着闺中密友间分享秘密的语气,半真半假地、夹杂大量隐喻和玩笑地“科普”起来:“这生孩子啊……其实有点像……”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两个竖起耳朵的丫头,“有点像你们在厨房里……蒸点心!” “蒸点心?!”夏荷再次惊愕,下巴差点掉下来。这比喻实在太过跳跃,想象力实在跟不上。 “对!”李博士非常满意这个自创的开场,一本正经地继续胡说八道……哦不,是讲解,“你看啊,得有上好的主料吧?”(目光瞟了两人一眼),“得有合适的火候和环境吧?”(意指身体条件)。她看着春桃茫然的眼睛,又补充道,“还得有……精妙的配料配方!缺一样都不行!” 春桃似乎隐约懂了点,但又完全没懂,困惑地问:“配方?什么配方?我只会按方子放面、放糖、放水……” “对咯!”李博士用力一拍手(当然是轻轻拍,怕拍坏了丫鬟),差点又要笑出来,“关键在于……那个独一无二的配方!”她凑近两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浓的调侃,“那配方嘛……得找你们未来夫君要去!他那儿有……最关键的一样,名叫‘元阳’……嗯?懂不懂?” “元阳?!”夏荷彻底懵圈了,满脑子都是后院荷塘里那些黑点点,“跟月亮有关系吗?这……和生娃有什么关系?夫人您可别哄我,我又不是冬梅,我才不傻呢!” “哎呀,傻妮子!”李冶终于绷不住了,看着夏荷一脸“我读过书,你休想骗我”的认真表情,笑得花枝乱颤,一边笑一边咳,“哈哈哈……不是太阳、月亮那个!是……另一种!是……老天爷藏在男人身体里的……生命种子!懂了吗?要种到……女孩子的肚子里……嗯,就是厨房里最重要的地方……然后精心照料……十个月后……” 她故意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呃,清晰?反正春桃和夏荷的小脑袋瓜里已经被“厨房”、“配方”、“主料”、“元阳”、“生命种子”搅和成一锅滚烫的浆糊了!两人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圆滚滚,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加妖言惑众! 李冶欣赏着两个丫头又羞又窘、似懂非懂、三观震裂的可爱表情,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简直要溢出来了。她哈哈大笑着,之前的难受劲儿好像都被这阵笑给驱散了不少。 门外候着的杜若、月娥等人听着里面夫人开怀的笑声,虽然不知具体内容,但也稍微松了口气。只是冬梅一脸好奇地扒在门缝边:“生娃?配方?夫人在教春桃姐她们做什么新点心吗?怎么还要找夫君拿配方?好奇怪……” 视线转回剑拔弩张的外厅。 第122章 必去范阳 “哦?”面对着张猛几乎就是命令的胁迫,以及严庄隐于温和之下的无声威压,我微微挑眉,脸上看不到丝毫动怒或惊慌。不疾不徐地随手端起春桃刚为我奉上的那盏温热碧螺春,青玉的杯盖在杯沿轻轻撇着浮叶,动作优雅闲适得仿佛在自家的后花园里品茗论道。 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有趣的街坊八卦。但我的目光,却如同焊死了一般,从张猛那张凶神恶煞的疤脸移开,稳稳地落在了那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才是真正主心骨的严庄脸上——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品着那盏茶,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严先生和张将军一同前来,星夜奔驰,如此声势浩大,想必就是为了此事?若我没记错,”我语调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年前,相国与安将军曾有约定,年后择吉日由我赴范阳一行。 此事金口玉言,未曾更改。但如今正月刚过,寒冬未尽,此刻便急急动身……”我故意停顿,把问题抛给严庄,“安将军是否……太过心急了?”潜台词是:你安禄山也太沉不住气了吧?这么急着想撕破脸皮还是怎么着? 严庄一直垂眼,专注地看着手中那青花瓷茶盏里如碧玉般的茶汤,直到这时才慢慢放下。那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杯底落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像是敲下了定音锤。 他抬起眼,脸上那份精工打造的平和笑意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显诚恳,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李大夫所言极是,将军也深知此事仓促。然……”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北地情势,瞬息万变。近日范阳边塞,亦有事关社稷安危之大事潜滋暗长,箭在弦上,如鲠在喉,亟待绸缪!将军言道,若能得李大夫这般经天纬地之才亲临指点,共商良策,则必是运筹帷幄,胜算陡增!奈何将军身负北地之安危,军务冗繁,昼夜操劳,实在分身乏术,无法亲至长安相请,将军为此深以为憾。故而,命庄与张将军务必恭请李大夫移步范阳,以彰将军待贤之万全诚意。车马仪仗、护卫精锐,一切早已备妥,安置在驿馆之内。只待李大夫您……一言首肯,立时便可拔营启程!” 他话语措辞依旧谦恭温和,姿态也放得足够低,甚至连“贤才”、“胜算”、“恭请”这类漂亮话都说得十分到位。可那“军务冗繁”、“边塞大事”、“胜筹在握”、“务必恭请”、“立时便能启程”等字眼,每一个都裹挟着密不透风的强权和不容置疑的时间压迫,如同无形的、沾满了强力胶水的蛛网,一层层、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连一丝可供“婉拒”或是“稍待”的缝隙都没有精心设计地堵死了!这哪里是什么邀请?分明就是裹了蜀锦缎子、描金画凤的精美催命符和强制“上岗”通知书! “就是!”张猛那张疤脸立刻跟着一横,显出几分被拖延惹出的不耐烦,粗声粗气地帮腔吼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茶几上了,“俺们安将军那是诚心诚意!又是好酒又是快马的!李大夫您难道不给将军面子?还是说……”他那双豺狼般的眼珠猛地扫向月洞门处如同门神般伫立的阿东,语气陡然带上阴狠,“……是看不起俺老张这个粗人?!或者严先生面子还抵不上您一壶茶钱?!” 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嗡”地一声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几乎能听到金属被拉扯到极致的呻吟! 阿东原本就如铁铸冰雕般冷硬的唇角线条,在这一刻,极其微小地向下撇出了一个代表极端厌恶与蓄势待发的锐利弧度——那是他全力出手前一刹那的平静!他那宽大的袍袖底下,肌肉如同压缩的弹簧,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无声地积蓄着雷霆一击的力量!厅堂角落几盏温暖的铜灯映照下,似乎有几点极其细微、比冰还冷的幽蓝寒芒,在他袖口深处微微一闪而过! 我无视张猛的咆哮和几乎要掀翻屋顶的蛮横,目光依旧牢牢锁死在严庄那双幽深平静、却又仿佛万年寒潭底部旋转的漩涡般能吸摄人魂魄的眼睛深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温热的杯壁,感受着青玉圆润的凉意。 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无数应对之策如电光火石般闪灭。安禄山!果然憋不住了!这“请”,是赤裸裸的迫!是图穷匕见!是刻不容缓的通牒!避无可避!硬抗?现在动手,固然能拿下张猛,甚至可能拼掉严庄,但立刻会引来安禄山疯狂的倾巢报复,长安必然陷入血火,茶仓、念兰轩、兰香坊……所有在乎的人、经营的一切都将瞬间倾覆!这险,冒不得!唯有一缓! 电光火石之间,决断已下! 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如同被精心调节过光线的灯盏,不仅没有黯淡,反而瞬间加深了几分光彩,显得更加“心悦诚服”,仿佛完全没感受到那股山岳般压顶的迫人压力。声音清朗依旧,甚至带上了一丝受宠若惊的歉意:“哎呀!安将军如此盛情厚谊,拳拳之心,真是令子游……汗颜!倒是在下孟浪,未能体察将军的殷切期盼!实在失礼至极!” 我先诚恳自我批评(反正不要钱),随即话锋如溪流转弯般滑入预定轨道,抛出条件:“既然车马仪仗早已齐备周全,万事俱备……何不择一良辰吉日?”我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掐算,然后报出一个我争取的缓冲期,“五日后如何?府中尚有数件紧要事宜尚未交割,需得稍作安排,也好安心上路。再者……”我目光瞬间柔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牵挂,“内人近日身体偶感不适,正需细心照料。若仓促远行千里,一路颠簸风尘,只怕她难以支撑,更让我这做夫君的忧心如焚。安将军素来体恤,想必能体谅子游这点……儿女情长?” 话锋虽然转到了李季兰身上,看似温柔示弱,但我的眼神却依旧牢牢地锁在严庄脸上,平静而深邃,没有丝毫退缩或让步的痕迹。五日!这是我必须争取到的最低底线!是风暴中心最后的避风时间! 厅内一时沉寂。张猛脸上的横肉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严庄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眼色制止了。 严庄那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在牵动、计算着各种得失、风险与可能的陷阱。最终,他嘴角那抹如同被精铁熔铸成、精确测量过的笑意极细微地一闪。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盏,凑到唇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清亮的茶汤,喉结微动,仿佛在品鉴最上等的智慧琼浆。随后,才稳稳当当地将其放回红木桌面。 杯底再次落下,发出熟悉的、轻微却清晰的“哒”声。 “李大夫……思虑周全,情理兼顾。”严庄终于颔首,脸上的笑容仿佛被春风熨烫过,变得“由衷”了几分。他的语气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般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喜怒,“五日之期……甚妥。” 没有一丝一毫的纠缠,没有多余的试探,干脆利落得令人心底发寒。他没有追究李季兰的“不适”是真是假,也没有质疑五日是否过长,更没有给张猛任何发飙的机会。这种绝对的、高效的决断,才更显其可怕。这老狐狸,看透了我的底线和缓兵意图,也计算好了安禄山那边的反应时间? “庄等便在驿馆恭候李大夫车驾。”他直接做了安排。 说罢,严庄利落地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再次对着我微微颔首,做了个无可挑剔的揖礼:“如此,庄等先行告退。五日后卯时初刻,朱雀门外驿馆,车马护卫整备齐毕,相候李大夫大驾。”话音落下,他毫不留恋,转身便走,玄色的绸衫下摆在门口明亮的日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瞬息间便消失在门槛之外。 张猛还在发愣,显然被严庄这干净利索到近乎仓促的撤退节奏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哼”了一声,似乎极为不满这“虎头蛇尾”,瞪了我一眼,又狠狠剜了一眼门口的阿东,这才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那宽厚如同门板的背影裹挟着尚未散尽的蛮横和一种意犹未尽的暴躁气息,将厅外投射进来的阳光都晃得暗了一下。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的月洞门转角,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如同溺水般的紧绷感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泄去。 “呼……” 侍立在角落的春桃和冬梅几乎是同时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阿东那铁塔般的身姿微微一动,袖袍里那几点蓄势待发的冰蓝寒芒无声无息地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但眼神中的冰冷并未消减,如同淬了寒霜的古剑重新归鞘。 明媚的日影斜斜地爬过青砖地面的缝隙,留下长长的、略显孤独的光痕。外厅恢复了寂静,但那死寂中,却充斥着大战过后的疲惫,和对未来浓重阴影的无声抵抗。原本沁人心脾的茶香,此刻闻起来也带着几分苦涩的余韵。 我端坐于主位之上,方才一直维持着挺拔的身姿终于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丝。放下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手指在宽袖底下不易察觉地微颤着。并非恐惧,而是那股在强压下一直高速运转的心力骤然松懈带来的脱力感。 安禄山终于要图穷匕见了!范阳之行,绝不是安禄山“望眼欲穿”那么简单,而是一场无法回避、步步惊心的龙潭虎穴之行!严庄这老狐狸的“钦佩”和“五日之期”的干脆,更是让我心中警铃大作! 我转过头,目光投向那道隔绝了内室的帘子,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复杂。季兰的身体,方才那阵喜悦……还有那老狐狸投来的无形阴云,都缠绕在一起。 “阿东。” “在,老爷。” “即刻起,闭门谢客。”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则,“所有拜访帖,无论何人何身份,一律挡回。就说……本官突感风寒,不宜见客。若有紧急军务……”我顿了顿,眼神微冷,“让相府先顶着。” “是!”阿东沉声应道,如同磐石。 “另,”我沉吟片刻,补充道,“派个可靠的……不,让月娥亲自跑一趟茶仓,请杜院长过来一趟。就说,有事关紧要‘教材’需要修订,请他务必今晚过府一叙。”有些安排,只能找最信任的人去布置了。杜甫管理茶仓的孩子,那里既是希望,也是我手中潜藏的、不可忽视的力量。 阿东点头,无声地退下安排。 厅内只剩下我一个。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朱漆窗棂。外面是长安初春蓬勃的生机,鸟语花香。但此刻,我却觉得这温暖的阳光有些刺眼,仿佛透过这光,能看到遥远的北方,那片即将被血与火覆盖的黑色铁流。那“望眼欲穿”的不是安禄山的眼,而是即将撕裂整个盛唐太平假象的……狼子野心! 内室的帘子在这时被轻轻掀开一角。李冶倚在门边,金色的眼眸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里面没有慌乱,只有心疼和了然,以及那份同进退的决心。 “五日?” “嗯,五日。”我走向她,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刚才所有的纷杂暂时抛在脑后,只传递着一个坚定的信念,“放心,师父不也在范阳。安史之乱即将爆发,我确实得去一趟!” 李冶反握住我的手,用力点头,白发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中流转着坚韧的光泽。 五日的倒计时,在明媚的春光里,冷酷地开始了。无形的阴云,已然笼罩了长安李府的上空。 第123章 随行之人 初春的长安,像一块刚从染缸捞出来的丝帛,沉甸甸地浸润在湿冷的夜幕里。浓得化不开的黑,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气,从高高的宫阙瓦檐,一直蔓延到坊市紧闭的门扉。李府内宅,铜漏滴答,那声响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带着某种不可言喻的紧迫感。 我的书案上,铺着刚从杨相府传来的密信副本——关于范阳、关于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烛火摇曳,将信纸边缘映得透亮,也照亮了我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哒,哒,哒,和铜漏声合上了拍子。 “阿东!”声音不高,却足够穿透内室的安静。 门扉应声被推开一道缝,阿东那张永远保持着冷静且带着一丝恭谨的脸探了进来:“老爷?” “叫韩揆师兄过府一趟。另外,”我微微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让春桃仔细检查府库,备几样厚礼……要上等的,给安将军的。” 我心里门清,安禄山那等人物,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寻常的人情世故、薄礼应付,只怕连他牙缝都塞不满,徒增轻慢。他要的,要么是足以震慑的“诚意”,要么是……长安的情报?我的项上人头?谁知道呢。想到这,后背似乎也沁出了点凉意。 阿东眼神微动,显然也领悟了“厚礼”二字的分量,躬身领命:“是,老爷。”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如同鬼魅,不带一丝声响。这家伙的飞镖功夫神鬼莫测,这身法也是越来越飘忽了。 夜气更深重了。长安这巨大的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被湿漉漉的初春黑墨一点点吞噬。 “吱呀”一声轻响,内室的门又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安神香的独特体香飘了进来。是李冶,我的白发金眸夫人。她并未梳妆,平日里精心挽起的银丝如瀑般散落肩头后背,在昏黄的烛光下流淌着柔和的辉泽。身上只披着一件月白锦缎寝衣,衬得那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如瓷似玉。 此刻,她那双比琉璃琥珀更深邃的金色眼眸里,白日里得知身孕后的巨大狂喜,已被一层更深沉厚重的忧虑悄然覆盖、压制。那份忧虑如此之重,让她倚在门框上时,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这么晚了,还在为范阳的事烦心?”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却掩不住那份牵肠挂肚。 我心头微暖,起身迎向她,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她依偎进来。她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迅速缩进我怀里,小手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胸膛上。感受到她微凉的指尖触碰着我的寝衣下摆,心底那点冰碴子又开始咯吱作响。 “长安被浸在初春带着水汽的浓墨里……”她仿佛无意识地呢喃着,视线投向窗外那片化不开的黑暗,语气里带着迷离,“真应景。这墨,染了眼睛,也染了心。” 我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试图用掌心的温热驱散她那从指尖传递来的冰凉:“世事如棋,总有一步是要主动走的。” 那双映着微弱烛火、如熔金般的眸子固执地抬起,在我脸上反复探寻,仿佛要从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挖出实情:“非去不可吗?非得是范阳?那严庄……我看着他便心底泛寒!浑身上下都透着阴谋家的腌臜味儿!还有那个‘活阎王’,”她撇了撇嘴,带着明显的厌恶,“一看就一脸横肉,眼冒凶光,绝对是个手染无数鲜血的杀胚!活脱脱屠夫转世!”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我寝衣的袖口,微微发凉,用力得指节都有些泛白,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眉心,吻掉那若有若无的担忧痕迹,语气放得尽可能轻松,但内里那份沉重却压不下去:“避是避不过了。安禄山的手,早已伸到长安的暗渠里、宫闱中了。现在避他,就像是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虽然长安没这种奇怪的鸟,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等他把铁蹄真正踏破潼关那天,再来‘寻’我们喝茶,那可就真晚了。” 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又僵硬了几分,我赶紧补充道,一半是安抚,一半亦是悬在心口、冰冷刺骨的现实:“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早,趁着他心里对长安、对朝堂、对贵妃娘娘或许还有那么三分忌惮,去探探他那范阳虎狼窝的深浅。看看这位手握重兵、称雄一方的‘枭雄’,胃口究竟多大,牙口究竟有多锋利!” 这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嘴里像是嚼了一把苦胆藤,又苦又涩。 李冶沉默了片刻,烛光在她银丝般的发顶跳跃,映出点点微芒,也映照出她紧蹙的眉头。那层忧虑像是乌云,并未消散。她突然微微侧身,仰起脸,眼底那道固执的光芒骤然一亮,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灯烛,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决:“带上韩揆师兄吧!有他在,天下剑客,能伤你者不过二三!剑气纵横三万里,管他什么严庄‘活阎王’,谁还能近得了你的身?”她的声音带着急促和希冀,显然,韩揆那深不可测的剑术境界,确是她能想到的最强大、最无懈可击的护身符。 “不可。”我几乎是立刻摇头,手指温柔地穿过她披散如银缎的发丝,享受着那丝滑的触感,努力忽略掉她眼中刚燃起的希望骤然黯淡下去的失望。解释必须清晰有力:“茶仓初创,根基未稳。云彩云霞她们才带进去那二十个小家伙,眼下正是习武练功、规矩扎基的关键时候。 一张白纸好作画,基础打歪了,一辈子练武都难有大成。杜若姐姐剑术虽高绝,是难得的良师,但毕竟一人之力难敌暗箭。宵小之辈若知我离开长安,趁机去打茶仓的主意呢?或是对那些孩子不利呢?韩揆师兄坐镇,既是我方定海神针,震慑一切牛鬼蛇神,又能亲自指点孩子们,这才是当务之急的重中之重!这针,此时绝不能动。” 我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理解和认同。 李冶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蹙得更紧了几分,小巧的鼻尖都微微皱了起来,嘴里咕哝着:“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 显然她也觉得我说得有理,茶仓那些孩子,不仅是未来种子,更是情之所系。但那份担忧像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让她的手下意识地又覆上了平坦的小腹。片刻的沉默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又抬起头,眸子里的光芒比刚才更亮、更灵动,带着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狡黠得意:“韩师兄坐镇长安自然要紧。那……带上月娥如何?” 说这话时,她尾音微微上扬,像只发现了藏宝地点的小狐狸。 “月娥?”我微微一怔,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大多数时候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总是一丝不苟、安安静静站在李冶身后,专注于伺候她梳妆更衣的白净小丫鬟形象。带她去范阳?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只认得胭脂水粉、发钗步摇的小丫头? 李冶见我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和“你莫不是孕傻了”的表情,眼中的那点光亮更甚,连带着金眸中都漾起了得意的涟漪,带着一种“你居然不知自家藏着宝贝”的嗔怪,还有一丝发掘珍宝的小得意:“你这呆瓜!可别小瞧了她!当初李泌安排她扮作小丫鬟跟在我身边,你以为真是为了端茶倒水啊?本就是为了护我周全!她爹韦坚没倒台前,她可是正正经经学过家传绝学的!轻功身法独步天下!翻墙越脊如履平地!江湖人送雅号——呃,当年好像太小,没雅号……” 她蹙眉回忆了一下,很快又眉飞色舞起来,“不过这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她忽然凑近我,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耳廓上,带着神秘的气息,那金眸中流露出狡黠灵动的光,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她的耳朵,比我听过的最离谱的说书人口中的顺风耳还灵!隔着几道门,别说人说话了,连墙根下蚂蚁搬家的动静,是往洞里运米粒还是拖虫子,她都能给你听得一清二楚!” “噗……”我一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连忙伸手捂住嘴,肩膀不住地耸动。隔着门听蚂蚁搬家?听听,这是人能有的听力吗?这是人形声呐吧!这比喻也太天马行空了。 看着她一本正经又带着“快夸我”神情的俏脸,我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月娥蹲在墙角,竖起耳朵,一脸严肃地报告“报告老爷夫人,三号洞那只公蚂蚁正斥责老婆搬错了方向”的奇幻场景……不行不行,越想越离谱。 可这夸张的说法也让我瞬间明白了李冶的意图——月娥出身官宦之家,虽是女儿身,但因家族变故而流落,在杜府那等复杂环境中耳濡目染,察言观色、探听消息的本事必然远超常人!若论潜入、侦察、收集情报……这可不就是最合适、最不引人注意的人选吗?一个“弱不禁风”的侍女,谁会提防? 我强忍着笑意,刚想点头,李冶那点狡黠的笑意还像只小螃蟹似的挂在唇角未散,她又飞快地加了一句,这次语气笃定无比,带着一股“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老板娘气势:“再者……带上阿东,准没错!” 她还不忘对我扬了扬小巧的下巴,“这事没得商量。” 提到阿东,我心中的大石反倒落地一大半。这几乎是板上钉钉、无可争议的选择。阿东作为我的管家,从落魄时就跟着我,身手不凡,飞镖之术出神入化,更难得的是绝对的忠诚,指哪打哪。 “这是自然。” 我郑重点头,“有他那手无声无息、神鬼莫测的飞镖在暗处掠阵,比摆在明面上的三百甲士都更令人安心几分。” 想到阿东隐匿在阴影中,指尖微动,敌人便悄然倒下的画面,心里确实踏实不少。 李冶见我毫不犹豫同意带阿东,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如同成功谈妥了一笔大生意。她“嗯”了一声,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重新软软地靠回我怀里,脸颊隔着薄薄的寝衣紧贴着我的臂膀,像只找到暖炉的猫。那只精致的小手再次无意识地、轻柔地覆上自己的小腹,那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无言的珍重和刚刚萌发的母性光辉。 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静谧的满足感。但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很久。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思想斗争,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臂膀处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杂了热切期待与无边恐惧的情绪,如同风中微颤的烛苗,摇摇欲坠:“那你……可得给我快点回来……不许耽搁……五月初二还要……”她的声音哽了一下,脸颊在我衣服上蹭了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遵命,夫人!”我笑着应道,胸腔里鼓胀着柔情,低头便想去寻那朝思暮想的唇瓣。然而唇还未至,一只微凉的小手精准地按在了我的唇上,金眸亮晶晶地瞪着我:“现在不行!” “嗯?”我挑眉,带着委屈,“为何?临行在即,夫人不该好好慰藉一下为夫受伤的心灵么?”说着,我坏心眼地动了动,让她感受到我身体诚实的“渴望”。 李冶脸一红,啐了一口:“呸!少来这套!刚说了让你带女人,转头就想在走之前吃干抹净,哪有那么容易!” 我顺势抓住她阻挡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眼神无辜又赖皮:“夫人啊夫人,‘带女人’那是为了公事,是正经工作需要的情报员。这慰藉嘛,乃是私事,是夫妻情分,岂能混为一谈?何况,‘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夫人你这般诱人却不让碰,才是真正的‘酷刑’呢!” 边说,那只被她放开的手已经不自觉地、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极其自然地滑向她玲珑的腰侧曲线,隔着丝滑的寝衣布料轻轻游移,指尖感受着那温软细腻。 第124章 临行闺话 “呀!李子游!你的爪子!”李冶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往后一缩,躲开我作怪的大手,脸上红霞飞涌,一直染到了耳朵根,那金色的眸子又羞又恼地瞪着我,“你给我老实点!坐正了!” 她一边嗔骂,一边试图板起脸,但那绯红的脸颊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此刻的心跳加速。 “我的功力如何,夫人难道还不了解?”我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闻着她发丝间好闻的淡淡香气,声音故意压低,带着几分得意和痞气,“放心,就算进了那龙潭虎穴,只要我想走,他们就是把范阳城掘地三尺,也未必拦得住我。太玄诀配合青莲身法,溜之大吉的本事我还是很自信的。除非……” 我故意停顿,卖个关子。 “除非什么?”她果然追问,眼中带着紧张。 “除非夫人你的安危……那就是另一说了。”我看着她瞬间皱起的眉头和眼中闪过的忧虑,立即转口,眼神恢复正经,多了几分郑重,“不过你放心,你是我最大的软肋,也是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的人。为了你们娘俩,我会格外谨慎。平安归来,是第一要务。” 我再次伸手,这次不是腰,而是轻柔地抚上她的小腹位置,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贴在那里:“这里是我们的希望,也是我的命。我会和这个小家伙比赛,看谁先学会叫‘爹’。” 语气无比认真。 李冶被我手掌覆盖着的位置微微一颤,她看着我的眼睛,眸中的羞恼被一股温热的柔情取代,她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声音带着娇嗔,却不再躲闪:“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她转回头,金眸中闪烁着一种促狭的光芒,“这就是我让你带个女人的意义!知道了吧?省得你在外面火气上头,看谁都是美女蛇,忍不住犯了错误,被人家设计坑害了!有个精明能干又知根知底的小月娥看着你,我才能安心在家里养胎!” “……”我被这强大的逻辑噎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夫人啊夫人,你这脑回路……带个女情报员防我犯错误?这防范意识也太前卫了吧?”我故意苦着脸,“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管不住自己的人?” 李冶白了我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又理直气壮:“哼,男人都是……咳咳,防患于未然懂不懂?尤其你这种,长得还算人模人样,穿得像个读书人,肚子里还一肚子坏水的家伙!范阳那种地方,天高皇帝远,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塞外风情’‘异域佳人’?” 她说到后面,故意拖长了调子,金眸斜睨着我,一脸“我很懂”的表情。 我被逗得哈哈大笑,一把将她重新搂紧怀里,蹭着她的头发:“夫人真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佩服佩服!为夫定当洁身自好,目不斜视,绝不让那些‘塞外风情’污了我纯洁的双眼!保证完完整整、清清白白地回来,请夫人亲自查验!” 我信誓旦旦,就差举手发誓了。嗯……带着月娥确实能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至少一些下三滥的“美人计”估计很难靠近了。这理由,妙啊! 李冶在我怀里扭了扭,终于找到个舒服的位置靠好,嘴角噙着胜利者的笑容:“这还差不多。” 片刻,她又低低地、带着无限缱绻道:“记住啊,五月初二之前……” 夜愈发深沉。那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裹挟着千里之外的烽烟气息,透过长安深沉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驱散了这短暂的旖旎温馨。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细密的窗格,洒下温暖的光斑。李冶斜靠在锦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诗集懒懒地翻着,我则在一旁的桌案边整理着阿东刚递上来的一份关于范阳附近州郡商路、驿站的简单记录,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范阳。 侍女秋菊轻轻推门进来,脚步轻快:“夫人,杜若娘子来了。” 话音未落,杜若那飒爽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青罗襦裙,衬得身姿挺拔如竹,脸上略施薄粉,因长期习武而显得紧致的肌肤透出健康的光泽,眉宇间的那份英气无论何时都未曾消减。她快步走进来,向我和李冶行了礼,动作干净利落。 “姐姐来了,快坐。”李冶放下诗集,脸上绽开笑容,拍了拍锦榻边,“正说这两天闷得慌呢。” 杜若依言坐下,接过春桃刚奉上的茶水,没有立刻喝,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开门见山,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爽直:“听闻老爷即将启程前往范阳?”她眉头微蹙,那英气的眉头拧在一起,似乎有什么重要的决定,“此行凶险难测,安禄山及其麾下爪牙皆非善类。老爷身边虽有高手护卫,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决,“姐姐自认剑术尚可,曾随家父于边镇走动,对那边情形虽不算精通,但也算有些了解。愿随老爷前往范阳,沿途护卫!”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暖阁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雀鸟鸣叫声。 我和李冶都微微一怔。尤其是李冶,金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忽然弯起一个非常微妙的弧度,那弧度里掺杂着玩味、了然,甚至还有一点点……促狭? 我有些感动于杜若的侠义和关怀,但立刻想到茶仓离不开她和韩揆。正要开口婉拒,李冶却抢先开口了。 “哎呀呀!” 李冶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夸张的恍然大悟,眼睛瞬间弯成了两弯好看的新月,里面闪烁着狡黠的光。她猛地从锦榻上半坐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杜若那张因情绪激动而更显英气的脸,拖长了调子:“原来姐姐……这般关心我们家老爷啊?” “夫人!”杜若的脸颊几乎是“腾”的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片明显的红霞,一直红到了耳后根。那份英气凛然的决绝瞬间被窘迫代替,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我是担忧老爷安危!他若出事,长安大局,府中上下,尤其夫人你……” 她有些语无伦次,目光都不敢与李冶对视。 “哦~~~”李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长长地“哦”了一声,金眸眨呀眨,视线在我和杜若之间飘忽了几个来回,带着一种“我懂,我都懂”的调侃意味。 “姐姐说得对,说得都对!老爷安危确实要紧!不过呢……”她话锋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伸出手指轻轻在杜若有些僵硬的手臂上点了点,“夫君此去,是有要紧事物,深入虎穴探底,不是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关键是要隐秘、要低调,要像水银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姐姐你这般英姿飒爽,剑气都快溢出来了,走到哪儿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太显眼啦!安禄山的探子又不是瞎子,你往老爷身边一站,他那虎狼窝立刻就知道长安派了个大高手来‘查岗’了,这还怎么‘探’?反倒让老爷提前暴露在危险之中了!” 杜若被李冶这番歪理……不,是很有道理的说辞驳得哑口无言。是啊,她这身气势,藏都藏不住。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又添上了一层尴尬的煞白,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觉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李冶看着她窘迫的样子,似乎玩心大起。她干脆坐直了身子,凑近杜若耳边,用只有我和杜若隐约能听清、带着浓浓促狭的气声“偷偷”说道:“姐姐的心思,妹妹我懂~!急什么呢?不就是早晚的事嘛!放心放心~等这死鬼平平安安、四肢健全地从范阳滚回来……”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夫人,用‘滚’字是不是有点……”我在她嘴里怎么越来越不像样了? 李冶没理我,继续兴致勃勃地对杜若“咬耳朵”,那语气活像个保媒拉纤的老鸨:“……等他回来,姐姐若真是……嗯哼……想天天‘贴身’保护他呀……妹妹我就做主!找个黄道吉日,摆上几桌,热热闹闹地让你进门,做个正经八百的李府如夫人!从此以后,你想怎么‘护卫’就怎么‘护卫’,想护到内室闺房都没问题!如何?妹妹这安排,姐姐可满意?” “夫人!”杜若的脸颊这下彻底红成了煮熟的虾子!那份英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羞窘和无措。她羞愤地低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就往李冶身上不轻不重地捶去,“你……你这张嘴啊!胡……胡说什么呢!又拿姐姐取笑!” 李冶咯咯娇笑着,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敏捷地往我身后一缩,躲避着杜若那象征性的攻击,嘴里还不依不饶:“哎呀呀,恼羞成怒啦!姐姐莫恼,妹妹可是真心实意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呢!你看你看,脸都红透啦!这不就是被我说中心事了嘛!嘻嘻嘻嘻……” “你还说!你还说!”杜若羞得脖子都红了,平时使剑的手此刻恨不能立刻捂住李冶那张嘴,又碍着我在,不敢真的太过放肆,只能围着锦榻追着她佯装厮打。 我看着眼前这完全预料之外的、活色生香的“戏码”,一时间哭笑不得。杜若平日是何等冷峻自持的女子,竟被李冶几句话逗得方寸大乱,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般手足无措。而我家这位白发金眸、平日里出尘飘逸如谪仙的夫人……怎么背地里是这副热衷于“拉皮条”、满嘴跑马车的促狭模样? “好了好了!二位女侠高抬贵手!”我不得不挺身而出,充当和事佬,脸上也憋不住笑意,“夫人,玩笑开得有点大,看把杜若姐姐吓的。姐姐莫怪,夫人她有了身子,近来情绪……嗯……比较跳脱,说话没大没小。”我这理由自己都不太信。 杜若停下脚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狠狠地瞪了躲在安全地带、正朝她得意吐舌头的李冶一眼,脸上的红潮未退,带着七分羞赧三分嗔怪:“夫人……你……你真是……”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自压下那份尴尬,转向我,努力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镇定,但语气还是泄露出几分不自然:“老爷此行,务必万事小心。府中……夫人……自有我……和韩师兄看顾,不必挂念。若……若真有用得着之处……”后面的话,她又卡壳了,似乎有点说不出口。 “姐姐的心意,子游感激不尽!”我赶紧接过话,神色郑重,“茶仓和府上,有姐姐与韩师兄坐镇,是我此行最大的底气!范阳之行,我已有人选,定会谨慎行事。姐姐安心在长安教导孩子们便是。”我又强调了一句,“平安最重要!” 杜若见我心意已决,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我,又瞟了一眼冲她做鬼脸的李冶,最终无奈又带着些许莫名滋味地叹了口气:“也罢。那……老爷,夫人,杜若告退。”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暖阁,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与平日里沉稳的步伐大相径庭。 暖阁里只剩下我和李冶两人。 “哈哈哈哈哈……”李冶终于忍不住,抱着肚子在我身边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太好玩了!你看姐姐那样子……平时冷得像块冰,逗一下居然这么可爱!脸红的哟!哎哟不行了,笑得我肚子疼,小家伙怕是也要跟着闹腾了……” 我无奈地扶额,看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夫人,又是宠溺又是无语:“夫人呐,你这张巧嘴……杜若姐姐那么正经的人,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端架子?怕不是一见到我就想到你这‘如夫人’的调侃,恨不得拔剑砍我?” 第125章 间谍月娥 “怕什么!”李冶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小脸笑得红扑扑的,“这叫拉近距离!你不觉得姐姐刚才那样子……特有人情味儿?比她整天板着脸琢磨剑招可爱多了?说不定啊,这事还就有谱了呢!”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仿佛做成了什么丰功伟绩。 “……”对于夫人大人清奇的脑洞和彪悍的保媒行动力,我深感无力吐槽。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就在暖阁里气氛刚趋于缓和之际,一阵略显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家阿东的声音在门外清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郎君,夫人!贵妃娘娘凤驾将至!随行的还有高公公!” 我和李冶瞬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贵妃姑姑?高力士?他们这时候来?! 这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我立刻起身,李冶也迅速收敛了玩闹的表情,扶着锦榻坐直:“姑姑来了?快,阿东,速去备香案!秋菊,冬梅,为我更衣!” 熏香袅袅,檀香混合着初春寒意的空气,弥漫在前厅之中。我和李冶穿着正式的礼服,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传来环佩叮当的轻响以及极轻微的脚步声,然后便是一阵整齐洪亮却又压低了嗓音的传唤:“贵妃娘娘驾到——!” 紧接着,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当先一人,光芒万丈。杨玉环身穿一套华美绝伦但颜色相对素雅的玉色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披帛。云鬟高耸,斜插一支简约大气的飞凤点翠金步摇,随着她的莲步轻移而微微颤动。她并未浓妆艳抹,但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点朱丹,颊凝新荔。那份绝世的丰韵与端庄娴雅的气质,仿佛天然带着光环,瞬间将周围的一切映衬得失色。她身后半步,亦步亦趋跟着一人,正是那面白无须,气度沉稳又不失威严的内侍之首——高力士。 “臣李哲(臣妇李冶),恭迎贵妃娘娘,高公公!” 我和李冶连忙躬身行礼。“免礼。”杨玉环的声音轻柔温婉,如同珠玉落盘。她缓步走到主位前坐下,动作优雅至极。高力士则侍立在她身侧,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平和却自带威仪,扫过我时,微微颔首。 秋菊奉上香茶。杨玉环端起玲珑剔透的琉璃茶盏,却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目光柔和地看向李冶,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季兰快坐吧,身子要紧,不必拘这些礼数。过来,让姑姑瞧瞧。” 李冶依言上前,走到杨玉环身边。杨玉环放下茶盏,亲昵地拉住李冶的手,仔细端详她的面色,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关怀:“气色倒是不错。可有什么不适?想吃什么?宫中库里好东西多着呢,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姑姑开口。” “谢姑姑挂怀。”李冶浅笑着回答,“一切都好,就是有些嗜睡。劳烦姑姑费心了。”杨玉环轻拍着她的手背,满意地点头,目光转向她平坦的小腹:“这可是大喜事!这孩子,来得不易,更是个有福气的。你要好好静养,莫要操心太多。” “是,姑姑。”李冶乖巧应道。杨玉环这才将目光投向侍立在下首的我,那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夹杂着关切、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子游。” “姑姑。” “本宫听闻……”杨玉环的语气稍微低沉下来,带着皇家特有的沉稳,却又透着一丝忧心,“你要往范阳一行?” 她美目流转,带着探寻和忧虑落在我身上。她显然已经从她的好弟弟杨国忠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 我心下了然,果然是为此事而来。杨国忠的动作还真快。我恭敬回道:“回禀姑姑,确有此事。” 杨玉环微微蹙起了她那秀丽的远山眉,眼波深处忧虑更浓:“范阳……路途遥远,地偏民杂。安禄山此人……唉……”她轻叹一声,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安禄山的跋扈和野心,身为最受宠的贵妃,她不可能毫无所知,只是那份宠爱和现实的考量,让她有时难以开口。 “只是你孤身一人远赴边陲,本宫心中实在难安。”就在这时,一直静静侍立在她身后的高力士上前一小步,脸上带着一贯的谦恭稳重,朝我和李冶微微拱手示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大夫,李夫人。” 他并未过多寒暄,直接从宽大的紫色宫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手恭谨地展开。 “圣旨到——李哲、李冶接旨——” 我和李冶连忙再次跪倒行礼:“臣接旨!” 高力士的声音庄严肃穆,在大厅中清晰回荡:“门下:制曰。银青光禄大夫李哲,清慎明着,才识敏达。值此边陲需察之际,特命尔为河北道观察处置使,兼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特派监察使。持此旨意,代天巡狩,体察三镇民情军务,察访官吏治事得失。所至之处,准便宜行事,地方文武一应人等,需竭力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简短有力,信息量巨大! 河北道观察处置使!这个头衔可不得了,这是掌管河北道(大致包括范阳平卢河东三镇之地)地方行政监察事务的封疆大吏级别的高阶使职!通常由朝堂重臣或极具威望的地方要员担任。虽然我是三品散官银青光禄大夫,但加了这个“河北道观察处置使”,瞬间就有了实权在手! 更不用说后面还有一个精准定位的“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特派监察使”!这简直就是尚方宝剑与特工徽章合二为一!这绝不是我那便宜义父杨国忠一个人能搞定的名头!肯定是唐玄宗点头了! 为何突然给我加这么大的头衔?我瞬间联想到杨玉环的登门。是她……一定是她!担忧我此行名不正言不顺,担心安禄山欺负我身份不够,特意去向陛下求来的!为了这份圣旨,她很可能在玄宗面前说了许多好话,担了干系!难怪她刚才眼中会有那份歉意……是觉得把我推进了更复杂的权力漩涡吗? 然而,这绝对是及时雨!有了这身虎皮(虽然虎皮可能有点漏风),我此行就有了公开、合法且足够震慑的名义!谁敢明目张胆对持有这种旨意的钦差动手?安禄山也得掂量掂量! “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压下心中的震动和感慨,恭敬地叩首谢恩。 李冶也跟着谢恩起身。 高力士将圣旨郑重地卷好,交到我手中。这卷明黄的丝绸,此刻似乎带着千斤的分量。“李大夫,此乃陛下对你的信重,亦是朝廷之托。”高力士看着我,语气严肃而不失温和,带着谆谆叮嘱,“职责重大,望你此行,以社稷为重,以黎庶为念,察实情,明事理,不负圣望。” “您老放心!”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李哲定不负陛下所托!” 杨玉环此时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不再掩饰眼中的担忧,美丽的脸上写满了郑重:“子游!”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那是对晚辈安危的深切忧虑,“有了这圣旨在手,行事自然多了几分便利。 然则,范阳终究是安禄山经营多年之根基!你此行,当以保全自身为先,事事处处,务必如履薄冰!千万,千万小心在意!切不可意气用事,强求险功!若……若实在查不出什么,或是察觉情形有异,立刻回还!千万记住了!什么都没有你的平安回来重要!季兰和未出世的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她说到后面,声音已带上了哽意,那双倾国倾城的眸子紧紧盯着我,里面仿佛有千言万语。 看着这位在深宫之中给予我许多庇护与温暖的姑姑,此刻的殷殷关切几乎化为实质。我心头发热,恭敬地拱手,深深弯腰:“谢姑姑!姑姑恩情,子游铭记于心!姑姑教诲,字字刻骨!子游定当小心谨慎,察探为表,保全自身为要!必当平安归来!” 这平安归来四个字,我也是说给她听的。 杨玉环看着我郑重的样子,眼中的水光闪烁了一下,终究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轻轻点了点头。她转向李冶,再次握住她的手,又是一番细细叮咛,让她放宽心,好好养胎。 贵妃凤驾并未久留,临行前,高力士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圣旨已给你,望好自为之。”便随着那华丽而低调的贵妃仪仗,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李府。留下我和李冶站在厅前,手中握着那份沉甸甸的明黄圣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对方内心的不平静。 特派监察使?好一个特派监察使!这范阳之行,尚未启程,就已经搅动了朝堂暗流。手中的圣旨是护身符,亦是烫手山芋。 轻车简从。一辆外表看似普通、内里却加装了钢板、设置了暗格的高车停放在李府门口。两匹神骏的健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驾车的是府中一位极其稳重可靠、深谙御术并且会些粗浅功夫的老车夫。 车旁,阿东早已换下管家的锦缎常服,穿着一身深青色便于活动的武士劲装,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暗藏着他那赖以成名的飞镖囊。他身姿笔挺,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整个人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收敛了锋芒,却散发着沉稳内敛的强大气场。 另一边,月娥也换下了侍女襦裙。她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藕荷色交领襦裙,外面套着件半新的杏子黄比甲,头上梳着双平髻,点缀着几朵寻常的珠花,朴素中透着一丝伶俐。她没有带任何引人注目的大包袱,只背着一个不大的靛蓝色粗布行囊和一个随身小包裹,安静地垂手侍立着,微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神情自然得完全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贴身小丫鬟模样。这副样子,连府中的家丁阿甲看了,都忍不住对同伴阿乙小声嘀咕:“月娥姑娘这身打扮,跟平时在府里也没啥两样啊,真能护着郎君去范阳?” 阿乙捅了捅他腰眼,示意他闭嘴。 李冶站在府门前,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斗篷,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身形。清晨的风带着寒意,吹起她额前几缕银白的发丝,露出那双盛满了不舍和化不开担忧的金色眸子。她小腹虽还未明显隆起,但双手已经习惯性地护在那里,像是呵护着最珍贵的宝物。 “都安排妥当了?”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我点点头,轻轻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故作轻松地笑道:“夫人且放宽心,府里府外,长安各处,有韩师兄、杜若姐姐坐镇,有阿福掌管商号,万无一失。至于我嘛……”我挺了挺胸膛,“手握圣旨,腰悬青莲神剑,身边一明一暗两大护卫!一个能射爆苍蝇翅膀,一个能听见蚂蚁搬家,简直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安禄山见了都得绕着走,怕我把他私藏的小金库位置听出来!” 原本充满离愁别绪的气氛被我一番极其不靠谱的自吹自擂搅得消散了几分。连一旁绷着脸的阿东,嘴角都极其罕见地抽搐了一下。月娥更是飞快地抬眼瞟了我一下,那眼神像在说“老爷这牛吹的,蚂蚁搬家我虽能听见,但小金库又不是蚂蚁啃出来的”,随即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李冶也被我这活宝样子逗乐了,噗嗤一声,那原本就要掉下来的泪珠儿反而被挤了回去,红着眼睛嗔怪地捶了我一拳:“你就可劲儿贫吧!没个正形!记住你的话!路上不准惹是生非,看见漂亮胡姬不准乱看!还有,月娥!” “婢子在。”月娥立刻抬头,恭谨应道。 “看紧了你们郎君!记住!紧!紧的!要是他敢有什么……嗯哼……不轨之举,或者被那些莺莺燕燕迷惑了眼睛,你尽管记下来!回来一字不漏的给我禀报!重重有赏!”李冶一本正经地对着月娥下令,俨然一副“小间谍头子”的派头。 第126章 圣旨光环 “……是,夫人。”月娥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粉红,垂着眼帘应下,声音细弱蚊呐。 “夫人呐……”我只觉得头疼无比。 “你闭嘴!”李冶横了我一眼,随即又靠上前来,紧紧抱住我的腰。那份温软馨香让我的心头猛地一揪。她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闷闷的,只有我一个人能听清,刚才的玩笑和命令此刻都化作了最深切的依恋和命令:“快点回来……我还等着成亲呢……” 那最后几个字,像是一块烙铁,烫在我的心口。 初春的风还在吹着,卷起微尘。初春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凉意。长安城在苏醒,那繁华的表象下,是无尽的未知。 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带着一丝草木萌发的气息,还有……山雨欲来的铁腥。 不再多言,郑重地回抱住她,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等我。” 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出发!”车辙辘辘,碾压过青石板的街道。掀开侧帘回望,李府门前,那道裹在银狐裘中的纤细身影,顶着满头的白发,如同一朵孤零零盛开在晨风里的银色鸢尾,久久伫立,未曾移动分毫。那双金眸,隔着不断拉开的距离,依然清晰地烙印在我眼中,盛满了整个长安城的牵挂和不离不弃的守候。 范阳。 我来了。 带着皇帝的谕旨,带着师父的嘱托,带着穿越者的一肚子算计。 带着能射落苍蝇翅膀的暗影管家阿东。 带着……那位据说能听到蚂蚁搬家的“顺风耳”小丫鬟韦月娥。 此去,是探那虎狼之穴,还是自投罗网? 拭目以待吧。 时间飞快,五日后的朱雀门外,晨曦似乎还带着深冬未曾褪尽的寒意,湿漉漉的灰白色晨雾如同巨大的、流动的纱幔,低低地笼罩着长安城这座庞大帝国的心脏。平日里只接待过往高官驿使的驿馆,此刻门户洞开,门外那片宽阔的空地上,被一股迥异于日常秩序的力量占据了。 最扎眼的是最前方两辆怪兽般的马车。深沉的漆色,厚重的楠木车厢骨架,几乎裹满了坚韧的熟皮,犹如披了甲的巨兽。巨大的高轮,阔大的车顶能轻易遮蔽风雨。数匹肩宽膀厚、来自河西的纯黑健马,嚼着冰冷的铁口衔,碗口大的铁蹄不安地踏击着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动,喷吐出的白气在冷冽的晨风里凝成一股股浓雾。这等制式,绝非皇家辇乘,却是真正手握数万雄兵的节度使方阵才能配备的规格,无声地透着边关铁骑的冷硬和压迫感。 车驾前后,肃立着十余名壮汉,犹如一排冰冷的铁像。贴身劲装勾勒出虬结的肌肉轮廓,外罩闪烁着寒光的半身兽头锁子甲,腰侧长刀刀鞘线条简洁流畅,隐而未发,却杀气腾腾。他们鹰隼般锐利的眼神警觉地扫视着周遭,让空气都绷紧了几分。整个队列杵在那里,沉重得像一柄蓄势待发的攻城巨锤。 这便是安禄山为我“精心准备”的北行“仪仗”了——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绑票的牢笼铁窗,昭示着一个冰冷的现实:此次范阳之行,休想有片刻自主。 在这股铁血煞气的后尾,相隔十多丈,可怜地缀着我昨天临时备下的两辆青布油幔马车。孤零零的,除了一个沉默得像石头的车把式,就只剩下阿东和月娥。 就在我准备登车时,身后严庄那辆堡垒般的车厢里,厚厚的毡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一角。严庄那张刻板的脸庞出现在阴影边缘,目光精准地落在我手上那卷醒目的明黄卷轴上。他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精明的光芒,快得像毒蛇吐信。 “听闻李大夫接到圣旨到了?” 严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铁蹄扬尘的杂音,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和恰到好处的“惊喜”,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我听见,“恭贺李大夫!看来昨夜贵妃娘娘入府,是为李大夫的前程保驾护航啊!这圣意关切,当真是如沐春风,比这长安城的朝霞还要明媚照人!”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针,刺探之意昭然若揭,“李大夫此行北上,看来是又添了一道金灿灿的……‘护身符’啊!只是不知……” 他话锋一转,嘴角牵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着调侃和试探的笑意,“这‘三镇监察使’的虎皮披在肩头……圣上他老人家,莫不是对我家安将军的‘职务安全’……也格外‘关心’起来了?哈哈!” 这老狐狸!反应也太快了!刚接圣旨就被他点出贵妃关系,还扣上一个“圣上不放心安禄山”的大帽子!这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刚到范阳就得被乱刀砍成饺子馅! 我立刻挤出比他夸张十倍的热络笑容,转身冲着严庄的马车方向抱拳扬声,声音洪亮得能压过马嘶:“哎呀!严先生谬赞了!这都是陛下的隆恩!贵妃娘娘心念晚辈!” 我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模样,避重就轻,先把圣旨来源甩个半干净,“至于安将军!那可是国之柱石!圣上倚重无比的封疆大吏!严先生这玩笑可开大了!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安将军公务繁巨,特遣我等小卒为将军分忧,分担些巡边察访的琐碎杂务罢了!只盼此行能学到安将军治军理政之万一,也好回京为圣上解忧!岂敢有什么监察之意?实在折煞我等!” 我声音抑扬顿挫,表情丰富得可以去梨园客串,话里话外把自己踩到尘土里,把安禄山捧到九霄云外。心底却在狂骂:这老王八蛋,鼻子比狗还灵!这虎皮还没焐热乎就开始戳洞放风! 严庄端坐在阴影里,静静地听着我“声情并茂”的表白,脸上那点浮着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却更显得琢磨不透。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如同一个宽厚长者看着急于辩白的毛头小子:“呵呵……李大夫过谦了。安帅闻听朝廷如此重视三镇边务,定当……深感欣慰。”那“欣慰”二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怎么听都像是裹着毒药的蜜糖。 车厢门帘无声地重新落下。 我保持着“感激涕零”的微笑,直到车门完全隔绝了视线,才猛地转身,脸上笑容秒收,像戴面具戴抽筋了似的,飞快地搓了把脸。这官场真不是人混的!心里骂着娘,还得对着杀父仇人笑得跟见了亲爹似的!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再不犹豫,掀起青布马车的车帘,一猫腰钻了进去。 车厢内,月娥已经安坐在对面门侧。我刚坐稳,阿东便扬起鞭杆,我们这略显寒酸的小车队终于融入了前方那钢铁洪流般的庞大队列,裹挟在震耳欲聋的铁蹄轰鸣和漫天黄尘之中,奔向北疆未知的阴霾。 车轮滚滚,烟尘蔽日。接下来的七八天行程,简直是一场与颠簸、风沙和严庄那堪比精确计算过的“行军表”的漫长搏斗。每日卯时拔营,几无喘息,连打尖歇息的驿站都像是流水线上设定好的停泊点,时间掐得分秒不差。我骨头快被颠散架了,精神也在这无处不在的监视和压迫下疲惫不堪。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匹破碎的绸缎,残存的一点暖意迅速被凛冽北风卷走。探马来报,终于能在一个名为“清水驿”的大驿站歇脚。听到这驿站名字,连拉车的马都仿佛欢快地打了个响鼻——终于能喝口水了! 驿站比之前落脚的那些宽敞不少。我们车马刚进院,阿东的身影便如泥鳅般混入暮色不见踪迹。 严庄也在护卫簇拥下,从那移动堡垒里下来。他站在车辕旁,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抬手拂了拂沾染了旅途风尘的宽大衣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张刻板的脸似乎被晚风吹得柔软了一丝,眼底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竟主动开口:“李大夫,连日奔波,风尘仆仆。此地驿卒言,其厨子一手炖羊肉尚可,亦有新开的‘烧春’。今夜若无他事,同席共饮,权作途中解乏,如何?” 累是真累,脑子也被风沙吹得有些发木。但跟严庄同桌吃饭?这简直是黄鼠狼请鸡吃年夜饭!我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响! 可还没等我琢磨出个委婉又不失体面的推脱之词,身边一声夸张的附和已经响了起来:“哎呀呀!多谢严先生!我家老爷最爱这一口了!连日清汤寡水啃胡饼,老爷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阿东不知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意,那眼神闪得跟夜里的狼似的,“老爷您还等啥?严先生一片盛情,咱们可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啊!” 就差把我按头应下了。 这混账东西!我斜瞪了阿东一眼,心里那个憋屈。得,这鸿门宴是不吃也得吃了。人家当饵的鱼还知道蹦跶一下,我这倒好,被自家“忠仆”硬推着往锅里跳! “严先生美意,正合李某心意!这些日子承蒙照顾,还未曾好好谢过!今晚定当奉陪!” 我挤出恰到好处的欣喜和一丝“受宠若惊”,拱手应承,肚子里已经把阿东问候了百八十遍。 严庄的嘴角似乎往上提了提,极其轻微,算是对我这识相的回答表示满意。他不再多言,在左右护卫的严密簇拥下,大步走向驿站最为宽敞明亮的正堂饭厅。 驿站饭堂确实不小,但此刻显然被严庄的卫队“筛过”了。几个原先可能在此用餐的驿丞小吏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两三个看起来就手脚麻利的小二,诚惶诚恐地杵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厅堂中央,两张榆木大方桌拼在一起。菜肴虽不算奢侈,但也看得出是用了心思:大块的酱驴肉油汪汪地堆叠成山,一摞摞刚出锅的蒸饼热气腾腾,一大盆熬成奶白色的羊肉汤香气四溢,飘着碧绿的葱花,甚至还有一盘在这个季节堪称稀罕的嫩炒菠菜。最显眼的是桌上立着两大坛还未开封的粗陶酒坛,坛口泥封乌黑发亮。 严庄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定。几名护卫如同铁铸的雕塑,无声地占据了他身后不远处的关键位置,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将要落座的我。 我被“热情”地引导到严庄斜对面的位置,坐的却是张跛脚的矮凳,坐下时还吱嘎乱响,配合着严庄那张结实的太师椅,对比相当强烈。 “粗陋了些,比不得长安珍馐,怠慢李大夫了。”严庄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地用筷尖点了点酱驴肉,又似不经意地用余光扫过我脚下的矮凳,“略备薄酒,驱驱寒气,解解乏闷。” “严先生哪里话!此行一路,多承厚谊!有酒有肉,已是佳肴!” 我也拿起筷子,笑容满面,眼神却飞快瞟过他身后那几个门神般的护卫,还有角落里噤若寒蝉的驿卒,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阿东这时候又化身“忠仆”,极其自然地走上前拍开泥封,抱起沉重的酒坛就开始“吨吨吨”往两只硕大的粗陶海碗里倒酒。那手法看着粗犷,碗里的酒线倒是稳得很,一滴也没洒出来。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冲得人鼻子发痒。 “这范阳路遥,不知李大夫此去,可曾细想过……如何回报圣恩,不负这河北道观察处置使之职啊?”严庄端起海碗,并未立刻喝,只向我略略示意一下,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拉家常,眼神却锐利如锥,透过酒气直刺过来。终于来了!审问开始! 我脑子飞速运转,立刻端起碗回应,脸上一副“骤然被重臣问询深感惶恐”的表情:“蒙严先生垂问!李某唯念圣恩如山,不敢有一刻懈怠!此行所想,唯有尽心竭力,体察民情军务实况,察访官吏治事得失。 若能探得些许利国利民之策,回禀圣听,使三镇官民齐心,拱卫大唐安宁,便是李某最大的奢望了。至于其他?不敢多想,多想也白想!安将军威名赫赫,治边有方,定有无数良策,李某此去,正要多加讨教,多听多看!还望严先生不吝赐教才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捧了安禄山脚丫子,最后还给他戴了顶高帽。 第127章 途中醉酒 “呵呵……”严庄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哼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李大夫年少有为,两年间便已身居三品大夫,如今又加这河北道观察处置使之实权……此等恩遇,别说你我,便是朝中沉浮数十载的老臣,怕也少有人企及。” 他端起海碗,轻轻晃动着里面的清冽液体,眼皮懒懒一掀,一道带着精光的视线射来,脸上那点温和骤然掺进一丝淬了冰的戏谑,“说句不怕冒犯的话,李大夫你这升迁之速……怕是连这驿道上新开的波斯胡饼铺子翻腾胡饼的功夫……都赶不上涨价快喽!” 胡饼涨价?这老东西!拐着弯骂我升官像胡饼涨价一样投机取巧,全靠裙带呢!我心头火起,脸上还得笑得像朵喇叭花,“唰”地站起来,双手捧碗,姿态恭敬中带着惶恐:“严先生言重了!李某惶恐!全赖陛下赏识包容,贵妃娘娘慈爱关怀……相国义父与高公公提点之功……李某侥幸得此差遣,心中只有忐忑,何敢言快? 不过是替圣上跑跑腿,传传话的苦差使罢了!这趟差事跑完,能囫囵个儿回长安就算祖宗保佑啦!” 我故意把杨国忠、高力士、杨玉环都拖下水当挡箭牌,意思很明白:老子上面有人!胡饼?那也是御厨烙的,懂? “哦?”严庄对我的惶恐和抬后台似乎并无不快,反而像被勾起了更大的兴趣,他慢悠悠抿了一口酒,眼底的探究更浓,“说来……贵妃娘娘待李大夫,确如子侄……关怀备至。” 他话音刚落,一直安静站在我侧后方的月娥,身体似乎极其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丝。她依旧维持着低眉顺眼的样子,但细长的脖颈线条却变得更加流畅清晰,如同一根蓄势的弓弦,双耳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字节的语调变化。 严庄的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一根需要鉴定真伪的野山参:“听闻李大夫不仅师从青莲剑仙太白公,得授青莲七剑真传,更有……太玄神功护体?不知李太白一代剑仙,座下英才辈出,李大夫此番北上,不知可曾习得青莲七剑几式真意?不知是否有幸见识一二?” 他话题急转,如同瞄准心脏的毒箭!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马里亚纳海沟!酒劲都吓跑了一半!果然盯上了师门绝学!再喝下去别说剑招,怕是老底都要交代!不行!必须想办法溜了! 就在我焦头烂额,额头细汗都要冒出来之际,一直安静侍立的月娥突然上前半步,几乎贴在椅背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真实的、喘不过气来的紧张,只有我和阿东能勉强听清:“老……老爷……婢子方才瞥见……方才去马厩取水……似乎……似乎看到负责看守我们马匹的那个驿卒……往……往马料槽里丢了什么药粉包似的东西……动作鬼祟……婢子实在……心慌……那马儿可是您的脚力啊……驿站本就粗疏……万一……万一明日蹄铁脱了或……伤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声音又急又颤,完全是一个小婢女害怕误事被主人责罚的惊惶口吻。 这番话钻入我那被酒精和危机感双重碾压的脑袋里,先是迷茫——马?药粉?蹄铁?驿站?这些碎片嗡嗡作响…… 继而一个恐怖的联想猛然放大——马出问题?!蹄铁松动?被下药? 驿站里的人可能有问题?前路荒凉……万一严庄故意让人使坏,我的马中途瘸了甚至死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驿道上,严庄借口保护“监察使大人安全”,把我强行“保护”进他那固若金汤的堡垒马车里……那我不就成了瓮中之鳖?!完全失去最后一点自主行动的可能!比现在更危险十倍! 哪怕月娥这番话漏洞百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也赌不起!这根救命稻草我必须抓住! 严庄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锐利地刺穿弥漫的酒气,紧紧锁在我“醉态”和“惊恐”的脸上,不放过一丝肌肉的震颤、眼神的游移。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先前的那点“温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审视和深不见底的探询。那眼神仿佛能剥开我摇摇欲坠的“狼狈”,看透皮囊之下所有的心惊胆战和盘算。厅堂里瞬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酒精辛辣的味道。 “……李大夫似乎……有些不适?” 最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做的秤砣掂量过。 “失……失礼了……头晕得紧……恐要……”我按着太阳穴,只觉得天旋地转。 “旅途辛劳,易感风寒,也是常理。”严庄缓缓放下手中的海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的目光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黏在我身上。“那李大夫……便早些安歇吧。”他视线转向阿东,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好生照料你家大人。若是病倒了……可不好向朝廷交代,尤其耽误了监察使大人的‘巡视’……呵呵。” “是!是!多谢严先生!小人一定伺候好老爷!绝不会让老爷耽误朝廷的大事!”阿东的声音洪亮到有些亢奋,带着满分的“忠心”和傻气,半架半拖着我,几乎是把我这个“病号”架离了座位。他动作麻利得很,脚下生风,却又故意让我的脚步踉跄歪斜,显出十足的“醉酒无力”状。月娥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住了我的另一侧胳膊,像个人形支架。 三人两前一后,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逃离了那满是酒气和审视目光的饭堂。严庄那两道冰锥般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我们的后背,直到我们脚步凌乱地拐进通往客房的昏暗回廊深处。 刚一脱离严庄视线能及的阴影界限,阿东架着我的胳膊猛地一紧!那副醉醺醺的“忠仆”憨态瞬间敛去大半,脚步也陡然沉稳了许多,急促的低语像冰刺一样扎进我混沌的耳朵:“老爷撑住!那老狐狸没全信!月娥这丫头编的什么下药、蹄铁的瞎话……太烂了!糊弄鬼都够呛!” 几乎同时,紧贴在我另一侧的月娥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短促低哑,带着后怕的喘息和清晰的不安:“婢子该死!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可……可那酒烈得邪门!婢子瞧着那几个护卫……手都按在刀柄上好几回了!全是生面孔杀气腾腾,根本不像是驿站的人!婢子……婢子实在不敢再让老爷喝下去了!” 夜风裹挟着驿站特有的马粪和土腥味猛地灌入鼻腔!这冰冷粗粝的气息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被酒精和紧张搅成一锅粥的脑袋里,短暂的清醒瞬间又被一股无法抑制的、源自胃部深处的狂暴翻搅所取代!那驴肉的油腻、酱料的咸腥、混合着劣质烧春的辛辣,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包,在胃里剧烈膨胀! “哇——呕——!” 我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挣开两人,扑到回廊转角处墙角几丛早已被路人踩踏得不成样子的枯败冬青前,狂呕起来。胃酸混合着食物残渣的污秽气味在冷冽夜风中弥漫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 月娥立刻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巧妙地遮挡住我剧烈呕吐的狼狈姿态,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回廊前后。阿东则像个不动如山的门神,稳稳地站在回廊中央仅有的那盏昏黄气死风灯笼的朦胧光晕下,他的身影将灯光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他背对着我呕吐的方向,佯装整理自己的衣摆,目光却如同实质的探灯,反复巡弋着光线难以触及的每一个幽暗角落和廊柱的阴影——那里是潜在袭击者最可能的藏身之处。 吐得昏天黑地,感觉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抽痛,那股翻江倒海才勉强平息。冷汗湿透了里衣,被寒风一吹,透骨的凉。 “走……快走……” 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迫切,只想立刻逃回那扇破门后面冰冷的硬板床上,钻进黑暗里,躲开这该死的鸿门宴,躲开这无处不在的阴谋气息! 阿东和月娥立刻再次一左一右架住我。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快、更急,每一步都踏在回廊木质地板发出的吱嘎呻吟之上,回响在寂静得有些诡谲的驿站院落里。幽深的回廊被每隔一段就挂在墙上的劣质油灯点着,投射出三人被拉长、摇晃不定、扭曲如鬼魅般的影子,攀附在粗糙的土墙和斑驳的门廊立柱上。每一束跳动的灯苗,每一片摇曳的阴影,都仿佛隐藏着不怀好意的窥视,每一次转角,都像是走向另一个陷阱。 阿东的脚步节奏在这时被赋予了意义。他像一头护崽的母兽,有意识地调整着步伐和身体角度,总是恰当地让自己宽阔的肩背挡住回廊尽头可能存在的视线死角,或是将阴影中某个可疑的角落隔绝在我和月娥的侧后方。他的视线锐利得如同手术刀,每一次扫过暗处,都带着剖析的力道。 月娥的呼吸在我身侧调整得极其轻缓绵长,几乎微不可闻,却始终保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耳朵微微转动着,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夜风掠过驿站老旧瓦顶的呜咽声、远处值夜驿卒因寒冷跺脚的轻微顿地声、马厩里牲畜因来人而发出的短暂不安嘶鸣……所有的一切声音都在她脑海中高速筛选、过滤、定位。她的眼神会偶尔飘向回廊木质天花板那些被虫蛀出的细小孔洞,或是某扇紧闭客房门的缝隙——任何可能构成潜听孔的地方。 这段在清醒时只需片刻就能走过的回廊,此刻如同没有尽头的黄泉路。当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甚至露着木纹原色的简陋客房门板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我几乎要虚脱地瘫下去。 阿东的动作快得像鬼魅。他并未立刻推门,而是在距离门板几步之外猛地停住,右手看似随意地向侧后一探,已闪电般扣住我左臂肘关节内侧的一个筋脉节点。一股微带酸麻的力道传来,强行稳住了我即将软倒的身体。 同时,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扫描仪,沿着门板与地板的微小缝隙、门轴转动的卡槽、甚至门扉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痕飞快掠过。确认没有肉眼可见的异常后,他才伸脚轻轻向前一点——吱呀——客房门发出一声轻微刺耳的摩擦声,如同垂死老人的叹息,被推开一条仅供一人的缝隙。 阿东并未立刻进入。他身体微侧,锐利的视线如同实质般扫过狭小客房内部——粗笨的榆木方桌上油灯昏暗跳动的光晕,桌边一张破旧瘸腿的矮凳,靠墙那张铺着发灰草席的木床轮廓,地上几块松动的地砖……每一处都清晰地映入他快速转动的瞳孔深处。 没有埋伏,没有肉眼可见的陷阱。 “月娥,扶老爷进来。” 阿东的指令简洁明确,侧身让开通道。他自己则迅速占据了门口外最佳的警戒位置,身体一半隐在门板的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回廊幽暗的灯光下,姿态放松却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既能清晰观察门内状况,又能瞬间切断或防御回廊方向的来敌。他的目光冷静地切割着走廊两侧的黑暗,如同两柄淬火的短刀悬在阴影之上。 月娥几乎是挟持着脚步虚浮、意识昏沉的我钻进了房门。她那柔弱臂膀上传来的力道在此刻异常可靠。 “老爷当心!抬脚!门槛!” 她急促低声提醒,身体灵巧地一引一带,动作流畅地将重心不稳的我连拖带拉地送进了门内。 一股浓重的陈腐气息、劣质灯油燃烧的油腻烟味、还有淡淡的木头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扑面而来,直冲鼻腔。胃里那点残余的翻搅又是一阵涌动。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沉重的疲惫感如同铅块,瞬间压垮了所有支撑的意识。 第128章 闺房密语 “关门!守着!” 我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身体失去最后支撑,如同断线的木偶,朝着屋里那张唯一能称之为“床”的硬木板,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身后是门扉被用力带上的沉重闷响,以及阿东简短坚决的回应:“是!” 视线彻底堕入一片冰冷、黏稠、急速旋转下坠的黑暗深渊。失去知觉前最后一刻,耳中残留的只有阿东如同磐石般挡在门外的脚步声,以及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 冰冷的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渊薮之中。一种奇异的束缚感从四肢百骸传来,沉重、温暖、又带着一丝微妙的绵软。 意识在泥沼中挣扎着上浮。 首先感受到的是鼻息间弥漫的气息。不再是驿站的霉味和劣质油灯味,而是……一种清冽、甘甜、似曾相识,如同初春花蕾混合着晨露般带着微苦的独特馨香,温驯地盘旋在口鼻之间。这气息像一根丝线,将飘散的魂魄一点点拽回躯壳。 紧接着,一种奇异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皮肤神经末梢。左臂沉重地压着什么,那触感光滑、细腻、温润……像是最上等的、暖玉雕琢出的曲线,紧贴着肌肤缓缓起伏,带着真实的温度和……细微的脉动?指尖……正下意识地搭在一片滑腻之上,掌心底下覆盖着一个柔韧、饱含弹性的峰丘。 温香软玉?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我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透过破旧木格窗棂洒进的、冷白色带着清晨寒意的微光。光线勾勒出怀里的一团暗色轮廓。 那并非梦魇中的怪物。 乌黑如瀑的墨发如云锦般散开,铺满了大半张散发着朽木和稻草混合异味的发灰草席,几缕柔韧的发丝黏在我脸颊上。一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埋在靠墙那边的阴影里,羽睫如墨蝶栖息,在眼下投出两道微弯的弧线。小巧精致的鼻尖随着均匀的呼吸微不可察地翕动。樱唇微启,似梦还醒。 而我的左手……此刻正堂而皇之、严丝合缝地覆盖在她仅穿着……不,或许是根本没穿的……单薄亵衣?不……是光洁无匹、滑不溜手的左侧浑圆之上!那惊人的饱满甚至溢出我的指缝!温热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轰然席卷了大脑中枢!我的右臂更是不知羞耻地、结结实实地环在那段堪堪一握的腰肢之上,掌心底下能清晰感受到薄薄肌肤之下坚韧流畅的肌理线条!更糟糕的是……我的左腿正跨压在她……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腰腿结合之处!两人紧紧相贴,呼吸纠缠得难解难分! 轰——!!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腾”地窜上天灵盖!我就像被丢进滚油锅里的大虾,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直接把我身上那条单薄的硬板棉被掀飞,“嘭”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月……月娥?!” 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让我破了音,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我的手下意识地猛地撤回,仿佛那不是一片温香软玉,而是烧红的烙铁! 巨大的震动立刻惊醒了她。 月娥也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如寒星般冷静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晨光和我的惊恐,瞬间被一片如同三月桃李灼灼盛开的、惊人的绯红霞光染透!从秀气的耳根一路蔓延向下,覆盖了天鹅般的细颈,消失在滑落开的靛蓝粗布衣襟口露出的那片精致锁骨之下。 那片雪白的肌肤此刻也染上了动人的胭脂红。她甚至不敢看我,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试图用散落的墨发遮掩,动作间却暴露了更多滑腻的春光!那片雪腻的肌肤像上好的细瓷,在冷色晨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大脑一片空白!昨天晚上……我干了什么?!昨晚酒后……断片之前……明明只有我一个人……月娥怎么会在……怎么会……一丝不挂地被……!恐慌和内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 “月娥!我……” 我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语无伦次,脸上的表情估计比哭还难看,“我昨晚……喝多了……什么都……记不得了……有没有……有没有……对你……” 那两个字像是扎满了针,怎么也说不出口。要是真酒后失德……我有什么脸回去见李季兰?怎么对得起月娥?! 听到我的自责和恐慌,月娥脸上的羞赧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盛。她用力将散乱的衣襟拢住,但效果甚微。那惊人的红晕甚至蔓延到了小巧圆润的耳珠尖,几乎要滴出血来。她飞快地抬眼偷瞄了我一下,又慌乱地低下头去,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像春风吹皱一池春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我因震惊而轰响的耳鼓: “老……老爷别……别自责……不……不是您……”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声音陡然清晰了一丝,只是那羞意几乎凝成实质,“不是老爷的错……是婢子……” 她的声音顿住了,头垂得更低,但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在我心头炸起惊涛骇浪—— “离开长安前……季兰姐姐……季兰姐姐专门唤我过去……嘱咐了的……她说……她说此行万里迢迢,天寒地冻……北地不比长安……恐老爷路上……身边无人照料……衣被寒冷……身乏孤寂……因此……因此……特意命婢子……贴身伺候老爷起居……暖席温衾……” 月娥的声音越来越低,细若游丝,每个字都烫得她耳垂通红,却也清晰无比地表达着信息。 李季兰?!是她安排的?!我脑子像被雷劈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贯通了!难怪月娥会在这里!原来是…… 月娥抬起脸,那双清澈如古井寒潭的眸子里,此刻盈盈水光浮动,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着与坦然。她不再躲避我的目光,脸颊虽然红霞未退,却鼓起勇气,带着一丝羞赧却毫不退缩的坚定: “所以……老爷不必愧疚……婢子是……自愿的!” 她强调着“自愿”二字,“而且……若……若没有老爷当日搭救……将婢子带回府里……给婢子一个容身之所……一个……一个家……” 她的声音带上了更深沉的感念,真诚得让人心头发烫,“婢子如今……只怕不知流落到何等不堪的光景……是老爷和季兰姐姐给了婢子活路和安稳。所以……所以婢子也愿意……尽心伺候老爷……” 她说到这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轻如叹息,“还要……还要谢谢老爷……和季兰姐姐……给婢子这个……报答恩情的机会……” 这番话如同冰火交织的洪流冲垮了我的理智堤防。震惊、释然、一丝后怕、更多的则是一种被精心“设计”又心甘情愿地“被安排”的奇异暖流夹杂其中。李季兰这丫头……居然……我简直哭笑不得!合着这道“圣旨”不止给了我虎皮,还给我安排了“御寒”的……这也太…… 我脸上的表情估计极其精彩,从最初的惊恐欲绝,到难以置信,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无奈交织的复杂表情。看着月娥那副“豁出去了”又羞赧得无处安放的模样,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复杂意味的叹息。 “季兰她……”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想拍拍额头,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月娥暴露在晨光中细腻白皙的肩头线条上……心头猛地一跳,赶紧狼狈地别开视线,“……真是……胡闹……”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我弯腰,狼狈地从地上捞起那团冰冷的破旧棉被,有些笨拙地抖了抖灰,递了过去。 “……天还冷……别冻着……”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月娥抬起染着朝霞般的脸庞,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双剪水瞳眸里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泛起一点羞赧的笑意。她乖巧地接过棉被,像只受惊后终于找到温暖巢穴的小动物,将自己裹了进去。 与此同时,远在长安城,那方熟悉而温暖的李府内院寝居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红烛摇曳,暖帐轻垂。宽大的拔步床上,两具玲珑有致的娇躯正亲昵地依偎在一起。李冶侧身搂着杜若的胳膊,一头如月华流淌的银白发丝铺散在绣着莲叶的绸缎枕上,映着融融烛光,也映亮了她那双流光溢彩的金色眼瞳。那双平日里或清冷、或狡黠、或凛然的眸子,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只剩下少女间独有的亲昵和几分慵懒的惬意。 “若姐姐……”李冶的声音带着一丝吃饱喝足小兽般的满足感,轻轻蹭了蹭杜若的肩窝,“子游那家伙和月娥走了……这屋子里,就只剩咱们两个独守空闺啦!”她说着,手臂又紧了紧,将杜若抱得更牢些,语气里半是撒娇半是蛊惑,“晚上冷飕飕的……我不管,你得陪我睡!不然我就跑去你房里闹你!” 杜若有些无奈又纵容地任由她抱着,灯火在她精致的侧颜上投下柔和的轮廓,眼底蕴着暖意:“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黏人?当心肚子里的孩儿笑你。” “他才多大点儿?懂什么?”李冶得意地扬了扬秀气的下巴,一只柔软无骨的手却悄悄滑入薄被下,目标精准地贴在了杜若光滑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调皮地轻轻画了个圈圈,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闺阁蜜友间分享重大秘密的窃喜和狡黠,“再说了……这不正和你心意嘛?省得你夜里躲在自己房里……偷偷地想那个没良心的……” 杜若的脸颊“腾”地一下如同被霞光染透,如同熟透的海棠果,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下意识地想推开李冶作怪的手,却被对方抱得死紧,又羞又急:“季兰!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李冶松开作恶的手,转而扳过杜若的肩头,将她扳得面对自己。那双金灿灿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如同猫儿锁定了猎物,带着不容逃避的促狭和……一丝认真的鼓励,“上次在那水上庭院屋顶喝酒……是谁喝到第三盅的时候……抓着我的胳膊,眼泪汪汪说什么‘若无那冤家……我只怕早成了孤魂野鬼……他救了我……这份心……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我只怕……只怕他心里连个角落……都不肯容我……可我又不敢说……怕说了连府里都待不住……季兰……我该怎么办……’” 她学着杜若当时带着醉意的腔调,惟妙惟肖。 杜若羞得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去,连连拍打李冶:“快别说了!那都是醉话!醉话你也信?” “酒后吐真言!古人诚不欺我也!”李冶得意扬扬,重新搂住杜若,将暖融融的热意传递过去,声音带着诱哄,“好啦好啦,我的好姐姐!现在那冤家也滚蛋了,月娥那小蹄子也屁颠颠跟着去了……家里就剩咱们自己人,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她凑到杜若耳边,压低的声音如同带着魔力的小钩子,“若姐姐,你老实告诉我……” 她轻轻摇晃着杜若的胳膊,眼神亮晶晶,充满了期待,“你到底……喜不喜欢子游?” 杜若被这直白的问题冲击得心神摇曳,呼吸都乱了,咬着嫣红的下唇,眼神左右飘忽,就是不敢与那双金眸对视,挣扎着想顾左右而言他:“……我……我不知……” “不知?那就是有点喜欢咯?”李冶立刻打蛇随棍上,步步紧逼,“哎呀,你怕什么?那家伙命里桃花多着呢!你瞧瞧,他连韦月娥那丫头都带回府里了,夫人我都没说什么!还不是看在她跟咱们一样都是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她轻轻抚摸着杜若的后背,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若姐姐,咱们是什么交情?一起喝过酒上过房揭过瓦、从虎口里捞出来的铁交情!我现在肚子里有了那个冤家宝贝疙瘩,还得防着他在外面偷吃。不如姐姐就替我管着他,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这个正牌夫人都不介意,你自个儿别扭个什么劲儿?” 第129章 抵达范阳 129 抵达范阳 李冶的声音越发轻柔,带着一种设身处地的体贴:“我这个人呢,看得开!现在肚子越来越沉,不方便伺候那冤家了……”她轻轻拍了拍隆起的小腹,脸上泛起母性的温柔与一丝得意,“与其让那精力旺盛的家伙跑到外面鬼混,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妖艳贱货迷了眼丢了魂……倒不如把若姐姐和月娥这样知根知底、又都心系着他的好姐妹抬到身边来……咱们关起门来,自家姐妹排排坐分果子,好歹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还能帮我看着他点!” 她说着,轻轻捏了捏杜若的脸颊,笑得如同一只得逞的狐狸,“他要是敢欺负你……哼哼,等孩儿生下来,咱们娘俩一起收拾他!怎么样?考虑考虑?我可是连你俩以后住在哪个院子都替你们想好啦!” 这一番话,真真假假,有安慰,有调侃,更有一种赤裸裸的现实考量和对杜若真实心意的精准试探。 杜若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心跳如鼓擂。她看着李冶那张混合着狡黠与真诚、不容置疑又带着强大亲和力的俏脸,看着她隆起的小腹,心底那道筑了许久的心防,在她这番“离经叛道”又带着姐妹情深的言语攻势下,裂开了一道细小却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那份被她拼命压抑、以为只能深藏心底的灼热情愫,如同冰封的地下温泉终于寻到缝隙,汩汩地向上奔涌。 她用低如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嗫嚅着,几乎把脸埋进李冶的肩窝里:“……我……我只是……怕自己配不上……也怕……坏了规矩……更……更怕季兰你……” “规矩?在我季兰这儿,我和孩子认可的姐妹才是规矩!”李冶干脆利落地打断,霸气侧漏地宣告了“李府新规”,她抱紧杜若,下巴蹭了蹭对方光洁的额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狡黠的轻松,“至于我?你放心吧,我这个人啊,就是心大!看自己的相公和姐妹好,总好过便宜了外面那些妖魔鬼怪!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真正的暖意,“看到你也找到依靠,我只会更开心!” 她话锋一转,轻巧地戳破了杜若最后一丝矜持,“所以……嗯?那说定了?等他回来,我就做主给你抬个名分?叫季姨娘?若姨娘?还是若夫人?随你挑!” 杜若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羞的还是喜的,最终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李冶,将灼烫的脸颊埋在她散发着安神香气的银发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若未闻的应答,在这烛光摇曳、红帐暖香的内室里,却掷地有声,宣告了李府后院内帷格局的悄然变化。 李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慵懒的大猫,享受着“开疆拓土”的成果和怀中姐妹此刻柔软乖巧的依赖。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而她的心思,早已飞向了遥远北方那驿道扬尘、诡谲莫测的旅途中。她轻轻抚摸着杜若的后背,唇边勾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混杂着思念、计谋得逞和一丝隐隐担忧的浅笑。 那个冤家……此刻在北方那个杀机四伏的地方,可还平安?月娥那丫头……可把她的“心意”……照顾妥帖了? 北方驿道,清水驿简陋狭窄的厢房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月娥身上那独特的清冽微苦的馨香,混杂着劣质灯油挥之不去的气息。被窗外冷风吹散的发丝掠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我看着蜷缩在角落,用那床单薄破被将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小半张红霞未褪的侧脸和一头如云墨发的月娥,胸口像是塞满了乱麻,堵得喘不过气来。尴尬、窘迫、一丝被强行“塞下天大艳福”的哭笑不得,还有……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心底深处纠缠碰撞。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和恭敬:“老爷,辰时将过。严先生那边派人来问,何时动身?说路途尚远,莫再耽搁了行程。”是阿东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不卑不亢。 严庄……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将刚刚滋生的那点微妙心思冲刷得一干二净!那个老狐狸!昨夜的事他起没起疑?今天派人来“催促”……是担心我真的“病倒耽误巡视”,还是在试探我的虚实?想到那道“监察使”的圣旨,想到那尚方宝剑般的“便宜行事”之权——这层“金身”看着光鲜,实则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等着看我什么时候把它摔裂! 危机感重新占据高地。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所有杂念,强迫自己找回昨晚断片前的状态。用力搓了把脸,声音竭力恢复镇定:“知道了!这就来!” 我站起身,尽量不去看床边角落的月娥,转身走向墙边木架上的水盆。冰冷的水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激得皮肤微微刺痛,也带来了短暂的清醒。 “月娥,”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敢回头,“……收拾一下,准备上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动作很轻,却异常迅速。片刻后,月娥低柔恭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已听不出太多波澜,如同往日那个安静的贴身丫鬟:“是,老爷。” 当她再次站到我身边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蓝素布衣裙,头发也重新挽好,束在脑后。只是那低垂的眉眼之间,依旧能看到一丝未退尽的、薄如胭脂的红晕,低敛的眼睫轻轻颤抖着,仿佛晨风里振翅欲飞却又羞涩的蝶翼。她安静地拿起我昨晚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替我仔细穿好,抚平领口的褶皱。动作轻柔、流畅、专注认真,仿佛刚才床上那惊心动魄的尴尬一幕从未发生。可正是这份刻意的平静,反而更鲜明地映照出空气里那抹挥之不去的暗涌。 我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避开她整理衣领时无意靠近的、残留着清冷微香的气息,低声道:“昨夜……” “老爷放心,”月娥恰好整理完最后一处衣襟褶皱,立刻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春水,听不出丝毫涟漪,“婢子知道轻重,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婢子……一直守在老爷榻前伺候而已。”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下,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有残余的羞意,更有一种豁出去的坦然,“婢子只记着……季兰姐姐的嘱咐。” 李季兰…… 这个名字在心头沉甸甸地一跳。我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复杂的、莫名滋生的情绪压下。“好……走吧。”我点点头,不再言语。 拉开房门,清晨清冽带着驿道尘土味和远方荒野气息的冷风猛地灌入鼻腔,让我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振。 阿东如同石像般站在门外,身上沾着夜露的微潮气,眼神像鹰隼般扫过我的脸,似乎在我略显疲惫的脸色和眼底细微的血丝上停顿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垂目恭敬道:“老爷,车马已备好。严先生那边……已在列队等候。” “嗯。” 我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大步迈出房门,脚步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沉稳有力,走向驿站外那片被马蹄搅动、灰尘弥漫的空地。 晨曦初露,驿道旁枯黄的野草上凝结着清亮的露珠,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驿站门外,严庄那支钢铁洪流般的庞大队伍已然整装待发。他安坐在那辆最前方的堡垒马车内,厚重的车帘低垂,只偶尔因车马的微微晃动掀起一角缝隙,泄露出里面深沉的玄色袍服边缘。像一头藏在巢穴深处、静观其变的凶兽,等待着猎物露出疲惫或不安的破绽。 而我和月娥、阿东,依旧只有那两辆略显单薄的青布马车相伴。 车轮碾过驿道坚硬的冻土,发出单调枯燥的声响。烟尘再次弥漫开来,遮蔽了刚刚亮起的东方天空。 路还很长,阴谋如同这漫天黄尘,才刚刚开始弥漫。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官道,将十数日的风尘与疲惫深深烙入每一根骨骼的缝隙。当那面仿佛浸染了无数边塞血与火、字迹却依旧狰狞张扬的“范阳”界碑撞入眼帘时,就连车内一直正襟危坐、时刻保持警惕的阿东,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不是放松,而是漫长煎熬暂告段落的生理反应。 他布满粗茧的手指下意识地擦过腰间,那里冰冷的飞镖轮廓能给予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月娥更是几乎软倒在我身侧的软垫上,小脸煞白,原本灵动的眼眸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这一路,她那双据说能听见蚂蚁搬家的耳朵,怕是无时无刻不竖着,竭力从风声、马蹄声、车轮声中分辨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杂音,心力耗损极大。 此刻,她强撑着替我捋平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老爷,总算要到了。” 我嗯了一声,撩开车窗厚重的棉帘。一股不同于长安香风软尘的粗粝气息扑面而来,凛冽,干燥,带着旷野的土腥味和某种隐约的铁锈味。 视野所及,是一片开阔而略显荒凉的平原,远山如黛,勾勒出冷硬的线条。眼前的范阳城郭,远比长安更加厚重、森严,城墙高耸,垛口如齿,巡城的士兵盔甲反射着北方特有的惨淡日光,远远望去,像一群群沉默而警惕的钢铁蚂蚁。 我们的车队——尤其是严庄那支堪称移动装甲部队的仪仗——并未在城门口受到丝毫盘查。守卫的将领显然早已得到命令,只是沉默地行礼,随即挥手放行。 沉重的城门在我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巨响,仿佛巨兽合拢了嘴巴,将我们彻底吞入腹中。 城内街道宽阔,行人却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沉凝。商铺开业者寥寥,反倒是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兵士巡逻的频率高得令人咋舌。 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高度军事化的紧绷感,与长安的繁华喧嚣、软玉温香判若云泥。这里呼吸的,是铁与血的味道。 严庄的车驾引着我们,并非前往驿馆,而是直接驶向城中心一处巨大的宅邸。朱门高墙,戒备之森严,甚至远超我在长安的李府。 门前早已黑压压站了一大群人,为首的竟是一个我绝未想到会亲自出现的身影——安禄山! 这位手握三镇重兵、体胖如山的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竟然亲自出迎到了府门外! 只见他身穿一件绛紫色的圆领蟒袍,腰缠玉带,但那玉带几乎快要勒不住他硕大无朋的肚子。满脸的横肉堆砌着看似爽朗热情的笑容,小眼睛深陷在肥肉里,精光闪烁,活脱脱一尊笑面弥勒佛——如果弥勒佛的眼神能像鹰隼般锐利,并且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的话。 车驾停稳。严庄早已敏捷如狐地先一步下车,快步走到安禄山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因长途颠簸而泛起的恶心感和面对这绝世凶人时本能的悸动,整了整衣冠(主要是确认怀里那卷明黄圣旨安然无恙),这才在阿东的搀扶下,缓步下车。月娥紧随我身后,努力挺直腰板,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哈哈哈——!” 一声洪钟般的大笑震得人耳膜发痒,安禄山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亲兵,竟主动迎上前几步,庞大的身躯移动时带着一股恶风,“这位想必就是名动长安、诗酒风流、更是俺老安朝思暮想的贤才李哲李大夫吧?哎呀呀!可把您给盼来了!一路辛苦!辛苦啦!” 他的热情夸张得近乎戏剧化,一双肥厚油腻的大手直接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不是迎接,而是擒拿。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麝香味、牛羊膻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权势巅峰者的霸道气息。 第130章 接风之宴 “安将军!”我脸上瞬间堆起受宠若惊的惶恐,顺势就要行礼,“折煞下官了!怎敢劳烦将军亲迎?实在是罪过,罪过!” “哎~!见外了!见外了不是!”安禄山用力托住我的胳膊,不容我拜下去,小眼睛眯成两条缝,仔细在我脸上扫描,“子游贤侄(这就喊上贤侄了?)莫要拘礼! 你是杨相国的义子,贵妃娘娘的侄儿,更是俺老安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咱们爷们儿,不兴朝堂上那套虚礼!快起来,快起来!” 他嘴上说得无比亲热,但那打量货物的眼神,却让我脊背发凉。这热情之下,包裹的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探究。 “这位就是李夫人吧?哦,瞧俺这记性!”安禄山目光又转向我身后的月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可能以为会是李季兰),但立刻又笑容满面,“一路照顾子游辛苦啦!小姑娘看着脸色不大好,快,府里早已备好了上房热汤,好好歇歇!” 月娥连忙低头行礼,声音细若蚊蚋:“谢将军关怀。” 安禄山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庄先生,都安排妥了?” 严庄躬身:“回将军,一切均已安排妥当。李大夫的下榻之处安排在‘澄心园’,仆役婢女皆是精心挑选的妥当人。” “好!”安禄山满意地点头,又重重拍我的肩膀,拍得我差点一个趔趄,“子游贤侄,还有这两位小友,一路劳顿,先好生歇息!洗个热水澡,去去乏!晚上,俺在老营设了接风宴,咱们爷们儿可得好好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哈哈哈!” 他笑声震天,不由分说便定了调子。随即,一群仆役模样的人低眉顺眼地上前,引着我们进入那如同巨兽巢穴般的府邸。阿东和月娥立刻如同我的影子般,紧紧贴在我左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亭台楼阁间若隐若现的甲士身影。 澄心园,名虽雅致,实则处处透着监视与控制。院落不小,陈设也算精美,但总给人一种无形的窒息感。安排的仆役有十数人,个个手脚麻利,恭敬有加,问什么答什么,但眼神空洞得像假人,显然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甚至可能是严刑训练出来的耳目。 阿东默不作声地将整个园子快速探查了一遍,回来对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意思是,明哨暗卡不少,几乎没有死角。月娥则苍白着脸,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老爷,周围……很多呼吸声,很沉,练家子。” 我点点头,表示了然。这哪里是客舍,分明就是个高级监狱。 既来之,则安之。我索性放开,吩咐仆人准备热汤,好好泡了个澡,洗去一身风尘疲乏。又强迫自己小憩了片刻,养精蓄锐,以应对今晚那场注定是“鸿门宴”的接风宴。 华灯初上,安禄山派来的亲兵“护送”我们前往所谓的“老营”。 那并非我想象中的中军大帐,而是一处更加恢宏、防卫也更加森严的宫殿式建筑。殿内灯火通明,粗大的牛油蜡烛燃烧,噼啪作响,混合着酒肉香气,以及一种武将云集所特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彪悍气息。 宴会排场极大。长长的案几排开,坐满了范阳系的文武将官。一个个皆是虎背熊腰,满面虬髯,目光炯炯,声若洪钟。 见到我们进来,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也有几分看到文弱书生误入狼群的戏谑。 安禄山高踞主位,左手下方第一个位置空着,右手下方则是严庄。我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左手那个空位旁边,显然地位不低。阿东和月娥则被引到殿侧专门为随从设立的偏席,与安禄山的一些亲卫将领同席,这让他们更加紧张,几乎食不下咽。 安禄山正举着个巨大的金杯,与下首一位身材雄壮、面带桀骜的胡将高声谈笑,唾沫横飞。那胡将眼神凶悍,气息剽野,应该就是史思明。 看到我进来,安禄山再次发出那标志性的大笑:“啊哈!我们的贵客到了!子游贤侄,快,快入座!就等你了!”他指着左手那个空位,“这可是俺老安特意给你留的好位置!” 我拱手谢过,依言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空位原本的主人——那案几上放着一柄剑,一壶酒,还有一顶……白色的逍遥巾? 就在这时,殿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放浪形骸的朗笑声,带着七八分醉意,却依旧有着穿云裂石的豪迈: “哈哈哈!安胖子!你说等谁?等谁也不行!没酒了,就得添!太白饮酒,天子呼来不上船,况……呃……况你个区区节度使乎?”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身影歪歪斜斜地从殿后屏风转了出来。一袭白袍已然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脯,头发微乱,俊朗的脸上泛着酒醉的红晕,手里还拎着个巨大的酒葫芦,不是我那便宜师父李白又是谁! 他竟真的在范阳!而且看起来,和安禄山这帮人混得……还挺熟稔? 李白眯着醉眼,扫视全场,目光掠过那些杀气腾腾的将领,毫无惧色,反而撇了撇嘴,最终落在我脸上,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开心,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那个空位上,带来一股浓烈的酒气。 “咦?我道是谁占了俺老李的位置,原来是你这小子!”他伸出沾着酒渍的手,用力拍我的后背,啪叽作响,“怎么?长安待腻了,也跑来这塞北苦寒之地,闻闻马粪味儿?嗝~” 全场一时寂静。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李白身上。安禄山笑容不变,小眼睛里光芒闪烁。严庄则垂着眼睑,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 我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好笑,还有一丝无奈。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这出场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拉风且不着调! 我连忙起身,对着李白恭敬行礼:“弟子李哲,见过师父。” “免了免了!”李白大手一挥,差点把案几上的酒杯扫落,他凑近我,压低声音,酒气喷在我脸上,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郑重,“小子,胆子不小,这龙潭虎穴也敢闯?带够买路钱了没?” 不等我回答,他又哈哈大笑着直起身,对着安禄山喊道:“安胖子!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文章马马虎虎,酒量稀松平常!今晚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灌他酒可以,可不许欺负他!不然,老朽可不答应!”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腰间那把形式奇古的长剑。 安禄山哈哈大笑:“太白兄说的哪里话!你的高徒,便是俺的贤侄!喜欢还来不及,怎会欺负?来来来!人已到齐,奏乐!起舞!上酒!今日务必要与李大夫,与太白兄,一醉方休!” 霎时间,鼓乐喧天,一队身着胡服、身姿婀娜的舞姬翩跹入场,冲淡了方才那片刻的诡异气氛。美酒如流水般端上,烤全羊、炖牛腿等各种硬菜堆满了案几。 宴会正式开始。武将们喧哗猜拳,大声谈笑,气氛热烈甚至狂放。李白果然如鱼得水,很快就和几个同样好酒的胡将拼起酒来,诗兴大发,口占一绝,引来阵阵叫好(虽然那些粗胚八成没听懂)。 安禄山则频频向我举杯,言语极尽拉拢之能事,一会儿夸我少年英才,一会儿又感慨我与杨相国、贵妃娘娘关系亲厚,一会儿又暗示边塞艰苦,大才屈就等等。 严庄不时在一旁补充几句,言语机锋暗藏,试探着我的底线和态度。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脸上维持着谦逊得体的微笑,该喝酒时绝不推辞,该谦虚时绝不张扬,对于敏感话题,要么巧妙绕开,要么就用“陛下圣明”、“相国运筹”、“将军辛苦”之类的车轱辘话应付过去。 同时,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阿东和月娥那边,见他们虽不自在,但暂无麻烦,稍安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炽热。安禄山似乎喝得兴起,忽然一把揽住我的肩膀(那力道几乎把我肺里的空气挤出去),喷着酒气指着底下那群厮杀汉:“贤侄!你看俺老安这些儿郎们,如何?可比得上长安那些花架子般的禁军?”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些将领即便在饮宴中,坐姿依旧挺拔,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浓郁的杀伐之气,显然是百战余生之辈。我由衷赞道:“将军麾下,果然虎狼之师!人人彪悍,气冲斗牛,真乃国之栋梁!” “哈哈哈!说得好!国之栋梁!”安禄山显然极为受用,用力拍我,“那贤侄你再看,俺老安待这些弟兄们如何?” “将军爱兵如子,将士用命,此乃范阳之福,大唐北疆之幸。”我继续灌迷汤。 安禄山小眼睛眯着,笑容更深,忽然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那……若有一日,俺老安带着这帮弟兄,去长安……清一清那啥……清一清陛下身边不长眼的蚊子苍蝇,清一清那些堵着贤侄你这等大才晋升之路的蠢货……贤侄你觉得,俺这些弟兄,够不够用?嗯?” 话音落下,尽管音乐声、喧哗声仍在继续,但我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了我的喉咙!同桌的严庄放下了酒杯。连旁边正拉着一个胡将灌酒的李白,动作似乎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这就开始探底了!虽然语气像是醉话,但那眼中的精光哪有半分醉意? 我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脸上却露出更加“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愤慨”的表情:“将军何出此言!将军乃国之柱石,陛下依仗之干城!朝中纵有宵小,自有陛下明察,自有律法昭彰!将军手握重兵,更应谨守臣节,为国屏藩,岂可轻动刀兵,自毁长城?此非忠臣良将所为,亦非天下苍生之福啊!此话万万不可再提,万一传出去,岂不寒了陛下之心,堕了将军一世英名?” 我一番话,说得又急又“真”,完全是一副为安禄山着想、生怕他行差踏错的“自己人”模样。 安禄山盯着我看了足足三息,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直窥内心。 忽然,他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用力拍打我的后背:“哈哈哈!好!说得好!好一个谨守臣节,为国屏藩!贤侄不愧是读书人,懂道理,识大体!俺老安就是随口一试,看你是否被长安那些软蛋磨没了卵蛋!好!很好!俺就喜欢你这股清醒劲儿!来,喝酒!罚酒三杯!” 他主动将话题绕开,但我心知,这第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方才那一瞬间,我几乎能感受到来自严庄方向那冰冷的审视目光。 经此一遭,我更不敢大意。幸好接下来,安禄山似乎真的开始享受宴会,不再提敏感话题。李白又适时地闹将起来,拉着我要比拼诗才。 我心中暗骂这老狐狸师父添乱,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一边搜肠刮肚地“借鉴”后世名句,一边还得故意露出几分破绽,显得才思不如师父敏捷。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师父好句!弟子……弟子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咦?小子还会被我这首!不错不错,看看你还会多少,继续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我们师徒二人一唱一和,倒也气氛热烈,冲淡了之前的紧张。安禄山和众将听得眉飞色舞,大声叫好,虽然他们未必真懂诗中深意,但那股豪迈之气很对他们的胃口。 宴会直至深夜方散。我已是头重脚轻,全靠阿东和月娥一左一右架着,才能勉强走回澄心园。李白更是醉得不省人事,被两个亲兵抬着走了,嘴里还兀自嘟囔着“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第131章 虎狼之师 回到住处,打发走那些“殷勤”的仆役,我立刻扑到榻上,只觉头晕目眩,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软。阿东沉默地守在外间。月娥强撑着替我拧了热毛巾擦脸,小脸上满是担忧后怕:“老爷,刚才宴上……吓死我了……” 我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这欢迎宴,吃得比连续加班三天还累。身心俱疲之下,我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黑甜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第二天午后方才悠悠转醒。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月娥一直守在外间,听到动静立刻端了温水进来。小丫头眼圈依旧是黑的,显然也没睡好。“老爷,您醒了?安将军那边派人来传过话,说让您好生休整一日,明日再叙。” 我点点头,喝了水,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阿东也走了进来,低声道:“园外守卫换了一班,依旧严密。上午严庄来过一次,听闻您未起,便走了。” 我嗯了一声。休整一日?正合我意。我们三人需要这宝贵的时间来恢复精神和观察环境。 一整天,我们都待在澄心园内,未曾外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运转太玄诀,化解酒力,恢复精力。 阿东则像一头沉默的猎豹,看似随意地坐在廊下擦拭他的飞镖,实则将园内仆役的一举一动、换防规律尽收眼底。月娥则闭目凝神,极力扩张她的听觉,试图从这座森严府邸的嘈杂声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老爷,”她偶尔会低声汇报,“东边隔了两重院子,有打铁声,很密集,像是匠作坊……西南方向有大队人马操练的呼喝声和马蹄声,离得不远……后园水井提桶的声音,每半个时辰一次,很有规律……还有,偶尔能听到严庄和另一个声音低沉的人说话,但听不清内容,似乎……在争吵?” 信息碎片杂乱无章,却勾勒出范阳这座军事堡垒日常运转的紧张节奏。 傍晚时分,又有仆役送来丰盛酒食。我们三人默默用了。经历了昨晚那顿鸿门宴,对着这些美食竟有些食不知味。 第三天一早,安禄山果然亲自来了。他换了一身更加利落的胡服,依旧笑容满面,但今日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 “贤侄休息得可好?走!今日天气不错,带你去瞧瞧俺老安给你吹嘘过的……虎狼之师!”他大手一挥,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于是,我们一行人再次被“护送”出城,前往范阳城外的巨大军营。 一路上,只见驿道宽阔,车马辎重往来不绝,皆是军资。越是靠近军营,肃杀之气越是浓郁。 等到真正踏入辕门,即便我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巨大的校场上,成千上万的兵士正在操练。队列整齐划一,如墙而进,脚步声撼动大地!骑兵呼啸往来,马术精湛,冲击之势如同雷霆!弩手箭无虚发,破空之声凄厉刺耳!更有专门的跳荡兵(突击队),演练着攀爬、格杀,动作狠辣凌厉,口中发出的喊杀声带着真正的血腥味! 这些军士,无论胡汉,个个面色黝黑,眼神凶悍,肌肉贲张,显然都是久经战阵、训练有素的老兵。他们的装备极其精良,明光铠、横刀、劲弩、长槊……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寒光,其完备程度,远超我在长安所见过的任何一支部队!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边军,这是一台为战争而生的、高度高效的杀戮机器!安禄山竟然在朝廷眼皮子底下,练出了如此可怕的一支军队! 安禄山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指点着,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贤侄你看,这边是俺的曳落河(亲兵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那边是契丹勇士,骑射无双!还有那些,是俺从突厥、奚族招揽的好儿郎……怎么样?还入得眼吧?” 我心中骇浪滔天,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惊叹佩服的表情:“将军……真乃神人也!竟能练出如此雄师!哲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强军!有将军和这支雄师在,北疆无忧矣!” 我的“震撼”和“钦佩”似乎极大地满足了安禄山的虚荣心。他哈哈大笑,又带着我参观了军械库、马场等地,无一不显示其强大的战争潜力。严庄始终陪同在侧,不时补充几句,眼神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观察着我的细微反应。 这一整天,我都在这种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压力下度过。回到澄心园时,只觉得心情更加沉重。安禄山的实力,远超我的想象,也远超史书上的寥寥记载。 当晚,晚膳刚过,一名安禄山的亲兵队长便来到澄心园,态度恭敬却强硬:“李大夫,将军有请,书房一叙。” 该来的,终于来了。而且是单独会见。 阿东和月娥立刻紧张起来。我深吸一口气,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该做的准备早已做好,是福是祸,终须面对。 跟着亲兵队长,穿过层层守卫,来到安禄山书房外。亲兵队长示意我独自进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并不显奢华,反而堆满了各种舆图、文书。安禄山没有穿白天那身胡服,只着一件宽松的常服,坐在巨大的虎皮椅上,正就着灯火看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严庄,竟然不在场。 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往日那夸张的笑容,小眼睛里精光四射,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子游,这里没外人。俺老安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你是个聪明人,有眼光,有见识,背后还有杨相国和贵妃娘娘。俺就问你一句——” 他肥硕的身躯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我: “你觉得,俺老安……要是想干点大事,比如,清君侧,换个皇帝坐坐……有几成把握?” 轰隆!如同一个炸雷直接在我脑海中爆开!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如此直白、如此赤裸裸地问出这个问题,还是让我心脏骤停了一拍!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窗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变得异常清晰。 我知道,最关键的考验,到了。所有的伪装、试探,在这一刻都被撕得粉碎。 我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充满野心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极度震惊中艰难地组织语言。 然后,我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却努力保持镇定: “将军……恕我直言。” “将军手握雄兵,猛将如云,实力冠绝天下,若论行军打仗,攻城略地,天下恐无人能出将军之右。然而……” 我刻意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安禄山眉头微皱,但没有打断,示意我说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了那四个精心准备的字: “师出无名。” 安禄山目光一闪:“哦?何为名?清君侧,诛杨国忠,这不是天下皆知的名号吗?”他提到杨国忠时,语气带着明显的恨意和不屑。 等的就是你这一句! 我立刻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和“无奈”:“将军!此一时彼一时也!若在一年前,将军振臂一呼,以诛杨国忠清君侧为名,天下必然景从!因为那时杨国忠确是奸相,祸国殃民,天怒人怨!” “然而如今呢?”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自去岁以来,杨相国痛改前非,革新吏治,整顿财政,心系百姓,满朝文武有目共睹,长安百姓交口称赞! 陛下更是对其信任有加!将军此时若再以‘诛杨国忠’为名起兵……试问,天下人谁会相信?谁会支持?只怕非但不能赢得人心,反而会被视为……视为……” 我顿住,似乎难以启齿。 “被视为什么?”安禄山的声音冷了下来,身体坐直了。 “视为……悖逆作乱,觊觎神器!”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届时,将军非但无法号令天下,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朝廷必倾尽全力镇压,四方节度使即便与将军有旧,见将军师出无名,名不正言不顺,又有几人肯真心附逆?将军纵然兵力强盛,然以三镇之地对抗整个天下,失道寡助,纵能逞一时之快,然……后患无穷啊将军!” 我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得激动又“恳切”。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牛油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安禄山庞大的身躯陷在虎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双小眼睛眯得只剩下两条缝,里面光芒剧烈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说中了他的心病!历史上他起兵,打的旗号就是讨伐杨国忠。而现在,杨国忠被我一颗“七转青魂丹”硬生生改造成了“贤相”,他最大的、也是最得人心的起兵借口,没了! 这就好比蓄力已久的一拳,猛地打出,却发现目标消失了,那种难受和尴尬,足以让任何谋划者吐血三升。 过了许久,安禄山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我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失望,有恼怒,但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声道:“师出无名……师出无名……你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挥手,像是驱散某种情绪:“此事……俺知道了。明日,俺会再与严庄、思明他们仔细议一议!” 他不再看我,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送客的意思:“今日操劳,贤侄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我知道,第一次单独摊牌,到此为止。我的话,像一颗种子,已经种了下去。能否产生影响,能产生多大影响,尚未可知。 我恭敬行礼:“下官告退。” 退出书房,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短短一刻钟的交锋,其凶险程度,远超千军万马之前。 回到澄心园,阿东和月娥立刻围上来。我摆摆手,示意无事,但紧绷的神情瞒不过他们。 是夜,我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窗外极其轻微地响了三声叩击——笃,笃笃。 是师父与我和李冶约定的暗号! 我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只见月光下,李白一袭白衣,如同鬼魅般立在窗外,脸上哪有半分醉意,眼神清明如寒星。 他压低声音,快速道:“臭小子,白天玩得挺险啊?不过,说得不错!安胖子确实被你说动了些许!” “长话短说,安禄山其志已决,绝非言语可动。然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严庄多智而近妖,史思明跋扈而野心勃勃,其余诸将,亦各怀鬼胎。安胖子自身,看似雄豪,实则多疑寡恩,好谋无断。” 李白顿了顿,接着说道:“若要破局,或可从中寻隙。然切记,此间步步杀机,一言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祸!” “师父可有计划?”我期盼的望着李白有些憔悴的面容。 “尚无,但是此次范阳之行确实收获颇多,也算见识了安禄山的虎狼之师,不容小窥。”师父李白露出了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 “可否用强?”我有些焦急的看向师父。 “不可,除非万不得已。子游还需深入,利用计谋以及你的人脉,这才是瓦解根基关键,除去安禄山简单,但是还会冒出史禄山、严禄山、张禄山。子游,任重道远啊!” “子游明白,定不负师傅所托。” “你好自为之!有事,老规矩联系!这里不易久留,我先行离开了!” 说完,不待我回话,他身影一晃,已如一片轻云般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我站在窗前,望着范阳城冰冷沉寂的夜空,心中波澜起伏。 师父带来了更明确的信息,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安禄山内部有矛盾,这是可以利用的机会。但如何利用?如何在这虎狼窝里,找到那一线生机,甚至……尝试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收服”? 范阳的夜,还很长。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32章 师出有名 范阳的清晨,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干。我在澄心园的庭院里缓缓打着一套不成章法的“太极拳”——纯粹是大学体育课混学分的产物,美其名曰活动筋骨,实则心里乱得像被猫挠过的毛线团。 阿东像尊石雕般守在月洞门旁,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端着洗漱用具、低眉顺眼进出的仆役。月娥则坐在廊下,假装摆弄一盆半死不活的盆景,耳朵却微微动着,捕捉着园外的一切动静。 自那夜与安禄山密室谈话后,整个澄心园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吱嘎作响,不知何时会射出致命一箭。 “老爷,该用早膳了。”一个面容木讷的仆役端着食盘走近,声音平板无波。 我收了“神通”,随意点点头。阿东上前一步,例行公事般地用银针试了试几样清粥小菜,又看似不经意地嗅了嗅那碗冒着热气的羊奶。这是他每日的功课,严庄送来的仆役,我们信不过。 一切似乎并无异样。我坐下,拿起勺子,刚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动作却微微一顿。一股极其细微、几乎被食物香气完全掩盖的甜腻气味,若有若无地飘入鼻腔。这味道……不对劲!绝非食材本身所有! 我体内修炼太玄诀和玉女素心诀得来的内力微微一动,仿佛清泉流过经脉,将那丝异样感瞬间放大、识别——是某种强效的催情药物!而且下药之人手法极其高明,剂量控制得微乎其微,若非我体质特殊,几乎难以察觉! 好家伙!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玩阴的了?!是严庄?还是那个一看就对我很不爽的史思明? 电光火石间,我心中已有计较。粥勺“哐当”一声掉回碗里,我猛地捂住额头,身体晃了晃,脸上迅速泛起一阵不自然的潮红,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老爷?您怎么了?”月娥第一个发现不对,立刻冲了过来,小脸上写满担忧。 “热……好热……”我眼神开始“迷离”,声音“沙哑”,一只手还胡乱地去扯自己的衣领,“这粥……这粥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阿东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目光如刀般剐向那个送膳的仆役。那仆役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一丝极快的慌乱没能逃过阿东的眼睛。 “老爷!老爷您别吓我!”月娥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扶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小手冰凉,“是什么毒?厉害吗?阿东哥,快想办法啊!” 我暗中捏了捏她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但表面上却演得更投入了,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气息灼热地喷在她颈侧,嘴里含糊地念叨:“难受……季兰……救我……” 月娥被我这“症状”吓得六神无主,全然没留意到我暗中递出的信号,只是用尽吃奶的力气想把我搀扶到卧榻上去。 阿东脸色铁青,一边指挥人控制现场、搜查剩余食物,一边急得额头冒汗,显然也以为是剧毒,手已经按在了飞镖囊上,准备随时拼命。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园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粗豪嚣张的声音由远及近:“哈哈哈!李大夫!李兄弟!起了吗?俺老史来找你喝酒啦!” 史思明!果然是他! 只见史思明带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亲兵,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看到院内这乱象,他脸上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狞笑,嘴上却假惺惺地惊讶道:“哟!这是咋啦?李大夫这是……身子不适?” 他的目光在我“潮红”的脸和“虚弱”倚着月娥的身上扫过,笑意更深:“哎呀呀,看来是旅途劳顿,感染了风寒?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俺早就说,这范阳水土硬,比不得长安精细!需得小心才是啊!” 他边说边往前走,似乎想凑近“关心”。阿东猛地踏前一步,如同一堵冰冷的墙拦在他面前,眼神警惕如狼,手已按在刀柄上:“史将军,止步。我家老爷需要静养。” 史思明脸色一沉,似乎不爽一个“下人”敢拦他,但看了看我这副“惨状”,又得意地笑了:“好好好,静养,静养!俺也是关心则乱嘛!既然如此,俺就不打扰了。” 他话锋一转,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李兄弟啊,好好歇着,待会儿……俺让你嫂子过来瞧瞧你,她可是伺候人的好手,嘿嘿,保准让你……舒坦!” 说完,他意有所指地淫笑两声,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那笑声里的龌龊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我内心疯狂吐槽:卧槽!这莽夫不仅下药,还带送老婆的?这操作也太骚了吧?!安禄山知道他的手下这么“热情好客”吗? 史思明一走,阿东立刻下令紧闭园门,加派人手看守,如临大敌。他快步走到我榻前,声音紧绷:“老爷,中的是何毒?可需立刻寻医官?”他显然不信史思明那套“风寒”的说辞。 月娥更是急得眼泪汪汪,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仿佛一松开我就会咽气似的。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再演下去这俩忠仆怕是要急疯。趁着月娥俯身替我擦“汗”的当口,我以极微弱、仅她可闻的声音快速道:“别声张,是春药,我没事,装的。” 月娥擦汗的动作猛地一僵,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上的担忧和焦急瞬间凝固,然后慢慢转化为一种极度的震惊和……被戏弄的羞恼?她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煞白变成通红,像熟透的虾子。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警告的眼神,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能拿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狠狠剐了我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老爷!你!吓死我了!!!” 我忍着笑,继续装我的“重伤员”,哼哼唧唧。阿东见月娥表情怪异,还以为我情况恶化,更是焦急:“月娥,老爷到底怎么样?” 月娥憋得辛苦,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没事……就是……就是需要静静……阿东哥,你守好外面,千万别让任何人进来!尤其是……尤其是史将军的夫人!”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阿东虽然疑惑,但见月娥似乎稳住了神,且坚决不让人进,便重重点头,像门神一样守在了卧室门外,那架势,估计就算安禄山亲自来了,也得先过他这关。 卧室内,一时间只剩下我和满脸通红、气鼓鼓的月娥。 我这才稍稍放松表演,对她眨了眨眼,用气声道:“委屈你了,不这样骗不过那家伙。” 月娥又羞又恼,跺了跺脚,声音压得低低地:“老爷你真坏!为何不早些说!非要等人家……等人家快急死了才说!”她想起刚才自己那副快要殉主的模样,简直羞愤欲死。 “时机未到嘛,”我无奈地笑笑,“还得等‘嫂子’上门呢。” 果然,没过多久,园外再次传来动静。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体态风骚的中年美妇,带着两个丫鬟,提着个食盒,声称奉史将军之命前来探病。 阿东自然是铁面无私地拦在月洞门外,任那妇人如何娇声软语、甚至试图抛媚眼,都毫不动摇,只冷硬地重复:“老爷歇下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那妇人碰了一鼻子灰,又不敢在安禄山的地盘上硬闯一个“钦差”的卧房,只得悻悻而去。 我躺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给阿东点了一万个赞。好兄弟!够硬气!回头给你加鸡腿! 打发走了“慰问团”,我继续我的“病号”生涯,哼哼唧唧地躺了一天,脑子里却没闲着,飞速运转。史思明这拙劣的伎俩,反而给了我一个绝佳的切入机会。 傍晚时分,安禄山果然亲自来“探病”了。胖大的身躯一进院子,就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李大夫!李大夫这是怎么了?底下人是怎么伺候的!竟让李大夫在俺老安的地盘上病倒了!真是该死!”他人未到,声先至,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自责”。 阿东和月娥连忙行礼。我被月娥“搀扶”着,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安禄山一把按住:“哎呀,贤侄躺着!快躺着!都是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他凑到榻前,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仔细打量我的脸色(我努力维持着潮红和虚弱感):“瞧这脸色……可是白日吃坏了东西?俺已严令彻查厨房了!定给贤侄一个交代!”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又略带委屈的神色,对阿东和月娥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我与将军……有话要说。” 阿东迟疑了一下,见我眼神肯定,这才躬身退下,带上了房门,守在外面。月娥临走前还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被我一个“放心”的眼神安抚。 房间内只剩下我和安禄山。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强打精神,压低声音道:“安将军……不必查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 安禄山眉头一皱:“哦?贤侄这是何意?” 我苦笑一下,眼神意有所指:“将军,今日我这病……来得蹊跷。若非我自幼体健,怕是真要出丑了。而且,史将军……似乎过于热情了,竟还要劳烦嫂夫人前来探望……这份‘情谊’,哲实在消受不起。” 安禄山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他那张胖脸瞬间沉了下来,小眼睛里寒光一闪:“思明他……给你下了药?”他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已然肯定,显然对自己手下这帮人的德性一清二楚。 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叹了口气,转而道:“不过,因祸得福。躺了这一日,辗转反侧,倒让哲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或许……能解将军日前所虑之‘无名’困局。” 安禄山闻言,精神猛地一振,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脸上的不悦瞬间被好奇和急切取代:“哦?贤侄有何妙计?快快讲来!” 我故意沉吟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将军,太子李亨,久居东宫,却一直不得陛下全心信任,其性情隐忍,亦非毫无野心之辈……如今朝中,杨相国革新政事,触动的可不仅仅是几个贪官污吏,东宫那边……怕是也坐卧难安吧?” 安禄山目光闪烁,缓缓点头:“嗯……确有风声,太子对国忠……颇为不满。” “既然如此,”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何不火上浇油?将军可暗中安排绝对可靠的亲信御史,联名上奏,参劾太子结党营私、窥伺神器、意图不轨!奏请陛下……废太子!” 安禄山瞳孔微缩:“废太子?这……” “正是!”我斩钉截铁道,“陛下对太子本就心存芥蒂,如今又有边镇重将(暗示安禄山的影响力)和朝中‘清流’(他安排的御史)一同发声,陛下即便不立刻废储,也必对太子猜忌更甚!太子身处绝境,以其性格,岂会坐以待毙?狗急跳墙,难免会……有所动作!” 我顿了顿,看着安禄山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继续加码:“一旦太子被逼动手,无论其规模大小,那便是谋逆大罪!天下共击之! 届时,将军便可高举‘清君侧、靖国难、护圣驾’之大旗,名正言顺,挥师南下,直入长安!此乃勤王保驾之功,顺天应人之举,谁敢说将军半个‘不’字?何愁师出无名?!” 安禄山听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肥硕的手掌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好一个‘逼反太子,勤王保驾’!此计大妙!哈哈哈!贤侄果然大才!大才!” 他兴奋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但旋即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只是……具体如何操作?又如何确保太子一定会反?” 第133章 故技重施 安禄山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随即又被恰到好处的“病气”掩盖。他搓着肥厚的手掌,压低声音:“贤侄有何妙计,快快道来!” 我成竹在胸地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将军放心。朝堂参奏之事,我可修书一封与杨相国,他自会从中协助,确保奏章能上达天听,并推波助澜。 至于太子……”我故意停顿,观察着安禄山骤然集中的注意力,才缓缓继续,“我手中恰好掌握一些他与回纥部族暗中往来、图谋不轨的证据。”——这话半真半假,虚张声势,但关键时刻,这些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军只需耐心布局,静待良机便可。” 我看到安禄山喉咙滚动了一下,显然极为心动。但我神情随即一肃,郑重提醒:“不过,此事关乎重大,千钧系于一发。眼下唯有将军与我知悉。 将军或可与此地一人密议,即严庄严先生,其智谋深远,必能完善此计。其余诸将,尤其是……今日过于‘热情’之人,万不可透露半分!”我刻意加重了“热情”二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门外,“我今日中毒,蹊跷万分,可见将军麾下……也并非铁板一块,必有他人耳目潜伏!” 安禄山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双小眼睛里不再是贪婪和试探,而是凶光毕露,显然被我说中了最深的心事。 他肥厚的手掌无意识地握紧了榻边,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贤侄所言极是!庄先生那里,俺会去说。其他人……哼,俺自有分寸!”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至于思明那混账……俺回头再收拾他!” 他猛地站起身,兴奋地搓着手,在榻前来回踱了两步,方才那需要人搀扶的“病气”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上:“好!就依贤侄之计!俺这就去安排!贤侄好生休养,待俺大功告成,必不忘贤侄今日之功!哈哈哈!” 他大笑着,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依旧力道惊人,差点把我这“病体”拍散架),这才心满意足,龙行虎步地离开了房间。 送走这尊心思难测的胖大神,我才长长舒了口气,彻底瘫倒在榻上,感觉脑仁儿一蹦一蹦地疼。这脑子高速运转了一天,跟这安胖子勾心斗角,简直比连续考十场先秦史外加一场全武行演习还要累人。这范阳军营,真真是龙潭虎穴,步步惊心。 刚缓过点儿劲儿,就听见门外传来月娥细声细气跟阿东说话的声音。 “阿东哥,老爷一天都没怎么进食了,我熬了点清粥,你看……”月娥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嗯,进去吧。小心伺候。”阿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来我“中毒”期间,他也绷紧了神经。 我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是月娥吗?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月娥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和两碟精致的小菜。 她低垂着头,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散的红晕,眼神躲闪,不敢正眼看我,显然是还没从白天那“最佳男演员”的冲击里完全回过神来。 她把托盘小心翼翼地在榻边的小几上放下,声如蚊蚋,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老爷,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这次、这次我盯着他们做的,从淘米到生火,一步没离开,绝对没问题!” 我看着她那副娇羞又强装镇定、努力做出稳重可靠模样的表情,白日里被她“轻薄”的“委屈”和此刻的疲惫混合在一起,忍不住就想逗逗她。 我故意捂着胸口,重重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咳咳……咳……还是月娥心疼我……哎,就是这心里头,经过白天那一遭,还是觉得有点燥热难耐啊……” 月娥的脸“唰”一下瞬间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要滴出血来。她羞恼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嗔怪,非但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显娇俏。 她把粥碗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几乎要怼到我脸上,跺脚道:“老爷!你……你再胡说,我……我回去就告诉夫人去!”说完,大概是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转身就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裙摆一飘,飞快地溜走了,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背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这丫头,脸皮忒薄,倒是越来越有趣了。经这么一打岔,紧绷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端起那碗温度适中的粥,慢慢吃着,脑子里却还在盘算着安禄山、史思明、严庄这几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下一步的计划。 然而,我显然大大低估了史思明这莽夫的执着和下作程度,也高估了他的智商底线。一次不成,他竟然还敢来第二次!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院外便传来了动静。依旧是亲兵送来的早膳,样式比昨日更显精致几分。阿东仔细检查过食盒和餐具,甚至用银针试了毒,对我微微摇头,表示未见异常。 但我端起那碗香气浓郁的羹汤时,鼻尖微微一动,那丝极淡的、不和谐的甜腻气息再次飘入鼻腔,几乎微不可闻,下药之人显然吸取了昨日的“教训”,更加小心,用量也更刁钻。 真是贼心不死!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打了个哈欠,显露出些许疲惫之态。看来史思明是铁了心要把这“酒后乱性”的戏码坐实,就是不知道他这次又想往我房里塞哪个“夫人”? 我依旧假装中招,喝了两口汤,便揉着太阳穴,摆手说有些头晕,要再歇息片刻。阿东眼神一凝,立刻明白了我的暗示,配合地露出担忧的神色,上前扶我。 月娥更是急得眼圈又红了,绞着手指在一旁不知所措,连声问:“老爷,是不是还没好利索?要不要再请军医来看看?” 我摆摆手,声音“虚弱”:“无妨,可能就是……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月娥,你把这里收拾一下,也下去休息吧。”我得把他们支开,才好看看史思明这厮到底要唱哪一出。 月娥不疑有他,乖巧地应了声,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便开始收拾碗筷。阿东则对我递过一个“一切小心”的眼神,悄然退至门外阴影处,如同蛰伏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但百密一疏,或者说,命运弄人。月娥担心我“病情”,见那碗加料的羹汤还剩大半,觉得倒了可惜,又怕放在这里气味扰我休息,便端到一边准备拿出去处理掉。 就在她转身之际,大概是心绪不宁,手突然一滑,碗沿倾斜,一些汤汁泼洒出来,正好溅在她手背上。 “哎呀!”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连忙用手去擦拭。那汤汁温热,带着黏腻感。她皱了皱眉,拿出帕子仔细擦干净手,并未多想,便将剩下的羹汤放在托盘上,准备端出去。 我半闭着眼假寐,并未留意到这细微的插曲。 然而,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我便察觉出不对。 屋内响起一声极轻微、带着点难受意味的嘤咛。 我睁开眼,只见站在桌边的月娥,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急促,侧脸绯红,她似乎有些烦躁地用手对着脸颊扇了扇风,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扯了扯颈口的衣襟。 “月娥?”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她闻声转过头来,眼神已经有些迷离,水汪汪的,蒙着一层异常的雾气,看向我时,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恭敬与羞涩,而是带着一种……一种直勾勾的、懵懂的渴望。 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媚意:“老……老爷……我……我好热啊……奇怪……怎么会这么热……” 她一边说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襟,原本整齐的交领被她扯得有些松散,露出一小段细腻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香汗微微渗出,打湿了鬓角。 我心中猛地一沉!糟了!史思明这杀千刀的!这次下的药恐怕比昨天那虎狼之药更猛更烈!月娥不小心沾上了些,竟然中招了! “月娥,你冷静点!”我立刻从榻上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触手一片滚烫!她的脉搏又快又乱,显然是药力发作的迹象。 “老爷……呜呜……好难受……”她似乎完全被那汹涌的药力控制了,身体微微颤抖着,反手抓住我的手臂,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贴上我的手臂磨蹭,像只寻求安慰又找不到方法的小兽,嘴里发出难受的呜咽声,“帮帮我……老爷……好奇怪……嗯……” 看着她越来越迷乱,娇喘吁吁,香汗淋漓,整个人都要往我身上黏过来,理智渐失,一双小手甚至开始胡乱地解自己的衣带,眼看那裙衫就要被她自己扯开……我头皮一阵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 用内力帮她逼出去?这药性如此猛烈刁钻,早已化入气血,奔腾不休,强行逼毒且不说是否来得及,只怕会对她纤弱的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找冷水泡着?这军营里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足够的冷水?就算找到,怕是也只能治标不治本,这药力如此凶猛,非得…… 眼看月娥眼神彻底模糊,呼吸灼烫,几乎站不稳,全靠挂在我身上,朱唇微张,无意识地发出诱人的呻吟,那具青春窈窕的身躯在我怀里难耐地扭动……我咬碎了后槽牙! 妈的!史思明!你这混账东西!这账老子给你记下了!加倍!利息按驴打滚算! 现在救人要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丫头被这霸道的药力折磨坏了吧?她可是季兰视若姐妹的人!真要出了事,别说季兰那里没法交代,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我一把将已经意乱情迷、软成一滩春水的月娥打横抱起。她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缠抱住我,滚烫的脸颊埋在我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微凉的触感,无意识地磨蹭着,发出满足又难受的啜泣声。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皮肤上,带着少女的馨香和药力的灼热,让我也忍不住心神一荡。 强压下心头异样,我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她立刻难耐地蜷缩起来,又渴望地向我伸出手,衣衫已然半解,露出里面水红色的绣花肚兜和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春光乍泄,诱惑无比。 “老爷……子游哥哥……救我……好难受……”她喃喃着,竟无意识地叫出了我的字,泪水混着汗水从眼角滑落,那模样既可怜又极致诱惑。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再无退路。手指颤抖着(一半是气的,一半也是紧张的),抚上她衣襟的盘扣…… 帷帐摇晃,被浪翻红。压抑的喘息与难耐的呻吟交织,夹杂着细微的啜泣与哀求,久久方歇。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帐内弥漫着一股暧昧难言的气息。月娥像只被暴风雨摧残过后的娇花,瘫软在我怀里,鸦羽般的长发汗湿,黏在潮红未褪的脸颊和光洁的肩头。药力渐退,她沉沉睡去,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微微弯起,带着一丝满足而安恬的弧度。 我看着她熟睡的侧颜,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肩头,那触感温润滑腻。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完全超出了我的计划。 季兰那边……早就有心思让我收了这月娥,估计她要知道这个事情也会高兴的!不过,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她真正的心思。……不过,月娥这丫头,倒是……从此以后,与我的牵绊怕是再也割舍不断了。 就在我这头心乱如麻,一会儿想着怎么跟季兰交代,一会儿又回味方才旖旎之际—— 院外突然如同炸开了锅一般,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和粗暴的撞门声! “哐当!”一声巨响,听起来像是院门直接被踹开了! 第134章 捉奸未遂 紧接着,史思明那破锣嗓子吼得震天响,充满了暴怒和得意,仿佛捉奸在床的绿毛龟……啊不,是正义使者:“李哲!李太白的好徒弟!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给老子滚出来!俺老史敬你三分,你竟敢搞俺老婆!出来受死!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卧槽!这王八蛋! 抓奸抓得真他妈“准”啊!果然是排练好的! 我赶紧扯过锦被将月娥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自己也胡乱披上外袍,系带子的手都因为怒火和紧急而有些发抖。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卧室那本就不算结实的门,竟然被外面的人更加粗暴地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史思明一马当先,带着一群杀气腾腾、手持兵刃的亲兵闯了进来,目光如电,直接射向凌乱的床榻!脸上那副“捉奸拿双”的兴奋和狞笑几乎要溢出来! “李哲!你他妈……”史思明的话吼到一半,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了脖子,猛地卡壳了! 因为他看到,床上只有我,以及被我紧紧用被子裹住、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满脸潮红惊慌、泪眼汪汪显然刚被狠狠“欺负”过的月娥。哪里有什么他老婆的影子?连根他老婆的头发丝都没有! 他整个人都傻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他自己的拳头,那表情扭曲得,精彩得如同生吞了一百只活苍蝇,还噎在了嗓子眼! 跟在他身后,原本准备一拥而上“捉奸”的亲兵们也瞬间僵住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进大院落。 我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瞬间堆叠出惊怒交加、受辱至极的表情,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史将军!你这是何意?!光天化日,擅闯朝廷命官卧房!惊吓我的侍婢! 莫非这范阳军中,已无大唐王法了吗?!还是你史思明,就是这里的王法?!” 我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你……她……我……俺老婆呢?!”史思明指着床上瑟瑟发抖、明显刚经历了一番云雨的月娥,脑子显然被这完全偏离剧本的现实冲击得还没转过弯来,舌头都打结了。 就在这时,阿东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身影挺拔,面色冰冷如铁,声音更是寒得能掉下冰渣子:“史将军,您的夫人此刻正在偏厅用茶,由属下派人‘悉心照料’,安然无恙。 是否需要现在请她过来,与您当面对质一番?也好说说,她是如何‘出现’在我家老爷床榻之上的?” 原来,阿东早就察觉史思明今日可能还会发难!他心思缜密,深知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一旦开始,绝不会轻易罢休。 昨日之事后,他便已暗中安排了得力的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暗中留意史思明夫人的动向和史思明本人的异常调动。方才史思明气势汹汹带人直冲我院门之时,阿东安排在暗处的人立刻发出信号。 阿东当机立断,一边命人死守我院门稍作阻挡,另一边早已准备好的人手,立刻以“史将军有请,有要事相商”为由,“礼请”史夫人移步至我院中偏厅。 名为保护,实为控制,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方才外面混乱之际,他已悄无声息、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人带到了偏厅,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史思明一听“偏厅”、“当面对质”,脸瞬间绿了,比范阳草原春天的青草还绿!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不仅捉奸捉错了人,闹了个天大的乌龙,还把自家夫人给折了进去,事情彻底闹大,完全无法收场了! 这要是真对质起来,他如何解释自己夫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奸夫”的偏厅里?难道说是自己下的药、自己设计的局、自己派人去请来的?那他妈不是找死吗?!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终于惊动了刚刚“病愈”、正准备大展宏图的安禄山。很快,他那胖大如山的身影就带着亲卫,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人未到,咆哮先至:“吵什么吵!嚎丧呢?!史思明!你他娘的又发什么疯!成何体统!” 史思明一见安禄山,如同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上前,指着我想要解释:“将军!我……他……这……俺老婆……” “你闭嘴!”安禄山根本不给他机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雷霆暴怒的臭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史思明脸上了,“史思明!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马踢了?!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他娘的听风就是雨,给俺惹是生非!李大夫是俺请来的贵客!是救俺命的贤侄!岂是你能随意污蔑冲撞的?!还不快给李大夫磕头赔罪!” 他骂得酣畅淋漓,然后猛地转向我,那满脸的横肉瞬间完成从暴怒到和蔼的极限变脸,挤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声音也柔和了八度:“李大夫,受惊了,受惊了!误会!天大的误会! 思明他就是个没脑子的夯货、浑人!性子急,肯定是听信了哪个杀才的小人谗言!您大人大量,海涵,千万海涵,别跟他这浑人一般见识!” 我心中明镜似的,安禄山这老狐狸,哪里是刚被惊动,他怕是早就躲在附近看戏了!眼见史思明这蠢货把局搞得稀烂,无法收场,这才跳出来各打五十大板,强行息事宁人。 他既需要史思明这员无脑悍将冲锋陷阵,也不想在此刻与我这“杨相国信使”撕破脸皮,坏了他的“大计”。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顺势下坡,脸上依旧余怒未消,但也勉强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压抑的“屈辱”和“后怕”:“既然安将军如此说……唉,罢了!想必确是一场误会。只是……”我话锋一转,目光冷冷扫过面如死灰的史思明。 “末将受些委屈无妨,只是月娥乃我家人,受此惊吓……再者,史将军如此行事,传扬出去,于将军清誉,于范阳军威,恐皆有损。还望将军……日后严加管束才是!” 安禄山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自然自然!贤侄放心!俺必定重重惩处这浑货!” 史思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但在安禄山警告的瞪视下,只得咬牙对我草草拱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李……李大夫,是俺老史鲁莽了!对不住了!”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淡淡一笑,故作大度地摆摆手:“史将军也是关心则乱,误会既已澄清,便算了。只是……”我话锋一转,看向安禄山,“将军,哲在此养病,却接连遭遇这等‘意外’与‘误会’,实在心中难安。若将军麾下皆是如此‘热情好客’,哲只怕无福消受,不如早日向陛下请辞,回长安休养罢了。” 以退为进,顺便再点一下安禄山。 安禄山果然脸色一变,狠狠瞪了史思明一眼,忙对我赔笑道:“贤侄哪里话!放心!绝对没有下次了!俺老安保证!谁再敢来扰贤侄清静,俺扒了他的皮!”他这话看似对我说,实则字字敲打在史思明和一干将领心上。 “都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安禄山不耐烦地挥退史思明等人。史思明悻悻然带着人退下,临走前那阴毒的一瞥,让我知道这事绝不算完。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安禄山又安抚了我几句,便也离去。 卧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我和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羞得不敢看我的月娥。 气氛一时间尴尬又暧昧。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那个……月娥,你……感觉好些了吗?” 被子里的小脑袋动了动,传来细若蚊蚋的声音:“嗯……好,好多了……谢,谢谢老爷……”声音里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浓浓的羞涩。 我挠挠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好像哪里不对。说“我会对你负责的”?似乎又太正式了点…… 正当我搜肠刮肚组织语言时,月娥却忽然小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老爷……你,你不用为难。这事……是月娥自己不小心,怪不得老爷。月娥……月娥本就是夫人安排来伺候老爷的,夫人说过……若老爷需要,让我……让我……”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又把脑袋缩回了被子里。 李季兰啊李季兰,你可真会给我安排“福利”……我内心哭笑不得。但月娥这话,倒是巧妙地将方才那不得已的“解毒”,归到了“本分”之内,减轻了我的心理负担,也缓解了她的尴尬。 真是个心思玲珑的丫头。 “好了,先不说这个。”我尽量让语气自然些,“你方才也受了惊吓,好好休息。我让阿东给你熬点安神汤。” 我起身,整理好衣袍,走到外间。阿东依旧像门神一样守着,见我出来,目光询问地看向我。 “没事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多亏了你,反应迅速。”若不是他提前控制住史思明的夫人,今天这局面还真不好收拾。 阿东微微躬身:“分内之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内室方向,低声道,“月娥她……” “受了点惊吓,无碍。去让人熬点安神定惊的汤药来。”我吩咐道。 “是。” 四月天的范阳,虽说地处北地,寒意未完全褪尽,但澄心园的几株桃树已然憋足了劲,绽出密密匝匝的花苞,粉嘟嘟的,透着那么一股子不管不顾的鲜活气儿。园子里的青草也冒了尖,软软地蹭着鞋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泥土和新生植物混合的清爽味道。 自打上一回史思明那厮来闹过一场后,这澄心园倒是因祸得福,真真正正地“澄静”了下来。一连多日,风平浪静,别说史思明了,连他手下那群聒噪的虾兵蟹将都没再来露过脸。 我心里头那根时刻绷紧的弦,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史思明这老小子突然这么消停,反倒让我心里有点嘀咕。你说他是被安禄山狠狠敲打过了,老实了?我咋那么不信呢。 以他那疯狗似的脾性,更像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龇着牙,磨着爪,憋着一肚子坏水,等着瞅准机会再扑上来狠狠咬我一口。 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爷我等着就是了。只要他别整天在眼前晃悠添堵,让我清静几天,我就阿弥陀佛,暂时懒得琢磨他那快要被权力和嫉妒心烧糊了的脑瓜子。 安禄山那边,显然是把我那“逼反太子”的计策当成了宝贝疙瘩,不,简直是当成了能让他名正言顺坐上龙椅的天书!他可是半点没耽搁,立马就紧锣密鼓地动了起来。 我时不时就能从阿东那里听到些零碎消息,说是安大将军与严庄先生关起门来密议了好几次,那书房里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 果然,没过几天,几封用火漆封得死死的、看起来就机密无比的奏疏,就被安禄山最信得过的亲信,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地送往长安。 打那以后,范阳和长安之间的信使往来,那频率高得简直不像话。一匹匹快马穿梭于两地之间,马蹄声常常打破范阳城的清晨与黄昏,带来长安城的浮华喧嚣,又带走范阳镇的野心与图谋。 我这澄心园虽说僻静,但偶尔也能听到墙外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都像踩在我心尖上,提醒着我这看似平静下的暗流汹涌。 他们忙他们的,我正好乐得清闲。每日里,日程安排得那叫一个“充实”且“颓废”。 白天,大部分时间我就泡在园子里。要么,就是拎着师父李白送的那把青莲神剑,找个开阔地,比划那套神出鬼没的“青莲七剑”。 内力运转“太玄诀”,只觉得气息绵长,周身暖融融的,剑尖吞吐间,隐隐有青色光华流转,引得园中落英纷飞,倒是颇有些谪仙人练剑的派头。 要么,就是被我那便宜师父李白抓了壮丁,陪他喝酒论诗。 第135章 香艳闲人 我这位师父,在安禄山这儿待遇是真心不错,好吃好喝供着,行动也没人限制,除了出不了这范阳城,在这城里他几乎可以横着走。 他老人家也毫不客气,几乎天天拎着他那个似乎永远也喝不空的酒葫芦,熟门熟路地溜达到我的澄心园,美其名曰“考察徒儿课业”,实则就是来找个酒搭子兼吹牛听众。 我们爷俩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园子中央那个临水的小亭子。石桌上,永远摆着几碟子不算精致但滋味不错的下酒小菜,什么酱牛肉、茴香豆之类,当然,主角永远是师父手里那葫芦酒,或者我让月娥偷偷从长安带来的“兰香坊”佳酿。 春风拂过水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花香,吹得人熏熏欲醉。师父一口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天南说到地北,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偶尔还点评一下朝堂上那些大佬们的八卦趣闻,言辞之犀利,态度之狂放,简直视皇权如无物。 “嗝儿……”师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脸颊泛着红晕,斜睨着我,嘿嘿坏笑,“小子,说起来,你给安胖子出的那主意,‘逼反太子’?啧啧,真他娘的毒啊! 不过嘛……嘿嘿,对付李家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还有东宫里那位心思比马蜂窝眼还多的太子爷,正他娘的合适!以毒攻毒,妙得很!” 我赶紧给他空了的酒杯续上,苦着脸道:“师父,您老人家就饶了徒儿吧,别再取笑了。我这不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嘛?安大将军铁了心要干一票大的,我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他扯起‘清君侧,诛杨国忠’那面破旗吧? 那咱爷们之前在长安又是认爹又是送丹的,不是白忙活了?总得给他找个稍微……呃,好看点儿的由头,顺便给咱们自己捞点好处不是?” “嗯,这话倒是在理。”李白点点头,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侃表情,眼神里透出几分认真,他压低了些声音,“不过,小子,你得心里有数。 你这计策虽妙,却如同脚踏钢丝,行走于万丈深渊之上。安禄山此人,绝非善类,乃一头养不熟的野心勃勃的饿狼。那史思明,更是一条记仇的疯狗,随时可能反噬。 你身处这龙潭虎穴,一言一行,都需万分谨慎,如履薄冰。一旦察觉苗头不对,别犹豫,立刻跟为师走!咱爷俩双剑合璧,杀出这范阳城,谅他安禄山也拦不住!”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一股凌厉的剑气一闪而逝。 我心里顿时一暖,知道这看似洒脱不羁的师父,实则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我的安危。“放心吧师父,您徒儿我惜命得很。”我拍了拍胸口,“心里有杆秤,明白着呢。再说了,不是还有您这尊大神在嘛,真到那时候,您可得罩着我!” “哈哈哈!那是自然!”李白被我逗乐了,又恢复了豪迈之态,仰头灌下一杯酒,“不过话说回来,杨国忠那边……你确定稳妥?那家伙,服了你的丹后,真就脱胎换骨,变成忧国忧民的贤相了?”他的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目前来看,确实靠谱得吓人。”我也压低声音,语气颇为感慨,“师父,您是没见着。我现在甚至觉得,那‘七转青魂丹’或许并非只是控制,更像是激发了他内心深处被权欲压抑了的一些东西。 他如今在长安,为了推行新政,稳定民生,那是真的敢碰权贵利益,顶着巨大压力在干事,说一句‘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都不为过。连高力士高公公都私下表示欣赏,说他像是变了个人,有了几分古之名臣的气概和胸怀。” “哦?竟有此事?”李白捻着胡须,眼中闪过惊奇之色,“若真如此,那这丹药倒是妙用无穷了。好!既然如此,那便放手去做!” 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杯盘乱响,豪气干云地道,“若能以此计稳住安禄山,或延缓其反心,或导其矛头指向该指之处,无论是为了大局,还是为了你小子自己的谋划,都是功德无量之事!来!当浮一大白!” 每次和师父这样喝酒畅谈,胡吹海侃,总能让我高度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许多。仿佛在这杀机四伏的范阳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避风港。 除了师父,另一位常客就是严庄了。 这位安禄山帐下的头号智囊,往我这澄心园跑的是越来越勤快。有时是拿着一些具体的政务条款来“请教”——比如关于如何更“合理”地筹措军资,又不至于让辖区百姓怨声载道立刻造反;有时是来探讨我那半瓶子晃荡的“经济学问”,我不得不把脑子里那点关于宏观调控、市场流通、物流管理的现代知识,绞尽脑汁包装成“祖传秘方”、“海外奇谈”告诉他,常常说得我自己都冒汗,生怕他再深问下去我就得穿帮;有时,他甚至什么都不为,就是过来喝杯茶,闲聊几句,话题从天象地理到风土人情,无所不包。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心思深沉的谋士,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最初,他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权衡和利用,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好用。 而现在,那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佩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好几次,我瞥见他听我侃侃而谈时,眼中闪烁的那种光芒,活像是掘金者发现了特大号狗头金,考古学家挖到了传国玉玺,恨不得立刻把我脑子里的东西全都掏空塞进他自己脑子里。 “李大夫之才学,真是经天纬地,洞察人心幽微,每每有惊人之语,发人深省,庄,实在是佩服之至。”一次关于如何利用漕运和商业网络更快地调配物资的深谈后,他抚着胡须,由衷感叹,那眼神真诚得差点让我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千古奇才,“唉,若大夫能早生十年,或庄未曾投入安将军门下,必定厚颜恳请,投入大夫门下,执弟子礼,好好习这经世济民之实学。” 我被他夸得后背发凉,赶紧端起茶杯掩饰尴尬,连连谦虚:“严先生您可快别这么说,折煞在下了。我这都是些不上台面的雕虫小技,胡思乱想,侥幸偶中罢了,纯属野路子,不足挂齿,实在不足挂齿。 安将军雄才大略,您严先生深谋远虑,运筹帷幄,方是真正能成就不世功业的雄主贤臣。在下这点微末见识,能得将军与先生采纳一二,已是荣幸之至。” 于是,我们两人便开始日常性的商业互吹,脸上都挂着诚挚动人的微笑,言语间极尽谦逊褒扬之能事。但心里那算盘珠子,估计都快崩到对方脸上了。 我心知肚明,他欣赏我,佩服我,甚至可能有点崇拜我(?),但他最根本的目的,还是想将我的“奇才”彻底纳入囊中,为安禄山的霸业添砖加瓦,甚至希望我能“弃暗投明”,真心实意地辅佐安禄山。 而我呢,则希望通过他这种欣赏和接近,能更顺利地给安禄山“带节奏”,潜移默化地影响甚至控制其行动的方向和节奏,至少,别让他那么快、那么莽地就把天捅个窟窿。 这感觉,就像是在刀尖上跳华尔兹,刺激又危险,还得时刻保持微笑。 而最近这段日子,让我感觉最惬意、最放松,甚至有点乐不思蜀的,却并非这些军国大事、阴谋阳谋,而是月娥这丫头。 自打那日误服春药被我以身相救,我俩之间那层薄薄的、暧昧的窗户纸被意外捅破之后,这丫头就像是变了个人。 起初那几天,她见到我,活像一只受了极大惊吓的兔子。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与我对视,偶尔不小心视线撞上了,立马像被烫到一样弹开,随即小脸就会“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后。 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词不达意。给我端茶送水时,那手抖得,我都担心她把杯子摔了。每次放下东西,立马像后边有狗撵似的,低着头飞快地跑开,留下一个仓皇曼妙的背影。 我那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爱怜,知道这小丫头是羞窘坏了。我也不点破,更不迫她,由着她自己去慢慢消化适应。 或许是因为那层阻隔已然消失,又或许,是远在长安的夫人李季兰早有“安排”和默许,月娥虽然害羞,但伺候起我来,却是更加尽心尽力,无微不至。 那种细心和体贴,已经超出了一个丫鬟的本分,带着浓浓的情意和依赖。她看我时的眼神,也渐渐从最初的慌乱羞涩,变得柔柔的,糯糯的,里面像是汪着一池春水,眼波流转间,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到了晚上,更是…… “老爷,夫人离府前再三交代过的,定要奴婢伺候好您,万不能再有闪失……”她抱着自己的铺盖卷,站在我卧室门外,声音像蚊子哼哼,小脸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红得诱人,“您……您夜里若是再渴了、或是踢了被子,身边没个人照应,总是不好的……奴婢……奴婢就在外间榻上守着,您有事就唤我……” 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完全是一副“奉命行事,兢兢业业”的忠婢模样。 我能说什么?难道我能说“不用了,你回去吧,我喜欢一个人睡凉快”?我又不傻!更何况,看着她那强装镇定却连脖颈都泛着粉红的可爱模样,我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和怜爱之情就一起冒头。 于是,我通常只会故意沉吟一下,然后摆出一副“既然夫人有命,那便如此吧”的无奈表情,点点头:“也好,只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奴婢应该的!”她如蒙大赦,立刻抱着铺盖,脚步轻快地溜进来,飞快地在外间那张小榻上铺好被褥,然后低着脑袋,假装忙碌地替我整理床铺、熏香,就是不敢看我。 然后……咳咳,然后往往“宿着宿着”,就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范阳的春夜,还是有些凉意的。外间榻上,毕竟比不得里间的暖榻舒适。 有时候,是她睡到半夜,迷迷糊糊抱着被子,敲开我的门,眼睛都睁不开,小声嘟囔着“老爷……外间好冷……奴婢能不能……”,那模样可怜又可爱,我自然只能“心怀愧疚”地赶紧把她让进来,用“体温暖和暖和”。 有时候,是我“恰好”起夜,看到她蜷缩在外间榻上,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甚至会无意识地发出几声轻咳。我“于心不忍”,便轻轻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来,嘴里还得念叨着“这要是冻病了,夫人回来非得怪我不可”。 她通常在我抱她的时候就会惊醒,但只是把烧得滚烫的小脸埋在我怀里,一声不吭,乖乖任由我安置在里床。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到了深夜,万籁俱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我俩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可能都没睡着,却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甜蜜又煎熬的张力。最终,总是我或者她,先忍不住,试探性地轻声唤一句: “月娥?” “老爷……您还没睡吗?” 之后的一切,便如水到渠成。 年轻人,食髓知味,又是血气方刚,面对这样一个娇俏可人、对我情深意重、且名分上早已算是自己人的小丫头,我要是真能每次都把持得住,那恐怕就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而是该进宫去应聘太监总管了。 于是,澄心园内,白日里往往是这般景象:亭子中,我与师父李白纵酒高歌,挥斥方遒,或是与严庄机锋暗藏,言笑晏晏间彼此试探。而到了夜晚,则是时常红绡帐暖,被翻红浪,春意盎然。低语呢喃,耳鬓厮磨,其中旖旎,不足为外人道。 第136章 送别师父 月娥初尝情爱滋味,又是与倾心依赖之人这般亲密无间,整个人如同被春风细雨彻底滋润过的娇花,由内而外地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肌肤愈发水润光洁,白皙里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眸清澈明亮,水汪汪的,顾盼之间,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一抹娇羞慵懒的媚意,那眉梢眼角藏匿不住的幸福春情,是怎么也掩饰不掉的。 走起路来,脚步都愈发轻快灵动,仿佛带着风,哼着小调,连带着伺候我时,那嘴角都是微微上扬的。 只是她脸皮实在薄得很,每次亲密之后,都会羞得不行,尤其怕被心思细腻、眼神犀利的阿东看出什么端倪。第二天早上起来,总是抢着收拾床铺,把我赶到一边。 然后自己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把一切恢复“原样”,试图消灭所有“罪证”。见到阿东时,也总是下意识地低头、抿嘴、眼神飘忽,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模样。 但阿东是何等人物?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虽然毫无表情,实则心里明镜似的。他甚至能通过月娥次日给我梳头时手指尖偶尔的微颤,或者我身上偶尔沾染的、极淡的属于月娥的独特馨香,就能把昨晚的情形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位尽职尽责又极度知情识趣的管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夜间值守的位置,从卧室外间的廊下,又往外挪了足足十丈远,确保自己既能在听到真正危险信号时第一时间赶到,又绝对听不见里间任何不该听见的细微动静,完美地诠释了“非礼勿听”的最高境界。 于是,在这暗流涌动的范阳城,在这看似平静的澄心园,我过着一种奇异而割裂的生活:一边是步步惊心的权力博弈,一边是诗酒风流的旷达闲适,一边是缠绵悱恻的儿女情长。三种截然不同的旋律交织在一起,竟也诡异地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我享受着这暴风雨前夕难得的宁静与温馨,与月娥耳鬓厮磨,与李白醉酒当歌,与严庄虚与委蛇,心里却始终清楚,脚下的每一步,都仍是薄冰。只是此刻,帐暖春浓,酒香诗妙,暂且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时光飞逝,我在范阳竟已停留了近十日。这十天,可谓惊心动魄,又香艳旖旎。 这日午后,我与李白又在亭中对饮。月娥在一旁乖巧地煮茶,动作行云流水,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眸中情意流转。 我将后续计划详细地告知了师父李白。 “首先,我已修书给杨国忠,让他动用相权,在朝堂上配合安禄山派系的御史,大力参劾太子。罪名无非是那老几样,但关键是声势要造足,要让陛下觉得太子确实结党营私、心怀叵测。” “其次,关于逼反太子。我手中确实有太子与回纥私下勾结的一些证据(主要是救雅尔腾公主时得知的一些蛛丝马迹,足够夸大渲染一番)。关键时刻,这些‘证据’会通过特定渠道‘恰到好处’地呈送御前,成为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一旦太子被逼动手,无论成败,安禄山便可立即以‘奉诏勤王、靖难平叛’之名,挥师南下。届时,他将是名正言顺的保驾功臣,而非造反逆贼。” 李白听完,抚须沉吟良久,眼中精光闪烁:“此计环环相扣,可谓老辣。若能顺利实施,或真能扭转乾坤,将一场浩劫转化为一场……权力更迭的闹剧。只是……”他看向我,目光深邃,“子游,你确信能完全掌控安禄山?此人乃枭雄,非池中之物,一旦入京,手握重兵,恐如猛虎出柙,再难制约。届时他若野心膨胀,假勤王之名,行篡逆之实,又当如何?” 师父的担忧,正是我心中最大的隐忧。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师父所虑,正是关键。所以,我必须留在安禄山身边再多待几日,或者说,嵌入他的权力核心。一方面,继续用‘大义’和‘利益’引导他,让他觉得维持‘忠臣’人设比撕破脸更划算;另一方面,也要暗中布局,联络长安的杨国忠、高力士,甚至……必要时,或可接触其他皇子,多方制衡。” 我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决绝:“总之,绝不能让安禄山这头猛虎毫无约束地冲入长安!必要之时……”我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李白自然明白其意——必要时,或可行非常之事。 李白凝视我片刻,忽然朗声一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有志气!有担当!不愧是我李太白的徒弟!既然你已有成算,那为师便不陪你走这一遭啦!看看你这小小蝴蝶,究竟能在这大唐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举起酒杯:“来!预祝我徒儿计划成功,挽天倾于既倒!” “谢师父!”我举杯相迎,心中豪情顿生。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亭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初春的暖意。然而我和李白都知道,这暖阳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即将到来的惊天风暴。 范阳十日,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我看向远方长安的方向,心中默念:季兰,等我。长安,等我。这历史,我改定了! 范阳的春日,带着一股拖泥带水的黏腻感。寒风虽已褪去尖牙利齿,但阳光暖意不足,勉强晒干地面一层浮土,底下仍是冻得硬邦邦的冷硬。澄心园里的那几株歪脖子树,好不容易抽出些嫩芽,看上去也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头,像极了被这沉重边城气压弯了腰的难民。 我负手立在院中,看着阿东一丝不苟地指挥着几个“自己人”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时那些显摆用的瓶瓶罐罐、书画卷轴,大多原封不动。 在这地方,任何附庸风雅的玩意儿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笑。真正要紧的,是那些这些日子与安禄山、严庄会谈的零星记录(我偷偷用炭笔写在特制桑皮纸上的简略符号,只有我自己能看懂)。 月娥在一旁仔细地清点着我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入箱笼。她的动作轻柔又专注,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眸中情绪复杂。有即将离开这是非之地的轻松,有对长安和夫人的思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这十几日范阳生涯,惊心动魄,又旖旎缠绵,于她而言,怕是终生难忘。 “老爷,李太白先生在外求见。”一个仆役在月洞门外躬身禀报。 “快请!”我精神一振。师父终于来了。 脚步声响起,依旧是那般落拓不羁,却又隐含锋锐。李白大步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白袍,却比往日更显洁净,仿佛洗去了在范阳沾染的所有尘埃。 他腰间挂着那个巨大的酒葫芦,脸上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但眼神清明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青莲神剑。 “小子,收拾包袱准备溜了?”他朗笑着,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也好,这范阳城酒虽烈,却喝得憋屈,空气里都是铁锈和算计的味道,哪有长安的酒香美人来得自在!” 我笑着迎他入内:“师父您这是也要走了?” “走!当然走!”李白灌了一口酒,哈出一口酒气,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畅快,“此地鸟事已了,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再待下去,安胖子那点家底都要被俺瞅秃噜皮了!再不走,难不成真等他造反,拉着俺去给他当吹鼓手,写什么‘安大将军破阵乐’?也忒掉价!” 我被他的话逗得噗嗤一笑,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我知道,师父这几个月绝非只是喝酒吟诗,他以其超然的身份和惊人的洞察力,必然将安禄山的虚实摸了个七七八八。他选择此时离开,既是功成身退,也是为了避免安禄山日后起事时被强行裹挟。 “师父下一步有何打算?”我问道,给他斟上一杯热茶。 李白接过茶杯,却只是嗅了嗅茶香,并未饮用,目光望向南方,带着一丝悠远:“去找你师姐玉真公主。有些事,需得与她商议。 再者,去看看那个不争气的玄真,然后回水上庭院磨磨剑,养养气,等你召唤。这范阳一行,酒肉吃得太多,剑气都快被油腻糊住了。”他顿了顿,看向我,语气难得郑重,“小子,长安风波将起,你回去后,万事小心。安禄山非易与之辈,你那‘驱虎吞狼’之计,险之又险,切记把握分寸,莫要玩火自焚。” 我郑重颔首:“弟子明白。师父放心。” “嗯,”李白点点头,忽然又从怀里摸出一卷诗稿,塞给我,“喏,临走前写的,算是给你践行。安胖子那边,俺已辞行,说俺闲云野鹤待不住了,要去找玉真公主论道。他挽留了几句,倒也爽快放行了。这稿子你留着,无聊时看看,或许……能解闷。” 我接过诗稿,入手微沉,心知这绝非普通诗作,必然暗藏玄机,或许是他这些日子窥得的安禄山军力布置的关键信息,用只有我们师徒能懂的方式记录了下来。 “多谢师父。”我小心翼翼将诗稿收好。 “走了走了!”李白洒脱地一挥手,转身便向外走去,毫不拖泥带水,边走边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哈哈哈哈哈……” 豪放的笑声渐行渐远,那袭白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送别师父,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他这尊大神在暗处策应,我在长安行事也能多几分底气。 接下来的几日,范阳城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得更甚。 来自长安的消息通过严庄,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中。 太子李亨的处境,果然如我所料,急转直下,岌岌可危。 安禄山派系的御史,联合杨国忠暗中推动的力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对东宫发起了连绵不绝的攻讦。 奏疏雪片般飞往兴庆宫,罪名五花八门,从“结党营私”、“窥测圣意”到“任用小人”、“奢靡无度”,甚至还有捕风捉影的“巫蛊厌胜”之说! 最关键的是,失去了李泌这位智慧超群的谋主,太子李亨仿佛被砍掉了左膀右臂,应对失措,昏招迭出。他越是急于辩解,越是动作频繁,落在多疑的玄宗皇帝眼中,就越是坐实了“心怀鬼胎”的嫌疑。 据说陛下对太子的申辩斥责越来越严厉,甚至多次在公开场合给太子难堪。东宫属官被清洗了一批又一批,太子党的力量被极大削弱。 李亨如同被困在网中的野兽,焦躁、愤怒、恐惧,却又无能为力。他越是挣扎,那无形的网就收得越紧。 听到这些消息,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些沉重。这就是权力斗争的残酷,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而我,正是推动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之一。 严庄每次来向我“通报”这些“好消息”时,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对我愈发深厚的“敬佩”。 “李大夫真乃神算!”他有一次忍不住击节赞叹,“太子如今已是焦头烂额,陛下对其信任降至冰点。只要再有一把火,必能将其逼入绝境!届时,将军挥师南下,便是顺天应人!” 我面上保持着淡然微笑,心里却暗叹:这把火,我早已备好。只等最恰当的时机,便会点燃。 在范阳住了半月有余,我感觉时机已然成熟。继续留在这里,虽能近距离监控安禄山,但也容易陷入被动,成为他手中的人质或筹码。返回长安,才能更灵活地操控局面,与杨国忠里应外合。 于是,我择日向安禄山提出了辞行。 节度使府书房内,安禄山听到我的请求,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疑虑:“贤侄这就要走?可是俺老安哪里招待不周?还是底下那些杀才又惹贤侄不快了?” 我连忙拱手,表情诚恳无比:“将军哪里话!范阳半月,承蒙将军盛情款待,哲受益匪浅,铭感五内。 只是,如今长安局势瞬息万变,正是需要人手之时。哲若继续滞留此地,远离中枢,如何能更好地为将军谋划,推动大事?回到京城,我才能更好地与杨相国配合,里应外合,确保将军大计万无一失啊!” 第137章 烹羊宰牛 安禄山摸着肥硕的下巴,沉吟不语,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显然在权衡利弊。 严庄在一旁适时开口:“将军,李大夫所言极是。京城乃风云汇聚之地,确有李大夫坐镇协调,方能把握最佳时机。李大夫深得陛下和贵妃信任,又与杨相国关系密切,其在京中的作用,远非我等在范阳所能比拟。” 安禄山看了看严庄,又看了看我,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哈哈,好!既然贤侄心系大事,俺老安也不能因私废公!就依贤侄!不知贤侄何时动身?俺好安排仪仗护送!” “不敢再劳烦将军兴师动众。”我谦逊道,“哲轻车简从即可,以免过于招摇,引人注目,反而不美。” “嗯,有理!”安禄山表示同意,随即又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带着一股浓郁的压迫感,“贤侄回去后,一切依计行事!俺老安在范阳,厉兵秣马,只等长安信号!届时,旌旗所指,必为贤侄开道!” “哲,定不负将军所托!”我郑重承诺。 离城那日,安禄山竟亲自将我送出城外十里。临别前,他执意要我登上他的豪华马车,说是有最后几句体己话要交代。 厚重的车门关闭,将外界隔绝。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小几上固定着银质酒壶和夜光杯。安禄山庞大的身躯几乎占了一半空间,他屏退了左右,车内只剩下我和他。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安禄山没有看我,肥短的手指摩挲着夜光杯光滑的杯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子游,此地再无六耳。俺老安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俺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待大事已成,俺坐拥天下,你待如何?想要什么?” 来了!最后的摊牌和利益分配! 我心中早有腹稿,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沉吟片刻,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才缓缓道:“将军雄才大略,必能成就霸业。哲一介书生,能附骥尾,已是荣幸。哲别无他求,只愿……天下商路畅通,财货其流。”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将军取天下,哲……愿取天下财。愿为将军掌管这大唐的商脉钱粮,让将军永无粮饷匮乏之忧。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安禄山的小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绝世珍宝!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不要高官显爵,不要封地兵权,只要经商之权?! 这简直……太对他胃口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赚钱、稳定后勤的能臣,而不是一个可能分薄他权力、甚至威胁他地位的权臣或枭雄! “好!好!好!”安禄山抚掌大笑,笑声震得车厢嗡嗡作响,“好一个‘天下财’!贤侄果然非常人!眼界开阔,志趣高远!俺老安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痛快!就这么说定了!将来俺的江山,俺的兵马钱粮,可就全靠贤侄你了!哈哈哈!” 他笑得无比畅快,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堆满他的国库。而我,在他眼中,从一个需要警惕的“智囊”,彻底变成了一个可以放心使用的“钱袋子”。 我也配合地露出“如释重负”和“得遇明主”的笑容:“必为将军效力!” 这一刻,车厢内充满了“坦诚相待”、“一拍即合”的和谐气氛。当然,这和谐之下,是各自心照不宣的算计和野心。 只有我、他,以及车外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必然听清了车内对话的严庄,还有我早已通过气了的师父李白,知道这场交易。至于其他人,包括史思明,只会以为安禄山是礼贤下士,依依不舍地送别我这个“钦差”。 马车停下。我躬身告辞,下了车。 安禄山从车窗探出硕大的头颅,用力挥手,脸上堆满了“真诚”的惜别之情:“贤侄!一路保重!俺在范阳,等你佳音!” “将军留步!哲,告辞了!” 我的那辆青布马车,在数名安禄山派出的“护卫”陪同下,缓缓启动,驶离了范阳地界。 直到那座森严的巨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我才真正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范阳之行,暂告一段落。前路,仍在长安。 一路无话。归心似箭,行程自然快了许多。马车轱辘压过官道,发出的单调声响,此刻听来也像是归家的号角,催着我们往那座天下雄城奔去。 当我们风尘仆仆,人马皆疲地赶回长安城下,看到那熟悉的高大城墙和鳞次栉比的繁华街市时,连日赶路的倦怠仿佛瞬间被冲刷干净。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面色如同花岗岩的阿东,牵着马缰绳的手似乎都放松了些,那双看惯风雨的眼睛里,也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暖意,软化了几分那惯常的冷硬线条。 月娥更是激动得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小脸兴奋得通红,指着那巍峨的城楼,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音:“老爷!快看!我们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那架势,若非我手快拉着她后衣襟,只怕这轻功了得的小姑娘真要一跃而出,直接飞上那城墙垛口。 长安城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我们的马车穿过熙攘的东市,绕过开化坊的幽静小道,终于,在那扇熟悉的、挂着“李府”匾额的黑漆大门前缓缓停下。 门早已大开。门楣上甚至还颇为应景地挂上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 而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俏生生立在门前石阶上的那道身影。 李冶穿着一身水绿色的春衫襦裙,裙裾随风微微摆动,像一株初春的新柳。她那头标志性的银白色长发并未如往常般束起,而是如银瀑般披散在肩后,映衬着那张绝美的小脸,肌肤愈发显得白皙剔透。她站在那儿,明明已是身怀六甲的人(虽然时日尚浅,宽大裙摆下还看不太出端倪),却依旧身姿挺拔,带着那股子独特的娇蛮与灵动。 马车刚停稳,车帘甚至还没完全掀开,她已经等不及了。真真是如同乳燕投林般,也顾不得什么主母风度、更不理周围那些躬身垂首、憋着笑意的下人们,直接就提着裙摆,踩着绣花鞋,三步并作两步地从石阶上飞奔下来,精准无比地扑进了刚刚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站稳的我怀里。 “子游!你终于回来了!” 她撞了个满怀,冲击力让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一股熟悉的、清雅的馨香瞬间钻入鼻腔。她双手紧紧环着我的腰,小脸埋在我胸前,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浓浓的关切,闷闷地传来:“范阳那边没人为难你吧?有没有受伤?瘦了没有?快让我看看!” 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的真实触感和那毫不掩饰的牵挂,我这些日子在范阳积攒下的疲惫、紧张、以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与博弈,瞬间就好像被阳光穿透的薄冰,消散了大半。心口那块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暖烘烘的。我笑着,腾出一只手,像给小猫顺毛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仍环着她:“没事,没事,你看,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根头发都没少。就是想你想得紧,真的。” 李冶这才抬起头,那双独特的、仿佛蕴藏着阳光碎金的金色眼眸里果然水光潋滟,她仔细地、一寸寸地端详着我的脸,又伸手捏捏我的胳膊,确认我是真的完好无损,连油皮都没蹭破一块,这才破涕为笑。 瞬间又恢复了她那精灵古怪、神气活现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小刁蛮,握起粉拳不轻不重地捶了我胸口一下:“哼!油嘴滑舌!在外面跑了这么久,就学会说这些好听的来哄我!谁信你!月娥呢?月娥,快过来让我瞧瞧!” 她嘴上说着不信,那翘起的嘴角和眼里的光彩却骗不了人。她放开我,又去拉一直躲在我身后、低垂着头、满脸羞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月娥。 两个女孩子立刻凑到一处,叽叽喳喳地说起了体己话。李冶拉着月娥的手,上下打量,小声问着这一路辛苦否、可还顺利之类的话。月娥则细声细气地回答着,不时还飞快地瞟我一眼,两人目光一对,又像是触及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同时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窃笑。 得,看来有些事,比如月娥在范阳是如何“照顾”我的,根本无需我多费唇舌,她们姐妹之间,自有其独特的沟通方式和默契。我只觉得额头有点冒汗,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对门口那对石狮子产生了浓厚兴趣。 阿东早已指挥着阿甲、阿乙等家丁开始卸行李,春桃、夏荷几个大丫鬟也笑着迎上来,帮着月娥拿些随身的小包裹。春桃还趁机偷偷朝我挤挤眼,被夏荷轻轻拽了一下袖子,两人抿着嘴笑作一团。府门前顿时热闹非凡,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是夜,李府果然大摆宴席,既是接风洗尘,也是庆祝团圆。前厅里灯火通明,足足开了三桌。主桌自然是我、李冶,还有扭扭捏捏被硬拉过来的月娥,杜若姐姐也出来了,笑着说了几句 寒暄的话语,眼神中却有着一丝猜不透的紧张。 旁边一桌是阿东、阿福、春桃、夏荷等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和丫鬟。另一桌则是其他家丁仆役。虽然杨国忠是我义父,高力士也似乎对我青眼有加,但我这府里宴饮,向来不喜欢请太多外人,自家关起门来热闹,反而更自在。 厨房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果然应了那句“烹牛宰羊且为乐”。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羊腿,炖得烂熟、香气扑鼻的牛腩,各种时鲜菜蔬,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大桌子。阿福还特意从新开的兰香坊分号搬来了几坛新酿的佳酿,酒香醇厚,入口甘绵。 李冶因为有了身孕,只能以蜜水代酒,但兴致却比谁都高,小脸喝得红扑扑的,一双金眸亮得惊人,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范阳的风土人情,听到趣事便咯咯笑个不停。 月娥坐在她旁边,也被她塞了满满一碗菜,小声劝着:“夫人,您自己也吃些,别光顾着老爷……”杜若则笑着摇头,小声对李冶说:“你慢些问,让子游喘口气,喝口汤。” 气氛温馨而热烈。 宴席过后,自然是小别胜新婚的缠绵悱恻。然而,这里头却多了些不便与外人道的“艰难”。 红绡帐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熏香袅袅。沐浴过后,我和李冶只穿着寝衣,靠在床头。她像只慵懒的猫儿,趴在我怀里,一头银发铺散在我胸口,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清香。一双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兴奋和……一丝明显狡黠的光芒。 “夫君~”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手指不安分地在我寝衣的襟口画着圈圈,“听说……在范阳,月娥妹妹把你‘照顾’得很好呀?” 她特意在“照顾”二字上加了重音,尾音上扬,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我老脸一热,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兴师问罪虽迟但到!我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翻篇!干咳两声,试图蒙混过关:“咳咳,这个……说来话长,主要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为了公事,对,公事!” “哦?不得已而为之?”李冶抬起头,下巴抵在我胸口,眼神里的狡黠更浓了,像只发现了毛线球的小猫,“那……具体是怎么个‘为’法呀?妾身实在是好奇得紧呢! 我问月娥妹妹,她脸皮薄得像纸,问什么都支支吾吾,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也说不清楚。不如……夫君你给我演示演示?就当是……给为妻的解惑了?” 第138章 床上 指导 我:“???” 演示?这怎么演示?当着你的面演示我和月娥如何……?夫人,你的好奇心是不是用错了地方?我一阵头皮发麻,感觉腰眼已经开始隐隐作酸了。 果然,一旁的月娥早已羞得无地自容,听到这里,嘤咛一声,直接把整个人都缩进了锦被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出来,活像一只受了惊的鸵鸟,只有那锦被拱起的一团微微颤抖着,传出她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夫人!您……您快别戏弄奴婢了……求您了……” 李冶却像是被这个想法点燃了兴奋点,笑嘻嘻地转身就去扒拉那团锦被,非要把鸵鸟似的月娥从里面挖出来:“哎呀,月娥妹妹,快出来嘛!都是自家姐妹,闺房之乐,有什么好害羞的嘛!夫君,快嘛快嘛,表演一下嘛!让我也学习学习,观摩观摩,看看月娥妹妹到底是怎么给你‘解毒’的!我也好积累点经验,取长补短,日后才能更好地‘照顾’夫君你不是?” 她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不是在要求观摩活春宫,而是在讨论什么学术问题。 我看着她那双闪烁着强烈求知欲和恶作剧光芒的金眸,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丫头,自己眼下身子不便,无法真个销魂,就看热闹不嫌事大,变着法地折腾我和月娥!这哪里是好奇,分明就是憋着坏呢! 月娥更是羞得浑身都泛起了粉色,死死攥着被角,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夫人……使不得……这……这如何使得……” “使得!如何使不得!”李冶力气还不小,终于成功地把月娥从被子里扒拉了出来。月娥紧闭着眼,睫毛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蝶翼,脸颊红得堪比晚霞,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缩成一团,看得我都心生怜悯(虽然内心深处似乎也有那么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李冶却兴致勃勃,她甚至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又轻轻拍了拍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仿佛在安抚里面的小家伙:“宝宝乖,别闹,娘亲在学习重要知识呢。” 然后她转向我,眼神灼灼,充满了鼓励(?)和期待(?):“夫君,请开始吧?就从……嗯……就从月娥妹妹是如何主动的开始?我记得她信里提了一句,说是‘不得已而主动’?” 月娥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哀鸣,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我:“……” 夫人,你这是在玩火啊!而且这火眼看就要烧到我身上了! 最终,在李冶这个“热心观众”兼“现场指导”的强烈要求(和软硬兼施)下,这原本该是小别胜新婚、温馨浪漫的夜晚,变得……格外“辛苦”和“热闹”。 过程简直不忍赘述。李冶一会儿说:“哎夫君,你动作轻点,别吓着月娥妹妹!” 一会儿又指挥月娥:“妹妹,你手别抖呀,刚才晚宴的时候不是说你很大胆的吗?哦对了,当时是中了毒是吧?现在没中毒所以发挥失常了?理解理解。” 一会儿又点评:“咦?夫君,你这招‘老汉推车’使得不如书上说的灵动啊,是不是疏于练习了?回头得让杜若姐姐给你加练剑法,腰马合一懂不懂?” 一会儿又好奇地问:“月娥妹妹,你这里感觉怎么样?和我的有什么不同吗?夫君你比较喜欢哪种?” 我和月娥:“……” 我们俩几乎是从头到尾保持着红烧大虾的状态,动作僵硬,表情尴尬,内心崩溃。这哪儿是圆房,这简直是公开处刑兼学术研讨会!月娥好几次都想临阵脱逃,都被李冶眼疾手快地“捉”了回来,美其名曰“做事要有始有终”。 直到李冶自己似乎也困了,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终于大发慈悲:“好了好了,今日观摩就先到此为止吧,收获颇丰。辛苦夫君,辛苦月娥妹妹了。伺候更衣,安置吧。” 她心满意足地躺下,甚至还嘀咕了一句:“原来如此,果然实践出真知……” 我和月娥如蒙大赦,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吹灯歇下。黑暗中,我和月娥僵硬地躺在李冶两侧,谁都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有中间传来李冶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显示她已然安心入睡。 翌日,我揉着确实有些发酸发软的腰眼起床时,迎着窗外透进的晨光,深刻体会到,有时候老婆太大方、太好奇、太有探索精神,对于夫君的腰子来说,真不是什么好事。而月娥,直到日上三竿,都没敢抬头正眼看我一眼。 (就在李冶指导大呼小叫的在我们卧房红绡帐内不厌其烦的“学术研讨及观摩”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 主卧窗根下,两个小丫鬟正鬼鬼祟祟地蹲着,竖着耳朵,听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哎呀妈呀……”春桃捂着发烫的脸,声音气若游丝,“夫人……夫人她也太……太敢问了吧……” 夏荷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舌头都有些打结:“老、老爷和月娥姐姐肯定羞死了……这、这怎么还带现场说解的呀……” 里面隐约传来李冶清晰的指导声和提问声,间或夹杂着月娥压抑的呜咽和我的干咳。 两个小丫头听得腿都软了,互相搀扶着,做贼似的蹑手蹑脚逃离了“听墙角”,一路小跑回她们自己的小耳房,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砰砰直跳,仿佛刚跑完十里地。 “吓、吓死我了……”春桃拍着胸脯,眼睛瞪得溜圆,“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夏荷连连点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以后……以后我们要是……会不会也……” 她没好意思说下去。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也更红了,嗔怪地拍了她一下:“瞎想什么呢!咱们是丫鬟!” “可是……月娥姐姐也是丫鬟啊……”夏荷小声嘀咕,“而且,夫人不是一直说,咱们是一家人吗?你看夫人对杜若小姐,对月娥姐姐,都像是亲姐妹一样。将来……万一……”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羞涩、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勾起的好奇。沉默了一会儿,春桃忽然想起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诶,你说……要是以后……呃……老爷和夫人,还有月娥姐姐,甚至……万一再加上杜若小姐……他们晚上……怎么睡啊?那张拔步床虽然大,也睡不下四个人吧?” 夏荷被这个超现实的问题问呆了,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讷讷道:“可能……可能轮流?或者……打地铺?” “让谁打地铺?老爷打?还是夫人打?还是咱们打?”春桃继续发出灵魂拷问。 夏荷:“……” 她彻底被问住了。 两个小丫鬟对坐着,开始为主子们(或许也为自己)未来幸福的烦恼,陷入了严肃而想入非非的沉思之中……这似乎是个比算账复杂得多的问题。 回京之后,生活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府里一切如常,念兰轩和兰香坊生意兴隆,茶仓在杜甫的管理下井井有条。但我深知,长安城的平静水面下,从来都是暗流汹涌。 范阳之行,更像是在这暗流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荡开。我这位不用上朝的三品银青光禄大夫,这看似悠闲富贵的安逸日子,或许真的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段短暂而珍贵的宁静。 是日天朗气清,长安城中槐花正盛,甜香四溢,春光正好,我府邸里的几株海棠开得没心没肺,绚烂至极。然而,此刻的我,却在我家那位风华绝代、白发金眸的夫人李冶面前,坐立难安,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原因无他,只因我家这位怀胎尚不足两月、小腹还平坦得几乎看不出任何迹象的孕妇,正捧着一盏温热的酪浆,用一种学术探讨般的、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我,红唇轻启,吐出的话却让我差点从胡凳上滑下去。 “夫君啊,”她声音清脆,带着点江南软语的口音,偏偏内容劲爆,“昨夜我又细细回想了一番那夜……嗯,就是我在床上观摩指导你与月娥妹妹‘修炼’的那次。” “噗——咳咳咳!”我一口口水差点呛进肺管子里,脸瞬间憋得通红。我的姑奶奶,这青天白日的,而且您还怀着咱家娃呢,怎么又提起这茬了! 李冶看我窘迫,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活像一只偷吃了小鱼干的白毛猫。她慢悠悠地继续道:“你别激动嘛。我是说正经的。经过我这几日的反复推敲琢磨,发现夫君你在‘临阵对敌’之时,气息转换之间,尚有几分凝滞之处,未能完全做到‘意动气随,圆转如意’。嗯……具体来说,就是在第七个还是第八个回合来着?你那个‘苍松迎客’的招式使得稍显急躁,下盘根基略浮,导致后续的‘鱼翔浅底’衔接不够流畅,未能将力道尽数贯出,实在可惜了月娥妹妹那一下‘燕子衔泥’的巧妙配合……” 我听得目瞪口呆,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夫人,您这观摩得也太细致入微了吧?!这哪里是观摩,这简直是武林宗师在复盘点评一场巅峰对决啊!还“苍松迎客”、“鱼翔浅底”、“燕子衔泥”……您这招式名取得倒是挺雅致,可这内容……这内容它不兴细说啊! “季兰!”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哀嚎着打断她,“咱能不说这个了吗?你这还怀着身子呢,不宜劳神思考这些……这些……” “这些怎么了?”李冶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正气,“双修功法亦是大道,关乎夫君修为进境,还有我心悦之人的心情,岂能不慎之又慎?正所谓‘知其然,亦要知其所以然’。我既为夫君护法观摩,自然要尽到指导之责。 下次若再有机会,我定会更加细致地为你与月娥妹妹剖析讲解,务必使你们默契更增,功力大进!” 还有下次?!还要更细致地剖析讲解?!我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我在这位白发宗师面前,与月娥如同两个提线木偶般,被她指挥着“这里力道三分”、“那里角度偏了半寸”的场景……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赶紧举手投降:“夫人高见!夫人辛苦!此事……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我慌忙转移话题,“对了,方才杨国忠府上派人来,说有要事相商,邀我过府一叙,还特意叮嘱‘有贵客相候,事关重大’。” 一听是正事,李冶脸上那戏谑调侃的神情稍稍收敛了些,但那双金眸里的笑意却未完全褪去。她放下酪浆,轻轻起身。 “杨国忠如今是你义父,又深受你的……嗯,‘点化’,忠心耿耿。他既说事关重大,必有要事。你快去吧。”她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替我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 虽然怀孕才一个多月,根本看不出什么,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将一只手轻轻扶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瞬间笼罩上一层柔和而耀眼的光辉,那是一种混合了少女狡黠与初为人母的温柔的光芒,看得我心头一暖,先前那点窘迫也烟消云散了。 “凡是都要小心一些,你马上就是要当爹的人了!”她轻声嘱咐,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絮叨,“如今长安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你虽已是三品大员,又有武艺傍身,但凡事总要多想一步。还有,少饮些酒,若是宴饮,记得让阿东提前备些醒酒汤……” 我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避开小腹,只环住她的肩膀:“知道了,我的好夫人。你这嘱咐得,比我娘还周到。放心吧,你夫君我如今可是银青光禄大夫,师从剑仙李太白,还有太玄诀傍身,等闲宵小近不得身。你就在家好生安养,别总琢磨那些……呃,高深的武学问题,等我回来。” 第139章 密室妄言 李冶在我怀里轻轻哼了一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谁让你总毛手毛脚,修为不到家,还需本夫人时时提点。快去吧,别让杨国忠等久了。” 我笑着又抱了她一下,这才在她“快走快走”的娇嗔声中,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门。阿东早已候在门外,见我出来,躬身行礼。 “老爷,是否需要我跟您一同过去?” “嗯,不用了,这刚回长安,你也修整几日。”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杨国忠所谓的“贵客”,会是谁?他语气如此凝重,所为何事?莫非……与我一直在暗中推动的那件事有关? 到了相府,门房仆役见是我,纷纷恭敬行礼,口称“李公子”,杨国忠这老狐狸,府中规矩倒是严明,下人们个个低眉顺眼,不敢多瞧一眼。我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外守卫明显比平日多了几分,且都是杨国忠的心腹亲信,见到我,默默行礼,让开通路。 书房内,杨国忠早已等候多时。见我来了,他使个眼色,屏退左右,而后转动书架机关,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暗道。 “子游来了。”他压低声音,“人都齐了,只等你。” 我点头,随他步入密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密室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已有三人在座。 除了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的杨国忠,另外两人,赫然正是寿王李瑁,以及贵妃娘娘杨玉环! 李瑁坐在紫檀木椅上,双手紧握,指节发白,眼神飘忽不定,活像个被捉奸在床的姘头。倒是杨玉环镇定自若,虽只着一袭素雅常服,依旧风华绝代,美的不可方物。 见我进来,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杨国忠轻咳一声,率先开口:“子游坐。”他指了指李瑁下首的空位。 杨玉环看着我,美眸中神色复杂极了。有兴奋、有关切、有欣赏、有探究,有对我这个“侄子”兼“合作者”的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或许是想起了我们之前那些“大逆不道”的密谋。寿王李瑁则显得异常紧张不安,时不时瞟向密室那厚重的门,似乎还没完全从“私下密会谋逆”这种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 密室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剩下我们四人的呼吸和烛火偶尔噼啪的微响。 杨国忠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子游,此处再无外人。你的计划,我已大致与寿王殿下和娘娘分说。只是……其中关窍,尤其是你那……你那‘穿越者’的身份,以及后续诸多细节,还需你亲自详解。”他说到最后,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和小心翼翼。 该来的终于来了。是时候亮出部分底牌,以取信于这最关键的人物了。这是我在回长安的马车上想到的计划与对策,当然,是反复推敲过的。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终落在神色最为犹疑不定、几乎有些惊惶的寿王李瑁脸上。 “殿下,娘娘,义父。”我缓缓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沉稳,试图安抚李瑁的情绪,“事到如今,哲,不敢再有所隐瞒。我接下来的话,或许匪夷所思,惊世骇俗,但句句属实,皆为我亲身所历所知。”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骤然紧绷的神色,特别是李瑁那几乎要跳起来的表情,一字一句道:“我,李哲,字子游,并非此世之人。我来自一千二百余年之后的世界。” 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杨国忠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石破天惊之言,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捻了捻手指。 杨玉环掩住了红唇,美眸圆睁,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受到的冲击极大,但或许是因为与我相识以来的种种“神异”——那些新奇诗词、对商业的奇妙见解、甚至能“解梦”预言,她眼中更多的是巨大的震惊,而非全然不信。 最夸张的是寿王李瑁。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彻底傻在了那里,那表情,比我当初在范阳时,史思明闯进卧室看到月娥衣衫不整时还要精彩十倍! “一……一千二百余年……之后?”他结结巴巴地重复着,声音发颤,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笑话,“李、李大夫……你、你莫非是昨夜未曾睡醒?还是……还是得了癔症?此等……此等虚妄之言,岂可信口开河?” 我早料到他的反应,不慌不忙,开始抛出一个又一个“证据”:“殿下可知,我们脚下所踩的大地,并非方方正正,而是一个巨大的圆球,名曰‘地球’?可知为何万物会向下坠落,而非飞向天空?乃因一种无形之力,谓之‘引力’。为何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为何会有日食月食?非是天狗食日,乃是月影遮蔽……” 我随口说了几个简单的现代科学常识,又提及了未来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当然,谨慎地选择了安史之乱前的)。 随着我的叙述,李瑁脸上的怀疑和惊骇逐渐被一种茫然和巨大的困惑所取代。他无法理解,无法想象,但偏偏我言之凿凿,逻辑清晰,且有些事(如我对日食月食的解释)似乎又能完美解答他自幼读圣贤书却始终存有的疑惑。 杨国忠在一旁适时补充,以他如今“贤相”的身份和信誉为我作保,并提及我如何“点化”于他,让他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他说得声情并茂,差点老泪纵横),以及我在商业(念兰轩、兰香坊)、诗词、乃至“医术”(青魂丹)上的种种非凡表现,皆非常人所能及。 杨玉环也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和确信:“十八郎(李瑁小名),子游所言……或许初听难以置信,犹如天方夜谭。但你可还记得,他曾为我解过一梦,所言之事,后来一一应验,分毫不差?还有他所作的那些诗词,‘人生若只如初见’,‘明月几时有’,那些闻所未闻的奇妙想法和词句……或许,这世间真有我们无法理解的玄妙呢?他或许……真是上天派来助我大唐渡此劫难的?” 李瑁看看我,又看看一脸“诚恳忠君”的杨国忠,再看看神色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恳切的杨玉环,他的世界观显然受到了毁灭性打击,整个人处于一种懵圈和重塑的状态,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看着他,知道火候已到,是时候抛出更多的“历史真相”和最终的重磅炸弹,这也是我今日的真正目的。 我站起身,走到李瑁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正因我来自后世,我深知历史走向!当今太子李亨,绝非天下明主!他看似仁弱,实则暗藏野心,且与回纥勾结,引狼入室,其心可诛!” “什么?太子与回纥勾结?”李瑁失声惊呼,连恐惧都暂时忘了。杨国忠和杨玉环也猛地看向我,显然这是他们也不知道的细节。 “不错!”我沉声道,“太子为巩固地位,不惜许诺回纥人,若其登基,将许以河北大片土地及巨额岁贡,换取回纥出兵支持!此乃卖国之举!若让其得逞,北方胡患将永无宁日,我大唐脊梁将被彻底打断!” 我顿了顿,让这消息消化一下,继续抛出更骇人的:“而安禄山,更是包藏祸心已久!他麾下精兵良将皆乃胡人,只知有安帅,不知有朝廷!其造反之心,已是箭在弦上!最迟明年,渔阳鼙鼓必将动地而来!届时,两京陷落,生灵涂炭,陛下……陛下亦不得不仓皇幸蜀!” “幸蜀?!”李瑁脸色惨白如纸。杨玉环也娇躯一颤,眼中露出恐惧。玄宗幸蜀,那将是何等狼狈凄惨的景象! “而这,还不是最坏的。”我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痛,“马嵬坡下,六军不发……娘娘……娘娘您……”我看向杨玉环,艰难地说道,“陛下为平军愤,保全自身,不得不……赐死娘娘您啊!” “啊!”杨玉环惊呼一声,猛地捂住心口,踉跄后退一步,花容失色。这个消息比任何事都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 李瑁更是猛地站起:“他们怎敢!” “军中哗变,形势所迫。”我叹息道,“陛下为保社稷,只得...赐白绫一条。” 杨玉环跌坐椅中,美目含泪,浑身颤抖。李瑁急忙扶住她,眼中满是心疼与愤怒。 “为何...为何会如此?”杨玉环声音哽咽。 “因为安禄山起兵的借口,正是‘清君侧’,说娘娘和杨氏一族祸乱朝纲。更指责陛下……霸占儿媳,伦常紊乱!他会拿您与娘娘的旧事大做文章,煽动军心民心!”我解释道,“实际上,安禄山早有反心,只是找一个起兵的借口罢了。” 李瑁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巨大的屈辱。 杨国忠闻言,面色凝重:“安禄山这胡儿,果然包藏祸心!” “所以,殿下!”我声音陡然提高,“大唐已到生死存亡之秋!需要一位真正仁德、爱民如子、能够挽狂澜于既倒、并且能彻底杜绝此类祸患的君王!” “太子与回纥之事可是千真万确?”李瑁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也许是这一些列的内容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此事千真万确。”我郑重道,“在我的时代,史书明确记载:太子李亨与回纥叶护王子密约,借回纥兵平叛,事后允诺回纥在长安城内大肆抢掠三日。” “荒唐!无耻!”杨国忠气得胡子发抖,“这与引狼入室何异!” 杨玉环擦去眼泪,神色逐渐坚定:“如此说来,太子绝非明主。” “正是。”我点头,“不仅如此,太子懦弱多疑,无雄才大略,虽趁安史之乱夺得皇位,但其宠信宦官,致使朝政更加混乱,大唐由盛转衰,再难恢复往日荣光。” 密室陷入沉默,三人都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 我看向李瑁,语气诚恳:“殿下,您或许不知,在原本的历史中,您虽然失去帝位机会,但始终爱民如子,封地百姓安居乐业。您心存良善,只是缺乏自信。若有良臣辅佐,必成一代明君。” 李瑁怔怔地看着我,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杨玉柔轻声道:“十八郎,李大夫说得对。你本性仁厚,若是登基,定能善待百姓。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只是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 “娘娘说得对。”我接话道,“太子与回纥勾结,已是叛国之罪。但我们需证据确凿,逼他主动谋反,如此才能‘师出有名’。” 杨国忠眯起眼睛:“子游有何妙计?” 我微微一笑:“此事需从长计议。首先,我们要搜集太子与回纥来往的证据;其次,要在军中布置人手,一旦太子有异动,立即控制局面;最重要的是,要让陛下相信太子确有反心。” 李瑁担忧道:“这...父皇会相信吗?” “所以需要贵妃娘娘相助。”我看向杨玉环,“陛下最信任娘娘,若娘娘适时进言,必能事半功倍。” 杨玉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为了大唐江山,我愿尽力一试。” 我心中暗喜,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达成。于是站起身,走到李瑁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正因我来自后世,我深知历史走向!太子李亨,绝非天下明主!安禄山包藏祸心,巨变在即!大唐需要一位真正仁德、爱民如子、能够挽狂澜于既倒的君王!”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李哲,愿倾尽全力,助您——寿王李瑁,登临帝位,重整山河,开创一个真正的大平盛世!” 第140章 我来封帝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一道接一道,狠狠劈在了李瑁的天灵盖上,也劈在了杨玉环和杨国忠的心头! 李瑁猛地站起身,因为过于震惊和激动,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脸色煞白,又转为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你大胆!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父皇他……” “此乃拯救大唐、拯救娘娘、也是拯救您自己的唯一之路!”我毫不退缩地迎上他惊恐而混乱的目光,“殿下!难道您甘愿一生碌碌,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社稷崩坏,生灵涂炭?难道您不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与所爱之人(我看了一眼杨玉环)光明正大地相守?难道您不想做一个名垂青史、万民景仰的圣君明主,洗刷所有加诸于您身上的屈辱?!太子不仁,勾结外邦,已失德于天下!我等此举,非为谋逆,实为拨乱反正!” 我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敲击着他的内心。爱情、权力、责任、对未来的恐惧与渴望、以及对太子和安禄山的愤怒……无数种情绪在李瑁眼中激烈交战。 杨国忠也站起身,充分发挥了他如今“忧国忧民”的贤相人设,语气沉痛而恳切,甚至带上了哭腔:“殿下!李大夫虽言惊世骇俗,但其才其能,臣亲眼所见,确能经天纬地!如今朝局糜烂,太子失德通敌,安贼势大,陛下……陛下年老,已被奸佞蒙蔽!若非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大唐危矣!娘娘危矣!臣,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娘娘安危为念啊!”他说着,竟真的撩袍跪了下去! 这一幕,极大地刺激了李瑁。一个当朝宰相,竟然向他下跪! 杨玉环走到李瑁身边,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她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美眸中含泪,带着无尽的哀恳、恐惧和一丝被我所描绘的“光明正大相守”的未来所点燃的希望微光:“十八郎……我知道这很难,很可怕。但……这或许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唯一机会了。我不想死……我不想看到大唐的江山毁于一旦,不想看到百姓流离失所,更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看你郁郁寡欢。为了我,也为了这天下,求你……好好考虑子游的话,好吗?我相信他,他来自未来,他知道怎么做是最好的……” 杨玉环的信任和眼泪,成为了压垮李瑁内心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推动他走向决断的最关键力量。他看看深情款款、梨花带雨的杨玉环,看看跪在地上“忠心耿耿”的杨国忠,爱情、权力、责任、对未来的恐惧与渴望……无数种情绪在李瑁眼中激烈交战。最后目光落在我这个“来自未来”、眼神坚定无比的“妖人”身上。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最终,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巨大的勇气,缓缓坐了回去(杨国忠赶紧爬起来把椅子扶好),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残存的挣扎和恐惧,但已多了一丝决绝和……一种异样的、名为野心的神采。他本性中的良善和爱民之心,在此刻被引导向了争夺权力的道路。 他看向杨玉环,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却前所未有的坚定:“玉环……我……我答应你。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必竭尽全力,做一个爱民如子、不负江山的好皇帝。绝不负你,绝不负这天下百姓!” 他又看向我和杨国忠,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此生最重要的决定,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已经带着一丝属于王者的决断:“好!子游,国忠兄!我信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被“爱情”和“江山”双重筹码终于打动的寿王,心中五味杂陈,只能暗暗感叹:唉,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得能撬动历史啊... 杨国忠见状,立即趁热打铁:“殿下英明!当下首要之事,是搜集太子与回纥勾结的证据。臣已安排人手监视东宫,但需要更多内应。” 我补充道:“我有一计。回纥使者不日将抵达长安,表面上是为进贡,实则与太子密会。我们可在他们会面时‘恰好’撞破,人赃俱获。” 杨玉环蹙眉:“但如何确保陛下会相信?” “这就需要娘娘的帮助了。”我微笑道,“届时请娘娘邀陛下‘偶然’巡幸至会面地点,亲眼目睹太子的叛国行径。但是一定不要当场缉拿,要给太子创造谋反的机会。” 李瑁担忧道:“给他谋反的机……?” “殿下放心,”我成竹在胸,“我们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若不然安禄山如何出兵‘清君侧’?怎么将安禄山引至长安?” 杨国忠惊讶地看着我:“子游这局布的……有些大啊!” 我神秘一笑:“我这一趟的范阳之行收获真的不少,希望殿下真的自信起来,为了天下苍生和百姓,也为姑姑余生的幸福而努力。” 杨国忠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妙啊!想不到子游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李瑁似乎被我们的信心感染,神色也逐渐坚定起来:“既然如此,本王...本王定当全力配合。” 我看他仍然有些紧张,便开玩笑缓和气氛:“殿下放心,有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军师在,保准让您稳稳当当地坐上龙椅。到时候您可别忘了给我封个大国师什么的。” 李瑁被我逗笑了,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不少:“若真能成事,李大夫当为宰相!” 杨国忠假装吃醋:“殿下,老臣可是最先投诚的,可不能亏待老臣啊!” 众人皆笑,密室中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杨玉环柔声道:“既然大局已定,不如详细商议具体步骤?” 我点头称是:“首先,我们需要...” 密议持续到深夜,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们详细讨论了每一个环节,从搜集证据到逼太子谋反,从控制禁军到安抚朝臣,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当我终于走出相府时,已是月明星稀。长安城的宵禁早已开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夜空中回荡。 我深吸一口清凉的夜空气,心中百感交集。历史的长河,终于在我这个意外来客的搅动下,开始转向另一个方向。 回到府中,季兰还未睡,正在灯下看书等我。见我回来,她放下书卷,迎上来为我更衣。 “如何?”她轻声问道。 “一切顺利。”我简单将密室中的商议结果告知她。 季兰听后,沉吟片刻:“风险不小,但若成功,确实能挽救大唐于危难之中。” 我搂住她的腰,笑道:“有夫人这位武林高手保护,为夫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嗔我一眼,却掩不住笑意:“油嘴滑舌。快去沐浴更衣。” 我笑嘻嘻地亲了她一下,心情轻松了许多。 沐浴后,我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不禁思绪万千。改变历史的过程惊险刺激,但想到能避免安史之乱的生灵涂炭,能挽救杨玉环红颜薄命的悲剧,能辅佐一位仁君开创盛世,这一切的冒险都是值得的。 “想什么呢?”季兰从身后环住我的腰,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在想...如何让一个懦弱的王爷变得自信起来。”我轻声道。 季兰轻笑:“有你在,还怕什么?你可是能把奸臣变成贤相的神人呢。” 我转身抱住她,心中涌起无限柔情:“是啊,有我在,没什么不可能的。” 毕竟,我可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带着一千多年的历史知识和现代智慧。在这个时代,我简直就是开了挂的存在。 不过...让李瑁称帝这条路,依然充满荆棘。太子党羽遍布朝野,安禄山虎视眈眈,玄宗皇帝虽然年老昏庸,但帝王心术依然不可小觑。 更重要的是,如何让李瑁这个优柔寡断的王爷真正建立起帝王的自信和魄力,将是一个长期的工程。 “一步一步来吧。”我自言自语道,“先搞定太子和回纥勾结的证据再说。” 与相爱之人躺在床榻之上,心中思绪良多,再有十月我将拥有自己的子嗣。季兰已经睡着,月光洒在她安详的睡颜上,美得不可思议。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心中充满感激——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有这样一个知心爱人相伴,是我最大的幸运。 明日,又将是一场新的博弈。但我信心满满,因为我知道,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我有一个最大的优势——我知道未来。 时间如白驹过隙,尤其是在充满期盼的日子里。仿佛只是几个晨昏交替,日历便已悄无声息地翻到了四月中旬。长安城的柳絮飘得愈发肆意,如同漫天飞雪,却也带来了初夏将至的微醺暖意。 距离五月初二的大婚之日,满打满算,已不足半月。 整个李府上下,都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又喜庆的气氛。红绸开始零星点缀,库房里堆叠的礼品箱笼一日多过一日。但最忙碌的,并非我这个准新郎官,也不是安心养胎、偶尔指挥若定的准新娘李冶,而是我那位于权力巅峰的“义父”——当朝右相杨国忠。 这位义父大人,最近简直像是焕发了事业的“第二春”,只不过这“春天”的主题是婚庆。朝堂之上,他雷厉风行推行“太子计划”的同时,总能在恰当的时机(比如陛下心情愉悦时),貌似不经意地提一嘴“我那义子 的婚事筹备不易,然礼不可废”;下朝之后,他那宰相仪仗穿梭于长安各坊的频率明显增高,今天去司天台核对吉时细节,明天去将作监督促婚宴器具,后天又亲临尚舍局查看为婚礼临时增调的宫女宦官名单……那劲头,真真是比自家亲儿子成婚还要上心百倍。 我有几次在府中遇见前来汇报进程的相府属官,他们个个面带苦笑,言谈间充满了对右相大人“事无巨细、力求完美”的敬畏。据说杨国忠放出话来:“子游乃陛下亲封的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国之栋梁!他的婚事,岂能等同儿戏?不可怠慢!必须让整个长安城都看到朝廷的恩宠,看到礼仪的庄重!” 他甚至拟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意图将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无论清流浊流,无论是否与我有旧,几乎一网打尽,全都请来观礼。 这排场,光是想一想,我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心里那点关于“开源”的紧迫感又冒了出来:阿福那边分号的红利,加上兰香坊的进项,怕是真撑不起义父理想中“让全长安侧目”的超级婚礼。但愿他老人家只是在过“贤相”的瘾,可别一时兴起,真搞出个“一百零八抬”的极限操作,那我怕是要提前体验“破产”的滋味了。 这日晌午,我刚陪李冶在庭院里晒了会儿太阳,看着她微隆起的小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心中一片宁静。李冶慵懒地靠在我身上,金眸微眯,像只餍足的猫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我垂下的发丝,哼道:“杨相这般兴师动众,怕是连陛下和贵妃娘娘的婚礼规制都要比下去了。子游,你这‘义子’的身份,如今可是价值连城呢。” 我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怎么,夫人是怕风头太盛,惹人嫉妒?” “嫉妒?”李冶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弧度,“我李季兰的夫君,配得上这份风光!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狡黠,“你可别忘了,咱们还欠着茶仓那边一群小猴儿喜糖呢,杜甫前儿个还派人来问,何时才能带孩子们来府里沾沾喜气。” 正说笑着,前院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阿东略带激动地通报声:“老爷!夫人!姚师傅!是姚师傅从乌程来了!” 第141章 贞惠邀约 话音未落,一个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身影,带着一股江南水汽混合着淡淡酒曲香的味道,旋风般冲进了院子。不是姚师傅又是谁? 只见他比在乌程时更黑瘦了些,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红光。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精干的小伙子,个个眼神清亮,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东家!夫人!老姚我……我来了!”姚师傅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扑通一声就要行大礼,被我赶紧上前扶住。 “姚师傅,一路辛苦!乌程那边一切都好?”我拍着他结实的臂膀,感受到他澎湃的活力。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姚师傅一挺胸膛,声音洪亮,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成果都吼出来,“托东家和夫人的洪福!咱们乌程的‘江南第一酒厂’!那叫一个兴旺!酒香飘出十里八乡,订单都排到年底去了!王三掌柜的茶肆生意也跟着红火,都说咱们兰香坊的酒,配念兰轩的茶,是乌程双绝!” 他喘了口气,目光热切地扫过长安李府的亭台楼阁,仿佛在看一片亟待开垦的酿酒沃土:“东家!您信里说的长安兰香酒坊,可是我老姚日盼夜盼的存在啊!在乌程,那是小打小闹,练练手!这长安城,天子脚下,才是咱们兰香坊扬名立万、大干一场的真正舞台!东家,您就吩咐吧,老姚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准备好了!” 看着他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挖窖池、起锅炉的架势,我和李冶都忍不住笑了。李冶打趣道:“姚师傅,你这劲头,怕是能一个人酿出灌满整个曲江池的酒来。” “夫人说笑了!”姚师傅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但眼神愈发坚定,“老姚不敢说大话,但只要东家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长安的酒坊,必定要酿出比江南更醇、更香、更能代表咱们兰香坊牌面的顶级佳酿!” 我心中大定,有姚师傅这等实干又忠心的老师傅掌舵,长安酒坊的成功便有了基石。我当即唤来阿东:“阿东,姚师傅一路劳顿,先安排他和几位伙计好好休息,洗漱用饭。从明日起,你亲自陪着姚师傅,在长安城内选址,要地段好,地方宽敞,尤其注意水源和交通。银子方面,不必过于拘束,但也要精打细算。” 阿东躬身领命:“老爷放心,小的定当全力配合姚师傅。” 姚师傅更是激动得连连作揖:“多谢东家信任!老姚绝不辜负东家厚望!” 他身后那几个小伙子也纷纷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安排好姚师傅,我刚回到书房,想静静理一理大婚和各项产业的头绪,阿福却脚步匆匆地亲自寻到了府上。 “东家,”阿福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压低声音,“念兰轩来了位客人,指名要见您。看着气度不凡,像是大有来头,只身一人,没带随从,也没说叫什么,只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说着,阿福将一枚触手冰凉、约半指长的物事递到我手中。在我指尖触碰到那枚暗沉灰白、约半指长的骨质令牌时,瞬间有了答案。冰凉刺骨的触感,沿着指腹直窜心头。 血鹰令! 梦境中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渤海公主贞惠那妖异的目光,冷冽的异香,安庆绪那张令人憎厌的脸,关于暗杀的密谋,还有契丹王子孙卫那双充满愤恨与不屈的眼睛……一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难道那不仅仅是个光怪陆离的梦?还是说,梦与现实,在这长安城喧嚣的午后,于某个不可知的层面,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来人现在何处?”我沉声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血鹰令上那些熟悉而冰冷的纹路,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这玩意儿可是个烫手山芋,或者说,是个足以引爆火药桶的火星。 “还在念兰轩的雅间等着,我觉的此事重要,所以赶紧过来禀告东家。”阿福压低声音回道,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略一沉吟。是陷阱?还是机遇?渤海国的公主,手持与梦中对应的信物,孤身潜入长安,指名道姓要见我这位正被安禄山父子视为眼中钉的“李大夫”。这剧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事儿逼”气息。 但无论如何,躲是躲不掉的,必须去一探究竟。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盟友,或许能带来转机。 “我这就去。府里这边,若夫人问起,就说我去茶肆处理点琐事。”我收起血鹰令,对阿福吩咐道。李冶虽然豁达,但也不想让她平白担心,尤其是涉及这些神神叨叨、打打杀杀的事情。 “明白,东家小心。”阿福点头应下,眼神里透着关切。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便服,也没带随从,独自一人策马前往东市的念兰轩。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我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个弥漫着异香的雅间。 推开雅间门的瞬间,那股记忆中的异香更是浓郁了几分,几乎要凝成实质。窗前,立着一个身着玄色胡服的身影,体态婀娜,丰胸翘臀杨柳腰,即使背着光,那曲线也足以让正常男人心跳漏掉几拍。脸上依旧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眸子——正是那双在光线下更显深邃、带着几分妖异魅惑的眼睛,我绝不会认错,渤海国的贞惠公主。 她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薄纱下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李公子,别来无恙?或者说……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异域的口音,酥酥麻麻,像是在人心尖上挠痒痒。 我反手轻轻合上房门,将外面市井的喧嚣隔绝开来。好家伙,这“正式”见面可太正式了,先是托梦,后是递令牌,流程搞得跟谍战片接头似的。“公主殿下真是神出鬼没,这见面方式也颇为别致。” 我在她对面的席位上坐下,保持着足够的警惕,“不知此次驾临我这小小的茶肆,有何指教?” 心里嘀咕:可别再是什么“安庆绪要杀你”的梦话现场版了。 “指教不敢当。”她款款落座,姿态优雅从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猎豹般的警觉,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上次匆匆一别,许多话未能尽言。今日冒昧相邀,是想与公子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合作。”她特意加重了“合作”二字。 “合作?”我挑眉,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公主殿下,如果我没记错,您与安庆绪的婚约犹在,渤海国与安禄山‘东平郡王’的盟约也未闻废止。您如今却要与我这个他们父子二人欲除之而后快的人谈合作?这……是否太过冒险,或者说,有些不合时宜?” 我得探探她的底,万一是个美人计呢?虽然这计策的“本钱”确实雄厚得让人有点把持不住。 “婚约?盟约?”贞惠公主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一种刻骨的屈辱,“在李公子面前,我也不必再伪装了。那不过是安禄山父子强加于我渤海、企图名正言顺吞并我国的遮羞布!安庆绪,一个色厉内荏的蠢货,视我如可以随意玩弄的器物;安禄山,一个野心勃勃的胡酋,视我渤海国为砧板上任他宰割的鱼肉!此等奇耻大辱,我大氏王族,岂能长久忍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泪般的恨意:“我之所以隐忍至今,一是为了在虎狼环伺下暂且保全宗庙社稷,二则是……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真正重创安禄山,救出我想救之人的机会。” “契丹王子,孙卫?”我顺着她的话试探道。梦里提到过,此刻正好印证。 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波动,似是惊讶于我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但随即那惊讶便化为了更深的决绝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不错!孙卫与我自幼一起长大,情谊深重。若非安庆绪这个卑鄙小人,设计将他囚禁,又以重兵威胁我父王,我岂会……岂会受制于人,行此违心之事!”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示着内心的激荡,“李公子,那枚‘血鹰令’,你已见到。这便是孙卫留给我的信物,也是契丹方面愿意暗中助力的凭证。我知道公子与安氏父子已是水火不容,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句汉家的老话,想必公子比我更懂。” 她这番话,除了细节更丰满,核心意思与梦中所述几乎别无二致。我仔细审视着她的眼神,那里面有对孙卫的关切,对安氏父子的仇恨,有身为公主的骄傲被践踏后的不屈和愤怒……种种情绪交织,看起来不似作伪。或许,那个荒诞的梦,真的是某种预兆或者警示?这穿越的副作用也太刺激了,还附带剧透功能的? “公主殿下快人快语,这份坦诚,李某佩服。”我放缓了语气,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释放出愿意倾听的信号,“那么,公主想如何合作?具体又希望李某做些什么?” “情报共享,必要时,相互策应。”贞惠公主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锐利,“我在安禄山阵营中,终究还顶着一个‘未来儿媳’的虚名,总能接触到一些外围人员难以知晓的消息。而公子你在明处,在长安,有杨相爷的关照,甚至能得见天颜,有些事做起来比我方便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显坚定,“譬如,若有朝一日时机成熟,我希望公子能助我救出孙卫。作为回报,渤海国乃至契丹的力量,在未来的关键时刻,或可成为公子对抗安禄山的一股助力。” 这是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提议。风险极高,一旦败露,我和她,乃至渤海国、契丹,都会万劫不复。但机遇也同样巨大——若真能争取到渤海国暗中反正,甚至拉拢契丹,就等于在安禄山看似铁板一块的势力范围里,埋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更何况,救出孙卫,瓦解安禄山对渤海和契丹的掌控,本身就对大唐的安稳有利。于公于私,似乎都值得一试。 我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权衡着利弊。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贞惠公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带着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片刻后,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公主所言,确实有理。既然目标一致,合作之事,李某认为可行。不过,此事关乎重大,需得从长计议,步步为营,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见我点头答应,贞惠公主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虽然面纱依旧遮挡着大半容颜,但整个人的气场似乎都柔和了些许,不再像刚才那般紧绷如满弦之弓:“如此,多谢李公子深明大义。合作的具体细节,我们日后可慢慢商议,总需找到最稳妥的法子。” 正事谈完,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我想到她一个女子,还是身份敏感的渤海公主,孤身潜入长安,定然诸多不便,便开口道:“公主殿下孤身在外,宿于客舍,终究不够安全,也容易惹人注目。若信得过李某,不如暂且移步寒舍居住,一来便于联络,二来也好有个照应。” 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既能保护,也能……嗯,观察。绝对没有别的想法! 贞惠公主略微迟疑了一下,清澈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风险和诚意,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如此……那就叨扰李公子了。只是,恐怕会给府上添麻烦。” “公主客气了,寒舍虽简陋,多备一副碗筷的余地还是有的。”我笑了笑,起身示意。 第142章 春色一览 我将她带回李府时,李冶正在庭院里指点春桃(小算盘)核对账目。看到我带着一位身着玄色胡服、面蒙轻纱、身段妖娆的女子回来,她那双独特的金眸立刻闪过一丝好奇,随即又带上几分审视的意味。 尤其是当她嗅到贞惠公主身上那股独特的异香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简单引荐了一番,重点强调了这位是“咱们曾在苏州有过一面之缘”、“如今有要事相商”的渤海国贞惠公主,并且隐晦地提到了她“身处困境”、“有意合作”的现状。 李冶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她对于这位曾经在苏州惊鸿一瞥的上门公主,自然是充满了探究欲。但听闻她身为公主,却要忍受与安庆绪的婚约,国家受安禄山胁迫,心上人被囚的遭遇后,李冶那素来仗义豪侠的心肠立刻就被触动了,金眸中的审视化为了同情和理解。 “公主殿下既然与子游达成了合作,便是我们李府的客人。”李冶落落大方地走上前,语气温和却又不失女主人的气度,“府中虽简陋,也定当尽力款待,公主切勿客气。”说着,她便自然地吩咐下去,让春桃赶紧去收拾出一间最雅致安静的客房。 贞惠公主对李冶的道谢颇为郑重,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多谢李夫人。白日里……若有惊扰之处,还望海涵。”她这话说得有些微妙,眼神闪烁,似乎是想起了梦中被李冶剑气所指的那一幕,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和后怕。 李冶何等敏锐,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她莞尔一笑,冰雪聪明地化解了尴尬:“公主说哪里话,既是合作,便是自己人,何来惊扰之说。夏荷,带公主去客房安顿,看看还缺什么,立刻补齐。” 是夜,贞惠公主便在李府住下了。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第二天一早,我洗漱完毕,正准备去茶仓看看杜甫那边有没有什么事,却见贞惠公主面带尴尬、眼神飘忽地寻到我和正在用早膳的李冶。 “李公子,李夫人……”她声音细若蚊蚋,俏脸微红,似乎难以启齿。 “公主殿下,早啊。可是昨夜没休息好?还是府中招待有何不周之处?”我放下粥碗,诧异地问道。李冶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贞惠公主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支吾了半天才声如细丝地说道:“并、并非招待不周……府上一切都好,只是……只是……” 她似乎鼓足了勇气,飞快地瞥了我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只是贵府夜间的……嗯……某些声响,实在是……小女子初来乍到,睡眠又浅,有些……难以安眠。” 说完这话,她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了。 我和李冶先是一愣,对视一眼,随即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卧槽!肯定是昨晚床笫之欢……咳咳,李冶与月娥一起,再加月娥也略有精进,一时情动,动静可能……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这唐朝的房子,院墙是够高,但门窗隔音效果跟后世的水泥墙完全没法比啊!尤其是这静谧的夜晚,一点声响都能传出去老远…… 我顿时感觉老脸一热,尴尬得脚趾头都能在原地抠出三室一厅来。李冶更是“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脖颈,又羞又恼地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怪你!没个轻重!” “这个……咳咳……”我干咳两声,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是在下疏忽,万万没想到……惊扰了公主清梦,实在是罪过,罪过……” 我这道歉道得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李冶到底是见过风浪的,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轻咳一声,用尽可能淡然的语气说道:“原是我们考虑不周,让公主见笑了。既是如此,我让丫鬟给公主换到最僻静的西厢院去,那里离主院远,中间还隔着个小花园,定不会再有任何声响打扰。” 贞惠公主连忙摆手,脸还是红扑扑的:“不必如此麻烦夫人,我……我还是……” 她话未说完,忽然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竟软软地向着后方倒去! “公主!”我吓了一跳,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绵软无力的身子。入手处只觉得她身子轻飘飘的,还带着那股异香,但此刻更明显的是她体温偏低,气息微弱。 李冶也吓了一跳,立刻上前,纤纤玉指搭在贞惠公主的手腕上,凝神诊脉,又仔细看了看她苍白中泛着青灰的脸色,秀眉微蹙,沉吟道:“气息急促紊乱,脉象虚浮无力,像是……长期饥饿导致的虚弱?或者说,是气血严重不足之症?” 我们赶紧将她扶到旁边的软榻上躺下。李冶一边吩咐春桃快去弄些温热的蜜水来,一边让我帮忙掐她的人中。 喂她喝下几口温热的蜜水后,贞惠公主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眼神还有些涣散,虚弱地低语:“抱歉……又让公子和夫人见笑了……这是老毛病了,有时心绪不宁,或是饮食不规律,便会如此……” “你这是低血糖……呃,是气血亏虚之症。”我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公主,你身系邦国安危,更需保重自身。日后定要按时用膳,不可过度劳累,更不能忧思过甚啊。” 看她这样子,估计是整天提心吊胆,东躲西藏,加上心里装着国仇家恨,根本没法好好吃饭。 李冶也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道:“你如今身子虚弱成这样,怎能轻易挪动?万一在路上再出点什么事,如何是好?就在府中好生将养几日,我虽不比太医,但也略通医理,给你开几副温和调理的药膳方子,先把气血补上来再说。” 或许是蜜水带来了暖意,或许是李冶这番真诚的关怀让她感到了久违的温暖,贞惠公主躺在榻上,看着我们,眼眶似乎微微有些发红,她不再坚持离开,低声嗫嚅道:“那……就再叨扰几日,有劳夫人费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冶笑了笑,亲自去小厨房盯着人熬了清淡的粳米粥和几样小菜,又翻箱倒柜找出些红枣、桂圆、黄芪之类的补气血药材。 经过李冶这一天“药膳+静养+心理疏导”的组合疗法,贞惠公主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她似乎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李冶的善意,渐渐放下了些公主的架子和疏离感,与李冶说话时,语气也随意、亲近了不少。 傍晚时分,我处理完茶仓和酒坊的一些杂事回到府中,看到李冶正和贞惠公主在庭院里的石桌旁坐着喝茶聊天,气氛颇为融洽。贞惠公主虽然还蒙着面纱,但露出的眉眼间少了之前的忧郁和警惕,多了几分柔和。 是夜,月朗星稀。 我在书房又看了一会儿杜甫送来的茶仓孩子们的功课记录,估摸着时辰不早了,便伸着懒腰往回走。路过净房(浴室)时,听到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氤氲的热气从门缝里透出来。 我心中一乐,心想肯定是李冶这丫头,白天照顾贞惠公主辛苦了,晚上泡个热水澡解解乏。嘿嘿,这可是增进夫妻感情的大好机会啊! 于是我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中药味的湿热蒸汽扑面而来。隔着朦胧的水汽,能看到浴桶里有个窈窕的身影。我一时色心……啊不,是爱妻心切,脱口便是一句带着笑意的调戏:“夫人辛苦了,需不需要为夫替你搓搓背?手艺包你满意!” 话音刚落,我往前凑近了两步。 然后,我就僵住了。 浴桶里的人闻声猛地转过身来——不是李冶! 水汽弥漫中,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带着沐浴时特有的红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和光洁的脖颈上,更衬得肌肤胜雪。而水面之下……那傲人的峰峦,纤细的腰肢,以及因为受惊而微微绷紧的完美曲线……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正面地、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是贞惠公主!她没戴面纱!而且……寸缕未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我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贞惠公主也显然惊呆了,那双妖异魅惑的眸子此刻写满了震惊、羞愤和不知所措,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瞬间变成了熟透的虾子色。 “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呼终于从她喉咙里溢出。 “对、对不起!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季兰!”我瞬间回过神来,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一边道歉一边猛地转过身,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砰地一声从外面带上了门。心脏砰砰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怎么就这么莽撞!这下好了,把合作盟友看光光了,这合作还能继续吗?她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吧? 我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捂着脸进行深刻的自我批判和自我诅咒,李冶闻声赶了过来,一脸疑惑:“子游?你在这儿干嘛呢?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我哭丧着脸,指着净房的门,压低声音:“完了,季兰,我闯大祸了!我……我以为里面是你,就……就进去了,结果……结果是贞惠公主在里面!” 李冶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那双金眸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然后又看向净房的方向,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化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她压低声音嗔怪道:“你呀!毛手毛脚的!我下午看她气色不好,想起师姐以前给过一个调理气血、安神助眠的药浴方子,就找出来让她泡一泡,谁知道你……”她没好气地戳了戳我的额头,“这下看你如何收场!” 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表情,轻轻敲了敲净房的门:“公主?贞惠公主?你没事吧?我是李冶。”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贞惠公主带着浓浓鼻音、细若蚊蚋的声音:“没、没事……夫人,我……我马上就好。” 过了一会儿,净房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贞惠公主已经穿好了寝衣,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上红潮未退,根本不敢看我们,尤其是看我,眼神躲闪得像只受惊的小鹿,低着头飞快地说了一句“我、我先回房了”,然后就脚步凌乱地、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李冶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我先回房,然后便跟着去了贞惠公主的客房,想必是去安抚解释去了。 我灰溜溜地回到卧室,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的。过了好一阵子,李冶才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安顿好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嗯,好歹是劝住了,没连夜收拾行李跑路。”李冶白了我一眼,走到我面前,双手抱胸,开始“审问”,“说吧,李大公子,老实交代,是不是故意的?嗯?看到人家贞惠公主身材好,容貌美,又是异国风情,心里有什么大胆的想法了?” “天地良心!娘子明鉴!”我立刻叫起撞天屈,指天画地地发誓,“我真以为是你!谁知道你那么好心给她找药浴啊!我要是有一丝一毫的歪心思,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虽然……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视觉冲击力确实有点强,但我对李冶的心可是日月可鉴! 李冶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是在判断我话语的真伪,然后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拧了拧我的耳朵:“量你也没那个胆子!不过……”她凑近我,带着点戏谑的意味,“贞惠公主的身材,是不是真的特别好?嗯?比我如何?” 第143章 被抓现形 我:“……” 老婆大人,这是送命题啊! 我赶紧一把抱住她,开始表忠心加插科打诨:“哎呀,我的好娘子!在我心里,你才是天下第一!什么公主不公主的,那都是红粉骷髅!不对,连骷髅都比不上!你可是我的仙女,我的贤内助,我的……”一番甜言蜜语加胡搅蛮缠,总算把李冶哄得眉开眼笑,暂时放过了我。 不过,玩笑归玩笑,我们夫妻二人还是就贞惠公主此人,以及渤海国、契丹的局势,进行了一场严肃(夹杂着私货)的卧谈会。 “说真的,子游,”李冶靠在我怀里,手指绕着我的一缕头发,“你觉得贞惠公主的话,有几分可信?合作救孙卫,瓦解安禄山的联盟,这事风险太大了。” 我搂着她,沉吟道:“风险确实大。但收益也同样诱人。安禄山势大,若能争取到渤海国甚至契丹的反水,等于断了他一臂。 贞惠公主对安氏父子的恨意,看起来不似作假。至于她这个人……虽然心思深沉,但观其言行,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更多是身不由己的无奈和挣扎。今日她气血虚弱晕倒,也可见其处境之艰难。” “这倒也是。”李冶点点头,“她一个女子,周旋于虎狼之间,也着实不易。只是……救孙卫,谈何容易。人在范阳,那可是安禄山的老巢,而且安禄山残忍暴戾,这孙卫凶多吉少。” “所以要从长计议,急不得。眼下最重要的是取得她的完全信任,并且确保她在长安的安全。她是我们了解安禄山内部动向的一个重要窗口。”我分析道,“至于将来如何行动,需要时机,也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嗯,我明白了。”李冶仰头看我,金眸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府里这边我会照顾好她,尽量让她安心。不过……”她语气一转,又带上了点醋意和警告,“你可给我记住了,合作归合作,保持距离!尤其是不能再有今天这种‘意外’!” “但是”李冶画风一转,“假如渤海国的公主做了夫君的妾室,那渤海国是不是就归夫君掌控了?” 我差点惊掉下巴,“我的好夫人,你想多了!为夫……” “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认什么真。赶紧睡觉。”里也不等我说完,便打断我。 “遵命,夫人!”我赶紧保证,心里却暗自苦笑,这“意外”的视觉冲击力,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忘不掉了。 与此同时,西厢院的客房里。 贞惠公主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一闭上眼睛,就是刚才在净房里那令人羞愤欲绝的一幕——李哲那张惊愕失措的脸,以及自己……被他看了个精光的情景。 脸颊一阵阵发烫,心跳也失序地狂跳起来。除了羞愤,一种陌生的、属于小女人的心悸感,也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她自幼生长于宫廷,见过不少青年才俊,如孙卫那般温文尔雅,又如安禄山部下那些粗豪武将,但像李哲这般……这般身份复杂(银青光禄大夫、茶商、疑似有神秘背景),行事看似跳脱却每每暗藏玄机,眼神清澈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男子,却是头一次遇到。 尤其是他今日面对合作提议时的沉稳,以及后来误会发生时的慌乱无措……这种反差,竟让她觉得……有几分有趣?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孙卫!她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股愧疚感和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孙卫还在范阳受苦,等着她去救他,她怎么能在这里对另一个男子胡思乱想? 可是……这个李哲,真的能帮她和渤海国破局吗?他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有个三品官身,但似乎并不热衷权势,反而对经商、收养孤儿更感兴趣。他真的有能力,有胆量,去撼动安禄山那个庞然大物,从龙潭虎穴里救出孙卫吗? 但想起他提及“低血糖”时的自然,想起他府中收留孤儿、由大诗人杜甫教导的奇特景象,想起他那位气质独特、武功高强的夫人李冶,还有他能让当朝右相杨国忠对其言听计从的传闻……这一切,又显得那么神秘而不凡。 或许……他真的是一线希望?一个不同于她所认知的任何权贵人物的,特殊的希望? 救孙卫,救渤海国,乃至联合契丹……这盘棋太大,太险。而李哲,这个看似不着调,却总让人觉得深藏不露的年轻人,会是她苦苦等待的那枚关键棋子吗? 贞惠公主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羞怯、忧虑、期盼、决绝……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知道,从她拿出血鹰令、踏进李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未来的路布满荆棘,而身边这个刚刚发生了尴尬误会的“合作者”,究竟能并肩走到哪一步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高锦被,盖住了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夜色,还很长。 四月的阳光温暖的照在身上,我惦记着给怀孕的李冶弄些舒缓身心的设施,早就安排家丁阿丙,吩咐他在主院后面那片原本规划做小花园的空地上打一口井,方便日后取水浇灌或是做点水景。 阿丙办事利落,领着几个壮丁当日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没想到刚两日的光景就干的差不多了,这日刚过午时,他就一脸兴奋又困惑地跑来禀报:“老爷!老爷!井打出来了!但是……但是出来的水是热的!烫手!” “热的?”我一愣,随即狂喜,“难道是温泉?” 我立刻赶到现场,只见一股乳白色的水汽正从新掘的井口袅袅升起,伸手一探,井水果然温热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真是温泉!长安城里居然在我的府邸挖出了温泉!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我兴奋不已,立刻开始规划。按照现代温泉的思路,在脑海中勾勒出蓝图:更衣室、搓澡房、按摩室、瑜伽室(这个得改成练功房或静室),室内外泡池起码得规划六个,大的小的、不同温度的都得有,再用曲折的连廊直接通到泡池边上,避免冬日受寒。 正好府里工匠现成,我立刻召集人手,让他们按照我的要求开工建设。这可是给李冶养生安胎的绝佳场所! 我把这宏伟蓝图兴奋地讲给李冶听,李冶听完,金眸亮晶晶的,显然也极为感兴趣。她抚着微隆的小腹,笑道:“这温泉泡着,定是极舒服的。子游,你这脑子里的奇思妙想真是不少。 不过……”她眼波流转,带上一丝俏皮,“既然有搓澡房、按摩室,是不是该未雨绸缪,培养几个专业的搓澡工和按摩师了?总不能让你我互相搓背吧?” 我哈哈大笑:“夫人考虑得是!这事交给阿东去办,寻几个手上有劲道、人又老实的婆子或小子,好好培训一番!” 李冶连忙打断我,“让秋菊和冬梅学学吧!她们在府里时间长了,脾气秉性我都了解。” “夫人说的对,把秋菊和冬梅调过来专门伺候着温泉宫。”我按李冶的想法,马上安排阿东去办,并嘱咐他,府里下人不够了就再去寻几个靠得住的丫鬟。 暮春的夜晚,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白日的暖意,却被徐徐清风调和得恰到好处。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几缕薄云非但未能掩其光华,反倒为这夜空增添了几分朦胧诗意。星河疏淡,偶有几点星光闪烁,与人间灯火遥相呼应。 李府内,因白日里那项得了“祥瑞”之名、并由我亲自“规划”的温泉工程正式破土动工,而弥漫着一种微醺的喜庆余韵。仆役们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轻松,连往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府邸深处,我那精心布置的主屋院落,更是静谧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存暖意。 窗棂半开,月光混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悄悄潜入,与室内融融的灯火交织在一起。或许是因为渤海国公主那个突如其来的“变数”终于得以解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或许是这即将到来的温泉确实带来了好心情,我此刻只觉得通体舒泰,心怀畅然。 与夫人李冶在房中,自然少不了一番耳鬓厮磨,缠绵缱绻。她那标志性的白发在烛光下流淌着银色光泽,衬得那双锐利又灵动的金眸愈发勾人心魄。 月娥如今也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羞涩与矜持,在我们之间找到了自在的位置,此刻正温顺地依偎在一旁,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三人之间的默契已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便能心领神会,共赴巫山云雨。 情到浓时,难免忘乎所以,沉溺于彼此的体温与气息之中。正当我沉浸在这极乐巅峰,意识都有些模糊之际,伏在我怀中的李冶忽然金眸一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敏锐的耳朵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随即,她猛地从我怀中抬起头来。 我正茫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是何意,却见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压低声音,对着房门方向笑骂道:“外面那两个听墙角听上瘾了的小丫头片子,听够了没有?嗯?这夜露深重的,也不怕着了凉!还不赶紧给我滚进来!” 我:“???”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什……什么情况?外面有人?! 还没等我那被情欲和惊愕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理清头绪,李冶已随手扯过一件散落在榻边的素色外袍,漫不经心地往身上一披,动作流畅得仿佛早有准备。她赤着一双雪白的纤足,轻盈地落在地板上,几步就跨到了门前,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 “呀——!” “啊!” 两声短促、惊慌、带着少女特有娇脆的惊呼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也彻底证实了李冶的话。 只见房门外,春桃和夏荷这两个丫头,正保持着一种欲逃未逃、进退失据的古怪姿势僵在那里,两张小脸涨得通红,简直能滴出血来。 春桃手里还下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夏荷则半转过身,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显然是听到里面的动静想跑,却被抓了个正着。此刻被李冶锐利的金眸一扫,两人更是手足无措,眼神飘忽,恨不得当场刨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那副窘迫又可爱的模样,活脱脱两只被猎人堵在窝边的小兔子。 李冶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双臂环抱,倚着门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哟,这是干嘛呢?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主屋门口练蹲功来了?听又听不真切,看又看不分明,还得喝这穿堂的冷风,你说说,有什么意思?嗯?” “夫……夫人……我们……我们……”春桃结结巴巴,舌头像打了结。夏荷更是直接把头埋到了胸口,只露出两个红得透明的耳朵尖。 “我们什么我们?”李冶挑眉,直接伸出双手,一手一个,精准地捏住了两个丫头粉嫩的耳垂,轻轻一拧,便将她们“拎”了起来,“既然这么好奇,心痒难耐的,那还不如大大方方进屋里来!屋里暖和,灯亮,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岂不比在外面受罪强?” 说完,也不管两个丫头的哀鸣和挣扎(虽然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李冶像拎着两只不小心闯祸的小猫崽,轻轻松松就把她们拽进了房里,然后反手“哐当”一声,关紧了房门。 我:“!!!” 我瞬间石化,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集体罢工,停止了流动,然后又轰的一下全部涌上了头顶!老天爷!这……这简直是史诗级、灾难性的社死现场!我能感觉到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在滋滋地冒着尴尬的热气!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猛地扯过床上那床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活像一只受了惊的蚕宝宝,只勉强露出两只眼睛,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第144章 观摩教学 地上,春桃和夏荷并排站着,脑袋垂得低低的,身子微微发抖,恨不得能把自己缩成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而月娥,早在李冶开口的那一刻,就惊呼一声,整个人缩进了床榻最里侧,用薄毯紧紧蒙住了头,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装死到底了。 罪魁祸首李冶,却是一脸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点发现了新玩具般的兴味盎然。她松开了揪着丫鬟耳朵的手,慵懒地迈着步子,重新斜倚回我身边的位置。 经过我时,还特意抛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瞧你惹出的风流债,还得为妻我来帮你收拾场面。” 我裹在被子里,欲哭无泪。夫人,这哪是收拾场面,这分明是火上浇油,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李冶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恨不得原地消失的两个丫头,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开口道:“春桃,夏荷,抬起头来。” 两个丫头浑身一颤,犹豫了片刻,才怯生生地,以堪比蜗牛的速度,稍微抬起了一点点下巴,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绣着绝世武功秘籍。 “我记得……”李冶的声音带着笑,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前些日子,也不知是谁,总在我跟前旁敲侧击,说什么‘夫人和老爷真恩爱’,‘能伺候老爷夫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嗯?话里话外,那点想当通房丫鬟的小心思,当我看不出来?” 春桃和夏荷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冒烟。 “光听墙根,能学到什么真本事?纸上谈兵,终觉浅呐!”李冶一副“我为你们操碎了心”的模样,拍了拍身旁的榻沿,“今天机会难得,你们夫人我心情好,就破例给你们开个小灶。 就在这儿,给我好好观摩,仔细学习!看清楚了,你们家老爷是怎么伺候人的!尤其是月娥妹妹这边的反应,都看仔细咯!这可都是宝贵的经验!以后要是……嗯,技术不过关,实践的时候笨手笨脚,惹得老爷不快,可别怪夫人我不给你们机会,不提拔你们!” 我:“!!!” 夫人!您的教学方式还能更硬核、更让人羞耻一点吗?!我现在不仅想昏死过去,我简直想直接穿越回二十一世纪的大学课堂,哪怕是听最枯燥的《中国古代史》也比现在这处境强一万倍! 春桃和夏荷听到这话,羞得几乎要晕厥,但“通房丫鬟”和“机会”这几个字,又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她们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两人偷偷地、飞快地抬起眼皮,怯生生地、带着无比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朝我们这边瞟了过来。那眼神,既羞涩又大胆,既惶恐又期待,复杂得让我头皮发麻。 李冶却仿佛终于找到了比闺房之乐更有趣的娱乐项目,瞬间化身成为严谨(且极度恶趣味)的“现场指导老师”。 “子游,”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僵直如铁棍的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的月色,“别愣着呀,敬业一点。对,就从刚才被打断的地方继续。你看,月娥妹妹这边,你刚才那个手法就很好,要继续保持,对,就是那里……嗯,力道可以再重三分,对,就是这样……你看,月娥妹妹的反应是不是更明显了?” 我:“……” 我感觉自己就是实验室里被观察的小白鼠,每一寸肌肤都在呐喊。夫人,您这点评还能再详细点吗? 月娥在我的身下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呜咽,身子蜷缩得更紧了。 李冶却不依不饶,继续指挥:“哎,别停嘛。春桃,夏荷,你们看,老爷这个节奏就把握得很好,疾徐有致,张弛有度。这可是关键,记下来。” 她还煞有介事地朝两个丫头那边点了点头。 春桃和夏荷看得目瞪口呆,脸颊红扑扑的,两双大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开始的极度羞怯,在李冶这番“坦荡”到令人发指的“教学”下,竟然慢慢转化成了纯粹的好奇和……学习的心态?我甚至隐约听到夏荷用气声对春桃极小声地嘀咕:“原……原来是要这样的吗?怪不得月娥姐姐她……” 春桃也小声回应:“老爷……老爷好厉害……你看月娥姐姐都……” 虽然她们的声音细若蚊蚋,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室内,又是在我极度敏感和羞耻的状态下,简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我耳边!我羞愤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脚趾头尴尬得能在地上抠出一套三进三出的长安宅院!祖宗哎,这都什么事啊! 而李冶,听到两个小丫头的“窃窃私语”,非但没有制止,反而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不住地点头,金眸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就在我以为这酷刑即将达到顶点时,更让我崩溃的环节来了。或许是被李冶这种“鼓励式教学”壮了胆,又或许是好奇心最终战胜了羞耻心,春桃竟然怯生生地、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开口问道: “夫……夫人……奴婢……奴婢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月娥姐姐会……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是……是很疼吗?” 她问完,立刻又把头埋了下去。 我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滞。月娥也在毯子下明显瑟缩了一下。 李冶却噗嗤一笑,解答得那叫一个坦然自若:“傻丫头,这可不是疼。这是……嗯,是舒服极了,难以自持的表现。就像你夏天吃到最甜的冰镇蔗浆,冬天泡在暖融融的温泉里,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惬意,明白吗?” 夏荷似乎受到了鼓舞,也大着胆子,指着我们,声音比春桃稍微大了那么一丝丝:“那……那月娥姐姐为什么……为什么有时候会在上面?坐在老爷身上?这……这合乎规矩吗?” “噗——”李冶这次直接笑出了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恨不得化身鸵鸟的月娥,解释道:“闺房之乐,有何规矩可言?只要两情相悦,彼此快活,怎样都是好的。这叫……嗯,互有攻守,方得趣味。你们月娥姐姐,也是很有本事的。” 她说着,还促狭地朝月娥的方向眨了眨眼。 月娥在毯子下发出一声模糊的抗议:“冶姐姐!你莫要再说了!” 但显然,李冶的“教学”热情一旦被点燃,就不是那么容易熄灭的。春桃似乎又发现了新问题,指着我的姿势,更加困惑了:“可是……老爷为什么一直……跪着?是……是在向月娥姐姐认错吗?还是……怎么不站起来呢?” 我:“!!!” 姑奶奶!求您别问了!我这哪里是跪,我这是……我这是……唉!我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差点当场窒息。一个头简直有两个大! 李冶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半晌才喘着气,拍着我的肩膀(我还裹在被子里!)说:“哎哟,我的好子游,你听听,孩子们的问题多天真可爱啊!‘为什么跪着’?哈哈哈……你们说的这个姿势问题,确实值得深入研究探讨啊!不同角度,不同体验嘛!下次,下次咱们好好实践一下,看看站着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我:“……” 我已经死了,谢谢,现在跟我说话的是我的灵魂。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灵魂能立刻出窍,飘到遥远的漾波湖,去找我那位潇洒不羁的师父李白喝酒,再也不要回这令人社死的李府了! 这一晚,接下来的时间,我就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极度羞耻、尴尬、恨不得原地升天,却又在心底最隐秘处,被李冶的大胆和两个小丫鬟天真又直白的反应撩拨起一丝奇异刺激的复杂氛围中,硬着头皮,完成了人生中最“公开”、最“透明”的一次……呃,“表演”。 李冶这个“导师”当得是尽职尽责,时不时就要点评指导一番,甚至还要求我“换个角度,让学员们看得更清楚点”,或者“重复一下刚才那个动作,她们好像没看懂”。我感觉自己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被围观的、用于教学示范的……工具。 而春桃和夏荷,也从最初的羞怯欲死,到后来的目瞪口呆,再到渐渐放松,甚至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虽然声音极小),完全沉浸在了这超乎想象的“实践课堂”中。她们每一个恍然大悟的眼神,每一声压抑的低呼,都像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脆弱的神经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李冶终于心满意足地宣布“今日课毕”。她挥了挥手,宛如打发两个刚上完启蒙课的小学生:“行了,今日就到这里。该看的也看了,该问的也问了,心里都有点数了吧?回去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可不许说夫人我藏私。去吧去吧!” 春桃和夏荷如蒙大赦,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混杂了巨大羞涩和懵懂收获的奇异光彩。两人连行礼都忘了,口中胡乱应着“是,夫人!”“谢夫人,老爷,月娥姐姐!”, 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逃”出了房间,那速度,我估计她们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恐怕一溜烟就能窜回后院的厢房。 房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瘫在榻上,望着帐顶,眼神空洞,生无可恋。 月娥这才敢从薄毯里探出半个头,脸颊红晕未消,娇嗔地捶了李冶一下:“季兰姐姐!你也太……太胡闹了!羞死人了!以后可让我怎么见春桃和夏荷嘛!” 李冶却哈哈大笑,得意地像只偷吃了鱼腥的猫,“妹妹以后会习惯的。”她重新偎依到我身边,用手指戳了戳我僵硬的脸颊:“怎么了?我的好郎君,这就受不住了?瞧你这点出息!我这不是在给你培养未来的得力‘干将’嘛?免得你以后手忙脚乱。” 我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夫人,您这培养方式,简直是魔鬼训练营plus版…… 室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暧昧又尴尬的气息,恐怕要到天明才能彻底散去了。 我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晚这事,可千万不能让阿东、杜甫他们知道,尤其是……绝对不能传到我那义父杨国忠或者师父李白耳朵里!我这堂堂三品大员、青莲剑传人的脸面,今晚算是彻底栽在自己夫人手里,捡都捡不起来了。 我抱着“罪魁祸首”李冶,哀怨地道:“季兰,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为夫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李冶在我怀里吃吃地笑,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怎么?让自家丫鬟学学本事,有何不可?免得她们日后笨手笨脚,伺候不好你李大官人。再说……”她凑到我耳边,气息温热,“我看你方才,似乎……也挺受用的?” 我:“……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内心:好像……是有点不一样的体验?呸呸呸!李哲你要守住节操!) 李冶压根不理我的回答,转头看向月娥:“妹妹刚才是什么感觉啊?” 虽然月娥最近已经想开了,也放开了,但是让她用嘴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羞愧,只见月娥将尚未退却红晕的脸蛋埋进李冶的怀中,“姐姐就会取笑于我,这让我如何说,就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月娥的声音越来越小。“放心吧!妹妹,你会越来越习惯的,你家老爷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子。” 我听到这话一脸黑线,心想:怎么我就是不安分的主了?还不是你老人家的“奇思妙想”在作祟,真应了那句话,“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这一夜,主人房终于恢复了平静。然而,在贴身丫鬟居住的厢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第145章 实践交流 春桃和夏荷,几乎是踮着脚尖,做贼似的溜回了她们两人共同居住的、位于后院厢房的小小房间。方才在夫人房中“学习”的场景,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了两个少女的脑海里,怕是这辈子都难以磨灭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合上,也隔绝了外面那片朦胧的夜色。夏荷背靠着门板,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百里奔袭。春桃则动作更快,几乎是扑到桌边,手忙脚乱地吹熄了那盏如豆的油灯。 黑暗,瞬间笼罩了狭小的空间。 然而,黑暗并不能驱散心头的燥热。两人脸上的红潮,如同傍晚天边最绚烂的晚霞,久久未退,甚至还有向耳根、脖颈蔓延的趋势。哪怕隔着黑暗,似乎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热度。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两人默契地没有交谈,各自摸索着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房间不大,并排放着两张简单的木床,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躺下,拉过薄被盖到下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然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彼此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黑暗中,刚才目睹的“教学场景”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如同最精湛的皮影戏,一遍又一遍,带着令人面红耳赤的细节,在脑海里走马灯般回放。 月娥姐姐那婉转的轻吟,老爷那低沉的喘息,还有那些……那些难以启齿的、纠缠的肢体动作,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身体的某处,似乎也涌动着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燥热。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和悸动,在小腹深处悄悄蔓延,让她们不自觉地并拢了双腿,却又渴望某种触碰。 这滋味,太折磨人了! “夏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已是一个时辰,春桃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细小,还带着点犹豫和试探。 “……嗯?”夏荷几乎是立刻回应了,声音同样细若蚊蚋,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夜的静谧,又或者,是惊扰了自己那颗怦怦乱跳的心。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叫做“心照不宣”的尴尬和暧昧。 春桃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终于,她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蚕在啃食桑叶。紧接着,一个滚烫的、只穿着单薄中衣的身体,带着一阵微香的风,敏捷地钻进了夏荷的被窝。 “呀!”夏荷低低惊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 两个同样滚烫的年轻身体贴在了一起。薄薄的寝衣根本阻隔不了那惊人的热度和柔软的触感。她们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胸腔里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声,又重又急,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过来作甚?”夏荷的声音带着点嗔怪,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往里面挪了挪,给春桃腾出更多位置。 春桃的气息喷在夏荷的耳畔,痒痒的:“我……我睡不着。你……你也睡不着,对不对?” “废话……”夏荷啐了一口,感觉脸颊更烫了,“看了那样……那样……谁能睡得着?” “那样”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却谁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夫人让我们……好好学习……”春桃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诱惑,“可是,光看……光记住动作有什么用啊?夫人不是还说了……要,要‘实践’才能出真知吗?” 她努力回忆着夫人说这个词时那意味深长的表情。 “实践?”夏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随即又赶紧压低,伸手在春桃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触手之处,肌肤细腻滑腻,让她心头又是一颤,“你这小蹄子,胡思乱想些什么?还想找男人实践?我看你是皮痒了,活得不耐烦了是吧?要是让夫人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哎哟!”春桃吃痛,委屈地缩了缩身子,差点滚到床沿下去,“你这死丫头,下手没轻没重的!我……我哪敢想别的男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夫人早就有那个意思……我们活是老爷的人,死是老爷的鬼,这我还能忘了吗?” 她急忙表忠心,然后话锋一转,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狡黠,“可是,夫人也明确说了,‘学习完了得实践’!这话总没错吧?我又没说找别人实践,我这不是……不是想着,咱们俩……互相……练练手嘛?免得以后真到要伺候老爷的时候,笨手笨脚的,惹老爷和夫人不高兴……” 好家伙,这理由找得,简直是冠冕堂皇,掷地有声!为了更好的“伺候老爷”,现在提前进行“业务培训”,这觉悟,这敬业精神,谁能挑出毛病来? 夏荷被这番“高论”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的、好奇的、跃跃欲试的念头,却因为春桃这番话而悄然破土而出。是啊,光是看,确实云里雾里,很多关窍根本不明白。若是将来……真的什么都不会,岂不是丢人现眼? 她这边心思百转千回,春桃却以为她还在生气,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把嘴唇贴在了夏荷的耳朵上,用气声撒娇般地道:“好夏荷,好姐姐……你就帮帮我嘛……咱们就是……就是研究一下,月娥姐姐和老爷的那些动作,到底……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总不能一直当个糊涂鬼吧?我保证,就只是研究,绝对不乱来!” 温热的唇风,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吹拂在夏荷敏感的耳廓和颈侧。这感觉,与方才在夫人房外偷听到的某些片段诡异地重合起来,让夏荷浑身一颤,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燥热“轰”的一声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加汹涌。 “嘤咛……”一声,夏荷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彻底崩塌了。她不仅没有再推开春桃,反而像是认命般,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待驱使下,伸手抱住了春桃同样滚烫而柔软的身体。 黑暗中,两个怀春少女,怀着对未知领域的巨大好奇、羞涩以及难以抑制的青春悸动,终于决定开启一场胆大包天而又注定笨拙的“实践课”。 “那……那说好了,只是研究……”夏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媚意。 “嗯嗯!就是研究!为了更好的未来!”春桃忙不迭地保证,心里却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实践,开始了。 首先面临的,是技术性难题。 “夫人当时……好像是先这样……”春桃回忆着,一只手怯生生地、慢吞吞地探向夏荷的中衣系带。黑暗中,视觉基本失效,全凭手感。她摸索了半天,愣是没找到那个小小的结在哪里。“咦?带子呢?夏荷,你的衣服带子跑哪里去了?” 夏荷哭笑不得:“蠢桃子!在你手下面半寸的地方!哎呀,不是那边,是往左一点……对,就是那儿!你轻点扯,别给我扯坏了!” “哦哦……”春桃笨拙地解开系带,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细汗。当中衣微微敞开,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夏荷胸前那一片细腻滑腻的肌肤时,两人同时像被电流击中般,轻轻颤栗了一下。 “然……然后呢?”春桃的声音有点干涩。 “然后……老爷好像……是低头……亲了夫人这里……”夏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拉着春桃的手,引导她抚上自己的……。 “是……是这样吗?”春桃依言凑过去,黑暗中方位没掌握好,鼻子差点撞到夏荷的下巴。 “哎呀,错了错了!往上点!对……再往左一点点……嗯……”夏荷指挥着,当某种温软的触感终于落在正确的位置时,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身体微微弓起。 春桃自己也紧张得不行,感觉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学着记忆中老爷的样子,笨拙地、轻轻地……。 “有……有什么感觉吗?”春桃停下来,好奇又忐忑地问,像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夏荷喘了口气,老实回答:“有点……痒痒的……还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好像……跟夫人叫出来的那种感觉不太一样?”她努力回忆着那婉转诱人的声音,对比着自己此刻的真实感受,发现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会不会是力度不对?”春桃开始了她的技术分析,“老爷好像……动作幅度更大一些?我再试试……” 于是,一场关于“力度、角度、频率”的学术研讨会在黑暗中被窝里紧张而秘密地进行着。期间夹杂着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 “哎哟!春桃!你咬到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黑灯瞎火的,我没看清!” “不是用牙!是用……哎呀,我也不知道用什么,反正不是牙!” “那这样呢?” “嗯……好像好一点……但还是觉得怪怪的……” “是不是位置不对?夫人当时好像更靠下面一点……” “往下点?这儿?” “不对,再往右……过了过了!回来点!” “是这里吗?” “嗯……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哎呀,算了算了,这个动作太难了,我们换下一个研究!” 在尝试了几个“高难度”动作均以失败或效果不佳告终后,两人都有些气馁,同时也觉得有些好笑。最初的紧张和羞涩,被这种笨拙而认真的“学术探讨”冲淡了不少。 “夏荷,你说……我们这样……好吗?”春桃突然停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安和迷茫,“要是……要是被夫人和老爷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们是不知廉耻的丫头,把我们都打发出府去啊?” 这是悬在她们心头最大的石头。虽然给自己找了“为了更好伺候老爷”的完美理由,但终究是做了不合规矩的事情。 夏荷沉默了一下,搂着春桃的手臂紧了紧,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对方打气:“应该……不会吧?我们又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夫人既然让我们去学,不就是有这个意思吗?我们……我们这叫做‘笨鸟先飞’!对,就是笨鸟先飞!免得真到了时候,像个木头桩子似的,那才叫丢夫人和老爷的脸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再说了,府里就咱们两个是从夫人和老爷住进来就伺候在他们身边的贴心人,心腹!夫人肯定更愿意是咱们伺候老爷,总比将来外面进来些不知根底的强吧?咱们这也是……嗯……替夫人分忧!” “对!替夫人分忧!”春桃立刻被这套强大的逻辑说服了,心安理得起来,“我们这是忠心可嘉!” 自我安慰成功,实践的胆子又大了起来。这次,轮到夏荷主动“研究”了。 “春桃,你转过去,我看看老爷那个……趴在月娥姐姐身上的动作是怎么做的……”夏荷红着脸提议。 “啊?哦……”春桃乖乖翻身,趴着,“是这样吗?” 夏荷摸索着,试图模仿记忆中月娥姐姐那种妩媚又主动的姿态。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平衡能力,也低估了春桃的“脆弱”。 “哎哟喂!”春桃一声惨叫,“夏荷!你膝盖顶到我腰眼儿了!酸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调整一下!”夏荷手忙脚乱地挪动,结果一不小心,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春桃身上。 “噗——”春桃感觉自己差点被压得背过气去,“我的娘诶……夏荷……你该减肥了……” “呸!你才胖呢!”夏荷恼羞成怒,轻轻捶了她一下,“是这床太小了!施展不开!” 第146章 酒坊选址 春桃与夏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互相埋怨,一边又不甘心放弃,继续在狭窄的床铺上摸索、尝试。俩人一边思考、一边小声的交流着只有她们自己才能听懂口令和偶尔一声惊呼、觉得彼此笨拙得好笑的闷笑声……交织在一起。 谱写成一首只属于这个夜晚、这个房间的,隐秘而青春的夜曲。 她们就是这个大唐盛世、这个长安城中唯一的依靠,也许、老爷和夫人对她们也很好,但是不同的阶级感让她们依旧不能将心里话讲出来,或者做真正的自己。当然,为了夫人交待的任务,同时也为了报答,她们还是很认真的。 两个孤独的、不幸的女孩为彼此带来温暖,本身就像是一种安慰剂,这是在这个时代不可想象的事情,因为她们的主人不属于这个时代,给了她们最大的宽容、尊重和平等。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累得话都说不成句子,同时仰望着天棚。她们并排躺着,望着无尽的黑暗,忽然觉得刚才那一番“实践”,虽然没能完全搞懂夫人和老爷的奥秘,但却意外地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了。一种共享着巨大秘密的同盟感,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夏荷……” “嗯?” “其实……好像……还是有些技巧的……”春桃小声地、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虽然过程笑料百出。 夏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春桃的手。两只手都汗津津的,却温暖无比。 “嗯……”她最终也轻轻地应了一声,算是默认。 这一夜,对这两个刚刚开启新世界大门的少女而言,注定是漫长、混乱、羞涩而又带着点点奇妙滋味的无眠之夜。窗外的天色,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而房间里的“实践交流大会”,似乎还在意犹未尽地、断断续续地进行着,伴随着更多雷人又搞笑的对话,飘散在黎明前的微光里。 温泉的发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李府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工匠们按照我那张融合了现代洗浴中心与唐代园林风格的草图,在主院后方热火朝天地施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工匠们的号子声,成了这些时日李府最活跃的背景音。 李冶对这片“养生圣地”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许是怀孕后身子愈发容易疲乏,她对温泉的期待与日俱增。 每日总要我搀扶着,去工地边缘“视察”一番,看着池壁一寸寸垒高,连廊的骨架逐渐成型,她那双金眸里便漾开满足的笑意,时不时还提出点“小建议”:“子游,这个角落可否多种些翠竹?泡汤时也能有几分幽静。” “那个按摩房,光线需得柔和些,摆个香案……” 我自然无有不应,恨不得将现代水疗会所的精华都搬过来。阿东办事得力,不仅督促工程进度,也开始物色合适的“服务人员”。 他悄悄来回我:“老爷,按您的吩咐,找了两个人本分的老妈子,原是宫里放出来的,懂些揉捏筋骨的门道。另外还有两个丫头,看着机灵,手脚也干净,可以学着做些递送物件、打理池子的活计。” “很好,”我点头,“先让她们跟着府里的老人学规矩,然后先将将手法教给秋菊和冬梅,等温泉建好,我再亲自……呃,让夫人定个章程,培训一下专业的搓澡按摩手法。” 差点说漏嘴,我好歹是个现代人,理论知识丰富,但亲自上手培训搓澡丫鬟?画面太美不敢想。 这日午后,我正陪着李冶在院中晒太阳,看她小腹的弧度似乎又明显了些,心中满是即将为人父的奇妙感。李冶懒洋洋地靠在我怀里,手里把玩着我的一缕头发,忽然轻笑出声。 “笑什么?”我低头问她。 “我在想,”李冶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那晚之后,春桃和夏荷那两个丫头,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恨不得绕道走。尤其是春桃,每次布菜,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老脸一热,想起那晚的“大型社死现场”,依旧有些窘迫:“还不是夫人你……太过豪放,吓着孩子们了。” “吓着?”李冶挑眉,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气息呵得我耳朵痒痒的,“我瞧着她们是‘学’得太投入,羞的。你是没见第二天她俩那黑眼圈,活像被人打了两拳。夜里怕是没少‘相互实践’。” 我:“……” 夫人,你懂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正当我尴尬得不知如何接话时,贞惠公主扶着侍女的手,缓步从西厢院那边走了过来。经过几日的调理,她气色红润了许多,不再有那日的虚弱。今日她换上了一身大唐闺秀常见的襦裙,虽依旧是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明媚脸庞,但少了几分夜行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柔。 只是那蜂腰翘臀、曲线惊心动魄的身段,在略显宽松的唐装下,反而更添了一种欲遮还露的风情。 “李公子,李夫人。”她微微颔首致意,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整日闷在房中实在无趣,见今日阳光甚好,便出来走走,不会打扰二位吧?” “公主说的哪里话。”李冶笑着招呼她坐下,“你身子刚好些,正该多走动走动。府里虽小,景致倒也还算清幽。” 贞惠公主在李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叮当作响的工地,好奇地问:“那边是在修建何物?似乎动静不小。” “哦,是子游异想天开,要弄个温泉浴所。”李冶代为回答,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说是从地下引了热水出来,泡着能解乏安神,对身子好。” “温泉?”贞惠公主眼中露出惊奇之色,“长安城内竟有温泉?这倒是稀罕事。” 她来自苦寒的渤海国,对温泉的了解恐怕更多源于传说,此刻听闻,自然觉得新奇。 “是啊,”我接口道,“也是运气。公主若有兴趣,待建好了,也可常来泡泡,于你调理气血应有裨益。” 贞惠公主脸上飞起两抹红霞,似乎想到了男女有别之类的问题,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多谢李公子美意,只是……怕是不太方便。” 李冶何等聪慧,立刻笑道:“无妨,到时划分开区域便是。公主是贵客,岂有怠慢之理。” 她一句话便化解了尴尬。 正说着,阿东又匆匆而来,脸上带着喜色:“老爷,夫人!姚师傅那边有消息了!酒坊的地址初步选定了三处,都在西市附近,地段、水源、交通都各有优劣。姚师傅请老爷夫人得空时亲自去定夺一下。” 这可是大事。长安兰香酒坊是未来重要的财源,选址至关重要。我看向李冶:“季兰,你身子不便,就在府中休息,我去看看便回。” 李冶却摇头:“整日待在府里也闷得慌,我与你同去。正好也透透气。再说,论起品酒选址,我的眼光未必比你差。” 她如今有孕,我本不愿她奔波,但见她兴致颇高,又想到有马车代步,便也答应了。 “公主可要同去逛逛?”李冶顺口问贞惠公主。 贞惠公主似乎有些意动,但想了想,还是婉拒了:“多谢夫人好意,我还有些乏,想在府中歇息,就不去添麻烦了。” 于是,我和李冶便乘上马车,带着阿东和两个护卫,往西市方向而去。 姚师傅选的三处地方果然都不错,一处临河,取水方便;一处靠近主干道,运输便利;还有一处则相对僻静,但面积最大,可扩展性强。我和李冶仔细查看了周围环境,又听取了姚师傅对各处利弊的分析。 李冶对那处临河的地点颇为中意:“酿酒离不开好水,此处临近漕河,水质清冽,应是上选。而且环境也清幽,适合静心酿酒。” 姚师傅连连点头:“夫人高见!老姚也是这么觉得!这河乃是活水,比井水更多了几分灵性!” 我综合考虑了运输、成本和未来发展,也觉得临河这处最为合适。 当下便拍板定下,让阿东着手办理购买地契等一应手续。姚师傅兴奋得搓着手,仿佛已经闻到了新酒坊的第一缕酒香。 事情办得顺利,回府时已是夕阳西下。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却见春桃急匆匆迎上来,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下车问道。 春桃飞快地瞥了李冶一眼,低下头,声如蚊蚋:“老爷,夫人……那个……渤海公主她……下午的时候,说是身子粘腻,想沐浴。奴婢们就按夫人先前吩咐,给她准备了热水和夫人找来的那些活血通络的中药包,放在西厢院的浴房里了……” “嗯,然后呢?”李冶挑眉,觉得这没什么。 春桃的脸更红了,声音也更小:“然后……然后公主在里面泡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奴婢们担心……水该凉了,又不敢贸然进去……” 泡一个时辰?这确实有点久了。我和李冶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那中药浴虽好,也不宜久泡。 “我去看看。”李冶说着,便示意春桃带路,往西厢院走去。我本不便跟去,但想到贞惠公主身份特殊,万一有什么不适,我也好及时照应,便也落后几步跟了过去。 西厢院的浴房是独立的,此时房门紧闭,窗户也关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和蒸汽透出来。 李冶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公主?贞惠公主?你还好吗?泡得可还舒服?”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李冶又加重力道敲了敲,提高了声音:“公主?听得见吗?水凉了,泡久了伤身!” 依旧是一片寂静。 这下我和李冶都觉出不对了。李冶脸色微变,也顾不得许多,伸手便去推门。门似乎从里面闩上了,推不动。 “阿东!”我立刻唤道。 阿东应声上前,运气于掌,轻轻一吐劲,“咔嚓”一声轻响,里面的门闩便被震断。李冶一把推开门,率先冲了进去。 我也紧跟其后。浴房内水汽氤氲,药香浓郁。只见房间中央的大木桶里,贞惠公主背对着我们,头靠在桶沿,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似乎……睡着了? 她的肌肤在热水和药力的作用下泛着诱人的粉红色,光滑的肩背线条优美,水面之下,隐约可见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此情此景,香艳至极。 李冶松了口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走上前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公主?醒醒,怎么泡着泡着睡着了?仔细着了风寒!” “唔……”贞惠公主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似乎被惊醒,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来。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因为动作,带动了水流,原本沉在水下的身体微微上浮……而好巧不巧,我因为担心,站的的位置角度,正好将她水下的风光……一览无余! 那饱满挺翘的身材,不盈一握的纤腰,以及浴桶中,隐隐约约的轮廓……虽然只是惊鸿一瞥,水波荡漾看不太真切,但那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效果,还是让我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这要是去拍电影,票房绝对不输叶子楣、叶玉卿…… “啊!”贞惠公主也彻底清醒过来,发现门口站着的我,又察觉到自己的状态,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缩回水中,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整张脸连同脖颈、耳根,都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羞愤欲绝地瞪着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出去!”我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几乎是连滚爬地转身逃出了浴房,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站在浴房外,初夏的晚风吹在我滚烫的脸上,我却觉得浑身燥热难当。脑海里那水波流转、白花花的惊鸿一瞥,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完了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贞惠公主会怎么想我?李冶会不会杀了我? 第147章 大婚前夕 我正心乱如麻,浴房里传来了李冶安抚贞惠公主的声音,以及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了好一会儿,李冶才扶着依旧脸颊绯红、不敢看我的贞惠公主走了出来。 贞惠公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头发还湿漉漉的,眼神躲闪,经过我身边时,低若蚊蚋地飞快说了一句:“不怪李公子……是我自己不小心睡着了……” 然后便低着头,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冶走到我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伸手在我腰间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哎哟!”我痛呼出声。 “好看吗?李大官人?”李冶金眸眯起,语气危险。 “冤枉啊夫人!”我哭丧着脸,“我真是担心她出事才跟进去的!谁知道她……她正好转身…… 我什么都没看清!真的!” 最后两个字说得毫无底气。 李冶冷哼一声:“没看清?没看清你脸红得像猴屁股?没看清你慌得同手同脚?” 她嘴上虽埋怨,但眼底却并无太多怒意,反而带着点看好戏的戏谑,“罢了,料你也没那个胆子。只是便宜了你,平白看了人家公主的身子。这事以后休要再提,免得公主难堪。” 我连连点头,如蒙大赦。心里却暗自叫苦,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温泉还没泡上,香艳的“事故”倒是一个接一个。 是夜,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李冶,生怕她秋后算账。好在李冶似乎并未真动气,只是临睡前,忽然在我耳边轻声道:“看来,这温泉建好后,得定个严格的规矩,男女分时使用,还得派专人守门才行。不然,某些人怕是要‘误入’成习惯了。” 我:“……夫人明鉴!” 因为白天的“意外”,夜里我格外老实。 临睡前,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季兰,从我回来好像很少见到杜若姐姐,我怎么感觉她有些躲着我,还是她有什么事情藏在心底?” “哦!我听阿东说,她在茶仓授课,早出晚归的,我也有些时日没有与她聊聊了,明日再说吧!”李冶似乎也觉得有些乏了,很快便在我怀中沉沉睡去。 我却有些失眠,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贞惠公主浴桶中那诱人的背影,一会儿是春桃夏荷偷听的窘态,一会儿又是姚师傅对未来酒坊的憧憬,还有杜若姐姐……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睡梦中,仿佛又听到了极轻微的、压抑的喘息和窸窣声,似乎是从丫鬟们住的那排厢房方向传来……是错觉吧?一定是白天刺激太大,产生幻听了。 我翻了个身,将怀中的李冶搂得更紧些,再次沉入梦乡。 长安的夜,温柔而漫长,掩盖着府邸内无数悄然滋长的秘密与涟漪。距离大婚之日越近,这李府里的日子,似乎也越发“丰富多彩”、令人应接不暇起来。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房间内洒下斑驳的光影。我醒来时,李冶已不在身边,枕边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雅冷香。 梳洗完毕,来到花厅用早膳,只见李冶正小口喝着燕窝粥,春桃在一旁伺候。她气色红润,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夫人,昨夜休息得可好?”我坐下,夏荷立刻为我布菜。 李冶放下玉勺,金眸看向我,带着点懊恼拍了拍额头,原来是想起昨夜我提及杜若时的神情,她心中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子游,你昨日一提,我才惊觉自己真是疏忽了。这些日子光顾着温泉和大婚的琐事,来往道贺的宾客又多,竟把杜若姐姐给冷落了,也没细想她为何总似有意避开你。” 她微微蹙眉,压低声音:“我思来想去,恐怕问题就出在月娥身上。” “月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呀!”李冶嗔怪地横了我一眼,“月娥那丫头,如今可是名正言顺的‘月娘子’,是进了房、上了床的。杜若姐姐呢?她心思重,脸皮却薄得很。那日范阳之行前,我又那般打趣她……她见月娥后来居上,心里能没点想法?怕是觉得尴尬,不知如何自处,这才躲着你呢。” 我一想,确实有理。杜若性子刚烈又骄傲,即便真对我有心,以她的身份和性格,也断然做不出主动争宠之事。月娥的事,或许真的让她感到些许难堪和失落。 “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叹道。 李冶握住我的手,语气认真:“不怪你,是妾身这个做夫人的没调和好。杜若姐姐之前吃了非比寻常的苦,与我的情谊又非比寻常,绝不能让她再受委屈了。这样,今晚我去找她聊聊,女儿家的心事,总归容易说开些。” 我点点头,心中感激李冶的明理与大度。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早膳刚毕,阿东便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老爷,范阳来的,八百里加急。” 我心中一动,拆开一看,果然是安禄山的笔迹。信中说,得知我与李冶大婚在即,他欣喜万分,特派第一谋士严庄携带厚礼先行赶来长安祝贺。 更令人意外的是,信末提到,他本人将与儿子安庆绪不日动身,亲赴长安参加婚礼,信誓旦旦地写道:“子游小友与李夫人大喜,老夫岂能缺席?纵千山万水,亦当前来道贺!” 我将信递给李冶,眉头微锁:“安禄山亲自来……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李冶看完,金色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凝重:“黄鼠狼给鸡拜年。他这般高调,恐怕不止是贺喜那么简单。严庄来也就罢了,他亲自出马,所图非小。” 正说着,贞惠公主也在侍女的陪伴下过来请安。李冶将信递给她看,贞惠公主一看“安庆绪”三字,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拿着信笺的手指微微颤抖。 “公主不必担忧,”我宽慰道,“这是在长安,他安家父子还不敢明目张胆如何。” 贞惠公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眼中的恐惧并未散去:“李公子,李夫人,多谢二位照拂。只是……安庆绪此人偏执疯狂,若知我在此,恐生事端。为免给府上带来麻烦,我想……我还是离开长安为好。” “公主此言差矣。”李冶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坚定,“你既来了我李府,便是我们的客人,断没有因恶客临门而让贵客避走的道理。况且天下之大,你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里?岂不更危险?” 贞惠公主面露凄然与无助,“但毕竟,我现在还是安庆绪的未婚妻身份,在这里住着不合适,而且……对我们今后的合作也会有影响。” 李冶眼波流转,忽然笑道:“我倒有个主意,正好一举两得。”她看向我,“子游,你不是想一探杜若姐姐心里的想法吗?咱们就带着杜姐姐去‘水上庭院’,理由就是接云彩、云霞回府准备大婚事宜。” 我一脸佩服的看向李冶,还是这个鬼丫头注意多。 “那‘水上庭院’僻静清幽,景色绝佳,最是适合调理身子。不如让贞惠公主随杜若姐姐同去小住几日,正好避开安禄山父子。府里的惠娘和顺娘年纪大了,一直想找个清静地方养老,让她们随行去庭院帮着打理,既能伺候公主,她们也得个安生,岂不两全其美?”李冶越说越觉得可行,“等婚礼过后,风头稍缓,我们再接公主回来。” “妙啊!”我抚掌称赞,“夫人此计甚好!既全了礼数,又保证了公主安全,还安置了惠娘顺娘。” 贞惠公主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感激道:“如此……多谢李夫人周全!只是又要劳烦二位了。” “公主客气了。”李冶笑道,“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便让杜若姐姐护送公主前往漾波湖。” 计议已定,众人心下稍安。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次日一早,我们正准备出发前往漾波湖,府门外却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与清越的问候声。只见一袭白袍、潇洒不羁的李白,与道袍飘逸、气质出尘的玉真公主联袂而至! “师父!师姐!”我又惊又喜,连忙与李冶上前见礼。 “好徒儿,季兰丫头!”李白用力拍着我的肩膀,目光扫过李冶明显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欣慰,“听闻你们好事将近,为师岂能不来讨杯喜酒喝?” 玉真公主则含笑拉着李冶的手,仔细端详她的气色,柔声道:“师妹气色不错,看来子游将你照顾得很好。” 李冶见到师兄师姐,亦是欢喜异常,连忙吩咐春桃、夏荷:“快,将东跨院最好的两间厢房收拾出来,一应用具都要最好的!”又亲自安排茶点,忙得不亦乐乎。 寒暄过后,我面带歉意地对李白和玉真公主说明原委,需护送贞惠公主前往水上庭院暂避,最多两日便回。 李白捋须笑道:“无妨,正事要紧。为师与玉真就在你府上叨扰几日,正好也看看长安新气象。” 玉真公主也温言道:“你们自去忙,府上有我们看着。” 于是,辞别师父师姐,我、李冶、杜若、贞惠公主,带着惠娘、顺娘两位老仆,分乘两辆马车,出了长安城,往漾波湖方向而去。 漾波湖依旧烟波浩渺,水上庭院静静伫立其间,宛如仙境。船娘撑着小舟将我们接上水榭,云彩和云霞这对双胞胎姐妹早已得到消息,在码头翘首以盼。 数月不见,两个丫头果真又长高了不少,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可见杜若的几分英气,见到我们,激动得小脸通红,规规矩矩地行礼:“老爷,夫人,杜若娘子!”目光落到贞惠公主身上,虽不认识,也乖巧地问好。 安顿好贞惠公主住进临水的一间静室,惠娘和顺娘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打理。李冶因有孕在身,车马劳顿后略显疲乏,便由贞惠公主陪着在水榭中说话休息。杜若则带着慧娘顺娘去熟悉庭院环境,交代日常事宜。 我信步走在廊桥之上,看着湖光山色,心中难得宁静。晚膳设在水阁二楼的房间,窗外是粼粼波光与满天星斗。桌上摆满了从附近村镇采买来的新鲜食材烹制的佳肴,还开了一坛姚师傅新酿的“兰香醉”。 席间,气氛融洽。李冶虽不能多饮,也以茶代酒,与贞惠公主、杜若说说笑笑。杜若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李冶有意的引导和几杯酒水下肚后,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尤其对着云彩云霞,更是难得地露出了温柔神色,询问她们在庭院的生活和学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杜若白皙的脸颊上已飞起红霞,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她忽然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我和李冶:“老爷,夫人……杜若敬你们一杯!多谢……多谢收留之恩,保全之义!”说罢,一饮而尽。 “姐姐说的哪里话。”李冶示意我扶她坐下。 杜若却摆摆手,又给自己倒满一杯,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委屈:“老爷……我杜若……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月娥妹子……很好……我……我心里……”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又将酒灌了下去。 李冶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时机已到。她轻轻按住杜若还要倒酒的手,柔声道:“姐姐,你醉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里没有外人。” 杜若抬起迷蒙的醉眼,看了看李冶,又看了看我,忽然伏在桌上,肩膀微微抽动,声音带着哽咽:“我……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用……帮不上什么忙……还总添乱……范阳去不了……府里也……还不如月娥妹妹贴心……” 李冶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带着诱哄:“姐姐怎会没用?茶仓的孩子们都仰仗你教导,府中安危也需你与韩师兄看顾。至于月娥……” 她顿了顿,凑近杜若耳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和近处的几人听清,“那丫头是个实心眼的,老爷怜她孤苦,给她个名分也是应当。可姐姐你不同,你在我心里,早就是一家人了。有些事,不过是早晚而已。” 第148章 杜若醉酒 杜若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冶:“夫人……你……你不嫌我……” “我怎么会嫌你?”李冶拿出绢帕替她拭泪,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姐姐的心意,我早就明白了。只是你这性子,憋在心里不说,岂不是苦了自己?不如这样,”她忽然提高声调,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趁着今日良辰美景,我就替老爷做主了!待大婚之日,便一起将姐姐和月娥风风光光地迎进门,都做我李府的如夫人!也省得姐姐日夜悬心,总躲着老爷!” 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夫人!这……”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让我老脸一热。 杜若更是惊得醉意都醒了一半,猛地坐直身体,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慌乱地摆手:“不……不可!夫人!这如何使得!我……我……”她“我”了半天,羞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李冶却不容她反驳,继续笑道:“有何使不得?姐姐莫非不愿?还是看不上我们家这个呆子?”她边说边给我使眼色。 我只好硬着头皮,斟了一杯酒,双手奉到杜若面前,诚恳道:“杜若姐姐,子游自知愚钝,但对你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鉴。若姐姐不弃,子游必不负你。” 杜若看着眼前的酒杯,又看看一脸笑意的李冶,再看看目光真诚的我,呼吸急促,胸脯起伏,显然内心挣扎得厉害。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接过酒杯,仰头饮尽,然后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借着酒劲,豁出去般大声道:“好!我杜若……此生……就跟定老爷和夫人了!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说完这话,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伏在桌上,这次是真的醉晕了过去。 李冶得意地朝我眨眨眼,吩咐道:“云彩云霞,扶杜若娘子回房休息。小心伺候着。” 而当晚,李冶便拉着我来到水上庭院的某一间临水卧房内,烛影摇红。杜若已经醉的一塌糊涂,罗衫半解的躺在床榻之上,“夫君,该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杜若姐姐今晚任你摆布。不过,为了防止你作弊,本夫人要监督。” 李冶竟真的言出必行,亲自“监督”了整个过程,美其名曰“确保和谐”。或许是醉酒的缘故,杜若少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柔弱与顺从,虽无太多回应,但那紧蹙的眉头和偶尔溢出的轻吟,别有一番风情。 整个过程,李冶还在旁边不时“指点”一二,弄得我面红耳赤,却又不敢不从。 次日清晨,杜若从宿醉中醒来,发现自己身无寸缕,身旁还躺着同样未着寸缕的我,而李冶正支着下巴,笑吟吟地坐在床边看着她时,那场面简直堪比火山爆发。她“啊”地一声惊叫,整个人缩进锦被里,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冶坏笑着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把昨夜她醉酒后“吐真言”以及“爽快答应”入门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杜若听得目瞪口呆,脸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认命般垂下头,声若蚊蚋:“夫人……我……我昨日真是醉糊涂了……” “糊涂什么?”李冶搂着她的肩膀,“酒后吐真言才对!姐姐,有心事就该早说,何必自己苦着自己?你看,说开了多好?假如你若是早些将心里话讲与我听,说不定啊,”她促狭地戳了戳杜若光滑的手臂,“已经在我之前有了身孕,正好给我生个胖娃娃做伴呢!” 杜若这下连脖子根都红透了,羞得抬不起头,但终究没有再反驳,只是偷偷瞟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羞窘,有认命,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和隐隐的期待。 早膳时,杜若一直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李冶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与贞惠公主谈笑风生。 用罢早膳,因李冶需静养,便留在水榭陪贞惠公主说话,由云彩云霞和惠娘顺娘伺候着。 我见天气晴好,便邀杜若到庭院外的空地上练剑。杜若起初还有些别扭,但一拿起剑,整个人的气质便为之一变,恢复了那份飒爽英姿。 她的剑法迅疾凌厉,我的青莲七剑飘逸灵动,两人剑光交错,身影翻飞,倒也酣畅淋漓。对练间隙,杜若偶尔看向我的目光,少了几分以往的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柔和。 暮色四合,漾波湖上的最后一抹霞光被墨蓝色的天幕吞噬,水面上点缀着灯火倒影,宛如撒了一池碎金。晚风带着湖水的微腥和初夏花草的清香,穿过敞开的雕花木窗,轻轻拂动着室内纱帐,试图驱散几分莫名燥热的空气。 四月底的夜晚,身处诗仙李白馈赠的奢华水榭中,面临着一场比应对安史之乱前夕的朝堂诡谲更让我心跳加速的“战役”——一场由我那位白发金眸、才情卓绝的夫人李季兰同志亲自部署并指挥的“和谐”攻坚战。 攻击目标,嗯,或者说需要被“和谐”的对象,正是此刻坐在我对面绣墩上,螓首低垂,几乎要将那张清丽脸蛋藏进自己交叠衣襟里的杜若。 她曾是太子良娣,仪态风范刻在骨子里,即便遭遇家族巨变,被太子一纸休书弃如敝履,那份由内而外的端庄依旧未减半分。只是此刻,这端庄被一层薄薄的胭脂色笼罩,从耳根一直蔓延到纤细的脖颈,在灯下透着诱人的光晕。 而我们的总指挥李冶同志,则好整以暇地坐在我们中间,那双能看透人心似的金色眼眸在我和杜若之间来回逡巡,嘴角噙着一丝狡黠而又充满决心的笑意。 显然,经过前一晚那算不上成功但也绝非失败的“初步接触”后,她铁了心要在今夜取得突破性进展,彻底落实她心目中的“家庭和谐”大业。 “咳,”我清了清嗓子,觉得有必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季兰,你看夜色已深,湖风也凉,不如我们早些安歇?明日还要赶早回长安……” 我的潜台词是:领导,要不今晚就先休战,搞个持久战计划? 李冶飞过来一记眼刀,精准地切断了我的退路:“子游,稍安勿躁。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昨日已是浅尝辄止,今日若再半途而废,岂不前功尽弃?”她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在讨论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的军政大事,而不是……呃,闺房秘事。 她转向杜若,声音放柔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杜若姐姐,你说是也不是?既已迈出第一步,何不坦然些?你我姐妹,日后更要长久相伴,这般扭捏,反倒生分了。” 杜若闻言,身子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妹妹……说的极是。” 那语气里的羞赧,几乎能拧出水来。 但正如李冶所料,杜若毕竟不是真正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太子东宫的经历,让她对男女之事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身份骤变、心境起伏,加之面对的是我这位“半路夫君”和热情得过分的李冶妹妹,才如此放不开。 李冶见言语攻势初见效,立刻趁热打铁。她站起身,走到杜若身边,伸出纤纤玉手,竟是开始熟练地解出杜若腰间的束带。杜若惊得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按住李冶的手,却被李冶用眼神制止。 “姐姐莫动,”李冶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既是安抚,又是命令,“既是夫妻闺中之乐,何必拘泥于俗礼?让妹妹帮你……”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我的老天爷,这画面也太……太刺激了。李冶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杜若的衣襟盘扣之间,那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宽衣解带,倒像是在弹奏一曲古筝。外衫、中衣……层层绫罗轻缓滑落,露出杜若线条优美的肩颈和一抹水绿色的绣花肚兜。 杜若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李冶指尖的温度,也能感觉到我灼热的目光,整个人僵在那里,任由摆布,仿佛一尊即将被点燃的玉雕。 “子游,你还愣着作甚?”李冶头也不回,却准确地点了我的名,“难不成还要我这位‘指导先生’连你的衣衫也一并伺候了?” 我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地自己动手。脱自己的衣服总比看着别人脱我认识的女人的衣服要容易些,虽然此情此景下,我这动作也难免带上了几分狼狈。 等我差不多把自己收拾得只剩寝衣时,李冶已经将杜若安置在了床榻内侧,自己也褪去了外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绸寝衣,坐在床边。 然后,真正的“指导”开始了。 她凑到杜若身边,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声音压低,却足以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姐姐,你看子游这人,就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咱们得主动些,总不能每次都让我这个做妹妹的打头阵吧?” 说着,还朝我飞来个“你懂的”眼神。 杜若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声如蚊蚋:“季兰妹妹,你……你别胡说……” “这怎么是胡说呢?”李冶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古人云,‘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咱们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乃是阴阳调和、夫妻伦常之大礼。再说了,”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狡黠看向我,“某些人不是自诩历史系高材生,通晓古今吗?怎么到了实战环节,还得我们姐妹俩操心?” 我:“……” 我竟无言以对。穿越者的知识面不包括唐代房事实操细节好吗?况且还是这种“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诡异场面。 “杜若姐姐,你且放松些,这般紧绷,如何能体会到其中妙处?”李冶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按摩着杜若僵硬的肩颈,那手法,竟有几分玉女素心诀里调理气息的影子,“子游,你过来,对,就这样,轻轻抱着姐姐……对,手放在这里……不是让你用蛮力,要轻柔,对,就像你平时练剑收势时那般,用意不用力……” 李冶似乎铁了心要彻底落实她所谓的“和谐”大计。她先是批评了我昨晚的表现“过于急躁,不够怜香惜玉”,又指出杜若“太过拘谨,放不开”。以及她不知从哪儿听来或自行领悟的“理论”,开始了半是怂恿、半是“技术指导”的撩拨。 “姐姐,你需知,女子之美,在于含蓄,亦在于绽放。就像那园中的牡丹,含苞时惹人怜爱,盛放时方倾国倾城。”李冶说得头头是道,手指还比划着,“子游这块木头,你得引导他。譬如……” 她凑到杜若耳边,低声细语,我只能零星听到几个词,“……敏感……”“……节奏……”“……莫要一味顺从……” 杜若起初羞得几乎要将脸埋进胸口,耳根都红透了。但或许是李冶的话语确实有几分道理,又或许是前一夜的“基础”让她褪去了些许最初的恐慌,她竟也渐渐抬起头来,虽然眼神依旧躲闪,却开始偶尔轻轻点头,或者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回应一两个“嗯”、“是这样么?” 李冶见状,愈发来了兴致,指导内容也逐渐从理论走向具体,虎狼之词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对,就是那里,我跟你讲,子游他这里最是……哎,你试试用指尖轻轻划过去……保准他……” 听着我名义上的正妻,在向我名义上的如夫人(或者说即将是)传授如何“取悦”我的技巧,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一方面,作为正常男性,这种香艳的“教学”场面确实令人血脉偾张;另一方面,这种被当成教学道具的感觉,实在有些诡异。我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运转起《太玄诀》,让清凉的内息在体内流转,以免当场出丑。 第149章 再收娇妾 我依言而行,手臂环住杜若纤细而略带凉意的腰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下骤然加速的脉搏。杜若在我碰到她的瞬间,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李冶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还时不时出言调整: “嗯,这个姿势尚可,但杜若姐姐的腿可以再曲一些……对,这样更妥帖……” “子游,你的气息,对,运转太玄诀,对,就是这样,引导姐姐……” “姐姐,感觉如何?可有何不适?若有不妥,定要告知妹妹……” 然而,局势的转折点来得猝不及防。 杜若在她的“调度”下,动作不再生涩,空气中弥漫开暖昧升温的气息,杜若或许是被逼到了极致,反而豁出去了几分,在李冶又一次询问“感觉”时,闭着眼,用细若游丝、却清晰可辨的声音颤巍巍地答了一句: “似……似有暖流……汇于丹田……又……又散入四肢百骸……与……与昔日宫中……感受……略……略有不同……” 这话一出,李冶正在我背上比划如何运气导引的手猛地一顿。我明显感觉到她贴在我背部的掌心温度骤然升高。她似乎被杜若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比较意味的“实战心得”给噎住了。 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烛光映照下,李冶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片红云,一直染到耳后。她那双总是清冷又灵动的金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神飘忽,竟不敢再直视我们交叠的身影。 “不……不同便好……”李冶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慌乱和气短,她猛地抽回搂着杜若手,直起身,整个人都有些虚浮。 杜若大概是听得入了神,或者是被激发了某种“好胜心”,竟红着脸,怯生生地插了一句:“妹妹说的……我都记下了……类似昨夜……他……他那样之后,我……我忍不住……哼出声的感觉,是这样吗?”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你……你……”李冶指着杜若,你了半天,没说出下文。显然,理论大师李季兰同学,在直面如此直白的“实战心得”时,率先败下阵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杜若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摆手,脸羞得更红了。 “既……既然姐姐已渐入佳境……那……那妹妹便不打扰了……你……你们……继续……好好……体会……” 说完,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也顾不上披外袍,就这么穿着寝衣,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仓皇地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还“贴心”地(或者说慌乱地)从外面带上了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我和面色酡红、眼波流转,愈发显得娇媚不可方物的杜若。 我:“……” 杜若:“……” 我们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极度的尴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 我看着杜若那副既羞怯又带着一丝懵懂闯祸后的无措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杜若见我苦笑,也垂下头,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笑意。 “睡吧。”我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夜的“和谐”大计,总指挥临阵脱逃,留下两个士兵在战场上不知所措。最终,我们只是默默地整理好各自凌乱的寝衣,然后,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中,默默地相拥而眠。 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有肢体传递的微弱温暖和彼此心跳的节拍,证明着这一夜并非全然虚幻。杜若的身体渐渐柔软下来,最终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而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听着窗外细微的湖水波动,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满房间。经历了昨夜那场啼笑皆非的“教学”后,气氛反而变得自然了许多。杜若侍奉我穿衣时,虽然依旧面带羞涩,但动作间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 我们三人在水榭的饭厅用早膳时,气氛微妙得能拧出水来。 李冶眼神闪烁,根本不敢与我和杜若对视,只顾低头小口喝着粥,耳根却一直红着。杜若更是全程低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我则努力扮演一家之主的镇定,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但效果甚微。 好不容易用完早膳,我们去向暂居于此的贞惠公主辞行。毕竟长安城中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不能久留。 贞惠公主早已在水榭的客厅等候。今日她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襦裙,少了几分平日的野性妖娆,多了几分端庄稳重,但那双流转的美目和窈窕的身段,依旧在不经意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对我们的安排感激不尽,言辞恳切,表示能在此处安心静养,已是天大的恩情。 “李大人,李夫人,杜姑娘,大恩不言谢。妾身在此静候佳音。”贞惠公主盈盈一拜,姿态优雅。 李冶笑着扶起她:“公主太客气了,你安心住下便是,惠娘和顺娘会好生照顾你。待我们处理完长安琐事,便来接你。” 又寒暄了几句,我们便带着云彩、云霞,登上了返回长安的小船。惠娘和顺娘留在庭院,陪伴照顾贞惠公主。 小船缓缓离岸,破开平静如镜的湖面,驶向烟波浩渺的远方。我站在船头,揽着李冶的纤腰,看着一旁正在低声教导云彩、云霞一些规矩和注意事项的杜若。 清晨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微凉。李冶似乎已从昨夜的尴尬中恢复,靠在我怀里,指着天边的朝霞说着什么,笑容明媚。杜若偶尔抬头看向我们,目光相遇时,也会回以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羞意的微笑。 这一刻,岁月静好,仿佛朝堂纷争、安禄山的野心、未来的变乱都暂时远去。然而,我们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夕的短暂宁静。 就在我们的小船渐渐变成漾波湖烟霭中的一个黑点时,一直站在码头上、维持着得体微笑挥手告别的贞惠公主,缓缓收敛了笑容。 她转身,沿着蜿蜒的水上回廊,一步步走回自己暂居的静室。步伐依旧优雅,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吱呀”一声,静室的门被关上。贞惠公主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梁也微微松懈下来。 她抬手,用手背抚了抚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寂静的室内,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去两夜,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那些声响——压抑的喘息、难以自抑的低吟、床榻细微的吱呀声,甚至还有李冶那些时而大胆、时而羞恼,夹杂着虎狼之词的“指导”声,以及杜若后来偶尔回应的那几句更令人面红耳赤的“心得”……此刻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入她的脑海。 那些声音时断时续,模模糊糊,却比任何清晰的画面都更能激发人的想象。她甚至能脑补出李哲那看似斯文、实则……精力充沛的样子,李冶的大胆与娇媚,杜若从羞怯到逐渐沉沦的模样…… “呸!”贞惠公主低声啐了一口,仿佛要驱散脑中那些淫靡的画面。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羞恼,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异样涟漪:“这李哲……难道是铁打的不成?怎地在哪儿……在哪儿都能听到他……没个消停的时候……真是……真是……”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艳光四射的脸庞,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尤其是那双眼睛,天生带着几分媚意,此刻因为心绪不宁,更显得水波流转,勾魂摄魄。她的身材,她自己最是清楚,丰胸、纤腰、翘臀,每一处曲线都仿佛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是能让男人疯狂的本钱。 看着镜中的自己,贞惠公主的眼神有些迷离。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在苏州的酒楼,偶然看与安庆绪看到李哲的情景。李哲那时虽然低调,但那份从容的气度,以及后来打听出的种种不凡事迹,都让她印象深刻。这样一个男子,年轻、英俊、有权势、有本事,而且似乎……在某些方面能力格外突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自己饱满的唇瓣,顺着优美的脖颈线条,缓缓向下,停留在高耸的胸前。镜中的美人眼波迷醉,脸颊泛红,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她开始幻想,若是自己……若是自己与李哲……会是如何一番光景?他会不会也不知疲倦?自己这具被无数人觊觎的身体,在他身下绽放时,又会是怎样一种滋味? 这个念头一起,贞惠公主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不由自主地想象,若是自己……若是昨夜在那房间里,承受李冶那般“指导”和李哲那般“折腾”的人是自己……会是如何光景?这念头太过大胆,让她瞬间面红耳赤,猛地用双手捂住了滚烫的脸。 她在做什么?怎么会产生如此不知羞耻的幻想!她可是渤海国的公主!纵然国已不国,流落异乡,也容不得如此自轻自贱! 想到安禄山,贞惠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和屈辱。那张阴鸷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那个男人,野心勃勃,视她为政治筹码,眼神中充满了占有欲和控制欲,令人不寒而栗不过是仗着身份,将她视为玩物,何曾有过半分尊重与温存?相比之下,李哲对待身边女子的态度,虽然后院情况也有些复杂,但至少……似乎颇为和谐?李冶和杜若看他的眼神,除了情欲,更有依赖和情感。 可是……她忽然又想起孙卫,那个与她青梅竹马,对她痴迷不已,却总带着几分畏缩和胆怯的男人,真的是自己一生的伴侣吗?他现在又在哪里?过的如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冷的湖风吹拂面颊。远处湖山一色,宁静祥和。但她的内心,却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平静。 李哲的身影,连同那些暧昧的声响和画面,已经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了她的心湖深处。未来会如何,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名叫李哲的大唐官员,已经在她原本充满算计和不确定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道复杂而浓重的阴影。 我站在船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试图驱散昨夜残留的些许疲惫,以及脑海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 怀中似乎还残留着杜若清雅的冷香,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极轻微的、压抑的喘息和窸窣声……是梦耶?非梦耶?这春夜,果然温柔而漫长,掩盖着无数悄然滋长的秘密。 回头望去,李冶正倚着船舱窗棂,望着窗外湖景,阳光为她如瀑的白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侧颜静谧美好。只是那金色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杜若则坐在她身侧,腰背挺直,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的耳根还带着未褪尽的淡淡红晕,目光偶尔与我一触,便如受惊的小鹿般迅速避开,落在偎依在她身旁的双胞胎姐妹身上。 云彩和云霞显然兴奋异常,小脸上洋溢着回到熟悉环境的喜悦,叽叽喳喳地向杜若汇报着在庭院的生活和学业,眼神中充满了对杜若的依恋。 这对丫头,数月不见,果真如抽条的新柳,愈发挺拔秀气,眉眼间的灵动英气,颇有杜若的风范,想来在这水上庭院中没少刻苦练习,武艺也精进了不少。 第150章 茶仓巡视 小船缓缓靠岸,早有我安排的马车在此等候。阿东领着一个机灵的家丁迎上来,利落地安置行李,又向李冶和我汇报了府中一日无事。 “先不回府。”我扶着李冶小心地将她搀扶上马车,“去茶仓看看。” 李冶闻言,金眸微亮,颔首笑道:“正该如此。杜若姐姐也有两日没去茶仓授课了,那些皮猴子们怕是想念他们的‘杜教练’紧。顺便也看看杜甫先生和萧先生,还有韩师兄。” 杜若听到“杜教练”这个称呼,脸上闪过一丝柔和,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辘辘,驶离漾波湖,朝着长安城郊的茶仓而去。越靠近茶仓,道路两旁的景致便越发显得生机勃勃。原本略显荒僻的地方,因茶仓的建立而渐渐有了人气,甚至出现了一些零散的茶摊和货郎。 茶仓的围墙比上次见到时似乎又加固拓宽了些,门口守卫的也不再是普通家丁,而是两名目光炯炯、身形矫健的少年,见到马车,立刻上前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 “老爷,夫人,杜教练!”少年们的声音洪亮,带着恭敬与激动,尤其是看到杜若下车时,眼神更是亮了几分。 我们刚下马车,就听到院内传来一阵喧闹声。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校场上,数十名年纪不等的少年少女正分成几组,有的在韩揆的指导下练习基础剑招,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有的则围在杜甫和萧叔子身边,朗朗诵读着诗文,稚嫩的童音汇成一片,虽略显嘈杂,却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杜教练回来啦!”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孩子喊了一嗓子,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那些正在练剑的孩子们更是收势不及,差点乱成一团,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兴奋地望向杜若。 杜甫和萧叔子也闻声望来,放下书卷,含笑迎上。杜甫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但气色比之初见时的困顿潦倒,已是红润了许多,眉宇间那份忧国忧民的沉郁虽在,却也多了几分安定与从容。萧叔子则还是那副穷书生的打扮,但眼神明亮,显然对目前这教导孩童、传播学识的生活颇为满意。 “子游,季兰,杜娘子,你们可算来了。”杜甫笑着拱手,“这些孩子们,尤其是跟着杜娘子学剑的,这两日可是盼星星盼月亮一般。” 韩揆也收剑走来,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但看向我们,尤其是目光扫过李冶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他与李冶师出同门,彼此之间自有默契。 杜若面对这群热情的孩子,脸上的清冷瞬间融化,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她走上前去,摸了摸几个凑过来的小脑袋,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这两日可有认真练习?我不在,有没有偷懒?” “没有!杜教练,我们天天都练!” “韩教练可严格了!” “杜教练,我新学了一招,您看看对不对!” 孩子们七嘴八舌,瞬间将杜若围在中间。 我看着被孩子们簇拥着的杜若,她微微弯着腰,耐心地纠正着一个孩子的握剑姿势,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此时的她,与昨夜那个在水上庭院烛影摇红中,羞窘难当、最终释然认命的女子,仿佛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悄然涌上心头。 李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道:“瞧,杜若姐姐在这里,才像是真正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她的金眸中带着欣慰与狡黠,“所以呀,人尽才用才是真谛。” 我握住她的手,低笑:“是,夫人英明。” 我们随着杜甫和萧叔子在茶仓里转了转。仓库区域井然有序,新收的茶叶散发着清香。学舍窗明几净,墙上还贴着一些孩子们写的字、画的画,虽稚嫩,却充满童趣。孩子们和几位先生的住所,虽然简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 “如今茶仓已有近百名孩子,”杜甫介绍道,“除了识文断字、强身健体,也按子游你说的,教他们一些算数、记账的本事,日后总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手艺。 多亏了阿福掌柜那边时常接济,还有附近乡邻知道我们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有时也会送些米粮蔬菜来。” 萧叔子补充道:“韩教习和杜娘子的剑术课最受欢迎,孩子们练得可用心了。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假以时日,或许能成气候。” 我点点头,心中颇感欣慰。这茶仓,不仅是我当初灵机一动设想的情报据点和人才储备库,如今看来,更是实实在在地为这些战乱或贫困中流离的孩子提供了一个庇护所和希望之地。 云彩和云霞便是最好的例子,她们此刻正兴奋地和自己昔日的玩伴们打招呼,小脸上洋溢着重回故地的快乐。 “杜教练!你看我这招‘仙人指路’使得对不对?”一个约莫十岁、虎头虎脑的男孩憋足了劲,使出吃奶的力气刺出一剑,虽然动作还有些摇晃,但架势倒是有几分模样。 杜若走上前,轻轻托住他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声音清晰而平和:“手腕要稳,力从地起,贯于腰,发于梢。意随剑走,不要用蛮力。再来一次。” 男孩依言再次出剑,果然顺畅了不少,小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看着杜若认真教导的身影,李冶凑到我耳边,用气声道:“瞧瞧,多有‘师者’风范。将来咱们的孩子,武艺启蒙可得交给杜若姐姐才行。” 我被她这话逗得一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竟觉得十分和谐美好。 我们在茶仓一直待到夕阳西下,孩子们结束了一天的课业,各自散去用餐休息。杜甫和萧叔子执意让我们吃一些,同时也是检验一下茶仓的伙食。 但我惦记着念兰轩那边的情况,便婉言谢绝了。“我还信不着杜先生,不必如此,咱们也有段日子未见了,与我同去念兰轩,咱们好好聊聊!” “杜若姐姐,你也与我们一同去念兰轩,在念兰轩用完晚膳再回府中。”李冶对杜若说道。 杜若看了看眼云彩云霞,以及几个明显还想向她请教剑术的孩子,略有遗憾的说道:“那就听夫人安排。” “好。”李冶笑道,“我们先回念兰轩了。” 告别了一众孩子们,我们穿过小巷,来到仅一尺之遥的念兰轩。 华灯初上,长安城的夜市渐渐热闹起来。念兰轩所在的街市现在更是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眼尖的伙计便高声通报:“老爷夫人回来了!” 掌柜阿福闻讯,立刻小跑着迎了出来,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老爷,夫人,可算把您二位盼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他一边引我们往里走,一边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灵活,眼神精明。 “顺利。”我笑着点头,环顾四周。念兰轩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大堂里坐满了品茶的客人,茶香氤氲,谈笑风生。几个茶博士穿梭其间,动作娴熟地为客人沏茶、讲解,一派兴旺景象。 来到后院专门预留的雅间,阿福立刻吩咐伙计上来最好的新茶和几样精致茶点。 “阿福,坐下说话。”我示意他不用忙活,“说说看,各地分号情况如何?” 一谈到生意,阿福立刻精神抖擞,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回老爷,好!好得很呐!托老爷的福,咱们念兰轩的名头现在是越来越响。按照您的吩咐,咱们派出去的伙计,都是机灵可靠的,南下一路,已经在江宁、丹州、盐州、怀州、汴州、许州等地物色好了铺面,地段都是顶好的,就等陆羽先生的信儿,新茶一到,便可陆续开张!”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陆羽先生来信说,咱们在江南的茶园,长势极好,今年春茶的质量远超往年,产量也增加了不少。第一批新茶已经通过咱们自己的渠道运出来了,保证别家绝对拿不到这个品相的货色!” 我满意地点头。陆羽这个“技术总监”加“形象代言人”真是请得太值了。有他把控茶叶品质和源头,念兰轩的高端路线就走得稳。阿福的执行力也毋庸置疑,这商业版图扩张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些。 “账目方面呢?”李冶轻轻吹了吹茶沫,随口问道。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人!老爷!你们回来啦!” 只见春桃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般蹦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这丫头,如今愈发有个小管家的模样了,算盘打得噼啪响,李府和念兰轩的账目,她比谁都上心。 “小算盘,这么着急做什么?”李冶笑着嗔怪道。 春桃将账册放在桌上,叉着腰,微微喘气道:“夫人,您可回来了!这些日子的账,可得赶紧跟您和老爷报一报!咱们念兰轩长安本号,这个月的流水又涨了三成!还有各处分号的筹建开支、茶园投入、人工成本……哎呀,好多数字呢!” 我看着她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认真模样,忍不住想逗逗她,便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摆摆手:“哎,这等小事,你跟夫人对账就好,不用一一向我报备。老爷我日理万机,哪能操心这些琐碎数字。” 果然,话音刚落,腰间软肉便遭到李冶“魔爪”的精准袭击,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手下却毫不留情,轻轻一拧,金眸斜睨着我:“哦?日理万机?不知夫君理的都是哪些机要啊?是说水上庭院的‘机要’,还是惦记着哪位姐姐妹妹的‘机要’?” “嘶——”我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告饶,“夫人明鉴,为夫理的自然是为国为民、赚钱养家的大机要!这账目之事,有夫人和咱们的小算盘把关,我放一百个心!” 阿福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春桃也捂着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嬉闹过后,春桃还是认真地汇报了几个关键数据,确实一片大好。李冶听完,赞许地点点头:“做得不错,辛苦你了,小算盘。往后这些账目,你每月整理个概要给我过目便可,细节你自己把握。” “是!夫人!”春桃高兴地应下,抱着账册,心满意足地退下去继续核对了。 这时,杜甫和韩揆也处理完茶仓的事务,赶了过来。阿福早已让厨房备下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众人围坐一桌,气氛更加热烈。 席间,自然聊到了即将到来的大婚,以及我去范阳的经历……。 阿福消息灵通,压低声音道:“老爷,夫人,听说安禄山已经启程,不日便将抵达长安。这次来长安,排场似乎格外大。” 杜甫闻言,放下酒杯,眉宇间忧色重现:“安禄山坐拥三镇,兵强马壮,此次入朝,恐非单纯参加东家婚礼这么简单。朝中对此议论纷纷,右相(杨国忠)近来虽大力革新吏治,整顿财政,但对太子一参再参,好像与安禄山有些……” 韩揆冷哼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可惜陛下……”他话未说尽,但意思不言而喻。唐玄宗对安禄山的信任,至今未减。 萧叔子闻言道:“我等就如东家所说,把茶仓的孩子们培养好,其余的事自有东家操心,即使想操心也人微言轻啊!” 我心中暗叹,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我知道结局,却无力立刻改变大势,只能尽己所能,积蓄力量,护住身边人。好在,杨国忠这个“义父”如今受我控制,虽不能完全扭转乾坤,但至少能在朝中起到一些缓冲和准备的作用。 高力士那边,似乎也对杨国忠的“转变”和我的一些“小动作”保持了默许甚至支持的态度,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毕竟,高力士心中所想与我无异,都希望大唐江山越来越好。 第151章 师徒尬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举起酒杯,将略显沉重的话题岔开,“今日难得相聚,不说这些。来,为我们念兰轩生意兴隆,为茶仓的孩子们前程似锦,也为即将到来的……呃,喜庆之事,干杯!”我及时刹住车,没把“大婚和纳妾”直接说出来,免得刺激到某人。 李冶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却也举起了茶杯(她有孕在身,以茶代酒):“子游说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让我们家老爷去操心这天下吧!干杯!” 阿福、杜甫、韩揆、萧叔子、杜若、小算盘也纷纷举杯。阿福更是笑道:“老爷夫人放心,咱们念兰轩和兰香坊如今可是日进斗金,就算天塌下来,也够咱们舒舒服服地过好日子了! 姚师傅那边前儿个还派人送来几坛新酿的‘兰香醉’,说是口感更胜从前,回头给府上送去!” 这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杜甫、韩揆和萧叔子返回茶仓,我和李冶、杜若带着云彩云霞乘马车回府。 马车行驶在长安夜晚的街道上,车内,李冶靠在我肩上,似乎有些倦了。我揽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和温热,心中一片宁静。虽然前途未卜,危机四伏,但只要有她在身边,有杜若、月娥、阿福、杜甫这些人在,我便觉得有了应对一切的勇气和力量。 回到李府,已是夜深。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喜庆的气氛肉眼可见,各种来不及收纳的礼品满院皆是。李冶安排春桃安顿云彩云霞之后,拉着我与杜若,“咱们去看看温泉的建设吧!我都快等不及了。” 夜深人静,马车碾过长安城略显空旷的街道,轱辘声在寂静中传得老远。李府门前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映照着门前石狮威严而又沉默的身影。车帘掀开,略带凉意的夜风拂面,顿时让人精神一振。阿东早已带着两个家丁在门前等候,见我们下车,连忙上前。 “老爷,夫人,杜若娘子,你们回来了。”阿东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我们略显疲惫的面容,“热水都已备好,可要即刻梳洗安歇?” 李冶靠在我身上,慵懒地打了个小哈欠,金眸在灯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泽,显然困意已浓。杜若也轻轻揉了揉眉心,接口道:“确是有些乏了,乘了这许久的车,骨头都像僵了。子游,季兰,我先回房沐浴解解乏。” “姐姐快去好好歇息。”李冶闻言,立刻关切地说道,又转向我,“子游,我们也回去吗?还是……”她眼波流转,望向府邸深处那隐约传来细微动静的方向,那里是正在兴建的温泉宫所在地。 我看着她眼中混合着疲惫与好奇的光芒,心知她对这温泉的期待非同一般,便笑道:“怎么,夫人想去视察一下咱们的‘养生圣地’工程进度?看看阿东他们有没有偷懒?” 李冶眼睛一亮,倦意似乎都驱散了几分,挽住我的手臂:“知我者,夫君也!就去瞧一眼,看看今日又有了什么新变化,然后再回去安歇,可好?” “遵命,夫人。”我自然无有不从,转头对阿东和杜若道,“阿东,辛苦了,你也早些休息。杜若姐姐,好好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杜若微笑着点点头,带着云彩云霞自回西跨院。阿东则道:“老爷夫人放心,工匠们今日收工虽晚,但进度不敢耽搁。小的陪您二位过去看看?” “不必了,”我摆摆手,“你也累了一天,去歇着吧,我们随便走走。” 阿东应声退下。我揽着李冶,沿着挂有气死风灯的回廊,缓步向主院后方走去。越靠近工地,空气中弥漫的新鲜木材和泥土的气息便越浓。 白日的喧嚣已然沉寂,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未完工的建筑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又带几分神秘。绕过一片假山,温泉宫的主体建筑便呈现在眼前。虽然大部分区域还覆盖着防雨的草席,但飞檐斗拱的骨架已然立起,曲折连廊的雏形蜿蜒通向深处,在月光下别有一番意境。 “你看那里,”李冶兴奋地指着连廊尽头那处已初步完成穹顶结构的室内泡池区域,“看样子顶都封好了,真快!” 我们沿着铺设好的石板小径,走向那连接室内泡池的连廊。连廊两侧未来将会种植花草,此刻还空着,夜风穿堂而过,带着井口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和更浓郁的水汽。 走得近了,不仅能感受到空气中愈发明显的温热湿意,甚至能听到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水声。 “咦?里面有动静?”李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么晚了,工匠应该都歇了才对,莫非是值守的人在检查?” 我也听到了,那声音很轻,不像是劳作声,倒像是……某种规律的划水声?还夹杂着极其压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喘息。 我心中一动,升起一丝古怪的感觉。下意识地将李冶往身后护了护,低声道:“小心些,我过去看看。” 李冶也察觉出些许异样,轻轻抓住我的衣袖,点了点头。 我们放轻脚步,借着月光和远处灯笼的余光,悄无声息地沿着连廊向室内泡池靠近。越接近池边,那水声和喘息声便越是清晰。温泉特有的乳白色水汽从敞开的门口袅袅溢出,在月光下如同轻纱曼舞,使得池边景象有些朦胧。 就在我们即将走到门口,能隐约看到池中晃动的水光时,忽然,里面传来一声似是极力压抑却又终于忍不住释放出来的、带着颤音的、绵长而满足的呻吟,尾音拖了很长! 我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挡在李冶身前,同时朝着雾气昭昭的池内低喝一声:“何人?!”这深更半夜,在我未完工的私人温泉里,弄出这般动静,由不得我不警惕。难道是进了贼?还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唔!这声音……?!”李冶在我身后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她用力拉了我的手,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用气声急速而又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低语:“是……是玉真师姐的声音!” 玉真师姐?我一愣。那刚才那声呻吟……? 几乎在我喝问的同时,池内那令人浮想联翩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明显带着慌乱的水花搅动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无比、却带着几分被打扰好事后不爽的爽朗嗓音,伴随着“哗啦”一声出水(或者该说是某种东西脱离水面的?)的声响,从水汽中传了出来:“咳咳!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扰老夫清修……嗯?!不对,是子游和季兰丫头?” 正是我那便宜师父,李白! 我:“!!!” 李冶:“!!!” 大型社死现场!绝对的社死现场! 我和李冶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月光下,我能清晰地看到李冶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抹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双金眸瞪得溜圆,写满了“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样”、“我的天哪”之类的复杂情绪。 我自己的脸上也肯定是火烧火燎,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恶补:刚才那声意味十足的呻吟,怕不是师父他老人家“缴械投降”和玉真师姐“登临绝顶”的最后交响乐吧? 这、这、这……也太会挑地方了!这才建了个雏形,池水倒是完全引过来也已经注满,他们俩就率先体验上了?还是以这种……深入交流的方式! 水汽略微散开些,借着月光,能模糊看到池中确实有两个人影。温泉池边散落着几件衣物,白的道袍,青的常服交织在一起,场面一度十分……凌乱且暧昧。 “师、师父……师姐……”我舌头都有些打结,感觉自己像个撞破父母好事的小孩,尴尬得能用脚趾在原地抠出三室一厅,“我、我们……刚回来,想看看这温泉的建设进度……” 李冶也连忙跟着解释,声音细若蚊蚋,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张扬:“是啊,师父,师姐,我们不知道你们在……在泡……泡温泉……” “哼!”李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更多的还是他那种惯有的、混不吝的洒脱,“原来是你们两个小家伙!这温泉真不错,水温适宜,滑腻养人,老夫甚是喜欢!比那华清池也不遑多让!”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啪”的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巴掌拍在皮肉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玉真公主那带着羞恼和无限娇嗔的绵柔嗓音,只是这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还残留着某种事后的沙哑与慵懒:“你这老不修!没羞没臊!非要拉着我来这里……说什么体验徒儿的孝心……这下、这下可好……脸都丢尽了!” 听得出来,玉真师姐这一巴掌力度不小,估计是拍在师父光溜溜的背脊或者胳膊上了。师父“嘶”地吸了口气,却嘿嘿低笑起来,颇有些得意:“怕什么,都是自家人。子游和季兰丫头也是过来人,懂得都懂……” 我:“……” 师父,您可闭嘴吧!谁跟您是过来人懂这个啊!我和季兰还是很纯洁的……至少在这种野外、哦不,是半野外场合,还是很注意影响的! 李冶更是羞得把脸埋在了我的后背,手指用力掐着我的胳膊,估计也是尴尬得无以复加。 我们四个人,两人在池中,两人在池边,隔着氤氲的水汽,陷入了短暂的、极度诡异的沉默。只有温泉水轻轻荡漾的声音,以及……嗯,或许还有彼此剧烈心跳的共鸣声? 最后还是玉真公主,毕竟脸皮薄些,强自镇定地开口,那声音细小得跟蚊子飞舞似的,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事后的余韵和酥软:“子游……季兰……你、你们俩……是不是该……回避一下?让、让师姐……我好穿衣回房……” 这话简直是在祈求了。 我如梦初醒,连忙道:“啊!对!对!师姐恕罪!师父恕罪!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你们……慢慢泡!慢慢泡!水温刚好,多泡会儿有益身心!” 我语无伦次地拉着李冶,几乎是落荒而逃,也顾不上去看池中两位长辈此刻是何等精彩的表情了。 直到退出连廊,回到月光清朗的院子里,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李冶也抬起头,拍着胸口,脸颊红扑扑的,金眸中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混合了极度尴尬、恍然大悟以及……一丝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 “我的天……”她喘了口气,声音还带着点颤,“居然是师兄和玉真师姐……他们、他们居然在这里就……” 我苦笑着摇头:“师父他老人家……还真是……不拘小节,率性而为啊……” 除了这么形容,我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词了。在徒弟未完工的温泉池里和情人幽会,还被徒弟和徒弟媳妇撞个正着,这操作,也就诗仙干得出来。 李冶最初的尴尬过后,那双金眸滴溜溜一转,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最后几乎弯下了腰,靠在我肩上浑身颤抖:“哈哈哈……哎呦……笑死我了……你看到没……刚才你师父那强装镇定的样子……还有玉真师姐那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哈哈哈……没想到你师父这般年纪,还如此……生龙活虎……”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想想刚才那场景,确实尴尬又好笑。李冶笑够了,直起身子,擦掉眼角的泪花,脸上恢复了那种古灵精怪的表情:“哼哼,这下可算被我抓到这‘怪人’的把柄了!看以后他还好意思动不动就摆师父的架子,笑话我们!” “你呀,”我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就别惦记着挖苦师父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温泉的效果……看来是立竿见影啊?”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第152章 同眠共枕 李冶脸一红,啐了我一口:“呸!没正经!谁要跟你立竿见影!” 但她的手却悄悄挽紧了我的胳膊,眼神飘向温泉宫的方向,带着明显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不过……等完全建好了,我们倒是可以……好好体验一下……” 我们俩相视一笑,刚才的尴尬气氛一扫而空,反而因为这意外的“捉奸”事件,生出几分夫妻间隐秘的亲密和调侃的乐趣。 “不过,”笑过之后,我拉住了还想继续吐槽师父的李冶,低声道,“季兰,咱们就这么走了,似乎也不太妥当。师父和师姐毕竟是长辈,又是来参加我们婚礼的客人,撞见了……呃,那个场面,于情于理,也该等他们出来,打个招呼再回去,免得他们更觉难堪。” 李冶闻言,金眸眨了眨,也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是有点失礼了。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一会儿?” 她指了指不远处连廊拐角的一个小亭子,“坐在那儿等,免得他们出来又撞见,再尴尬一次。” “夫人考虑周全。”我赞道,牵着她的手走到亭中坐下。月色凉如水,洒在亭外的竹丛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温泉方向的水汽依旧袅袅,只是不再有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传来,想必里面的两位正在整理“战场”。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连廊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表情,尽量显得自然些。 只见玉真公主率先走了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青色道袍,头发似乎简单挽了一下,但鬓角仍有些湿意。她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在月光下看得分明,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与我们直视。 李白跟在她身后,倒是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潇洒,白袍随意穿着,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别着,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带着点促狭和被人撞破好事后的不自在。 “师父,师姐。”我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夜已深了,温泉虽好,也不宜久泡,恐伤元气。我们正要回房,见二位还未休息,特在此等候。” 李冶也乖巧地跟着行礼:“师父,师姐,方才……是我们唐突了。这温泉宫还未完全建好,诸多不便,让二位受累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道了歉,又暗示了“场地不完善”是尴尬的主要原因之一。 玉真公主听到“受累”二字,脸上刚褪下的红潮“腾”一下又泛了上来,连忙侧过身,用袖子半掩着脸,声音细弱:“无、无妨……是……是我们不该这么晚还来此……打扰你们了。” 李白干咳两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试图找回师父的威严:“嗯,咳!子游,季兰,有心了。这温泉确实极佳,于修行养生大有裨益。你们有此孝心,为师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俩身上扫了扫,尤其是多看了李冶一眼,忽然又恢复了那种为老不尊的调侃语气,“不过,年轻人也要懂得节制,尤其是季兰丫头,已有身孕,不可……咳咳,贪图一时之快。” 李冶的脸“唰”地红了,又羞又恼,跺脚道:“怪人!你说什么呢!为老不尊!” 玉真公主也忍不住悄悄掐了李白胳膊一下,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李白哈哈大笑,似乎很享受把尴尬转移回来的感觉:“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夜色已深,你们也快回去安歇吧。明日再叙。” “是,师父,师姐也请早些安歇。”我赶紧接话,生怕师父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玉真公主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便低着头,几乎是小碎步地快步往东跨院方向走去。李白对我们眨了眨眼,做了个“看好她(李冶)”的口型,然后潇洒地一甩袍袖,跟着玉真公主去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回廊尽头,我和李冶才同时松了口气。 “这个怪人!”李冶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做了个鬼脸,但嘴角却带着笑意,“总算走了……不过,子游,你说得对,等一等是对的,不然显得我们做小辈的太不懂事。” “嗯,场面是尴尬,但礼数不能缺。”我揽住她的肩,“现在可以安心回去了吧,我的夫人?你也该累了。” 经过这么一遭,李冶刚才的兴奋劲似乎也过去了不少,倦意重新涌上,她靠着我,打了个哈欠:“嗯,是有点困了。我们回去吧。” 然而,就在我们经过西跨院时,看到杜若房间还亮着的灯光,李冶那刚刚平息下去的玩心,仿佛被这灯光重新点燃了。她眼睛一亮,刚才因为等待师父师姐而暂时搁置的“恶作剧”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愈发强烈。 “等等,子游!”她拉住我,脸上浮现出那种我十分熟悉的、准备搞事情的笑容,“刚才那事太有意思了,这等趣事,必须跟姐妹们分享!” “啊?这么晚了,杜若刚沐浴完,月娥怕是也睡了吧?”我有些诧异。 “睡了正好叫醒!”李冶兴致勃勃,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得找姐妹们分享分享!而且,我忽然觉得,今晚我们姐妹几个该好好说说话,反正明日又不用早起。” 我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到了杜若房前,李冶轻轻敲门:“杜若姐姐,你睡了吗?” 里面水声停歇,传来杜若略带慵懒的声音:“是季兰吗?还没,刚沐完浴,进来吧。” 我们推门进去,只见杜若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寝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正坐在妆台前由云霞帮着绞干头发。房间里弥漫着皂角和花瓣的清香。见到我们一同进来,杜若有些意外:“子游也来了?这么晚有事?” 李冶笑嘻嘻地走过去,接过云霞手中的干布,示意云霞先下去休息,然后亲自帮杜若擦着头发,同时压低了声音,把刚才在温泉池边撞见李白和玉真公主“好事”的情景,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杜若起初听得莫名其妙,待到明白过来,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又是好笑又是羞窘:“你、你们……怎么撞上这种事……哎呀……太白先生和玉真公主他们也真是……” 她性子温婉含蓄,这等闺房秘事听得她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冶见她这模样,更是乐不可支,说完之后,又蛊惑道:“姐姐你看,连师兄师姐他们都这般……懂得享受生活。咱们姐妹也好久没说体己话了,不如今晚都别各自睡了,去我那里,我们大被同眠,好好聊聊天如何?把月娥也叫上!” 杜若惊得瞪大了美眸:“啊?这……这如何使得?子游他……”她下意识地看向我,脸颊更红。 我站在一旁,摸了摸鼻子,感觉有点多余。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砰砰跳起来。四人同眠?这、这难道是我这个现代单身狗只在某些不可描述的影视作品里才敢想象的场景?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吗? 李冶却不管那么多,充分发挥了她豪放不羁的作风,怂恿道:“有什么使不得的?他是咱们的夫君,又不是外人!再说,只是睡觉聊天而已,你怕什么?月娥肯定也愿意!我这就去叫她!” 说着,不由分说,放下布巾,风风火火地就跑去隔壁院子叫月娥了。 留下我和杜若在房间里,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杜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季兰她……总是这般想一出是一出……子游,你……你若觉得不便,我、我不过去便是……” 我看着灯下美人如玉,刚出浴的她带着一股清新柔弱的风情,与平日执剑时的英气判若两人,心中不禁一荡,柔声道:“无妨,季兰高兴就好。你们姐妹多说说话,我在外间榻上休息便是。” 我倒是想参与,但也得看情况,总不能真的……那啥吧?李冶有孕在身,杜若和月娥也未必放得开。 不一会儿,李冶果然把睡眼惺忪的月娥也拉了过来。月娥听说要一起去李冶房里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起红霞,偷偷瞄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也细声细气地答应了:“但凭姐姐安排。” 于是,深更半夜,李府主院出现了一道奇景:夫人李冶一手拉着脸颊绯红的杜若,一手牵着睡眼朦胧的月娥,身后还跟着一个心情复杂、既期待又有点忐忑的我,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杀回了主卧。 春桃和夏荷本来已经准备服侍李冶就寝,见到这阵仗,都愣住了。李冶挥挥手,兴奋地吩咐:“春桃,夏荷,再去多拿两床锦被和枕头来,铺得宽敞些!今晚杜若娘子和月娥娘子也在这里安歇!”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但见夫人兴致高昂,老爷也没反对,便忍着笑意,赶紧去准备了。 很快,那张原本宽敞的拔步床,被铺上了厚厚的被褥,并排摆上了四个枕头。李冶率先脱了外衫,只着中衣,嘻嘻哈哈地爬到了最里面,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杜若姐姐,你睡这儿!月娥妹妹,你睡那边!子游,你睡最外边!” 我:“……” 好吧,果然是想多了,真的是纯睡觉聊天。不过,能躺在三位风格各异、却同样绝色的佳人身边,哪怕只是闻着她们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听着她们软语交谈,也已经是穿越以来……不,是两辈子加起来都未曾有过的艳福了! 杜若和月娥扭捏了片刻,最终还是红着脸,在李冶的催促下,除下外衣,小心翼翼地躺到了指定的位置。我则吹灭了大部分灯烛,只留远处一盏昏黄的夜灯,然后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在外侧躺了下来。 床确实很大,但并排躺四个人,还是显得有些拥挤。手臂难免会碰到身旁之人温热的身体。杜若显然十分紧张,身体绷得紧紧的,呼吸都放轻了。月娥则像只小猫似的,蜷缩在另一边,几乎不敢动弹。只有李冶,躺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得意得像只偷吃了鱼的小狐狸。 “这才对嘛!”李冶满足地叹了口气,先是侧过身,面对着杜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姐姐,别紧张,放松点,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然后又转向月娥,隔着我对月娥笑道:“月娥妹妹,以后咱们姐妹就该多亲近亲近,免得被某个坏人欺负了去!” 我无辜躺枪,只能苦笑:“夫人,我何时欺负过你们?” “现在没有,保不齐以后不会!”李冶白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开始兴致勃勃地继续八卦李白和玉真公主的事,时不时还穿插一些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关于长安城其他达官显贵的风流韵事,把杜若和月娥听得时而掩嘴轻笑,时而面红耳赤。 我看着她们三人窃窃私语、笑作一团的样子,灯光朦胧,美人如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馨暧昧气氛。李冶的古灵精怪和主动,杜若的温婉羞涩,月娥的乖巧可人,在这张小小的拔步床上交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 我在心里暗暗感叹:这李冶,若是个男子,以其才情、貌美再加上这般撩人的手段,不知要祸害多少闺阁少女。幸好,她是我的夫人。 当然,正如我所料,这一夜除了聊天,什么都没发生。毕竟白日舟车劳顿,李冶又有孕在身,玩闹说笑了一阵后,倦意上涌,她最先支撑不住,说着说着话,声音就小了下去,最终握着杜若的手,沉沉睡去。 杜若和月娥见她睡了,也渐渐放松下来,不久也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躺在最外侧,听着耳边三道轻柔的呼吸声,感受着身旁传来的温热和柔软,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与满足。虽然前途未知,危机暗伏,但此时此刻,拥娇妻美眷在侧,听着她们安稳的睡眠声,竟觉得穿越以来所有的奔波、算计和担忧,都暂时被这份温馨驱散了。 第153章 汹涌暗流 就在我也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隐约听到身旁的李冶在梦中咕哝了一句,语气带着十足十的嫌弃和规划未来的雄心:“嗯……老爷……这床……还是有点小了……明日……得让阿东找工匠……重新做一张……最少……最少得能睡下八九个人的吧……那样……咕噜起来才方便……” 八九个?! 我猛地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 我去……八九个?!李季兰同学,你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这、这规模都赶上小型后宫了吧? 但震惊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期待(?)又涌上心头。这趟穿越,真的要不白来,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我的内心,忍不住为这“宏伟蓝图”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四人同眠,气氛微妙而温馨。而在不远处的温泉宫内,某对刚刚经历了一场“实地考察”的神仙眷侣,想必也已回到了厢房,只是不知玉真公主是否还在为之前的“曝光”而羞恼,而我们的诗仙太白先生,是否又在酝酿新的诗篇,来纪念这次别开生面的“温泉偶遇”了。 昨夜种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散去,留下的是水底微澜与湖面新生的光影。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拔步床上时,我是在一种极其……拥挤却又无比温暖的触感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苏醒。首先感受到的是臂弯里熟悉的柔软与淡淡冷香,李冶像只贪暖的猫儿,整个人蜷缩在我怀里,白发铺散在我的胸口和枕上,呼吸均匀绵长。 而我的后背,则清晰地感受到另一具温软身躯的贴合,杜若似乎睡得很沉,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更外侧,月娥则背对着我们,睡姿乖巧,但一只手臂却无意识地搭在了杜若的腰侧。 四个人,就这样在晨光中以一种近乎纠缠的姿势依偎着。没有香艳,只有一种超越寻常的亲昵与安宁。我看着怀中李冶恬静的睡颜,又感受到身后杜若依赖般的贴近,以及月娥无意识的靠近,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填满。 这感觉,比升官发财更令人踏实,比沙场凯旋更让人心安。 我小心翼翼地,试图在不惊醒她们的情况下抽出手臂。然而刚一动,李冶就在我怀里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身后的杜若也似乎被惊扰,轻轻“嗯”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动,但并未醒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春桃极力压低、却仍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老爷,夫人?该起身了么?阿东管家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说是有要事回禀。” 这一下,床上的三位佳人都被惊动了。 李冶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金眸迷茫地睁开,对上我近在咫尺的目光,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夜种种,脸颊微红,却带着初醒的慵懒笑意,在我下巴上蹭了蹭:“什么时辰了?” 另一侧的杜若也醒了,她显然对眼前的状况更觉羞赧,发现自己几乎贴在我背上,身体微微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退开,结果差点撞到外侧的月娥。 月娥也被这动静彻底弄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着眼睛,看到我们三人的情形,尤其是杜若通红的脸颊,她自己也瞬间清醒,脸蛋变得红扑扑的,手足无措地拉起锦被掩住半张脸。 一时间,床上气氛微妙,旖旎与尴尬并存。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春桃,知道了。让阿东稍候,我们即刻起身。” 门外春桃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李冶看着杜若和月娥的窘态,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优美的曲线在晨光中展露无遗,语气带着戏谑:“姐姐,妹妹,怕什么?咱们又没做什么坏事,不过是睡了个觉而已。看你们一个个脸红的,跟新娘子似的。” 她这么一说,杜若和月娥更是羞得不行。杜若嗔怪地看了李冶一眼,低声道:“季兰,你呀……口无遮拦……” 月娥则干脆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说笑间,我们四人各自起身。春桃和夏荷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看到床上的四个枕头和三位娘子皆在,两个丫头也是抿嘴偷笑,眼神交流间满是“果然如此”的打趣意味,手脚麻利地开始服侍我们梳洗。 待我们收拾停当,走出卧房来到外间,阿东已经垂手恭立在那里。见到我们四人一同出来,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立刻便恢复了惯常的恭谨。 “老爷,夫人,杜若娘子,月娥娘子。”阿东依次行礼,然后才对我说道,“老爷,方才门房来报,相府上派人送来口信,说相爷请您得空过府一叙。 另外,高将军那边也派人递了话,说今日午后,宫中会有一批新到的岭南荔枝赐下,让小的们留意接收,说是陛下特意吩咐分赐各府,咱们府上也有份。” 杨国忠找我?和高力士暗示的赐荔枝几乎同时?我心中微微一动。他找我,无非是朝堂之事或者关于太子和安禄山的动向。而高力士特意提前告知赐荔,可能是一种提醒——皇帝心情不错,但朝堂之下,暗流涌动。 “知道了。”我点点头,“回复右相府上的人,说我巳时左右过去。荔枝的事,你亲自盯着,妥善处理。” “是,老爷。”阿东应下,又补充道,“还有,温泉宫那边,工匠们已经上工了。按照目前的进度,再有三五日,便可全部完工,剩下的就是内部装饰和器具添置。” 提到温泉宫,我不由得想起昨夜那尴尬又好笑的一幕,下意识地瞥了李冶一眼。果然,她嘴角弯起,金眸中闪过促狭的笑意,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杜若和月娥则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很好,抓紧些,但质量第一。”我吩咐道。 阿东退下后,我们一同前往花厅用早膳。李白和玉真公主已经坐在那里了。经过昨夜一事,再见难免有些微妙的尴尬。 玉真公主看到我们,尤其是目光扫过李冶、杜若、月娥三人,脸上顿时又浮起一层薄红,低头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粥碗,仿佛能看出花来。 李白倒是脸皮厚些,拿着个胡饼,正对着玉真公主大谈特谈他昨夜泡完温泉后灵思泉涌,得了一首好诗,只是那诗句的内容嘛……咳咳,什么“侍儿扶起娇无力”之类的,听得玉真公主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 李冶见状,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她笑嘻嘻地挨着玉真公主坐下:“师姐,昨夜休息得可好?那温泉初成,诸多不备,没扰了师姐清梦吧?” 玉真公主拿着勺子的手一抖,差点把粥洒出来,声如蚊蚋:“甚、甚好,劳师妹挂心。” 李白却哈哈一笑,接口道:“好!好得很!神魂俱畅,通体舒泰!季兰丫头,你这温泉宫建得好,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回头老夫要常来!” 李冶笑眯眯地回道:“你这怪人喜欢就好。不过下次再来‘体验’,最好挑个白日,也免得黑灯瞎火的,再被哪个不长眼的‘小贼’惊扰了。” 她特意在“体验”和“小贼”上加了重音。 李白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瞪了李冶一眼,却不好发作。玉真公主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在一旁看着俩人斗法,心里暗笑,连忙打圆场:“师父喜欢,随时来便是。早膳都快凉了,大家先用膳吧。” 这时,杜若和月娥也上前与李白、玉真公主见礼,气氛才稍稍自然了些。早膳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波涛暗涌的微妙气氛中进行。 用罢早膳,我看看时辰,便对李冶她们说:“我要去相府一趟,你们……” 李冶摆摆手:“你去忙你的正事。我和杜若姐姐、月娥妹妹约好了,要去看看温泉宫的进度,顺便……嗯,规划一下内部怎么布置。”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扫过杜若和月娥。杜若和月娥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又有点泛起的趋势。 玉真公主闻言,也轻声对李白道:“太白,我一会需要去玉真观走一趟,处理些俗务。” 李白似乎想跟着去,但被玉真公主拦下,“午时便能回来,”更是以“女子道观,男子不便探寻”为由婉拒了,只好悻悻地说那他要去西市了解了解底层民情。 于是,众人各自散去。我换了身见客的常服,溜溜达达向着杨国忠的相府走去。 相府书房内,杨国忠屏退了左右。比起一年多前那个权倾朝野、眉宇间带着阴鸷与贪婪的权奸,现在的他,虽然依旧位高权重,但气质却沉稳了许多,眼神深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与兢兢业业。 “义父。”我拱手行礼。虽然控制着他,但表面的礼数不能废。 “子游来了,坐。”杨国忠指了指旁边的坐榻,语气平和,“寿王李瑁的事,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我依言坐下,“不知义父急召,有何要事?” 杨国忠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严庄,昨日已至渑池,最迟后日,便可抵达长安,安禄山在他之后,最迟五六日也可抵达。” 我心中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确切的消息传来,还是让人心头一紧。 “此次入朝,他上表言明,是为参加你的婚礼,并为玄宗帝……呈献贡品。但据我们的人从这一路上传回的消息,他此次带来的护卫精锐,远超常规,足有三千铁骑,皆是他麾下的‘曳落河’。” 杨国忠的眉头紧锁,“而且,他沿途接见各地官员、将领,声势造得极大。朝中已有御史风闻奏事,言其有不臣之心,但奏章都被陛下留中不发。”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陛下对安禄山的信任,依然未减。甚至……因他此次主动入朝,龙颜大悦,认为这是安禄山忠心的表现。老夫如今虽竭力整顿朝纲,清查亏空,抑制藩镇,但在此事上,陛下……唉!” 我明白他的意思。唐玄宗晚年对安禄山的宠信,已经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杨国忠即使“改邪归正”,想要动摇这份信任也极难,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义父的意思是?”我试探着问。 “安禄山此次来者不善。”杨国忠声音更低,“他必会寻求机会,一举拿下太子李亨,或者进一步巩固圣眷。 你的婚事在即,届时百官云集,太子李亨必在其中,而安禄山也定然在场。为父是担心……他会借机生事。你如今简在帝心,又与那李亨……关系复杂,需早作防备。” “多谢义父提醒。”我沉声道,“不知高翁对此事,是何态度?” 杨国忠道:“高翁……态度微妙。他自然忠于陛下,但也知安禄山跋扈。之前老夫推行新政,高翁在宫内多有协助,近来参奏太子,他也鼎力相助。 不过,此次安禄山入朝,高翁似乎也颇为警惕,曾向陛下婉言劝谏,但……效果不彰。他提前告知赐荔,或许也是一种暗示,让你心中有数。” 我点点头。高力士是聪明人,他肯定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他忠于的是皇帝个人,在皇帝明确表态信任安禄山的情况下,他也不会做得太过。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主要是关于如何在我的婚宴上确保太子李亨的安全,以及如何应对安禄山可能发难的点。因为我们需要等待太子李亨真正的谋反才能完成后续的计划。 临走时,杨国忠又嘱咐道:“子游,你与李娘子的婚事,陛下可能会亲自过问,甚至可能驾临。这是莫大荣耀,但也意味着,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带着一丝沉重的心情,我离开了相府。安禄山这只猛虎,终于要进京了。长安的繁华盛世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第154章 家之欢愉 回到府中,已近午时。刚进府门,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夹杂着女子们的笑语声从后院传来。 循声走去,只见后花园的凉亭下,摆开了一张大桌,李冶、杜若、月娥,甚至李白和玉真师姐都各自忙碌完,回到了府中。 春桃、夏荷、云彩、云霞四个小丫鬟正忙着布菜。 桌上不仅有府里厨子准备的精致菜肴,居然还有几样一看就是刚从小吃摊上买来的胡饼、羊肉串之类的东西,冒着热气,充满市井的烟火气。 “子游,你回来得正好!”李冶眼尖,看到我立刻招手,“快来看,你师父说西市新开了一家胡姬饼店的胡饼乃长安一绝,买了一大堆回来!还有月娥妹妹惦记着东街那家老字号的羊汤,也让人买来了!咱们今日也学学市井百姓,来顿热闹的!” 李白正拿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吃得满嘴是油,毫无形象可言,见到我,含糊不清地道:“快来快来!这羊肉串香得很!比宫里的御膳有滋味!” 玉真公主面前放着一碗清雅的莲子羹,看着李白那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用绢帕轻轻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动作自然亲昵,显然经过昨夜,两人之间又默契了不少,相处起来反倒更放得开了。 杜若和月娥也笑着向我点头。月娥还细心地盛了一碗羊汤,放在我常坐的位置上。 看着这一幕——尊贵的公主、潇洒的诗仙、我三位如花美眷、还有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简单吃食,刚才在杨国忠府中感受到的朝堂暗涌和沉重压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这就是我要守护的烟火人间。 我笑着走过去,接过月娥递来的汤碗,在她略带羞涩的目光中喝了一大口,暖意直达胃底,也驱散了心头的些许阴霾。 “好!今日咱们不论身份,只论口味,大快朵颐!”我朗声笑道。 一时间,凉亭下笑语喧哗,食物的香气与家人的温暖交织在一起。我暂时将安禄山、将朝堂风云都抛在了脑后。 只是,在这片温馨的烟火气之下,我知道,风暴正在临近。而我这场举世瞩目的婚礼,恐怕注定不会平静。 一顿风卷残云、宾主尽欢的早午膳终于落下帷幕。亭子里的石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间却弥漫着一种暖烘烘的、令人身心舒畅的满足感。要说吃得最酣畅淋漓、彻底放飞自我的,非我师父李白莫属。 他老人家此刻毫无“诗仙”形象地斜倚在栏杆上,白袍的腰带已然解开,露出内里柔软的浅色中衣,一只手满足地拍着微鼓的肚皮,发出轻轻的“啪啪”声,另一只手挥舞着,对玉真公主笑道:“妙极!妙极!哈哈哈!玉真,今日这顿早午膳,吃得痛快!这等市井美味,有烟火气,方是人间真味!比那些琼浆玉液、龙肝凤髓更令人通体舒泰!” 玉真公主手持一方素色绢帕,无奈地摇着头,眉眼间却漾着化不开的宠溺笑意,她倾身过去,细心替他拭去额角因畅快饮食而冒出的细密汗珠,语气温柔中带着些许嗔怪:“你呀,都是名满天下的人了,还总是这般随性,瞧瞧你这模样,袍带都解了,让子游和妹妹们看了,成何体统,岂不叫人看了笑话去?” “哎——!”李白拖长了调子,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目光扫过我们几人,最后落在我身上,“自家人,笑话什么?子游,你说是也不是?再说了,美食当前,若还拘着礼仪,束手束脚,那才是暴殄天物,对不起这一桌好菜,更对不起自己的五脏庙!” 他哈哈一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看向我,“子游,为师听闻你在长安城的念兰轩旁边,弄了个不小的动静,搞了个什么‘茶仓’?不仅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还让杜子美在那儿坐馆教书?可有此事?” 我连忙咽下口中最后一点茶点,点头应道:“回师父,正是如此。弟子知道师父与杜先生……”我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那个……似乎有些……嗯……所以弟子就……” 李白捋了捋他那部潇洒的美髯,眼中精光一闪,打断了我:“嘿!你小子,吞吞吐吐作甚?为师岂是你口中那等不明事理、心胸狭隘之辈?” 他随即目光投向远方,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杜子美之诗,沉郁顿挫,字字句句心系黎民百姓,老夫虽与他性子不合,作诗的路子也不同,但对其人品诗才,还是颇为欣赏的,是个有风骨、有担当的硬骨头。只是他与我……” 说到此处,李白话音一顿,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豁达起来,“他近年生活清苦,漂泊不定,老夫亦有耳闻。没想到竟在你这小子这里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必再为稻粱谋。子游,此事你做得漂亮!功德无量!” 玉真公主也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湖面:“收养孤幼,使其免于流离;授业解惑,助其明理成才。此乃莫大的善行和功德。子游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慈悲心肠和担当,实属难得,甚好。” 听闻玉真师姐的夸赞,我心道“师姐啊!杜甫能来我这里,还不是拜你所赐,你还在这装不知道?”但是,这事可不能胡乱言语,弄巧成拙。 这时,一直在一旁笑眯眯听着我们说话的李冶忍不住插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像是展示自家宝贝般的炫耀:“怪人,师姐,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咱们子游弄的这茶仓,可不单单是收养孩童、请先生教书那么简单。除了杜甫先生担任院长总揽文事,还请了萧叔子等几位有真才实学的先生授课。连我那冷面师兄韩揆,也常驻茶仓指点孩子们强身健体、习练些基础拳脚和剑法呢……如今这茶仓,更是咱们念兰轩在长安城重要的茶叶仓储和中转之地,孩子们也能学着做些分拣、包装的轻省活儿,自食其力。可谓是一举多得!” 李白闻言,花白的眉毛一挑,兴趣更浓了:“哦?竟有此事?既是茶仓,关乎你的生意;又有学堂,施行教化;还能让杜子美这般宁折不弯的人物甘心留下授业;更兼有韩揆小子这等高手指点武艺?妙!妙啊!这等有趣的地方,老夫倒真想亲自去瞧上一瞧,看是何等洞天福地!玉真,今日天气晴好,左右无事,你可愿随我同往一观?” 玉真公主本就心慈,对于这类慈善教化之事向来心怀慈悲,闻言自然点头应允:“听季兰和子游这般说,那茶仓确是是个有益之处。也好,便随子游前去瞧瞧,若真能帮衬一二,也是好的。” 杜若和月娥也相视一笑,杜若开口道:“我们也有几日未去看孩子们了,正好一同回去看看。” 于是,我们一行人稍事休息,饮了盏清茶消食后,便分乘两辆马车,蹄声嘚嘚,出了长安城,朝着城郊的茶仓方向而去。 马车行驶在春末夏初的官道上,道路两旁树木葱茏,田野碧绿,暖风拂过车帘,带来泥土和青草的芳香。我坐在车里,看着对面依偎在一起的李冶和杜若,还有安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景色的月娥,心里却开始有些打鼓。 师父李白和杜甫先生历史上那点“相轻”的典故,我可是门儿清,虽然刚才师父嘴上说得漂亮,可真见了面,这俩大唐诗坛的泰山北斗会不会擦出什么不愉快的火花?更何况,还有玉真公主这层关系…… 据我所知,玉真公主年轻时似乎与杜甫有过一段极其短暂、近乎于朦胧好感的情愫,虽然无疾而终,杜甫似乎还曾为此写过隐晦的诗句追忆。如今时过境迁,杜甫早已娶妻生子,而玉真公主更是与我的师父李白关系匪浅……这重逢的画面,想想都觉得信息量巨大,尴尬值可能爆表。 我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李冶,她正好也看过来,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显然,这古灵精怪的丫头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而且看样子还挺期待这场面。我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安分点”,她却反手在我掌心挠了一下,笑得更像只偷腥的小猫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茶仓大门外停稳。茶仓选址僻静,周围是农田和树林,高墙大院,门脸朴实无华,唯有门口悬挂的一块写着“茶仓”的木匾,透露出此地的与众不同。 我们刚下车,早有眼尖在门口玩耍的孩子发现了我们,尤其是看到杜若,立刻兴奋地大叫着 “杜教练回来啦!”然后像只小兔子般飞奔进去报信了。 我们一行人刚站稳,杜甫和韩揆就已经闻讯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萧叔子则带着一群年龄不等的孩子,在院子中央迅速排成了不算特别整齐但态度认真的队列,一双双清澈又带着些许怯生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我们这一行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访客”身上。 “子游兄!季兰娘子!杜教练!月娥娘子!”杜甫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喜悦。他今日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儒袍,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 虽然面容依旧清瘦,颧骨突出,但眼神却比我当初在街头遇见他时明亮了许多,少了那份困顿潦倒的晦暗,多了几分踏实和安宁,甚至隐隐有一种找到自身价值后的满足感。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到我身旁并肩而立的李白和玉真公主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瞬。 杜甫的脸上迅速掠过多种情绪:惊讶、难以置信,随即是对李白那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朝圣般的激动和仰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整理了一下原本就很平整的衣冠,抢步上前,对着李白便是深深一揖,几乎成了九十度,语气恭敬无比,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晚……晚生杜甫,久仰太白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竟能得见先生真颜,实乃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而李白,面对杜甫如此恭敬乃至有些卑微的大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脸上是那种他惯有的、洒脱不羁又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笑容:“杜子美不必多礼,太过拘束反倒生分了。常听小徒子游提起,说你将此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们受益匪浅,辛苦你了。” 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距离感,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杜甫那过于炽热的敬仰隔绝在外。 这两人的气场,当真是截然不同,宛如冰与火。一个如九天之上的流云,舒卷自如,恣意汪洋,不染尘俗;一个如深谷之中的老松,盘根错节,沉郁顿挫,坚守沃土。仅仅是站在一起,尚未深入交谈,那种无形的、因才情禀赋与性格志趣的巨大差异而产生的张力,已经弥漫开来。 而更微妙的,是随之而来的玉真公主和杜甫之间的互动。玉真公主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雍容华贵的样子,见到杜甫,依礼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淡然:“杜先生,久违了。” 而杜甫,在向玉真公主行礼时,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瞬,他低下头,避开玉真公主的目光,声音比刚才对李白时更显紧张和局促:“杜……杜甫,见过玉真公主殿下。” 在他快速抬起眼又垂下的瞬间,我清晰地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皇室贵胄天然的敬畏,有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感慨,或许,还有一丝深埋心底、难以言说的、属于遥远过去的尴尬与怅惘? 就在这时,李冶这丫头唯恐天下不乱地轻轻“咦”了一声,眨巴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看玉真公主,又看看耳根似乎有些发红的杜甫,最后目光落在浑然不觉、正四处打量环境的李白身上,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第155章 故人相见 我赶紧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却给了我一个“放心,我有分寸”的眼神,但我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相比之下,韩揆的反应就简单直接多了。他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对着李白和玉真公主抱拳一礼,言简意赅:“太白先生,玉真师姐。” 算是打过了招呼,对他而言,这已经是相当给面子的热情了。 李白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弥漫在空气中、几乎能拧出水来的微妙气氛,他打了个哈哈,用他那极具感染力的大笑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转向院子里那些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的孩子们。 接着对杜甫道:“杜子美,怎的,就让我们在这门口站着喝风?不请我们进去看看你这‘桃李满茶仓’的盛况?老夫对这些娃娃们,可是好奇得紧呐!” 杜甫这才仿佛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脸上带着歉意:“是是是,晚生失礼了!太白先生,玉真公主,诸位,快请进!仓促之间,未有准备,简陋之处,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海涵!” 我们一行人这才随着杜甫走进茶仓大院。院子极为宽敞,地面用青石板铺就,打扫得干干净净。一边是几排整齐的砖瓦库房,门窗紧闭,但隐隐有茶叶的清香飘散出来;另一边则是一排显然是后来改建的屋舍,挂着“明理堂”、“格物斋”等牌匾,想来是教室和孩子们以及先生们的宿舍。 此时并非正式上课时间,但院子里依旧有不少孩子在活动,有的拿着比他们还高的扫帚认真洒扫,有的则在韩揆平日指导的空地上像模像样地练习着简单的拳脚和持棍动作,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聚在树荫下,摇头晃脑地背诵着诗文。看到我们这一大群人进来,孩子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张望过来,在萧叔子温和的示意下,齐声问好,童声稚嫩而响亮:“先生好!夫人好!” 这些孩子虽然身上的衣衫大多打着补丁,显得朴素,但一个个面色红润,眼神清澈明亮,举止有礼,看不到丝毫流浪儿的猥琐与胆怯,反而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显然,他们在这里不仅衣食无忧,更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和教养。 玉真公主细细打量着孩子们,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慈悲和赞许之色,她轻声对杜甫说道:“杜先生教化有功,将这些无依无靠的孩童教导得知书达理,精神饱满,实属不易。假以时日,这些孩子中必出栋梁之材。” 杜甫连称不敢,态度谦逊:“公主殿下谬赞了。此皆赖子游兄仁心,提供此地,一应开销皆由他承担。更有萧先生诲人不倦,韩师兄、杜教练等人悉心教导,强健其体魄。杜某不过略尽绵力,督促他们读书明理而已,实不敢居功。” 李白则更显随性,他压根没参与这边的客套,早就被那群在树荫下背诗的孩子吸引了去。他笑眯眯地踱步过去,毫无架子地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声音醇厚温和:“娃娃们,刚才背得挺起劲儿,背的什么好文章呀?” 一个虎头虎脑、胆子颇大的孩子仰起脸,大声回答道:“回先生的话,我们正在背《关雎》!” “哦?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白信口吟出,声音抑扬顿挫,自带一种奇妙的韵律和魅力,他笑着问,“背得不错!那你们可知,这诗里讲的是什么意思呀?” 那孩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确定地说:“萧先生讲,是讲一个男子喜欢上一个女子,心里头想她。” 李白闻言,哈哈大笑,声震林樾:“说得对!喜欢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遇到了心仪的女子,就要大胆地说出来,追求不到也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份心意和过程,就像老夫我年轻时候……”他话说到一半,似乎猛然察觉到身后玉真公主投来两道虽然温柔却极具“杀伤力”的目光。 那目光仿佛在说“你敢在孩子们面前胡说八道试试?”,他立刻干咳一声,话锋硬生生一转,“……呃,那个……就像这诗里后面说的,‘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意思是追求不到,日夜思念,要懂得坚持,但也要懂得……呃,发乎情,止乎礼义!对,止乎礼义!” 最后这句“发乎情,止乎礼义”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些勉强和怪异,引得孩子们一阵懵懂的、善意的笑声。 玉真公主在一旁无奈地轻轻摇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噙着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弧度。杜甫在一旁看着李白与孩童互动,眼中对李白这种平易近人、启发童趣的做派佩服之色更浓,但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似乎觉得李白这般解读《诗经》,对于启蒙孩童而言,有些……过于随性和不拘章法了?与他心中“思无邪”的教化理念颇有出入。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只有四五岁、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的小豆丁,不知何时挣脱了旁边小姐姐的手,屁颠屁颠地跑到李白面前,仰着粉嫩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白腰间悬挂的那柄造型古朴、剑鞘上刻有青莲纹饰的长剑,奶声奶气地说:“白胡子爷爷,你身上挂的剑剑,好漂亮呀!” 若是寻常官员被个黄口小儿如此称呼,只怕会觉得冒犯,但李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搔到了痒处,十分受用。 他爽朗一笑,竟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家伙抱了起来,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柄长剑:“哟!小娃娃,年纪不大,眼光倒是不错!这可是把好剑!跟了爷爷很多年了!” 他见小家伙一点不怕生,反而伸出小手想去摸剑鞘,便逗他道:“怎么?想不想看白胡子爷爷舞剑给你看?” “想!” 那孩子清脆地应道。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顿时激起了千层浪。周围的孩子们本就对这位气度不凡、笑容可亲的白胡子老爷爷充满好奇,一听要舞剑,立刻全都兴奋地围拢过来,连那些在远处练习拳脚的也顾不上韩揆平日严肃的目光,呼啦啦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想看!爷爷舞剑!” 李白将孩子放下,对站在一旁、神情有些复杂的杜甫笑道:“杜子美,老夫今日兴致好,借你这宝地一用,给娃娃们耍个把式,助助兴,也让你们这茶仓添点武运昌隆之气,如何?” 杜甫能说什么?面对孩子们期盼的眼神和李白看似商量实则已做决定的语气,他只得拱手道:“太白先生肯屈尊展露绝技,是孩子们和此地的福气,先生请便,只望先生留意,莫要太过耗费心神。” “哈哈,无妨!活动活动筋骨,正好消食!” 李白朗笑一声,身形倏然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如一片被清风托起的流云,飘逸而潇洒地落在了院子中央最为空旷之处。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以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以指代剑,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深邃。“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他口中吟诵的,正是他那首脍炙人口、充满侠烈之气的《侠客行》!随着那慷慨激昂的诗句,他身形展动,或指或掌,或点或划,步伐变幻莫测。 动作时而如弱柳扶风,飘逸轻灵,宛如剑仙临世;时而如霹雳惊雷,刚猛霸道,带着一股睥睨天下、十步一杀的无匹气概。 虽无真正的剑气纵横,但那蕴含在每一招每一式中的神韵,那洒脱不羁、豪气干云的灵魂,却透过他精准而充满美感的动作,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孩子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一个个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待到李白动作稍缓,便爆发出阵阵发自内心的惊呼和喝彩声。 玉真公主站在廊下,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眼神中既有欣赏,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自豪与倾慕,仿佛在向世人无声地展示:看,这就是我玉真所倾心的人,何等风采! 杜甫则是看得如痴如醉,完全沉浸在那诗句与剑意交织出的瑰丽想象中,他口中不自觉地跟着低声吟哦:“‘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好!好气魄!好诗!好剑意!当真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这剑意与诗心,竟能如此完美交融!” 他虽是正统儒士,不善武艺,但作为顶尖的文人,其感受力和想象力何其敏锐丰富,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看似随意的动作中,所蕴含的惊天动地的力量与强烈到极致的个人风格,对李白那仿佛得天地灵秀的才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当李白一套酣畅淋漓的“剑舞”完毕,收势而立,面不红气不喘,反而神采奕奕,赢得满院子大人孩子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时,杜甫在由衷赞叹、激动得脸色都有些泛红之余,却忍不住微微侧身。 对着身边依旧面无表情、抱臂而立的韩揆低声感慨道:“太白先生之才,如银河倒泻,汪洋恣肆,确非我等凡人所能企及。只是……这等侠客之气,快意恩仇,睥睨王侯,与圣人所谆谆教诲的‘温良恭俭让’之君子风范,终究是……有所不同啊。” 语气中,那无法掩饰的敬佩是实实在在的,但那一丝根植于骨髓、属于正统儒士的、对这种看似“离经叛道”、不受束缚的自由灵魂的不认同感,也隐约流露了出来。 韩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回了三个字,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道不同。” 我在一旁听得真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就是活生生的诗仙与诗圣啊!历史上最为璀璨的双星!在才华上,他们相互倾倒,是难得的知音;可在骨子里最深处的价值观和人生追求上,却是南辕北辙,难以融合。 能看到这历史性的一幕,感受这既经典又带着点滑稽的真实碰撞,我这穿越之旅,也算值回票价了。 李白一套酣畅淋漓的“剑舞”完毕,收势而立,面不红气不喘,反而神采奕奕,赢得满院子大人孩子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兴奋得小脸通红。李白也毫无不耐烦,笑呵呵地这个摸摸头,那个说两句鼓励的话,场面温馨热闹。 就在这气氛融洽、众人注意力稍稍分散的当口,一直抱剑立于廊下阴影处的韩揆,终于动了。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步伐沉稳地走到了正含笑看着李白与孩子们互动的玉真公主身边。 “师姐。” 韩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玉真公主耳中。 玉真公主闻声转过头,看到是韩揆,脸上露出了真切而温和的笑容,不同于面对李白时的宠溺无奈,也不同于面对杜甫时的礼貌淡然,这是一种面对同门师弟的、带着回忆与亲切的笑容:“韩师弟,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韩揆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尚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宽敞的院落和孩子们,又加了一句,“此地,不错。” 玉真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颔首:“是啊,子游和季兰有心了,杜先生治理有方,你能常来此指点这些孩子,亦是功德。看他们如今的模样,比之流落街头,已是云泥之别。” 她的语气中带着慈悲和欣慰。 “分内之事。” 韩揆答道,随即像是完成了某种汇报任务,又沉默了下来。他本就不是多话之人。 玉真公主了解自己这个师弟的性子,也不以为意,轻声感叹道:“时光荏苒,想起当年你我同在师尊座下学艺之时,仿佛还是昨日。如今你剑术愈发精进,性子却还是这般……沉稳。” 第156章 诗仙诗圣 韩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或许那可以算是一个极淡的笑意?“师姐亦风采依旧。” 他难得地说了一句近乎恭维的话,虽然语气还是平平。 这时,李冶不知何时拉着我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插话道:“哎呀,韩师兄,你难得跟师姐说这么多话呢!是不是看到师姐来了,心里其实可高兴了?” 韩揆瞥了李冶一眼,没接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就你话多”。 玉真公主被李冶逗笑了,轻轻拍了她一下:“季兰,莫要打趣你韩师兄。” 她转而看向韩揆,语气温和,“长安城虽大,同门相聚却也不易。师弟若有暇,可常来我观中或子游府上走动。” 韩揆抱拳,简单应道:“是,师姐。” 这番叙旧短暂而平静,没有过多的寒暄与情感外露,却自有一股同门之间历经岁月沉淀的默契与关怀在流动。与另一边李白、杜甫之间热烈又微妙的气氛,以及玉真公主与杜甫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尴尬,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这时,从房间陆续出来的孩子们注意到了和月娥站在一起的杜若。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杜教练!是杜教练回来啦!” “杜教练,你都好几日没来教我们练剑啦!” “杜教练,我新学好几个招式,您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要演示给您看看!” 一群半大的小子,特别是那些对武艺格外感兴趣的,立刻又分出一拨,围到了杜若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语气里充满了亲近和依赖。 杜若虽然经历过家族巨变,性子清冷了些,但在这些纯真的孩子面前,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她耐心地回应着孩子们的话:“好,好,这几日有些事情耽搁了,下午便检查你们的功课,练得好的有奖励。” 月娥也被几个小女孩拉住,问她新的翻花绳花样。杜若看着被孩子们簇拥的月娥,又看看另一边被孩子们围住的李白,最后目光与我对上,眼中闪过一丝温暖和欣慰。这个茶仓,确实给了这些曾经流离失所的孩子一个真正的家。 参观完院落,杜甫又引我们去看孩子们上课的教室和住宿的宿舍。教室宽敞明亮,虽然桌椅都是普通的木料制作,有些甚至略显粗糙,但摆放得整整齐齐,擦拭得一尘不染。 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稚嫩却认真的书法习作和充满童趣的画作,给朴素的教室增添了许多生气。宿舍更是干净整洁得超乎想象,床上的被褥都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显然是受了韩揆军事化管理的影响。 玉真公主细细看过,再次对杜甫的治学严谨和管理能力表示了肯定。杜甫则一如既往地谦逊,连称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但眉宇间那丝因心血得到认可而流露出的欣慰,却是掩藏不住的。 期间,在参观蒙学堂时,李白和杜甫就孩童启蒙教育应该先从何种书籍入手,发生了一场短暂却十分有趣的、堪称“火星撞地球”般的友好“争论”。 李白挥舞着手臂,意气风发:“启蒙之道,贵在引趣!孩童心性天真,当以歌谣、乐府为先,如《古诗十九首》之浅白,《木兰辞》之故事性,甚至一些贴近生活的俚曲杂言,朗朗上口,易于记诵,先培养其于文字音韵之兴趣,方是正理!一上来便是佶屈聱牙的经义,岂不是扼杀天性,令其望而生畏?” 杜甫则坚持己见,引经据典,神色认真:“太白先生此言差矣。启蒙乃立德树人之基,岂可轻忽?《孝经》、《论语》乃圣贤微言大义,是为人处世之根本。孩童虽小,亦当先正其心性,明其伦常,根基稳固,日后方能立身行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无德之基,纵有才学,亦恐入歧途。” 两人各执一词,引经据典,谁也说服不了谁。李白嫌杜甫太过板正,束缚天性;杜甫觉得李白过于随性,根基不牢。 争到后来,两人都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在场“身份最高”的玉真公主,似乎想寻求支持。玉真公主却只是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微笑道:“二位先生所言,俱是金玉良言,各有至理。” 完美地将皮球踢开了。 两人又齐刷刷地看向我,显然是想让我这个“地主”评评理。 我顿感头皮发麻,这两位大佬我可都得罪不起。只好硬着头皮,祭出和稀泥大法,赔着笑脸道:“二位先生高见,皆是为孩子们计之深远。弟子觉得,二者并非水火不容,或可并行不悖。不如我们因材施教?对诗文音律感兴趣的,可由萧先生引导,多读些诗歌杂文,培养情趣;性子沉静、乐于钻研的,则随杜先生精读经史,打牢根基。甚至,可否请师父您得闲时,来给孩子们讲讲山川壮丽、侠客传奇,开阔其眼界胸襟?如此,岂不两全其美,更能发掘孩子们不同天赋?” 李白闻言,略一思索,便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善!大善!因材施教,各取所需!子游此法甚合我意!老夫看可行!日后有空,定来与娃娃们说道说道这天地之大!” 杜甫也是捻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思索之色:“子游兄考虑周详,此举确能兼顾性情,避免偏废。只是经义根本,仍不可轻废……” 他虽然还是强调根本,但总算也是认可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我暗暗抹了把冷汗,总算把这“学术争论”暂时平息了。 参观完毕,我们在茶仓一间简陋却收拾得异常干净的茶室里歇脚用茶,茶叶自然是我念兰轩的上品。萧叔子也过来作陪。 李白今日兴致似乎极高,与杜甫、萧叔子品着香茗,谈论诗文,时而品评古今人物,时而畅谈天下时事。杜甫起初在面对李白时还有些拘谨,但在李白那豪爽不拘、妙语连珠的感染下,也渐渐放开了些,开始侃侃而谈,发表自己的见解。 两人皆是当世顶尖的文人,学识渊博,思想深刻。这一交谈,虽是闲谈,却处处闪烁着智慧的火花。时而见解相合,便抚掌称快,引为知己;时而观点相左,便各抒己见,争锋相对。李白谈吐如天马行空,奇峰突起,充满浪漫的想象;杜甫则引证确凿,逻辑严密,立足现实。 那种顶尖智者之间思想的碰撞与交锋,虽无硝烟,却精彩纷呈,让在座如我、李冶、萧叔子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受益匪浅。 然而,每每当杜甫将话题深入,引经据典,试图将讨论引向儒家经典的治国平天下之道时,李白便往往哈哈一笑,要么以一句机巧的谐语或惊人的比喻将话题带偏,要么就干脆将话头引向名山大川的壮丽、仙侠传奇的缥缈。 或者干脆提议“如此良辰美景,有茶无酒,终是憾事,杜老弟,改日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让一心想要探讨经世济民之道的杜甫,常常有种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柔软蓬松的棉花上的无力感。杜甫脸上每每露出无奈之色,但看向李白的眼神深处,那份对其不羁才华的深深敬佩,却始终未曾减少分毫。 而玉真公主,大多数时间只是娴静地坐在李白身侧稍后的位置,素手烹茶,动作优雅如画。 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谈笑风生、神采飞扬的李白身上,那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只有当偶尔与坐在对面的杜甫目光不经意相接时,两人都会迅速而礼貌地、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那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对遥远青春过往的淡淡追忆和已然释然的惆怅,混杂在袅袅的茶香与激昂的谈兴之中,构成了一幅极为复杂、微妙又无比真实的人物关系图景。 李冶则挨着我坐,一会儿给我递块茶点,一会儿趁众人不注意,在我手心悄悄划字,先是划了个“李”字,又划了个“杜”字,最后画了个小小的爱心,然后冲我狡黠地眨眨眼,示意我注意那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流。 我只好在桌下轻轻握住她捣乱的手,阻止她继续“煽风点火”。 韩揆更是直接,抱剑立于茶室门外,如同门神,仿佛室内的谈笑风生、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他只负责警戒和安全。 临走之时,李白似乎意犹未尽,他用力拍着杜甫那略显单薄的肩膀,朗声道:“杜老弟!你此地甚好!清净,有生气,有书香,有童趣!好地方!改日得空,老夫定再来寻你,到时候咱们不理这些经史子集,只管带上好酒,对饮论诗,一醉方休,如何?” 杜甫被李白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亲近搞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太白先生若不嫌弃陋室粗茶,肯屈尊再来,杜某扫榻以待,随时恭候大驾!” 语气中的激动,难以掩饰。 回城的马车上,气氛轻松。李白对茶仓依旧是赞不绝口,尤其对杜甫的学问和人品给予了高度评价,说他“治学严谨,身体力行,是难得的实诚君子”,但最后总不忘习惯性地加上一句自己的点评:“就是太过板正了些,活得累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你说是不是,玉真?” 引得玉真公主又是好一阵带着笑意的嗔怪,说他“总是这般妄议他人,杜先生那是持重”。 而我,则靠在车厢上,回味着今日这“诗仙会诗圣”的精彩场面,心中感慨万千。历史的因缘际会,性格的鲜明对比,情感的微妙纠葛,在这小小的、充满希望的茶仓里,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有发自内心的相互敬佩,有根深蒂固的理念分歧,有尘封已久的尴尬过往,也有当下因善意而达成的和谐共存。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如此生动,如此真实,远比任何史书上的冰冷记载都要鲜活有趣,充满了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 只是,在这片祥和与热闹之下,我心底却有一丝隐忧挥之不去。不知当安禄山进京的铁蹄声最终踏破长安城的宁静时,眼前这茶仓的朗朗书声、孩子们的欢歌笑语,以及这难得的文化气息与生活趣味,又能在这动荡的乱世中持续多久呢? 在我那位便宜“义父”杨国忠同志“忠肝义胆”的鼎力操办下,我与李冶的婚事,果然如他所言,成了长安城近期最炙手可热的头条新闻。 “要让全天下知道李子游娶妻”,这话放出去的效果,就是李府那新换没多久的门槛,在这暮春四月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要被络绎不绝的车轮马蹄和各式各样的官靴、布鞋、僧履踏平了三寸。 最先到的,反而是距离最远的“自己人”,这速度,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动用了什么八百里加急的私人通道。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正翻阅着阿福从各地快马送来的念兰轩分号筹备情况简报,盘算着这商业帝国雏形的下一步扩张计划,就听得前院传来阿东那特有的、略显急促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的通传声,由远及近,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老爷!夫人!喜讯!陆羽先生和朱放先生到了!车马都已经到府门外了!” “陆羽和朱放?”我放下简报,心中一喜,这俩家伙,一个在湖州钻研茶道,一个在乌程做他的“县令”,居然是最先杀到的。 我看向一旁正安静做着针线活、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小衣的李冶。她显然也听到了,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眸,与我相视一笑,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绣绷。 “他们倒是来得快!”我起身,绕过书案,向她伸出手,“走,季兰,快去迎接!朱放那大嗓门,怕是已经在门口嚷嚷开了。” 第157章 八方来客 李冶将手放入我掌心,借力站起,笑着摇头:“朱大哥那性子,怕是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他来了。” 我们携手快步穿过庭院,刚到府门,就听见朱放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正在指挥车夫:“轻点轻点!那两坛子可是我的命根子!磕破了唯你是问!” 只见门外停着两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拉车的马儿喷着响鼻,显然一路疾行。前面一辆车的车帘“唰”地被掀开,率先跳下来的正是诗人朱放。 好家伙,近一年不见,他还是那副豪放不羁的模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圆领袍,袍角还沾着几点泥渍,头发随意用根布带束着,几缕发丝顽皮地垂在额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留下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盏小灯笼。 他一眼瞧见我们,立刻张开双臂,像一只发现蜜糖的大熊,朗声大笑着迎上来:“哈哈哈!子游!季兰!想煞我也!可算是让哥哥我赶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结实的拥抱就把我箍住了,力道之大,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把在乌程县搬砖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用力拍着我的后背,砰砰作响:“好小子!真有你的!不声不响就在长安置下这么大的家业了!这宅子,气派!可惜啊可惜!” 他松开我,转向李冶,挤眉弄眼,笑嘻嘻地拱手,“季兰妹子,恭喜恭喜!你说你这朵名动江南的才女加美人花,怎么就插在了……咳咳,总之,往后这小子若敢有半点欺负你,只管飞鸽传书给你朱大哥,我立马从乌程杀过来,替你教训他!保证打得他满地找牙!” 李冶早已习惯他的调侃,闻言也不恼,只是笑着还礼,打趣道:“你这张嘴啊,从乌程到长安,几千里路也没磨平半分,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耍贫。快别在门口站着了,一路风尘,快进府歇歇脚,喝口热茶。” 这时,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也被一只略显苍白、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陆羽慢吞吞地、带着一种近乎学术研究般的谨慎姿态,踩着脚凳走了下来。 依旧是那副古板得可爱的书呆子模样,一身浆洗得发白却熨帖得一丝不苟的青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根乱发都找不到,眉头微微蹙着,仿佛还在回味旅途的颠簸带给他的不适感。 与朱放的随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怀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看起来就十分沉重、透着暗紫色光泽的紫檀木盒子,那架势,不像捧着茶叶,倒像捧着传国玉玺。 “陆兄!”我连忙上前,生怕他一个不适应摔了他的“宝贝”。 陆羽见到我,先是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动作标准得可以写入礼仪教科书:“子游兄,季兰娘子,久违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冶那即便穿着宽松衣裙也已明显隆起的小腹上,古板严肃的脸上,竟难得地挤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虽然那笑意看起来有点像肌肉抽筋,但诚意十足,“恭喜二位,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陆兄一路辛苦,快请进府歇息。”我笑着招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紧紧抱着的那个紫檀木盒子上,“陆兄,你这是……?” 陆羽闻言,立刻将盒子更加郑重地往前递了递,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项足以改变茶饮历史的重大发现:“此乃今春顾渚山湖州茶园,海拔最高、云雾最盛处所产的头茬‘瑞草魁’。经我亲自监督采摘、反复调试焙火温度、历时七日精心挑选,剔除瑕疵叶片,最终仅得此三斤极品。其形秀美,其色翠润,冲泡后,茶汤清澈透亮,其味清冽甘醇,更有幽兰之香暗蕴其中,持久不散,堪称近年绝品。特此带来,为子游兄与季兰娘子新婚之喜及弄璋之庆,聊表心意。” 好家伙,这一长串介绍,听得我肃然起敬。我连忙双手接过,这盒子入手沉甸甸、凉丝丝,怕是光这个紫檀木盒子就价值不菲,里面的茶叶更是无价之宝——茶圣陆羽亲手监制、专程千里迢迢送来的喜茶,这面子,大到天上去了!“陆兄厚赐!此茶珍贵,意义非凡,子游与季兰感激不尽!定当细细品味!” 朱放在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状嚷嚷道:“看看!看看!鸿渐就是小气吧啦的,跑这么远,就带点树叶子!忒不爽利!你看我的!” 他说着,转身一把掀开自己那辆马车的帘子,好家伙,里面塞得满满登登,全是各种包裹、箱笼,“瞧瞧!这可是我搜刮……呃,是精心采购了三个月所得!都是咱们乌程、湖州一带顶好的土特产!有上等的丝绸、新采的笋干、地道的藕粉、还有给季兰妹子补身子的阿胶!应有尽有!” 接着,他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车厢最里面抱出两个硕大的、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酒坛。坛身古朴,坛口用红泥密封得严严实实,泥封上还贴着方红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兰香醉”三个大字。那笔迹狂放不羁,一看就不是姚师傅那种稳健的风格。 “重头戏在这儿!”朱放把酒坛往身前一杵,得意洋洋地宣布,“这可是我死缠烂打,磨了姚师傅整整半个月,亲自守着发酵、蒸馏,可以算是我‘监制’的‘喜酒’!埋在我家那棵老桂花树下足有半年,就等着今天!专程带来,与你们一醉方休!” 我看着那两坛透着朱放式豪迈气息的“特制”兰香醉,心里不禁有点打鼓,以朱放这跳脱的性子,这酒里该不会加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创意”吧?可别是黑暗料理啊!但面上可不能露怯,我立刻大笑,配合地露出惊喜的表情:“好!朱兄果然够意思!这‘朱记特酿’的喜酒,今晚必须开坛,大家都要尝个鲜!不醉不归!” “这才对嘛!”朱放满意地一拍大腿。 我们正说笑着,准备将陆羽和朱放这两位活宝迎进府内,门外街巷尽头又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手持九环锡杖的释然和尚,正与一位青衫磊落、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孤高之气的文人并肩而来。 释然和尚步履沉稳,面带憨厚笑容;那青衫文人则步履从容,虽风尘仆仆,却自有一番气度。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挑着看起来不轻的担子的老实脚夫。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李大夫,季兰娘子,别来无恙乎!”释然和尚声若洪钟,隔老远就宣了声佛号,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长安上空的云翳。 他身旁那青衫文人则是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带着些许旅途的沙哑:“乌程一别,时常念及。近日长安喧传,方知子游兄与季兰娘子佳期已近。长卿不请自来,特来叨扰,讨杯喜酒喝,沾沾喜气!” 正是诗人刘长卿。 “释然大师!文房兄!”我又惊又喜,真是好事成双,不,成三成四了!连忙快步迎上,“真是意外之喜!二位怎得如此有缘,一同到了?” 刘长卿微微一笑,解释道:“说来也巧,贫僧与刘施主竟在洛阳白马寺偶遇。”释然和尚接口道,“闲谈间得知皆是为同一桩喜事而来,便结伴同行,路上倒也热闹不少。” 刘长卿指了指身后脚夫挑着的担子:“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一些洛阳的土仪,如牡丹饼、唐三彩小摆件,还有长卿近来的几幅拙作,聊表祝贺之心。” 释然和尚则从宽大的僧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看似朴素的锦盒,双手递给我,神色庄重:“李大夫,季兰娘子,此乃贫僧年前在嵩山少林寺挂单诵经时,蒙方丈大师厚赐的一串百年沉香木佛珠,已在佛前诵经开光,有安神静心、辟邪保平安之效。 赠与二位,愿佛光护佑,家庭和睦,福泽绵长,早生贵子……哦,已是贵子早临了。”他说着,自己也乐了。 我连忙双手接过,这礼物虽不显奢华,但这份心意与祝福,却比千金还重。“多谢大师!多谢文房兄!厚情高谊,子游与季兰铭记于心!” 这下可好,原本还算宽敞的府门口,顿时变得像市集般热闹非凡。朱放的大嗓门在嚷嚷着赶紧搬酒;陆羽在一板一眼地指挥家丁轻拿轻放他的茶叶盒,仿佛里面装着的是鸡蛋;释然和尚的佛号和爽朗笑声;刘长卿略带清冷的谈吐;再加上我和李冶不断的招呼声、道谢声,以及闻讯赶来的丫鬟家仆们纷纷见礼的嘈杂声,各种声音混成一团,却丝毫不觉刺耳,反而充满了久别重逢、挚友相聚的由衷喜悦,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似乎都露出了笑意。 管家阿东此刻展现出了卓越的组织才能,忙得脚不沾地,声音却依旧沉稳,指挥着家丁们有条不紊地卸行李、安置车马、引导贵客的随从。 春桃也瞬间化身精明干练的小总管,带着夏荷、秋菊、冬梅等一众丫鬟,安排客房,奉上热腾腾的香茗和精巧的点心,一切忙而不乱。 我们刚把这一行风尘仆仆的挚友迎进花厅,茶水还没喝上两口,寒暄的话还没说上几句,门外前院又响起了阿东提高了八度的通传声——这次来的,画风突变,是一拨身着各色官袍、手持礼单的官员。 有几位是与我同在京衙为官、品级较低的同僚,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更多的则是些陌生面孔,看样子是各地慕名(主要是慕杨国忠和高力士的名)而来、希望能通过我这条“捷径”攀上高枝的地方官员。 他们带来的礼物更是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用锦盒精心包装的古玩字画、光彩夺目的绫罗绸缎、名贵药材,甚至还有直接抬着沉甸甸箱笼的——不用打开,听那沉闷的落地声就知道里面是啥。 “下官恭贺银青光禄大夫李大人新婚之喜!百年好合!” “恭喜李大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大人笑纳!” “下官乃xx刺史麾下……” 我内心暗暗叫苦,脸上却不得不瞬间切换成标准的官场应酬模式,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李冶显然也更适应与朱放、陆羽那样的朋友相处,对这类虚礼客套颇有些不耐,但身为女主人,她依旧保持着得体大方的微笑,站在我身旁,与我一同在正厅接待这批“热情”的访客。我能感觉到她悄悄捏了捏我的手指,示意她还好。阿东和春桃则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登记礼单,安排收纳,我猜府库里负责记账的先生手都要抽筋了。 这波官员尚未完全打发走,道贺声、寒暄声此起彼伏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洪亮如钟、带着浓重异域口音、极具穿透力的大笑,瞬间压过了满厅的文绉绉:“哈哈哈!子游兄弟!我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铁塔般雄壮的身影已龙行虎步地闯了进来,仿佛一股旋风,不是回纥王子阿史德是谁?他依旧穿着回纥贵族的传统服饰——翻领皮袍,头戴貂皮帽,腰佩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弯刀,满面虬髯如钢针般戟张,一双虎眼锐利如鹰,扫视之间,自带一股野性与豪迈之气。 与他这庞大身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后只跟着一个瘦小干枯、沉默寡言、仿佛隐形人般的随从。这一壮一瘦、一豪一默的组合往那一站,强烈的反差感顿时让满厅那些原本还在互相拱手、说着客套话的文质彬彬的官员们气场为之一窒,仿佛一群绵羊里突然闯进了一头猛虎,说话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阿史德王子!”我这次是真的又惊又喜,连忙对周围的官员告了声罪,越过人群迎上前。这位可是实打实过命的交情,虽然是他妹妹的命。“你怎么亲自来了?这路途遥远……快请进!” 阿史德根本不管那些官员好奇或敬畏的目光,上前就用力拍我的肩膀,那力道,我感觉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真不愧是能徒手搏狼的汉子:“我的兄弟!你人生中这么大的喜事,我阿史德就算在天涯海角也要赶来!不光我来,我还给你带了份我们草原男儿的大礼!” 第158章 两个干爹 他一挥手,那名沉默的随从默不作声地将背上一个巨大的、用上好牛皮紧紧包裹的长条状包袱解下,“咚”的一声沉重地放在地上,激起些许灰尘。看那形状和分量,我暗自嘀咕,可别是什么金狼头杖之类的重器吧? 他环顾了一下挤满官员、弥漫着香料和纸张味道的正厅,浓密的眉毛嫌弃地皱了起来,声若洪钟地说:“这里人多眼杂,说话扭扭捏捏,不痛快!李哲兄弟,我这次来长安,不住你们那规矩多多的驿馆,就住你府上了!你给我找个宽敞点的院子,有酒有肉就行!咱们兄弟好好叙叙旧,喝个痛快!” 他这话一出,满厅官员更是面露惊诧,窃窃私语起来。回纥王子不住国宾馆驿,而要住在一个唐朝大臣的府上?这于礼制不合,但也足见这位新晋的银青光禄大夫李大人,与回纥上层的关系是何等密切,能量不容小觑。 我略一沉吟,便朗声笑道:“王子肯屈尊下榻寒舍,是我李子游天大的荣幸!求之不得!阿东!”我提高声音。 “老爷,小的在!”阿东立刻上前。 “立刻将东跨院那个最大的、带小练武场的客院收拾出来,一应用度,按最高规格准备,务必让王子有宾至如归之感!再让厨房准备上好的羔羊肉、牛肉,把那几坛珍藏的烈酒都搬出来!” “是!老爷!”阿东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阿史德对我的安排非常满意,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我后背,差点把我拍个趔趄:“好兄弟!够意思!” 然后他才看向我身旁的李冶,他虽然粗豪,却也知礼,抱拳道,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许,“这位一定就是嫂子了吧?阿史德有礼了!嫂子果然是天仙般的人物,气质非凡,怪不得子游兄弟平日里提起你,眼神都亮晶晶的!” 李冶虽不喜应酬,但对阿史德这种直来直去、毫无心机的草原汉子倒并不反感,反而觉得比跟那些官员打交道轻松许多,便也含笑还礼:“王子过奖了。一路辛苦,快请入内歇息,酒肉马上备好。” 好不容易将阿史德这尊“大神”安顿好,又送走了那一拨心思各异的官员,窗外日头已经西斜,晚霞映红了半边天。 我累得几乎脱力,感觉脸上的肌肉都笑僵了,嗓子也有些沙哑。李冶更是靠坐在花厅的椅背上,轻轻揉着太阳穴,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苦笑道:“子游,我这辈子加起来,怕是都没今天一天说的客套话多……这成亲,可真是一场硬仗。” 我走过去,心疼地替她按揉肩膀:“辛苦夫人了。这才是开始,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然而,这还没完。晚膳时分,李府更是热闹得像一锅烧开了的、咕嘟咕嘟冒泡的八宝粥。巨大的花厅里开了一大桌。 宴席开始,我先举杯敬了诸位远道而来的情谊。三巡过后,气氛更加热络。我见时机正好,便正式起身,向在座可能还不熟悉的几位介绍道:“诸位,容我正式引荐一下。这位,”我恭敬地指向身旁一袭白袍、潇洒不羁的李白,“正是我的授业恩师,青莲居士李太白先生。” “噗——咳咳咳!”朱放刚灌下去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瞪圆了眼睛看着我,又看看李白,手指着我们师徒俩,声音都变了调:“啥?!等等!子游!你你你……你说李太白先生是你师父?!那个‘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诗仙李太白?我的天!你小子隐藏得够深的啊!这么大的靠山,以前在乌程的时候居然半点口风不漏!太不仗义了!” 陆羽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古板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诧之色,他扶了扶并不歪的头巾,看向李白,又看向我,喃喃道:“子游兄师从太白先生?难怪……难怪子游兄虽志不在诗赋,却每每言谈间自有格局气度,原来渊源在此。失敬,失敬。”他居然站起身,对着李白和我分别郑重地作了一揖。 刘长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钦佩,拱手道:“久仰太白先生大名,如雷贯耳。长卿早年便拜读过先生《蜀道难》等大作,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实乃幸会。子游兄能得先生青眼,收为门徒,福缘不浅。”他这话说得诚恳,带着文人相重的意味。 释然和尚双手合十,朗声笑道:“阿弥陀佛!李大夫原来是太白居士高足!真是名师出高徒!贫僧虽方外之人,亦知居士诗名满天下,剑气动四方!善哉善哉!” 阿史德王子虽然对诗词不太感冒,但他崇拜英雄和强者,闻言大声道:“李太白先生!我知道!是大唐最厉害的诗人和剑客!好!子游兄弟是先生的徒弟,那武功肯定也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又用力拍我,“怪不得兄弟你能在长安立足,原来师父这么厉害!” 李白被众人夸赞,却毫无骄矜之色,洒脱地一挥衣袖,举杯笑道:“诸位过誉了。太白一生漂泊,能得子游这般璞玉加以雕琢,亦是人生快事。他自有其缘法际遇,我所授不过些许引路之功。来,今日良辰,好友齐聚,当浮一大白!”说罢,仰头饮尽。那份谪仙人的气度, 有李白、朱放、刘长卿这几位诗人在场,又有阿史德、朱放这样的豪饮之士,加上陆羽的顶级香茗、朱放带来的“特酿”以及姚师傅精心准备的各式“兰香醉”,宴席的气氛想不热烈都难。 菜肴如流水般端上,觥筹交错之间,诗兴与酒兴齐飞。 李白自然是焦点中的焦点。几杯酒下肚,他逸兴遄飞,拍案歌曰:“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游说万乘苦不早,着鞭跨马涉远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歌声豪迈,荡气回肠。 朱放立刻大声叫好,兴奋得满脸红光:“好一个‘仰天大笑出门去’!太白先生豪气!当饮!”说完自己先干了一杯,然后拉着旁边的阿史德:“王子殿下,来来来,我老朱敬你一杯!咱们草原的汉子和大唐的诗人,今天不醉不归!” 阿史德就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大喜:“好!朱大哥爽快!干!”两人也不用小杯了,直接换上了酒碗,哐当一碰,仰头便灌,喝得汁水淋漓,尽显豪迈。 刘长卿相对含蓄,但也忍不住在李白吟诵间隙点评几句,时而与李白低声探讨某个词的妙处,时而因朱放和阿史德拼酒的憨态露出莞尔之色。 陆羽虽不擅饮酒,但在如此气氛感染下,也放开了不少。他以茶代酒,竟主动与身边的释然和尚探讨起茶禅一味之道,说到兴头上,还让仆役取来他带来的“瑞草魁”,当场烹煮,请众人品鉴。那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竟暂时压过了酒气,让喧闹的宴席有了一片清雅之地。连李白都赞道:“鸿渐之茶,清心涤虑,犹如仙露。饮此一杯,诗思更畅!” 玉真公主和李冶、杜若、月娥坐在一处,低声说着女儿家的体己话,时而因场中趣事掩口轻笑。玉真公主看着这热闹场面,对李冶笑道:“师妹,你这夫君,可真是交友广阔,三教九流,名士豪杰,皆能汇聚一堂,也是难得。” 李冶望着被众人环绕、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笑容的我,眼中满是温柔和自豪,轻轻抚着小腹,低声道:“他只盼真心,不论出身。这样热闹,也好。” 杜若和月娥也难得放松,看着朱放和阿史德拼酒拼到开始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忍不住笑作一团。春桃等丫鬟们穿梭伺候,虽然忙碌,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悦。 整个李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酒香菜香混合着茶香、墨香,还有欢声笑语,丝竹管弦,构成了一幅盛世之下、佳节之前的极致喜庆与祥和的画卷。笑声、歌声、划拳声、谈论声,直上云霄,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酣畅。朱放喝得满面红光,看着李冶明显隆起的腹部,突然大手一挥,嚷道:“哎!我说子游,季兰妹子!你们这娃儿,眼看就要落地了!这干爹的位置,可得先定下来!我老朱好歹是看着你们……呃,至少是看着子游你发迹的!这干爹,我必须占一个!” 他这话一出,满座皆笑。我正要打趣他,没想到,一向古板腼腆的陆羽,今日或许是受了气氛感染,或许是那几杯“兰香醉”终于起了作用,竟然也站了起来,脸上泛着不太自然的红晕。 语气却异常认真甚至有些急切地说:“朱兄此言差矣!论及与子游、季兰相识之早,情谊之厚,鸿渐自问不遑多让!且我精通茶道,茶可清心明目,陶冶性情。若为孩子干爹,必以茶道悉心引导,使其性情温良,学识渊博。此干爹之位,鸿渐……亦当仁不让!” “嘿!”朱放一听,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鸿渐,你这就不对了!先来后到懂不懂?我可是第一个提出来的!再说,你整天就知道摆弄那些树叶子,能教娃儿什么?顶多教成个小书呆子!你看我,能文能武,性格开朗,跟我学,娃儿肯定乐观豁达,朋友遍天下!这干爹,我更适合!” 陆羽难得与人争执,脸更红了,据理力争:“朱兄岂可如此贬低茶道?茶道亦是文化,蕴含天地至理!且我处事严谨,可为孩儿树立榜样。朱兄你……你行事跳脱,万一将孩儿带得如你一般……如何是好?”他本来想说“不着调”,好歹憋了回去。 “我怎么就跳脱了?我这叫真性情!” “真性情亦需规矩方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无规矩不成方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为了这“干爹”之名争得面红耳赤,看得满座宾客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连李冶都忍不住伏在我肩头笑得花枝乱颤。 李白抚须大笑:“妙哉!稚子尚未临世,已得两位当世才俊争为义父,此子福缘深厚啊!哈哈哈!” 刘长卿也难得毒舌了一句:“看来日后这孩子,若不精于茶道或不通诗酒,都对不起今日这场争夺了。” 释然和尚打圆场:“阿弥陀佛!二位施主皆是有缘人,皆是孩儿贵人。何不皆为干爹?一为茶道干爹,一为诗酒干爹,岂不两全其美?” 我和李冶相视一笑,我赶紧站起来做和事佬:“好了好了,二位兄长的心意,我与季兰感激不尽!释然大师说得是,何必争先后?都是孩儿的干爹!朱兄是‘豪放派’干爹,陆兄是‘典雅派’干爹,一文一武,一动一静,正好互补!孩儿有两位干爹疼爱,是他的福气!” 朱放和陆羽听了,这才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朱放嘟囔着:“那我是大干爹!” 陆羽立刻反驳:“依年齿……”眼看又要吵起来,我赶紧举杯:“来来来,两位干爹,我代未出世的孩儿,敬你们!感谢厚爱!” 一场“干爹之争”总算在笑声中落下帷幕,成了宴席上一段令人捧腹的插曲。 我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八方来客、高朋满座的景象:师父李白的潇洒,玉真公主的雍容,朱放的豪放,陆羽的执着,释然和尚的豁达,刘长卿的清傲,阿史德的粗豪,还有杜若的温婉,月娥的灵动,以及阿东、春桃他们忙碌而喜悦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暖流涌动。 从乌程县初遇李冶时的小心谨慎,到如今的齐聚长安、宾客盈门,这两年的经历,跌宕起伏,仿佛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境。 有挚友如此,有红颜相伴,有师长提携,有伙伴相助……这或许就是我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努力挣扎、步步为营所换来的,最珍贵、最真实的财富。 无论未来还有多少未知的风浪,至少此刻,这满堂的温暖、真诚的欢聚,值得我倾尽所有去守护和珍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之忧,且待明日吧! “来!诸位!”我再次站起身,端起斟满的酒杯,朗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豪情,“满饮此杯!感谢诸位远道而来,情深意重,见证我与季兰此生之喜!话不多说,一切尽在酒中!今日,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干!” “贺子游、季兰新婚大喜!” 满座轰然应和,杯盏碰撞之声清脆悦耳,欢声笑语再次达到高潮,几乎要冲破夜空。 李府的这个夜晚,注定灯火长明,无眠无休。而长安的夜空之上,繁星点点,静谧地闪烁着,仿佛也在默默注视着这座喧嚣府邸里的烟火人间。 第159章 商业会议 宿醉的微醺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残留的湿润,尚未完全从脑仁里剥离,窗外那些不知疲倦的雀儿们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开起了晨会,混合着府邸深处隐隐传来的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像一双温柔又坚持的手,轻轻将我从沉睡的泥沼里捞了出来。 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侧过头看去。身旁,李冶依旧睡得沉静,一头标志性的白发如月下流云,铺散在枕上,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 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浅笑,透着安心与满足,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锦被下微微隆起的弧度,那里正孕育着我们未来的希望。 我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个偷儿般,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挪出来,生怕一丝一毫的扰动,会惊散了她的好梦,也吵醒了那未出世的小家伙。 简单用青盐擦了牙,冷水扑了脸,那点残存的睡意总算被彻底赶跑。信步走到院中,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空气中隐约还漂浮着昨夜狂欢留下的淡淡酒气,像是盛宴结束后不肯散场的幽灵。 不过,更多的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新,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几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花厅里的杯盘狼藉,动作麻利又安静,见到我,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齐齐敛衽行礼,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露珠。 “老爷,您醒了。厨房一直温着醒酒汤和清粥小菜,可要现在用些?”春桃端着一盆清水正走过穿堂,见到我,连忙上前两步问道。这丫头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也跟着忙到很晚,但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伶俐劲儿。 “先不忙这些。”我摆摆手,目光扫过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庭院,“陆羽先生他们可都起身了?” “回老爷,陆先生惯是起得早的,奴婢刚才瞧见他在客房院中的那小亭子里煮茶呢,可认真了。”春桃语速轻快地回道,“朱放先生……怕是还睡着呢,奴婢路过客房院外,那鼾声隔着一堵墙都听得真真儿的。至于阿史德王子殿下,倒是起来了,正在他自己那边院子里打拳,虎虎生风的,看着就精神。” 我点点头,心下明了,这几位朋友的作息倒是很有个人特色。信步便朝客院方向走去。果然,人还未进院门,一股清幽绝伦、层次分明的茶香便先声夺人,这香气比我们府上日常用的茶要清冽高雅许多,仿佛带着江南山水间的晨露气息。 绕过月亮门,只见小亭中,陆羽正襟危坐,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祀。他面前摆着那套被他摩挲得温润发亮、几乎成了他身份象征的紫砂茶具。 红泥小炉上,银壶里的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悦耳的“松风”之声。他正用茶则从那个小巧精致的茶罐里,小心而又精准地拨出茶叶,每一片似乎都得到了同等的尊重。 “陆兄好雅兴啊,这一大早就开始烹泉煮茗了。”我笑着走进亭中,打破了这片宁静。 陆羽闻声抬头,见是我,立刻放下茶则,起身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子游兄,早。” “哎,你我之间,何须多礼,快坐快坐。”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面还带着晨间的微凉,“昨日仓促,未及深谈。看陆兄满面风尘却目光炯炯,江南茶园,想必收获颇丰,一切顺利?” 一提到茶事,陆羽那平日里略显古板的脸庞,瞬间就像被注入了灵魂,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他一边手法娴熟地温杯、投茶、高冲低泡,一边说道:“正要与子游兄细说此事。托子游兄之福,尝试运用了你之前提及的‘分区管理’、‘优选良种’、‘适时采摘’等法,茶园今年春茶的长势与成品品质,确比往年胜出一筹。” 说话间,他已将一盏橙黄透亮、香气扑鼻的茶汤递到我面前,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依言接过,先观其色,汤色清澈明亮,宛如琥珀;再闻其香,一股清锐的豆香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直透心脾;浅啜一口,滋味鲜爽甘醇,回味悠长,喉韵间还泛着清甜。 “好茶!”我由衷赞叹,这味道即便放在我那个咖啡因过剩的时代,也绝对是顶尖货色,“此茶香气高锐,滋味鲜爽,实乃上品!如果我没猜错,这该不会是江宁那边有名的‘仙紫雾’吧?” “子游兄果然见识不凡,正是‘仙紫雾’。”陆羽眼中闪过一抹遇到知音的满意之色,但随即又恢复了他那严谨的本色,“然,‘仙紫雾’产量终究有限,乃顶尖之物,专供长安本号及王公贵胄,以彰身份。” 他略作停顿,从身旁的行囊中取出一本厚实得能当砖头使的册子,郑重地递给我:“此乃茶园面积、茶树品种、预估产量,以及新探明的几处潜在优质茶山,皆记录在册。 另附有我对于不同产地茶叶特性、最佳焙火程度、冲泡要点的一些心得随笔,亦附录于后,供子游兄参详。” 我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翻开一看,里面是陆羽那工整如印刷体的小楷,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不仅文字详实,还配了不少他自创的图表和地势草图,数据明确,分析入理。 这简直是一份跨越千年的、详尽的唐代茶叶产业调研报告和供应链规划书!有了这东西,念兰轩的原料命脉就算基本稳住了。 “陆兄真乃我李哲的萧何也!”我抚掌大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此坚实根基,何愁我念兰轩不能开遍大唐天下?前日阿福还来报,各地分号的铺面已基本妥当,人手也在培训,只等你这新茶入仓,便可择吉日陆续开张,大干一场了。” 陆羽微微颔首,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阿福掌柜办事确实得力,这些时日信中也与我多有沟通。各地物色的铺面,据他描述,位置皆属佳选,可见其用心。 只是……”他微微蹙起眉头,显露出技术总监的担忧,“分号既多,分布又广,各地茶叶品质的把控尤为关键,绝不能砸了念兰轩的招牌。 我意,需在江宁设一总茶仓,由我亲自坐镇,统一验收、拼配、复火焙制,再分运各地。如此,方可最大限度保证无论长安还是苏州,客人喝到的念兰轩茶品,风味统一,品质上乘。” “此议甚好!正合我意!”我立刻大声赞同。这不就是建立中央工厂和品控中心的思路吗?陆羽这脑子,不愧是能成圣的人,商业远见杠杠的。“一切但凭陆兄安排。所需人手、银钱、物料,尽管与阿福沟通,或者直接告知我便是,绝无二话!” 接下来,我们便就着氤氲茶香,详细商讨起总茶仓的选址(要临近水路便于运输)、建制(需有足够的仓储、拣选、焙茶空间)、人员培训(核心技师需陆羽亲自挑选教授)等具体事宜。 陆羽思路清晰,考虑周详,许多细节,比如防潮、防火、防虫,甚至不同季节的仓储温度湿度调控,他都想到了,比我这半吊子现代人想得还要周全。看着他侃侃而谈、目光灼灼的模样,我心中暗叹,这位爷要是生在现代,绝对是个能把供应链管理和产品品控玩出花来的顶尖高手,说不定还能混个cto(首席技术官)当当。 正当我们谈得投入,亭外传来朱放那极具穿透力、咋咋呼呼的声音:“好你个陆鸿渐!有好茶独享,也不叫上我老朱!真是重色轻友……哦不,是重游轻放!” 只见他揉着惺忪睡眼,衣带都还没系利索,头发乱得像鸟窝,显然是循着那勾人的茶香,梦游般找过来的。 陆羽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牛嚼牡丹”,但还是拿起一个干净的茶盏,给他斟了七分满。朱放接过,也顾不上烫,像喝白开水似的,“咕咚”一口就灌了下去,然后咂咂嘴,晃着脑袋道:“嗯!好茶!解酒!鸿渐,还是你够意思!这茶还有没有?给我包上二斤,我带回去慢慢喝,这昨晚的酒劲还没散干净呢……” 陆羽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痛心疾首地斥道:“暴殄天物!牛饮鲸吞!此等佳茗,需静心细品,方得其妙!二斤?你以为这是西市里论担卖的大白菜么?没有!一两也没有!” 那护食的样子,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一个死皮赖脸地讨要,一个吝啬如命地守护,不禁莞尔。这俩活宝,凑在一起总是少不了乐子。 这时,李冶也扶着微微隆起的腰身,在杜若的细心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她今日气色颇好,脸颊红润,白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老远就闻到这边茶香四溢了,果然是陆兄在此。”李冶笑着走进亭子,目光在我们几人脸上扫过,“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老远就听见朱兄的声音了。” “正听陆兄汇报他的江南茶业宏图呢。”我笑着将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册子递给李冶,“夫人快来瞧瞧,这可是咱们念兰轩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咱们的家底,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李冶接过册子,她虽不似陆羽般精通茶道,但对数字和经营管理却有着天生的敏锐。她仔细地翻看了几页,那双独特的金色眼眸渐渐亮了起来,抬头对陆羽笑道:“陆兄这次真是辛苦了!劳苦功高!有了这份东西,咱们的茶肆便如同大树有了深根,日后枝叶方能茁壮繁茂,开遍四海。” 正说着,阿福也闻讯赶来了,他显然已经知道陆羽到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笑容,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看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老爷,夫人,陆先生!您可算到了!一路上辛苦!咱们各地分号的掌柜和伙计们可都盼星星盼月亮呢!就等着您的新茶和章程好大展拳脚!” 于是,这小小的亭子,瞬间升级为临时的“念兰轩集团战略发展会议厅”。我、李冶(首席财务官兼战略顾问)、陆羽(首席技术官兼供应链总监)、阿福(首席执行官兼运营总监),四人围着小小的石桌,就着陆羽不断续上的清茶,将念兰轩未来的发展规划、人员调配、物流运输、利润分配模式、绩效考核等事宜,进行了一番深入而热烈的探讨。李冶不时提出精辟的见解,尤其是在成本控制和伙计的激励制度上,想法新颖又务实,让浸淫商场多年的阿福都连连称奇,直夸夫人真是经商奇才。陆羽则主要负责技术壁垒的构建和品质标准的把关,言辞犀利,寸步不让。 阳光渐渐炽烈,洒满整个小院,茶香氤氲,话语热烈。我看着眼前这三位核心团队成员,心中充满了踏实感和底气。有这几位各擅胜场的人才鼎力相助,我那小小的商业帝国梦想,已然显露出了清晰的雏形。 初步议定,由阿福这几日就安排各地分号的核心人员陆续前来长安,由陆羽统一进行茶叶品鉴、分级和标准冲泡技艺的培训,确保无论客人走进哪一家念兰轩,享受到的服务和茶汤品质都是统一的标杆。 同时,陆羽在我与李冶婚后在长安休息几日,略作休整后,便需尽快返回江南,主持总茶仓的筹建事宜,这可是未来的心脏所在。 “对了,老爷,夫人,”阿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昨日收到苏州兰香坊掌柜的快信,说咱们兰香坊出的‘兰香醉’,在江南一带已是名声大噪,尤其是那些富商巨贾和文人雅士,追捧得很,许多外地商号都探询着想代理。您看,这酒坊开分号的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沉吟片刻,拍板道,“茶肆是咱们现阶段的根本,先集中精力,把这块彻底站稳,做出口碑。酒坊之事,待我与季兰的婚事办妥之后,我再与姚师傅详谈。不过,你可以先回信,让他在苏州本地及周边,开始留意合适的地点和可靠的酿酒人手,做些前期的调研和准备,有备无患。” 第160章 回纥联姻 一场紧凑的“董事会”暂告一段落,众人都感觉思路更清晰,目标更明确,脸上洋溢着振奋之色。 就在这时,却见阿史德打着赤膊,露出古铜色、肌肉虬结的上身,浑身热气腾腾地大步走了过来,活像一尊移动的火炉。他那名又瘦又小、总是低着头的随从,依旧像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紧跟在他身后。 “李哲兄弟!你们唐人谈事情就是麻烦,之乎者也,一说就是一上午!听得我头都大了!” 阿史德嗓门洪亮,震得亭子仿佛都抖了三抖。他走进亭子,目光一扫,看到石桌上陆羽那杯已经放凉了的、他视若珍宝的茶,想也没想,端起来看也不看就“咕咚”一口灌了下去,完了还咂咂嘴,一脸嫌弃,“啧啧,这药汤子有什么好喝的?淡出个鸟来!走!我带了些我们回纥顶好的烤羊腿过来,已经让厨房去整治了,咱们喝酒去!这才是爷们该干的事!” 陆羽看着自己精心冲泡、被阿史德当凉白开牛饮而尽的茶,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颊上的肌肉都在跳动,但面对阿史德这浑然天成的豪迈,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满脸的“夏虫不可语冰”。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和一丝无奈。这就是如今的李府,茶香与酒气交织,文雅与豪放并存,既有阳春白雪的雅集,也有下里巴人的畅饮。 而这一切的喧闹、忙碌与活力,都最终指向几天后,那场注定要轰动长安、引人注目的婚礼。虽然安禄山那厮带来的阴影或许正在远方逼近,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明媚的春光下,府中充盈的是对未来的期盼,是蓬勃的,让人安心的人间烟火气。 我与李冶、杜若跟随阿史德一起来到东跨院,陆羽则声称自己有事要与阿福商量,没有一起来,当然,那个茶圣本也不好这一口。 李冶毕竟有孕在身,久了容易乏累,而且闻着那即将端上来的烤羊腿的油腻气味,微微有些蹙眉,便由杜若扶着,先行回房休息了。 临走前,她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心,金眸含笑,低声道:“少喝些,莫要像昨夜那般烂醉。” 我忙不迭点头应下。 阿史德见状,哈哈大笑:“弟妹放心去歇着!我与子游兄弟是男人间的较量,有分寸!” 他这话说的,跟他刚才豪饮凉茶的风格一样,毫无说服力。 很快,厨房就将整治好的烤羊腿端到了阿史德所住的东跨院凉亭里。好家伙!真是一条完整的后腿,烤得外皮金黄酥脆,滋滋冒着油花,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某种特有的香料气息,瞬间霸占了整个院落,把之前那点清幽的茶香冲得七零八落。旁边还配了几样下酒的小菜,以及好几坛子看起来就很烈的酒。 “来来来!子游兄弟,坐!”阿史德热情地拉着我坐下,又对站在他身后那个瘦小随从挥挥手,“哈纳,别傻站着,去,给李哲兄弟倒酒!” 那名叫“哈纳”的随从,低声应了一下,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默默上前,拿起酒坛。我这才注意到,这随从确实非常瘦小,站在魁梧的阿史德身边,更显得像根豆芽菜。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脸,只能看到一截纤细的、肤色略显白皙的脖颈。他倒酒的动作,似乎……有点笨拙,或者说,不太像惯于做这种仆役之事的人。 阿史德看我目光在哈纳身上停留了一瞬,大手一挥,带着几分酒意和豪爽说道:“李哲兄弟,别看哈纳瘦小,这可是跟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好兄弟!是我最信任的人!这次来长安,我就带了他一个!” 哦,发小啊。我笑了笑,表示理解。看他主仆二人关系确实亲近,我便随口道:“既然是一起长大的兄弟,那就别站着了,一起坐下一块儿喝点吧。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兄弟就是兄弟。” 阿史德闻言,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好!说得好!兄弟就是兄弟!子游兄弟你对我脾气!哈纳,坐!子游兄弟不是那些虚伪的唐人,没那么多臭规矩!” 那哈纳似乎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但速度太快,我没看清。然后在阿史德眼神的示意下,他才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挨着石凳边缘坐了下来,身体绷得紧紧的,依旧低着头。 我也没太在意,或许这随从性格比较内向怕生。此时酒已满上,阿史德端起粗陶海碗,大声道:“来!子游兄弟,第一碗,敬你!感谢你把我妹妹从那该死的、弯弯绕绕的东宫里救出来!更感谢你把她平安地交到我手上!这份恩情,我阿史德,我们回纥,记下了!” 说完,他“咕咚咕咚”几口,一碗酒就见了底。我也被他的豪情感染,端起碗:“阿史德兄弟言重了,举手之劳,何况当时也是机缘巧合。干!” 这酒果然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下了一道火线。 几碗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起来。阿史德的话匣子彻底打开,蒲扇般的大手不断拍着我的后背。“子游兄弟,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妹妹雅尔腾,被送回来以后,起初是又哭又闹,觉得丢了面子。可后来,不知怎么的,提起你的次数反倒多了起来……” 他挤挤眼,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我看啊,我那妹子,怕是对你有点意思了!哈哈哈!” 我正被酒呛得咳嗽,闻言差点把酒喷出来,连忙摆手笑道:“王子殿下可别拿我开涮了!我当初可是把她从太子窝里……呃,并不知道她是公主,所以……她不记恨我,我就阿弥陀佛,还意思?她怕是想把我大卸八块的意思吧?” 我完全当他是喝多了说胡话。 “哎!这你就不懂了!”阿史德又给我满上,舌头似乎有点大了,“我们回纥女子,就佩服你这样的英雄!有胆识!有本事!偷偷告诉你……”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满嘴酒气,“我父王这次派我来,名义上是贺喜,其实……也有看看你李子游为人,顺便……谈谈联姻可能的意思!你要是娶了我妹妹,你就是我们回纥的驸马!到时候,咱们可就是真的一家人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都哪跟哪啊?我这边马上就要娶李冶了,那边回纥国王就开始琢磨嫁公主了?这政治联姻的节奏也太快了吧?我只好打着哈哈:“王子殿下,你真是喝多了!我现在就想着赶紧把季兰娶进门,让她安心养胎。你们回纥的公主,金枝玉叶,我可高攀不起。再说,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 “什么高攀不高攀!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阿史德不乐意了,梗着脖子,“我阿史德这次来,就是父王派来报恩的!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要人?要马?还是要我们回纥的宝贝?只要我有的,绝无二话!” 我们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碗里的酒不断见底又满上,说的都是些醉话连篇。从回纥的风土人情,说到长安的繁华;从未来的商业合作,又扯回到娶他妹妹做驸马的好处……阿史德是真心实意地感谢我,也是真心觉得我当他妹夫是件大好事。 而我,大半心思都放在应付这烈酒和被他拍散架上,对他的“驸马论”基本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是酒桌上的玩笑话。 那个叫哈纳的随从,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几乎没动筷子,酒更是滴酒未沾。偶尔阿史德让我喝酒太急,他(?)会极轻微地动一下,似乎想阻止,但又强忍住了。 我一直没太留意他,毕竟主角是热情得过分的阿史德王子。 不知喝了多少,我感觉天旋地转,看阿史德都好像有了重影。他还在那大着舌头说:“兄……兄弟!你放心……有哥哥我……在回纥……保你……生意……畅通无阻……娶了……雅尔腾……更……好……” 我也舌头打结地回应:“好……好……哥哥……喝酒……娶公主……太远了……先……先把眼前……婚事……办妥……” 最后,我是怎么被闻讯赶来的阿东和几个家丁搀扶回房的,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失去意识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阿史德王子,酒量和他的人一样实在……还有,他那个随从,手好像特别小…… 而东跨院里,阿史德看着被扶走的我,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对身旁依旧坐得笔直的“哈纳”低声道:“怎么样?妹……咳咳,我说的没错吧?子游兄弟,是个真性情的好汉子!就是……酒量还得多练练……”那“随从”没有回答,只是藏在阴影里的脸颊,似乎飞起了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窗外的月光,将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李府的一天,就在这茶香、酒气、商业宏图和醉后胡话中,缓缓落下了帷幕。而更大的波澜和惊喜,或许就藏在那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之中,静待着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次日清晨,我是被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方式唤醒的——不是雀鸣,不是洒扫,而是李冶那双纤纤玉指,正不轻不重地捏着我的鼻子。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她那双似笑非笑的金眸,昨夜宿醉的头痛立刻清醒了大半。 “夫人……早啊……”我讪笑着,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李冶却不吃这套,松了手,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白发如瀑,在晨光中闪着微光。她今日气色极好,脸颊红润,只是那眼神里透着的意味,让我心里直打鼓。 “早?”她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说,“可不早了,我的老爷。再睡,怕是回纥的漂亮妹妹们都要找上门来了,是不是啊?驸马爷。”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昨晚和阿史德那些醉话,难道被她听见了?不对啊,当时东跨院就我们几个……难道是哪个多嘴的丫鬟路过? “夫……夫人说笑了,”我赶紧坐起身,赔着笑脸,“什么驸马爷,什么漂亮妹妹,那是阿史德喝多了胡吣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哦?胡吣?”李冶挑眉,拿起床头我昨日换下的外袍,轻轻嗅了嗅,蹙眉道,“这一身的酒气羊肉膻气,还有……嗯,看来是相谈甚欢啊。都聊到什么了?跟我细细说说,那位跟你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哈纳’兄弟?还是……那位对你‘有点意思’的回纥公主,雅尔腾?” 我冷汗都快下来了。这情报工作做得也太到位了!连“哈纳”和“有点意思”都知道?莫非这府里还有她的“耳报神”? “夫人明鉴!”我赶紧表忠心,一把搂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天地良心!我心里只有你和孩儿!那雅尔腾公主,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当时在东宫,黑灯瞎火的,只顾着救人,哪敢细看?” “快忘了?”李冶的手指轻轻在我耳朵上画着圈,痒痒的,却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那就是说,原本还是记得的?来,跟为妻说说,那位公主,漂亮吗?”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却像小钩子一样。 “漂……呃,一般!很一般!”我立刻斩钉截铁,“塞外女子,风吹日晒的,哪有夫人你国色天香,肤若凝脂?差远了!对,差远了!”我搜肠刮肚地想找点形容词,却发现词汇贫乏。 “哦?只是一般啊……”李冶似乎有些失望,金眸眨了眨,“可我听说,回纥女子大多高鼻深目,身段婀娜,尤其是公主,想必更是……嗯?”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往下,扫了我一眼,“身材好吗?比起季兰这有了身孕的,是不是更……窈窕些?” 第161章 范阳来客 我头皮发麻,这简直是送命题!“夫人!你这就冤枉我了!什么身材不身材的,在我眼里,夫人你才是最美的!怀孕了更是添了几分丰韵,雍容华贵!那什么公主,瘦巴巴的,跟……跟根竹签似的,哪有夫人你珠圆玉润,看着就有福气!”我恨不得指天发誓。 “竹签?”李冶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你呀,就会贫嘴!我看那阿史德王子倒是实在人,说的未必全是醉话。”她忽然收敛笑容,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和认真,“说真的,子游,若真能借此机会,与回纥结盟,得到他们的兵权支持,对你未来的大业,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愣住了,看着她:“夫人,你……你不介意?” “介意?当然介意。”李冶白了我一眼,“哪个女子愿意与人分享夫君?但我是李季兰,不是那等只知争风吃醋的深闺妇人。你走的这条路,步步荆棘,若有回纥这支外力,便能多几分把握。更何况……”她摸了摸肚子,声音柔和下来,“为了孩儿,为了这个家,有些算计,不得不为。只要你的心在这里,其他的,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正室的雍容大度,又带着点酸溜溜的试探,听得我又是感动又是愧疚。我紧紧抱住她:“夫人放心!我李哲此生,有你和孩儿足矣!什么公主,什么兵权,都不及你们重要!那安禄山狼子野心,回纥也非善与之辈,与他们合作,无异与虎谋皮,我们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来最稳妥。” 李冶靠在我怀里,轻轻“嗯!放心,这等大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算是暂时放过了我。但我知道,这“驸马”的梗,怕是以后要成为她时不时拿出来敲打我的“利器”了。 正当我们夫妻俩在房中腻歪,说着体己话时,丫鬟春桃在门外禀报:“老爷,夫人,门外有客求见,自称范阳来的严庄先生,还带了两大车礼物。”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神色都严肃起来。严庄来了?还带着厚礼?看来安禄山是迫不及待了。 “请严先生到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到。”我扬声道。 整理好衣冠,来到前厅时,严庄已经端坐在那里了。他依旧是那副文士打扮,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见到我,立刻起身,长揖到地:“严庄拜见李公子!一别数日,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严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我摆手示意,在主位坐下,“什么风把先生吹到长安来了?还如此客气。” 严庄坐下,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之色:“公子说笑了。庄此次前来,一是奉安帅之命,特来恭贺公子与李夫人大婚之喜;二来,是安帅再三叮嘱,一定要当面再次感谢公子当日范阳点拨之恩!” 严庄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只是先行过来送贺礼,安将军还在路上,在您大婚之日必定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说完,严庄示意随从将礼单呈上。好家伙,那礼单厚厚一沓,绫罗绸缎、珠宝玉石、人参鹿茸自不必说,还有来自塞外和海外的奇珍异宝,最后更是列出了良马百匹,铠甲百副!这手笔,堪称豪横。 “安帅太客气了,”我将礼单放在一旁,神色平静,“当日之言,不过是基于形势,略陈管见罢了。安帅能采纳,是他的英明。” “公子过谦了!”严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激动,“公子有所不知!自前些时日一别,安帅依公子之计,暗中搜集太子结党营私、窥伺大宝之证据,如今已颇有成效。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发动!此计甚妙啊!参劾太子,逼其狗急跳墙,届时安帅以‘清君侧’之名,提兵入京,顺天应人,可谓名正言顺!此等环环相扣、直指核心的谋略,庄佩服得五体投地!安帅亦常言,得公子一计,胜得十万雄兵!”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我这招“驱狼吞虎”,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质就是把水搅浑,让安禄山和太子先斗个你死我活,我再联合杨国忠、贵妃,扶持寿王李瑁出来收拾残局。安禄山以为他是黄雀,却不知我才是真正的猎人。 “严先生谬赞了。”我淡淡一笑,“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安帅雄才大略,自有主张。至于清君侧之后,天下归属,还需从长计议。” 严庄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他压低声音道:“公子放心!安帅绝非背信弃义之人。他曾多次对庄言道,若大事可成,公子当居首功!届时,公子便是我范阳一脉最紧密的盟友,荣辱与共!安帅之意,是希望与公子缔结更牢固的盟约,甚至……愿与公子结为异姓兄弟!” 结拜?我心中冷笑,安禄山这是想彻底把我绑上他的战车。不过,眼下虚与委蛇还是必要的。 “安帅厚爱,李哲感激不尽。”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只是结拜之事,关系重大,需慎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按计划行事,确保万无一失。太子那边,还需严先生和安帅多多费心。” 严庄见我未直接答应,也不强求,点头道:“公子所言极是。太子那边,我们已有安排。另外,安帅知公子喜爱奇物,此次除了明面上的贺礼,还特意为公子准备了一份‘薄礼’。”他拍了拍手。 只见厅外走进来两名胡姬,身材高挑,肤白似雪,深目高鼻,戴着面纱,仅露出的眉眼间风情万种。她们手中各捧着一个锦盒。 “此二女乃西域舞姬,精擅音律舞蹈,更难得的是,身手不凡,可做护卫。这锦盒中,是安帅珍藏的两件波斯宝甲,刀枪不入。”严庄笑道,“区区薄礼,聊表心意,还望公子笑纳,莫要推辞。” 我看着那两名明显经过特殊训练的胡姬和那所谓的宝甲,心中明了,这既是拉拢,也是监视。安禄山啊安禄山,你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想把我握在手里。 “安帅费心了。”我示意阿东将人和东西收下,“既然如此,李哲便却之不恭了。请先生回复安帅,他的心意我已明了,一切依计而行,静候佳音。” 送走心满意足的严庄,我看着院子里那两辆装满礼物的马车和那两名低眉顺目的胡姬,对走到我身边的李冶苦笑道:“夫人你看,这‘驸马’的福还没影儿,安禄山这‘义弟’的枷锁倒是先送上门来了。” 李冶看着那两名胡姬,金眸微眯,语气听不出喜怒:“哦?看来我的夫君,还真是个香饽饽。又是回纥公主、又是西域胡姬的,只是不知,这波斯宝甲,挡不挡得住后院起火?” 我:“……” 得,这婚前的日子,可真是一点都不消停啊! 严庄心满意足、仿佛已经看到“清君侧”成功后辉煌画卷的严庄,我站在前厅门口,望着院子里那颇为壮观的景象,一时有些哑然。 好家伙!这哪是“两马车礼物”,严庄怕不是把安禄山范阳老巢的库房搬来了小半!只见院中停着的两辆马车,可不是寻常代步的轻车,而是专门用来拉货的宽辙高篷大车。 此刻,车上的篷布已经掀开,露出里面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箱笼锦盒。阳光照在上面,那些描金绘彩的箱体和新捆扎的红绸,晃得人眼花。 阿东正指挥着几个健仆,小心翼翼地开始往下搬抬。光看那些壮汉们龇牙咧嘴、青筋暴起的模样,就知道箱子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老爷,这……”阿东抹了把汗,拿着一份更详细的礼单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又是兴奋又是为难,“安帅这礼……也太重了!您过目。” 我接过阿东递上来的随车礼单,李冶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好嘛,刚才严庄呈上的只是简略版,现在这份才是详单: - 第一车: - 绸缎百匹: 江南云锦、蜀中冰纨、波斯绒毯……光是名目就列了半页纸。 - 珠宝首饰一箱: 赤金头面、东珠耳珰、翡翠手镯、宝石戒指……专门标注了“贺李夫人新婚之喜”。 - 名贵药材两箱: 老山参、紫灵芝、雪山茯苓、鹿茸阿胶……说是给夫人孕期和产后补身之用。 - 古董玉器一箱: 前朝字画、青铜彝器、羊脂玉摆件……俨然是搜刮来的文人雅好。 - 第二车: - 良马一百匹: 清单后面用小字备注“已暂寄城外军营,均乃范阳骏骥,日行八百”。 - 明光铠一百副: 同样备注“寄放军营,精铁打造,防御惊人”。 - 西域美酒二十坛: 蒲陶酿、三勒浆,标签都已发黄,看来是珍藏。 - 各色塞外干货、皮货若干: 熊掌、驼峰、雪豹皮、紫貂裘……堪称舌尖与身体的双重享受。 这已经不是厚礼了,这简直是武装一支小型卫队外加充实一个豪门库房的节奏!尤其是那一百匹战马和一百副铠甲,在长安天子脚下,这份礼带着赤裸裸的武力炫耀和捆绑意图。 “啧,”李冶用指尖点了点礼单上“贺李夫人新婚之喜”那几个字,金眸斜睨着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安帅倒是心细如发,连给我的首饰都备好了。只是不知,这套头面,比起回纥公主可能带来的嫁妆,孰轻孰重啊?” 我头皮一麻,赶紧解释:“夫人!这哪跟哪啊!这都是安禄山糖衣炮弹!腐蚀拉拢!咱们得保持清醒!”我指着那车珠宝,“你看这金光闪闪的,一股范阳土财主的暴发户气息,哪有夫人你天然去雕饰的气质?俗!太俗!” “哦?俗吗?”李冶随手拿起刚刚被仆人捧到面前的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那凤凰栩栩如生,羽翼展开,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我瞧着,这手工倒是精致得很,范阳的匠人手艺不错嘛。看来安帅为了拉拢你这位‘异姓兄弟’,真是下了血本。” 她将步摇在我眼前晃了晃,语气轻快,眼神却锐利:“夫君啊,你这婚结得可真是值当。一边是回纥驸马的虚位,一边是范阳节度使的厚礼和结拜之约。我这新娘子,压力好大呀,怕自己这点嫁妆,都入不了您的眼了。” 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苦着脸道:“夫人!你就别拿我开涮了!这些东西,还不都是冲着咱们的计划来的?安禄山是想用这些东西把我拴住,让我死心塌地给他卖命。可咱们的真正目标,是寿王!是拨乱反正!” 我拉住她的手,正色道:“这些礼物,尤其是马匹铠甲,太过扎眼,不能全收。珠宝绸缎、药材皮货可以留下,充作婚礼用度和府内开销,也算安禄山为咱们的大业出点血。但那马和铠甲,太过敏感,立刻让阿东带着我的名帖,以‘恐惹物议’为由,就说我心领了,但长安城内,不宜存放此等军械,请安帅谅解。” 李冶见我思路清晰,没有被厚礼冲昏头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弯起一抹真正的笑意:“这还差不多。算你还有点清醒劲儿。”她放下步摇,环顾着堆了半个院子的箱笼,调侃道:“不过,这么多东西,咱们的库房怕是都塞不下了。正好,婚礼在即,宾客众多,这些绸缎美酒,倒是可以好好派上用场,也显得咱们李府……阔气。” 就在这时,春桃又急匆匆跑来,脸上表情古怪:“老爷,夫人,阿史德王子殿下听说范阳来了厚礼,也……也带着人抬着几个大箱子过来了!”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得,这下热闹了!看来这“驸马”的醋还没吃完,“义弟”的礼又招来了“王子兄弟”的攀比! 只见阿史德龙行虎步地走进来,嗓门依旧洪亮:“子游兄弟!听说安禄山那老小子给你送贺礼来了?哼,我们回纥的贺礼,也绝不比他范阳的差!来人,抬进来!” 第162章 五月初一 阿史德身后,几个回纥壮汉吭哧吭哧地抬进来三个沉甸甸的大木箱。打开一看,一箱是品相极佳的各色皮草(紫貂、火狐、雪狐,毛色油光水滑);一箱是回纥特有的宝石(玛瑙、绿松石、蜜蜡,个头惊人);还有一箱,竟然是……晒干的肉苁蓉和锁阳,堆得满满的! 阿史德拍着那箱药材,冲我挤眉弄眼,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兄弟!我知道你们唐人讲究!这些宝贝,最是补肾壮阳!你新婚在即,用得着!保证你龙精虎猛,早日再给我添个侄子!” “噗——”李冶终究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觉得失态,赶紧用袖子掩住嘴,但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我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脸瞬间涨得通红。阿史德啊阿史德,你可真是我的亲兄弟!有这么送礼的吗?!这还不如安禄山的糖衣炮弹呢!这是直接开炮啊! 我看着院子里左边是安禄山“居心叵测”的厚礼,右边是阿史德“憨直过头”的补药,中间是笑得花枝乱颤的自家夫人,只觉得这场婚礼前的日子,真是过得波澜壮阔,五味杂陈。 这婚结的,还没拜堂,先收了两份足以让人眼红心跳的“巨款”和“补药”,这要是传出去,长安城的八卦圈,怕是又要沸腾好几天了。而我这“软饭硬吃”的名声,看来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天宝十三载,五月初一。 长安城的清晨,是被巷口那几株老桂树偷偷泄露的甜香唤醒的。那香气像个顽皮的精灵,裹挟着初夏微凉的晨风,一缕缕、一丝丝,顽皮地钻进李府那新漆不久的门槛,萦绕在每一个忙碌的角落。 我此时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梯子上颤巍巍的阿东。这小子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片金箔“囍”字往门楣上贴。那金箔在初绽的晨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细碎而耀眼的光芒,晃得人心里都跟着亮堂起来。 梯子轻轻晃了晃,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立柱:“慢着点,阿东!别蹭花了那抹金——这可是要贴三十年,见证咱们府上风风雨雨的!” 阿东稳住身形,低头擦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嘿嘿笑道:“老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倒是您,从昨儿个起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奴才夜里起来,还听见您在房里踱步,怕不是把枕头都揉破了吧?” 我被他戳穿,老脸一热,正想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金灿灿的“囍”字上。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李冶,我的季兰,那带着几分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声音:“子游,我的石榴霞帔熨好了吗?可不敢有半点褶皱。” 声音刚落,杜若便捧着叠得方方正正、仿佛一块巨大红宝石般的霞帔走了出来。她步子轻盈,月白色的衬裙裙摆拖在光洁的地板上,像漾开的一泓清泉。 那霞帔本身是用最上等的绸缎裁成,浸染了石榴汁般浓烈纯粹的朱红,上面用金线绣了足足百只振翅欲飞的凤凰,每一只凤凰的嘴里都衔着一颗圆润饱满的东珠,珠光与金辉交映,华贵不可方物。 “夫人,试试?”杜若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冶踩着软底绣鞋走了出来。她今日未施粉黛,发间只简简单单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然而那双独特的金眸一扫过来,便仿佛将满室的光华都敛在了眼底。她指尖轻轻扯了扯霞帔的边角,微微蹙眉:“杜若姐姐,这……会不会太艳了?我总觉得有些压不住。” 我看着眼前的人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白衣胜雪,与外罩的榴红霞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裙裾上若隐若现的金线牡丹在晨光里泛着柔光。 我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上前一步,伸手碰了碰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艳什么?我的季兰,穿什么都像是从九天瑶池的画里走出来的仙子,这霞帔能穿在你身上,是它的福分。” 她耳尖瞬间泛上一抹薄红,如同上好的胭脂洇开了水,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却掩不住唇角弯起的弧度,转身又去检查那几个早已收拾妥当的箱笼——那是杨国忠府上派人来取,要提前一日送进相国府的。 杜若在一旁帮她再次整理锦被的边角,月娥则抱着个精致的锦盒,像只灵巧的雀儿凑了过来:“季兰姐姐,这是我昨晚特意给你熬的安神膏,用了新晒的桂花和上等茯苓,晚上睡前涂在太阳穴,保证你睡得香甜,明日做个最美最美的新娘子!” 正说着,云彩和云霞这对双胞胎从后院小跑着进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红绸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盒子。“夫人!夫人的凤冠我们也检查好啦!用红绸裹了三层,绝对压不坏一丝一毫!” 我望着这群将李冶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却满心关怀的女子们,心头蓦地一软。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两年前在乌程别院初见她时的模样——那时的她,看似放纵不羁,饮酒度日,指尖常沾着脂粉香,可那双金眸深处,却藏着比星子还要明亮、还要倔强的光芒。 如今,那个特立独行的女冠,竟也要嫁作人妇,成为我李哲的妻子,身边还有了这么多真心疼她、护她的姐妹。这感觉,奇妙得如同梦境。 “夫人!夫人快些吧!” 春桃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杨相府来接箱笼的轿子已经在角门候了三刻钟了!再磨蹭下去,相爷该派大管家亲自来催了——那多不好意思!” 李冶闻言,走到那面熟悉的菱花镜前,指尖轻轻拂过鬓边那支我昨日才为她戴上的赤金攒珠步摇。镜中人,雪肤花貌,金眸流转,那层淡淡的薄雾般的光晕,让她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美。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身月白襦裙下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安静地孕育着我们俩的骨血,连带着她的呼吸,似乎都比往常更轻柔了几分。 “昨日杨相派人传话,说新娘子未过门前,需得先住进相国府‘压福’,”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不确定,“子游,我总觉得……这像在演一场给全长安看的大戏。”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她指尖的薄茧蹭着我的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我看着她簪子上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翡翠坠子,语气坚定:“不是戏。季兰,你还记得吗?两年前在乌程别院,你给醉酒的我熬姜汤,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我们逃亡到扬州码头,你把最后半块救命的炊饼硬塞给我,自己偷偷啃冷馒头……如今这些所谓的‘演戏’,这些规矩礼制,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把当年那些‘不敢想’、‘不敢要’,变成明明白白、堂堂正正的‘我愿意’。” 说到动情处,我有些激动地收紧手掌,“季兰,你……你真的决定今晚住相国府?要不……我还是去跟义父说说,咱们不讲究这些,你就住家里,我心里踏实。” 李冶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我的胸口:“傻子!这是礼制,杨相义父亲自定的,岂能儿戏?再说……”她故意拖长了音调,金眸里闪过狡黠的光,“我要是今晚还住家里,明天你怎么来‘迎亲’?我又怎么好意思‘哭嫁’?难道要你明天一大早爬李府的墙头,把我抱下来不成?”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噗嗤”笑声——是杜若。她今日穿了件浅粉色的襦裙,正扶着月娥的胳膊走过来。月娥还是那副精灵古怪的样子,扎着可爱的双髻,手里捏着方绣帕,冲我挤眉弄眼:“老爷,您可听见了?季兰姐姐明天可是打算‘哭断长城’的,您今晚可得吩咐厨房,多备些红糖水、润喉汤才是正理!” “月娥!就你话多!”李冶佯装恼怒,瞪了她一眼,自己却先忍不住,弯着眉眼笑了起来,方才那点淡淡的愁绪瞬间被冲散了。 “好了好了,时辰真的不早了,该动身了。”李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府里熟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存起来。 她转身对杜若道,“杜若姐姐,劳烦你帮我把床头那个小叶紫檀的茶叶盒带上——我试过了,相国府的茶虽好,总不如咱们自己的瑞草魁合胃口,要是晚上渴了,就泡这个。” 杜若笑着接过那精致的木盒,打趣道:“放心吧,我的好夫人,有我在那边照应着,保管没人敢委屈了你,连茶水都得是合你心意的。” 云彩和云霞也赶忙递上一个绣工精美的锦囊:“夫人,这里面装的是我们姐妹俩前几天新晒的桂花,香着呢!晚上要是想家……想老爷了,睡不着,就拿出来闻闻,就跟在家里一样。” 这时,阿东快步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老爷,您的喜服也备好了。”说着,他将衣服递给了旁边的春桃。 我瞥了一眼,是一套石青色素面锦袍,料子极好,低调而奢华,胸前用更深的丝线绣着暗纹麒麟,腰间配着同色玉带,脚下是一双崭新的皂靴。阿东躬身道:“老爷,相国府的管家又来催问了一次,说是吉时已到,请您和夫人过去,要行‘纳采’之礼了。” “知道了。”我点点头,看向李冶。 她也正看着我,眼眸清亮,背起了那个装着她随身物品的小箱笼,对我展颜一笑,如同晨曦破晓:“走吧,再磨蹭下去,相国府准备的早茶点心真要凉透了,义父该说我们不懂规矩了。” 长安街市上,晨风里已经夹杂了胡麻炙烤的香气,诱人食指大动。我牵着李冶的手,并肩走在通往相国府的路上。她的手有点凉,指尖纤细。我将她的整只小手都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低声问:“紧张吗?” “嗯。”她出乎意料地承认得很干脆,声音细细的,“昨天夜里,梦见乌程那片桃花林里,你背着我趟过溪水,结果脚下踩滑了,我们两个人都‘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成了落汤鸡。” 我忍不住笑出声,握紧了她的手:“那明日我背你走相国府的红毯,保证步步安稳,绝不踩滑,如何?” 她轻轻捶了下我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是在挠痒痒:“油嘴滑舌!谁要你背了,那么多人看着呢……” 说说笑笑间,气势恢宏的相国府已然在望。那门楣果然比我们李府高了不止三尺,上面纯金打造的“囍”字,边缘还用朱砂精心描画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尊贵。 管家早已候在门外,穿着一身石青色圆领袍,显得格外精神干练,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漆盒,见到我们,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李大人,李夫人,相国已在正厅等候多时了。这是相国给季兰姑娘预备的一点见面礼,聊表心意。” 我接过漆盒,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翡翠步摇,那翡翠通体碧绿,水头极足,雕成了繁复的缠枝莲纹,流苏是用小指肚大小的南海珍珠串成的,长长地垂落下来,想象着在她鬓边摇曳时,定能晃出一片细碎迷离的光晕。我将盒子递给李冶:“义父的心意,收着吧。” 李冶接过步摇,指尖轻轻触摸着那冰凉的翡翠叶子,微微发抖,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这……这太贵重了……我,我何德何能,受得起这么贵重的礼物……” “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一个洪亮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只见杨国忠捏着一盏碧螺春,缓步走了出来。 第163章 礼数齐全 杨国忠今日穿着常服,面色红润,眼神里满是长辈看待晚辈的慈和与满意,“我杨国忠的儿媳,难道还配不上这等东西?” 他上下打量着李冶,目光在她那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季兰啊,明日拜堂,就穿那件石榴霞帔,戴上这支步摇,保管让全长安城的女眷都羡慕你是最美的新嫁娘!” 正厅内,早已布置得庄重喜庆。巨大的案几上摆放着象征六礼的三牲(牛、羊、猪)和晶莹剔透的合卺酒器。杨国忠理所当然地在主位坐下,我与李冶则并排立于厅中。司仪是一位穿着绯色官服、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洪亮如钟:“一纳采——” 一名侍从应声捧着一只活生生的大雁上前。那大雁似乎不太适应这人多的环境,扑棱了一下翅膀,吓得李冶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退了半步。 我忙伸手扶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解释:“别怕,这是古礼,象征夫妻忠贞不渝。”她抿了抿唇,忍下笑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装着大雁的精致竹笼,甚至还伸出食指,轻轻抚了抚大雁背上光滑的羽毛——说也奇怪,那原本有些躁动的大雁,竟安静下来,还凑过来,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指尖,惹得她低低惊呼一声,随即眉眼弯弯。 “二问名——” 司仪展开两张洒金红笺,朗声诵读:“李氏季兰,乙未年三月十五卯时生;李氏子游,丙午年腊月廿三戌时生。”杨国忠取过早已备好的龟甲,置于炭火之上灼烤。厅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片刻后,龟甲上显现出清晰的裂纹,杨国忠仔细端详,随即抚须大笑:“好!好!离卦!离为火,主礼,主光明,大吉之兆!二人八字相合,乃是天作之合!” “三纳吉——” 司仪将占卜所得的吉兆郑重其事地书写成文书,我与李冶相对而拜,齐声道:“谨以赤绳系足,金玉为盟,永结同心。” “四纳征——” 最隆重,也最让围观者瞠目的环节到了。杨国忠满面红光,拍了拍手。顿时,两队侍从抬着、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鱼贯而入,几乎要将宽敞的正厅摆满: 首先是黄澄澄的金子,足足百两,被能工巧匠铸成了十枚沉甸甸的“长命百岁”金锁,每一枚的背面,都清晰地刻着“李季兰”三个小字; 接着是白花花的银子,千两之数,熔铸成一对造型优美的“并蒂莲”银镯,镯子内侧,一边刻着“子游”,一边刻着“季兰”,寓意分明; 然后是来自蜀地的贡品锦缎百匹,匹匹织金缀彩,牡丹纹样栩栩如生,手指触摸上去,光滑得如同拂过流水; 还有一对和田美玉琢成的手镯,玉质洁白无瑕,温润如凝脂,雕着栩栩如生的比翼双飞鸟; 十颗来自南海的东珠,颗颗都有龙眼大小,圆润无暇,静静地躺在铺着红绸的紫檀木盒里,光华内蕴; 最后,是陆羽那书呆子特意派人加急送来的十斤顶级“瑞草魁”茶叶,用特制的青瓷罐密封着,盖子刚一揭开,一股清冽沁人的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厅堂,连杨国忠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赞道:“好茶!陆鸿渐有心了!” 李冶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流光溢彩的聘礼,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朱红的霞帔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太多了……这……这实在是太……我何德何能……” “不多!一点儿都不多!”杨国忠走过来,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豪横,他亲自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动作略显笨拙却充满善意地替她擦掉眼泪,“我杨家的聘礼,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场面功夫——这是做给全长安的人看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杨国忠认定的儿媳,李季兰,就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他转而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欣慰:“好了,纳征礼成!明日便是黄道吉日,季兰今日就暂住西跨院,我已命人按照李府的样式布置好了,就是你惯用的那套梨木家具,还有你宝贝得不得了的那几盆兰花,也都搬过去了,保证跟你在家时一个样。”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位曾经的权奸,在“七转青魂丹”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像个真正慈祥、甚至有些“傻白甜”的长辈了。我连忙道谢,然后搀扶着李冶,跟着引路的侍女,往西跨院走去。 西跨院环境清幽,院中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正值花期,满树洁白的花朵,如同无数只白玉酒杯缀满枝头,幽香阵阵。 房间内果然如杨国忠所说,一应陈设都是我们从李府搬来的,那张熟悉的梨木雕花床,铺着她常用的软缎锦被,临窗的书案上摆放着她常用的笔墨纸砚,甚至连那盆她每日都要亲自浇水的兰草,都原样摆在窗台的老位置上,叶片青翠欲滴。 阿东捧着装有“三书”的锦盒跟了进来。我接过锦盒,递到李冶面前。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盒盖,里面明黄色的绢帛上,《聘书》、《礼书》、《迎书》墨迹犹新,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她看着那代表婚约正式达成的文书,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彩虹,绚烂夺目。她伸出手,勾住我的脖子,将脸颊贴在我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无比的满足:“子游,感觉……感觉真的和做梦一样。两年前,我都不敢想会有今天。” 我单手环住她纤细却不再柔弱的腰肢,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和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委屈你了,今晚要一个人住在这里。” 李冶在我怀里用力摇头,发丝蹭得我下巴痒痒的:“不委屈。只是一天而已。”她顿了顿,抬起头,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带着一丝罕见的怯意,“子游,你……紧张吗?” 我失笑,刮了下她的鼻子:“我紧张什么?又不是上战场砍人。倒是你,”我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残留的湿意,“明天就要正式成为李夫人了,怎么一贯狂放不羁的李季兰、李大家也有怕的时候?” “谁说我怕了?就是……就是有点……”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明天那么多人看着,拜天地,还有敬茶……这心里吧!有点怕出错,主要是怕给你丢脸。” 我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不怕,有我在。错了也没关系,咱们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你李季兰,怎么样都是最好的。” 正当我们脉脉含情对视时,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是杜若和月娥来了。杜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季兰,我怕你没吃好,在相国府的小厨房给你要了碗百合莲子粥,清淡安神,快趁热喝一点。” 月娥则抱着个蓝布包袱,献宝似的递过来:“季兰姐姐,这是玉真公主刚才派人从城外的尼姑庵送来的,说是她亲手为你求的平安符,一定要你今晚就戴上,保佑明日顺顺利利。” 李冶接过那枚还带着香火气息的平安符,珍重地挂在脖颈上,贴着肌肤放好,感动道:“谢谢杜若姐姐,谢谢月娥妹妹。有你们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杜若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的好夫人,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快,先把粥喝了。” 三人便亲亲热热地坐在床边,杜若看着李冶小口喝粥,月娥则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在相国府看到的趣事。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三人依偎在一起的背影,烛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温暖动人的画卷,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这就是我的家人啊,我在这大唐,最珍贵的宝贝。 这时,杨国忠身边的老仆在外面恭敬地传话:“李大人,相国请您去书房一趟,商议明日迎亲的细节流程。” 我应了一声,转身对李冶道:“季兰,义父唤我,我过去一下。你好好休息,明日,等我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将你接回家!” 李冶笑着点头,金眸在烛光下璀璨如星:“嗯,我等你。早点来。” 暮色渐染,华灯初上。 我从杨国忠书房出来,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明日的流程,确保万无一失后,便告辞离开了相国府。回到李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然而府内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相国府的庄重宁静截然不同。 刚踏进前院,以朱放那大嗓门为首的一众好友就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哎哟喂!咱们明天就要告别单身生涯的李大人回来了!”朱放端着个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酒气扑面而来,“子游啊子游,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晚,说什么也得一醉方休!” 姚师傅也笑眯眯地凑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坛显然是“兰香坊”出品的佳酿:“老爷,这是小老儿特意留的陈酿,就等着今天给您助兴呢!” 连一向沉稳的阿福和阿东,也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 杜甫杜子美先生虽然不太擅饮,也端着一杯茶,含笑站在一旁:“子游,恭喜。明日之后,便是成家立业,人生新篇了。” 萧叔子则文绉绉地拱手:“李兄,良辰美景,花好月圆,小弟在此预祝兄台明日迎得美人归,夫妻恩爱,白首偕老。” 我被这群热情洋溢的人围着,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这时,一个清朗带着戏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都围在这儿作甚?还不快给咱们明天的新郎官让个座,上酒!明日之后,他可就有人管着,再想这般痛快饮酒,怕是难喽!” 人群分开,只见我那位便宜师父,诗仙太白先生,正斜倚在廊下的柱子上,一袭白袍,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你也有今天”的调侃。 我连忙上前行礼:“师父,您这是喝了多少了?” 李白哈哈一笑,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大得我差点一个趔趄:“来来来,好小子,今晚是你最后的‘自由身’,为师来陪你喝个痛快!不醉不归,方不负这‘单身’良夜!”他特意加重了“单身”二字,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太白先生!”一个略带嗔怪的女声响起,只见玉真公主在秋菊和冬梅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今日穿着常服,更显雍容气度。 她先是对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向李白,无奈道:“你就莫要怂恿子游胡闹了。明日是大日子,迎亲、拜堂,诸多礼仪,若是喝得酩酊大醉,误了吉时,或者在新娘面前失仪,那才真是闹了大笑话。酒可以喝,助兴即可,切莫过量。” 李白看了看玉真师姐,一脸舔狗的模样,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讪笑道:“公主教训的是,是太白孟浪了。那就……浅酌,浅酌助兴即可!”说着,还对我挤了挤眼。 于是,就在这李府的前院花厅里,一场热闹而不失温馨的“婚前单身宴”开始了。姚师傅拍开酒坛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朱放带头起哄,非要我先自罚三杯,理由是“不声不响就把名震江南的最美才女娶回了家”。 杜甫和萧叔子则在一旁笑着看热闹,偶尔插科打诨。李白果然只是“浅酌”,但兴致极高,拉着我回忆当初在漾波湖教我练剑的糗事,说到兴起,甚至还抽出随身携带的普通长剑,在庭院中随手舞了几个剑花,衣袂飘飘,剑光如练,引得满堂喝彩。 玉真公主坐在上首,含笑看着这一切,偶尔与身边的秋菊低声交谈几句。 第164章 大婚之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从现代一个普通的历史系学生,穿越到这波澜壮阔的大唐,历经逃亡、求生、学艺、经营……短短两年,我不仅在这里站稳了脚跟,拥有了官职、府邸、产业,更重要的是,拥有了这些真心相待的师长、朋友,还有了即将携手一生的爱人,以及她腹中的骨血。这种真实的幸福感,几乎让我有种不真切的眩晕感。 与此同时,相国府西跨院内。 送走了最后一波前来探望、送礼的相国府女眷,李冶、杜若和月娥三人,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好了好了,闲杂人等都走了。”月娥活泼地跳上前,将房门关好,插上门闩,然后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冶和杜若,“季兰姐姐,杜若姐姐,快!把明天要穿的衣服都拿出来,咱们再好好瞧瞧!” 杜若笑着摇头,却还是依言打开了那个巨大的衣箱。里面,并排挂着三套精美的礼服。 最中间的是李冶那套华美夺目的石榴红蹙金绣凤霞帔,旁边则是一套稍欠一等,但同样精致非常的玫红色百蝶穿花缂丝裙裾(这是给杜若的),以及一套娇俏活泼的芙蓉色缠枝莲纹襦裙(这是给月娥的)。 李冶拉着杜若和月娥的手,走到衣箱前,她拿起那套玫红色的礼服在杜若身前比划着,又拿起芙蓉色的在月娥身上比对,金眸里满是认真和喜悦:“杜若姐姐,月娥妹妹,你们看,这颜色、这花样,可还喜欢?这是我特意和子游商量着定的。明日,我们姐妹三人,一起风风光光地进门。” 杜若看着那套象征着“妾室”身份,却丝毫不显怠慢的玫红礼服,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她握住李冶的手:“季兰,谢谢你……我……” 月娥更是直接,扑上来抱住李冶的胳膊,声音哽咽:“季兰姐姐,你对我们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冶反手抱住她们,声音温柔而坚定:“说什么傻话。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若不是你们,我和子游在长安,不知要多受多少孤单。明天,不过是将这名分定下来,往后,我们更是真正的一家人,祸福与共,不离不弃。” 她顿了顿,脸上忽然飞起两抹红霞,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羞赧和作为“大姐”的担当:“尤其是……尤其是如今我有了身孕,头几个月……总有许多不便。往后,尤其是在……在房中之事上,夫君他……少不得要多多劳累你们二人照顾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我们……我们一起,争取早日为李家开枝散叶,多子多福。” 这话一出,杜若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连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月娥,也羞得把头埋进了李冶的肩膀,跺着脚不依:“季兰姐姐!你……你这话也说得太……太直白了!” 李冶自己也羞得不行,却强作镇定,轻轻拍着月娥的背:“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既然是一家人,这些话,总要有人说开……我们姐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杜若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季兰,你放心……我们……我们会的。” 月娥也抬起头,脸蛋红扑扑的,眼神却亮得惊人,用力点头:“嗯!季兰姐姐,我们一定帮你……不是,帮咱们家,照顾好老爷!让他……让他没空去想别的野花野草!” 三个女人互相看着对方羞红的脸,先是尴尬,随即不知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最后抱作一团,笑倒在柔软的被褥之上,所有的羞涩、尴尬,都在这一刻化为了姐妹间亲密无间的默契和对未来共同的憧憬。 夜色渐深,李府的喧嚣渐渐散去。 朋友们都已尽兴而归,李白被玉真公主“押”着回了住处,临行前还对我促狭地眨眨眼。姚师傅、阿福等人也各自回去休息,为明日的喜宴做准备。 我独自一人,踏着月色,回到了我和李冶平日居住的主院。 推开房门,屋内一切如旧,熟悉的陈设,熟悉的气息。只是,少了那个总会亮着灯等我的身影,少了那带着笑意的“回来了?”的问候,整个房间显得异常空旷和安静。 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床榻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兰草清香和淡淡墨香的味道。我枕着手臂,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思绪万千。 穿越至今,不过两年光阴,却仿佛过了半生那么长。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成家立业,拥有挚爱、朋友、事业……这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乌程的初遇,扬州的逃亡,长安的奋斗,水上庭院的奇缘,与杨国忠的周旋,与安禄山势力的暗中接触……一幕幕,惊心动魄,又温情脉脉。 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在这千年前的大唐,娶我心爱的女子为妻,同时纳两位红颜知己为妾。这在我原来的时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可在这里,却显得如此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她常睡的那个枕头里,深深地吸了口气。没有她在身边的床榻,第一次显得如此空旷和不习惯。心里有种微妙的空虚感,仿佛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季兰……”我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明天,很快就会到来。 这暮色笼罩下的两个府邸,一个藏着待嫁新娘与姐妹的私语,一个藏着准新郎对过往的感慨与对未来的期盼,都在静静地等待着黎明到来,等待着那场注定要轰动长安的盛大婚礼。 五月初二的黎明,天刚蒙蒙亮,连坊间的麻雀都还没开始叽喳,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老爷!老爷!吉时快到了,迎亲队伍都准备妥帖了!”是阿东那特有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挣扎起来,昨晚被朱放那家伙硬是灌了几杯“预贺酒”,此刻脑袋还有些发沉。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大红喜服的自己,不由得愣了一愣。 石青色素面锦袍庄重而不失喜庆,胸前用暗线精心绣制的麒麟纹样在光线流转间若隐若现,彰显着三品大员的身份;腰间玉带扣着那块温润的和田玉,是李冶之前特意为我挑的;头发被心灵手巧的丫鬟用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衬得整个人……嗯,人模狗样,格外精神。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摆出一个从容的微笑,心里却在嘀咕:这可是哥们儿穿越以来最大阵仗了,千万别出岔子。 推开房门,李府内外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只见府门前,迎亲队伍排得整整齐齐,那阵仗,饶是我这见过现代大场面的人,也忍不住在心里“嚯”了一声。 队伍最前方是开道的鼓乐队,好家伙,那唢呐吹得,简直是直冲云霄,恨不得把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屋顶都给掀了。 十二个乐工清一色穿着绯色官服,一个个腮帮子鼓得跟塞了俩馒头似的,卖力地吹着唢呐,敲着锣鼓,《百鸟朝凤》欢快的调子震得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都在嗡嗡作响,这分贝,搁现代绝对算噪音污染,但在此刻,却只让人觉得喜庆又提气。 接着是两队粉雕玉琢的茶仓孩童,挎着装满花瓣的精致花篮,小手一扬,粉色的石榴花瓣与碎红绸子便纷纷扬扬飘洒下来,如同下了一场香喷喷的彩雨。 然后便是今日的重头戏——十六名精壮轿夫抬着的八抬大轿,轿身披红挂彩,车帘上用金线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图,随着轿夫们的步伐轻轻晃动,那对鸳鸯仿佛活了过来。 轿子后面,是骑着各色骏马的亲友团,这阵容堪称豪华:朱放骑着他那匹标志性的枣红马,怀里居然还紧紧抱着个酒坛子,一脸“此乃宝贝”的神情; 陆羽则优哉游哉地骑着他的小毛驴,怀里紧抱那个紫檀木茶叶盒,不用猜,里面定是他珍藏的极品好茶; 回纥王子阿史德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腰间那柄弯刀在晨曦中闪着寒光,为他平添几分彪悍之气; 更让我眼皮微跳的是,严庄和安禄山居然并肩骑马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气息沉稳的黑衣随从。老安啊老安,你来喝喜酒就喝喜酒,带这么多手下,是怕我家酒不够喝吗? 再后面,是府里的家丁丫鬟们,人人身着新衣,举着硕大的喜字灯笼,灯笼上精心绘制着盛放的牡丹和展翅的凤凰。整支队伍迤逦排开,足足绵延了半条街,远远望去,真如一条披红挂彩、即将腾空而起的红色长龙。 义父杨国忠站在门口,今日他穿着常服,脸上带着难得的、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和蔼的笑容。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想把我的麒麟暗纹给拍出来: “子游,好啊!今日总算要把你这小子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了!” 他特意在“嫁”字上咬了重音,引得周围知情人一阵低笑。 我面上保持微笑,心里翻了个白眼,拱手道:“义父放心,孩儿定不负期望。” 心说您老人家自从吃了那“七转青魂丹”,不但变成了忧国忧民的好官,连幽默感都变得这么……别致了。 这时,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只见我那位诗仙师父李白,拎着个快见底的酒坛子晃晃悠悠地凑过来,白袍上还沾着几点酒渍,显然昨夜又不知在哪个酒肆高歌畅饮了。 “臭小子!”他大手一伸,差点薅掉我的金冠,“今日娶亲,敢给师父我丢人,或是日后敢欺负季兰丫头,小心我拿青莲神剑劈了你!” 说着还比划了个剑诀。 我赶紧侧身躲开他那满是酒气的“关爱”,笑道:“师父,您这……酒还没醒呢?徒儿哪敢啊!” 心里吐槽:您老这状态,还能找到剑在哪儿吗? 朱放这活宝也挤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往我怀里塞了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压低声音道:“子游,拿着!这可是兄弟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平安果’!用红线足足缠了九圈,保你拜堂时不腿软,洞房时龙精虎猛!” 他挤眉弄眼,又凑到我耳边,用更小的、但周围几个人绝对能听到的声音“威胁”道:“要是敢忘戴,或是效果不好,我就杀到长安来,住在你这李府不走了,天天蹭吃蹭喝!” 我哭笑不得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平安果”,感觉像接了个烫手山芋,这玩意儿真能保平安?别是哪个江湖术士骗他的吧? 吉时已到,随着司仪一声高唱,迎亲队伍正式出发。我翻身上马,走在队伍最前列,阿东在一旁牵着缰绳。队伍沿着长安城最宽阔的大街行进,好家伙,街道两旁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万人空巷恐怕也不过如此。 卖胡饼的王婆挤在人群最前面,举着几个撒满芝麻、香气扑鼻的胡饼高喊:“沾沾李青天的喜气!免费尝!李大人请吃喜糖咯!” 她那饼上的芝麻,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油光。 卖糖葫芦的老汉也扯着嗓子助兴:“新郎官!接住我这串红果!祝您和夫人日子红红火火,甜甜蜜蜜!” 说着就将一串裹着晶亮糖衣、红得耀眼的糖葫芦奋力抛了过来,被眼疾手快的阿东一把接住。 一群总角孩童兴奋地追着队伍跑,嘴里喊着稚嫩的童谣:“看新郎官娶亲喽!看新娘子坐花轿喽!” 他们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儒服的书生挤在人群里,大概是听说了今日娶的是才女李季兰,情绪激动地高声吟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 第165章 迎亲娶妻 这热烈的气氛,让我这穿越而来的灵魂也深受感染,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喜悦。这就是盛唐的气象,这就是我李哲的人生啊! 队伍在喧天的锣鼓和众人的祝福中,缓缓行至相国府门前。台阶之上,我那心心念念的佳人正静静而立。 李冶,我的季兰。她身着一袭繁复华美的石榴红霞帔,霞帔上用金线、彩丝绣出的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引颈长鸣。最引人注目的是凤凰嘴里衔着的那颗东珠,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流转着温润而高贵的光泽。 大红的盖头是上好的红绸所制,上面用金线绣着盛开的牡丹,遮住了她的容颜,只依稀能从盖头边缘,窥见一点点她那双独特的、此刻必定盈满光彩的金眸。 我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欢呼和注视下跳下马,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按照礼仪,我该牵着她上轿,但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轻轻掀起了盖头的一角——我想在第一时间看到她的样子。 盖头下,她眼尾泛着动人的红晕,不知是胭脂的效果,还是心情激荡所致。见到我,她唇角上扬,露出那两个我熟悉的、浅浅的梨涡,金眸中波光流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子游,你来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最简单也最郑重的字:“嗯。” 我伸出手,想去牵她,“走吧,夫人。” 谁知她却轻轻挣开我的手,自己一把提起了繁复的裙角,迈着利落的步子,径直朝花轿走去,留下我一个人伸着手在原地发愣。围观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新娘子好生飒爽!”“李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却更多的俏皮,从已经放下的轿帘里清晰地传出来:“子游,你要是敢笑话我,今晚就不让你进房门!” 得,我这夫人,还是这么有个性。我摸了摸鼻子,在一片善意的哄笑中赶紧跟上。心里却甜丝丝的,这就是我的季兰,从未改变。 回李府的路上,喧嚣的乐声和欢呼声似乎都成了背景。我骑着马走在轿旁,能听到轿内传来她细微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掀开轿窗的帘子一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入我耳中:“子游,我刚才在相国府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穿霞帔的样子……你说,像不像画里的仙女?” 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娇憨。 我侧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从帘子后露出的那双明亮金眸,诚恳道:“像。但比画里的仙女还好看千万倍——画里的仙女,没有你这么鲜活灵动,没有你会揪我衣角,更没有你会威胁不让我上床。” 轿子里传来她忍不住的轻笑声,接着,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来,准确地揪住了我的衣角,轻轻拽了拽:“油嘴滑舌。”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周围的百姓看到我们这小动作,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有人高声喊“好!”“郎才女貌,百年好合!”,有人用力拍着手,更多的喜糖、花瓣被抛洒向空中,整个长安街都沉浸在这份极致的喜庆之中。 回到装饰一新的李府,拜堂的吉时已到。此刻,府内正厅、宽阔的庭院中,上百桌酒席早已摆放整齐,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杨国忠作为高堂代表端坐主位,李白、玉真公主、杜甫、朱放、严庄、安禄山等重要宾客分坐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季兰身上。 司仪是我特意请来的礼部老官员,声音洪亮而富有韵律:“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我与李冶转身,对着门外蔚蓝的天空和洒满阳光的庭院,深深地拜了三拜。阳光恰好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落,在她那身华丽的霞帔上跳跃,如同撒下了一层细碎的金粉,美得不可方物。门外未能进府的百姓跟着司仪的唱和一起欢呼,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适时炸响,空气里弥漫开硫磺特有的喜庆气味。我感觉到季兰的手在我的掌心里,微微有些凉,却紧紧地、用力地回握着我的手,传递着她的紧张与坚定。 “二拜高堂——” 我转向端坐的杨国忠,撩起衣袍,郑重地深鞠一躬:“义父大人,谢您多年栽培与今日成全。” 又转向旁边眼眶微红、努力保持威严的李白:“谢师父传道授业,悉心教导。” 杨国忠脸上笑开了花,显然对我这“义子”满意至极,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亲自塞到李冶手中,声音温和:“季兰啊,这是义父的一点心意,五十两黄金,你拿去,想买什么随便用,若是子游欺负你,尽管来找义父做主!” 李白则是喉头滚动了一下,努力压下情绪,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子游,季兰这丫头,我就正式交给你了。你务必护她周全,此生好好待她,若是有半点辜负,我……我定不轻饶!” 说着还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酒葫芦,摸了个空才想起今天是正经场合。 “夫妻对拜——” 我托起李冶的手,她的指尖依旧微凉。我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季兰,从今往后,我李哲(子游)定会倾尽全力,对你好。” 红盖头下,我看到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有晶莹的泪珠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我知道。子游,我都知道。”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和丫鬟们连忙上前,搀扶着李冶,在一众女眷的簇拥下,缓缓向内宅的新房走去。我目送着她的背影,那逶迤拖地的红裙,在光滑的地面上移动,真像一团热烈燃烧、永不熄灭的火焰。 按照规矩,我还需在外招待宾客。然而,我刚将季兰送入洞房,转身准备去前厅,脚步却不由得顿住了。因为,在通往正厅的廊下,另外两位身着喜服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她们的仪式。 是杜若和月娥。 杜若,原太子良娣,剑术奇绝,经历家族巨变后,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但此刻,一身茜素红嫁衣的她,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清亮而坚定,那份属于她的傲骨与风华在喜服的映衬下愈发夺目。 月娥,韦坚之女,轻功了得,性子原本更活泼些,此刻穿着杏子黄的嫁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眼神中既有羞涩,又有对未来的憧憬,像一株迎着朝阳的嫩柳。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全城轰动的迎亲队伍,她们的“婚礼”,是李府内部一场更私密、更温馨的仪式。这是季兰与我早已商量好的,也是对这个时代规则一种无奈的妥协与最大的尊重。 季兰坚持要给这两位早已情同姐妹、命运多舛的姑娘一个正式的名分,一个家。 我走到她们面前,心中百感交集。阿东早已机灵地准备好了一切,院内摆上了香案,请来了玉真公主作为见证。 仪式简单却庄重。我与杜若、月娥先后在玉真公主面前行了礼,敬了天地,也彼此对拜。没有震天的唢呐,只有至交好友在一旁安静地观礼、祝福。 我对杜若说:“阿若,往事已矣,今后李府便是你的家,我必不让你再受漂泊之苦。” 杜若抬眼望我,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我又对月娥说:“月娥,以后想飞檐走壁尽管去,但记得,家里永远有热饭热菜等着你。” 月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却闪着泪花,用力点头:“老爷,我晓得了!” 礼成。她们被丫鬟们分别送入早已准备好的、相邻的院落。没有喧闹,没有哄笑,只有一种温暖而沉静的氛围在流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肩上的责任又重了几分。 刚安顿好这边,还没等我喘口气,新房那边就传来了朱放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李子游!开门!快快开门!我们是来闹洞房的!别想躲!” 还夹杂着李白带着醉意的助威:“臭小子,磨蹭什么!再不开门,师父我可要动用青莲七剑劈门了!” 陆羽则在一旁试图维持秩序,声音一如既往地古板:“朱放兄,太白先生,闹洞房亦需合乎礼制,循序渐进……” 杜甫似乎也在,低声劝着:“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我顿感一个头两个大,这群损友!我无奈地看了一眼杜若和月娥院子的方向,她们对我投来理解又带着些许好笑的眼神。我整了整衣冠,任命地走向我和季兰的主院新房。 推开房门,果然以朱放为首,李白、陆羽、杜甫,甚至连看似稳重的韩揆师兄也来凑热闹,一群人呼啦啦涌了进来。 朱放手里拿着那个他之前塞给我的“平安果”,此刻又掏出一个真苹果,用红线拴着,笑嘻嘻地道:“子游,快!和新娘子一起咬这个苹果!不许用手!要同时咬到才算!” 李白灌了口不知从哪又摸出来的酒,起哄道:“对!咬!咬不到就罚酒三坛!” 陆羽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髯,补充道:“此乃寓意平安圆满,百年好合,必要诚心。” 李冶早已自己掀开了盖头,坐在床沿,看着这群活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金眸里闪烁着无奈的光芒。她对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赶紧搞定他们。 我只好硬着头皮,在众人的哄笑和指挥下,和季兰一起完成“咬苹果”这个经典项目。那苹果被朱放吊得晃晃悠悠,我和季兰费了好大劲,鼻尖都快碰在一起了,才终于同时咬下了一小口,惹得满堂喝彩。 接着,朱放又出了新花样:“找鞋!按礼制,新郎得找到新娘的绣花鞋,亲手给新娘子穿上,才能抱她下床!找不到就说明心不诚!” 陆羽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李白已经撸起袖子,作势要帮我翻箱倒柜:“臭小子,快点找!不然我们可要亲自上手了!” 我只好在新房里团团转,妆奁、柜子、屏风后……最后,还是在李冶带着笑意的眼神暗示下,在床榻最里侧的锦被底下找到了那双做工精致的红色绣花鞋。 我拿着鞋子,走到床前,蹲下身,对上半靠在床头、笑吟吟看着我的季兰:“夫人,鞋子找到了,该下床了。” 李冶笑着伸出穿着白袜的纤足,我小心翼翼地替她穿上。刚站起身,她忽然伸手勾住我的脖子,将我拉近,吐气如兰,带着一丝狡黠问道:“子游,你刚才找鞋子的时候,有没有趁机偷看?”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心头一热,面上却故作正经:“夫人明鉴,为夫可是正人君子。” “鬼才信你。”她轻啐一口,脸上飞起红霞,却飞快地踮起脚,在我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一触即分。 “哦——!” 这下,洞房里彻底炸开了锅,朱放怪叫起来,连杜甫都忍不住抚掌而笑。 好不容易将这帮意犹未尽的闹洞房“主力军”连哄带骗地请出去,前院的婚宴也正式进入了高潮。 一百多桌酒席座无虚席,宾客云集,有朝中同僚、文人墨客、商界伙伴,甚至还有回纥王子阿史德这样的异国贵宾。整个李府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和喜庆的气息。 杨国忠作为我的义父兼现场地位最高者,当仁不让地充当起了礼宾员,站在厅堂门口附近,笑容满面地迎接、寒暄,举止得体,俨然一位为我深感自豪的长辈。 阿东作为总管,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众多家丁丫鬟穿梭其间,上菜、斟酒,确保一切井井有条。 我换了一身稍轻便些但仍是大红色的常服,开始一桌桌地敬酒。首先自然是身份最尊贵的几位。 第166章 热闹婚宴 寿王李瑁今日也赏光前来,他穿着一身紫色锦袍,气质温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举杯道:“子游,恭喜。李冶姑娘品貌才情俱佳,你能得此佳偶,实乃幸事,望你珍之重之。” 我连忙拱手回礼:“多谢殿下吉言,殿下能来,蓬荜生辉。” 杨贵妃坐在上位,一身华美宫装,珠光宝气,艳光四射。她笑着对我招招手,声音柔美:“子游,过来。本宫这儿有份贺礼,你带给季兰。”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物件,打开一看,竟是一柄通体莹润、毫无瑕疵的玉如意。“这是本宫给季兰的贺礼,祝你们夫妻和顺,早生贵子。” 我双手接过,触手温凉,心知此物珍贵,恭敬道:“多谢姑姑厚赐,子游与季兰感激不尽。” 坐在贵妃旁边的玉真公主也对我含笑点头,眼神中带着嘱托:“子游,往后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定要好好照顾季兰,还有……阿若和月娥那俩孩子。”她话中有话,我自然明白,郑重应下。 敬完这桌,我刚回到主位附近,李白就一把将我拽住,他已经喝得满面红光,说话舌头都有点大了:“臭、臭小子!终于……终于成家立业了!为师……嗝……为师高兴!来,干了这一杯!” 说着就把一个斟满的酒杯塞到我手里。 我看着那杯明显是高度数的烈酒,头皮有点发麻,但看着师父那殷切(且醉醺醺)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跟他碰杯:“师父,您少喝点,保重身体。” “没……没事!今儿个高兴!”李白一仰脖,自己先干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只好心一横,也一口闷下,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烧般从喉咙一直灼烧到胃里,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杜甫拿着酒杯走了过来,他面色相对沉静,但眼中也带着真挚的喜悦:“子游,恭喜。今日见此盛景,心有所感,为你和夫人赋诗一首,聊表祝贺——”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红烛高烧映画堂,新人拜堂诉衷肠。长安城里传佳话,一片深情比酒香。” 诗风一如既往的沉郁顿挫,但字里行间充满了祝福。大家都很给面子地鼓起掌来,朱放更是拍着桌子嚷嚷:“好诗!子美,你这诗写得应景!比我那‘平安果’实在多了!” 陆羽也微笑着点头:“子美兄此诗,情真意切,意境深远,诗艺又见精进。” 朱放自己则端着一个海碗,里面起码倒了半斤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子游!是兄弟不?是兄弟就干了这碗!不干就是不给我朱放面子!” 我看着那碗酒,感觉胃已经开始抽搐了。 这时,阿史德端着一碗散发着独特醇香的马奶酒大步走来,声如洪钟:“李兄弟!这杯我敬你!你救我妹妹的恩情,我阿史德永记于心!以后有事,草原上的雄鹰随时听你召唤!”他的豪爽感染了四周。 我赶紧接过阿史德递来的马奶酒,对朱放道:“放兄,你看,王子敬酒,我得先喝这个。”趁机躲过一劫,与阿史德痛快碰碗,马奶酒虽不如白酒辛辣,但后劲十足。 萧叔子,这位如今在茶仓安心做教书先生的穷苦书生,也拿着酒杯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是满足而真诚的笑容:“子游,恭喜你。我……我没什么贵重礼物,就作首诗,祝你和季兰,还有两位新姨娘,往后和和美美,白首同心——”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吟道,“玉钗斜簪鬓云偏,红烛高烧夜未眠。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诗句熟稔,显然是引用的,但用在此情此景,却格外贴切。朱放又带头起哄:“萧先生,你这诗抄得好!抄得妙!说出了咱们大家的心声!”萧叔子也不恼,笑着拱拱手,坦然接受。 安禄山坐在靠近主位的一桌,穿着色彩艳丽的胡服,显得格外醒目。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看似豪爽的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他主动走过来,拱手道:“李公子,不,现在该叫李大人了,恭喜恭喜!这杯酒,安某敬你,祝你前程似锦,心想事成!” 声音洪亮。 我笑着与他碰杯:“安帅大驾光临,已是蓬荜生辉,您太客气了。” 趁着我仰头喝酒的间隙,安禄山极快地凑近一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子游,时机渐近,‘清君侧’之日不远矣。你这边,务必早做准备。”他语气中的笃定让我心中凛然。 我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同样低声道:“安帅放心,子游心中有数。” 几乎是前后脚,太子李亨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常服,神色比安禄山复杂得多,笑容似乎也有些勉强。他举杯道:“子游,恭喜。你年少有为,深得父皇和杨相器重,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本宫敬你一杯。” 我恭敬回礼:“太子殿下亲临,已是莫大荣宠,子游惶恐。” 太子抿了一口酒,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刚刚离开的安禄山的背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子游,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人和事,看似风光,实则暗藏漩涡,还需……仔细甄别,好自为之。”他指的显然是安禄山。 我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装作感激:“多谢太子殿下提点,子游谨记于心。” 这一圈酒敬下来,我感觉自己脚步都有些虚浮了。强撑着又应付了几波宾客,终于等到夜色深沉,宾客们开始陆续散去。杨国忠、李白、玉真公主等长辈也一一告辞,杨国忠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早点休息,李白则被玉真公主无奈地搀扶着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我没醉”。 好的,您提的这个结尾改动非常精妙,既符合人物性格,又增添了戏剧性和趣味性。我们来将洞房花烛夜的结尾修改为更具烟火气和温馨感的“大被同眠”场景: 我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阿东的搀扶下,醉醺醺地回到了我和季兰的主院新房。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却让我醉眼朦胧中愣了一愣。 只见房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温馨。李冶早已卸下了沉重的凤冠和霞帔,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红色寝衣,正坐在梳妆台前,由春桃伺候着梳理那一头如银的秀发。而在一旁的锦绣榻上,杜若和月娥竟然也在——杜若穿着一身茜素红的寝衣,正低头摆弄着衣带,耳根微红;月娥则穿着杏子黄的寝衣,手里绞着一方帕子,眼神既羞涩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充满喜庆氛围的主卧新房。她们二人显然也是沐浴梳洗过,准备歇在此处。 看到我醉眼朦胧、步履蹒跚地被扶进来,三双美眸同时望了过来。李冶回过头,看到我这副模样,忍不住蹙了蹙眉,对春桃道:“快去再煮些醒酒汤来,看样子一碗不够。” 语气里带着七分心疼,三分无奈。 她起身走过来,和阿东一起,费力地将我这身沉甸甸的喜服扒了下来。我像个木偶似的被他们摆弄,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最后被安置在房间正中那张无比宽大的、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婚床边坐下。 季兰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着我的脸和手,试图让我清醒些。我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含糊不清地嘟囔:“季兰……阿若……月娥……你们……都在啊……今天……我……” 喜悦、满足和浓浓的醉意混杂在一起,让我语无伦次。 李冶看着我这副醉猫样,又好气又好笑,她直起身,双手叉腰(虽然穿着寝衣做这个动作少了几分气势,但眼神到位),对坐在榻上有些不知所措的杜若和月娥扬了扬下巴,用一种带着调侃又仿佛“甩包袱”般的语气说道: “得,瞧他这样儿,今晚是指望不上了。这醉猫就交给你们姐妹俩照看啦!我可要先歇着了,折腾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说完,她还真就自顾自地走到大床的内侧,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那双金眸带着戏谑的笑意看着我们。 杜若和月娥被李冶这话弄得俏脸更红。月娥年纪最小,性子也活泼些,闻言“啊”了一声,下意识站了起来。杜若毕竟经历多些,稍显镇定,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过来,轻声道:“老爷,我扶您躺好。” 月娥也赶紧过来帮忙。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费力地将我这沉重的身躯放倒在床铺中央。我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几种不同的馨香——有季兰身上熟悉的淡雅兰花香,有杜若身上清冷的梅香,还有月娥身上活泼的果香,混合着新棉和阳光的味道,织成一张令人沉醉的网。 杜若细心地替我脱掉靴子,拉过锦被盖到我胸口。月娥则跑去接过春桃新端来的醒酒汤,两人配合着,又给我灌下去小半碗。 我醉意深重,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觉得身边窸窸窣窣,香气缭绕。模糊中,感觉到有人在我左边躺下,身子有些僵硬;又有人在我右边躺下,轻轻拉了下被子;而最早躺下的季兰,在内侧似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但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是在偷笑。 烛光被吹灭了几盏,只留下远处桌上的一对龙凤喜烛还在跳跃着微弱的光芒。宽大的婚床上,我们四人同榻而眠,呼吸可闻。最初的尴尬和紧张,在黑暗和寂静中,似乎慢慢融化在了彼此交织的呼吸声里。 李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异常清晰:“睡了睡了,明日谁都不许赖床。” 杜若轻轻地“嗯”了一声。 月娥小声嘟囔了一句:“老爷好沉……” 然后,房间里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报更的梆子声。 我虽醉得厉害,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满足。这漫长而纷乱的一日,这离奇又注定不凡的婚姻,就在这红帐之内,四人同衾的微妙平衡与悄然滋长的温情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五月初二的月光,温柔地洒在李府的庭院中,也悄然漫过新房的窗棂,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 翌日清晨,我是被窗外刺目的阳光和脑袋里如同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般的钝痛给弄醒的。 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红色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帐顶,鼻尖萦绕着几种熟悉的、但混杂在一起更显旖旎的馨香。记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笼——五月初二,大婚,迎亲,拜堂,敬酒,还有……最后那混乱又香艳的洞房之夜。 我微微动了动,立刻感觉到身体被什么压着。侧头一看,顿时呼吸一窒。 只见李冶睡在最里侧,面向着我,如银的白发铺了满枕,平日里那双灵动的金眸此刻安静地闭着,长睫如蝶翼般投下淡淡的阴影,睡得正沉。她的一只手臂却霸道地横过来,搭在我的胸口上,难怪我觉得有些气闷。 而我的右边,杜若侧身蜷缩着,脸颊几乎要贴上我的手臂。她呼吸均匀,茜素红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睡颜安静柔美,与平日里那个清冷持剑的女子判若两人。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抓着我一小片衣袖,抓得有些紧。 最夸张的是左边。月娥这丫头,整个人几乎像只八爪鱼一样扒在我身上,一条腿毫不客气地压在我的腿上,脑袋枕着我的肩膀,杏子黄的寝衣都蹭得有些凌乱,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可疑的痕迹,睡得那叫一个香甜放肆,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梦话:“……飞高点……再高点……” 我:“……” 第167章 主母英明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不敢动。这场景,香艳是足够香艳,但……胳膊被枕得发麻,胸口被压得发闷,腿上还挂着个人形挂件,实在谈不上多么舒适。 更要命的是,随着意识彻底清醒,昨晚醉酒后的种种模糊片段也开始攻击我——季兰那句“这醉猫交给你们了”,杜若和月娥红着脸帮我宽衣、喂我喝醒酒汤时的温言软语,还有月娥这丫头手忙脚乱差点把醒酒汤灌进我鼻孔里的笨拙…… 完了,形象全无。想我李哲李子游,好歹也是穿越人士,见识过信息爆炸时代,官居三品,手握产业,师从诗仙,内功也算小有成就,结果在新婚之夜居然是以一副“醉猫”形象收场,还被三位夫人看了个彻底……这黑历史怕是能被季兰念叨一辈子。 我试图悄悄把月娥的腿挪开,刚一动,她就哼哼唧唧地抱得更紧,嘴里不满地咕哝:“别动……我的桂花糕……” 甚至还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口水。 与此同时,我胸口那只手的主人——李冶,似乎也被动静扰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初醒的金眸带着几分迷蒙,对上我同样有些尴尬和心虚的眼神。她眨了眨眼,视线缓缓扫过我们四人此刻“纠缠”在一起的状态,尤其是月娥那豪放的睡姿,以及我那一脸生无可恋、仿佛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表情。 片刻的寂静后,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恶劣的、带着浓浓戏谑的笑容,用刚睡醒还有些沙哑的嗓音,慢悠悠地开口: “哟,李大人,醒啦?昨晚……睡得可还‘安稳’?” 她特意在“安稳”二字上咬了重音,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瞟我左右两边,“左拥右抱,齐人之福,感觉如何?是不是比上朝处理政务还要‘辛劳’?” 我:“……” 我就知道!这张嘴,从来就不会放过任何揶揄我的机会。 脸上瞬间爆红,想开口辩解,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厉害,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季兰,我……”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这一出声,似乎也惊动了另外两位。 杜若最先醒来,她睁开眼,迷蒙的视线聚焦,看清眼前的情形,尤其是发现自己紧紧抓着我的衣袖,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我臂弯里时,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松开手,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慌乱地就想坐起身,结果因为动作太急,加上床铺拥挤,差点从床沿栽下去,幸好我眼疾手快(虽然胳膊麻得不太听使唤)扶了她一把。 “老、老爷……我……妾身失仪了……” 她声音细若蚊蚋,眼神躲闪,完全不敢看我,更不敢看旁边好整以暇的李冶和依旧呼呼大睡的月娥,那模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这一闹腾,月娥也终于醒了。小丫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秀气的哈欠,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都挂在我身上,腿还十分不雅地压着。“呀!” 她惊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缩到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们,脸上满是做错事的心虚和羞涩。“我、我不是故意的……老爷,夫人,若姐姐,我睡觉不老实……肯定是我爹说的,睡相随他……” 一时间,红绡帐内气氛尴尬又微妙。李冶好整以暇地支起脑袋,银发流泻,看着我们三个,脸上那看好戏的笑容越发明显,金眸里闪烁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光芒。 最后还是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时辰不早了吧?该起身了。” 声音依旧沙哑得可怜。 李冶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嗤笑一声:“何止不早,日上三竿了都。李大人,你这可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啊?可惜,你今天好像还真不用上朝。” 她指的是我这银青光禄大夫是个不用点卯的散官,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 我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只能默默感受着半边身子的麻痹感和脑袋里残余的钝痛。这时,外间传来了春桃小心翼翼,带着点憋笑意味的声音:“老爷,夫人,二位姨娘,可要起身了?热水和早膳都已备好。” “进来吧。” 李冶扬声应道,终于肯放过我,自己率先掀被下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昨晚那个把“醉猫”丢给别人的不是她一样。她那身素白的寝衣衬着银发,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只是此刻我无暇欣赏。 春桃和夏荷、秋菊等丫鬟端着铜盆、毛巾、青盐等物鱼贯而入,看到床上这“叠罗汉”般的混乱情形,以及我和杜若、月娥三人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一个个都低着头,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极力忍住笑意。连平日里最稳重的春桃,嘴角都忍不住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我老脸一红,赶紧在杜若和月娥的帮助下起身。脚落地时,因为半边身子被压得血液不通,又麻又软,差点一个趔趄摔个五体投地,惹得正在由夏荷伺候着披上外衫的李冶又是一声毫不客气的轻笑。 “老爷小心!”杜若和月娥同时惊呼,一左一右扶住我,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关切和残余的羞涩。 这场面……真是既温馨又尴尬。 洗漱、更衣的过程更是煎熬。三位夫人各自在自己的丫鬟伺候下梳妆,我则由闻讯赶来的阿东伺候。期间,眼神偶尔在空中交汇,杜若和月娥总是飞快地移开,脸颊上的红晕就没褪下去过。只有李冶,时不时透过铜镜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或者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句“醉猫”,气得我牙痒痒,又拿她没办法。 阿东一边帮我整理官袍(虽然今天不用上朝,但习惯性地穿了常服),一边低声道:“老爷,朱放大人和陆羽先生一早递了帖子,说午后来访。” 他顿了顿,补充道,“朱大人还特意问……问您‘平安果’效果可还满意?” 我额角青筋一跳。朱放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那劳什子“平安果”,估计就是加重我昨晚醉态的罪魁祸首之一! “知道了。”我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一行人移步主院的花厅用早膳。餐桌上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尴尬。精致的点心和小粥摆了一桌,我却有些食不知味,宿醉的影响还在,胃口不佳。 李冶倒是胃口很好的样子,夹起一个水晶虾饺,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看我,又看看默默低头喝粥,仿佛要把脸埋进碗里的杜若和月娥,忽然开口道:“行了行了,都别绷着了。昨个儿是意外,以后……习惯就好。”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促狭,却也有一股当家主母的豁达和不容置疑,“只要某只‘猫’别次次都醉成那样就行。再说了,”她话锋一转,金眸扫过我们,“若姐姐和月娥以后就与我和夫君同住,我让阿东做的能睡十人的大床怎么还没有做好?这效率可不行,阿东,你得催催工匠。” “噗——咳咳咳……”我正在喝粥,听到这话差点呛死,剧烈地咳嗽起来。十、十人的大床?!季兰,你这是要搞哪样?开比武招亲擂台吗?还是打算把我们四个直接焊死在床上? 杜若和月娥也是瞬间抬头,两张俏脸再次红成了熟透的虾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 阿东在一旁躬身,面不改色地回道:“回夫人,工匠说用料讲究,工艺复杂,还需两日方能完工。” “嗯,抓紧些。”李冶点点头,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然后又夹起一块蟹黄烧麦,姿态优雅。 “季兰!”我好不容易顺过气,忍不住抗议,感觉自己的脸也在发烫。这丫头,现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杜若闻言,抬头看了李冶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李冶主动打破尴尬的体贴,有对她惊人之语的羞涩,也有对未来的茫然,最终化为一个极浅的、带着点无奈和认命的微笑,轻轻“嗯”了一声。 月娥则是眼睛一亮,立刻恢复了部分活力,用力点头:“嗯嗯!夫人说的是!” 然后似乎觉得光表态不够,连忙夹起一块她认为最好吃的玫瑰糕,讨好地放到李冶碟子里,“夫人,您吃这个!这个可甜了!” 看着她们三人之间这看似古怪却又莫名和谐的互动,我心中那点尴尬和抗议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和……荒诞的幸福感和。这家庭结构是有点超出我的认知,但既然已成事实,而且她们彼此之间似乎也能接纳(至少在李冶的强势“撮合”下),那……就这样吧。只是那十人大床……唉,头疼。 “对了,” 李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对我说道,“按礼制,今日我们该去给义父和师父奉茶。虽然他们未必在意这些虚礼,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我点头:“应该的。我让阿东备车。” “还有,” 她顿了顿,金眸扫过杜若和月娥,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阿若,月娥,既然进了门,往后这府里的事,你们也要帮着分担些。月娥年纪小,性子活泼,先跟着阿若和我学学管家,认认人。阿若,你心思细,沉稳持重,府里的日常用度开支,丫鬟仆役的调配,以后你先帮着看看,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 杜若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李冶会如此信任地将部分管家权交给她,随即神色一正,郑重应道:“是,夫人,阿若定当尽力,不负夫人信任。” 月娥也忙不迭点头,虽然对“学管家”有点犯怵,但还是保证道:“我也学!我一定好好学,不给夫人和若姐姐添乱!” 看着李冶如此自然地安排着家事,井井有条,知人善用,俨然一副合格主母的模样,我心中感慨万千。我的季兰,终究是长大了,或者说,她一直都在成长,只是我以前未曾从这样的角度看过她。她不再是乌程那个需要我庇护的小道姑,而是能为我,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的李夫人了。 早膳后,我们四人一同出门,先去杨国忠府上。杨国忠看着我们四人,尤其是目光在我和三位夫人之间转了转,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好,好啊,子游,你可是享尽齐人之福了!”,又给了杜若和月娥一人一份不小的见面礼,都是些珍贵的首饰绫罗。 回府后,又去师父李白那里打了个招呼,师父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我,又看看三位各有风姿、气质迥异的徒媳,眼神在我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个“年轻人,节制点,你好自为之”的眼神,然后又被闻讯而来的玉真公主拉去说话,隐约还能听到玉真公主在问李冶“玉女素心诀”练得如何了…… 回到李府,已是下午。我正准备去书房处理一下茶肆和酒坊送来的账目,阿东却来报:“老爷,朱放大人和陆羽先生过来了,在前厅等着呢,说是……要来验收‘成果’。” 我额角青筋跳了跳。这两个家伙,果然是来看笑话的! 果然,一到前厅,就见朱放毫无坐相地歪在椅子上,一见我进来,立刻挤眉弄眼,一脸贱笑地凑上来:“子游!怎么样?昨夜‘平安果’效果如何?兄弟我没骗你吧?是不是龙精虎猛,威震三……哎哟!”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坐得笔直、一脸古板的陆羽用茶杯盖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后脑勺:“朱放兄,慎言!此乃李府厅堂,非市井酒肆!成何体统!” 第168章 酒后笑话 朱放揉着脑袋,不满地嘟囔:“问问嘛……大家都是男人……关心一下兄弟的幸福生活怎么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己在主位坐下,感觉腰还有点酸:“托你的福,差点没睡散架!” 想起早上一动不敢动、被当成人体支架的情形,依旧心有余悸。 陆羽则是一本正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子游,观你面色,印堂微暗,双目神光稍逊,可是昨夜饮酒过量,劳神过度,尚未恢复?我那里有些新制的醒神茶,最是安神补气,回头让茶童送些过来。” 还是陆羽靠谱点。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有劳鸿渐兄了,确实还有些疲乏。” 朱放却在一旁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醒神茶?我看他需要的是十全大补汤!子游啊子游,听哥哥一句劝,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啊!这齐人之福,可不是那么容易消受的!哈哈哈哈哈……” 他那笑声洪亮得简直能掀翻屋顶。 我恨不得把他那张破嘴用针线缝上,再灌上三斤陆羽的醒神茶。“你再笑,信不信我让阿东把你扔出去?”我威胁道。 “别别别,”朱放连忙摆手,但脸上笑意不减,“哥哥我这不就是羡慕嘛!对了,说起来,你那两位新姨娘,瞧着都是妙人儿啊!杜娘子清冷如菊,韦娘子娇俏可人,再加上季兰嫂子那般仙姿绝色……子游,你真是好福气,好福气啊!” 他摇头晃脑,一副艳羡不已的模样。 陆羽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朱放这话还是不太妥当,但看了看我,又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默默品了一口。 我又和这两个活宝扯了几句,主要是朱放在喋喋不休,陆羽偶尔插一句严谨的点评(比如评价我府上新换的茶叶品质),总算把他们打发走了。感觉应付他们比处理一上午的公务还累。 打发了这两个活宝,我总算能清静片刻,在书房里看了会儿账本。阿福和姚师傅将各地的念兰轩茶肆和兰香坊酒坊分号打理得井井有条,收益颇丰,尤其是姚师傅那边,新推出的几种果酒大受欢迎,供不应求,让我很是欣慰。茶仓那边,杜甫也托人送来了简报,言道又收留了几名流离失所的孩童,一切井然有序,孩子们读书习武都很用心。 看着这些,我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无论私生活如何“丰富多彩”,该做的事情,一样也不能落下。安禄山那边的暗流涌动是随时想着“清君侧”,太子的提醒证明他已经嗅到危险的气味,还有我这偌大的家业和茶仓那些孩子的未来……都需要我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精力。嗯,陆羽的醒神茶,看来确实得多喝点。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丽的晚霞。我信步走到后花园,想透透气。却见夕阳余晖中,李冶、杜若、月娥三人正坐在湖边的凉亭里。 走得近了,才看清李冶似乎在指点杜若看账本,手指在账册上划过,低声讲解着。杜若神情专注,不时点头,偶尔抬头看向李冶,眼神中带着信服和认真。月娥则在一旁,双手托腮,好奇地听着,不时插嘴问些天真烂漫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买米要分新米和陈米?”“丫鬟们的月钱为什么不一样?”李冶也不恼,耐心地用浅显易懂的话解释给她听。 晚风吹拂,带来阵阵荷香,也送来她们隐约的谈笑声。杜若的丫鬟云彩和云霞安静地侍立在凉亭外,随时听候吩咐。而春桃和夏荷则跟在李冶身侧,偶尔递上茶水或扇子。 李冶坐在中间,从容自若,银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金红色光泽,侧脸线条优美而坚定。杜若沉静娴雅,月娥活泼娇憨,构成了一幅极其和谐又养眼的画面。 那一刻,我倚在月亮门边,没有上前打扰。心中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一妻两妾”的生活,也并非全然是麻烦和尴尬。只要用心经营,彼此包容,或许……也能找到属于我们独特的相处之道与安宁。季兰的豁达(以及偶尔的恶趣味),杜若的温柔坚韧,月娥的纯真依赖,共同构成了我这个穿越者在大唐,除了事业和抱负之外,另一份沉重而甜蜜的牵挂。 只是,看着李冶那在暮色中越发显得清丽绝俗、又带着一丝当家主母威严的侧影,我心中暗下决心: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再喝醉了!至少,得保持清醒地……回自己该回的院子吧?嗯,看来得找个机会跟季兰“商量”一下,那十人大床……能不能换个稍微正常点的尺寸? 就在这时,李冶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抬起头,金眸穿越暮色,精准地捕捉到了我。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醉——猫——” 我:“……” 得,这茬是过不去了。 婚后的日子,可谓是蜜里调油,却也让我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温柔乡是英雄冢”。连续几天,我都没能真正“清醒”地睡过一个整觉。 那张季兰特意吩咐阿东打造的、足够容纳十人酣睡的巨型拔步床,确实解决了我们四人同寝的“物理”空间问题,但精神上的“疲惫”与“甜蜜的负担”,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日傍晚,我正陪着李冶在花园里散步,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满是即将为人父的奇异感觉,杜若和月娥在一旁说着悄悄话,不时传来轻笑声。夕阳给庭院镀上一层金边,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臭小子!出来陪为师喝酒!朱放和阿史德那俩憨货都等你多时了,可不能光顾着沉迷温柔乡,忘了我们这些老友啊!”师父李白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从前厅传来,洪亮得震得屋檐下的风铃都仿佛叮当作响,论起咋呼程度,与朱放真是异曲同工,不愧是好酒友。 李冶闻言,金眸瞥了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得,‘醒酒汤储备’看来又得增加了。” 经过几天的“磨合”,杜若早已习惯了李冶这种调侃的风格,闻言只是抿唇轻笑,不再像最初那般动不动就脸红。月娥更是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又有热闹看了”的兴奋,小女孩的天真调皮本性暴露无遗。 我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预感今晚恐怕又是在劫难逃。“夫人有命,朋友有约,为夫去去就回……尽量保持清醒。” 我试图给自己留点余地。 李冶挥挥手,一副“你快去吧别在这儿碍眼”的表情:“快去快去,记得别又抱着柱子喊兄弟就行。” 这话引得杜若和月娥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显然我前几日的某次醉酒壮举已被她们当成了经典笑谈。 怀着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心情,我来到了前厅。好家伙,场面那叫一个热闹!酒菜早已摆开,香气四溢。 朱放正勾着阿史德的脖子,非要教他划拳,阿史德那壮硕的身躯被他摇得晃来晃去,一脸憨厚又无奈的笑容。 陆羽则正襟危坐,眉头微蹙,似乎在研究酒杯的釉色,与旁边闹腾的两人形成鲜明对比。释然和尚双手合十,默念经文,但眼神时不时瞟向那坛开了封的兰香酒,喉结微动。 刘长卿则含笑看着众人,自斟自饮,颇有点文人雅士的范儿。 “子游!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朱放眼尖,看到我立刻嚷嚷起来,“快快快,自罚三杯!让我们好等!” 李白坐在主位,拎着酒坛子给我满上,笑道:“来来来,徒弟,今日不醉不归!庆祝你娶得三位美娇娘,人生得意须尽欢!” 我知道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连干三杯。烈酒入喉,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原本还有的一丝矜持瞬间被冲散了不少。 “好!爽快!”阿史德用他蒲扇般的大手拍着我的后背,差点把我刚喝下去的酒拍出来,“李兄弟,你这酒,够劲!比我们那儿的马奶酒还带劲!” 释然和尚终于忍不住,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李大夫,贫僧也……讨一杯尝尝?” 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渴望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刘长卿举杯道:“子游兄,新婚燕尔,羡煞旁人。刘某敬你一杯,祝你们夫妻……呃,四位,恩爱和睦,白首偕老。” 他这个“四位”说得有点拗口,但情意是真挚的。 陆羽也端起酒杯,一本正经地说:“子游,此酒用料上乘,发酵恰到好处,饮之醇厚绵长,实乃佳品。借此佳品,贺你新婚。不过,切莫贪杯伤身。” 他这祝酒词,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谨兼带养生提醒。 于是,推杯换盏,气氛很快就热烈起来。朱放开始吹嘘他当年在乌程的风流韵事(虽然我们都知道他多半是嘴上功夫),阿史德则讲起了草原上策马奔腾、弯弓射雕的豪迈,引得众人向往。 李白诗兴大发,当场吟诵了好几首即兴创作的瑰丽诗篇,字字珠玑,满堂喝彩。连陆羽都在酒精的作用下,稍微放松了绷着的脸,跟着节奏轻轻打着拍子。 我作为主角,自然是被重点“照顾”的对象。朱放和阿史德轮番上阵,李白也时不时加入“战团”,各种劝酒理由层出不穷,从祝贺新婚到怀念乌程时光,再到为大唐江山社稷……我几乎是酒到杯干,很快就感觉天旋地转,看人都有重影了。 “我……我跟你们说……”我舌头开始打结,搂着旁边朱放的肩膀,觉得他今天格外亲切,“季兰她……嘿嘿,好看吧?我夫人!还有阿若,月娥……都是好姑娘……我李哲,何德何能啊……” 朱放嘿嘿贱笑:“知道你好福气!来,为你的好福气,再干一杯!” 我又迷迷糊糊地干了一杯,然后似乎又抓住了旁边杜若的胳膊(?或者是试图去抓,扑了个空?记忆从这里开始彻底混乱),嘴里嚷嚷着:“阿若!好姐姐!我们……我们结拜!对,结拜为异姓兄弟……不,姐妹!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后来据阿东事后忍着笑汇报,我当时抱着厅里的柱子,非要认柱子做大哥,说要和它一起闯荡江湖。再后来,我又拉着月娥的手,承诺要给她买下全长安最漂亮、最大颗的珠花,堆满她的梳妆台。还嚷嚷着要和阿史德一起去草原打猎,比赛谁射的狼多…… 总之,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丢人。 最终的结果毫无悬念——我再次被忠心耿耿的阿东和两个家丁,合力抬回了卧室,轻轻放在了那张无比宽敞、此刻显得尤为救命的十人大床上。 …… 清晨,我是被透过窗棂的阳光晒醒的。脑袋里像是有一群工匠在敲敲打打,宿醉的钝痛如期而至。艰难地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首先看到的便是大红色绣着并蒂莲花的帐顶——嗯,这是我们的“豪华总统套房”没错。 微微转头,熟悉的场景再现,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李冶睡在最里侧,面向着我,银发如瀑,呼吸平稳,一只手依旧习惯性地搭在我身上,但力道轻柔了许多。 杜若睡在我右边,侧卧着,面容宁静,一只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睡姿优雅。 月娥则在我左边,这次没有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而是乖乖地蜷缩着,抱着一个软枕,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想必正在做什么美梦。 看来,经过几天的适应,她们也渐渐找到了在这张巨床上各自舒适的睡姿,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张和尴尬。 我稍稍一动,李冶就睁开了眼睛。那双金眸初时还有些迷蒙,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带着一丝戏谑看向我。 “子游,醒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很好听,但听在我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符。 第169章 好友辞行 我认命地点点头,喉咙干涩:“嗯。醒了……昨晚……又喝多了。” 这几乎是这几 天的固定开场白了。 “我们知道。”李冶笑了起来,凑过来,在我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带着些许恶作剧成功的得意,“你昨天可是精彩得很呢。抱着前厅的柱子喊大哥,非要跟它义结金兰。” 我:“……” 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杜若也被我们的动静弄醒了,她睁开眼,听到李冶的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放下手中其实刚拿起的书卷(她习惯早起看会儿书),接口道:“你还拉着月娥的手,说要给她买光长安城的珠花,让她成为最珠光宝气的小姑娘。” 月娥这时也揉着眼睛醒来,听到杜若的话,立刻来了精神,趴在床上,支着下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对啊对啊!老爷你还说要和阿史德王子去打狼!可不能反悔哦!” 她那样子,分明是把我醉后的胡话当真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扶额道:“你们……怎么也不拦着我点?”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冶笑得更加明媚,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拦着?有什么用?你喝多了那股子蛮劲,三个我们都拉不住。再说了,”她顿了顿,眼神瞟向杜若和月娥,“看你酒后吐真言,也挺有趣的不是?至少知道你没藏着掖着,心里惦记着这个,心疼着那个。” 杜若闻言,微微垂眸,嘴角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月娥更是用力点头:“嗯!老爷喝醉了也可爱!” 得,我这醉酒后的形象,算是彻底在她们心中“立住”了。也罢,只要她们不嫌弃,丢人就丢人吧。 婚后的热闹与喧嚣渐渐平息,外地来的朋友们也开始陆续告别。 最先离开的是陆羽和阿福。在府门口,陆羽紧紧抱着一个装满各种珍稀茶叶的紫檀木盒,脸上是即将与心爱茶叶“亲密接触”的满足。 阿福则站在他身边,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兴奋地对我说:“老爷,我有个想法。你看,陆羽先生要去湖州茶园钻研茶道,咱们念兰轩有名气,咱们的兰香酒有口碑。 我就想着,不如我跟着陆羽先生一起走,以后只要有念兰轩分号的地方,我就在它边上开一间兰香坊分号!只卖酒,不酿酒,酒由姚师傅那边统一供应调配。 这样,茶客喝了茶,想喝酒了,出门就能买到咱们的兰香酒;酒客喝了酒,想品茶了,隔壁就是念兰轩!两边互相带动,准火!” 我听完,眼睛一亮,用力一拍大腿:“好主意啊!阿福,你这脑子,真是经商的天才!” 这不就是后世经典的“商业综合体”和“物流链”雏形吗?利用念兰轩已有的品牌效应和网点,快速铺开兰香酒的销售渠道,节省成本,效应倍增! 陆羽原本还对阿福这“蹭热度”的行为有点“不满”,瞪了他一眼:“就你鬼主意多!把我的清静茶事都搅和成闹市酒肆了!” 但他眼里却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一丝对老友的包容和隐隐的期待,忍不住又笑了:“那我便先去乌程等着,等你酒坊开张,我定带最好的顾渚山紫笋茶来给你庆贺!” 我大笑着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就这么办!放手去干!我会让小算盘和韩揆先生随后与你同往,负责账目和安保。你们随时与长安的姚师傅保持书信联系,确保酒水供应顺畅!” 随后,我郑重地对陆羽拱手:“陆兄,一路顺风!盼你早日着成茶经,扬名天下!” 接着是朱放。他换上了那身七品县令的绿色圆领官袍,手里拎着个小包裹,站在门口,对我拱手,脸上是难得的正经:“子游,乌程县里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我呢,不能再逗留了,这就回去了。” 我看着他,想起在乌程的种种,心中感慨,笑着点头:“朱兄,一路顺风。乌程……是我们的起点,交给你,我放心。” 朱放走上前,用力拍我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贱兮兮的模样:“臭小子!现在可是三品大员,还娶了三个如花美眷,真是走了狗屎运!我可警告你,要是敢欺负季兰妹子,让她受半点委屈,我老朱就算从乌程爬,也要爬过来揍你!” 我心中温暖,知道他这话虽糙,但情意是真,笑着保证:“不敢不敢,绝对把她当祖宗供着!” 然后是同为方外之人却同样舍不得这杯中之物的释然和尚和诗人刘长卿。 释然和尚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僧袍,双手合十,面色红润(估计是昨晚没少喝),声如洪钟:“阿弥陀佛!李大夫,季兰娘子,此番长安之行,宾主尽欢,酒……呃,佛缘深厚!贫僧要回少林寺了,日后若有闲暇,欢迎来少林做客,贫僧定当以……呃,清茶相待!” 他说“清茶”两个字时,明显有点底气不足。 我忍着笑,拱手道:“大师,一路顺风。少林武学博大精深,日后定当叨扰。” 刘长卿则是一身青衫,风度翩翩,笑着拱手:“子游,我也要回洛阳了。家中老母倚门而望,不敢久留。此次贺君新婚,见识了长安风华,不虚此行。” 我点头:“文房兄,一路顺风。盼你佳作频出,他日再聚,必拜读新诗。” 对于这两位,我同样准备了礼物:念兰轩特制的“禅茶”一份,希望能帮助释然和尚在清修时回味长安的酒香;以及兰香坊窖藏的佳酿两坛,让刘长卿在洛阳与文友唱和时,多一份助兴的雅物。 接着是师父李白和玉真公主。花园凉亭里,李白自斟自饮着兰香酒,看着远处正在指挥丫鬟收拾行装的玉真公主,对我笑道:“臭小子,看着你如今娇妻美妾,事业有成,为师是既欣慰又羡慕啊!要是为师再年轻个几十岁,说什么也得去寻个红颜知己,体验一下这红尘俗世的热闹。” 我笑着给他斟满酒:“师父,您如今风采依旧,若是愿意,红颜知己还不是招手即来?” 李白闻言,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引得远处的玉真公主回头嗔怪地看了一眼。他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对我说:“我可不敢!你玉真师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敢胡来,她非得用拂尘把我抽成陀螺不可!” 这话虽是玩笑,但也透着几分亲密。 这时,玉真公主走了过来,听到李白的话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李白,你就整日贫嘴吧!没个正形!” 但她的眼神里并无多少责怪,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李白浑不在意,又对我正色道:“好了,说正事。为师明日便同你玉真师姐一起离开了。你那温泉别院,可得抓紧时间修缮,下次为师再来长安,定要去好好泡一泡,养养我这把老骨头。” 他说着,还意有所指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这话刚说完,旁边的玉真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假装欣赏旁边的兰花。我心中暗笑,估计师姐是想起了之前在还没完工的温泉别院被“捉奸”的香艳一幕了。我连忙应承:“师父放心,一定尽快完工,恭候您和师姐大驾光临。” 送别的队伍里,自然也少不了杜甫。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袍,背着旧书箧,布鞋上还沾着从茶仓带来的泥土,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子游贤弟,茶仓那边过来帮忙筹备婚礼的伙计们都已经回去了,我这边诸事已毕,也该回去了。” “子美兄,”我连忙拉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和茶仓的兄弟们帮忙,里外张罗,婚礼才能如此顺利圆满。” 杜甫推了推他那副用细绳绑着的简易眼镜,摆摆手:“分内之事,何足挂齿。茶仓也是我的家,出力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压低了声音,“只是……子游,婚礼那日,我观安禄山及其谋士严庄,虽表面恭贺,但眼神闪烁,言语间多有试探,总觉得他们来者不善,所图非小。你如今身处长安权力中心,又与杨相……关系匪浅,务必要多加小心。” 我点点头,收敛了笑容,低声道:“子美兄观察入微,我明白。安禄山野心勃勃,严庄工于心计,他们如今对我示好,无非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或想拉拢。暂时看来,太子一事他们还需要我,不会轻易动我。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会小心的。” 杜甫叹了口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国忧民:“唉,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子游,你聪慧机敏,又有武艺傍身,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身处这漩涡之中,万事皆要谨慎再三。” 这时,李冶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见杜甫在,笑道:“子美兄,喝杯茶再回茶仓?刚沏好的顾渚紫笋。” 杜甫忙起身道:“不了不了,季兰娘子客气。茶仓还有几个孩子的课业等着我去检查,这就得回去了。” 他看向我,语重心长,“贤弟,那我就先回茶仓了。你们如今已成家,琐事繁多,但有空时,还望常去茶仓转转,那些孩子,都很想念你们。” 我拱手郑重道:“子美兄放心,忙完这几日府中杂事,我们一定常去。茶仓是我们的根,那些孩子,也是我们的责任。” 五日后,喧嚣的李府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外地的朋友们都已离去,只剩下阿史德和他的那个随从,还住在东跨院,说是要再多领略几天长安的风土人情。 夕阳再次西下,将长安城的天空和屋瓦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我轻轻揽着李冶依旧纤细的腰肢(除了小腹微凸,她其他地方并无太多变化),站在李府大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灯火、延伸向远方的街道。 杜若和月娥安静地站在我们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没有打扰我们这一刻的静谧。 “子游,”李冶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声音轻柔得如同晚风,“你说,我们……会永远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吗?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 我看着她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那双金眸里映着霞光,也映着我的影子。我收紧手臂,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会的,季兰。一定会的。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有多少艰难,我们四个人,一起面对。我李哲在此立誓,绝不负你们任何一人。”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李府内院的卧房里,那张堪称巨无霸的十人大床终于发挥了它真正的“实力”。我侧身抱着李冶,让她舒舒服服地枕在我的臂弯里。 杜若和月娥则躺在床的另一侧角落,头靠着头,还在低声聊着天,内容是月娥在向杜若请教某种剑法的技巧,杜若耐心讲解着,声音轻柔。 李冶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那已明显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柔光,轻声道:“子游,你说,我们这孩子,以后会像谁多一点?” “像你。”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像你一样聪明伶俐,一样美丽动人,一样……牙尖嘴利。” 最后一句是笑着补充的。 “才不会呢,”李冶嗔怪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眼里却满是笑意,“肯定像你,满肚子算计,整天就知道琢磨怎么赚钱,怎么‘坑’人。”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胸腔震动:“我这‘算计’,可不全是为了给你们娘儿几个,还有茶仓那些孩子们,打造一个安安稳稳、衣食无忧的将来吗?” 这时,窗外传来了清晰的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我望着帐顶上那精心绣制的并蒂莲花图案,思绪飘飞。这几日的热闹场景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有师父李白斗酒诗百篇的豪迈,有杜甫忧国忧民的深切关怀,有寿王李瑁隐晦的祝福,有太子李亨意味深长的提醒,有朱放、阿史德等朋友的插科打诨,也有安禄山、严庄等对手带着目的的试探…… 第170章 温泉养生 这大唐的天空下,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但此刻,拥着怀中的爱人,听着不远处另外两位家人的低语,我心中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温暖所填满。 最珍贵的,始终是身边这个从乌程到长安,陪我一路从惶惶逃亡者走到今日地位,经历了无数风雨,最终成为我妻子的女人。还有因缘际会,同样将终身幸福托付于我,逐渐融入这个家的杜若和月娥。 “季兰。”我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她慵懒地应着,往我怀里又蹭了蹭。 “我好幸福。”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雕琢,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声。 李冶闻言,抬起头,在朦胧的夜色中,我能看到她嘴角扬起的美丽弧度。她伸出手,勾住我的脖子,将温软的唇印了上来,良久才分开,带着笑意轻声回应: “傻子……我也是。” 送别了诸多好友,李府仿佛一下子从喧闹的市集回归了宁静的港湾。 连续几日,我都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白天处理一下茶肆、酒坊送来的简报,或是去茶仓看看杜甫和孩子们,傍晚便陪着三位夫人在花园里散步,日子过得惬意而温馨。 当然,每晚在那张十人大床上,左拥右抱(虽然常常是被当成抱枕)的“辛劳”与幸福,也成了固定节目。 这日午后,阿丙兴冲冲地跑来禀报:“老爷!温泉别院……呃,按照您的说法,叫‘温泉宫’,彻底修缮完毕了!连廊、泡池、更衣室、那个……搓澡按摩房,全都按您的图纸弄好了!您和夫人可以去验收了!” 终于好了!我心中一喜,这可是我为了李冶安胎养生,以及未来全家享受而精心打造的项目。我立刻起身,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成果。 “夫人呢?”我问旁边的春桃。 春桃抿嘴一笑:“夫人和杜姨娘、韦姨娘正在后花园凉亭里说话呢,奴婢这就去请。” 当我带着兴奋的心情来到凉亭时,李冶、杜若和月娥正围坐在一起,面前摊开着几张图纸,似乎在商量着什么。看到我过来,李冶抬起那双金眸,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是温泉宫完工了?” “知我者,夫人也!”我笑着走过去,将阿丙的禀报复述了一遍,“走,一起去看看?顺便……试试效果?” 我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期待和恶趣味的笑容。 李冶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却弯着:“看你那点心思!早就准备好了。” 她说着,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春桃和夏荷。只见两个丫鬟手里各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 “这是?”我有些好奇。 “打开看看,夫君一定会非常喜欢。”李冶示意我,但是那表情却有些让我觉得有些怪怪的。 我打开其中一个木匣,里面是几件……布料极其节省,款式异常新颖的……衣物?与其说是衣物,不如说是几根带子和几块三角形的布片拼接而成,颜色鲜艳,一件是火红色,一件是月白色,一件是鹅黄色。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我之前一时兴起,画给她们看的,类似于现代比基尼和连体泳衣结合体的“温泉泳衣”设计图吗?我当时只是觉得泡温泉穿繁琐的唐装不方便,随口一提,画了个草图,没想到她们竟然真的做出来了!而且看这做工,相当精致。 “这……你真的把我画的泳衣草图做了出来?”我有些惊讶,又有些窃喜。想象一下三位风格各异的美人穿上这“奇装异服”泡在温泉里的场景……鼻血有点控制不住。 杜若拿起那件月白色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躲闪,低声道:“这……这奇装异服,如何穿得出去?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些。” 她毕竟是受过传统教育的大家闺秀,虽然经历了变故,性格坚韧了许多,但面对如此“暴露”的衣物,还是本能地感到羞怯。 月娥则是拿起那件鹅黄色的,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跃跃欲试,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嘀咕:“好像……是有点少布料哦……” 李冶见状,拿起那件火红色的,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一下,她身材高挑,因为怀孕,胸部愈发丰满,腰肢却依旧纤细,这泳衣的设计恰好能凸显她的优势。 她看着杜若和月娥,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豁达和当家主母的霸气:“有什么穿不出去的?夫君让穿,咱们就穿!关起门来在自家院子里,管它如何呢!再说了,”她眼波流转,斜睨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即使夫君不给你们这泳衣,让你们光着身子泡,你们不还得陪着?现在好歹有块布遮着,已经算他有点良心了。” “季兰!”我老脸一红,这话说的……虽然好像是事实,但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杜若被李冶这话说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但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个道理。既然已经嫁入李府,与李冶共事一夫,许多事情确实不能再以从前的标准来衡量。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点了点头:“夫人说的是,是阿若想岔了。” 月娥更是没心没肺地用力点头:“嗯嗯!夫人说的对!反正就咱们自家人看!老爷喜欢就好!” 得,这小丫头已经被李冶彻底“收服”了。 于是,在我的满怀期待和三位美人或坦然、或羞涩、或兴奋的心情中,我们一行人移步新建成的温泉宫。 温泉宫坐落在李府后园僻静处,依地势而建,白墙青瓦,掩映在翠竹奇石之中。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湿润温热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内部设计借鉴了现代洗浴中心的思路,但又融入了唐风雅韵。更衣室宽敞明亮,用屏风隔出数个私密空间;连接各处泡池的连廊曲折回环,铺着防滑的木地板;最大的露天泡池用天然的青石垒砌,池水氤氲着乳白色的蒸汽,旁边还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个大小不一、温度各异的室内外小泡池。 秋菊和冬梅早已等候在此,她们如今是温泉宫的专职服务员,经过阿东找的宫里师傅“培训”,已经初步掌握了搓澡和按摩的基本手法(当然,主要是理论,实践对象暂时仅限于彼此)。 “老爷,夫人,姨娘,热水都已备好,温度也调试好了。”秋菊恭敬地说道。 “好,你们先在外面候着吧。”李冶挥挥手,打发走了丫鬟。 更衣室内,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和……香艳。虽然已是夫妻,但如此“坦诚”相对,还是第一次。在李冶的带头和我的“鼓励”(主要是眼神催促)下,三位美人最终还是扭扭捏捏地换上了那“惊世骇俗”的泳衣。 当她们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我感觉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李冶身着火红色,银发雪肤,在红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耀眼夺目,怀孕后丰满的身材被那简单的布料勾勒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成熟妖娆又圣洁母性的奇异魅力。 杜若穿着月白色,清冷的气质与这颜色相得益彰,虽然脸颊绯红,眼神羞涩,但那份含蓄的优雅与逐渐展露的曲线,别有一番风韵。 月娥的鹅黄色则衬得她肌肤如玉,活泼娇俏,虽然身材尚未完全长开,但少女的青春活力与这大胆的装束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格外引人注目。 “看什么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李冶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嘴角那抹笑意却泄露了她的好心情。她率先步入最大的露天泡池,温热的泉水漫过身体,她舒服地喟叹一声,靠在池壁上,闭目享受起来。 杜若和月娥也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初时还有些放不开,但温泉那熨帖肌肤的舒适感很快让她们放松下来。月娥更是像条快乐的小鱼,在池子里扑腾了几下,溅起朵朵水花。 我也换上一条宽松的犊鼻裤(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滑入池中,坐在李冶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手掌轻轻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杜若和月娥则坐在我们对面,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也冲淡了最初的羞涩。 “怎么样?舒服吧?”我得意地问道,这可是我的杰作。 “嗯,”李冶慵懒地应着,“确实极好,身子都轻快了许多。”她看向杜若和月娥,“阿若,月娥,感觉如何?” 杜若轻轻拨动着水花,低声道:“很……舒服。多谢老爷、夫人费心。” 经过温泉的浸泡和气氛的缓和,她似乎也彻底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拘谨。 月娥则兴奋地说:“太好啦!以后我们可以天天来泡吗?老爷?” “当然可以,只要你们喜欢。”我笑着答应,看着水中三位美人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的曲线,心中充满了满足感。这齐人之福,虽然责任重大,偶尔也让人腰酸背痛,但此刻,确实香艳得令人沉醉。 我们泡了好一会儿,又让秋菊和冬梅进来,尝试了一下她们初步学习的按摩手法。虽然手法还显生疏,但力道适中,倒也缓解了不少疲劳。 直到夕阳西斜,我们才意犹未尽地离开温泉宫,浑身暖洋洋的,带着硫磺的气息和放松后的惬意。 是夜,月色朦胧,万籁俱寂。李府陷入了沉睡之中。那张十人大床上,我们四人睡得正酣。李冶靠在我怀里,杜若和月娥也各自安睡。 然而,就在这寂静之中,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从卧房外的窗棂下传来。这呼吸声极其轻缓,带着刻意压制的节奏,若非我们四人皆身负不俗内力,感官远超常人,绝难发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我、李冶、杜若,甚至连武功稍逊的月娥,都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我们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有人在外面偷听! 李冶金眸中寒光一闪,无声地看向我。杜若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枕下的短剑上。月娥则紧张地抓住了被角。 我轻轻拍了拍李冶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对杜若使了个眼色,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说道:“阿若,你去看看。记住,一定不能打草惊蛇,知道是谁便可,我自有办法应对。” 杜若点了点头,她的轻功虽不如月娥灵动,但胜在沉稳敏捷,最适合这种侦查。她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影一闪,便融入了房间的阴影之中,借助家具和柱子的掩护,靠近了窗户。 我和李冶、月娥则屏息凝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时间一点点过去,卧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窗棂微动,杜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又闪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冷意。 “怎么样?”我低声问。 杜若凑近我们,用气音回道:“是那两个西域胡姬。她们轮流守在窗外,似乎在探听我们夜间的谈话,尤其是……关于安禄山和严庄的。” 果然是他们!安禄山送来的“礼物”,终究是派上了用场——监视我。 李冶冷哼一声,金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厉色:“真是阴魂不散!” 月娥也气鼓鼓地小声道:“太可恶了!老爷,我们把她们抓起来吧!” 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必。既然知道了是谁,就好办了。打草惊蛇反而会让安禄山起疑。她们想听,就让她们听去好了,正好可以利用她们,给安禄山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消息。” 我搂紧了三女,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坏笑:“今晚月色不错,外面还有‘保镖’守着,良辰美景,岂能辜负?咱们……继续睡咱们的,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明天我自有安排。至于今晚……”我故意拖长了语调,“我要和我的三位夫人,大被同眠,睡个安稳觉!” 第171章 贞惠返程 李冶嗔怪地掐了我一下最软弱的地方,但身体却往我怀里靠了靠。杜若脸颊潮红,但是依然顺从地躺回了自己的位置。月娥则嘻嘻一笑,带着调皮的动作钻进了被子。 窗外,那两个西域舞姬还在兢兢业业地“站岗”,殊不知她们的存在早已暴露。而卧房内,红绡帐暖,我们四人相拥而眠,将计就计,心中各自盘算着明日之事。这一夜,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 翌日清晨,我神清气爽地起床(虽然依旧是在三位夫人的“包围”中醒来),仿佛完全不知道昨夜窗外之事。 用早膳时,我甚至特意当着那两个被安排在不远处侍奉的西域舞姬的面,对阿东吩咐道:“阿东,严先生送来的两位姑娘,毕竟是客,一直闲着也不好。这样吧,以后就让她们负责打扫温泉宫的外围回廊吧,那里清静,活也轻松。” 阿东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老爷。” 这两个舞姬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细作,让她们去打扫温泉宫外围,既是一种看似合理的安排,不至于引起安禄山的怀疑,又能将她们调离核心区域,方便我们监视和控制。 她们在温泉宫外围,能接触到信息有限,而且处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翻不起什么大浪。而我正在想着如何收服她们的办法,为我所用。 早膳后,我刚回到书房,准备处理公务,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棂上,脚上绑着一个细小的竹管。 是飞鸽传书!我心中一动,取下一看,竹管上有一个小小的渤海国标记。 是贞惠公主! 我立刻取下密信,展开阅读。信上的字迹娟秀而略显急促,显然是匆忙写就: “李公子台鉴:蒙公子与夫人悉心照料,惠之身体已无大碍。然得探子急报,安庆绪因久未得我消息,已生疑窦,不日将动身前往渤海国寻我。为免节外生枝,连累公子与渤海,惠已即刻动身,返回范阳安禄山老巢。” 看到这里,我心头一紧。贞惠公主这是要深入虎穴啊! 信接着写道:“惠既已与公子盟约,自当履行。此番回去,正可潜伏于安贼身侧,以为公子耳目。安贼任何异动,惠若有所得,必当设法飞鸽传书,告知公子,还望公子将契丹孙卫之事挂在心上,死活自有天定。此番不辞而别,实属无奈,未能亲贺公子与三位夫人新婚大喜,心中甚憾,在此补上歉意与祝福。望公子与夫人们鹣鲽情深,白首偕老。他日定有机会,惠再当面致谢。渤海贞惠,顿首。”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贞惠公主为了不连累我们和渤海国,也为了更好地履行她作为“间谍”的职责,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回到安禄山和安庆绪身边。这份胆识和决绝,令人敬佩,也让人担忧。 我小心地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感慨,这盘对抗安禄山的大棋,棋子已经纷纷就位。陆羽、阿福去开拓商业网络,杜甫在茶仓积蓄力量,贞惠公主深入敌营,而我,则在长安这权力中心,与各方周旋。 前路艰险,但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想到府中那三位与我同心协力的爱人,我心中充满了斗志。 安禄山,严庄,还有那窗外窥探的西域胡姬……咱们,慢慢玩。 温泉宫的旖旎风光与昨夜窗外的窥听,像两根刺,一甜一涩,扎在我心里。甜的自然是与三位夫人共浴的香艳回忆,涩的则是安禄山那无孔不入的监视。那两个西域胡姬,如同两颗安插在身边的钉子,虽已调去温泉宫外围,但终究是个隐患。 午休后,我靠在书房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脑海中思绪翻腾。如何处置这两个胡姬?直接赶走或秘密处理,固然干净,但势必引起安禄山和严庄的警觉,打草惊蛇。放任不管,又如同枕畔悬刃,寝食难安。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七转青魂丹”! 师父李白赠与的这瓶奇药,连权倾朝野的杨国忠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对付两个胡姬,岂不是手到擒来?若能控制她们,不仅拔除了钉子,还能反过来利用她们,给安禄山传递假消息,甚至套取情报!此计大妙! 想到此处,我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此事宜早不宜迟,需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地点。温泉宫无疑是最佳选择,那里相对封闭,而且经过昨日的“坦诚相见”,带她们过去也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我回来到主院,李冶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由春桃伺候着吃酸梅,孕吐的反应似乎让她有些恹恹的。杜若坐在一旁做着女红,月娥则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几支新得的珠花。 “夫人,感觉如何?”我走上前,关切地摸了摸李冶的额头。 “无妨,就是没什么精神。”李冶懒懒地应道,金眸瞥了我一眼,“看你一脸算计,又打什么主意呢?” 我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知我者,夫人也。我想带阿若和月娥去温泉宫泡泡,解解乏。” 我刻意顿了顿,看了一眼李冶的肚子,“你如今身子重,万一……动起手来不方便,不如就在房中好好休息。有阿若和月娥在,足以应付。” 李冶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我的弦外之音,她秀眉微挑:“你想用那丹药?” 我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一劳永逸,还能废物利用。” 李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总比留着两个祸患强。你们去吧,小心些。” 她如今怀孕,确实不宜涉险,而且对杜若和月娥的武功也颇有信心。 杜若和月娥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杜若放下手中的针线,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月娥则是一脸兴奋,摩拳擦掌:“夫君放心!有我和杜若姐姐在,保证不会让她们伤你分毫!” 于是,我带着杜若和月娥,再次来到了温泉宫。为了营造氛围,我特意吩咐秋菊准备了茶点,放在最大的那个露天泡池旁的汉白玉石桌上。 “去把外面打扫回廊的那两个西域姑娘叫进来。”我对着守在外面的冬梅吩咐道。 不多时,那两个西域舞姬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们依旧穿着那身颇具异域风情的舞姬服饰,身段婀娜,容貌艳丽,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不安。 “不必拘礼,”我坐在池边的软垫上,杜若和月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如同两位护法。“看你们在外面打扫辛苦,进来喝杯茶,歇息片刻。”我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壶和茶杯,笑容和煦,如同一个体贴的主人。 那两个胡姬对视一眼,有些迟疑,但不敢违逆,低声道:“多谢李大人。” 然后依言走上前。 我亲自执壶,倒了三杯茶。在倒其中两杯时,我的袖口极其轻微地拂过杯沿,两粒细小如沙、颜色与茶水无异的“七转青魂丹”已然无声无息地溶入了茶水中。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连近在咫尺的杜若和月娥都未曾察觉。 “来,尝尝这顾渚紫笋,乃是茶中极品。”我将那两杯特殊的茶推到她们面前,自己则端起了第三杯。 两个胡姬犹豫了一下,但见我神色坦然,杜若和月娥也只是静静站着,似乎并无恶意,便端起茶杯,道了声谢,小口喝了下去。 我心中默数着时间,与杜若、月娥随意聊着天气和园景,气氛看似轻松融洽。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我注意到那两个胡姬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似乎也略微急促了一些。药效开始发作了。 我放下茶杯,用手扇了扇风,故作随意地说道:“这温泉边上,还真是有些热呢。方才赐你们的茶,可还解渴?” 两个胡姬连忙躬身:“回大人,解渴,多谢大人赏赐。” 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既然解了渴,那咱们就说点正事吧。你们……是安禄山安将军派来监视我的,对吗?”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两个胡姬脸色骤变,那高个子的康妮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矮个子的米安奴更是手一抖,差点打翻桌上的茶杯。 “不……不是!”康妮娜急忙否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大人明鉴!我们是安将军派来伺候大人的,绝无监视之意!安将军是仰慕大人,才……”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脸色一白,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双手猛地捂住腹部,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几乎同时,那个米安奴也痛苦地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七转青魂丹的药效发作了!只要她们心生违逆、试图欺骗,便会引发噬心之痛! 我看着她们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看来,你们不太老实啊。”我冷冷地说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安禄山那边,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们吧?” 两个胡姬痛苦地蜷缩着,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你……你给我们下了毒?”康妮娜强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微微一笑,笑容却冰冷如霜:“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不错,你们刚才喝下的茶里,有我特制的‘七转青魂丹’。此丹一旦服下,除非我死,否则终生受我控制。若敢有丝毫叛逆之心,或试图对我不利,便会如现在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顿了顿,将丹药的恐怖功效详细地说了一遍,包括那“我死之日,便是服药之人魂飞魄散之时”的“附加效果”。 两个胡姬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眼神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彻底的绝望和认命。她们尝试着在心里否认,或者升起一丝反抗的念头,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加强烈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根钢针在五脏六腑内搅动。 “呃啊……”米安奴瘫软在地上,虚弱地哀求,“大人……饶命……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求大人……赐下解药……” “没有解药。”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你们忠心为我办事,便可与常人无异,甚至,我还能给你们更好的生活。” 米安奴吓得哭了,眼泪砸在池边青石板上:“我们、我们是安将军逼的!他说要是我们不监视老爷,就杀了我们全村的人!” “全村?”我嗤笑一声,“安禄山连自己的儿子都未必放在心上,会管你们的死活?” 康妮娜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砖响:“老爷饶命!我们真的不敢了!安将军抓了我们的父母,说要是敢说半个字,就屠村!” 我叹了口气,无论此话是真是假,至少现在她们是安全的,以后适时的传给安禄山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她们的家人,她们的村子也是安全的。 我背身插手,冷冷的说道:“以后,你们就是我李府的人了。从今往后,再敢有二心,就不是喝药这么简单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月娥忽然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子,拉着我的胳膊撒娇道:“夫君!夫君!把她们两个给我吧!” 我一愣:“给你?” 杜若也疑惑地看向月娥,不明白这小丫头又想搞什么名堂。 月娥用力点头,指着康妮娜和米安奴,理直气壮地说:“对啊!你看,杜若姐姐有云彩和云霞做贴身丫鬟,季兰姐姐有春桃和夏荷,就我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她们俩,正好给我做贴身侍女!这样我就和姐姐们一样啦!” 杜若闻言,一脸无奈,低声对月娥道:“月娥,别胡闹!她们毕竟是……你不怕她们对你……” 第172章 收服胡姬 没等杜若说完,月娥便打断了她,扬起小脸,带着一丝小得意:“姐姐你没听夫君说那药效的功力吗?谅她们也不敢再有邪念!正好,我也能帮着夫君好好‘调教调教’她们,让她们彻底为夫君所用嘛!” 她说着,还挥舞了一下小拳头,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 我看着月娥那古灵精怪又带着点小算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也好,将这两个胡姬放在月娥身边,既满足了小丫头攀比的小心思,由她来“调教”也更不容易惹人怀疑,毕竟月娥平日里就是活泼跳脱的性子。而且有七转青魂丹的控制,也不怕她们能翻出什么浪花。 “好,既然月娥喜欢,那她们以后就跟着你了。”我笑着点头,拍了拍月娥的头,然后看向康妮娜和米安奴,语气阴冷,“你们以后就跟着韦姨娘,一切听从她的吩咐。若敢有半点怠慢或不敬,后果你们清楚。” “是!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伺候韦姨娘!” 康妮娜和米安奴连忙磕头应道,看向月娥的眼神也带上了敬畏。 月娥高兴地挽住我的胳膊:“谢谢夫君!你放心,我保证把她们‘教导’得服服帖帖的!让她们学规矩、学梳头、学煮茶——要是学不好,我会罚她们的。” 月娥往她们身前又近了近,俯视着她们,“现在,我要给你们起个新名字,方便称呼。康妮娜,你以后叫如霜;米安奴,你以后就叫如雪。从今往后,忘掉你们过去的身份,只听我一人调令!哦不!只听李府的调令,明白了吗?” “是……是……如霜(如雪)……明白……谢主人赐名……” 两个胡姬挣扎着跪好,忍着残余的痛楚,恭恭敬敬地向月娥磕头。在绝对的痛苦和控制面前,她们除了臣服,别无选择。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回到主院,我将刚才的事向正在晒太阳的李冶复述了一遍。李冶闻言抬头对着我笑:“月娥这丫头,倒会给自己找帮手。以后咱们府里的丫鬟,都要成精了。” 解决了胡姬这个心头大患,我心情舒畅了许多。 晚饭后,我正坐在书房核对兰香坊的账本,阿史德的大嗓门就从外面撞进来:“子游!开门!俺馋酒了,向你讨要几杯!” 我笑着迎出去,阿史德肌肉贲张的胳膊上还沾着草屑,身后的哈纳也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没了之前的拘谨,但是脸上依旧带着面纱。 “阿史德,你怎么这么晚来?” “今日做了个大买卖,这会才回你这东跨院,”阿史德拍着胸脯,震得山响,“你的兰香酒确实好喝,比我们回纥最烈的马奶酒带劲多了!快拿酒来!咱们兄弟豪饮几坛。” 我让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酒席就设在我的书房外间,环境清静。我又让春桃上了烤羊肉、花生米和拍黄瓜——阿史德是粗人,不爱吃那些精致的菜。 几杯兰香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阿史德拍着我的肩膀,大声道:“李兄弟!你这酒,真是越喝越有味道!” 我笑着与他碰杯:“兄弟喜欢就好!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然而,酒过三巡,阿史德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我道:“李兄,我今日找你,是有件要紧事告诉你。” 我心中一动,放下酒杯:“哦?兄弟请讲。” 阿史德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低声道:“我得到确切消息,五日后,太子李亨,将在东市的‘福贡楼’秘密会见我回纥的密使!” 太子会见回纥密使?!我心中剧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说。 “看样子,”阿史德声音更低,“太子最近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危机,已经开始暗中联络外邦,这恐怕……是在为谋反做准备啊!” 等的就是这个!我心中狂喜,如同在三伏天喝下了一碗冰镇酸梅汤,畅快淋漓!太子啊太子,你终于按捺不住,要自己往刀口上撞了!我正愁找不到足够分量的把柄来彻底扳倒你,你这简直是送货上门! 我强压下心中的兴奋,给阿史德满上酒,不动声色地问道:“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阿史德笃定地点点头,“是我们安插在太子府的眼线冒死传出的消息。而且,此次会面极为隐秘,太子将会伪装成商人模样,只带少数心腹。” “好!太好了!”我忍不住抚掌低笑,“阿史德兄弟,你可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啊!” 阿史德见我如此高兴,也咧嘴笑了起来,端起酒碗:“李兄弟,假如你能借此机会,替我回纥铲除太子这个潜在的威胁,那对我回纥可是天大的恩情!来,我敬你!” “干!”我与他重重碰碗,一饮而尽。 连旁边一直沉默寡言、滴酒不沾的哈纳,今日似乎也受到了感染,端起了酒碗,向我们示意了一下,然后掀开面纱,仰头喝了一口。虽然依旧看不清全貌,但那动作间,似乎也带着几分兴奋。 我们三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到了极点。我一边喝酒,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如何将这个消息巧妙地传递给皇上,并且要让皇上“恰好”亲临现场,抓个正着?这需要精密的计划和可靠的人手。 我把初步的想法低声告知了阿史德,比如可以利用高力士对皇帝的忠诚,或者通过贵妃娘娘吹吹“枕边风”,或者还有杨国忠的迂回,制造一个让皇帝不得不去“福贡楼”的巧合。 阿史德听得两眼放光,兴奋地拍着桌子:“妙!太妙了!李兄,你真是诸葛再世!就这么办!需要我回纥方面如何配合,你尽管开口!” 哈纳也在一旁用力点头,面纱下的眼神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那种大仇得报、隐患将除的兴奋心情。 这顿酒,喝得是宾主尽欢,心怀鬼胎(当然是针对太子)。到最后,阿史德和哈纳都已经醉眼朦胧,说话舌头都大了,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回了东跨院。 而我,虽然也被阿东搀扶着,但意识还算清醒,主要是心情太过亢奋。太子密谋造反的证据近在眼前,只要操作得当,就能给予太子集团致命一击!能不能逼他立即逆反,就看这药猛不猛了,这让我如何能不兴奋? 回到卧房,李冶已经睡下,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李冶蹙着眉,“恐怕这是又喝多了吧?这脸红的怎么和猴屁股似的?” “我没喝多!只是今日高兴而已!”我摇头,却发现自己脚步发虚,眼前的烛火都在晃,连李冶的脸都成了重影。 我扑到床上,抓住她的手,李冶本能的往床里面缩了缩,护住自己的肚子,“我可不行,你的孩子需要清静哦!” “月娥呢?让她过来,我要……” “别闹。”李冶拍开我的手,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月娥在偏房陪着如霜如雪,教她们梳头。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可不饶你!” 话音刚落,月娥就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块热毛巾,脸蛋红扑扑的:“夫君,我给你擦脸!” “月娥……”我抱着她的腰,把她抵在床边,鼻尖全是她身上的玫瑰香,“我想你了……” 杜若从外面进来,抱着一床被子笑:“月娥妹妹,夫君就交给你了!他今天喝多了,暴力倾向比较严重!” “杜若姐姐!”月娥脸通红,却还是抱着我的脖子,手指勾住我的衣领,“我知道怎么伺候夫君!” 两人合力将我扶住,避免我摔倒,就在月娥刚帮我脱下外袍,我借着酒劲,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在她的小声惊呼中,将她按在了那张宽阔无比的大床上。 “啊!夫君你轻点!”月娥娇嗔道,脸上却带着羞涩和期待的红晕。 杜若见状,连忙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跳到床的另一边,护在李冶身前,忍着笑意道:“月娥妹妹最喜欢夫君了,尤其是……喝多了之后,有点暴力的夫君。” 她这话看似在帮李冶“解围”,实则更像是给月娥“火上浇油”。 李冶躲在杜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金眸中带着戏谑的笑意,看好戏似的看着我们。 我闻言,更是“恶向胆边生”,哈哈一笑,俯身便去“欺负”月娥。月娥一边娇笑着躲闪,一边半推半就。杜若则红着脸,想躲远些,却被我长臂一伸,也捞了过来。 李冶笑着摇头,坐到床的最里面,垫上靠枕,背靠着墙,一副看大戏的模样:“你们慢慢玩,我学习学习。这床单怕是又不能要了!” 一时间,红绡帐内,嬉笑声、求饶声、低吟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旖旎的乐章。窗外的月光羞涩地躲进了云层,似乎也不忍打扰这满室的春色与欢愉。 我左手抱着月娥,右手搂着杜若,闻着她们身上的香气,觉得很满足。不管是温泉宫的胡姬,还是回纥王子的密报,或者是房中的嬉笑,都是我在这个时代的生活——有爱人,有朋友,有敌人,有挑战,但更多的是幸福。 这一夜,因太子的密谋而开始,因拔除内患和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兴奋,最终,在这张承载着无数甜蜜与“辛劳”的十人大床上,化为了与爱人们之间最直接、最热烈的宣泄与缠绵。 晨光,像是个顽皮又吝啬的孩子,先是透过雕花窗棂,悄悄探进几缕金丝,试图唤醒沉睡中的人。奈何屋内春意太浓,睡意太沉,它只好赌气似的,将大片大片的光晕洒满房间,毫不客气地照亮了这满室的“战况”与慵懒。 就是在这样一幅“晨光熹微美人卧”的画卷里,伴随着一阵熟悉的、如同被十几个大汉轮番捶打过的头痛与满足到骨子里的疲惫,艰难地睁开了眼。 脑子里像是宿了一群吵闹的蜜蜂,嗡嗡作响,这是昨夜与阿史德那头蛮牛欢饮留下的后遗症。然而,更深层的,是一种奇异的亢奋,如同暗流在平静海面下涌动——那条关于太子的重磅消息,像一剂强效兴奋剂,让我的精神处于一种高度活跃的状态。 微微一动,身体各处立刻传来抗议的酸软信号。尤其是腰间,那股子被掏空的空虚感,鲜明地提醒着我昨夜不仅仅是与阿史德拼酒那么简单。后来与月娥、杜若的“酣战三英”,才是真正透支体力的主因。 目光所及,发现自己依旧处于被“武装占领”的状态。左边,月娥像只找到了最温暖港湾的小猫,整个人蜷缩在我怀里,脸蛋红扑扑的,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略带狡黠的甜甜笑意,仿佛在梦里还在回味昨夜是如何“被欺负”得连连求饶又欲拒还迎的。这丫头,精力旺盛起来是真要命。 右边,杜若则呈现另一种风情。她背对着我,乌黑亮丽如绸缎般的秀发铺满了枕头,如同展开的墨色山水画。 呼吸均匀绵长,只是那偶尔微微颤动的、露在发丝外的精致耳廓,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褪尽的绯红,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两瓣桃花,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羞怯与热情。 最里侧,是重点保护对象李冶。她面朝我们侧卧着,一只手无意识地、充满保护欲地搭在微微隆起的、孕育着我们爱情结晶的小腹上。 她那标志性的、如同洋娃娃般浓密卷翘的黑色长睫,在眼下投下两弯淡淡的、迷人的阴影。即便是睡梦中,她的嘴角也带着一丝母性与安宁的柔和线条,仿佛外间的一切风雨,都与她腹中的小世界无关。 看着这三位风格迥异,却都已将身心毫无保留托付于我的美人,我心中那股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如同被投入热油的烈火,轰然腾起!太子的威胁,安禄山的窥伺,这些悬在头顶的利剑,必须被扫除!为了她们,为了这个家,也为了……嗯,为了我以后能继续过上这种“痛并快乐着”的幸福生活,我必须支棱起来! 第173章 相府密谋 我小心翼翼,如同拆解一件精密易碎的玉器般,试图从这片“温柔乡”中挣脱出来。先是轻轻抬起月娥搭在我胸口的手臂——这丫头睡梦中还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像只小猪似的往我怀里又拱了拱。 我屏住呼吸,僵持片刻,见她没有进一步动作,才以堪比太极推手的柔劲,缓缓抽出被杜若枕着的手臂。杜若似乎有所察觉,轻轻“嗯”了一声,背脊微微绷紧,但终究没有醒来。 最艰难的是摆脱月娥的“八爪鱼”缠绕。这丫头,睡着了力气还不小!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是用上了“太玄诀”内力来控制肌肉微操,才总算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成功“突围”! 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我径直来到书房,反手关紧房门,将那满室的馨香与旖旎隔绝在外。此刻,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像一个最精明的棋手,来思考和完善那个针对太子的、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计划。 福贡楼……回纥密使……太子伪装成商人……五日后……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走马灯般在我脑海中高速旋转、碰撞。如何让那位深居宫闱、日渐追求享乐的玄宗皇帝李隆基,“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在福贡楼,并且“恰好”撞破太子的密谋?这需要精密的算计,和恰到好处的、“老天爷都在帮忙”般的“巧合”。 直接跑到皇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地告密?“陛下!太子要造反啦!他跟回纥人勾勾搭搭!”——太低级,太直接,简直是把“我是阴谋家”写在脸上。且不说皇帝信不信,首先就把自己放在了太子的对立面,引火烧身,智者不为。 通过杨国忠?他如今对我可谓言听计从,但此事关系太子废立,涉及国本,动摇国本可是天大的事。而且,以他以往和太子不对付的关系,由他出面告发,皇帝第一时间恐怕不是怀疑太子,而是怀疑他杨国忠又在构陷储君,排除异己。 所以,最好的刀,是那把藏在皇帝身边,看似不起眼,却锋利无比,且对大唐忠心耿耿的“老刀”——高力士!这位对玄宗死心塌地的老宦官,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涉及大唐江山稳定、皇帝安危的事情。 而且他深得皇帝信任,几乎形影不离,由他“偶然”发现端倪,进而顺理成章、忧心忡忡地引导皇帝前去“眼见为实”,最为自然,也最难被追查源头。 那么,下一个问题:如何让高力士“偶然”得知这个消息呢?我总不能大摇大摆去找高力士:“高将军,我跟你说个事儿……”风险太大,需要一个更自然、更不易被追查的桥梁。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扫过书房内陈列的书籍、古玩,最终停留在墙上悬挂的一幅吴道子真迹《天王送子图》上。画中人物衣带飘举,满壁风动……风动?不对,是……枕边风! 一个更精妙、更依托于内宫影响力的计划,如同拨云见日般,在我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关键人物,是我的那位便宜姑姑——倾国倾城的贵妃娘娘杨玉环!她深得圣宠,几乎独霸龙床,又知晓我的部分底细(包括我那惊世骇俗的穿越者身份),并且,因为与寿王李瑁那段旧情,以及我对李瑁未来称帝的“预言”,她内心深处,是有着自己的小九九和期盼的。为了李瑁,也为了她自己将来能有个稳固的依靠,冒这个险,对她而言,值得! 通过她,将消息以“担忧”、“关心”的口吻,“不经意”地吹到皇帝耳边,最为稳妥,也最符合后宫不得干政(但又无时无刻不在干政)的潜规则。 具体操作上,可以分几步走: 首先,让杨国忠以关心朝局、担忧社稷为名,将太子可能“行为不轨”、“似有异动”的模糊传闻,私下里、用一种“臣也是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心中不安,特来请娘娘在陛下面前多多留意”的姿态,告知杨玉环。 注意,必须是模糊的传闻,不能有确切时间地点人物,那样就太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剧本,而不是偶然听到的流言蜚语。 杨玉环出于对大唐江山和皇帝安危的关心(或许还夹杂着对太子以往对她和杨氏一族不满的私怨,以及对李瑁未来的投资),很可能会在侍寝时,以担忧的口吻,像说家常闲话一样向皇帝提起。 “三郎(玄宗小名),近日听闻东宫那边似乎有些不安分,妾身这心里,总是不踏实……”皇帝对太子本就心存猜忌,闻言必然心生疑虑,大概率会吩咐他最信任的高力士暗中查探。高力士这条线,就算成功启动了! 而与此同时,需要在福贡楼制造一个吸引皇帝和贵妃前往的“幌子”。皇帝如今沉迷享乐,贵妃更是喜欢新鲜玩意儿。 比如,可以安排一场极其精彩、前所未见的“西域幻术”或“霓裳羽衣”新编舞表演。并通过我麾下念兰轩的渠道(念兰轩如今是长安城消息最灵通、时尚风向标之地)将这场表演的名声炒作起来,“福贡楼惊现西域幻术,吞刀吐火,移形换影,堪比神仙手段!” “贵妃娘娘最爱之《霓裳羽衣曲》有民间大家编出新意,美轮美奂!”务必让这些话题在五日内传遍长安,尤其是传入那些能直达天听的宦官、宫女的耳中,引起贵妃的好奇心。 贵妃一旦感兴趣,央求皇帝微服出宫前去观看,对于日渐纵情声色的玄宗来说,便是顺理成章的娱乐活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必须确保皇帝贵妃到达福贡楼时,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太子与回纥密使密谋的现场!这需要精确的时间把控和对现场情况的引导。 阿史德那边,需要确保回纥密使在关键时刻(比如皇帝贵妃路过雅间门口,或者在高力士“恰好”安排的位置能听到的时候)说出诸如“太子殿下应许我回纥……”、“登基之后……”之类的关键话语,或者制造一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比如碰倒茶杯、稍微提高声调),将皇帝的注意力吸引到太子的雅间。 思路渐渐清晰,脉络分明。我拿起书桌上的狼毫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节点:杨国忠 -> 杨玉环 -> 玄宗起疑 -> 高力士暗中核查 -> 福贡楼表演(吸引贵妃)-> 帝妃微服亲临 -> 现场抓包 (阿史德配合)。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计策,充分利用了内宫的影响力、人性的弱点以及信息传播的操控。杨玉环是关键中的关键,幸好,她与我的血缘关系(名义上的),她对寿王李瑁的情感,以及我那半真半假的“预言”,使得她成为最合适、也最有可能配合的“传声筒”和“催化剂”。 我将写满字的纸凑到烛台上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贪婪地吞噬着墨迹,最终化为一小撮蜷曲的、带着余温的灰烬。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如同磐石般坚定。 “阿东。”我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声唤道。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的阿东,便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道:“老爷。”他的存在感总是这么低,但办事效率却高得吓人。 “准备一下,我要去杨相府拜见义父。另外,派人去请阿史德王子过府一叙,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于他送来的‘那批西域美酒’的品鉴。” 杨国忠是计划的第一步,必须由他出面去找杨玉环。而阿史德作为消息来源和现场配合的关键,必须参与进来,共同完善细节。 “是,老爷。”阿东没有丝毫废话,立刻转身去安排。 上午时分,我首先来到了杨国忠的府邸。如今的杨相府,门庭依旧若市,但往来官员的神色间少了几分谄媚,多了几分务实,这倒是与杨国忠如今的“贤相”名声颇为匹配。 这位昔日的权奸,在“七转青魂丹”的“教化”下,可谓是脱胎换骨,虽然偶尔还会露出一点贪财好色的小算盘,但在大方向上对我可谓言听计从,兢兢业业处理政务,倒真成了支撑这大唐盛世表面繁华的一根“顶梁柱”,据说连远在范阳的安禄山,都对这位“改邪归正”的杨相佩服得五体投地——当然,是佩服他演戏的本事,还是真的佩服其政绩,就不得而知了。 在书房屏退左右后,我神色凝重地对杨国忠说道:“义父,近日我听到一些风声,事关社稷安稳,不得不谨慎处理。” 杨国忠见我如此严肃,立刻正襟危坐,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东家请讲。” 私下里,他依旧保持着“东家”这个带着几分敬畏和依附的称呼,时刻提醒着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谁。 我将太子暗中勾结回纥、图谋不轨的“传闻”选择性地说了出来,当然,隐去了阿史德这个确切消息来源,只说是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获得的、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情报,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此事关系重大,若无确凿证据,贸然上奏恐被反噬,且易动摇国本,引得朝野震荡。但若放任不管,只怕养虎为患,尾大不掉。” 杨国忠听得眉头紧锁,他如今一心为公(至少在表面和大部分实际行动上),闻言也是忧心忡忡,下意识地捻着胡须:“太子……真的竟敢如此?与外邦勾结,这可是大忌!那……不正合了我们的……计划?东家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个稳妥的方式,让陛下知晓此事,并引起警惕,但又不能是我们直接出面。”我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义父,您看是否方便,将这份担忧,私下里、以家人关怀的口吻,告知贵妃娘娘?娘娘深明大义,又得陛下毫无保留的信任,由她以关心陛下和江山社稷为由,在陛下面前稍稍提及,只说听闻东宫似有异动,请陛下暗中派人查探,最为妥当。如此,既尽了臣子之心,提醒了圣上,又不会打草惊蛇,将我们置于风口浪尖。” 杨国忠略一沉吟,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通过自己妹妹杨玉环来吹这个“枕边风”,确实是最安全、最有效、也是最符合他们杨家利益的方式。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我懂了你放心”的表情:“东家思虑周详,此举确实是最佳之选。老夫稍后便递牌子进宫,去见玉环,定将此事的重要性与她分说清楚。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 搞定杨国忠这边,我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算是稍微挪开了一点缝隙,能透口气了。义父大人如今“改邪归正”,一心扑在新政和百姓福祉上,办事效率奇高,有他这位右相在朝中运筹,我这盘针对太子的棋,才算真正有了落子的底气。 回到李府时,夕阳的余晖刚刚给屋檐染上最后一抹金边。前厅里,阿史德那熟悉的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依旧是那副仿佛在自己家炕头般的自在做派。 他的随从哈纳,依旧像一抹沉默的影子,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只是今日,那面纱之上偶尔扫过我的目光,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像羽毛轻轻拂过,却带着点刺挠感。 不过,这两人身上浓郁的酒气可是实实在在的,几乎在前厅里酿出了一小片“酒雾”。阿史德脸色酡红,铜铃大的眼睛都有些发直,看到我进来,哈哈大笑着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迎上来:“李兄!你可算回来了!等得我酒劲儿都要过了!” 跟在他身后的哈纳,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站姿,也透着一丝醉酒后的僵硬。 我笑着拱手:“让王子殿下久等了,实在是事务缠身。” 示意侍女重新上了解酒的酸梅汤,便屏退了左右。 第174章 解酒惹祸 厅内只剩下我们三人。我压低了声音,将调整后的计划和盘托出。重点自然是利用了杨玉环这条直达天听的“超级内线”,以及需要他在福贡楼配合演出的部分细节。当然,关于如何“说服”贵妃娘娘的过程,我只是一语带过,保留了足够的神秘感。 阿史德听完,那双本就瞪得滚圆的眼睛更是几乎要跳出眼眶,他用力一拍自己结实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碗盏都晃了晃:“妙啊!绝了!李兄弟!你……你连皇帝老儿枕头边上的人都能调动?我阿史德真是……真是服了你了!五体投地!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福贡楼那边,包在我身上!保证让那皇帝老儿看到该看的,听到该听的,一个字都漏不掉!” 他兴奋地搓着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仿佛已经看到太子李亨灰头土脸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相比之下,哈纳依旧沉默得像尊石雕,只是在我目光扫过去时,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和同意,那动作轻得几乎让人忽略。 正事谈妥,气氛轻松了不少。我才注意到,回纥王子阿史德那壮硕的身躯此刻正微微摇晃,他一手扶着沉重的花梨木桌沿,另一只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不行不行,顶不住了……李兄弟,你这长安的佳酿,后劲儿忒大!脑仁儿跟被马踢过似的……你这儿,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解这酒缠头的?” 他那张原本因酒意而涨红的脸上,此刻汗珠密布,顺着额角往下淌,眼神都有些发直了。 我看着他那副窘态,又瞥了一眼安静坐在他下首,依旧戴着那遮住大半张脸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平静眼眸的“哈纳”,心里忽然一动,像是黑夜里划过一道亮光,想起了李府后院里那处引了温泉水修葺的、平日里我和李冶偶尔享受的“温泉宫”。 一丝戏谑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不受控制地爬上了我的嘴角。我故意清了清嗓子,拉长了声调,卖起了关子:“哎——呀!二位,今日这酒确实是陈年佳酿,上头些也属正常。不过嘛,算你们运气好,撞到我这儿了!” 我顿了顿,看着阿史德努力睁开惺忪醉眼望过来的样子,以及哈纳似乎也微微抬起的头,才慢悠悠地说道:“看你们这酒气熏天,步履蹒跚的模样,我这府上,还真就藏着一样上好的解酒秘方,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阿史德闻言,努力睁大眼睛,那眼睛里的迷茫都快凝成实质了,他晃了晃硕大的脑袋,带着几分憨气问道:“解酒秘方?比……比那醒酒汤还管用?我喝过的醒酒汤没有一百碗也有八十了,也就那么回事……” “嘿!醒酒汤哪能跟我的秘方比?”我一拍大腿,故作高深,“一试便知,保证让你从头到脚,由内而外,神清气爽,飘飘欲仙!比没喝酒前还精神!” 我这牛皮吹得震天响,阿史德明显是心动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却有些不听使唤,猛地一个踉跄,旁边的哈纳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轻盈而自然。 就在这时,阿史德猛地一拍自己那布满汗水的额头,“啪”的一声脆响,恍然大叫道:“哎呀!瞧我这猪脑子!光顾着喝酒了,正事差点忘了!李兄之前还交待了福贡楼表演的事要紧,我得赶紧先去把场地和人手安排下去,免得误了时辰,坏了李兄的大事!” 他这人向来是风风火火,想到什么就是什么,直肠子一根通到底。此刻酒劲上涌,更是急躁。他立刻转头对哈纳说道,舌头还有点打结:“哈、哈纳!你!你随李兄去体验体验他那解酒的秘方!顺便……嘿嘿,给我带点那解酒的玩意回来尝尝!我安排完事情就来寻你们!” 说完,他也不等我开口解释我这“解酒秘方”其实是没法“带”走的温泉泡澡,这位回纥王子已经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像一头刚冲出栅栏的蛮牛,大步流星,跌跌撞撞地转身就往外走,那急吼吼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看得我是直摇头,哭笑不得。 得,真是个急性子!我无奈地笑了笑,目光转向留在原地,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哈纳:“走吧,哈纳兄弟,既然你王兄把你‘托付’给我了,那就咱们俩先去享受享受这解酒的妙处。等他忙完了,说不定咱们这边也舒坦了。” 哈纳似乎微不可察地迟疑了一下,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睫毛低垂,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盯着自己的靴尖,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安静地跟在了我身后。 穿廊过院,越往里走越是清幽。暮色渐浓,廊下已经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线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偶尔有巡夜的家丁看到我,恭敬地行礼,目光在哈纳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多问。 来到后院僻静处的温泉宫,此处绿植掩映,假山错落,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光下,水汽氤氲,如同薄纱笼罩。一座利用天然石材巧妙垒砌而成的泡池坐落其中,池水清澈见底,借着廊下灯火和即将隐没的天光,可见水面热气微微浮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一股令人舒适的暖意。 “喏,就是这里了。”我指着那雾气缭绕的温泉池,对身旁的哈纳笑道,“泡上一会儿,让这温泉水一激,毛孔张开,酒气随着汗一发散,保管你什么醉意都没了,浑身舒坦得像要飘起来。” 哈纳站在池边,看着那不断蒸腾起白雾的池水,又飞快地侧头看了看我,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虽然面纱遮面看不真切,但那微微僵直的脊背和下意识并拢的双脚,还是透露出了他(?)的不安。 我此刻酒意其实也未完全散去,脑袋里还有些晕乎乎的,加上潜意识里早已根深蒂固地把他当作阿史德口中那个“光屁股长大的好兄弟”——既然是兄弟,那自然都是糙老爷们,有什么好顾忌的?泡温泉嘛,自然要坦诚相见,赤膊相对才够痛快,才显亲近! 这么一想,我更觉理所当然。一边嘴里说着:“都是兄弟,还怕羞不成?泡温泉嘛,自然要坦诚相见才痛快!扭扭捏捏的,那是娘们!” 一边就开始动手宽衣解带,动作那叫一个流畅自然。 外袍、中衣、亵裤……三下五除二,我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赤条条地站在池边,将衣物随手搭在旁边摆放着的檀木屏风上,就准备迈入那诱人的、泛着涟漪的池水。 一回头,却见哈纳还僵在原地,不仅没脱衣服,反而像是受惊的兔子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甚至不自觉地交叉护在了胸前!虽然隔着衣服,但那动作姿态……那露在碎发外的耳廓,在氤氲的水汽和昏暗的光线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如同染上了最鲜艳的胭脂! “哎?哈纳兄弟,你怎么了?”我有些纳闷,这反应也太扭捏了吧?难道回纥的男子都特别害羞保守?比我们大唐的闺秀还怕见人? 玩心一起,加上对他一直戴着面纱的真容存了几分好奇(主要是阿史德吹嘘过他这兄弟长得俊),便笑着上前,伸手想去拉他胳膊:“来来来,别不好意思,都是大男人,怕什么?哥哥我帮你!这温泉泡着真是享受,你试过就知道了!” 我这话语和动作,显然被他当成了某种危险的信号。 “不……不用!”一个略显尖细,甚至带着点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面纱下急促地传出。这声音……似乎比平时听到他那刻意压低的、略显沙哑的声音,要清脆、悦耳一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用手格挡我伸过去的手臂。可他那小身板,哪里扛得住我这般“热情洋溢”的拉扯?我本就是练武之人,手上颇有力道,虽然没用内力,但力气也比常人大些,此刻又带着几分酒后的戏谑和不容拒绝,三两下就抓住了他那略显纤细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就去解他外袍的扣子。 “李……李公子!请自重!” 他(?)的声音更急了,带着明显的抗拒和一丝……羞愤?双手开始胡乱地推拒着我的胸膛,试图把我推开。但这抵抗在我眼里,配上他那“弱小”的身板,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徒劳的挣扎,反而增添了几分“趣味”。 “哈哈,自重什么?都是男人,怕啥!你这兄弟,也太见外了!” 我大笑着,手上动作不停。他那外袍的扣子似乎有些特别,但我力气大,也没细看,稍微用力一扯,扣子便崩开了,外袍很快被我从他身上扒拉下来,随意丢在屏风上,露出了里面同样是回纥风格的、略显紧身的中衣。 隔着那层薄薄的、质地柔软的中衣,我隐约感觉对方的身体轮廓似乎……有点不对劲?怎么胸前那片区域,似乎有些……异常的紧绷和隆起?不像男子平坦的胸膛…… 好奇心在这一刻彻底被勾了起来,像是有只小猫在心里挠。我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想要看清楚,只听“嗤啦”一声细微的布帛撕裂声——那中衣的襟口,竟被我扯开了些许! 一片白色的、紧紧缠绕在胸前的布帛,突兀地露了出来!那缠绕的方式,那隐约勾勒出的圆润弧度…… 裹、裹胸?! 我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所有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飙射出来!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股极其不妙的、冰寒刺骨的预感,如同腊月的冰水般,从头顶猛地浇下,直达脚底! 几乎是下意识的,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的行为——我猛地伸手,一把将他(?)脸上那一直遮蔽着真容的、碍事的面纱给扯了下来! 轻薄的纱巾飘然落地,无声无息。 一张带着惊惶、羞愤,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庞,彻底暴露在氤氲湿润的水汽之中。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秀气,唇形饱满,此刻正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刻意伪装的平静无波,而是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怒火和一丝……被水光晕染的委屈? 这……这哪里是阿史德那个“光屁股长大的好兄弟”哈纳! 这分明是……是那个我曾经夜探东宫时,顺手从某个房间里救出来的、脾气刁蛮任性、眼神倔强的回纥公主——雅尔腾! 我……我勒个去!阿史德你个天字第一号大坑货!你管这叫“好兄弟”?你这描述也太他娘的写实了吧?!光屁股长大……好像、好像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也没毛病?但你没说是妹妹啊!是公主殿下啊!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我,李哲,李子游,大唐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光溜溜、赤条条地站在温泉池边,手还保持着扯下面纱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面纱柔软的触感。 而对面的雅尔腾公主,或者说“哈纳”,中衣襟口被我撕裂,露出了部分紧紧缠绕的白色裹胸,凌乱的衣衫更衬得她身形窈窕。那张俏脸此刻涨得通红,如同熟透了的蕃茄,那双喷火的美眸死死地瞪着我,仿佛要用目光在我这赤诚的身体上戳出千百个透明窟窿! “你……你……登徒子!无耻!下流!”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刻意的低沉伪装,而是恢复了少女独有的清越音色,只是这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羞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第175章 慌张逃窜 我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触电般松开了还抓着她胳膊的手,连退两步,想要拉开距离,结果脚下一滑,踩到了池边湿滑的青苔—— “噗通!!!”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我反而直接仰面朝天地跌坐进了温暖的温泉池里,巨大的惯性让我整个人都没入水中,又手忙脚乱地扑腾着冒出头来,呛了好几口带着硫磺味的温泉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咳咳咳……公、公主?!怎、怎么是你?!” 我呛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遮挡身体,可这温泉池里除了水和石头,哪有什么东西?只能狼狈地把身体尽可能往水里缩,只露出一个脑袋,恨不得眼前这池子立刻裂开一条地缝让我钻进去!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阿史德确实只说哈纳是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可他从来没说过哈纳是女的!是我自己先入为主!而且,我光顾着“解酒”和对他真容的好奇,压根没仔细去分辨哈纳那相较于阿史德明显纤细不少的身形、那不自觉地流露出的一些小动作、以及那偶尔泄露的声线! 雅尔腾公主看着我这副落汤鸡般的窘迫模样,脸上的红晕更是盛极,如同晚霞烧到了极致。她下意识地想转身跑开,逃离这个尴尬至极的境地,可刚迈出一步,又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现在衣衫不整,外袍被脱,中衣撕裂,这副样子根本没法出去见人! 出去?被李府的下人看到回纥公主这般模样从温泉宫里跑出来?她丢不起这个人!回纥王室也丢不起这个人!不出去?难道留在这里跟这个赤身裸体、看了她身子还扯了她面纱的登徒子大眼瞪小眼? 她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气得浑身微微发抖,指着我,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还看!转过头去!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我出去!我马上出去!公主息怒!我滚!我立刻滚!” 我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连滚带爬地从池子里出来,湿漉漉的身体带起哗啦啦的水声。手忙脚乱地抓起屏风上自己那身衣服,也顾不上拧干,就往身上套。内衣、中衣、外袍,胡乱地往身上裹,湿漉漉的身体把衣服都浸得透湿,紧紧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但我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公主殿下……我……我真不知道是您!阿史德王子他……他一口一个‘好兄弟’,我、我就以为……” 我一边胡乱系着根本系不好的衣带,一边试图解释,舌头像是打了结,语无伦次。 “闭嘴!不许再提我王兄!也不许再提‘兄弟’二字!” 雅尔腾公主猛地背过身去,留给我一个紧绷的、微微耸动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强行压抑的哽咽和色厉内荏的凶狠,“快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是是是!我不提!我滚,我马上滚!”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行,姿态狼狈到了极点。跑到门口,手都摸到了门框,又想起什么,赶紧刹住脚步,头也不敢回地补充道:“公主您……您先在这里泡着……解、解解酒,定定神……我,我这就让下人给您送干净的衣服来!绝对可靠嘴严的丫鬟!” “你……你还说!”雅尔腾公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抓起池边一块用来搓澡(或许?)的、光滑的鹅卵石,想了想又放下,转而抓起旁边石台上的一条干净毛巾,狠狠地朝着我后背砸过来!“我是回纥的公主!你竟敢……竟敢对我如此无礼!动手动脚!” 毛巾软绵绵地砸在我背上,然后掉落在地。我赶紧弯腰捡起来,也顾不上湿透,胡乱搭在屏风上,陪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虽然她背对着我根本看不见:“公主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您解酒……谁曾想……唉!” 我重重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谁要你帮!”雅尔腾公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倔强地不肯回头,“我要告诉阿史德!让他杀了你!剁了你的手!” 我心里猛地一紧,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阿史德那家伙,别看平时跟我称兄道弟,直爽侠义,可要让他知道我今天把他这宝贝妹妹给“扒”了(虽然没全扒光,但也看到了裹胸,扯了面纱,还有肢体接触),以他那护妹狂魔的性子,非当场红了眼,提着他那弯刀从福贡楼杀回来,把我大卸八块不可! 联姻?稳定边疆?呵呵,别结成不死不休的死仇就谢天谢地了! 我懊恼地一拍自己湿漉漉的额头,感觉刚刚在温泉里泡了那么一下,非但没解酒,反而头疼欲裂,眼前发黑,前途无亮! …… 几乎是连滚爬地逃离了温泉宫的区域,我靠在通往主院的一道月亮门廊柱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晚风吹过,我身上湿透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凉意,但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惶恐却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 完了完了!这下篓子捅到天上去了! 我把回纥公主给扒了!虽然没全扒光,但也看到了裹胸,扯了面纱,还……还有了肢体接触(虽然不是故意的)!还差点把人一起拉进池子里(虽然最后是我自己掉进去了)!好好的解酒良方,变成了“猥亵公主”的现场!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我这项上人头,就是杨国忠(我那位“好义父”)、高力士加起来也未必保得住我!外交纠纷啊! 阿史德啊阿史德,你之前还暗示说什么你妹妹可能对我有点意思,这回头要是知道我来这么一出“坦诚相见”,他还不得新账旧账一起算,提着四十米长的大刀从福贡楼杀回来跟我玩命?那点“意思”恐怕瞬间会变成“死意”! 我痛苦地闭上眼,脑子里一片混乱。 良久,直到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我才深吸几口气,努力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又湿又皱、沾了水渍和苔藓、狼狈不堪的衣衫,做贼似的,猫着腰,溜回主院附近。 四下张望,正好看到李冶的贴身丫鬟秋菊端着个托盘从前院过来。我赶紧招手把她叫到僻静处。 秋菊见到我这副落汤鸡般的模样,吓了一跳:“老爷!您这是……掉池塘里了?” “嘘!小声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地嘱咐道:“秋菊,你立刻去找一套夫人……嗯,找一套夫人未曾上过身的新衣裙,要料子好的,尺寸……挑相对修身些的,估计……大概……嗯,反正比你身材略高挑些的就行! 再配上必要的贴身衣物,用包袱包好,悄悄送到后院温泉宫去。记住,要悄悄的去,送到门口就行,轻轻敲下门,就说……就说是我准备送给公主的礼物,请她试穿。放下东西立刻离开,不许停留,不许偷看,更不许对任何人声张!明白吗?” 秋菊虽然满眼疑惑,但看我神色凝重,语气急促,也知道事关重大,连忙点头:“是,老爷,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看着秋菊领命而去的背影,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微往下放了放,但依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巨大的尴尬和后续如何解释、如何平息这位公主怒火的难题,依然像两座巍峨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过气。 “唉……”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温泉宫的“桃花劫”是意外,但福贡楼的计划却是正事,关乎后续对付李林甫余孽乃至安禄山的大事,不能因此耽搁。 暂时将满腔的懊恼和尴尬压在心底,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心绪,开始着手安排“福贡楼表演”的事宜。这出大戏,需要念兰轩的全力配合,进行前期的舆论造势,把声势搞大,才能吸引到该吸引的人。 我立刻回到书房,也顾不上换下湿衣服,拿起毛笔,铺开信纸,略一沉吟,便修书一封。言辞既恳切,又隐含机要,详细说明了需要造势的内容和紧迫的时间。写完后,我用火漆封好,唤来管家阿东。 “阿东,你亲自跑一趟,把这封信秘密送往念兰轩,交给阿荣。告诉他,不惜重金,动用我们一切能动用的渠道,包括那些说书先生、街头小报、乃至青楼酒肆的人脉,在五日内,必须将‘福贡楼有西域幻术大师献艺,其术神乎其神,能吞刀吐火、移星换斗,堪称长安一绝’的消息,给我炒作得人尽皆知!茶余饭后,坊间议论,都要是这个!尤其要确保,这股风,必须能吹进皇宫大内,吹到那位对新奇事物始终抱有浓厚兴趣的皇帝陛下耳边!明白吗?” 阿东接过信,神色一凛,沉声道:“明白,老爷放心,阿东必定亲手交给阿荣,并叮嘱清楚。” 说完,他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安排妥当,我才感觉到身上的湿衣带来的阵阵寒意。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宁静而繁华的夜色里。 我深吸一口气,将温泉宫的尴尬和福贡楼的谋划都暂时压下,努力调整好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尽量自然一些,这才起身去找李冶。 在后花园的凉亭边,我找到了她。她正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在盛开的蔷薇花丛旁慢慢踱步,夕阳最后的余晖早已褪去,银白的月光和廊下灯笼的光晕交织,将她那头独特的、如同月光织就的银发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几缕发丝随风轻扬。她微微侧着头,看着眼前在月色下暗香浮动的花丛,手轻轻抚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神态安详而柔美,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圣洁得让人心静。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自然地伸出手,搂住她日渐丰腴的腰肢,手掌轻轻覆在她抚着小腹的手背上,感受着那里面传来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律动。 这一刻,心中那些纷杂的思绪、闯祸后的惶恐、对未来的谋划带来的紧张,仿佛都被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这宁静的夜色所涤荡,暂时沉淀下去,只剩下对怀中人儿的眷恋和对未来的期盼。当然,那丝大战来临前难以完全避免的、如同弓弦般紧绷的感觉,依旧藏在心底最深处。 “事情都安排好了?”李冶轻声问道,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头轻轻向后靠在我肩上。她虽然从不过问我具体在做些什么危险的事情,但她心思玲珑剔透,能清晰地感受到我近日的忙碌和隐藏在心绪深处的那根紧绷的弦。 “嗯,差不多了。”我点点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清香的发顶,“希望能一切顺利。”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冶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在我怀里,声音温柔而坚定:“会的。你总是有办法的。” 这种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像一股温润的暖流,悄然注入我有些干涸和焦虑的心田,给了我莫大的慰藉。 然而,这份宁静和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 李冶突然抬起头,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月光下,她那双重瞳金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如同最纯净的琥珀,此刻正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看着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和玩味。 “听说……”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拖长,带着点戏谑,“李大人今天,又在温泉宫那边,闯了不小的祸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干笑两声,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对上她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还、还行吧……也没闯什么大祸……” 这话我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心虚,毫无底气。 第1章 穿越大唐 第一章 手机漏电,我穿越了? Victory!手机屏幕跳出胜利字样,我激动得差点从上铺的床上蹦下来,老三、看到没,老子五杀! 二哥牛批!耳机里传来室友的鬼叫,再来一局,我今天非得把段位打上去不可! 正当我准备点击再来一局时,手上突然一阵刺痛,手机的电流顺着指尖袭来,屏幕忽明忽暗的闪烁了几下,竟然冒出了火花。 卧槽!我猛地甩手,但为时已晚。一股尖锐的刺激从指尖窜遍全身,眼前一黑,我顿时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开眼睛时,头顶不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顶绣着牡丹的纱帐。我眨了眨眼,试图理清思绪。 这是哪儿?我被电晕了?谁把我送医院了?我自言自语道,伸手想摸手机,却摸到一床丝绸被褥,还有一股女人化妆品的味道。 看你还敢不敢与我拼酒,都睡了两天两夜了。一个慵懒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我猛地转头,差点扭到脖子。一位穿着低胸抹胸裙的白发美女正倚在床边,手里把玩着一个酒壶。她胸前那一片雪白晃得我眼睛发直——这布料也太省了吧!三分之一的胸部都露在外面,简直是在挑战我的道德底线。 我看着她那头不似假发的白发,你...你是谁?我结结巴巴地问,同时偷偷咽了口唾沫,这是哪家cosplay主题医院? 美女挑了挑眉,把酒壶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狐疑的打量着我:李哲,你是真醉糊涂了还是装傻?我是李冶啊! 李冶?我脑子嗡的一声。历史系的我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以豪放不羁着称。但我很快镇定下来,肯定是哪个历史社团在搞活动。 别闹了,我手机呢?就你这一头白发也太假了。我掀开被子想下床,却发现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古装,卧槽,谁给我换的衣服? 李冶噗嗤一笑:你那身奇装异服我让人收起来了。至于你说的...她歪着头想了想,是新出的酒器吗?眼睛却瞟向自己的长发,“你前日还夸我的白发,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 我盯着思考的李冶看了足足十秒,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我猛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我龇牙咧嘴。 不是梦...我喃喃自语,环顾四周。这房间古色古香,木制家具,纸糊的窗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闹声,没有一丝现代社会的痕迹。 李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喂,回神了!她身上飘来一阵混合着酒香和花香的香气,让我心跳加速。 等等,我强压住内心的跳动,深吸一口气,现在是哪一年? 天宝九载啊,李冶奇怪地看着我,你不会真把脑子喝坏了吧?下次可不敢与你再拼酒了。 天宝九载...公元750年!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我,李哲,一个21世纪的大学生,居然穿越到了唐朝天宝年间! 我...我需要冷静一下。我抱着头坐在床边,努力消化这个事实。李冶在我身边温柔的说道:“喝酒断片常有的事,不必大惊小怪。” 说着一把拉起我的手:今日又来了几位朋友,走,带你去见见。他们都好奇是谁能跟我拼酒拼到不省人事呢! 她的手柔软温暖,我一时忘了挣脱。被她拉着走出房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眼前是一个精致的小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典型的唐代园林风格。 李大家,这位就是你前日带回来的醉汉?见我与李冶从房间出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嬉笑着问道。 我循声望去,只见凉亭里坐着两个男子。一个约莫三十岁,面容清瘦,正在煮茶;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卷书简。 陆羽,朱放,李冶拉着我走过去,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李哲,酒量惊人,诗才也还算不错。不过,搞笑的本事却让人佩服。 我呆立在原地,傻傻的看着陆羽。心道:陆羽?那个茶圣陆羽?我都能感受到,自己的下巴离地面不远。 李兄有礼,煮茶的男子——也就是陆羽——向我拱手,听闻李兄醉中曾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妙句啊!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那不是李白的诗吗?我喝醉后居然剽窃了诗仙的作品?此时的我不知所措。 看着陆羽就随口而出,陆兄过奖,学着陆羽的动作还礼后接着说:那日喝醉了,随口胡诌的。 朱放惊讶又好奇地打量我:“胡诌都如此了得?”看我尴尬的一笑,接着又问:“李兄口音奇特,不似江南人士,敢问仙乡何处? 呃...岭南?我顺口胡编道,心想广东口音应该跟唐朝岭南话差不太远吧?余光看了看他们的表情,好像编对了。 李冶给我倒了杯茶:别管他哪里人,能喝酒会作诗就是好朋友!她豪迈地拍拍我的肩,这一拍不要紧,她胸前的布料又往下滑了几分。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瞟,内心天人交战:非礼勿视...但是真的好白好大...不行,李哲你是个正人君子...可是这谁顶得住啊...矛盾的我在君子与小人之间徘徊。 李兄?陆羽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茶要凉了,开来尝尝。 我尴尬地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结果烫得直吐舌头。三人见状大笑,李冶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波涛汹涌让我差点流鼻血。 李冶收住笑意,看着朱放与陆羽说道:“我说的没错吧!搞笑的本事强着呢!”目光转向我,看到我直勾勾的眼神。 李哲,她迈步向前,凑近我,近得我能闻到她呼吸中的酒香,你的眼睛往哪看呢? 我...我在欣赏你衣服上的花纹!内心慌乱中,我急中生智。这刺绣真...真的太精致了! 李冶眯起眼睛,似笑非笑:是吗?你离那么远,能看清楚了吗?要不要我再靠近点给你看? 我顿时面红耳赤,这唐朝妹子也太开放了吧!正当我不知如何应对之时,一个侍女匆匆跑来:娘子,刘长卿先生来访。 李冶站起身: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临走前还冲我抛了个媚眼,晚上继续拼酒啊,小色鬼。 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我长舒一口气。转头发现陆羽和朱放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对他们憨憨的笑了笑。 李兄,朱放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明目张胆盯着李冶看的男人。 她没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算你走运,陆羽补充道,上个月有个登徒子想轻薄她,被她一脚踹进了太湖。 我背后一凉,心想这哪是女诗人,分明是女侠啊!但同时又有种莫名的兴奋——这么泼辣的美人,放在现代绝对是女神级别的。 你们认识李白吗?我纯粹属于没话找话,为的是化解刚才的尴尬。当然,陆羽眼睛一亮,太白兄的诗才令人叹服。李兄也认识他? 呃...很是熟悉。我当然熟悉,没上学就开始背他的诗,只不过、他不熟悉我而已。但是仍然暗自庆幸,没剽窃太多李白的诗。 朱放饶有兴趣地问:太白诗作确实不错,但那性格就是一怪物。李兄口中的为何物?方才听你提起... 我差点被茶水呛到。这怎么解释?说是我穿越时带的通讯工具?他们不把我当疯子才怪。 是一种...呃...手把酒器,我硬着头皮编造,我们那边用来...量酒的。还好刚才在房间李冶给了我这个还算合理的解释。 陆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必是岭南新出的酒具。李冶说你醉中一直喊着手机漏电,我们还以为是某种暗器呢! 我干笑几声,心想这误会可大了。不过总比解释智能手机要容易理解的多。 傍晚时分,李冶带着一个中年文士回来,介绍说是刘长卿。我再次震惊——又一位唐代着名诗人!这一屋子全是文豪啊! 听闻李兄诗才不凡,刘长卿拱手道,不知可否赐教一二?我额头冒汗,脑子里拼命搜索中学背过的唐诗。嘴上却推却,“这…也没个主题,我也不好创作,改日、改日。” 李冶突然一笑,“这还不好办,我与你是因酒结缘,就以‘酒’为题。”刘长卿也笑道:“在下惭愧,只是急着一睹李公子风采,却忘了题目。现在有‘题’了,李公子请吧!” 呃...相逢千觥酒,此生未解缘。我小心翼翼地吟了两句。我才不告诉你是在微博里抄的呢! 好诗!刘长卿拍案叫绝,豪爽大气,一语道破知己!李兄大才! 李冶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好似在琢磨着诗中之意:没想到你还真有这一手。她凑到我耳边,轻声道,晚上来我房里,单独给我吟诗如何? 她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让我浑身一颤。这女人太会撩了!我正想入非非,突然想起陆羽说的那个被踹进太湖的登徒子,立刻清醒过来。 这个...不太合适吧?我结结巴巴地说。李冶哈哈大笑: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她转身对众人说,今晚我设宴,不醉不归! 夜幕降临,李宅张灯结彩。酒过三巡,我已经有些微醺。唐代的酒度数不高,但架不住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劝。 李哲,李冶脸颊绯红,举着酒杯靠过来,再喝一杯!不许耍赖,不是你说的嘛!‘相逢千觥酒。’ 她半个身子都靠在我身上,柔软的触感让我心跳加速。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借着酒劲胆子也大了:李娘子,你这样...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说闲话?说什么闲话?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我李冶行事,何须在意他人眼光?人生苦短,为自己心声而活,才不辜负光阴。 陆羽笑道:李大家向来如此,不拘礼法,当然,那只是在他人眼中。我们眼中的她,率性坦荡,豪爽不羁。 就是!李冶突然站起身,跳到桌子上,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她仰头灌下一整壶酒,酒液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画面太刺激了!现代哪有这么豪放的美女?也许有,但那都是经济利益驱使下的产物。 李哲!她突然指着我,你也上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朱放和陆羽推上了桌子。 李冶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来,给大家唱首歌! 我酒劲上头,脑子一热,居然唱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当然是现代普通话版的。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歌词,但旋律优美,竟然跟着打起拍子来。主要是哥的嗓子好,文艺汇演也是主力选手。 这曲调新奇,刘长卿赞叹,词虽不解其意,但情意绵绵,妙哉!妙哉! 李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这个你也行?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靠得更近了,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惊喜? 我狡黠一笑,正想吹吹牛。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李冶想拉住我,结果被我带着一起摔了下来。 在落地前的瞬间,我本能地护住她下落的身体,让她不至于掉落在地面上。砰的一声,李冶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我们的脸近在咫尺。 时间仿佛静止了。她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红润的嘴唇。 散打冠军的反应就是快...我下意识喃喃道。 什么?她疑惑地问。没什么...自嘲、自嘲罢了。我尴尬地笑笑,你没事吧? 李冶突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有趣。她慢慢从我身上爬起来,伸手拉我,看来今晚喝得差不多了。 第2章 梦读李冶 众人哄笑着散去,我则被安排在一间客房休息。躺在床上,我望着窗外的明月,思绪万千。 我真的穿越了?还能回去吗?如果不能...我该怎么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想着想着,酒劲上来,我沉沉睡去。 梦中,我仿佛回到了现代,室友们围着我喊:李哲醒醒!上课要迟到了! “别喊他了,昨儿晚游戏干到三点多,能起才怪,让他睡吧!大不了就是个挂科,也不差这一科。”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依然是唐代的纱帐。 看来不是梦啊...我苦笑着自言自语。 门外传来李冶的声音:李哲,起床了!今天带你去逛乌程! 我揉了揉太阳穴,心想:既然回不去,不如好好享受这段奇妙的唐朝之旅。至少...有李冶这样的美女相伴,也不算太糟? 起床的瞬间,一个身影向我走来,正愣神的功夫,妈妈递过来一双鞋:“小哲啊!这是上个月你要买的运动鞋,这个月钱攒够了。” 看着妈妈鬓角增多的白发,一行清泪默默从我眼中流下,“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妈妈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上个月没有给你买是因为钱不够,等你大学毕业,走上社会就知道一个人闯荡这世间有多么的难了!” 泪水依然挂在我的脸上,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赶紧回屋试试鞋,然后早点睡,明天还要赶火车去学校报到呢!”妈妈说完,自顾自的去了厨房。 我懵逼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到书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一行字上:李冶,唐代女诗人,字季兰,乌程人,生于玄宗开元年间,因附逆被扑杀于784年。 我的眼泪掉在了书桌上,将书桌上的《中兴间气集》封面打湿了一角。不知是因为妈妈刚才的那番话,还是因为李冶…… 小友可是在读我的故事? 清冷的女声突然在耳畔响起,惊得我猛地抬头。一道香气袭来,青灰色的身影正站在书柜前,夜光透过她的身体,白发如月,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她约莫十四、五余岁,眉目如画活泼灵动,鸦青色的道袍下摆浸着深褐污渍,腕间褪色的菩提子随着动作轻轻碰撞。 李冶...李季兰?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连我自己都听不见声音。目光停留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 她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我电脑屏幕上那行简介上:不想千年之后,竟还有人记得我这失行妇人话音未落,窗外忽然刮进一阵穿堂风,将案头《中兴间气集》哗啦啦翻到载有她诗作的那页。 她缓步走近,染着丹蔻的指尖点在屏幕上《咏蔷薇》的诗题上。我忽然闻到浓郁的蔷薇香气,眼前的她瞬间变化,电脑屏幕像似在播放着电影。 六岁那年,父亲在花厅设宴。她的声音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力量,宾客让我以蔷薇为题作诗。 烛火摇曳的厅堂里,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站在紫檀案前。她踮起脚尖,小手握着狼毫,在薛涛笺上写下: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墨迹未干,满座宾客已齐声喝彩。 好一个心绪乱纵横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思! 突然,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拍在案上。我转头看见身着绛纱袍的中年男子面色铁青:架却嫁却!此女才六岁就知待嫁心绪纷乱,日后必成失行妇人! 白玉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幼小的李季兰被拽着胳膊拖出花厅时,绣鞋踢翻了鎏金炭盆,带着火星的银霜炭滚落在织金地毯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檀香突然变得刺鼻,我眼前浮现出朱漆剥落的道观大门。鹅毛大雪中,十岁的李季兰被推入门内,身后玄色大门地紧闭。 玉真观的日子,比冬雪更冷。站在我身旁的成年李季兰轻声道。 幻境中的道观回廊下,幼小的她跪在青石板上抄写《道德经》。冻裂的手指在麻纸上拖出血痕,掌事道姑的藤条地抽在她背上:《女诫》第三篇背来!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稚嫩的声音发着抖,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消散。我注意到她偷偷将写满诗句的竹纸塞进袖中,纸上愿得西山无树木的墨迹还未干透。 她们要我修道,却不准我作诗。现实中的李季兰冷笑一声,突然挽起道袍袖子。苍白的手臂上,几道淡色疤痕蜿蜒如蛇,这是十五岁那年,她们发现我在《南华经》夹页里写诗... 茶香毫无预兆地漫开,我眼前的景象变成春夜溪畔。十六岁的李季兰赤足站在乌篷船头,手中松烟墨条坠入水中,晕开漫天星河。 朱放是第一个叩开道观山门的人。她的声音突然柔软。 布衣文士正在船尾煮茶,忽然指着夜空:季兰你看,天市垣东藩第六星名唤。见少女疑惑的眼神,他轻笑:《星经》有载,此乃织女停梭之处。 粼粼波光中,我看见他们联句唱和,看见她为他弹奏《幽兰》,看见晨雾未散时她站在溪石上,读着他留下的莫将罗袖拂花落,眼泪洇湿了信笺。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她腕间的佛珠突然断裂,菩提子滚落一地。幻象变成瓢泼大雨中的码头,二十岁的李季兰抱着诗卷站在岸边,望着远去的官船。雨水中,相思无晓夕的诗句在纸上化开,像一场未竟的梦。 世人谓我风流,可记得陆羽夸我煎茶功夫?她忽然转身,我的书桌竟变成铺着越窑青瓷的茶席。 氤氲热气中,我看见她与陆羽对坐斗茶。茶圣捋须赞叹:季兰击拂之法,沫饽能浮二十四铢铜钱。她笑着指向窗外:鸿渐兄可知,这玉真观的梅花,是用诗稿灰烬养的。 场景又转至禅房。诗僧皎然正在与她赌书,突然大笑:山气日夕佳对得妙!却见住持阴沉着脸进来,佛珠重重砸在案上:比丘尼与女冠论诗,成何体统! 你看,现实中的她拨弄着重新串好的佛珠,男子纵酒狂歌是风雅,女子谈文论艺便是逾矩。多亏师父与师姐都是明理之人,处处护着我,不然非把我钉在耻辱架上。 电脑音响突然响起,“四大女诗人之一的名声日渐远播,惊动了色批皇帝唐玄宗,‘无才多病分龙钟,不料虚名达九重’,情场皇帝给李冶发鲜红柬,邀入宫中。” 此时的李冶已是半老徐娘,“评者谓、上比班姬则不足,下比韩英则有余,不以迟暮,亦一俊媪。”俊媪者,俏老徐娘之谓。可见当时李冶身上存留的风韵依然动人。 刺鼻的焦糊味突然涌来,烟岚聚现,模糊了我的双眼。刺喉的气味引得我剧烈咳嗽起来。电脑屏幕中是火光冲天的长安城。 建中四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风韵犹存的李季兰跪在含元殿前,白发散乱。朱泚的叛军正在洗劫宫室,而她颤抖着写下紫云捧入团霄汉的颂诗。忽然有叛将一把扯开她的道袍:听闻你这当年艳名远播? 那年玄宗夸我才情,转眼就嫌我白发碍眼。她冷笑着,幻象中的自己狠狠咬住那人的手。画面骤转,刑场上的木杖高高举起,她突然仰天大笑:至亲至疏夫妻——我早该明白,与君王谈忠贞,如同... 话音未落,木杖击肉之声入耳,随着不断下落的木杖,滚烫的血珠溅上我的下巴。我尖叫着惊醒…… “小色鬼!今天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再不起来我可要进去了!”李冶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环顾四周,这是又睡了个回笼觉吗? 妈妈的话依稀还在耳边,今日起我要独自闯荡这陌生的大唐盛世,既然来了就闯出一条现代人的轨迹,不枉穿越一回。 李哲!你再不起来我就真进去了!李冶的声音伴随着咚咚的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我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和昨日别无它样。宿醉的脑袋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下意识想摸手机看时间,却只摸到粗糙的麻布床单。低头一看,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酒臭和汗酸的味道。 马上来!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急需喝水润一润。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我挣扎着爬起来,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约十平米的厢房,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床,一张长方桌,酷似现代的梳妆台,一个矮几。又想了想,这都是古董啊!墙角放着个铜盆架,上面摆着个泛着铜绿的铜盆。 我踉跄着走到铜盆前,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上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我捧起水就往脸上泼,冰凉的水刺激得我打了个激灵。水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我胡乱抹了把脸,水溅得到处都是。 你这洗脸的方式倒是别致。随着门被推开的“吱呦”声,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我僵在原地,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转身看到李冶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银白色的长发镀上一层金边。 今天的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依然是低胸设计,不过比昨天那件收敛了些——但也只是而已。从我这个角度,依然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 看够了吗?她挑眉问道,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我在研究唐代服饰的形制!我义正言辞地说,赶紧用挂在盆架上的布巾擦脸掩饰尴尬,从历史学角度...这个...领口的设计很有时代特色... 李冶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在她做来竟有几分娇俏:少来这套。赶紧换衣服,我让人给你准备了新的。她随手递过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对了,你那身奇装异服我让人收起来了,暂时别穿了,我怕官府把你当妖怪抓走。 话刚说完,就把衣服放在床榻之上,带着憋不住嘲讽的笑意,迅速退出了房间。我几乎能听到她在门外的笑声,虽然是从指缝中传出来的。 等她关上门,我长舒一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走到床边拿起那套唐装仔细端详:一件靛青色的圆领袍,一条深色腰带,还有白色的中衣和裤子。布料摸起来柔软光滑,应该是上好的丝绸。 对现代人来说,这衣服复杂得跟拼图似的。我先把中衣套上,这倒和现代的t恤差不多。然后是裤子,有点像阔腿裤,腰间有系带。最难的是那件圆领袍,我折腾了半天才分清正反面。腰带更是系了又拆,拆了又系,足足折腾了一刻钟才勉强穿对。 最后我拿起矮几上的铜镜照了照,倒映出一个穿着古装的现代人,怎么看怎么别扭。我的短发在一身唐装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活像个还俗不久的和尚。 推门出去,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院子里种着几株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树,粉白的花朵开得正艳。李冶正在一棵树下逗弄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今天把白色长发挽成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她逗鸟的动作轻轻晃动。简直美翻了。 终于舍得出来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揶揄,我还以为你又醉死过去了呐。 前天那是意外,我走到她身边,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像是某种花香混合着墨香,我们现代...呃,我们岭南人喝水都兑酒,我吹着牛批。 第3章 初醒盛唐 那只五彩斑斓的鹦鹉突然扑棱着翅膀叫道:现代!岭南!把我吓了一跳。李冶转身打量我,狐疑间噗嗤一笑:你这衣服穿得...真是随了你的性格,很搞笑,也很有创意。 我低头一看,发现腰带系得歪七扭八,上衣也皱巴巴的,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摇着头走到到我的身前,直接上手帮我整理。 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我腰间游走,偶尔碰到我的皮肤,触感微凉。好似妈妈在帮我整理衣服,我大气都不敢出,享受着唐朝美女的温柔,生怕自己的心跳声被她听见。 不一会,好了。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点头,除了这发髻,总算像个人样了。 我正要反驳,肚子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李冶听闻哈哈大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走吧,李公子,先填饱你的肚子。”随即正色道:“我让厨房准备了醒酒汤,再不喝就该凉了。” 跟着她穿过回廊,我才注意到这座宅院的规模。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塘点缀其间。回廊的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雅致。 这是你的家?我忍不住问。算是吧,李冶漫不经心地回答,是我父亲…曾经在乌程的别院。我独自在这儿住了有些时日,写写诗,会会友。 从她的语气中,我听到一股惆怅,以及说不出的滋味,好似带着淡淡的忧伤与回忆,又好像对曾经的诀别。 转过一个弯,突然飘出阵阵香气,我的肚子又叫了起来。李冶领我进了间临水的小厅,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和两碗热气腾腾的汤。 先喝汤,她递给我一碗深褐色的液体,解酒的。说完,她便一口喝完,将空碗放在了桌上。 我学着她的样子,端起碗就往嘴里倒,刚喝一口,差点没喷出来。味道又苦又酸,还带着一股中药味,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很难喝吗?李冶板着脸说,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难喝也得喝,不然今天有你受的。 我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直吐舌头。李冶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推过来一碟蜜饯:听我的准没错,来、压压苦味。 蜜饯甜得发腻,但总比那碗强。我连吃好几块才冲淡嘴里的苦味,看着李冶玩味的表情,心中暗暗叫苦。这丫头是不是故意整我啊?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李冶托着腮,一脸看讥讽的看着我,随后揶揄道:这吃像可和你的诗作相去甚远。 这你就…有所不知。我嘴里塞满蜜饯,我机智的用舌头调整了一下它们的位置,美食专家曾经说过,所谓蜜饯是糖与蜂蜜的产物,我咽了一口接着说:“必须大量咀嚼才能品出果蔬之味。” 当然,我这纯属瞎编乱造,虽然现代的专家比我刚才说的还不靠谱,但是我也不能说我是被苦成这样滴。 岭南是不是没有蜜饯?她疑惑地歪着头、眨着眼,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格外可爱,但是话语中完全是一副——我瞧不起你的这副吃相的音韵。 我意识到自己吹的牛批有点大,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今天准备带我去哪逛一逛啊?这几天就陪你喝酒来着,还没…… 李冶果然被带偏了,不等我说完,袍袖一挥,“今日不让你喝酒便是。”然后神秘一笑,“先带你去看看乌程最热闹的西市,然后再去太湖边走走。 你不是喜欢吟诗吗?太湖的景色最是激发诗兴。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记得带上昨天的那把折扇,今天日头毒。 我恨不能扇自己俩耳光,虽然满脑子诗词歌赋,也不能一喝多就背诗呀!为了不让李冶看出我的尴尬,借口取折扇遁逃之。 回到房间又对着铜镜驻足了一会。镜中的我在李冶的帮助下,居然也有几分古人的样子。笔挺而洒脱,只是那头短发实在违和,我试着把头发往后捋了捋,看起来稍微好一点。 取了扇子回到前院,一路之上回忆着天宝九载之后的诗词。此刻的李冶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红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走吧,她朝我招招手,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江南。 出了李宅大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惊呆了。这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好像现代的大集收摊场面。 行人穿着各式古装来来往往:有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还有几个深目高鼻的胡商牵着骆驼慢悠悠地走过。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合着不知何处飘来的琴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这...这也太真实了...我喃喃自语,眼睛都不够用了。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比任何影视城都要真实百倍。我甚至能闻到路边摊煎饼的油香,听到布庄里量布的伙计报尺寸的声音。 李冶拽了拽我的袖子:发什么呆?先去吃早食。你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市都快散了。 我心暗道:大姐!这怪我吗?我也想早起早睡身体好,有本事别拉着我喝酒,我可还是个学生。 她带我来到一家小店,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已经坐了不少食客。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见到李冶就热情地招呼:李娘子来啦!这位郎君是? 我家的远房亲戚,刚到咱们乌程。李冶随口答道,接着有嘱咐那老板娘,他可是从岭南来的,多上些咱们本地的特色。 岭南啊!老板娘夸张地惊叹,那是不是很远的地方啊!快请坐吧,我给你们上最好的! 听着老板娘的话,我这心里就不痛快。怎么从岭南来就被瞧不起吗?那可是现代中国最富的地方,没见识。 我学着李冶的样子,在一张矮桌对面跪坐下来。我别扭地调整着姿势,这种坐法对我这个现代人来说简直是酷刑。李冶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偷笑,眉目间是那么精致而洒脱。 很快,老板娘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粥是白粥,但香气扑鼻,上面撒着些翠绿的蔬菜。小菜有腌萝卜、酱黄瓜。随后又端上一碟金黄色的圆形面食。 尝尝这个,李冶推过来那碟金黄色的小饼,乌程最有名的胡饼。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带着芝麻和某种香料的香气,好吃得让人想哭。 好吃!我由衷赞叹,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李冶托着腮看我吃,眼里带着笑意: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不懂,我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这可是正宗的唐代美食!在我们那...呃,在岭南可吃不到这么原汁原味的东西啦。现代的食品,除了添加剂就添加剂。从埋进地里就开始。专家说地里没有添加剂?别搞笑,去查查化肥是什么? 岭南没有胡饼吃?她疑惑地问,一边小口啜饮着粥,姿态优雅得像个大家闺秀——虽然她本来就是。 我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有漏洞,赶紧的找呗回来,也不能太寒酸了,我们那当然有,而且什么饼都有,但是天天吃不也吃腻了。就跟你吃乌程的胡饼感觉一样。 李冶果然赞同的点点头,接着说道:一会吃完了,先带你去看看乌程最热闹的西市,那里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有。接着再去太湖边走走,这个时节湖边杨柳依依,最适合赏景儿。她顿了顿,对了,你会划船吗? 小时候会一点,我点点头,随口道不过现在我们出去玩都是水上自行车。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果不其然。 李冶跟看怪物似的看着我,“水上…自行…车?那是何物?”我挠挠头,佯装思考,“就是…就是…画舫的一种。” “哦!”李冶恍然大悟。那不是正好,画舫你都驾驭的了。她眼睛一亮,我们可以租条小船,你划船,我煮茶,岂不风雅? 吃完早饭,我们沿着街道往西市走。路上经过一家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吸引了我。铺子里炉火熊熊,一个赤膊的壮汉正挥舞铁锤,敲打着一块通红的铁块。汗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每一次锤击都迸溅出耀眼的火星。 不知不觉中,我已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过去,小心点,李冶急忙将我拉住,火星子溅到衣服上就毁了。 我却不自觉地还想往前凑:太酷了!纯手工锻造啊!这可比电视上看到的震撼多了,热浪扑面而来,我能闻到铁锈和炭火混合的独特气味。 铁匠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口白牙:李大家,您的这位朋友好像对打铁很感兴趣? 特别感兴趣!不等李冶答话,我兴奋地抢先道,眼睛盯着他手中渐渐成型的刀胚,在我们那...呃,这种传统手工艺都快要失传了。 铁匠露出自豪的笑容,用毛巾擦了擦汗:要不要试试?我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上,被李冶一把拉住:你疯啦?烫着怎么办? 转头又对那个那个壮汉说道:“张师傅,这是我从岭南来的远亲,可能没见过您这般的手艺。” 我看了一眼李冶,这分明是说我没见过世面,我的倔脾气上来了,没事,我就试试。我挣脱她的手,接过铁匠递来的锤子。铁锤比想象中沉得多,我差点没拿住。 李冶口中的张师傅委屈的看了看李冶,回头对我说:对准了砸,生怕李冶责怪,手腕要用力,对,抡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抡起锤子砸下去——结果第一下就砸歪了,铁锤差点脱手飞出。铁匠和李冶同时往后跳了一步,铁块上的火星四溅。 铁匠急忙从我手上抢过锤子,看来小郎君还是适合读书啊!铁匠对着我与李冶憨憨的笑了笑,这粗活还是交给我来吧。 我讪讪地退到一边,李冶则笑得直不起腰,银铃般的笑声引来路人侧目:李哲,你到底是哪来的活宝?连锤子都拿不稳,还想打铁?你真是太有搞笑天赋了。 我挠挠头,去无力反驳,也跟着陪笑。阳光照在李冶笑得通红的脸颊上,她眼角微微泛着泪光。我心里那个滋味啊!至于笑成这样吗? 但这一刻的她,真的是美得惊心动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因为,我发现对面的女人是那么的值得被人呵护。突然脑海中出现一个声音,不就是泡妞嘛!弄得文绉绉。 但这个发现,不知为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现在的我,突然想用徐志摩的方式对李冶说句话:我想与你在床上一起看明日初升的太阳。 正想着美事,突然感觉一块白布在我眼前乱晃,“想什么呢!这么痴迷?流沫了,快擦擦。”突然好似又想起了什么,看看铁匠铺,又看看我,“你不会对那铁块垂涎欲滴吧?” 我急忙转身掩饰自己的尴尬,“你不是说要去西市吗?我琢磨着到西市给你买些什么礼物,所以有些……”但嘴上咱不能服软。 离开铁匠铺,李冶拉着我拐进一条更为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上面绣着绸缎庄茶坊酒肆等字样。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不习惯这香味?李冶又将那白色的一方绣着兰花帕子递给我。接过帕子,我讪讪一笑,“我一般都很少逛街,都是在家里研究诗词。所以对这些气味有些…嗯”我努力让自己显得博学多才。 第4章 木雕手办 离开铁匠铺,李冶拉着我拐进一条更为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上面绣着绸缎庄茶坊酒肆等字样。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不习惯这香味?李冶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递给我。 帕子带着淡淡的幽香,像是混合了梅花和檀香的味道。我尴尬地擦了擦鼻子,不知该不该还给她。李冶好似看出了我的窘境说:留着吧,看你也没带帕子的习惯。 正说着,她的目光被一家绸缎庄吸引住了。店铺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样品,在阳光下泛着华丽的光泽。 进去看看。她眼睛发亮,不由分说就拽着我往里走。 绸缎庄内比想象中宽敞,三面墙都摆满了各式布料,从朴素的麻布到华丽的锦缎应有尽有。老板娘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见到李冶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李娘子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新到了一批蜀锦,正合您的眼缘。 李冶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排放着高档绸缎的架子前,纤细的手指在一匹匹布料上轻轻滑过。她拿起一匹淡紫色的绸缎在身前比划,丝绸的光泽衬得她肌肤如雪。 这块怎么样?她转头问我,布料在她手中如水般流动。 好看,我点点头,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时尚杂志,很衬你的发色。 老板娘立刻凑过来奉承:这位郎君好眼光!小娘子肤色白皙,还有这如月色的白发,配这紫色再合适不过了。这是上好的吴绫,一匹要三贯钱呢。 我暗自咂舌,三贯钱相当于现代三千多块,果然是奢侈品。李冶却面不改色,又挑了几匹颜色各异的绸缎。突然,她拿起一匹深蓝色的在我身上比了比:这个适合你。 我愣住了,不用了吧...我实在想象不出自己穿这种华丽衣料的样子,是文人墨客?或者纨绔子弟?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笑。 你在偷笑什么?怎么,嫌弃我的眼光?她眯起眼睛,嘴角却带着笑意。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就是觉得太破费了... 李冶冲着我翻了个白眼,然后豪气地一挥手:老板娘,这些全要了!转头又瞪向我,不用你这小色鬼担心,我写首诗就能换这些。 我这才想起唐代诗人可以通过题诗换取物品的习俗。只见李冶走到柜台前,提笔蘸墨,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首诗。老板娘接过一看,顿时眉开眼笑:李娘子的诗作可是千金难求!这些布料您尽管拿去,改日再带新作来便是。 出了绸缎庄,我忍不住问:你写了什么诗这么值钱? 李冶神秘一笑:不过是首咏梅的小诗罢了。乌程的商贾最爱附庸风雅,一首好诗在他们眼里比真金白银还珍贵,但是假如人人都能辨别诗中佳作,又怎会有滥竽充数之人。 那双带着微笑的小眼神让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明显是在揶揄我嘛。 刚想反击几句,突然被一阵喧闹声吸引。前方街道尽头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西市,李冶指着前方,乌程最热闹的地方。 走近了才发现,西市比刚才的街道还要热闹数倍。市场呈方形,四面都有入口,中央是个宽敞的广场。各种摊位排列得井井有条,商品琳琅满目:有卖陶瓷器皿的,有卖胭脂水粉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的舶来品的。 我正看的入神,心想“不愧是大唐盛世,这不正是国泰民安的表现,作为一个现代人也不禁为大唐的当家人点个赞。” 小心钱包。李冶突然低声提醒。 我下意识摸向口袋,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钱包——现代的那个早不知道去哪了。李冶见状,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梅花的钱袋晃了晃:放心,今天我请客。不过可别乱花,我的诗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没关系,我有啊!不敢说无穷无尽,唐诗三百首我还是能背…创作出来的。”差点又说错话,还是少说话为妙。 “我看你这小色鬼吹牛到是有俩下子!”李冶说完捂着嘴轻笑起来。 我们来到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李冶仔细挑选着各种小瓷盒里的化妆品,不时让我闻闻香味。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却涂着鲜艳的胭脂,看起来颇为滑稽。 这个颜色如何?李冶用手指蘸了点胭脂,轻轻抹在手背上。那是一抹娇艳的桃红色。 很适合你。我老实回答。 老妇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牙:小郎君有眼光!这是用凤仙花和玫瑰露调制的上等胭脂,抹在娘子脸上,保管比三月桃花还娇艳。 李冶买了胭脂、眉黛和几盒香粉,老妇人用油纸仔细包好,系上红绳递给她。离开摊位时,李冶突然凑近我耳边低语:那老太太年轻时是平康坊的名妓,现在靠卖化妆品为生。 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茶香,让我耳根一阵发热。至于他说了些什么其实不重要,因为我的注意力让我无法一心二用, 走着走着,我的目光被一个小摊上的木雕吸引住了。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精巧的木雕动物,奔腾的骏马、憨态可掬的熊、展翅欲飞的鹰...每个都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我拿起一个精巧的小马雕像,马鬃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木雕玩具,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雕刻留下的痕迹,给孩子玩的。小郎君若有兴趣,可以定制。 我把玩着小马,这不就是我们那个年代的手办。突然灵机一动:老板,你能照着她的样子雕一个小人吗? 摊主上下打量我和李冶,目光在我的短发上停留了片刻:可以是可以,但价钱... 李冶插话:雕吧,我付钱。但要雕得像些。 摊主立刻眉开眼笑,从箱子里取出一块黄杨木,拿起刻刀开始工作。他的手法娴熟得令人惊叹,刻刀在木头上飞舞,木屑纷纷落下。不出半个时辰,一个栩栩如生的小李冶就完成了——连她低胸的裙口和长发的特点都刻画得惟妙惟肖。 太神奇了!我捧着木雕爱不释手,李冶看着我惊讶时的表情,这手艺在我们那...呃,在岭南绝对找不到! 李冶好奇地凑过来看:你要这个做什么? 留念啊,我笑着说,万一哪天我回岭南了,也好有个纪念。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李冶的表情明显黯淡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很快她又抬起头,强作笑颜:那就多买几个,把你和他们都雕进去。 李冶又让摊主雕了我、陆羽和朱放的小像。雕李冶时,摊主特别用心,连我的短发都通过木纹表现得淋漓尽致。四个小像排在一起,活脱脱就是我们这个小团体的微缩版。 真有意思,李冶轻轻抚摸着我的木雕,像是把时光凝固在这一刻了。 离开木雕摊,我们来到市集中央的广场。一群人围着一个高台,不时发出喝彩声。挤进去一看,原来是在举办射箭比赛。 要不要试试?李冶用手肘捅了捅我。 我摇摇头:算了吧,我射箭水平一般。虽然大学时参加过射箭社团,但那用的是现代反曲弓,和古代弓箭差别很大。 怕什么,她怂恿道,赢了有奖品的。 我看了看台上陈列的奖品——最显眼的是一副精致的木画,木画上画着太湖山水,笔法细腻,连远处的帆影都清晰可见。李冶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嘴角扬起:想要? 还行吧...我口是心非地回答,其实已经被那副木画深深吸引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李冶已经举手高喊:给我家郎君报个名! 我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工作人员已经在名册上记下了二字。 参赛者共有五人,每人可以射三箭。前面四个都是老手,看架势就知道经常练习。最好的一个三箭都射中了靶心,赢得满堂喝彩。 轮到我时,手心里全是汗。工作人员递给我的是一把传统长弓,比现代的反曲弓重多了,拉弦时需要更大的力气。我试着空拉了几下,调整呼吸。 别紧张,李冶在旁鼓励,就当是玩。 第一箭我太过紧张,箭直接脱靶了,引来一阵哄笑。我深吸一口气,回想以前教练教过的要领:站稳、呼吸、瞄准...第二箭总算中了靶子边缘,至少没脱靶。 第三箭我凝神静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靶心上。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眼中只有那个红色的圆心。弓弦震动,箭离弦而出—— 红心!摊主高声宣布。 人群发出惊叹,我得意地看向李冶,她正冲我竖大拇指,笑得比阳光还灿烂。虽然总成绩只排第三,但裁判还是给了个安慰奖——一个小巧的羊脂玉佩,温润光滑,上面雕着简单的云纹。 送给你,我把玉佩递给李冶,谢谢你带我出来玩。 她愣了一下,接过玉佩时我们的手指短暂相触,她的指尖微凉。没想到你还挺有心的。她轻声说,将玉佩系在了腰带上。 离开射箭场,日头已经偏西。李冶带我来到一家临河的茶肆休息。茶肆建在水边,木质的地板延伸到河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平台。我们选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脚下就是潺潺流水。 累了吧?李冶点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还好,我活动了下酸痛的胳膊,就是这弓比我们那的重多了。 李冶一边斟茶一边给我讲起乌程的风土人情。你知道吗,她抿了口茶,阳光透过茶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太湖里有种银鱼,通体透明,鲜美无比,今晚让厨子做给你尝尝。 我正想回答,邻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突然大声议论起来。 听说李太白又出新诗了!一个穿蓝袍的说,激动得手舞足蹈。 是啊,另一个接话,摇头晃脑地吟诵,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真是绝妙!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这不是李白的名句吗?按历史时间算,这首诗出自天宝十三载也就是753年的时候,现在是天宝九载750年,李白应该还没有写出这首诗,可是为什么已经有人吟诵? 怎么了?李冶奇怪地看着我,递过来一块帕子。 没事,我强压住心里的思绪和好奇,茶太烫了。 那几个书生继续高谈阔论,话题转到了朝政上。 听说杨国忠又要加税了,蓝袍书生压低声音,再这样下去,百姓怎么活? 嘘,小声点,同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隔墙有耳。听说他为了讨好贵妃,在长安大修宫殿,耗费无数。 我竖起耳朵想听更多,却被李冶拉了起来:走吧,去太湖边走走。再晚就看不成乌程最美的日落了。 离开茶肆,我忍不住问:刚才他们说的杨国忠... 你连杨国忠都不知道?李冶惊讶地看着我,当朝宰相啊,杨贵妃的族兄。仗着贵妃得宠,在朝中一手遮天。 我心头一震。杨贵妃...那不就是说安史之乱快来了?历史上安禄山造反是在755年,如果现在是天宝九载...那就只有五年时间了!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李冶关切地问,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事,我勉强笑笑,感受着她微凉的指尖,就是突然想到些事情。 李冶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我们沿着湖边小路向太湖方向走去,夕阳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偷偷瞥了眼身旁的李冶,她银白色的长发在夕阳下仿佛燃烧起来,美得令人心碎。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历史没有改变,五年后这片繁华的江南水乡,将陷入战火之中。而眼前这个鲜活灵动的女子,在历史上留下的只有几首诗和一个模糊的传说。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第5章 太湖情缘 我们沿着湖边小路漫步,太湖的烟波浩渺在眼前铺展开来。远处帆影点点,近处芦苇摇曳,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夕阳将湖水染成金色,微风拂过,泛起粼粼波光。 怎么样,李冶得意地舒展双臂,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飘舞,此处风光比你岭南如何? 美多了,我由衷赞叹,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在我们那...呃,湖水没这么清澈,也没这么开阔。现代太湖早已不复此时的纯净,我不禁为千年后的污染感到一丝愧疚。 李冶突然在一棵垂柳下停住脚步,柳枝轻拂水面,荡起细微的波纹。既然景色这么好,不作首诗岂不可惜?她促狭地笑着,从袖中取出笔墨和一张小笺。 我傻眼了,现在?我哪会作什么诗啊,背诗还差不多。 当然,她将笔蘸好墨递给我,昨天在酒席上不是挺能吟的吗? 我绞尽脑汁回想学过的唐诗,突然灵机一动——可以背白居易的!这时候白居易应该还没出生吧?我小心翼翼地接过笔,生怕墨汁滴到纸上。 呃...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我硬着头皮写下这两句,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作业。 李冶眼睛一亮,凑过来看时,一缕发丝垂到我手背上,痒痒的。好诗!还有呢?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我继续写完,心里默默向白居易道歉。这笔字实在难看,墨迹还晕开了几处。 李冶却拍手称赞:妙!短短四句就把太湖春色写活了!李哲,我感觉有些小看你了!她小心吹干墨迹,将诗笺收入袖中,我要好好收藏。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有些心酸,我算不算是个文学骗子?灵机一动,想起一个我曾关注过的博主,他有一条微博,一首宋词、是我大学生涯想念家乡时读到的,从此便成为我的最爱词。 “李娘子,我这还有一首,不知你想听不想听?” “公子既然雅兴大发,小女子哪有不听之理。快快吟来,让我也见识见识你除了吹牛以外的本事。” “《喝火令?乡愁》 几度夕阳瘦,莺歌燕舞楼, 曲潺湖映月光柔。 亭榭丽人娇媚,螓首羡风流。 玉指提觥笑,桃腮醉眼眸。 紫箫合韵断烦忧。 把酒言欢、把酒敬方酋、 把酒浅词诗语,枕梦寄乡愁。” 李冶呆呆的望着我,“虽不是我们这里的格律韵调,但是我好像能够读懂,诗中既有我,也有你思念家乡的哀愁。李哲,你真是个天才。这诗中所言…让我自叹不如。” 我干笑两声,心想这算哪门子奇才,纯粹是文抄公罢了。当年的思乡之情和现在的思乡之情却有着天差地别,还好我依然能够背出这首我最爱的词。 正当我自我鄙视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喊声。我们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地痞模样的男子正围着一个卖花的少女推搡。少女的篮子被打翻,各色鲜花撒了一地。 小娘子,陪我们喝一杯嘛!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伸手就要摸少女的脸蛋。 住手!我还没反应过来,李冶已经像一阵风般冲了过去,那个气势真是裙裾飞扬,器宇轩昂,颇有李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气质。 哟,又来个更漂亮的!横肉男眼睛一亮,露出满口黄牙,今天运气不错啊! 李冶冷笑一声,挡在少女面前: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横肉男哈哈大笑,酒气扑面而来,在这乌程地界,我张老三就是他娘的王法,哈哈哈哈! 我赶紧跑过去拉住李冶的袖子:别冲动,这些人不好惹...看他们腰间的佩刀和粗壮的手臂,明显是惯常打架斗殴的地痞。 怎么,你怕了?李冶甩开我的手,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你要怕就躲远点! 横肉男见状更加嚣张:小娘子脾气挺烈啊,我喜欢,就喜欢你这烈性子。说着就伸手来抓李冶的肩膀。 我怒火中烧,一个箭步挡在李冶前面,假意奉承:这位兄台大哥,有话咱们好说... 跟你说不着,滚开!横肉男一拳朝我面门打来,拳风呼啸。 我可是市里散打冠军,就算省里我也能排在前列,虽然是高中组。我本能地一个侧身躲过,顺势抓住他的手腕一扭,脚下一个侧踢,将他重重摔在地上。这一招顺手牵羊是我当年在用得最熟的。 哎哟!横肉男痛呼一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他的三个同伙一拥而上。我摆出格斗架势,心跳如鼓——一打四,这胜算就有些渺茫啊! 第一个冲过来的被我一个回旋踢撂倒,第二个趁机抱住了我的腰。我肘击他的后背,他吃痛松手,被我的膝盖正中面门,第三个却一拳打在我肩膀上,疼得我倒吸冷气。 正当我陷入苦战时,突然一声厉喝传来:住手!官差在此!尔等光天化日如此放肆。 几个穿公服的人骑马赶来,腰间佩刀叮当作响。地痞们见状,扶起横肉男一溜烟跑了,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多谢几位差爷。我揉着疼痛的肩膀道谢。刚才那一拳力道极大,估计要淤青了。 为首的官差下马拱手,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男子,眉宇间透着正气:两位没事吧?在下乌程县尉赵诚。 多谢赵县尉,李冶行礼道,姿态优雅,若不是您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赵县尉看了看捂着肩膀的我:这位郎君身手不错,你的招式我还从未见过,不知郎君习得是什么功夫? 略懂一二,我谦虚地说,疼得龇牙咧嘴,在我们那...呃,就是岭南,人人都会那么点拳脚。 赵县尉点点头:郎君过谦了,你这身手带些徒弟都不为过。不过最近乌程不太平,安...他突然住了口,改口道,总之两位还是早些回去为好。说完便带人继续巡逻去了。 卖花少女连连向我们道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李冶帮她捡起散落的花朵,还买了几支粉色的牡丹。少女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单薄得令人心疼。 风波过后,我们也没了游玩的兴致,决定打道回府。路上,李冶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目光在我受伤的肩膀上停留住。 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肩膀还在火辣辣地疼。 没想到你的本事还真不少,她轻声说,声音柔软得像柳絮,既能文又能武,还都那么出类拔萃,不过,刚才的事还是要谢谢你。阳光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我心头一暖:不客气,保护女子便是男人的责任。这话在现代可能显得大男子主义,但在唐朝似乎很受用。 李冶噗嗤一笑,眼角的泪痣随着笑容跳动:你这人,正经不过三句,叫你登徒子真的不为过。她把手里的牡丹递给我一支,给,奖励你这个文武双全的登徒子。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牡丹,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娇艳欲滴。我接过花,鬼使神差地别在了她耳边。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做完我就后悔了。 但是我看着带着牡丹花的李冶:人比花娇。脱口而出,声音已有些发颤。 李冶愣住了,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一抹红晕,衬得耳边的牡丹更加艳丽。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我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油嘴滑舌,登徒子无异,哼!她最终轻哼一声,转身快步走开,但我分明看到她嘴角的笑意。她走得很快,白发在她的身后飘扬,像一道流动的月光。 回到李宅已是傍晚,院子里飘来阵阵饭菜香。陆羽和朱放正在石桌旁下棋,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棋盘上。 哟,小两口逛街回来了?朱放抬头打趣道,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恰似几分嫉妒,又像一份祝福。 胡说什么!李冶作势要打他,却掩饰不住脸上的红晕,耳边的牡丹花还没取下。 陆羽则注意到我衣服上的尘土和肩膀的异样:李兄这是被李娘子给... “陆羽,你还想不想来我家吃酒了?”李冶佯装愤怒。 别提了,我苦笑着把遭遇地痞的事说了,故意省略了细节,免得他们担心。 陆羽眉头紧锁:近来乌程确实不太平。听说安...他瞥了眼李冶,改口道,总之两位出门还是小心为妙。 晚饭时,李冶果然让厨子做了太湖银鱼,鱼身透明如水晶,鲜美异常。我狼吞虎咽,连吃三碗米饭,惹得朱放直摇头。“李娘子这一天没管你饭?” 李冶瞪了一眼朱放,你就不能慢点吃,李冶好笑地说,亲手给我盛了碗莼菜羹。 你们是不知,我嘴里塞满食物,这可是正宗的唐代...呃,太湖美食!现代的太湖银鱼早已濒临灭绝,能吃到简直是奇迹。 饭后,我们坐在院子里赏月。夜空如洗,一轮满月挂在梧桐树梢,清辉洒满庭院。李冶取出一张古琴,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悠扬,在月色下格外动人,仿佛能看见月光在琴弦上流淌。 这是什么曲子?我小声问正在品茶的朱放。 《广陵散》,朱放惊讶地看着我,你连这都不知道? 我尴尬地笑笑:岭南小地方,我见识少还不行吗!其实我连五线谱都认不全,更别说古琴曲了。 李冶弹完一曲,众人鼓掌。月光下她的侧脸如同玉雕,白发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她看向我,眼中带着期待:李哲,你也来一曲? 我连连摆手,我哪会这个...我连吉他都不会弹,更别说古琴了。 那就唱首曲儿吧?她不死心,就昨晚那首。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我只好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虽然他们听不懂歌词,但优美的旋律还是赢得了掌声。李冶托着腮听得入神,月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 这曲子情意绵绵,陆羽赞叹道,难得露出笑容,李兄大才! 朱放好奇地问:歌词是何意?能否解释一二? 我硬着头皮翻译了几句,说到月亮代表我的心时,李冶的眼睛亮得惊人,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茶水洒出来都没察觉。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房休息。我刚要进屋,李冶在回廊下叫住了我。 李哲,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今天...我很开心。月光透过廊下的雕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笨拙地点点头。月光下,白色的长发仿佛在发光,美得不似凡人。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晚安。最终我只憋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热闹的西市、射箭比赛的紧张、太湖的美景、与地痞的冲突、耳鬓牡丹的李冶...每一帧都那么清晰。 我掏出那个小小的木雕,借着月光端详。雕工精细。想到李冶说多买几个,把我们都雕进去时的表情,我不由得微笑起来。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同样的月亮,却照耀着相隔一千多年的两个世界。我突然有些想家,想现代的亲人朋友,想便利的生活。但同时又对明天充满期待,想看看李冶还会带我去哪里,想了解更多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肩膀上的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轻轻触摸淤青处,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李冶帮我上药时指尖的凉意。 既来之,则安之吧。我自言自语道,慢慢闭上了眼睛。朦胧中,似乎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柔的琴声,像是有人在月下独奏,曲调缠绵悱恻,如泣如诉。 第6章 文人雅集 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李冶清亮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我的梦境。我猛地睁开眼,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又是那个梦——高楼大厦、钢铁洪流,还有永远挤不进去的地铁。每次梦回现代,醒来时总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李哲!你再不起来我就踹门了!门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马上来!我慌忙应道,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头的衣服。这身唐代男子的圆领袍衫我已经穿了好多天,却还是不习惯那宽大的袖口和繁琐的系带。昨晚辗转反侧到三更天才睡着,此刻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 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眯起眼,估摸着现在应该是早上八九点的样子。自从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大唐乌程县,我就失去了精准判断时间的能力——没有手机,没有手表,只能靠日晷和更漏来估算。 一声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太湖特有的湿润扑面而来。李冶今天换了一身湖绿色的齐胸襦裙,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雪白的脸颊旁,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双手叉腰站在院中的梨树下,粉白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像一幅活过来的仕女图。 看什么看?她挑眉问道,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耳垂上那对翡翠耳珰上——那是我前天在市集上买给她的。当时她嘴上说着谁要你的破东西,转头却立刻戴上了。 呃...今天的簪子很配你眼睛的颜色。我急中生智,指了指她发间的玉簪。这话倒不假,那青玉的色泽确实与她深棕色的眼眸相得益彰。 李冶轻哼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油嘴滑舌。快洗漱,陆羽和朱放等着呢。她转身时裙裾飞扬,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花香。 等我们?有什么事吗?我一边往井边走一边问。这口古井我至今用不惯,每次打水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你忘了?她不可思议地转过身,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今天是乌程每月一次的文人雅集,各路才子佳人都会到场。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见识真正的大唐文坛盛况吗? 我手中的木桶一声掉回井里。文人雅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现代时我就对唐代文人雅集心驰神往,那些流传千古的诗篇有多少是在这样的场合即兴而作?李白斗酒诗百篇,王维弹琴赋新诗...没想到我竟能亲身体验! 发什么呆?李冶捡起一颗小石子丢过来,正中我的额头。 哎哟!我吃痛捂住额头,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 匆匆用冰冷的井水洗了脸,我跟着李冶穿过曲折的回廊。回廊两侧种满了各色花草,这个季节正开得热闹。李冶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轻抚花瓣,那温柔的神情与平日里泼辣的样子判若两人。 前厅里,陆羽正在专心煮茶。这位后世尊为的男子看起来就并非凡人,一袭素色长衫,眉目清朗。他跪坐在茶案前,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茶香氤氲,在晨光中形成一道袅袅上升的烟柱。 朱放则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的矮榻上,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这位诗人与我想象中风流倜傥的形象相去甚远——微胖的身材,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我进来,他立刻放下竹简,促狭地眨了眨眼。 终于舍得起来了?朱放拖长声调,我还以为你们俩私奔了呢。 胡说什么!李冶抓起案几上的一颗枣子砸过去,朱放笑嘻嘻地接住,顺手塞进嘴里。 陆羽抬头微笑,递给我一盏青瓷茶盏:李兄,尝尝这个,新制的顾渚紫笋。水温刚好,泡了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 我惊讶地挑眉,这古人竟对水温时间把握得如此精确?接过茶盏,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先闻后品。茶汤清亮,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花果香,入口微苦却迅速回甘,喉韵悠长。 好茶!我由衷赞叹。这可是茶圣陆羽亲手泡的茶啊!放在现代,这一盏恐怕能拍出天价。我不禁想起办公室里那个整天显摆82年普洱的张主任,要是让他知道我现在天天喝陆羽泡的茶,怕是要嫉妒得发狂。 走吧,李冶放下茶盏,袖口在青瓷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再晚好位置就没了。 我们一行四人出了宅门。李冶走在最前面,裙裾飘飘;陆羽背着他的茶具,步履沉稳;朱放则摇着一把题了诗的折扇,时不时对路过的女子挤眉弄眼。我走在最后,贪婪地呼吸着没有汽车尾气的清新空气。 沿着太湖边的小路往城中心走去,晨雾尚未散尽,湖面泛着银灰色的波光。远处几艘渔船正在撒网,渔歌互答,好一派水乡风光。路上遇到不少同样前往雅集的文人,有的骑马,有的乘轿,更多的是像我们这样步行。他们见到李冶纷纷拱手致意,有几个年轻书生甚至红了脸,说话都结巴起来。 李大家在乌程很受欢迎啊。我小声对朱放说。 朱放地合上折扇,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何止乌程?整个江南的文人都以能得李冶一诗为荣。去年有个扬州盐商出价千两黄金求她题诗,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她直接把金锭扔太湖里了!朱放哈哈大笑,诗心岂是铜臭可污 我望向李冶的背影,心中肃然起敬。在现代读她的诗时,我就感受到那种超越时代的洒脱与不羁,没想到真人更加特立独行。 雅集地点设在城中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远远望去,三层木结构的主楼飞檐翘角,檐下挂满红灯笼,门口车马络绎不绝。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从装饰精美的马车上下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这么多人?我咋舌道。这场面简直堪比现代明星演唱会。 当然,李冶得意地扬起下巴,阳光在她精致的锁骨上跳跃,乌程雅集在整个江南都小有名气,常有苏州、杭州的文人专程前来。上个月连长安都有人慕名而来。 进入酒楼,里面已经座无虚席。一楼大厅里人头攒动,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跑堂的小二见是李冶,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上来:李大家,您可算来了!二楼雅座给您留着呢。 多谢王掌柜。李冶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抛过去。小二接住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沿着雕花木楼梯上到二楼,环境顿时清雅许多。二楼呈回字形,中央空出一片场地,铺着猩红地毯,想必是等会儿表演用的。四周桌椅错落有致地摆放,已经坐了大半宾客。有独自品茗冥思的,有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的,还有几个正在案几上挥毫泼墨,引得旁人围观喝彩。 空气中混合着墨香、茶香和淡淡的檀香,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一盆兰花静静绽放。这场景比任何古装剧都真实百倍,我一时看得入了神。 那是谁?我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华服男子。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儒雅,头戴镂花金冠,腰间玉带上挂满各式佩饰,正与几个文人谈笑风生。 崔明府,陆羽压低声音,乌程县令,今天的东道主。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他的话戛然而止。 别盯着看,李冶捅了捅我的腰,不礼貌。 我赶紧收回视线,却见崔县令已经注意到我们,正朝这边走来。他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行礼让路,显见地位不凡。 李大家,久违了。崔县令拱手笑道,声音温润如玉,上月雅集未见芳踪,本官甚是想念啊。他的目光在李冶身上流连,让我莫名不舒服。 李冶起身回礼,姿态优雅却不卑不亢:明府客气了。上月身体抱恙,未能赴约,还望海涵。 崔县令的目光转向我们三人,在扫过我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这几位是... 陆羽和朱放连忙上前行礼自我介绍。轮到我时,李冶抢先一步挽住我的手臂:这位是岭南李哲,新结识的朋友,诗才不凡。她的动作亲昵自然,却让我心跳漏了半拍。 崔县令来了兴趣,上下打量着我,能得李大家如此评价,想必非同凡响。不知李公子可有新作赐教? 我头皮发麻。虽然大学时背过不少唐诗宋词,但真要即兴创作...我求助地看向李冶,她却已经替我答应下来:待会儿雅集正式开始,让他献丑便是。 崔县令满意地捋须点头:那本官就拭目以待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到主座。 你坑我!我压低声音对李冶抗议,我这才疏学浅的,不是露怯嘛! 这是哪里的话?她眨眨眼,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前两天那首乱花渐欲迷人眼不是挺好的吗?虽然你的创作格律不同,但是真的很有味道呢! 那是...那是我偶然听来的...我支支吾吾。总不能告诉她这是白居易几十年后写的诗吧? 李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就再一首呗。实在不行...她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唱你那首怪腔怪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也行。 我耳根一热,这女人还真不怕事大! 正当我绞尽脑汁想对策时,一阵清脆的环佩声响起。转头看去,八位盛装打扮的歌妓正袅袅婷婷地步入中央场地。她们身着轻纱,手持各种乐器,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间,露出一截截雪白的手臂,看得人眼花缭乱。 哇...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这可比任何影视作品都震撼百倍!舞姿曼妙,衣袂飘飘,配着古筝与琵琶的乐声,仿佛穿越回了那个诗歌中描绘的盛唐。 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李冶在我耳边凉凉地说,同时狠狠踩了我一脚。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赶紧假装正经地端起茶杯。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穿着粉色纱衣的歌妓正冲我抛媚眼,吓得我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真是没出息一点。李冶翻了个白眼,却悄悄往我这边挪了挪,挡住了那歌妓的视线。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飘过来,莫名让我感觉安心。 舞毕,崔县令起身走到中央,全场立刻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诸位才子佳人,今日风和日丽,正是吟诗作赋的好时节。老规矩,先来联诗助兴,由本官出首句,诸位依次接龙,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崔县令捋须沉吟片刻,朗声道:今日就以为题吧。春水初生乳燕飞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站起来接道:黄鹂婉转柳依依 接龙顺次进行,很快就轮到我们这桌。陆羽接的是茶烟轻扬落花风,意境悠远;朱放则对了个醉卧芳草不思归,惹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压力给到我这边,我额头冒汗,拼命回想背过的唐诗。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我突然灵光一现——朱熹的《春日》!虽然时代不对,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李公子?崔县令期待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叹声。 妙啊!崔县令拍案叫绝,万紫千红总是春,此句气象宏大,包罗万象,李公子大才! 我干笑两声,心里默默向朱熹道歉。李冶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没想到你还真‘偶然’的有两下子。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调侃和赞赏。 我正想回应,崔县令却突然宣布:接下来是自由献艺时间。不知哪位才子佳人愿打个头阵,先来助兴?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更严峻的考验原来还在后头,此刻的我有种掉头就跑冲动……。 第7章 雅集献艺 正当我绞尽脑汁想对策时,一个身着褐色道袍的中年男子率先起身:贫道愿献丑,演示一套太极剑法。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软剑,手腕轻抖,剑身立刻绷得笔直。起手式如行云流水,剑锋过处带起细微的风声。我注意到他每次转身时,道袍下摆都会露出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某种符文刺绣。 正当我看得入迷,崔县令突然点名:李公子,他笑容可掬地望向我,岭南文风与我中原大不相同,不知可否赏脸,让我等一睹岭南风采? 全场的目光顿时如箭矢般射来。我手心瞬间沁出冷汗,黏腻地贴在衣料上。表演什么?背诗?唱歌?来段rap?我慌乱中瞥见桌上的茶盏,灵光一现—— 我...我给各位变个岭南戏法吧。我硬着头皮站起来,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嘶哑。 戏法?崔县令饶有兴趣地捋须,可是西域传来的幻术? 差不多,又那么几分神似吧!我暗自松了口气。变魔术总比吟诗作对容易,大学时好歹没少刷变魔术的视频。 我向跑堂的要了一枚铜钱和一个青瓷小碗。等待的间隙,我偷瞄李冶,她正托腮望着我,迷人的眼眸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仿佛在说看你怎么收场。 那个粉衣歌妓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郎君若不嫌弃,用奴家这枚可好?她从腰间香囊取出一枚锃亮的开元通宝,递过来时小指状似无意地划过我的掌心。 多、多谢小娘子。我结结巴巴地接过铜钱,故意高举过头,请大家看清楚了,这是一枚普通的开元通宝,背面有个月牙痕。我将铜钱放在案几上,用青瓷碗倒扣盖住,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句自创的。 天灵灵地灵灵,铜钱铜钱快隐形—— 猛地掀开碗,铜钱当然还老老实实躺在那里。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我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李冶扶额摇头,朱放笑得直拍大腿,连一向严肃的陆羽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失误失误,我干笑着重新盖住铜钱,这次来真的! 深吸一口气,我回想大学时学的手法。第二次尝试,我在掀碗的瞬间用拇指和食指夹缝藏起了铜钱。 不见了!前排一个年轻书生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案几。 众人哗然,纷纷伸长脖子张望。崔县令也离席走近,仔细检查青瓷碗。那粉衣歌妓惊讶地捂住樱桃小口,眼睛瞪得溜圆,额间的花钿都皱了起来。 铜钱去哪了呢?我故作神秘地环视一周,然后突然指向歌妓的发髻,请看这位小娘子的云鬓间。 在她发髻上轻轻一摘,变戏法似的亮出那枚铜钱。其实是我刚才递碗时趁机放上去的,这个手法在现代魔术里叫French drop,是最基础的硬币技巧之一。 全场掌声雷动,几个年轻书生激动得直拍桌子。粉衣歌妓羞红了脸,却大胆地抓住我的手腕:郎君好手法!不知可否私下传授?她指尖在我掌心画圈,惹得周围又是一阵起哄。 回到座位上,我感觉腰间被李冶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差点叫出声。转头看她,却见她已经换上一副端庄表情,仿佛刚才手下黑的根本不是她。 神乎其技!崔县令赞叹道,亲手为我斟了杯酒,李公子竟有如此绝技,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这杯酒本官敬你。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酒杯。酒液呈琥珀色,闻着有股奇特的药香。刚要饮下,李冶突然插话:明府且慢,李哲不善饮酒,这杯我代他喝。不等回应,她已经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崔县令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笑容:李大家与李公子倒是...情谊深厚啊,哈哈哈哈! 接下来的品茗环节,我莫名其妙成了全场焦点。不断有人过来搭讪敬酒,询问的奥秘。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学究坚持认为我用了道家符咒;两个穿着胡服的商人则猜测这是波斯传来的秘术。我只好含糊其辞,说是岭南一位异人传授的。 李公子,崔县令不知何时又来到我身旁,手里把玩着那枚蟠龙玉佩,不知可有意在乌程多留些时日?本官有意聘你为县衙宾客,闲暇时切磋诗文,俸禄从优。 我正斟酌回答,李冶突然从后面挽住我的手臂:明府美意心领了,只是李哲已有约在先,要帮我整理诗集,恐怕抽不开身。她的指甲又掐进我的皮肉,这次明显带着警告意味。 而我只能在忍受皮肉之苦的同时佯装潇洒,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容里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却又不知怎么接这话茬,只好默不作声。 崔县令眯起眼睛,玉佩在他指间转得更快了:哦?李大家何时开始编纂诗集了? 就在前几日,李哲可是我千里书信特意邀约而来。李冶面不改色,陆羽和朱放都可作证。她朝两人看了一眼。 陆羽轻咳一声:确有此事。 朱放更是夸张地拍案:没错!我们还说好要一起校注呢! 崔县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大笑:哈哈哈…好好好,那本官就不强人所难了。他拍拍我的肩,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李公子才情俱佳,来日方长。 等他走远,我小声问李冶:我什么时候答应帮你整理诗集了? 就在刚刚啊。她理直气壮地往我嘴里塞了颗蜜饯,看李大才子这副愁容,怎么,不愿意?一双媚眼向我瞟来。 不是...我含着甜得发腻的果脯,看着李冶那挑衅意味十足的眼神,当场就怂了。含糊不清地问,就是有些好奇,为什么推掉县衙的邀请。 李冶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崔明府表面儒雅,实则阴险狡诈...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上月有个歌妓在去到他府上之后,就离奇失踪了,几日后、有人在太湖边找到这个歌妓时,已经...话未说完,一群歌妓的到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她们如彩蝶般围拢过来,香风扑面。有人敬酒,有人喂果子,还有个大胆的直接把葡萄放在自己锁骨上让我用嘴接。李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干脆起身坐到了陆羽和朱放的中间。 李公子是哪里人?岭南有什么好玩的?刚才那戏法能教教我吗?莺莺燕燕们七嘴八舌,我被问得晕头转向。 “我们李公子最爱为人师表了,想必他一定想把此番技能授于众位美女呐!”李冶阴不阴、阳不阳的声音让我直冒冷汗。这是吃醋了吗? 当我看向她的时候,她正仰着下颚,眼睛瞟着房梁。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我刚想反击几句的时候,朱放哈哈一笑。 再看朱放的那张脸,眼睛已经眯成一道缝,满脸坏笑着说:“李大家说得对,李公子可不止这些本领,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能不能让李公子大显身手,那就要就看众位美女的本事了。” 我懵逼的看着依然挂着阴险笑容的朱放,心想“你这老小子是真把我往火坑里推啊!不对,是把我推进火坑再加两把柴。” “朱兄和李大家此言差矣,鄙人只是岭南那小地方的乡野村夫罢了,我这些本领不还是得益于您二位的指教。”说话间,我望向陆羽,释放出求救的信号。 可陆羽压根就不看我那求救的眼神,自顾自的一边品茗一边摇头。那表情、那神态,似乎在说:“你完了、你废了,我就等着给你收尸了!” “李公子过谦了!小女子何德何能?怎么敢指教您这大才呀!”李冶那妩媚的声音像是咬嘴后槽牙说出来的一般。 “李大家说得对,我等不过徒有虚名罢了,怎比得上李公子的才华。这雅集一月才一次,李公子就不要藏拙啦!” 我在心里把朱放诅咒了十八遍,便秘憋死你,喝水噎死你,走路绊死你,下棋输死你。我的气愤已到达顶点。这俩人是不是师从郭德纲啊?你一言我一语的,比小岳岳和孙胖子还默契。好吧?我放弃抵抗。 可更要命的是那个粉衣歌妓,不知何时已经挤到我身边,半个身子都靠了过来。李郎君,她朱唇轻启,奴家名唤采薇,最仰慕向您这样的才子,即谦逊、又文采...说着竟用手掌在我的大腿上画起圈来。 我如坐针毡,正想找借口开溜,采薇突然一声,把一颗葡萄掉进了自己衣襟里。她今天穿着低胸襦裙,那颗紫莹莹的果子正卡在雪白沟壑间,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水光。 怎么办呢?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身子前倾,娇滴滴的望着我,那颗紫色的葡萄几乎要贴到我脸上,而且还不断地扭动腰肢,我都担心那可葡萄顺着沟壑掉到肚脐。哎…这操心的命。 我正在操心那颗葡萄接下来的命运,李冶静悄悄的走过来。伸手在那个自称采薇的沟壑上拿下葡萄,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胭脂的粉香已经浸染了它原本的味道,只能弃之了!”手一抖、丢进了渣斗。 我的大脑瞬间充血,耳边嗡嗡作响,都是那些歌妓的莺歌燕语。这唐代的开放程度也太吓人了!现代夜店里的姑娘都没有这么玩的吧!我也真是开了眼界。 我...我去趟茅房!我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案几上的果盘。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我落荒而逃,身后传来采薇银铃般的笑声和李冶的冷哼。 醉仙楼的后院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的多。我跌跌撞撞地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是几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粉白的花瓣随着夜风吹过,簌簌飘落。 月光无声的洒落,将石板小径照得闪闪发亮。我弯腰在井边掬水洗了把有些发烧的脸,冰冷的井水让我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这唐代姑娘也太生猛了...我甩着手上的水珠自言自语。现代夜店里那些搭讪的姑娘跟采薇比起来,简直像是害羞的小学生。想到那颗滚进她衣襟的葡萄,我的耳根又烧了起来。 怎么,消受不了美人恩?李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我差点栽进井里。这大半夜的,刚经历完惊艳,又给我一个惊吓。 转身看去,她正倚在一棵老梅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枝刚折的桃花。月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衬得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格外明亮。 不知为何,她今晚看起来有些不同——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双颊在月光下被照射成粉红,眼角微微有些张开,唇上的胭脂也晕开了。 这乌程的乡土人情也太热情了,我苦笑着用袖子擦脸,真的有点招架不住。 李冶轻哼一声,突然伸手从我肩上摘下一根细长的青丝——显然是某个歌妓留下的。她两指捻着那根发丝,在月光下仔细端详,表情活像抓到丈夫偷腥的妻子。 这天下的男人啊!沾花惹草的本领真的不用先生教。她手腕一抖,发丝便飘落在地,又被她绣鞋碾进泥土里。 我冤枉啊,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你可一直在我身边看着呢!我什么都没干,都是她们,还有那个朱放。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连我自己都听不到。 是吗?她挑眉,桃枝不轻不重地敲在我肩上,那刚才谁眼睛都看直了?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采薇姑娘的...葡萄上。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她的声音明显哽了一下。 我尴尬地摸摸鼻子:那是...那是男性的本能反应...但是我也只是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做吧! “那我应该夸夸你坐怀不乱喽?小色鬼。”月光下,我注意到李冶的耳尖微微发红。她突然将桃枝塞进我手里,转身就往回走:算了,不逗你了。回去吧,马上要抽签联诗了。 她说着,纤纤玉手轻轻拂过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优雅的令人心醉。 第8章 身份疑云 桃枝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香气。我小心地把它插在衣襟里。磨蹭什么呢?李冶在前方催促我。 我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移开视线。直到她回头挑眉,再次投来询问的目光,我才如梦初醒,慌忙跟上她的脚步。回廊上悬挂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我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回到席间,果然看到跑堂的正拿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签筒四处走动。那签筒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位宾客都需抽一支签,签上写着作诗的题目。 我的心怦怦直跳,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当签筒递到我面前时,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支。竹签入手微凉,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小小的字。这题目倒是简单,我立刻想到了李商隐的昨夜星辰昨夜风,心中顿时安定了几分。 席间已有人开始吟诗。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正摇头晃脑地吟诵着: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众人纷纷抚掌称赞。我注意到崔县令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审视的光芒,似乎在评估每个人的才学。 轮到我了,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这两句诗从我口中流出,竟意外地流畅。 好诗!立刻有人喝彩。我余光瞥见李冶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我又背了后两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念到心有灵犀时,我的声音不自觉地轻柔下来,仿佛这四个字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愫。 全场静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寂静中,我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崔县令激动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微风:妙绝!心有灵犀一点通,此句可谓道尽知音难觅之情!李公子真乃奇才!他的声音洪亮,在厅堂内回荡。 我偷瞄李冶,发现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双杏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似惊讶,似欣赏,又似藏着更深的心思。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兄,坐在我右侧的朱放好奇地凑过来,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混合着墨香,你似乎对星辰格外了解?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求知欲。 略懂一二。我谦虚地回答,却感到一阵心虚。这些知识放在现代不过是常识,但在唐朝,恐怕就显得过于超前了。 那不知李兄可通星象占卜?对面一个面容清瘦的书生插话,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摸着腰间玉佩,近日天象可有异变?据说前日长安城上空有赤气贯日... 我一时语塞。总不能告诉他们我知道几百年后的天文学知识吧?我下意识地看向李冶,她正优雅地抿着茶,但眼中分明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这个...我主要研究星座。我含糊其辞,试图转移话题。 星座?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词显然让他们感到陌生。席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我这才意识到可能是现代词汇,赶紧比划着解释:就是...把星星连成图案,我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北斗七星的形状,比如北斗七星像勺子,还有天蝎座、狮子座什么的... 星官图?陆羽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他面前的茶杯升起袅袅热气,岭南的星象学与我们中原有何不同?我曾在《开元占经》中见过二十八宿分野之说... 我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感觉自己像是踩在薄冰上:我们那认为星座...呃,星官能影响人的性格。比如出生时北斗七星在正空的,性格会比较...呃...刚正不阿...说到后面,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通胡扯居然引起极大兴趣,众人纷纷放下酒杯,伸长脖子询问自己的特点。一位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姐甚至让侍女取来纸笔,准备记录。我只好把现代星座学那套搬出来,胡乱改编一番。 若是在...呃...天秤座时段出生的人,我绞尽脑汁回忆着星座知识,通常追求公平,但容易犹豫不决... 妙哉!朱放拍案叫绝,这不正是在下吗?李兄真乃神算! 正当我暗自庆幸蒙混过关时,崔县令突然插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李公子,依你看,近日天象可有异常?本官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似有异动,恐非吉兆... 我心头一紧。历史上崔县令这种地方官往往精通天文,因为天象关系到王朝兴衰。我若乱说,搞不好会惹祸上身。我注意到李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话题的敏感性。 明府慧眼,我谨慎地回答,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不过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天象。紫微垣乃帝星所在,非我等草民可揣测... 崔县令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我的伪装:李公子过谦了。本官观你言行,似有未卜先知之能啊。他特意在未卜先知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句话让我后背一凉,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我强作镇定,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不安,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幸好这时跑堂的开始上菜,沉重的木盘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话题自然转移,众人重新热闹起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其中一道清蒸鲈鱼香气扑鼻,雪白的鱼肉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嫩黄的姜丝,让我食指大动。 尝尝这个,李冶用象牙筷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鱼肉放在我碗里,她的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太湖鲈鱼,最是鲜美。今早才捕的,用荷叶包裹着送来,还带着湖水的清香。 我受宠若惊,赶紧道谢。鱼肉入口即化,鲜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同桌的朱放冲我挤眉弄眼,被李冶瞪了一眼才收敛,但那促狭的笑容仍挂在脸上。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越发活跃。有人提议行酒令,规则是对不上来的要罚酒一杯。侍女们撤下残羹,换上了新的酒壶和果盘。 我先来,崔县令起头,他已有几分醉意,脸颊泛着红光,酒中闻诗语,唯有知己来。 这描述与当下何等匹配,我不由得高看了这个崔明府几眼。这大唐还真是人才辈出。 下一位是那位青衫文士,他捋着胡须接道:墨笔抒胸臆,文采解酒酲。话音刚落,叫好声一片,我忽然有些迷茫,作为钻研历史的大学生,真的感叹这大唐盛世。 轮到我们这桌了,陆羽站起身来:“茶香遮酒气,杯盏已相逢。”茶圣的诗里就不会抛弃那个“茶”字。 朱放眯着小眼睛,我接:“雪里登山屐,林间漉酒巾。”朱放的诗倒是人如其文,登着雪山还有闲情雅致喝小酒,把狂放不羁四个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李冶不紧不慢的摇着折扇,带着几分俏皮:“酒醉酒醒间,花开花落时。”众人沉默半分钟后,呜嗷喊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来是被这一句给镇住了。我明显能感觉到地板的颤动,因为这些文人墨客已经按耐不住赞赏,砰砰砰的拍起了桌子。 我顿时有些傻眼,不知怎地,就来了一句:赳赳酒酒酒,瞅瞅愁愁愁。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句子太……,与我刚才心有灵犀的句子格格不入。 陆羽疑惑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句子...似乎…哪里不对劲呢?而且这意境、这转折,显得好不突兀... 我愣愣的呆坐在那里。正当尴尬不已,不知如何解释时,李冶突然站起来,她的裙裾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我替李哲罚一杯。说完仰头干了一杯,喉间优美的线条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滑动。 众人起哄,说李大家护短。李冶却面不改色,只是轻轻擦了擦唇角:怎么,不行吗?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注意到崔县令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酒宴持续到傍晚才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崔县令临走时特意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李公子,改日定要单独讨教。他的眼神让我莫名的不安,那目光中似乎藏着某种试探和深不见底的阴霾。 回程路上,我、李冶、陆羽和朱放沿着湖边漫步醒酒。夕阳西下,湖面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处渔舟唱晚,好一幅水墨丹青。微风拂过,带来湖水中特有的咸腥和泥土的芬芳。 今天多谢了。我小声对李冶说,声音几乎淹没在脚下的沙沙声中。 谢我什么?她装傻,弯腰摘下一朵野花,在指间轻轻转动。 替我解围啊。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这儿记的东西太杂,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朝…哪篇文章的了。 李冶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风铃般清脆:谁让我心地善良呢。顿了顿,她又说,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不过你那句心有灵犀一点通...是写给谁的?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似乎不敢与我对视。 我心头一跳,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脸颊:就是...随便写的。这个谎言连我自己都觉得拙劣。 是吗?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没再追问。野花从她指间滑落,飘向湖面,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陆羽和朱放走在前面,不知在讨论什么茶叶的烘焙方法。突然,陆羽回头道,他的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李兄,你那些星座之说,是从何而来?我在《甘石星经》中从未见过类似记载。 呃...家传的。我支吾道,感觉这个借口已经用了太多次。 有意思,陆羽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改日能否详细讲讲?我对各地星象学说颇有兴趣。 当然。我嘴上答应,心里却叫苦不迭。这谎越撒越大,迟早有一天会穿帮的。一只蜻蜓停落我的袖口,我轻轻挥挥衣袖,却怎么也赶不走心底越来越说不清的焦虑和不安。 回到李宅,月光已经洒满了庭院。大家都有些疲惫,各自回房休息。我刚要关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李冶却跟了进来。 有事?我有些紧张地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她反手关上门,动作轻柔却坚决,然后直视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室内依然明亮如星:李哲,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的心跳和不安骤然加速,心脏几乎要冲出胸腔:什…什么意思?我后退一步,小腿碰到了床沿。 别装了,她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萦绕在我鼻尖,你今天背的那些诗,我从未听过。李商隐?当世诗人中没有这号人物。还有你那所谓的星座之说,根本就是胡编乱造。 我后退到床边,无路可退,只能坐在床沿:我...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最重要的是,她眯起眼睛,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崔明府说你有未卜先知之能时,你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我额头冒汗,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个合理的解释,却一片空白。窗外的蟋蟀声突然变得格外响亮。 李冶突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她转身时裙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是你要记得,无论有什么难处都可以与我商议,至少…我还有些能主事的朋友。她伸手要去拉门闩。 等等!我鬼使神差地拉住她的手,她的手腕纤细却有力,脉搏在我掌心下快速跳动,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一个荒谬至极的故事,你会信吗? 她转回身,深棕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湖水:试试看。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我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坦白穿越的事,门外突然传来朱放的喊声:李冶!陆羽煮了新茶,快来尝尝!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冶犹豫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最终她松开我的手:改天再听你说。说完便离开了,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我瘫坐在床上,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刚才差点就全盘托出了,但说出来的后果会怎样?她会不会把我当疯子?或者更糟——当成妖怪?我摸了摸怀中那个小木雕,冰凉的触感让我稍稍平静下来。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我看着那个小小的木雕,在月光下端详。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每一个线条都透着雕刻者的用心。想到李冶今天为我挡酒、替我解围的样子,我不禁微笑起来。这个唐朝女诗人,远比史书上记载的要有趣得多。 月光洒在床前的青砖地上。我轻轻摩挲着木雕,思绪万千。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我来自千年之后的世界。但也许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充满未知的夜晚。 我吹灭蜡烛,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李冶是唯一让我感到安心的人。带着这个念头,我慢慢沉入梦乡,梦中似乎有星光闪烁,有诗句低吟,还有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伴我入眠。 第9章 才名惊座 晨光熹微,东方既白。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薄如蝉翼的窗纸,在青砖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又悄悄爬上床榻,抚过我的脸颊。我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脑袋里仿佛灌了铅,又沉又胀,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日雅集上推杯换盏的场景在记忆中支离破碎,只记得满耳的喝彩声和满口的酒气。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嘴唇也因酒精的侵蚀而微微发皱。 我艰难地支起身子,丝质的寝衣因一夜辗转而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伸手摸向枕边,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是那个小小的木雕。我把它举到眼前,借着渐强的晨光细细端详。这个李冶的小木雕三寸长短,通体呈现出温润的檀木色泽。 雕刻者以极其细腻的刀工勾勒出每一处纹理,发丝、眼神、襦裙,在光线下泛着神秘的光泽。不知为何,这木雕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只有她在我的枕边,才能安心入睡,仿佛与我的生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门外回廊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戛然而止。我慌忙将木雕塞到枕头底下,顺手抹了把脸,试图抹去宿醉的痕迹。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轻响。一个约莫及笄之年的侍女端着鎏金铜盆走了进来,盆沿搭着一条雪白的葛巾,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粉白的桃花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荡漾。 郎君醒了?侍女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石,带着江南特有的绵软腔调。她将铜盆放在黄花梨木的盆架上,水波荡漾间散发出淡淡的花香。李大家让我来伺候您洗漱。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盒,里面盛着青盐和柳枝。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差点打翻了铜盆,我自己来就行。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现代人,被人伺候洗漱这种事让我浑身不自在。 侍女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李大家说了,您连衣服都穿不利索,得有人伺候。她转身从衣桁上取下一件靛青色的圆领袍服,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鹤纹样,在晨光下闪闪发亮。请抬手。她双手捧着衣袍,恭敬地站在床边。 我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她摆弄着穿上这身复杂的古装,尴尬得脚趾在锦缎鞋履里蜷缩起来。侍女的动作娴熟轻柔,先为我套上素白的中衣,又系上淡青色的腰带,最后才穿上那件精致的圆领袍。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衣带间,为我系上一个复杂的结。 这是李大家特意为郎君准备的。她轻声细语,手指抚平我衣襟上细微的褶皱,说您昨日在雅集上丢了面子,今日得穿得体面些。说着又从妆台上取来一顶黑色幞头,小心地为我戴上。 我低头打量这身装束,丝绸的触感柔滑如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在现代,这样一件纯手工刺绣的衣物怕是价值连城。想到自己不过是个偶然穿越至此的异乡人,却受到如此礼遇,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忐忑。 李大家呢?我问道,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在前厅会客,侍女一边为我整理衣领一边回答,陆先生和朱先生都来了,还带了些新采的龙井。她压低声音补充道,李大家今早心情不错,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现还在蒸笼里温着呢。 我心头一暖,没想到这位看似高冷的才女还有如此细腻的一面。洗漱完毕,我跟着侍女穿过曲折的回廊。晨露未曦,廊下的芍药沾着晶莹的水珠,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假山石缝间渗出涓涓细流,汇入一方青石砌就的小池,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在睡莲叶间悠然游弋。 前厅的雕花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清越的茶盏相击声。李冶、陆羽和朱放三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矮几旁,几上摆着青瓷茶具和一碟蜜饯。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冶今日着一袭淡紫色齐胸襦裙,外罩半透明的纱罗衫,白发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肌肤如雪。见我进来,她杏眼微亮,随即又故意绷起脸,嘴角却掩不住地上扬。 哟,大才子终于起床了。她语带讥诮,却不动声色地将一碟金黄油亮的桂花糕推到我这边。糕点散发着甜蜜的香气,表面撒着的干桂花如同点点碎金。 朱放见状,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陆羽,挤眉弄眼道:瞧见没?昨天还生气呢,今天就心疼人家没吃早饭。他今日穿一件墨绿色团花纹圆领袍,衬得那微胖的大脸愈发年轻,完全看不出已是而立之年。 胡说什么!李冶抓起一颗蜜枣掷过去,朱放敏捷地偏头躲开,枣子正打在陆羽肩上。陆羽无奈地摇摇头,捡起枣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未来的茶圣依旧一身素色麻衣,头发随意地用布带束起,却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 我讪笑着在空着的蒲团上跪坐而下,接过陆羽递来的越窑青瓷茶盏。茶汤澄澈如琥珀,热气氤氲中透出清雅的香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昨天多谢几位帮我解围。我诚恳地说道,小啜一口,顿觉唇齿留香,连宿醉的头痛都缓解不少。 不必客气,陆羽温和道,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山间清泉,不过李兄,你那之说确实新奇,能否详细讲讲? 我头皮一紧,差点被茶水呛到。这话题还没翻篇啊?我偷眼瞥向李冶,发现她正似笑非笑地睨着我,显然也在等我的解释。 就是...把天上的星星分成十二个区域,我硬着头皮解释,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画着圈,每个区域对应不同性格。比如我属于...呃...天马座,代表自由奔放。我信口胡诌道,暗自庆幸唐朝人不懂现代星座学。 天马?朱放来了兴致,放下茶盏向前倾身,可是指中的?《晋书·天文志》有载:房宿四星,为天驷。他摇头晃脑地背诵着,活像个老学究。 我暗自松了口气,凭着相关的记忆接着说:差不多吧!基本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我不确定你说的房宿是不是属于天马座。我含糊其辞,心想这看似玩世不恭的朱放,肚子里倒真的有不少墨水。 李冶眯起眼睛,那双杏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李哲,你老实说,这些是不是你瞎编的?她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被当场拆穿,我额头顿时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个...我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对。作为一个穿越者,我对古代天文知识确实一窍不通,但是对于星座还是有一些了解,究竟算不算瞎编呢? 我就知道!她突然一拍桌面,茶盏都跳了起来,你那些诗八成也是抄的!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门外几个侍女探头张望。 我差点被茶水呛到,连忙摆手:冤枉啊!那些诗真是我...我...急中生智,是我梦中所得!这倒也不算完全撒谎,毕竟在我的时代,这些诗确实流传了千年。 梦中所得?李冶嗤之以鼻,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陆羽适时地插话:李大家息怒。《文心雕龙》有云: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梦中得诗,古已有之。 朱放也帮腔道:是啊,谢灵运不就常说他的诗是吗? 李冶冷哼一声,但脸色稍霁:那好,你且说说,你梦中的天马座还有什么特征?她挑衅地看着我,显然是要考校我。 我绞尽脑汁回忆着现代星座知识:天马座的人...嗯...充满热情,活力四射;讨厌束缚,富有创造力,智慧与才华并重;天生乐观,相信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喜欢追求自由和独立的生活方式...我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李冶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在说你自己?她挑眉问道。 就在我不知如何应对时,一个家仆匆匆跑进来,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娘子,崔明府派人来请李郎君过府一叙。 崔明府?李冶皱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他找李哲做什么? 家仆摇头:来人只说有要事相商,还带了礼物。他递上一个锦缎包裹的漆盒。 李冶接过漆盒,掀开一看,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溪砚台,旁边还配着一支狼毫湖笔。这份礼物价值不菲,显然不是普通的邀请。她眉头皱得更紧却调侃道:你的智慧和才华被人发现了。 我心头一紧。昨天在雅集上,崔县令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该不会是发现什么端倪了吧?作为一个没有身份证明的穿越者,我最怕的就是官府的人。我不去。我脱口而出。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陆羽温和的目光里带着探究,朱放满脸玩味,而李冶——她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神色。在唐代,县令的邀请可不是能随便拒绝的。 我是说...我赶紧改口,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我跟崔明府不熟,贸然拜访不太合适。而且...而且我今日确实身体不适。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李冶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对家仆说:去告诉来人,李郎君昨日饮酒过量,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登门致歉。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家仆领命而去。陆羽放下茶盏,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李兄似乎很避讳崔明府?他的问题直指核心,让我无处躲藏。 没有啊,我干笑两声,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就是觉得他...有点过于热情。这个借口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 朱放坏笑着插话:我看是因为崔明府家的歌妓太热情吧?昨天那位粉衣小娘子可是对你眉目传情呢。他促狭地眨眨眼,叫什么来着...对了,采薇! 朱放!李冶怒目而视,手中的团扇地一声合上,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那些风流韵事都抖出来! 李冶的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她转向陆羽:陆兄觉得,崔明府为何突然对李哲青眼有加?一副求才若渴的样子。 陆羽慢条斯理地斟茶,水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半月前崔明府审理过一桩吐蕃细作案。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那细作也自称来自岭南。 我手中的茶盏猛地倾斜,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吓得我一激灵。赶紧转移话题:今天天气不错,不如出去走走?我指了指窗外明媚的阳光,总比在这里斗嘴强。 陆羽拂了拂衣襟起身:正巧我要去城东茶园。他腰间挂着的银质茶则随着动作轻响,那是他昨日赢走我的赌注——我的扑克牌游戏终究敌不过古人的智慧。 李冶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也罢,总比听你们几个大男人斗嘴强。她转向我,突然伸手帮我整了整歪斜的衣领,这个亲密的动作让我心跳漏了一拍,不过你得先把这身衣服穿好,领子都歪了。 朱放夸张地捂住眼睛:哎哟,我的眼睛!李冶作势要打,朱放大笑着躲到陆羽身后。 李冶故意落后半步与我并肩。她身上淡淡的降真香混着墨香萦绕而来,让我想起昨夜在书房,她教我握笔时手背上浮现的青色血管。你方才为何惊慌?她突然压低声音,指尖在我腕间一触即分,却像烙铁般留下灼热的触感。 我正欲搪塞,前方陆羽突然厉喝:小心!一道黑影从道旁蕨丛中窜出,我条件反射地将李冶拽到身后,她腰间的环佩叮当乱响。那黑影地掠过我们脚边——不过是只受惊的野兔。 反应倒是敏捷。朱放挑眉。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正贴在李冶腰后的裙带上,那繁复的结饰硌得掌心发疼。慌忙松手时,她耳后一缕散发扫过我的指节,痒得像羽毛轻挠。 陆羽若有所思地打量我:李兄这身手可不似寻常书生。 家父...曾任岭南的武官,我从小就跟着习得一二。我胡乱编造。余光却瞥见李冶有些“我不相信你”的眼神。 “李公子果然文武双全。”话刚说完,朱放的眼神就瞥向李冶,“难怪我们李大家都将你视若珍宝。”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李冶拿着折扇奔着朱放快步走去,“朱兄说的及是。”陆羽也坏笑着附和着。 我们四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地出了门。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微风送来阵阵花香,一时间,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穿越者,仿佛本就属于这个时代。 第10章 茶园救险 晨雾尚未散尽,我们一行人便出了城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两旁,野草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李冶故意放慢脚步,与我并肩而行。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她压低声音问道,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丝绦打转。晨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 有吗?我装傻,目光飘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几只早起的白鹭从水田里惊起,展开雪白的翅膀飞向远方。 李哲,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瞒着我什么事?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因用力而微微陷入我的皮肤。 阳光透过路旁的梧桐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睫毛竟也是白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我的心跳突然加速,喉咙发紧,一时语塞。 我... 茶园到了。陆羽沉稳的声音来的正合时宜,算是帮我解了围。 茶园位于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远远望去,层层叠叠的茶树像绿色的波浪,随着山势起伏。几个戴着斗笠的采茶女正在茶园中忙碌,她们灵巧的手指在茶树间翻飞,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发亮。见是陆羽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迎上来行礼。 陆先生今天怎么有空?园主的声音洪亮如钟,脸上的皱纹里都洋溢着笑意。他引着我们参观采茶、制茶的全过程,不时用手背擦去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这是新摘的嫩芽,陆羽从竹筛中拈起一片翠绿的茶叶递给我看,他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需经过杀青、揉捻、干燥等多道工序。茶叶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我好奇地观察着炒茶师傅们的动作。他们赤膊站在热气腾腾的铁锅前,古铜色的手臂肌肉虬结,手掌在滚烫的锅中快速翻动着茶叶,动作娴熟得如同在演奏某种乐器。 在师傅的鼓励下,我也尝试着炒了一锅,结果不是火候不够就是翻动不及时,最后把好好的一锅嫩芽炒得焦黑,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炒糊的茶叶散发出一种苦涩的焦味,与周围清新的茶香形成鲜明对比。 看来李兄也不是无所不能啊,唰地展开折扇,掩面而笑,这炒茶的功夫还差得有点远。扇面上绘着一幅山水,笔法潇洒飘逸。 正午时分,园主热情地留我们用饭。饭菜摆在一张简陋的木桌上,虽然都是农家常见的食材,却做得格外精致:清蒸鲫鱼上面撒着嫩绿的葱花,腊肉炒笋片油光发亮,一盆野菜汤飘着金黄的油花,还有一碟自家腌制的酱菜。园主特意取出去年珍藏的雨前龙井,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一群苏醒的精灵。 这茶汤色清澈,香气高雅,回味甘甜,确是上品。陆羽小啜一口,闭目品味,喉结上下滑动。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席间,李冶和陆羽讨论起诗歌创作。李冶认为诗歌贵在真情实感,不必过分追求辞藻华丽;陆羽则强调格律的重要性,认为好的诗歌应该声律和谐,如清泉漱玉。两人争论得面红耳赤,却又时不时相视一笑,显是多年的知交。 我则和朱放聊起了大唐各地的风土人情。朱放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却是个见多识广的。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各地的奇闻轶事,说到精彩处,手中的筷子都成了道具,在空中划出各种轨迹。 朱兄去过长安吗?我夹起一片嫩笋放入口中,笋片脆嫩多汁,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 当然,朱放眼中闪过向往之色,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长安城气象万千,东西两市商铺林立,胡商番客络绎不绝。波斯的地毯、大食的香料、天竺的宝石,应有尽有。 他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尤其是上元节时,满城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天。仕女们穿着鲜艳的衣裙,戴着精美的头饰,在街上游玩赏灯,那场面,啧啧... 我正想多问几句长安城的布局,突然听到的一声闷响。转头看去,陆羽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整个人已经滑到了桌子底下,不省人事。他面前的茶杯被打翻,淡黄色的茶汤在木桌上蔓延开来。 陆羽!李冶惊呼一声,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她迅速蹲下身,扶起陆羽的头。陆羽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失去了血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慌乱的模样。 园主和工人们乱作一团,有人跑去打水,有人喊着要去请大夫,还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搓手。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一只受惊的母鸡叫着从我们脚边跑过。 中暑了?朱放慌张地问,手中的折扇已经捏得变了形。他蹲在陆羽身旁,用袖子不停地给陆羽扇风,却无济于事。 我赶紧上前,单膝跪地检查陆羽的状况。他的脉搏快而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掌下跳动。我轻轻掀开他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结合他之前说过的腹痛症状,我有了判断。 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想起现代医学知识,我沉着地指挥道:快把他抬到阴凉处,解开衣领,拿些淡盐水来。我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冶焦急地问:你怎么知道是肠胃炎?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陆羽的衣袖,指节都泛白了。 他刚才说有点腹痛,我随口编道,同时示意朱放帮忙把陆羽抬到屋内的竹榻上,而且岭南湿热,这种病常见。竹榻发出的声响,似乎不堪重负。 在淡盐水的帮助下,陆羽渐渐苏醒,但依然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感激的眼神看着我。他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像秋风中摇曳的芦苇。 得立刻送他回城找大夫。我斩钉截铁地说。园主连忙找来一副简易担架,但看着那摇摇晃晃的竹架,我摇了摇头。 我来背他。我主动请缨,蹲下身,让朱放帮忙把陆羽扶到我背上。陆羽虽然清瘦,但成年男子的体重还是让我膝盖一沉。朱放细心地用布带将陆羽固定在我背上,又在我腰间系了一条支撑带。 你行吗?李冶担忧地问,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在阳光下像两颗晶莹的钻石。 没问题。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重心,迈出了第一步。山路崎岖不平,我的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汗水很快浸透了我的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滴。莫名让我想起大学时参加的马拉松——只是这次,终点线后等着我的不是奖牌,而是一条人命。 走到城里时,我的双腿已经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后背的衣衫完全湿透,紧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肌肉都在抗议,但我咬紧牙关坚持着。李冶不时用帕子为我擦汗,她的手指偶尔碰到我的脸颊,触感冰凉柔软。 肠澼之症。老郎中诊脉后断言,转身从乌木药柜取出一把晒干的马齿苋,需连服三日汤药。他写药方时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如龙蛇游走。我注意到李冶悄悄塞给他一块碎银——足够普通人家半月用度的分量。 我们送陆羽回家安顿好,看着他喝下苦涩的药汤,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晕。今天多亏了李哲。朱放拍拍我的肩。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偷偷哭过。 朱放也自告奋勇留下照看,我们告辞时,陆羽虚弱地拉住我的衣袖:李兄今日...他咳嗽着,喉结在瘦削的脖颈上滚动,救命之恩... 快别这么说。我替他掖好被角,丝质的被面绣着精致的联珠纹,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转身时撞上李冶复杂的目光,她迅速低头整理起案几上的药包,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表情。 回李宅的路上,李冶突然开口:没想到你还懂医术。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仅能文能武,还通医理... 我心头一紧。方才情急之下暴露的现代医学知识,在这个时代确实太过突兀。正斟酌着解释,她却突然停下脚步。远处太湖的波光粼粼尽收眼底。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今晚太湖有渔火,想去看吗?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我心头一跳,血液突然加速流动:就我们两个?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语气活像个毛头小子。 怎么?怕我趁夜把你推下湖?她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眼里却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去,当然去!我忙不迭答应,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只蜻蜓从我们之间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彩色的光芒。 我们来到太湖边。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像一条闪亮的丝带横贯天际。湖面上渔火摇曳,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让人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渔火。微风吹过,带来湖水特有的腥甜气息。 渔火比想象的还要美。数百艘渔船在湖面撒开,每艘船头都悬着红纱灯笼,远远望去如繁星坠入凡间。李冶选的观景处是块平坦的礁石,上面铺着她让侍女提前备好的锦褥。桑落酒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带着熟透的桑葚特有的甜腻。 敬你,李冶倒了两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今天的英雄。她将其中一杯递给我,我忍不住咳嗽起来,李冶笑得前仰后合,白发在月光下如瀑布般流淌。 我接过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声:算不上英雄,朋友有难,理应相助。酒液入喉,甜中带辣,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酒过三巡,李冶的脸颊泛起迷人的红晕,在月光下像熟透的水蜜桃。她的坐姿不再那么端正,肩膀微微靠向我,发丝间散发出的桂花香与酒香混合在一起,令人沉醉。她突然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 李哲,你家乡...是什么样的?她的声音因微醺而略显慵懒,像一只餍足的猫。 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思绪飘远: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夜晚灯火通明,比这渔火亮千百倍...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怀念,我们那里有能飞上天的铁鸟,千里传音的小盒子,足不出户可知天下事... 李冶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掌冰凉柔软,带着淡淡的酒香:没发烧啊,怎么尽说胡话,还有能飞上天的铁鸟?她轻笑,却不见嘲讽,你编故事的本事比朱放差多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可爱的川字。 我抓住她的手,感受着她纤细的腕骨在我掌中跳动:李冶,如果我告诉你,我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未来,你信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像一串银铃在夜空中回荡:你这人,编故事都不打草稿!话未说完,她自己先笑倒在锦褥上:那你岂不是神仙了? 我就知道你不信。我无奈地摇头,仰头喝干杯中酒。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 李冶忽然凑近,近得我能闻到她呼吸中的酒香,能看到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李哲,不管你来自哪里,我...她顿了一下,我喜欢你,喜欢现在的你。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入干草堆。我倾身吻住她时,尝到她唇上桑落酒的甜香。这个吻很轻,却让我浑身战栗,仿佛有电流从脊背窜上后脑。分开时,她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美得让人心碎。 她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手指微微发抖:你...你还没说你的心意呢。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罕见的羞涩。 我也喜欢你,我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被你迷住了。这是实话,在那个混乱的穿越初夜,她的出现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 骗子,她轻哼一声,却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你第一眼明明是被我的胸迷住了。她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尴尬地咳嗽两声,耳根发烫:这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一只夜鹭从湖面掠过,激起一圈涟漪。 李冶靠在我肩上,我们静静地看着湖光月色。她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这一刻,我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驻。 李哲,她突然开口,声音变得严肃,崔明府今天派人来,恐怕不只是想找你聊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我掌心画着圈。 我心里一下,后背窜上一股凉意:什么意思? 我听说...她压低声音,呼吸喷在我耳畔,温热湿润,他在查你的底细。 查我?为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在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突兀。 李冶摇头,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清楚。但崔明府表面儒雅,实则心机深沉。她握紧我的手,你最近小心些,别落单。她的指甲轻轻掐进我的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我心头涌上一阵不安。如果崔县令真的调查我,很快就会发现岭南李哲根本不存在。到时候我怎么解释?说我是从未来穿越来的?怕不是要被当成疯子关起来,或者更糟... 回李宅的路上,我一直心不在焉。李冶以为我累了,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走在我身边,偶尔用手肘轻轻碰我一下,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互道晚安时,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回到客房,却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窗外竹影的摇曳而不断变化。我掏出那个小木雕,在手中把玩。 来到唐朝已经将近月余,从最初的震惊、迷茫到现在的半融入,我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个穿越者。但崔县令的调查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我是这个时代的异类,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如果身份暴露,等待我的会是什么?被当成妖怪烧死?还是被当作敌国细作关进大牢? 更让我担忧的是,我和李冶的感情才刚刚萌芽,就要面临这样的危机...我翻身下床,走到窗前。远处的太湖在月光下如同一面巨大的银镜,平静而深邃。夜风吹拂着我的脸庞,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我心中的阴霾。 第11章 生死相助 晨光尚未穿透窗纸,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将我从混沌的梦境中拽出。那声音如同骤雨击打门板,在寂静的黎明时分显得格外刺耳。我猛地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身在何处。 郎君!郎君快开门!门外传来李冶贴身侍女春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我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匆忙拉开门闩,只见春桃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胸脯剧烈起伏着,显然是狂奔而来。她手中提着的灯笼在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郎君,不好了!官府来人要抓你!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贯耳。 我瞬间清醒,仿佛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什么?这?喉咙因刚睡醒而干涩发紧,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还不清楚是什么要事,春桃急得快哭出来,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只听前院的家丁说,来了十几个差役,说您是敌国细作,要拿您问话。她回头张望了一下空荡荡的回廊,又压低声音道:李大家正在前厅周旋,让我赶紧带您从后门走! 我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靛青色圆领袍,手指因紧张而笨拙,几次都没能系好衣带。最后胡乱打了个结,抓起枕下的木雕。春桃已经麻利地卷起床榻上的被褥,做出无人睡过的样子。 刚踏出房门,前院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喝斥声,间或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我的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掌心沁出黏腻的冷汗。春桃拉着我的衣袖,沿着曲折的回廊疾行,脚步轻得像猫,却快得惊人。 回廊两侧的芍药在晨露中低垂着头,晶莹的水珠顺着花瓣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我们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这里种着几株老梅,树下散落着几个石凳,平日是李冶吟诗作画的地方。此刻晨雾未散,梅枝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中的笔触。 快走!春桃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夜雨的湿气。去城南的醉仙楼找王掌柜,就说李大家让你去的。 我冲出后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巷子幽深曲折,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吞没。我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几次险些摔倒。跑了约莫一刻钟,确认没人追来,我才放慢脚步,混入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中。 晨光中的乌程县城渐渐苏醒。街边的早点铺子支起了布篷,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带着面食的甜香。挑着新鲜蔬菜的农夫、赶早市的商贩、提着水桶的妇人,各色人等穿梭在街道上。我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赶路人,但每一声马蹄响、每一声官差的呼喝都让我浑身紧绷。 来到醉仙楼,此时还未开始营业,大门紧闭。我绕到后门,轻轻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两下——这是春桃告诉我的暗号。 门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花白胡子,眼睛却炯炯有神。找谁?他警惕地问。 王掌柜,李大家让我来的。我压低声音道。 他的眼神立刻变了,迅速拉开门让我进去,又探头看了看巷子两头,才重新关上门。跟我来。他引着我穿过厨房——那里还残留着昨夜酒菜的油腻气味——又下了一段狭窄的楼梯,来到一间隐蔽的地下室。 密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简易的木床,一个小几,几上摆着茶壶和油灯。墙上有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还能看到外面行人的脚踝匆匆走过。 李大家已经派人送信来了,王掌柜点亮油灯,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凝重的面容,崔明府不知从哪听说到你并非岭南人士,怀疑你是吐蕃细作。他倒了杯茶递给我,茶水已经凉了,带着隔夜的苦涩。 我苦笑。这误会可大了,细作和穿越者?哪个的量刑会更重?我该如何解释自己在大唐的存在。茶杯在我手中微微颤抖,水面荡起细小的波纹。 现在怎么办?我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嘶哑。 先在这躲着,王掌柜拍了拍我的肩,手掌粗糙但温暖,李大家会想办法的。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叮嘱:千万别出去,一日三餐我会派人送来。官兵正在全城搜捕,连码头和城门都加派了人手。 我在密室里如坐针毡。墙上的小窗成了我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透过它,我看到各色鞋履匆匆而过:草鞋、布鞋、官靴......忽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往外窥视。 一队官兵骑马而过,领头的正是崔县令。他今天没穿官服,而是一身深色劲装,腰间配剑,面色阴沉如铁。马队扬起的尘土扑进小窗,呛得我差点咳嗽出声。我急忙后退,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傍晚时分,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我警觉地站起身,手已经摸向几上的烛台——这是密室里唯一的。然而出现在门口的身影让我瞬间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是李冶,她穿着一身素色男装,白发束在幞头里,脸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你怎么来这里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触感冰凉,太危险了!她的指尖有细小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划伤的。 李冶摘下帷帽,白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前。没事,我买通了守卫。她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纸张因贴身收藏而带着她的体温,这是路引,你今晚就离开乌程。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决。 离开?去哪儿?我展开文书,上面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笔迹工整地写着我的假身份信息。 苏州,她快速说道,眼睛不时瞟向门口,我在那有朋友,可以安置你。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她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我,里面是温热的桂花酿,甜香中带着微微的辛辣。 我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中一暖。即便在这种危急时刻,她仍记得我最爱喝这个。李冶,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从何说起。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她打断我,手指轻轻按在我唇上,触感微凉,时间紧迫。王掌柜已经备好了马,从南门出去,守城的校尉是我父亲旧部,不会为难你。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呈现出深邃的琥珀色,里面跳动着坚定的火焰。 我犹豫了一下:那你呢?想到她可能因我而陷入危险,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 我能有什么事,她勉强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崔明府不敢拿我怎样。我父亲虽已故去,但在朝中还有些故旧。而且你不要忘了,我可是李大家。 我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个小木雕:这个...送给你。檀木雕刻的小李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个短发的造型,仿佛有生命般注视着我们。 李冶接过木雕,眼圈微红: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还儿女情长,话没说完,她突然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像风中摇曳的芦苇。我感受着她的颤抖,心如刀绞。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她是我唯一的牵挂。 我会回来的,我轻声承诺,声音因哽咽而沙哑,一定。 李冶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我等你,无论多久。她迅速擦去眼角的湿润,重新戴上帷帽,又恢复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李大家模样。 王掌柜在门外轻声催促。李冶最后检查了一遍我的行装,确保没有遗漏。走吧,我带你出去。她说着,轻轻推开了密室的门。 我们像两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醉仙楼的后院。夜色已深,一弯新月悬在天空,洒下朦胧的清辉。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沙哑的报更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每遇到巡逻的官兵,我们就闪进路旁的阴影中,屏息凝神,直到脚步声远去。 快到南门时,李冶突然拉住我,躲进一条暗巷。她示意我噤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不对,她皱眉,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平时的守卫。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袖,指节发白。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城门口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丁,正在严查每一个出城的人。火把的光亮中,我看到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剑。 现在怎么办?我问,喉咙发紧。 她咬了咬嘴唇,下唇留下一排细小的齿痕:走水路。太湖边有我家的船,可以划到对岸。我们调转方向,往湖边赶去。夜风渐起,带着湖水的腥气。远处的太湖在月光下如同一面巨大的黑镜,偶尔泛起银色的波光。 刚转过一个街角,突然听到一声厉喝:站住!那声音如同霹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回头一看,几个官兵举着火把追来,火光映照出他们狰狞的面容。李冶拉着我就跑,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然而巷子尽头又出现一队人马,前后夹击,我们已无路可逃。 完了,李冶脸色煞白如纸,呼吸急促,被包围了。她的手在我掌心中颤抖,冰凉得像块寒玉。 官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在我们脸上,热浪扑面而来。我握紧李冶的手,大脑飞速运转想对策,却一片空白。领头的差役已经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中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我们和官兵之间。借着火光,我看清那是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手持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剑穗是罕见的深紫色。 黑衣人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官兵们愣了一下,随即拔刀冲上来。黑衣人剑法凌厉如电,几个起落就放倒了两个官兵,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成小溪。他(她?)的招式简洁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却又巧妙地避开致命处,只是让敌人失去行动能力。 快走!黑衣人再次催促,这次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焦急。 李冶拉着我冲出包围,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空中回荡,很快又归于寂静。我们不敢停留,一路狂奔到湖边。夜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鱼腥和水草的清香。 李冶找到藏在芦苇丛中的小船——一艘简陋的舢板,船身漆成深色,在夜色中几乎与湖水融为一体。我们跳上去,船身剧烈摇晃,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袍。李冶熟练地解开缆绳,用长篙一点岸边,小船便如离弦之箭般滑向湖心。 直到乌程的灯火在视野中变成模糊的光点,我们才敢停下来喘口气。李冶放下桨,双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月光下,她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银发从幞头中散落几缕,贴在脸颊上。 那人是谁?我惊魂未定地问,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李冶摇头,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不知道。但剑法如此高超,绝非寻常人。她皱眉思索,那紫色剑穗...我似乎在哪听说过... 我望着渐行渐远的乌程城,心中五味杂陈。才刚和李冶表明心意,就要被迫分离。而且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湖面泛起微波,月光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假如你一时半会回不来,我会去苏州找你,李冶仿佛看透我的心思,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等风声稍微平息。她的指尖带着湖水的凉意,却让我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小船在夜色中静静前行,只有桨声和水波荡漾的声音相伴。月光洒在湖面上,像是铺了一条银色的路,直通天际。远处偶尔传来鱼跃出水面的声,或是水鸟被惊飞的扑棱声。 我突然想起那首应景的诗,轻声吟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又是新诗?这种时候还有雅兴?李冶问,手中的桨有节奏地划破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算是吧。我苦笑。这是杜牧的诗,现在他还没出生呢。想到自己随口吟诵的诗句在未来会成为传世名篇,有种奇妙的荒诞感。 李冶停下桨,小船借着惯性在湖面滑行。她凝视着我,月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李哲,现在能告诉我实话了吗?你到底是谁?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容不得半点谎言。 我深吸一口气,潮湿的湖风充满肺部,带着微微的腥甜。是时候坦白一切了。我来自一千二百多年后的未来,我直视她的眼睛,因为一场意外穿越到了这个时代。那些诗,那些之说,都是未来的知识。说完,我紧张地观察她的反应,生怕看到厌恶或恐惧。 李冶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惊讶,也没有嘲笑,只是轻轻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猜也是。 你…你信我…说的话?我反而愣住了,准备好的解释卡在喉咙里。 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她微笑着说,手指缠绕着一缕散落的白发,你的眼神,你的言行,都与这里格格不入。她顿了顿,还有那些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即兴而作,倒像是经过千百年锤炼的珍宝。 我如释重负,同时又有些忐忑:那…你会觉得我是怪物吗?这个问题一直压在我心底,如今终于问出口。 李冶伸手抚上我的脸,掌心温暖干燥:我爱的正是这个与众不同的你。她的拇指轻轻摩挲我的脸颊,触感如同春风拂过。 我握住她的手,心中涌起无限柔情。在这个陌生的时空,能遇到一个理解我、接纳我的人,是何等幸运。我们十指相扣,谁都不愿先松开。 小船靠岸时,东方已经泛白。湖岸边的芦苇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渔夫的号子声,粗犷而有力。李冶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梅花的荷包递给我:里面有盘缠和信物。到苏州后,去找松鹤楼的赵掌柜,他会帮你安排。荷包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体香。 我接过荷包,发现里面除了足够多的银两和一张纸条外,还有她曾经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钱财不够用的时候可以当掉。”我的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哽咽中的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保重,我的小色狼。她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轻轻一吻,然后转身上船。这个吻短暂如蜻蜓点水,却让我浑身战栗。 我站在岸边,看着小船渐渐远去,李冶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消失。手中的玉佩几乎刺入我的手掌,我却没有任何知觉。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转身向苏州方向走去。 身后,太阳正从太湖上升起,万道金光穿透晨雾,将湖水染成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的人生,或者说我在唐朝的人生,正在经历第一次的至暗时刻,未来怎样?我心里一片迷茫。 第12章 流亡苏州 离开乌程的第七天清晨,太湖上飘着如纱的薄雾,我蜷缩在一艘破旧渔船的角落里,听着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冰冷的露水浸透了我的粗布衣衫,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渔夫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黝黑的皮肤上布满晒斑,从开船到现在,除了必要的指令,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三文钱,带你到苏州。这是老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讨价还价的话。 我紧了紧裹在身上的麻布,把脸埋进李冶临别时给我的青色披风里。披风上还残留着她常用的沉水香气息,这让我在逃亡路上多少感到一丝慰藉。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我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天色,思绪又回到了那个雨夜——李冶站在太湖边的水道旁,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她把荷包塞进我手里时,手指冰凉得吓人。 前面就是苏州地界了。老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抬头望去,晨雾中隐约可见一道灰黑色的轮廓——那是苏州城的城墙,在熹微的晨光中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水天相接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唐代的苏州城,没有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只有古朴的城墙和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这一路走得提心吊胆。白天尽量走人迹罕至的小路,晚上就睡在荒废的破庙或茂密的树林里。李冶给的盘缠足够住店,但我怕官兵搜查,不敢冒险。每到一个村庄,我都装作哑巴,用手势向善良的农妇讨些吃食。有次在荒野过夜,被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吓得整晚没合眼,只能抱着李冶给的荷包,数着里面的铜钱度过漫漫长夜。 小哥是逃难的吧?老渔夫突然问道,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稳稳地掌着舵。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匕首——那是李冶临别时塞给我的,刀柄上缠着红线,她说能辟邪。船板上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我憔悴的面容:乱蓬蓬的头发,深陷的眼窝,还有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确实像个逃犯。 别紧张,老人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老汉年轻时也逃过兵役。这年头,谁没点难处呢?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掰了半块硬邦邦的麦饼递给我,吃点吧,看你脸色青得跟湖里的水鬼似的。 我接过麦饼,勉强扯出个笑容。麦饼又干又硬,嚼在嘴里直掉渣,却是我这几天吃过最像样的食物。船靠岸时,我多掏出两文钱想给老人,他摆摆手没要,只是低声说了句:城南有座破庙,香火断了,但能遮风挡雨。记住,别走正阳门,那儿查得严。 我冲着老人点点头,算是无声地感谢。无论现代还是古代,生存在最底层的人民始终是最善良的人们,因为他们知道平民百姓的苦和难。 踏上坚实的土地,我才发现自己的双腿还在微微发抖。码头边已经有不少早起的渔妇在摆摊卖鱼,她们用吴语高声吆喝着,声音清脆悦耳。我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循着老人指的方向往城里走去。 苏州城比我想象的还要壮观。高大的城墙绵延不绝,青灰色的砖石上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有些砖块已经风化剥落,显露出岁月的痕迹。 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骑马的商贾衣着华贵,挎着竹篮的妇人三三两两说笑着,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晒太阳。确实比乌程还要热闹许多。 我拉了拉斗笠,低着头混在入城的人群中。城门上方阖闾门三个石刻大字已经有些斑驳,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有个年轻士兵甚至打着哈欠,显然对清晨的盘查工作毫无兴趣。 站住!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喝道,惊得我浑身一僵。不自觉的微低下头,眼角望向声音的来源。 余光瞥见一个络腮胡的军官正朝这边走来,腰间配刀随着步伐晃动,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掌心沁出冷汗。 说你呢!背篓的那个!军官一把抓住我前面的农夫,那农夫吓得脸色发白,背篓里的鸡发出惊慌的叫声。 农夫战战兢兢地放下背篓,掀开盖布露出几只扑腾的活鸡。军官嫌弃地用刀鞘拨弄了几下:交税了没?两文钱一只! 趁他们纠缠的工夫,我加快脚步溜进了城门洞。阴凉的城门洞里回声很大,我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守门的年轻士兵只是随意扫了我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继续打着哈欠。看来乌程的通缉令还没传到苏州,我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穿过城门,眼前的景象更令人目不暇接。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酒旗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空气中飘着刚出炉的胡饼香气,还有不知从哪家酒楼传来的琵琶声,叮叮咚咚如珠落玉盘。 我按照李冶的指示,穿过三条街巷,拐过两个路口,终于找到了位于城东的松鹤楼。这是一家气派的酒楼,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上钉着整齐的铜钉,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金漆写着二字。楼前停着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有小厮在给马匹喂水梳毛,一派富贵气象。 我绕到后门,发现这里堆满了空酒坛,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两个伙计正在搬货,其中一个年轻伙计看到我走近,警惕地放下酒坛,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手。 找谁?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沾满泥点的靴子和破旧的披风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赵掌柜在吗?我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乌程李大家让我来的。 伙计眼神一变,迅速回头张望了一下,然后一把将我拉进门内:公子快进来,别让人看见。 后院里弥漫着酒香和酱料的味道,几个厨子正在杀鱼,血水流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汇成细小的溪流。穿过嘈杂的厨房时,有个胖厨子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手里的菜刀闪着寒光,让我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伙计带我穿过曲折的走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小屋前。他谨慎地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了两下:掌柜的,有人找。 门一声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子走出来。他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眼睛炯炯有神,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你是?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吴语口音,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我。 我从怀中掏出李冶给的荷包——那是个青色缎面绣白梅的精致荷包,与她平日用的很像。取出里面的玉佩,这是块上好的和田白玉,正面雕刻着精致的兰花图案,背面刻着二字:李冶让我来找您。 赵掌柜看到玉佩,脸色立刻变了,一把将我拉进屋内,迅速关上门:进来再说。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掉漆的方桌,几把藤椅,墙上挂着幅泛黄的字画,题着松鹤延年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角落里摆着个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沉香的苦涩味道,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静谧的氛围中。 赵掌柜关好门,又拉上厚重的窗帘,屋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香炉旁的一盏小油灯提供微弱的光亮。他急切地问:李大家可好? 我们分开时她还好,我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但乌程那边情况不妙。 我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穿越的部分,只说崔县令怀疑我是敌国细作。说到李冶为我求情那段,喉咙突然哽住,眼前浮现她站在雨中目送我的情景——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裙,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白却还在微笑。 赵掌柜捋着胡子,眉头紧锁成字:崔圆这个人其实也不是恶人,只是,哎…政治野心大了一些。李大家父亲去世后变得有些变本加厉,官运也旺了起来,只是结交的那些官员并非都是为了大唐江山的兴盛。 崔圆?我一愣,手中的茶杯差点打翻,崔县令叫崔圆? 正是,赵掌柜点头,奇怪地看着我,怎么,李公子不知他名讳? 我心头一震,杯中的茶水荡出一圈涟漪。历史上崔圆可是个有名的人物,安史之乱中还当过当朝宰相。这下麻烦大了,我得罪的可不是普通县令,而是将来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难怪李冶让我立刻离开乌程,她一定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赵掌柜,那我接下来……. 不必多说,他摆摆手,铜钥匙串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李大家既然托付于我,我自当尽力。你先在这住下,暂时先别露面。我这几天探探风声,没有什么异样再作打算。 赵掌柜给我安排了个小房间,在酒楼最顶层的阁楼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矮床和一个樟木箱,但窗户正对着后院,若有情况可以随时逃走。床上铺着干净的青布被褥,枕边还放着一套换洗的粗布衣衫,想是赵掌柜特意准备的。 三天来,我几乎足不出户。一日三餐都由那个年轻伙计送来,有时是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皮薄馅大;有时是咸菜配米饭,上面还卧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每天清晨,我都能听到楼下早市开张的喧闹声,闻到刚出炉的胡饼香味,这让我想起现代社会的早餐摊,不由得鼻子发酸。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窗前看日落,橙红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掌柜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盖着红色火漆的信。 有人送消息来,乌程那边出事了。他额头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山羊胡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动。 我心头一紧,手中的茶杯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李冶怎么样了? 李大家没事,他递给我那封信,火漆上印着个模糊的兰花印记,这是她托人送来的,那人已经连夜赶回去了,说是崔圆派了人沿太湖搜查。 我颤抖着拆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黄麻纸,上面寥寥数语: 哲,安好勿念。崔贼势大,暂避锋芒。有白发一缕,见之如晤。待月明时,再续前缘。 冶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最后一笔甚至拉出了一道墨痕。信封里果然有一束银白色的长发,用红线仔细系着,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将它贴在脸颊上,仿佛能闻到李冶身上特有的墨香与茶香,还有那夜雨中潮湿的气息。 送信人还说了什么了?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掌柜摇摇头,从袖中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说让你安心在苏州等着,崔圆派人在四处搜捕,连太湖上的渔船都查了。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人说李大家让你记住月明三更这四个字。 我握紧那束银发,心如刀绞。月光不知何时已经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月明三更是我们分别时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她会在每个月圆之夜的子时,在乌程西门的柳树下等我。 可现在,我连苏州城都不敢出,更别说回乌程了。李冶现在处境如何?崔圆会不会为难她?我该怎么立足大唐?还有安史之乱的即将来临,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赵掌柜临走前,留下一盏新添的油灯:李公子,苏州城虽大,但崔圆如今的势力已不可同日而语,据说已经攀上当今宰相杨国忠,今后的仕途之路可想而知。所以,为了不必要的麻烦,从明日起千万不要出门,我会让伙计送些笔墨来,你若有话想对李大家说,可以写下来,我想办法托人送出去。 门关上后,我对着跳动的灯焰出神。灯芯偶尔爆出小小的火花,映照着那束白发闪闪发亮。窗外,苏州城的夜市开始了,远处传来歌女婉转的唱词: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歌声飘渺,如同隔世。我摩挲着李冶的白发,鬼使神差的拿起笔。 写下了唐朝人生的第一首原创: ”破阵子-梦里千年 梦里千年往事,人间多少虚名。 自在本非求共饮,潇洒焉须怕独行。 不过输与赢。 漫道心忧无力,何曾雨骤难晴。 但许我吟酣畅句,莫问谁传叹息声。 浮生几个醒。” 第13章 玄真道长 笔停墨干,看着自己不太工整的字迹,却是由心而发的诗情。我握紧那束银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月光透过松鹤楼阁楼的雕花窗棂,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画。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已是子时。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李冶的木雕被我牢牢地按在胸口,为了李冶我也需要在这陌生之地寻得一片天空,哪怕只能容得下我们两人。桌上油灯的火焰微微摇曳,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扭曲变形。 第二天一早,赵掌柜,我想做点事,我站在店铺的柜台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栖息的夜鸟,不能总这么躲着。 赵掌柜正在整理账本,闻言停下手中的毛笔,将我拖入后堂,铜钥匙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来到后堂的书房,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目光在我憔悴的面容和粗糙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你会什么? 煮茶,我回忆着李冶教我的手法,手指不自觉地模仿着注水的动作,算账,这是现代人的基本功,还会些诗文...我顿了顿,这才想起在大学历史系的我对那些唐诗宋词多么的了解,尤其是李白的作品,尤其擅长李太白诗韵风格。 诗文?赵掌柜眼睛一亮,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叩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起身时,青色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从靠墙的书架上取下一卷苏州城坊图,在油灯下徐徐展开。 羊皮纸泛着淡淡的黄色,墨线勾勒出的街巷纵横交错,宛如迷宫。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朱砂标记上,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松鹤楼隔壁有家清茗居要转让,位置不错,就在观前街转角,但生意平平,店主老刘头急着回乡下养老。 “不过,你现在可是在逃难,这要是被崔圆的信子或者官兵发现,我怎么与李大家交代!”赵掌柜皱着眉头。 “赵掌柜放心,我自会小心,而且没有画像,他们怎会识的我?”我又接着说“不然,就更名改姓,但是我必须要做些什么,不光是为我自己,也是为李大家和我的那些朋友。” 赵掌柜看看我坚定的目光:“那好吧!我这就去打点,还要计划一番,李公子等我消息。” 次日清晨,苏州城笼罩在薄雾中。赵掌柜亲自带我去看那家茶肆,我们穿过熙攘的早市,卖花的姑娘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挑担的货郎吆喝着新鲜的枇杷。晨光中的清茗居招牌已经褪色,木质门框上的红漆剥落大半,门可罗雀,与周围热闹的店铺形成鲜明对比。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茶香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只见几张掉漆的方桌随意摆放,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茶具,一只花斑猫正蜷在柜台上打盹。 店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见有人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颤巍巍地从藤椅上站起来,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 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李公子,赵掌柜介绍道,顺手扶了老人一把,有意接手你的铺子,要不您带这位李公子瞧瞧? 老者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地领我们参观。茶肆虽小,但结构合理:前厅可摆六张茶桌,每张都正对着窗户,采光极好;后间是煮茶处,灶台虽然老旧但完好;还有个种着湘妃竹的小院子和两间勉强能住人的厢房。最妙的是,院子一角有眼古井,井台用青石砌成,上面布满岁月的痕迹。 这井水煮茶最佳,老者从井里打起一瓢水递给我,水瓢是半个晒干的葫芦做的,当年陆处士说要着一本关于茶的书作时,还曾特意到我这里来尝过,说这水轻浮甘冽,最宜煎茶。 我接过水瓢,清凉的井水滑过喉咙,确实回味甘甜,隐约带着一丝矿物质的味道。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竟真品出一丝茶香。赵掌柜与老者讨价还价时,我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粗糙的树皮摩擦着我的掌心。 望着那口老井,心头却有些想念陆羽了,虽然他话语不多,但与我而言已是知己般的存在,不知他现在如何。再见面时我一定给他的《茶经》献上最好的建议,当然是利用我现代的知识储备。 又想象着李冶若在此地,会如何布置——她定会在窗边设一琴案,摆上她那把焦尾琴;在墙角放几盆素心兰,花开时满室幽香;还会在墙上挂那幅她最爱的《溪山清远图》,最少不了的一定是桌案,因为要创作更美的诗篇…… 赵掌柜,不用斤斤计较,就这里了!我当即决定,从怀中取出李冶给的荷包。沉甸甸的银两倒在柜台上时,老者的眼睛都直了,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拿了五枚放在手里数乐数,嘴里嘟囔着这些已经够养老了把剩余的退还给我。 在赵掌柜的见证下,契约很快签妥。为不暴露身份,我改名李慕白仰慕李白之意,也算是对那位诗仙的致敬。赵掌柜还特意跟我说,正在找衙门里的熟人,想着帮我办一个并不存在的户帖——用他远房表侄的身份,那人去年得痨病死了,还没注销户籍。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我雇了三个工匠,重新粉刷墙壁,刷成李冶喜欢的月白色;换上素雅的青布窗帘,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从桃花坞的旧货市场淘来几张古朴的茶案,其中一张紫檀木的,桌面天然形成的纹路如同山水画。赵掌柜介绍的工匠在后院搭了个茅亭,四角飞檐,四周种上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最令我得意的是煮茶处的设计——按照记忆中陆羽教过的方法,我让铁匠打了个带风门的红泥小火炉,确保火候稳定;又定制了一套青瓷茶具,胎薄如纸,叩之有金石声。我还根据现代知识,设计了几个不同温度的炭火区,可以同时满足煎茶、点茶的不同需求。 念兰轩,我为茶肆取了这个名字,取“思念李冶李季兰”的之意。赵掌柜又请苏州城最有名的书法家顾况题了匾额,三个大字银钩铁画,气势磅礴。看起来一切准备就绪。 看着牌匾,思绪万千。我默许心愿“李冶、季兰,有了殷实的经济基础才能做些想做的事,就让我们以你的名字开始颠覆历史吧!” 开业那天,赵掌柜带了几位苏州文坛的名流来捧场,其中就有名噪一时的张秀才,他一身素色襕衫,手持象牙骨扇,举止风流倜傥,好不潇洒。 诸位请品这,我亲自执壶,将沸水以凤凰三点头的手法冲入青瓷茶盏,水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此茶采自太湖西山,经雪水浸润,有天然兰花香。 茶汤清亮如琥珀,香气氤氲,在盏口形成一层薄雾。张秀才轻啜一口,闭目回味,突然拍案叫绝,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好茶!更难得的是这煮茶的手法——注水如飞瀑,收壶似揽月,李兄莫非得过陆处士真传? 我笑而不答,只是又为他续上一杯,实则是怕暴露行踪,牵连到陆羽。水柱准确地落入盏心,不溅不溢。席间不免吟诗作对,为不露馅,我特意选了些冷门的唐诗,还自己胡诌了几首。没想到张秀才竟击节赞叹:且就洞庭除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李兄此句,不输太白! 我老脸一红,心想李白要是知道自己的诗被这么糟蹋,非得从坟里爬出来不可。但看众人陶醉的表情,显然信以为真。张秀才甚至当场泼墨,将这句在了我新粉刷的墙上,引来一片喝彩。 就这样,念兰轩渐渐有了名气。苏州的文人墨客常来聚会,品茶论道,有时一场诗会能从清晨持续到月上柳梢。而我也没闲着,利用赵掌柜的关系又盘下一间如不熬出的酒坊。 每当这些文人墨客聊到朝政话题,我都小心地避开可能涉及身份的话题。只谈风月,不论时事。偶尔有客人问起来历,就说是岭南人士,因战乱北上,投奔赵掌柜这个苏州远亲,含糊其辞地带过。 为了增添雅趣,我在墙上挂了幅《陆羽烹茶图》,又设了,供客人即兴题咏。那些的千古绝句,总能赢得满堂喝彩。而“诗墙”上留下的墨痕将来也许会成为我成长的根基。 最受这些雅人欢迎的是李白那首《将进酒》,每次吟诵,都能换来无数酒杯相碰的声音。渐渐地,李慕白的名号在苏州文坛传开了,甚至有人称我为小李白。当然、念兰轩也轰动苏州城,代表着最顶尖的雅集。 只是不知李白两年后还能不能创作出类似的神之仙作,至少这篇《将进酒》的作者已属于现在的我。 一个月后,念兰轩的客人络绎不绝。赵掌柜看我有些忙叨不开,便向我推荐了个老实巴交的伙计,名字叫阿福,原是松鹤楼的管事,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做事勤快,嘴巴又严。 我便将掌柜的称号送与阿福,专注于研制新茶制作和与雅客们交流,渐渐摸清了苏州政坛与文坛的相干脉络——谁与谁交好,谁又与谁有嫌隙,为人如何等等。这些信息或许将来都能用得上。 而酒坊那边雇了一个有着二十年酿酒经验的师傅打理着,我也将现代的酿酒工艺传授与他,没曾想我竟成为了他的偶像,对我忠心耿耿。 这天打烊后,我正在后院清点新到的茶叶。这批日铸雪芽是从越州重金购来的,叶片上真的覆着一层细密的白毫,如同雪粒。月光如水,照在一排排青瓷茶罐上,泛着清冷的光。阿福突然匆匆跑来,脚步声惊飞了竹梢的夜莺,扑棱棱的翅膀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东家,有位道长求见,说是有要事。阿福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这么晚了?我皱眉,手中的茶勺停在半空,请他明日再来吧。 他说...阿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说是关于乌程李大家的事。 我手一抖,茶勺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截。顾不得捡,我胡乱的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茶叶的清香沾满了掌心:快请他到后堂叙事! 不一会儿,阿福领着一位青袍道士进来。道士约莫六十岁,须发花白如雪,手持白玉拂尘,行走间袍袖生风,足不沾尘,颇有仙风道骨。月光照在他身上,竟似镀了一层银边。 贫道玄真,见过李哲李公子。道士打了个稽首,声音清越如磬,在静夜中格外空灵。 我顿时浑身一颤,李哲的名字已经好久无人提及,难道真的是李冶让此人来的?我的脑子在不停地思考,脸上却硬是想装出一副平静。 道长认识李冶?我急切地上前两步,差点碰翻茶案,案上的茶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看来我真的不太适合学习表演,也装不出那一副淡然。心想“还是太年轻了!” 玄真微微一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如同风干的橘皮:一面之缘。李大家托我给公子带句话——月已明,待君归 我心头一热,眼眶瞬间湿润了。这是我们分别时的暗语,意思是乌程那边安全了,我可以回去了。但转念一想,崔圆岂会轻易放过我?那张老辣阴险的嘴脸立刻浮现在我眼前…… 她…还好吗?崔圆有没有为难她?我声音发紧,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李大家聪慧过人,自有应对之法。玄真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袱,布料上绣着八卦图案,这是她让贫道转交与你的。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味。我正要道谢,却见玄真摇头,拂尘轻扬:不必了,贫道还有一事相告。他神色突然凝重,眉头紧锁如沟壑,公子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务必小心。 我后背一凉,院落中似乎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竹叶沙沙作响,尘埃随风飞扬,如同无数声音在窃窃私语:什么意思?我焦急的他。 天机不可尽泄,玄真收回拂尘神秘地说,拂尘轻扫过我的肩头,白丝拂过脸颊,带来一丝说不清善意,公子只需记住,遇水则避,遇火则退,遇金则吉,贫道告辞。 我则快步上前伸手拦下:“道长,李冶何时能与我再次相见?” “到了该见的时候自然就见到了,施主莫急!” 我还想追问,他却转身就走,不再理睬我,青袍在月光下如同一缕轻烟,已然飘到念兰轩的门外,只是我一愣神的工夫。 等等!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赶紧追出门外,巷子里空空如也,只听见一声有缘再会。空中依稀有着几片竹叶打着旋落下,落在地上画出不规则的轨迹。若不是手中茶壶实实在在的水温,我几乎要以为这是场梦。阿福站在一旁,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而我的脑海中已经乱作一团,心里想着刚才的对话。试图把线索捋清楚,却越想越乱。 第14章 神秘预言 回到屋里,我反手闩上门,心脏仍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深吸一口气,将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解开系带时,手指竟有些发抖。 包袱里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青色圆领袍衫,布料是上等的吴绫,触手生凉。我展开衣服,发现内衬上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这做工,绝非寻常裁缝所为。衣服下面压着五锭雪花银,每锭约莫十两,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而在包裹的最下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靛蓝色的粗纸,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乙未杂记》四个字,没有署名,也没有题跋。 我拿起册子,感觉比想象中要轻。翻开第一页时,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当看清上面的文字时,我差点惊叫出声,手中的烛台险些跌落。那页上赫然写着: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于范阳,陷洛阳,次年入长安... 这是...这是记载安史之乱的书?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急忙往后翻去。书页在我指间沙沙作响,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书中不仅详细记录了未来几年发生的大事,包括马嵬驿兵变、杨贵妃之死、玄宗西逃等等,甚至一直写到了唐朝灭亡!最后一页记载的是天佑四年朱温篡唐,建立后梁。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书中关于安史之乱前几年的记载,与我所知的历史几乎一字不差。这怎么可能?除非... 除非写书的人也能预知未来,或者跟我一样是穿越者!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李哲将改变大唐命运。字迹瘦劲有力,转折处锋芒毕露,与书中正文的笔迹截然不同。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纸条在指间簌簌作响。这是谁写的?李冶吗?不,不像她那娟秀婉转的笔迹。而且她怎么会知道这些?除非...除非她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随即我又否定自己的想法,李冶身为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不会是未来人。所以那玄真道长……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浑身发冷。我起身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满屋的燥热。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站在窗前,任凭记忆翻滚,安史之乱的历史在我脑海中一点一滴的浮现。 我几乎彻夜未眠,就着微弱的烛光反复研读那本《乙未杂记》。书中除了现代书籍中的历史大事,还记录了许多奇闻异事,相当于野史,其中一则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 天宝十载,有异人自岭南来,通晓未来事。崔圆受杨国忠蛊惑,疑为妖人,欲擒之。异人遁去,不知所踪。 这不就是在说我吗?但天宝十载是明年的事,现在才天宝九载啊!难道这本书不仅记录了过去未来,还能预言尚未发生的事情?那李哲将改变大唐命运又是什么意思?我百思不得其解,至少凭我现在的能力又怎能改变大唐?。 书中还记载了许多宫廷秘闻和地方轶事,有些细节详尽得令人咋舌。比如记载杨国忠与虢国夫人的私通,连他们幽会的时间地点都写得一清二楚;又比如记载安禄山在范阳练兵的具体人数和装备,还有杨玉环被赐死只是假象,她被不明人士救走后东渡扶桑。 关于崔圆的秘闻让我格外关注,毕竟要按《乙未杂记》所述,我将改变大唐命运的话。首先是迈过崔圆这道坎。这里详细记载了关于崔圆自负文才,却被授为武职,因此有不得志之感。为改变现状受杨国忠所托谋害表叔李彦允一双儿女的详细内容,时间、地点,藏尸地点等等一清二楚。还有……,一共四条罪状我一一记在心里。 天亮时分,我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梦中,我看到李冶站在太湖边,白发在风中飞舞,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她转过身来,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我怎么也听不清。突然,她的面容扭曲起来,变成了一个陌生的道士模样,冲我诡异地笑着…… 东家!东家!阿福急促的喊声把我惊醒。我猛地抬头,发现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屋子。 怎么了?这么慌张?我揉着酸涩的眼睛,嗓子干得发疼,灌下一大杯凉茶。 外面来了几个官差,说要查户帖!阿福急得直搓手,看打扮是苏州府的捕快,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凶神恶煞的。 我瞬间清醒,冷汗浸透了后背。户帖相当于唐代的身份证,我这个李慕白哪来的户帖?我强自镇定道:就说我马上来。然后迅速穿好衣服,把《乙未杂记》藏在了地板下的暗格里,又用脚把地板上的痕迹抹平。 来到前厅,三个穿青色公服的差人正在喝茶。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高足有六尺,腰间挂着铁尺和绳索,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另外两个年轻些的差人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位就是李掌柜?壮汉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我拱手行礼,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正是在下。不知几位差爷有何贵干? 例行查户帖,壮汉伸出粗糙的大手,听闻李掌柜从外地而来,这生意到是做的红火,我们叨扰了。 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感觉喉咙发紧:这个...在下确实是初来苏州,户帖还正在在办理中…… 没有户帖?壮汉眼睛一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就是黑户了?我等奉命行事,那就委屈李掌柜了,来人,带走! 两个年轻差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我闻到他们身上浓重的汗臭味和酒气。 等等!我突然想起前几日赵掌柜跟我说的话,在下是松鹤楼赵掌柜的表侄,他可以为我作保,户帖确实在办理。几位差爷行个方便? 说着,我悄悄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借着作揖的动作塞给壮汉。他掂了掂分量,脸色稍霁:既然有赵掌柜作保,那就宽限几日。三日后我等会再来查,若还没有户帖,我也只能照章办事,还望李掌柜通明事理! 送走官差,我长舒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看来这些官差并不是崔圆的爪牙,但是这户贴是万万不能没有的,今日只是缓兵之计,得赶紧想办法搞到唐代的合法身份。 我脑中思量脚步却不停,立刻赶往松鹤楼找赵掌柜商量。他正在柜台后算账,见我来了,立刻把我引到后院的僻静处。 李公子,情况不妙啊。赵掌柜捋着花白的胡子,眉头紧锁,今早我听茶商说,崔圆已经派人到苏州查你了。 我心头一紧:您老确定? 千真万确。昨天有个乌程来的差人,在码头一带打听岭南口音的年轻人。赵掌柜压低声音,那人穿着便服,但腰间挂着乌程县的铜牌。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今早确实有官差来查户贴,我还以为是例行巡查。”看来苏州也不安全了。 “公子也无需太过紧张,料那崔圆也不会太明目张胆,”赵掌柜见我神色凝重,沉吟片刻又道:户帖的事,老朽打点了不少人衙门里的人,才知道我那表侄的户贴已经被盗卖了。 不过我认识个姓李的秀才,去年刚到苏州就病倒了,前几日我去城外看他,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户帖应该还在他身上。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冒用这个李秀才的户帖?能否行得通? 总比被抓去强,进到官府…赵掌柜的声音更低了,按《唐律》,无籍者流三千里。若是被崔圆的人抓到,恐怕就不是流放这么简单了。 我权衡再三,终于点头:那就麻烦赵掌柜了,此事不能耽搁,需要即可去办。 老朽这就安排。赵掌柜拍拍我的肩膀,不过李公子,你得换个名字。李秀才名叫李哲,字子游。 我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惊讶的问:“你说那李秀才叫什么?”心里有种不能言说蹊跷感。 赵掌柜跟看一只怪物似的看着我:“叫李哲,字子游。李公子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故作沉稳的谢过赵掌柜,答应了他的提议。出门后我对着月亮笑了笑,心想“不去计较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因为、我的穿越本身就不合常理,走着看吧”! 回到念兰轩,我坐在后院发呆。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李冶说月已明,待君归,但我现在回去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可不回去,又担心她的安危。 东家,阿福探头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有位客人指名要见您。 这又是谁?此时的我已经全然放下,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心态。 不肯说姓名,只说是故人。 我警觉起来: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儒衫,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对了,他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说话带着吴兴口音。 朱放!我心头一喜,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万一是崔圆派人假扮的呢?我低声吩咐阿福:你先去招呼着,说我马上来。注意看他有没有带随从。 阿福领命而去。我悄悄来到前厅的屏风后,透过缝隙观察。窗边的座位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悠然品茶,时不时还哼着小曲。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不是朱放又是谁? 朱放!我冲出去,惊喜地叫道。 朱放转过头,冲我眨眨眼:李兄,别来无恙啊?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只是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差点把他手里的茶打翻。感受到他真实的存在,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轻点轻点,朱放笑道,拍了拍我的背,多日不见,李兄力气见长啊。 我拉着他来到后院,确定四下无人,又让阿福在门口守着,才急切地问:李冶怎么样?乌城情况如何?你怎么找到我的? 朱放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咂了咂嘴:一个一个来。李冶没事,就是瘦了些。崔圆虽然怀疑她救走了你,但没有证据。乌程嘛,还是老样子,就是多了几个生面孔,整天在茶楼酒肆转悠。他顿了顿,神秘一笑,至于怎么找到你...自然有高人指路。 我追问道。 一个道士,自称玄真。 我心头一震:你认识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清楚,朱放摇头,是李冶联系的。这人不简单,能掐会算,神出鬼没。就是他告诉我你在苏州开茶楼,连念兰轩的名字都知道。 我想起那本《乙未杂记》,犹豫要不要与朱放询问相关消息。转念一想,这事太过诡异,还是先保密为好。 李冶让我给你带个口信,朱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左右看了看,她说,书中的事,静观其变,切勿轻举妄动。 我瞪大眼睛:她知道书中的内容? 朱放一脸懵逼的看向我:我只是把她说的原话告诉你。然后又好奇地问,什么书啊?把你们这对小鸳鸯弄得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我岔开话题,朱兄这次来苏州是…… 一是看看你,二是避避风头,再有嘛……李兄可知白云观?朱放叹了口气,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但也只停留了一秒钟的时间,那垂涎欲滴的纨绔再次攀上脸庞。 我知他说的白云观道姑如云,朱放的风流本性透过那双贼兮兮的小眼睛坦露无疑。看我没有回答问话的的意思又道:崔圆现在乌程一手遮天,连陆羽都被他找麻烦了。 陆羽怎么了?我急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被警告别跟你来往。朱放苦笑,陆羽那脾气你也知道,直接收拾行李云游去了,说是要去巴蜀寻茶。临走前还当着差人的面说,茶道无疆,岂是尔等鼠辈能阻,把崔圆的人气得够呛。 我心中愧疚。都是因为我,连累了朋友们。心里的想法也挂在了脸上。 朱放像似读懂了我的心声。别这副表情,他拍拍我的肩,我们自愿的。再说了,能气到崔圆那老狐狸,值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陆羽留了话,说在青城山等你,还说要跟你探讨星座呐! 我无奈又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朱兄。也谢谢陆兄。 你小子还跟我客气啥,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花花公子的样子,今晚请我喝酒就行。听说你的兰香酒在苏州已经小有名气了? 当晚,我们在念兰轩后院把酒言欢。朱放给我讲了乌程的种种趣事,还模仿崔圆发怒的样子,逗得我哈哈大笑。酒过三巡,朱放突然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李兄,这是陆羽和李冶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包缠着纸绳的茶叶包,上面印着陆羽的名章;再往下看,是丝绢绣帕,角落里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手帕里包着一枚刻着“兰”字的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李大家说……朱放难得地斟酌着词句,说让你安心,她自有打算。 我握着手帕,心如刀绞。在这个男权社会,李冶一个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反抗? 看我有些沉寂,“还有陆羽那老小子,非要让我给你带他新研制的茶,说是只有你才能品出他的手艺,全然不把我当回事。” 我听着朱放的玩笑,我给了他一个微笑做回应。 其实...朱放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个法子,但风险很大。 什么法子? 找到杨国忠。朱放的声音几不可闻,崔圆之所以嚣张,全因抱上了杨国忠的大腿。如果能直接搭上杨国忠这条线... 我摇头:杨国忠更不是好东西。历史上杨国忠可是导致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之一。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朱放神秘地说,科举。 科举? 朱放点头,以你的诗才,考个进士不难。一旦金榜题名,崔圆就不敢动你了。按唐制,进士及第者见官不拜,犯法不加刑。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救李冶出火坑。 我苦笑。虽然背了不少唐诗,但科举考的可不止是作诗。而且我没有户籍,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谢谢朱兄,让我想想吧。我最终说道。 那晚,朱放睡下后,我独自坐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发呆。从怀中掏出李冶送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凄美的光泽。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 下一步我该怎么办?我轻声问那束银发,仿佛在问远方的她。 突然,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院墙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警觉地站起来: 没有回应,但我分明看到墙头黑影一闪而过。我追到墙边,只听到一阵衣袂破空声,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是崔圆派来的人吗?还是那个神秘的道士玄真? 我悄悄退回屋内,从地板下取出《乙未杂记》。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翻到关于异人自岭南来的那一页,突然发现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乙未年七月十五,苏州有变,李生当往虎丘。 我只有一声叹息——这行字之前没有!而且今天已经是七月十二了... 我急忙翻遍全书,又发现几处新增的文字。最令人不安的是在记载安史之乱的那一页下方,多了一行朱笔小字:变数在李,慎之慎之。 窗外,一阵夜风吹灭了蜡烛,屋内顿时陷入黑暗。我坐在黑暗中,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我收紧。 我把全部的压抑换作一声长啸:“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第15章 虎丘之行 五更的梆子声刚过,苏州城的天边还蒙着一层薄雾。我穿衣起身,站在后院的青石板上,望着东边天际渐染的霞光。砖缝间的青苔泛着露水,墙角那丛紫茉莉在晨霭中半开半阖。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檀香——这是李冶惯用的熏香,此刻却让我的心跳愈发急促。 三天前那本《乙未杂记》上的预言,此刻正在衣袖中发烫。三天前的子夜,这本看似普通的线装书突然在案几上无风自动,翻开的扉页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墨迹:乙未年七月十五,苏州有变,李生当往虎丘。 短短的一行字仿佛活物般在纸上游走,而昨夜我分明用镇纸压着书卷,今晨却发现它又翻到了这一页。冥冥中好像是在告诉我,不可不去。 墨色如新,仿佛刚刚写就。我伸手触摸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书页上竟渗出细密的血珠,转眼又消失不见。这诡异的一幕让我彻夜难眠。 这不是普通的书...我喃喃自语,指腹摩挲着书脊上那条暗红的丝绳。这条丝绳的系法很特别,打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绳结,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晨雾渐散,院中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李兄,起这么早?朱放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他揉着眼睛从西厢房出来,中衣半敞,露出瘦削的胸膛,发髻松垮垮垂在脑后。踢踏着露趾麻鞋走近,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昨夜定是去了平康坊喝花酒。几缕黑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浪荡气质。今天不是歇业吗?听说云岩寺有盂兰盆会,我还想着睡到日上三竿呢。 我下意识将书卷往袖中藏了藏。萧瑟的晨风掠过庭院,卷起井台边几片枯叶,惊动了檐下燕巢里的雏鸟,发出细碎的啾鸣。望着朱放惺忪的睡眼,那句要去虎丘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化作轻飘飘的应答:朱兄,嗯…,今日我打算去虎丘走走。 同去同去!朱放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巧了!我正要去虎丘拜访白云观主。他凑近低语,带着宿醉的酒气:听说观里新来了几位女冠,琴艺超绝,特别是那位叫妙音的...看我不动声色,又接着说:“当然、见过那位妙音姑娘也要去云岩寺走一遭。” 我眉头微皱。朱放虽是我在这个时代的亲朋知己,但生性放浪,纨绔不羁。带他去…若让他知道书中预言,怕是要闹得满城风雨。更让我在意的是,书中明确要我,这绝非巧合。 我按住他沾着胭脂香的衣袖:那个...朱兄,我…我今日打算独自散心。话一出口就暗叫不妙,有些太直白了。果然见他嘴角耷拉下来,活像被抢了蹴鞠的孩童。 怎么,嫌我碍事?朱放抱着胳膊倚在廊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又一阵乱响,上回在太湖码头,若不是我眼疾手快,那箱洞庭橘早滚进运河喂鱼了。还有昨日,你两眼含泪…… 不是这个意思,朱兄听我说。我急中生智打断他的絮叨,你不是说要帮我去打听李秀才户帖的事吗?这话倒非虚言,昨日确实听他和赵掌柜提过要往城外李秀才住地走一遭。 庭院东角的梧桐树上,知了突然扯着嗓子嘶鸣起来,惊飞了那只在井沿饮水的麻雀。我无奈的看着一脸怨气的朱放。着实有些可爱,也许这就是真性情吧! 朱放猛地一拍前额,震得发髻彻底散开,几缕乱发滑稽地翘在额前:瞧我这记性!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差点忘了!李秀才那边才是正经要办的事。突然又露出狡黠的笑容:不过虎丘路远,你独自去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朱兄放心,我来苏州城已有些时日……” “说的也是,念兰轩掌柜的,在这苏州城也算小有名气。不过…李兄真的不考虑去一趟白云观?”朱放打断我的话并用他那双贼兮兮的眼睛看着我。 正经不过三句话,这是我与李冶共同给朱放的评价,我无奈的甩给他一个白眼,正要说话。朱放贼眉鼠眼的对我讪讪一笑,“我懂。” 随后转身朝院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喊道“等我片刻!我让隔壁的翠娘准备些你最爱的桂花糕!再向赵掌柜借匹好马,正好与他约个时间。” 我正想推辞,朱放已经出了院门,望着他的背影,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能得朱放这样一个朋友这大唐朝也不算白来一遭。袖中的书突然变得滚烫,好像是在警告我不要带朱放同去,或者预示着什么更大的危险? 卯时三刻,我骑朱放借来的枣红马出了阊门。城门刚开,运菜的老农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竹筐里新摘的莲蓬还凝着露珠。穿赭色短褐的脚夫们蹲在茶肆前就着炊饼喝粗茶,蒸笼腾起的热气混着吴侬软语的晨谈,将七月的暑气烘得更浓。 往西北行出二里,官道渐渐冷清。道旁桑田绵延如绿海,戴竹笠的农妇挎着藤篮穿行其间,惊起几只白颈鸦。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我抹了把颈后的汗,粗麻衣料摩擦着晒红的皮肤隐隐作痛。到底是江南的七月,日头刚爬上树梢,蝉鸣已织成密网罩住天地。 离虎丘还有一里多地,道旁忽现一座芦棚茶摊。竹竿挑着的酒旗在热风中蔫蔫垂着,隐约可见陆羽之风四个褪了色的墨字。拴马桩旁的老柳树上,蝉蜕空壳在风中轻晃,像一串褪色的铃铛。 突然感觉这四个字如此亲切。此行吉凶未卜,到是越来越思念远方的朋友。在这里整理整理思绪也好。公子,要茶否? 路旁茶摊老者的询问打断了我。他佝偻着背,脸上皱纹如刀刻,脚步却异常稳健。我跳下马,找了张桌子。老者提着陶壶迎上来,粗瓷碗在木桌上磕出清脆声响,今年的明前碧螺春,井水湃过的。斟茶时滴水不漏。 今日去虎丘的人真不少。老者眯眼望向官道,那里确实络绎不绝地有人经过,都是去参加云岩寺的法会吧? 老丈奇怪地瞥我一眼:云岩寺年年今日办水陆道场,连无锡、常熟的善信都赶早来上头香。他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官道,一队戴柳条冠的老妪正蹒跚而行,竹篮里的纸元宝金灿灿晃人眼,您瞧这些婆婆,天没亮就从娄门出发了。 我心中一动:老丈可知这法会有何特别? 老者压低声音,神秘地眨眨眼:听说今年要超度一批枉死的将士…,安西都护府送来的骨灰。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戌时还有放焰口的仪式,能看到阴兵过境呢! 老丈声情并茂的与我讲着,而我的心绪却飞进了“乙未杂记”里。安西都护府,那不正是安禄山管辖的边镇?书里曾有大段篇幅的文字描述在天宝年间安禄山经常谎报军情,虚报战功。这些所谓的枉死将士,恐怕又是他欺瞒朝廷的手段之一。 看着老丈神秘却认真的表情我也来了兴致:“您说的这些是真事儿还是神话故事?” 老丈突然讪笑:“这世间真真假假,公子又何必挂在心上。我就这么一说,您就这么一听,闲着也是闲着不是。” “我还以为真能看到阴兵过境呢!那到不虚此行。” “信则有,不信则无;这天下之大岂是我等平民百姓可以参透的?公子您说是也不是?”老丈平静的冲我微微一笑。 简简单单几句话让我不由得对老丈高看了几眼,“就冲您这口才和心态生意肯定差不了。” 老丈给我续上一碗茶:公子若是去游玩,切记申时前下山。他欲言又止,七月半的虎丘…入夜后不太平。 老丈此话怎讲?我追问道。 他摇摇头,布满老茧的手指在茶碗边缘画了个古怪的符号:三十年前,也是中元节,虎丘后山死了七个书生…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被什么呛住了。 我连忙起身帮他拍背,却注意到他的茶壶的盖子上刻着一个与《乙未杂记》扉页上相同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三个三角形。这个发现让我不由得会心一笑。 七月十五中元节,俗称鬼节。即使现代也有告慰祖先、扫墓上坟的传统,何况这一千多年前的唐朝。这样的故事不仅应景,也增添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也算业余生活的乐趣罢了。 其实,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大学生,我当然知晓好多的民间故事和神话传说并非靠史书所记载,都是老百姓们的口口相传。爷爷讲给孙子,孙子再讲给孙子…… 离开茶摊时,老者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若见白莲开于血,切记莫回头!说完便松开手,继续低头煮茶,仿佛刚才的警告从未发生过。 我惠然一笑:“多谢老丈。”就算没有老丈的提醒,我也深知这一趟虎丘之行不会那么简单。对于一个现代信奉科学的人而言,现在已经不科学了,那就让奇怪的事继续发生吧! 重新上路时,官道愈发拥挤。戴帷帽的妇孺扶着香烛,青衫文士执着折扇,更有富户家的小姐乘着油壁车,璎珞垂帘间漏出环佩叮咚。所有人的衣袂都朝着西北方向飘动,恍若百川归海。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我这个现代人感慨,所谓盛世,不就是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享受生活嘛!可惜近在咫尺的“人祸”正在偷偷凝望这本应该天下太平的江山。一种无力感侵染着我的神经。 虎丘山门在望时,忽闻梵呗声声。抬眼望去,云岩寺的金顶在晨光中流转,七重檐角的风铎应和着诵经声,惊起塔周盘旋的灰鸽。山脚下,卖香烛的摊子连成彩帐,戴毗卢帽的游僧托钵化缘,更有波斯商人支起毡毯,琉璃瓶里的蔷薇水泛着奇异的紫光。 将枣红马拴在系马桩时,那畜牲突然焦躁地刨着前蹄。我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山门石阶旁立着个灰衣小沙弥,腕上的红绳在烈日下艳得刺眼——与《乙未杂记》书脊上系着的别无二致。 我径直的走过去,施主,结个善缘吧。小沙弥捧着木托盘凑近,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凝着不符合年纪的安静沉稳。托盘里躺着几枚桃木符,刻痕里还嵌着新鲜的朱砂。 我拈起一枚对着日光细看,符上云纹蜿蜒如蛇,背面那个字却让我心头剧震——这分明是现代简体字!木纹在指腹留下细微的刺痛,掌心忽然有种穿越那日被电到的知觉。而袖口中那本《乙未杂记》现在也不安宁,好似越狱般的想逃离束缚。 小师父,我压低声音,这符...可是云岩寺所出? 小沙弥合十行礼,腕间红绳滑落袖中:是玄真道长让贫僧在此等候有缘人。说罢伸手遥指山顶,宽大的僧袖被山风鼓起,露出内衬上一道银线绣的八卦纹,午时三刻,后山白莲池畔。言毕转身没入人群。 抬头再看时,小沙弥已经不见踪影,仿佛融化在了人群中,或者根本就不存在。我无奈的苦笑,突然有些感慨,这小沙弥就像现代手游中的非固定Npc,任务传达完毕就无影无踪。 山道渐陡,古樟的虬根盘结如蟒。擦肩而过的香客们议论纷纷,有说昨夜子时瞧见剑池腾起青光的,有传吴王墓中宝剑自鸣的。几个戴青纱面罩的妇人正在千人石前焚纸,火舌卷着金箔纸灰飘向半空。 剑池边的游人比肩接踵。赭色岩壁上,虎丘剑池四个擘窠大字被苔藓染得苍翠,池水却清可见底。倚栏观景的儒生们争论着王羲之题字的真伪,谁也没注意池底某块青石上,隐约浮着个与现代简体相同的字。 而我麻木的有些见怪不不怪了,不少文人墨客在崖壁上题诗作赋。我找了块僻静的石头坐下,再次翻开《乙未杂记》。 书页无风自动,停在一处空白页面上,新的字迹正缓缓浮现,墨色中泛着诡异的暗红:午时三刻,白莲池畔,当有异象。李生须独往,勿惊勿惧,谨记遇水则避,遇火则退,遇金则吉。 这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正在形成,像是被无形的笔慢慢写出:池中见影非实相,血染白莲入佛门。 一句诗词出现后又突然中断,书页上渗出几滴涟漪,在纸上晕开成莲花的形状。我用手摸想着书上的字迹,却沾染不到任何其它的信息。就在这时,剑池平静的水面突然泛起波兰,我的倒影扭曲变形,渐渐显现出另一个画面—— 李冶站在一片血海中,白色的长发被鲜血浸透,她朝我伸出手,嘴唇开合似乎在呼喊什么。更可怕的是,她身后隐约可见无数黑影,有的持刀,有的举火把,似乎还有一根白绫。我猛然站起。 公子?您没事吧?一个卖茶的小贩关切地问道。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剑池边,此刻我的手正死死抓着池边栏杆,指节都已发白。水面恢复了平静,倒影中只有我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 “没事,谢谢小哥。”我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望了一眼远方的天空。越来越有趣了,杨玉环被赐死的刑具让我更坚定的相信,我是那个拯救安史之乱的人,或者是拯救盛唐的人。 距离午时三刻,还有最后一个时辰。我握紧桃木符,决定先去探探路。后山游人稀少,林木更加幽深。顺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前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香气,像是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池塘静卧在山坳间,水面铺满白莲,清雅绝伦。池塘边有座茅草亭子,隐约可见一个青色身影伫立其中。微风拂过,莲叶轻摇,仿佛在向我招手。 我的心跳有些加速,衣袖中的书变得滚烫。这就是玄真道长吗?他究竟知道些什么?那句诗的预言又意味着什么?还有李冶到底是不是穿越者?那个白绫给予什么暗示?玄真道长是修道之人可书中的莲花却是佛教象征,他和佛教又有什么关联? 就在我准备迈步时,身后突然传来朱放焦急的呼喊:李兄!快跑!有人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我猛地回头,却只看到密林深处惊起的飞鸟……。 不带这么玩人的好不好,我只是穿越,不是闯鬼屋。我发现自从见到崔明府崔圆之后,我就好像一个得了视幻综合征的病人。所以…我要改变现状,而且、心动不如行动……。 第16章 生死抉择 日晷影移,山寺钟声荡开正午的暑气。我攥紧书卷往后山去,林间小径的碎石硌着布履,蝉鸣声里忽然掺进几声鹧鸪啼叫。转过第三泉的石碑,忽有凉意扑面——数十丈见方的白莲池静静卧在山坳,千瓣素莲映着天光,恍若众佛跌坐。 方才书中新浮现的那行字还在眼前跳动:午时三刻,白莲池畔,当有异象,李生须独往,勿惊勿惧…… 这位郎君,可要算一卦?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猛地转身,看见个衣衫褴褛的老妪蹲在柳树下,面前摆着个破旧的卦摊。她枯瘦的手指间夹着三枚铜钱,脸上布满皱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苦笑道:婆婆,我的卦象可当真不好算,所以还是不劳您驾了。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袖中的书。 老妪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看你愁眉不展,老身不收钱,只送有缘人一句话。她将铜钱往地上一抛,三枚铜钱竟诡异地叠在了一起,今日申时,见金则吉,遇水则凶,郎君可要记得。 我心头一震——这与书中遇水则避,遇金则吉的预言不谋而合!正要细问,老妪却已收起卦摊,佝偻着身子往山下走去,边走边哼着一首古怪的童谣: 七月半,开鬼门…白莲开,故人归……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但那诡异的调子却萦绕在我耳边,久久不散。我不禁轻叹:“哎!又遇到一个Npc,而且没给我任务就逃跑,不地道。” 后山的空气明显比前山阴冷许多。我沿着小径前行,两侧的松柏越来越密,阳光只能零星地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知名的野花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让人头晕目眩。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池塘静卧在山坳间,水面铺满白莲,清雅得不似人间景象。池塘边的茅草亭子里,一个青色身影背对着我站立,衣袂飘飘,恍若仙人。 玄真道长?我试探着唤道。 那人缓缓转身。近距离看,他的脸庞比我想象中还要苍老,但身体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手中拂尘一甩,声音低沉如钟: 李公子果然守信。玄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又似直接在耳蜗深处响起。他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目光却清亮如少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隐秘的褶皱。 我正要开口,忽见池面泛起涟漪。那些素白的花瓣竟开始缓缓转动,组成个巨大的太极图案。玄真踏着池边卵石走近,布履过处,莲叶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乙未杂记》乃天机所载,他拂尘轻扫,我袖中的书卷自动飞出,悬在半空哗啦啦翻动,公子可知何解?书页停在天宝十载的记载,墨字突然化作血雾,在空中凝成安禄山三字。 我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山岩。那些血字忽又散作飞萤,聚成个熟悉的轮廓——白发迤逦,眉眼如画,竟是李冶的侧影!幻象中的她正在抚琴,忽有箭矢破空而来,琴弦应声而断。 李冶自有其命数。玄真叹息着挥散幻象,池中白莲瞬间凋零大半,公子若留下,恐有大难;若离去,则可保全性命。 身后这些历经千年的山岩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此刻正渗出细密的水珠,阴湿了我的后腰。在穿透树枝的阳光下,那些山石折射出七彩光晕。 我强自镇定,拱手行礼:玄真道长,晚辈不解,这本书何缘何故要送给在下?我试探着问道,得把书的来历先搞明白。 《乙未杂记》乃天机所载,玄真平静的看着我,从袖中取出一块龟甲,公子能得之,乃命中注定。 龟甲上刻着与书中相同的符号,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我注意到他的道袍下摆沾着暗红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晚辈不明白,我皱眉,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偶然间来到这个时代。无兵无权,无财无人。怎能…… 偶然?玄真轻笑着打断我,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这人世间哪有偶然?公子来此,自有其因,也必有其果。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血,时辰不多了,公子可曾想过回去? 当然想,只不过…玄真道长有此手段?我脱口而出,随即又想起李冶,语气软了下来,但是,现在情况好像有些复杂,尤其对我的那些朋友而言。 玄真道长摇了摇头,拂尘指向白莲池:午时三刻,此池必将出现时空裂缝。他掐指一算,公子若想回,跃入便可。 我望向池水,水面突然泛起涟漪,倒影中竟浮现出熟悉的景象——大学宿舍的阳台,透过阳台玻璃可以看到室友们正围着我的空床铺议论纷纷。更诡异的是,我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李哲都失踪一个月了... 保安说监控最后拍到他进了图书馆地下室… 我有些不敢相信,伸出手探向水面,指尖竟真的穿透了池水!而水中好像有股吸力牵引这我,突然传来汽车鸣笛声,如此真实,如此亲切……。 可是,室友们说的不对啊!我是玩着王者农药消失的,监控怎么会拍到我走进图书馆的地下室?我正回忆着穿越当天的情景。 时空裂缝只能维持一刻钟。玄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公子若留下,恐有大难。 我猛地缩回手:道长所谓的大难,到底是什么难? 崔圆已派刺客尾随公子至虎丘。玄真压低声音,更是有一场动摇江山的浩劫将至,公子若不离开,必会卷入其中,死期将至。 浩劫…道长指的可是安史之乱? 玄真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果然知晓未来。不错,半年后安禄山将起兵造反。他忽然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黑血,公子若留下,或可扭转乾坤,但代价…… 你这老道,说话吞吞吐吐,就不能一次说完,到底需要复出什么代价? 公子性命,李冶性命。 我踉跄后退,如坠冰窟。我留下是为了救李冶于水火,但是因我留下而害了李冶这是之前不曾想过的。 “我若离开,李冶可会安好?”我怒视玄真道长。 水面上的现代景象仍在继续,室友们都是一脸愁容的焦急表情。只要往前一步,我就能回到熟悉的世界。 李哲! 一声呼唤让我猛地回头。不是玄真的声音,而是…李冶? 当然不是。亭边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白莲的沙沙声。玄真静静地站着,眼中似有悲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救一人,还是救天下,公子自择。 “你这老道,我问的是我若离开,李冶可会安好,那安史之乱,天下之事与我何干?”我真的有些怒了,不带这么玩人的。 我再次看向水面,现代的场景依然清晰。但此刻,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李冶的面容——她教我磨墨时指尖的温度,她读到好诗时眼里的光彩,还有那夜在烛光下,她轻轻靠在我肩上的重量,还有她送我离开时的轻轻一吻。 “你若离开,李冶又与你何干?这大唐之事又与你何干,是生是死自由天数。”玄真道长依然平静自若,一副看透生死的嘴脸。 我左思右想:我若留下,具体要怎么做?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心中早已明了他的想法。 玄真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问:公子可知安禄山为何造反? 杨国忠专权?杨玉环受宠?唐玄宗迷乱女色?还是……我一口气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此乃表象,李公子说的都是,有都不是。玄真摇头,根本在于朝堂腐败。公子欲阻安史之乱,须从源头入手——将杨国忠及其余党连根拔掉。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竟是长安城平面图,标注着杨国忠府邸及日常路线:将此图交给李泌,用你的学识辅佐他即是 李泌? 当世奇才,太子心腹。玄真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鱼形玉佩,持此物求见,他必不推辞。 我接过玉佩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云岩寺的钟声——午时三刻到了! 白莲池的水面剧烈翻腾,现代的场景开始扭曲。玄真急道:速决!时空裂缝将闭! 我站在池边,一只脚几乎踏入水中。回去,就能活命;留下,或许能改变历史,但我和李冶都可能死…… 李哲! 这次不是幻觉!朱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打斗声。玄真脸色大变:不好!公子友人遇险! 我转身就跑,玄真在身后喊:记住!遇水则避,遇火则退,遇金则吉! 穿过竹林,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凝固——朱放被三个黑衣人按在地上,满脸是血;另两人持刀警戒,还有一人正用火把点燃灌木! 住手!我怒吼一声,快步冲了过去。 领头的黑衣人冷笑:李哲?崔大人等你多时了。他向后面两人一挥手,拿下他回去领赏! 我本能地摆出散打姿势,一个侧踢放倒最先扑来的刺客,随即肘击另一人的咽喉。多年的散打经验和技巧总算派上用场了。 好身手。领头人眯起眼,难怪崔大人说你不简单。 剩下三人一齐攻来。我且战且退,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挨了几拳,嘴角渗出血来。朱放趁机挣脱束缚,抱住一个刺客的腿:李兄快走!不要管我。 领头人怒喝一声,拔刀砍向朱放。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枚铜钱破空而来,地击偏了下落的刀锋! 以多欺少,好不要脸。玄真不知何时出现在竹林边,拂尘轻扬。 我看向玄真,心想“你才真不要脸,老子冲过来的时候你干嘛去了?游戏里的Npc设定都这么死板的吗?” 领头人挥刀冲去,玄真不躲不闪,拂尘一挥,领头人竟像撞上无形的墙,踉跄后退:此乃妖道!兄弟们一起上! 黑衣人们一齐扑向玄真。我扶起朱放,他满脸是血却咧嘴一笑:不用这么看着我,一时半会死不了,这老道还真有两下子。 看着朱放的表情,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噗呲…”一声,愣是给我气笑了,这老哥得有多大的心?“你不是和赵掌柜去找李秀才了吗?怎么又会到这里?赵掌柜……” 我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背后突然传来惨叫——一个黑衣人掉进了燃烧的灌木丛!火势迅速开始蔓延,热浪翻腾着扑面而来。 遇火则退...我猛然想起预言,刚要拉着朱放跑,却看见另一个黑衣人悄悄从侧面偷袭玄真道长! 双手握着钢刀刺向玄真,只听的一声,刀尖透胸而出,我能清晰的看到钢刀两侧的鲜血喷涌而出,一时有些眩晕,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道长!我目眦欲裂,大喊一声并急忙跑过去,刚要搀扶,就听玄真一身大喊:“不用管我,你们快走。” 说罢,玄真就跟没事人一样,反手一拂尘打在偷袭者脸上。“小样、偷袭我,不露点真本事拿我当病猫呐!”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指缝间渗出黑血,已然没了呼吸。 我懵逼似的看着胸脯上插着一把刀,还在活灵活现的玄真,“你确定…你没事?” “小伤而已,不足挂齿,快去剑池!玄真这边说着话,那边拔出血淋淋的刀扔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真想上去踹这老道几脚,你这不死之躯跑个球啊!正愣神的工夫。 朱放突然推开我:我掩护你,咱们分头走!不等我反应,他已折向对面的另一条路,边跑边回头喊:李哲在这边,李哲往这边跑了,快来呀!两个黑衣人果然向着朱放追去。 我只好向着另一边跑,边跑边想,边想边笑。玄真和朱放这俩活宝真是一言难尽。朱放是哪吒、红孩儿、葫芦娃附体,永远长不大;而玄真是有着孙悟空的本事装成唐玄奘孬样。 唐玄奘、孙悟空、白莲池、荷花,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天宝九载,三藏法师已经取回真经返到大唐,我好像突然有了计划,冥冥中感觉有根线一直在牵引这我。 这时、耳边又回响着玄真那老道的警告:遇水则避... 第17章 再见李冶 顺着山坡一路小跑,咬咬牙,一气跑到了剑池边。剑池边游人早已被刚才的骚乱吓跑,空无一人。我站在崖边,四下张望——玄真让我来剑池做什么?这里无处可藏啊! 李公子,这边!熟悉的女声从剑池对岸传来,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我抬头望去,李冶穿着一身素白劲装站在岩石上,白发高高束起,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我差点就喜极而泣。 再看她的装束与平日大不相同——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革带,上面挂着几个小巧的皮囊,脚上蹬着一双鹿皮短靴,看起来像是古代的特种兵,又好像做好了跋山涉水远行准备的户外装。 我注意到她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青铜短剑,剑身刻满与《乙未杂记》相同的符文,剑柄处缠绕着那条熟悉的红绳。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由七枚铜钱串成的手链,每枚铜钱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 快过来!他们马上追来了!李冶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她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我身后的竹林,眉头紧锁。我这才发现剑池的水面开始泛起不自然的波纹,无数气泡从池底涌出,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细微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惨叫。 我刚要迈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鳞片摩擦岩石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无数把钝刀在石头上刮擦,令人牙酸。回头一看,三个黑衣人已经追到池边,它们的装束与刚才那一伙人无异,但行动时却带着诡异的僵硬感。 “李哲、快点。”李冶焦急的声音带着不安。我以跑百米冲刺的速度绕到池对岸,还没等我倾诉和拥抱,李冶一把拉住我的手:快跟我来!根本不给我任何叙旧和思考的时间。 她带我来到剑池一侧的崖壁前,用青铜剑在挂满藤蔓的崖壁上不停地敲打着,突然回头对我说:“就是这里了。”拨开茂密的藤蔓,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 跟着我走,小心脚下。她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入洞内,而此时的我泪水在眼窝里打着转,手上传来李冶的温度,看着她的背影是那么英姿飒爽,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多日不见的相思之苦。我一把从后面抱住她,她吓得一激灵。 但还是温柔的调笑着对我说:“你这是闹哪样?”说话间双手却环上我抱着她的双臂,我的眼泪不争气的掉落在她的脸颊。“后面还有追兵呢!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她说完拉着我还不想松开的手继续前行,洞内阴暗潮湿,但走了大概几十米就有微光透入。拐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石室,顶部有缝隙透入天光,地上铺着干草,还有火把和水囊。 别有洞天,季兰、这是哪里? 这是吴王藏剑洞,李冶喘息着点燃火把,跃动的火光将她脖颈处的细密汗珠照得晶莹剔透,玄真道长几日前用六爻之术推演出此地。本地人都不知道,是他告诉我的。 我再次把她抱在怀里,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李冶轻轻回抱,我紧紧抱住这个温软的身躯,心里的千言万语却不知从哪儿说起。 “抱够没?小色狼!”随即轻轻推开我:别高兴的太早了,我们还没脱险。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袱,换上这身衣服,我们得赶快离开苏州。 “又要离开?而且崔圆的人为何会找到虎丘?”看着李冶日渐消瘦的脸庞,心中暗想,“什么时候我们能在念兰轩的每一个晨昏悠然共处?她教我辨识唐时星图,我为她讲述未来的世界,卿卿我我,踏踏实实。 朱放告诉我的,李冶脸色显得不太好,他说今早偷听到赵掌柜和一个陌生人的谈话,怀疑有人出卖了你,就急忙赶来报信。 我心头一紧,摇头道:赵掌柜出卖我?不…这绝无可能! 我当然也不相信,但还是小心为上。李冶把手里的包裹递给我,赶紧先换上,我们得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去。 我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询问:“你是何时来的苏州,为何不直接到念兰轩找我?” “我是连夜赶路进的苏州城,还没等我到念…兰轩正被朱放撞见,他就告知我你被人出卖,我怕来迟,就让他先行一步告知与你,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她说到念兰轩的时候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我刚换好衣服,潮湿的衣衫还带着虎丘山洞特有的阴冷气息。洞顶渗下的水珠滴落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就在这时,洞口突然传来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脏上。 李冶的反应比我快得多。她迅速抬起青铜短剑,一个箭步挡在我前面。月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照在她紧绷的侧脸上,我看到她握着青铜短剑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别出声。她压低声音说,同时用另一只手将我往后推了推。 是我。朱放的声音突然传来,那熟悉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喘息。接着他满脸是血地钻进来,额头上的一道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他半边脸颊。他的衣服被树枝划得破烂不堪,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脱臼。 他们追上来了!朱放说完这句话就靠在石壁上剧烈地喘息,胸膛起伏得像风箱一样。我赶紧上前扶住他,发现他的身体烫得吓人。 多少人?李冶没有放下青铜短剑,眼睛依然警惕地盯着洞口,同时急声问道。 六个,都有刀。朱放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玄真道长拖住了两个,但…他的声音突然哽住,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我明白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玄真道长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当然,这只是朱放认为的,假如他看过钢刀穿胸当儿戏就不会这么想了。那个老道长再霍霍人间几百年估计都没问题。 话没说完,洞外就传来粗暴的叫骂声:肯定藏在这附近!给我搜!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痞匪口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至少有三四个人的样子。 我们三人立即屏住呼吸。李冶示意我们退到洞穴更深处,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可以暂时藏身。黑暗中,我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雷的声音,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浸湿了刚换上的干净衣衫。 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那声音里充满难以形容的恐惧和痛苦。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一声闷响,然后是水花四溅的哗啦声。 怎么回事?另一个声音惊慌地问,语调都变了形。 不知道!张老三突然就掉进池子里了!第三个声音颤抖着回答,我…我…我就看见他走着走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快拉他上来!第一个声音命令道,但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抖和极其强烈的不安。 一阵剧烈的水花声后,惊恐的叫声突然响起:死…死了……张老三死了!他的…他的脸都……说话的人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声音戛然而止。 他娘的,见鬼了!这地方邪门,兄弟们快走!随着声音落下,脚步声音仓皇的渐渐远去,伴随着树枝被粗暴拨开的沙沙声,追兵们显然被吓破了胆。 四周恢复寂静后,我们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就这么脱险了。朱放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李冶的青铜短剑终于垂了下来,但她的手还有些微微发抖;而我则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石壁才能站稳。 遇水则避…我喃喃道,突然明白了玄真预言的深意。白莲池——那个传说中连通不同时空的神秘水域。张老三一定是失足跌入了池中,触发了时空裂缝的反噬。我记得玄真说过,那池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对心怀不轨者尤为危险。 李冶疑惑地看着我:你说什么?她的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和警惕。月光透过洞口的藤蔓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是不安、是惶恐、是对我的关爱。 没…没什么,我摇摇头,决定暂时不解释这个复杂的问题,当然、更是怕李冶担心。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我弯腰帮朱放检查伤势,发现除了额头的外伤,他的右肩确实脱臼了。 忍着点。我低声说,然后快速而熟练地帮他把关节复位。只听“咔”地一声,朱放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了。 “好了,能动了!我要是女子一定哭着喊着嫁给你,就没有你李兄不会的。”朱放带着一身的伤痕也不忘痛快他那张嘴。 李冶又生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不赶紧逃命,还有心思开玩笑?我看你是被打得轻。” “李兄你看看,常言道:‘最毒不过妇人’当真如此。”朱放撅着嘴,还带着一脸不服气。 “你们都是好样,不过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逃命要紧。”我赶紧打断他们的对话。 两人对视了一样,谁也不服谁的样子真的让人无可奈何。 我们三人排成一条线,趁着天色渐暗,相互关照着悄悄走下山。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们打掩护。 李冶早已准备好马匹,就藏在山脚下一片竹林里。三匹骏马安静地站在那里,看到主人来了,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 上马。李冶简短地说,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上马的样子英姿飒爽。我扶着朱放上了另一匹马,然后自己骑上最后一匹。朱放虽然受伤,但骑马的基本能力还在,只是需要我在旁边照应。 三人连夜赶路,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我们专挑小路走,尽量避开官道和村庄,远离苏州这个危险之地。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我回头望了一眼虎丘的方向,那里已经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还依稀可见。 白莲池的时空裂隙应该已经关闭,我回不去了。这个认知让我心中一阵刺痛。几个月前,我意外从二十一世纪跌入这个时空时,醉酒不醒。当时是李冶一直守在我的身边,当我醒后也是她一直带着我熟悉这陌生的世界,教我穿衣、教我梳头、教我……!但现在,虽然刺痛,我却愈发坚定。 这个选择,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救下被追杀的朱放,会结识侠肝义胆的李冶,会卷入这场关乎大唐命运的阴谋中。只是玄真说的代价……,那老道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浮现在我眼前。虽然他说改变历史必须要付出代价,但我依然相信只要我在就是李冶最强大的后盾。 我看着身旁策马奔驰的李冶,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坚毅而优美。这位历史上本不该在安史之乱中香消玉殒的才女,如今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保护好她,同时阻止安史之乱的发生。虽然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穿越者要如何改变早已注定的历史?但既然命运选择让我来到这里,我就必须为了知己赴汤蹈火。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暗自萌芽。马儿奔跑带起的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汗水,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犹豫。前方的路还很长,危机四伏,但此刻我们三人并肩驰骋在月光下,竟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朱放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略显嘶哑:我们现在去哪里? 李冶头也不回地回答:先到湖州,我有朋友在那里。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然后再考虑接下来我们怎么解决现在的局面。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崔圆的步步紧逼,安史之乱的即将来临,大唐百姓的安乐生活,这都是她所谓的局面。 而且李冶对玄真道长的信任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了我,所以、我相信玄真那老道士一定会把跟我说的话告知李冶,不然她怎么会如此关心还未出现的安史之乱。 夜色更深了,星辰在天幕上闪烁,像是无数双注视我们的眼睛。不远处的一间庙宇引起了我的注意,“季兰,我们去那里休息一下吧!”我手指着庙宇。 “也好,朱放可能有些撑不住了。”我和李冶同时看向朱放,头上的血迹已经结了痂,人也有些疲惫的摇摇欲坠。 我们一行三人在庙宇中席地而坐,李冶正帮着朱放清理血迹,“都是我这文弱书生连累了你们俩。”朱放的自责让我的心里无比感动。 “朱兄说的哪里话?不是你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消息,恐怕我已遭遇不测,到是我应该谢谢你才是。” “两个大男人别小娘子家家的好不好!”李冶的话音刚落,我和朱放同时笑出了声,几乎同时说道“还是李大家巾帼不让须眉啊!” 李冶佯装震怒手上却没停下:“是啊!你们就知道取笑于我。”随后、三个人的笑声回荡在在庙宇中久久不散。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相爱相杀吧!经历过生死的我们会更加的珍惜彼此。 我望着天空的满月,突然一阵微风吹过,一个现代版李哲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飞扬的白发在月光下缓缓飘落... 我心中暗许:一人与天下,我全都要救! 第18章 易容逃亡 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盯着李冶手中的黑色药膏,那刺鼻的气味让我皱起鼻子。在庙宇休息了半个时辰,我们现在已经来到了苏州城外一处废弃的渔屋里,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白色长发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染过一般。 不然呢?李冶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搅动着药膏,顶着一头白发,走到哪都引人注目。她挖了一团药膏,对着铜镜往头发上抹,崔圆的通缉令怕是已经贴遍江南了。 我看着她一缕缕白发逐渐被黑色掩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这头白发是她最醒目的特征,如今却要为了逃亡而染黑。药膏的气味在狭小的渔屋里弥漫,混合着潮湿的原木沉香和鱼腥味,让人有些窒息。 我呆呆的站在李冶面前看着她的操作,忽然想起了现代的假发,假如现在有假发的话,李冶就不用遭这份罪了。心里想着“等到安顿下来,一定研究研究假发怎么制作,让我的李冶也成为百变女郎。” 你这是什么表情?取笑我还是心疼我?李冶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不是永久的,过段时间就褪色了。她转头冲我一笑,怎么样,像不像个普普通通的小娘子? 药膏让她的发色变成了普通的深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精致的五官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我喉咙发紧:就算再怎么遮掩,也遮不住你的美。 哼!油嘴滑舌。她轻哼一声,耳根却微微泛红。我正想再夸夸李冶,突然、门被推开。 朱放急冲冲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件粗布衣服:来来来、你们俩换这个吧,商贾打扮最适合赶路。说着话,还把衣服在我和李冶面前晃了晃,活像一个服装销售。 他风尘仆仆,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我接过衣服,抖开一看,是两套商贾常穿的麻布长衫,还有一件女式的素色襦裙,布料粗糙但干净。 “你就不能稳稳当当的?总是这么毛躁。我还以为官兵追来了呐!”李冶什么时候也忘不了揶揄朱放几句。 朱放也不甘示弱:“当然了,我哪有李公子那个风度,临危不乱,玉树临风。 李公子……” 哪弄来的?我连忙打断朱放,不然、这两人能拌上一个时辰的嘴,我可真的不想当听众。 在这苏州城还能有谁!当然是赵掌柜帮忙准备的。朱放擦了擦汗,一骨碌半躺在草席上,完成唐代版的”葛优躺”,露出他一贯的浪荡公子风格。 李冶接过襦裙,轻轻摩挲着布料:还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些。没想到你这浪荡公子也能办些实事。 谢谢李大家的褒奖,您就别挑剔了。朱放咧嘴一笑,总比穿着绫罗绸缎被官兵认出来强,你这白发……? 我的心里突然有些酸楚,拉过李冶的手放在胸口:“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假如……” “不必自责,即使没有你,崔圆也一定会找我麻烦,只不过你的出现让他的计划提前了而已。”李冶真诚的表达和明亮的眼睛让我既安宁又烦躁。 “麻烦二位等我不在这里再卿卿我我可好?”朱放用袖口遮住眼睛,一副非礼勿视的姿态。 好嘛!不说相声,改演小品了。“就你话多。”李冶一脸红晕的怒视朱放,那红晕都延展到了玉颈。 “咳咳…赶紧换衣服吧!还要赶路”我咳嗽一声,化解了李冶的尴尬。 我迅速换上衣服,李冶还特意在脸上抹了些灰土,显得不那么扎眼。朱放又从怀里掏出三套身份文牒,得意地晃了晃:赵掌柜找手艺人做的,绝对经得起查验。 我接过文牒,上面写着陈实,岭南人士,贩茶为业,李冶则成了陈李氏。 陈实?我挑眉。 我随便起的,想着越普通越好。朱放耸肩,怎么,不满意? 不,挺好的,尤其这陈李氏。我笑了笑,眼神却瞟向了李冶。在现代,我的微信名就叫‘老实人’。 朱放嬉笑:“证明我做的还不错喽?我还……”不等他说完,李冶一个白眼送给我和朱放:“狼狈为奸!出去、我换衣服。” 我和朱放同时耸耸肩,退到了屋外。 “你真要回乌程?”我有些担心的问朱放。 “我只是一介放浪书生,既没有你的心怀天下,也没有李大家的豪情万丈。最适合我的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朝是与非。”朱放边说边看向远方的朝霞。 “哎!其实我何曾不想过上朱兄的日子,只是…只是我身不由己啊!”我对着朱放的背影说出了心里话。 “李兄不必多虑,李大家豪放坦荡,知己挚友遍天下。而且还有我们,人生苦短、知己难求,有你和李大家这样侠肝义胆的朋友我朱放知足。”朱放那玩世不恭的脸上却是真情流露。 我还想感谢朱放,李冶的声音突然传来:“换好了,二位才子进来吧!” 我和朱放进到渔屋,席地而坐,商谈接下来的事宜。 “我必须先去趟湖州,这一路银两盘缠定不会少,需要筹集。”李冶给出了去湖州的理由。 “放心吧!赵掌柜已经准备妥当,而且、李兄的茶舍和酒坊生意好的不得了,盘缠的问题不足多虑。” “既然这样就别去湖州了。”我望向李冶,询问道。“所以不必回头,直接走水路奔扬州,再由扬州转陆路走南阳?” “可是…湖州的朋友,不单纯是化缘,还想着让其分析分析,给予建议。” “湖州方向一定追查的紧,此行太过危险。而且,还有谁能比那玄真道长……”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放打断。 “李兄说的没错,李大家还是听我们一句劝。而且那玄真道长亦非凡人,听他的没错。”朱放想了想又接着我刚才的话说:“只是李兄想没想过,过了南阳就要翻越秦岭,一路艰难且匪患居多,荒山野岭……” “就是因为不好走才不会引起崔圆的注意。而且荒山野岭、人烟稀少,便于赶路。” “不可,你还是不了解秦岭之难啊!不止匪患,那地势也相当险峻,恐怕没到长安便已跌落悬崖,或者成了猛虎野兽的餐食。”李冶摇了摇头。 朱放连忙帮腔:“李兄,这路线的事还是听我和李大家的吧!与人斗至少比与天地斗要有胜算。” 最后,二比一,我的线路作为备选方案,如遇崔圆加大搜索力度再另行考虑。 收拾妥当,我们牵着马来到河边。按照我们三个人昨夜和刚刚的讨论,制定了计划,李冶放弃了先到湖州的打算,而是与我沿运河北上,经扬州、过淮安、走徐州、到洛阳,最后直抵长安。而朱放则返回乌程帮我们打探消息。 这水陆虽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却也能保证相对稳妥。朱放解释道,而且苏州到洛阳的运河商船来往较为频繁,混在其中并不易被发现,只是…要考验你们演戏的本领了。 看着朱放严肃而且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有些不太适应。也许惜别总能让人成熟。 李冶突然拉住朱放的衣襟: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话语中是真挚的担心。 朱放摇摇头:我得回乌程盯着崔圆的动静。再说,三个人一起走太显眼。 “可是……”李冶还想说什么,被我拦下。因我已知朱放的心思,所以不想让这分离太过沉重。 “你是放不下醉仙楼的姑娘们吧?”我适时的调节一下悲伤的气氛。话毕,我们三人会心一笑。 李冶拍了拍他的肩:一路小心。如果遇到麻烦... 知道知道,大声呼叫玄真道长嘛,朱放咧嘴一笑,虽然那老道神神叨叨的,但确实有些真本事。 分别前,朱放塞给我一个小布袋:赵掌柜给的,再加上我的一些积蓄,穷家富路,带上。 打开一看,是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和几枚玉佩——这在唐朝可是笔不小的财富,瞬间我就相当于现代千万富翁了。 别推辞,朱放打断我,你的话我已告知赵掌柜,他会替你打点酒坊和念兰轩,我缺钱了自会去那里取。你的酒和茶就够我快活啦!最好你再能开个‘醉仙楼,我……” “三句话一过就没个正经,你还是赶紧回你那乌程的温柔乡吧!”李冶把我拉过来,好似要我跟朱放划开界限。 “李兄,哎…我好同情你。”说着装作抹泪状,把李冶笑的不行。 一番调笑、一番不舍,最后还是目送朱放骑上马。他在马上向我们挥挥手,但是没有回头,也许是不想让我和李冶看到他此刻的泪水。 我向着朱放的背影大喊了一声,“朱兄保重。”牵着李冶的手也登上了早已雇好的小船。船夫依旧是沉默寡言的人,收了钱就埋头撑船,一句话也不多问。不同于我离开乌程投奔苏州的时,船夫由老丈换成了中年人。 小船缓缓驶入运河主流,苏州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晨雾中。我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稻田和村舍,恍如隔世。半年之前,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现在却成了通缉犯,正前往长安试图改变历史进程。 想什么呢?李冶走出船舱,来到我身边,河风拂动她新染的头发,而那一头颜色并不均匀的深棕发,却让我无比的愧疚。 在想…怎么报答你,或者我们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再或者前路会遇到什么。 她轻笑:怎么,这么不自信?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李哲。 当然不是,我握住她的手,只是…心疼你、担心你。因为前方的征程有太多的未知、也有太多危难与险阻。 李冶望着远处的河水:父亲在世时常说,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虽然我不是什么大丈夫,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道理都是是一样的,不论男女。 我心头一热,正想说什么,船夫突然咳嗽一声:两位客官,前面有巡检,还请回舱歇息。 我们赶紧听从船夫的指令,钻进狭小的船舱。透过缝隙,我看到前方码头站着几个穿公服的差役,正在检查过往船只。 文牒准备好了吗?我低声问。 李冶点头,从怀中取出文牒。她的手有些发抖,我轻轻握住,给她一个安稳和坚定的眼神。好似在告诉她“有我在,不必担忧”。 李冶冲我笑笑,“这才是我认知中的李哲,让我安心,即使天塌下来也不会自乱阵脚。” 小船缓慢的靠岸,沉重的脚步声踏上甲板。 去哪里的?一个粗犷的声音问。 回官爷,去扬州的,船夫恭敬地回答,载了两位贩茶的客官。 没你的事了,让那贩茶的把文牒拿来瞧瞧。 船夫掀开船舱的帘子,刚想说话,后面一个满脸无肉脸上蜡黄的差役探头进来。“你们去扬州贩茶?” “对…对,这是我们的文牒。”我赶紧递上文牒,心跳如擂鼓。但依然面露微笑。 差役仔细查看文牒,又打量我们:岭南人士?口音不像啊。 家父是岭南人,小的生在扬州,从小在扬州长大,成人后回的岭南。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这次回扬州算是探亲,兼着贩些茶,也好作为路上的盘缠。 差役又看向李冶:这是你娘子? 正是拙荆。我努力保持镇定并紧张的按住李冶有些颤抖的手。 李冶适时地咳嗽几声,做出一副病弱的样子。差役皱了皱眉,把文牒还给我:最近有乌程要犯在此处流窜,看到可疑人物一定要报官,明白吗? 一定一定。 说着话,差役转身下就要下船。 差役刚一离开,我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李冶也瘫在我的身上,小声说:这关过了,后面还有几十关呢。太…… 没等李冶的话说完,那差役调转身形又回来了,“我观这位夫人面色不佳,还需及时就医,从这到扬州路程不近。” “多谢官爷提醒,小的这里备着药呢!”那差役也不理我说的话,自顾自的下了船。 我放下帘子,抱住已经有些颤抖的李冶,“只要与你在一起,再苦再难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声音非常的坚定。 李冶往我的怀中挤了挤,“谢谢你,李哲。” 十天后,我们抵达扬州。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一,让我这个现代人都叹为观止。街道宽阔整洁,商铺林立,胡商番客络绎不绝,比苏州城还要热闹数倍。 在这儿采购些货物吧,李冶说,扮茶商就得有茶商的样子。 我们在市场上采购了几筐茶叶和一些江南特产,还雇了辆马车,看起来更像正经商人了。李冶甚至还和掌柜的讨价还价,商贩的架势十足,活脱脱一个精明商妇。 没看出来啊,我打趣道,咱们李大家还挺有做生意的天赋。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叔父以前就曾经商,而且生意做的很大,从小耳濡目染。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扬州时,市集上的一句悄悄话让我和李冶两眼对望,不知所措。 听说了吗?乌程那边抓了个吐蕃细作,而且那细作邪门得很。 我和李冶同时僵住,竖起耳朵,聆听这好似噩耗般的声音。 是吗?怎么个邪门?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几日。据说那吐蕃细作冒充岭南人士,看不出男女,不仅会妖法,还能预知未来…,比那算卦的都准。 我们对视一眼,李冶拉住我的衣襟,悄悄离开市集。 他们说的是谁?回到客栈房间,李冶焦急地低声问,又好像自言自语,朱放?陆羽?玄真?还是…… 别急…也许只是传闻,连男女都分不清,或者本就与我们无关。我安慰着眉头紧锁的李冶。心想“这事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正当我们忧心忡忡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店小二的声音:二位客官,有位道长求见,是让他上来还是……? 我心头一跳,手已经摸向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李冶对我摇摇头,她则躲到门后拿出她那把青铜短剑,已经做好了准备,“让那位道长上来吧!” “好嘞!你稍等。”不一会,小二就领着一位道长来到了门前。 我刚把门开了一条缝,抬眼看到外面站着的正是玄真!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加憔悴,道袍上还斑斑有血迹。 玄真道长!我赶紧让他进来,您怎么…… 玄真示意我噤声,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门上,这才开口,贫道长话短说。崔圆已派人追踪你们,最迟明日就会到达扬州。 李冶脸色煞白:朱放呢? 无恙,已到达乌程,正打探陆羽的消息。玄真看了看我们,你们必须尽快离开扬州,不能按原计划去洛阳。 那…那就只能翻越秦岭了?李冶若有所思的问到。 只有这个线路了,走南阳,过武关。玄真取出一块木牌,到南阳后,找福缘客栈的掌柜,出示此物,他会安排向导带你们翻越秦岭,应该会容易很多。 我接过木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道长,您是跟我们一起走还是…… 玄真不等我把话说完便摇摇头:贫道另有要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有三道符,危急时刻焚烧,可助你们脱险。 李冶接过布袋,突然问:道长,市集上有人说在乌程抓了个吐蕃细作... 谣言耳,玄真冷笑,崔圆抓不到人,便放出风声混淆视听,震慑而已,不必惊慌。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贫道该走了。记住,遇水则避,遇火则退,遇金则吉。 话音刚落,玄真就像一阵烟似的消失了,只留下门上的符纸微微飘动。 这老道...李冶喃喃道,每次都神出鬼没的,而且从来不把话说清楚。 “我还以为他只对我这样呢!”我与李冶开着玩笑,想让她放下紧张的情绪。 我们连夜收拾行李,天不亮就悄悄离开客栈,改道向西。为了不引人注目,连马车都卖了,只带着两匹马和必要的行李。 新路线是我们当时的备选方案,比原计划艰险许多。南阳之后,我们要翻越秦岭,那是片人烟稀少的荒山野岭,盗匪出没,野兽横行,好在之前我们讨论过,心里有数,没有造成心理落差。当然、玄真老道帮我们找的领路人也许能让我们少走些弯路。 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第19章 师兄韩揆 那夜的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从扬州城外的官道上呼啸而过。我勒紧缰绳,胯下的青骢马喷着白气,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李冶骑在我身侧,她新染的黑发在风中凌乱飞舞,脸上还带着未干的尘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连续多日的奔波后,我们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找到一座荒废的山神庙过夜。庙宇破败不堪,椽木间结满蛛网,残缺的神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李冶用火石生了堆小火,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她沾满尘土的脸庞,她正小心翻烤着路上买的胡饼。 累吗?我看着她被树枝划破的袖口问道。 她摇摇头,但眼下的青黑出卖了她。这一路风餐露宿,连我这个大男人都吃不消,何况她一个曾经在乌程养尊处优的女人。 等到了长安就好了,我递给她水囊,羊皮囊身还带着我的体温,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联系李泌。 李冶小口啜饮着,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轻轻滚动:李泌…真的能帮我们吗? 玄真说他可以。我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开。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历史上李泌确实是个传奇人物,七岁就被誉为神童,后来成为肃宗的重要谋臣。但现在的李泌不过二十出头,真的有能力对抗权倾朝野的杨国忠吗?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了神像剥落的金漆,随即暴雨倾盆而下。破庙屋顶的瓦片早已残缺,雨水如注般漏进来,我们不得不抱着行囊挪到供奉台下的角落里。潮湿的霉味混着李冶身上的兰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鲜明。 李哲,李冶突然转身面对我,跳动的火光在她瞳孔里摇曳,你那天在虎丘...真的见到时空裂缝了?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一块木炭在火中爆裂,惊起几点火星。她的目光太过灼热,我竟不敢直视。 说实话,她拾起一根枯枝拨弄火堆,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灰烬,我相信你来自未来。你的一言一行,所知所闻,确实与常人不同。枯枝突然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我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生疼:你不觉得…荒谬吗? 比起你能预知未来,更荒谬的是从陌生至相识再到我爱上你居然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自嘲地笑了笑,将断枝扔进火中,溅起的火星像一场微型流星雨。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她沾着雨水的睫毛。我这才发现她右眉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痕,是前天躲避追兵时被树枝划的。雨声渐大,雷光不时照亮她精致的侧脸,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疲惫与坚毅此刻无所遁形。我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充满肺叶,决定全盘托出。 你用了一个月爱上我,但是我来到大唐后,半月时间已经爱上你。其实这半年来我一直想跟你坦白,却又害怕坦白之后…你会把我当怪物,然后离开我。我曾经试着开玩笑与你说过,只是你未在意罢了。” “那是怪我喽?”李冶佯装娇怒的瞪着我,“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怪物般的存在,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怪物。” “我坦白,我来自公元2023年,我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因为手机漏电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我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手机不是酒器,也不是什么仙家法宝,是未来的通讯工具。在我的世界,安史之乱是历史上着名的叛乱,导致大唐由盛转衰……。 在火光的见证下,我把现代所知的历史一一道来:杨国忠如何专权误国,安禄山如何以诛杨国忠为名造反,长安如何陷落,玄宗如何仓皇西逃…说到马嵬坡兵变时,我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那上面刻着细密的莲花纹,是杨贵妃最爱的花样。 李冶静静听着,眼中的火光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当我讲到贵妃被缢死在马嵬驿时,她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我的皮肉。 所以,我说完最后一个字,喉头发紧,玄真说我能改变历史,但代价是……。 是我们的性命。她平静地接上,仿佛在讨论明日是否下雨。一滴雨水从屋顶漏下,正落在她眉心,像颗透明的朱砂痣。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相信吗? 李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吟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这是你作的诗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仿佛在念一首情诗。 不是,我老实承认,是后世一个叫李商隐的诗人写的。 李商隐……她品味着这个名字,舌尖轻抵上颚的样子莫名诱人,诗写得真好。还有别的佳作吗? 于是,在雷雨交加的荒庙里,神明残破的注视下,我给她背了许多后世诗词:杜甫的国破山河在让她眉头紧锁,苏轼的大江东去使她目光悠远,而毛泽东的北国风光竟令她轻轻打起节拍…当我背到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时,她突然扑进我怀里,冰冷的双手环住我的腰,脸颊紧贴在我胸膛上剧烈的起伏。 我相信你,她在我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钻进衣领,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我都相信你。她的发间有雨水和草木的气息,让我想起太湖畔那个沾着晨露的拥抱。 我搂住她纤细的身躯,手掌下的脊背微微颤抖。外面的暴雨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此刻只有我们两个人存在于天地之间。神像空洞的眼眶俯视着我们,却无法评判这对跨越千年的恋人。 李冶抬起头时,眼中噙着的泪水在火光中晶莹剔透:如果真如你所说,安史之乱会让生灵涂炭…那我们一定要阻止它。 可是代价…… 还没发生的事,谁知道呢?她突然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像朵绽放的菊花,我李冶行事,从不畏首畏尾。她抬手檫了一把泪水,再抚上我的脸,手掌的泪水挂在我的胡茬,就像我从不后悔爱上你。 我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唇。这个吻比太湖边的更加热烈,带着雨水的清凉和火焰的燥热。李冶回应着我的热情,手指深深插进我的发间,扯散了束发的布带。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供桌上纠缠的身影,我们褪去的衣衫像两片飘落的云,覆盖在积满灰尘的香炉旁。在轰隆的雷声中,我们融为一体,仿佛要把彼此刻进灵魂深处。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破庙门口的水洼映着朝霞,像打翻的胭脂盒。我们收拾行囊时,李冶捡起地上散落的铜钱——那是昨夜缠绵时从行囊里滚落的开元通宝。 她的指尖在碰到我的手背时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系紧包袱。谁也没提昨夜的事,但某种无形的纽带已经将我们紧紧相连,比肌肤之亲更深,比誓言更重。 五天后,我们终于抵达南阳。这座城池比扬州小得多,但因为是通往长安的重要驿站,倒也繁华热闹。城墙不高,却守卫森严,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待入城的商旅和百姓。 我摸了摸藏在怀里的信物——玄真道长临别时给的一块青玉令牌,上面刻着古怪的符文。先找客栈,我压低声音,玄真道长说的福缘客栈应该就在城南。 我们牵着马,混在人群中缓缓向城门移动。守门的士兵满脸倦容,只是粗略检查了我们的文牒,便挥手放行。看来崔圆的通缉令还没传到这么远的地方,我暗自松了口气。 南阳的街道狭窄拥挤,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李冶突然拉住我的衣袖:我们先去见我一个挚友,先了解一下这南阳城当下的情况再去拜见那位福缘客栈掌柜的不迟。 挚友?可靠吗?我警觉地望着她,好像那双眼睛能告诉我答案。 李冶的嘴角微微上扬:跟我来就是。 她带着我一路向南,穿过熙攘的市集,拐过几个弯,来到一个大路口。向西过了一条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宅院,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李冶上前扣响铜环,不一会儿,一个伙计打开门缝。 姑娘找谁? 麻烦通报韩揆道长,就说乌程李冶来看他了。 伙计狐疑地打量着我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但还是点头道:您二位稍等。 不多时,大门吱呀一声完全打开,一个约三十多岁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他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李冶一眼望去,眼中顿时泛起光彩:师兄,可好? 还好,还好。男子微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位想必一定是李哲,李公子? 没错,他就是李哲。李冶介绍道,这是我师兄,韩揆韩道长。 韩揆拱手行礼:叫我子集便可,道长之号我可不敢当。 我们随他进入院内,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间清幽的厢房。屋内陈设简朴,但一尘不染,案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和几卷摊开的竹简。 你们一路辛苦了。韩揆示意我们坐下,亲自斟茶,我刚搬来南阳月余,还未曾听说崔圆的通缉令之事。 不过杨国忠的爪牙确实已经伸到了南阳,韩揆压低声音,上月就有朝廷使者来征调粮草,说是为防备安禄山。可那些粮食最后都运进了杨家的私仓。他苦笑着摇头,贵妃嗜食荔枝,她兄长却贪得无厌地囤积军粮。 我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茶香氤氲中,我注意到李冶和韩揆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师兄近来可好?李冶轻声问道,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韩揆叹了口气:乱世将至,哪有什么好与不好。杨国忠依仗贵妃之势,专权跋扈,朝堂上下乌烟瘴气。我本在嵩山清修,奈何看不下去这乱象,才下山来南阳了解一些情况。 杨国忠提拔的官员,十有八九都是酒囊饭袋。韩揆愤然道,他排挤贤能,连张九龄这样的老臣都被逼出朝廷。现在朝中敢说真话的,就剩一个颜真卿。他压低声音,听说安禄山已经在范阳囤积了足够十万大军用三年的粮草,这哪是臣子该做的事? 我好奇地看向李冶,贴上他的耳畔小声问到:你为何称他师兄? 李冶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我和韩师兄修道之时,都曾拜在怀玉真人焦静真门下。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玉真公主也是我们的师姐,法号玉真仙人。 玉真师姐数月前还来信,李冶低声道,说贵妃在骊山华清宫新修了莲花汤,光是池底铺的蓝田玉就价值连城。而与此同时,河北道的百姓却在吃树皮草根。她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圣人终日沉迷酒色,朝政全交给杨国忠那个奸佞。 我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玉真公主?那位圣人的亲妹妹?我震惊地看向李冶,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她了解得还是有些太少。这个与我亡命天涯的女子,竟与皇室有着如此密切的联系。但是这史书上却不曾记载。 韩揆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温和地解释道:李师妹天资聪颖,深得师尊喜爱。若非……他话锋一转,罢了,往事不提也罢。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韩揆打破沉默。 我展开地图,指着秦岭的方向:计划从南阳翻越秦岭,避开官道。 韩揆眉头紧锁:这条路不好走。不仅山势险峻,近来更有传言说吐蕃的残兵经常在山中活动。他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杨国忠专权,天下怨声载道。不止安禄山要反,其实很多人都蠢蠢欲动。这个看法与玄真道长不谋而合。 安禄山在范阳练兵多时,韩揆沉声道,他手下的曳落河精骑已经超过万人。更可怕的是,他还在大量招募同罗、奚、契丹的勇士。他看向北方,这个胡人,迟早都要反的。 我心头一震:玄真道长也说过类似的话。 玄真道长眼界高深,见识非凡。韩揆的眼中流露出敬佩之色,我学道不精,不能像他一样为大唐江山出一份力,实在惭愧。 我们从崔圆谈到杨国忠,又从杨国忠谈到杨贵妃,最后说到安禄山可能造反的种种迹象。 杨国忠为了巩固权势,竟然建议圣人让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韩揆拍案怒道,这不是把大唐的半壁江山都送给那个胡人吗?贵妃还在一旁帮腔,说什么安胡儿最是忠心他冷笑连连,她哪里知道,那个的胡儿看她的眼神,就像饿狼盯着肥羊。 韩揆的见解独到,分析鞭辟入里,让我对这个看似文弱的道士刮目相看。 你们且在我这里住下,休整两日再走。韩揆最后说道,福缘客栈的佟掌柜与我是旧相识,人也极好。既是玄真道长托付,他一定会全力相助。然后疑惑的说到:“是给你们安排一个房间,还是…?” “师兄…!”李冶满面通红的娇嗔道。韩揆看着李冶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让李冶的脸更红了。 就这样,我们在韩揆的府上暂时安顿下来。两日来,李冶似乎放松了许多,偶尔会在院中的梨树下吟诗作赋,仿佛回到了从前在乌程时的光景。而我则借着这段时间,向韩揆请教了许多秦岭一带的地理和风土人情。 听说安禄山在范阳筑了座雄武城,韩揆对我说道,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出示意图,城墙比长安的还高,里面藏着无数军械粮草。他擦掉水痕,杨国忠派去的监察御史,不是被收买就是被暗杀。这天下,需要你这样的栋梁。 我竟不知如何回答,回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尴尬的微笑。 临别那日清晨,韩揆将一块刻有八卦图案的铜牌交给我:将此物交给玉真公主,她自会保你周全,如果你真的可以见到她的话。 李冶向韩揆深深一揖:师兄保重。 韩揆扶起她,眼中满是担忧:师妹,前路艰险,务必小心。他转向我,李公子,我这师妹性子倔强,为人直爽,还望你多担待。 我郑重地点头:韩兄放心,我定会护她周全。 离开韩府时,朝阳刚刚升起,为南阳城的屋瓦镀上一层金色。我们牵着马,向城南的福缘客栈走去。李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韩府的方向,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怎么了?我轻声问道。 她摇摇头,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她顿了顿,当年我曾赠诗于他,不舍他去江西,而如今刚见面却又要分… 话未说完,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身着皂衣的差役手持画像,正在挨个盘查路人。我的心猛地一沉——那画像上分明是李冶的模样! 快走!我一把拉住李冶的手,闪入旁边的小巷。我们的逃亡,还远未结束。 第20章 长安城外 韩府离福园客栈并不远,虽然躲避着差役,但还是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到达了。 福缘客栈是座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幡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二字。 就是这儿了,我示意李冶跟上,记住,我们是茶叶商人,别露破绽。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取出玄真给的木牌,低声道:玄真道长让我们来的。 掌柜的笑容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两位请随我来。 他带我们穿过嘈杂的前堂,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关上门后,他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道长已经传信说了二位的事。向导明日一早就到,他会带你们翻越秦岭。 多谢,我拱手,不知向导是何人?可靠吗? 向导名叫阿虎,他本是山里人,走了十几年商道,熟得很,掌柜的笑了笑,不过最近山里不太平,有伙流寇专劫过路商旅,据说是吐蕃的残兵,一群暴徒,二位务必小心。 我鬼使神差的看了看李冶,心想“这韩揆不简单,无论从消息来源、或是立场观点都不似普通人那么简单。” “看我作甚?”李冶微微一笑,“你这表情是担心我呐还是嫌我拖累?” “当然是担心。”随口一说却是我的心里话。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掌柜的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糟了,他回头低声道,官兵在查房。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掌柜的迅速推开一组书柜,露出一个暗间:快,躲进去! 我们刚藏好,房门就被粗暴地踢开。 官府查缉逃犯!所有人出来! 官兵的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动,偶尔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暗间里空气浑浊,我和李冶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 奇怪,明明有人说看到一男一女进了这儿……一个粗犷的声音嘟囔着。 头儿,会不会是掌柜的藏人了?另一个声音阴恻恻地问。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李冶的手悄悄摸向了她那把青铜短剑,我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 放屁!掌柜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怒意,我王老五开店十几年,从不干违法勾当!官爷若不信,尽管搜! 一阵沉默。 哼,走!去下一家! 脚步声渐渐远去。又等了约莫一刻钟,书柜才被推开。掌柜的满头大汗,低声道:二位赶紧收拾,今夜就得出城! 怎么回事?我爬出来,拍去身上的灰尘,不是说崔圆的通缉令没到这儿吗? 不是崔圆,掌柜的脸色难看,是杨国忠的人。 我和李冶同时变色。 杨国忠?李冶声音发颤,他怎么会…… 长安传来的消息,说是有逆党欲对其不利,掌柜的快速说道,各地都在严查生面孔。玄真道长特意与我强调二位身份特殊,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他匆匆写了一张纸条塞给我:出城往西十里有个土地庙,阿虎会在那儿等你们。记住,走小路,千万别走官道! 半个时辰后,我们牵着马,悄悄从客栈后门溜出。南阳城已经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城墙并不高,但巡逻的士兵增加了不少。我们躲在阴影里,等待时机。 那边,李冶突然指向一段城墙,有个排水沟,应该能爬出去。 沟口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我们弃了马,只带必要的东西,匍匐爬过满是污泥的水沟。腐臭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但谁也不敢出声。 终于钻出城墙时,我的衣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污水。李冶的情况更糟,她的裙摆被沟底的碎石划破,小腿上渗出血丝。 没事吧?我低声问。 她摇摇头,咬牙站起身:快走,天亮前必须赶到土地庙。 一路无话,我们到达土地庙的时候,见一男子端坐在地。想必这就是阿虎。 阿虎是个精瘦的年轻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他在土地庙前等了一夜,见到我们时,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惹上大麻烦了? 何以见得?我警惕地问。 看看你们狼狈的样子,就当我不知道,确实也不想知道,阿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齿,掌柜给的钱够多,我只管带路。 他递给我们两套粗布衣服:换上,从现在开始,你们是山里的采药人。 随手又递给我们两个背篓。 换好衣服,阿虎带我们钻进密林。秦岭的山路比想象中更加险峻,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抓着藤蔓攀爬。李冶虽然体力不支,但始终咬牙跟着,没叫一声苦。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却苦的很。 中午休息时,阿虎从包袱里掏出几张干饼分给我们:吃吧,接下来三天都吃不到热食了。 这山里真有盗匪?我咬了口硬邦邦的饼,问道。 何止盗匪,阿虎冷笑,去年有伙吐蕃人藏在山里,专劫商队。上个月才被官府剿了,但跑了不少残兵,现在更凶残了。 李冶闻言,下意识的摸了摸她的青铜短剑又往我怀里挪了挪。 阿虎瞥见她的动作,摇头道:真遇上他们,刀子没用。那些人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一个能打十个。 那怎么办?我脱口而出。 阿虎干脆地说,躲不过就跑,跑不过……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下午的路更加难走。我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进,两侧峭壁如刀削般陡立,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阿虎说这是捷径,能省半天路程。 小心脚下,他回头提醒,这儿的石头很…… 话音未落,李冶突然惊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河床下摔去! 李冶!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但下坠的力道太猛,连带着我也被拖向边缘。千钧一发之际,阿虎一个箭步冲来,拽住了我的腰带。 抓紧她!阿虎额头青筋暴起,一点点把我们拉上来。 李冶脸色惨白,被我拉上来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手掌被碎石划破,鲜血直流。 没事了,没事了……我紧紧抱住她,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阿虎检查了下地形,脸色凝重:不能再走河床了,改走山脊。 第三天傍晚,我们在一处山洞过夜。阿虎出去探查情况,我和李冶处理伤口。 疼吗?我小心地为她清洗手掌上的伤口。 她摇摇头,但眉头紧锁的样子出卖了她。 再坚持一下,我轻声道,阿虎说明天就能出山了。 李冶靠在山壁上,突然问:李哲,如果……我们真的到不了长安怎么办? 不会的,我是未来人。我在她面前秀了秀肱二头肌,安慰道。 我是说如果,她固执地追问,如果我们就死在这山里呢? 我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那至少我们在一起。 她怔了怔,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别过脸去:傻子,谁要和你死在一起…… 话音未落,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是阿虎的预警信号! 我们立刻警觉起来。李冶迅速抓起青铜短剑,我则抽出了藏在靴中的短刀。 几秒钟后,阿虎闪进洞中,脸色异常难看:快走!有七个人朝这边来了,带着刀,肯定是那伙吐蕃残兵! 我们抓起包袱就要往外冲,但已经晚了——洞口处,一个满脸刀疤的彪形大汉堵住了去路,手中钢刀寒光凛凛。 跑啊,他狞笑道,怎么不跑了? 刀疤脸的身后,又陆续出现六个手持兵刃的彪形大汉,将洞口团团围住。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有些明显是唐军制式,有些则是胡人样式,脸上都带着亡命之徒特有的凶悍。 阿虎缓缓后退,挡在我们面前,低声道:待会我冲开缺口,你们立刻往东跑,别回头。 不行!李冶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他们会杀了你! 刀疤脸狞笑着逼近:跑?往哪跑?他手中的钢刀在夕阳下泛着血光,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我悄悄将手伸向怀中——那里有玄真给的符咒。就在指尖触到符纸的瞬间,刀疤脸突然暴喝:动手! 最右侧的匪徒猛地掷出一把短斧,阿虎侧身闪避,斧刃深深嵌入身后的岩壁。这个破绽让刀疤脸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来,钢刀直劈阿虎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我掏出符咒狠狠摔在地上。一团刺目的白光炸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匪徒们惨叫后退,最前面的刀疤脸捂着眼睛踉跄跌倒。 阿虎拽起我们就跑。 我们跌跌撞撞冲出山洞,背后传来匪徒的咒骂声。刚跑出百步,李冶突然脚下一软——她的旧伤发作了。我二话不说将她背起,阿虎在前方挥刀开路,砍断拦路的荆棘。 前面有座吊桥!阿虎大喊,过了桥就安全! 所谓的不过是两根腐朽的绳索上铺着零星的木板,横跨在深不见底的山涧上。山风呼啸,整座桥像秋千般摇晃。 这…这怎么能过人?我声音发颤。 阿虎已经踏上木板:别往下看!只此一条路,快! 背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一咬牙,背着李冶迈上吊桥。每走一步,绳索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行至中央时,最恐怖的噩梦发生了——刀疤脸带着三个匪徒追到了桥头! 砍绳子!他厉声命令。 斧刃寒光闪过,左侧绳索应声而断。整座桥瞬间倾斜,我们死死抓住剩余的绳索。李冶的指尖在我肩上掐出血痕,阿虎单手拽着木板,另一只手拼命想拔刀。 在最后一块木板坠落的刹那,阿虎怒吼。 我们纵身扑向对岸。我的前胸重重砸在岩石上,却没让后背的李冶粘到任何硬物。阿虎半个身子悬在崖边,是我拼命抓住他的手腕才没让他坠落。 他们暂时过不来了。阿虎喘着粗气看向对岸。刀疤脸正愤怒地朝我们投掷短斧,但山涧太宽,斧子都坠入了深渊。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走得格外谨慎。阿虎说那伙匪徒是吐蕃残兵,绝不会轻易放弃。直到第五天黄昏,当我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广袤的关中平原上,长安城的轮廓在夕阳中熠熠生辉。八十里外的城墙像一条金线,将天地分隔。远处的渭河如银练蜿蜒,官道上车马如蚁群般缓缓流动。 到了。阿虎咧开干裂的嘴唇,前面就是蓝田驿,有官道直通长安。 李冶怔怔地望着远方,新染的黑发早已褪色,银白的发梢在风中轻扬。她忽然转头问我:如果真能改变历史…我们会不会就此消失?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试一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阿虎听不懂我们的对话,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在蓝田驿分别时,这个沉默的山里汉子突然塞给我一块系着红绳的狼牙:戴着它,山神会保佑你们。 我们换上最后一套干净衣裳,混入前往长安的商队。当巍峨的明德门终于矗立在眼前时,李冶突然抓紧我的手臂:你看城门旁的布告。 我的心猛地一沉——墙上赫然贴着几张通缉令,虽然画像模糊,但那醒目的白发妖女四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别怕,我替她拢紧斗篷兜帽,长安每天进出十几万人,他们找不到我们。 就在我为李冶整理的时候,一个白袍男子走过来轻声道:“玄真那老小子让我来接应你们,不想送死就跟我来。”说罢,自顾自的向城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李冶却开心的抓着我的手,快…跟上。” 我还没明白过味来,已经被李冶牵走了。只见前方停着一辆马车,白袍男子已经上了马车并在马车上向我们招手,示意我们上车。 马车吱吱呀呀的向城外的终南山方向行进。李冶刚想对白袍男子说些什么,被他拦下,“到了再说。”白袍男子说完便闭目养神,不再理我们。 李冶镇定自若的看了我一眼:“休息一会。”我已经好几天都没看到她如此镇定的表情了,像是进入到了安全屋。也许是源于对这个白袍男子的信任。 马车的行进犹如摇篮一般,没一会的工夫我和李冶就进入了梦乡。因为连续的奔波和逃亡让我们身心俱疲。 等我们睁眼时,马车已经停下,却不见白袍男子。我掀起粗布帘子,拉着李冶跳下马车,抬眼望去,那白袍男子此刻正在湖边背手远眺。 我带着满心的疑惑和不解向那白袍男子走去,而李冶却抢在我的身前,急冲冲的小跑了过去…… 第21章 青莲七剑 21 怪人道长 天宝九载的终南山下,渼陂湖畔晨雾缭绕。白袍男子负手立于湖畔青石之上,晨露沾湿了他的衣角却浑然不觉。他深邃的目光穿透薄雾,凝视着远处渐行渐远的马车轮声。 上船吧。白袍男子轻声道,声音却如清泉般在静谧的湖畔格外清晰。 李冶跑到白袍男子面前时,我看到白袍男子的瞳孔微微一缩。李冶双手抱住他的左臂:师父,真的是你? 我看着青石上站立的男子满脑子都是疑惑,他穿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约莫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眉宇间却沉淀着远超外表的沧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漆黑如墨,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可没收你这个徒弟。”白袍男子将手抽出向我走来。 这位就是李哲李公子吧?白袍男子目光如电,将我上下打量。 我连忙拱手:在下李哲,不知前辈贵姓高…… 别前辈前辈的,我有那么老吗?。他又转向李冶,白袍袖口绣着的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我只是受人所托而已。 李冶不假思索的问道:玄真道长? “除了那老小子,还能有谁?”白袍男子语气平静。 您认识玄真道长?白袍男子对我微微一笑,算是默认。李公子可愿移步寒舍一叙? 我迟疑地看向李冶,她轻声道:师父要带我们去哪里?。 白袍男人目光悠远:到了不就自然知道,还有、不要叫我师父,我可没收过你这个徒弟。 可我的剑术确实是跟你学的。李冶边说边撅起了嘴,那表情就像别的小朋友抢了她的棒棒糖。 “还有脸说呢?学了这么久连个六岁的童子都打不过?”白袍男子笑着揶揄道。“还是好好研习你的诗词文章吧!” “哼!你就会欺负我,有本事去跟玄真比一场。” 白袍男子不急不恼也不理她,公子可曾习过武? 嗯……这个问题难住了我,散打算不算武术?“我也…不知道。”我老实作答。 白袍男子闻言哈哈大笑,“好一个不知道,你这小子我喜欢。”笑声清脆而爽朗。 “我观公子肌肉紧实、骨髓饱满,之前一定是个练家子。怎么公子还不自知?” “我真没学过武功,只是…”我在思考怎么用词他才能理解,“只是学过一些格斗技法。” “懂了,我说你身上为何没有内气,原来如此。”白袍男子点了点头。 李冶一直竖着耳朵听我们谈话,但因为生着白袍男人的气,也不理我们。 白袍男子看着李冶轻轻一笑,突然话锋一转,听说公子要为这大唐天下尽一份力? 我不置可否的回答:我与李冶正在做这件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尽上这份力。 玄真那老小子看中的人,岂会平平常常,公子定当心愿所成。 说罢,他转身走向泊在岸边的一叶扁舟:你们随我来。 李冶噘着嘴走在我身后小声对我说:放心吧,虽然这人可恶,但确实是能人,也许能帮上我们。 怀着满腹疑云,我跟随他登上那艘青竹小舟。他立于船头,袍袖轻拂,小舟便无声地滑向湖心。 渼陂湖的晨雾渐渐散开,朝阳将金光洒在如镜的湖面上。他的白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晕,恍若谪仙。 怪人,我们这是去哪儿?李冶的话未说完,白袍男人便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好像怕惊醒湖里睡觉的鱼儿。 小舟驶入湖西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水道渐窄,芦苇渐高,最后完全遮蔽了天光。令人称奇的是,小舟在这蜿蜒水道中行进自如,白袍男人对每一处暗流转折都了如指掌。 到了。白袍男人突然开口。 我抬头望去,芦苇丛中豁然开朗,竟是一片以青砖铺就的圆形平台,四周丈余高的芦苇形成天然屏障。五艘画舫首尾相连,围成一座别致的水上庭院。 这是…我不禁惊叹。 我在长安城的临时住所。李道长语气平淡,也将是公子习武之地。 习武?我更加困惑,玄真道长让我们去长安见……李泌的名字被我含在了口中,没有说出。 白袍男人忽然朗声大笑:李公子啊李公子,你以为玄真那老小子就这样让你去长安送死?他神色突然凝重,目光如电,没有防身之技,自己的性命都不保,何谈拯救大唐? “我心一颤。”想想从苏州到长安这一路走来,几乎都是被玄真、李冶保护着,哪怕没有缚鸡之力的朱放都在为掩护我的逃亡流血受伤。 我看向李冶,她微笑着冲我点点头,似乎非常赞成白袍男子的习武之说吗,或者示意我听从她口中所谓师父的安排。 半秒思考过后,我对着白袍男子双膝跪地:“弟子李哲,字…”突然想起赵掌柜说的李秀才,“字子游,拜见师父!” “你怎么也学那疯丫头,我乃一解闲散之人不配师表二字,子游快快请起。”说话间,袖袍轻轻上扬,我竟不由自主站立起来。我有些懵逼,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吗? 李冶走过来用手指着白袍男子:“你和玄真都不是好人。”白袍男人看着李冶滑稽的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李冶更生气了:“你还不如玄真,你根本不是人。” 白袍男人大笑着坐在了地上,手捂着肋间,感觉像是笑岔气了一般,我没想到这如神仙般的男人却如此不拘小节。“那我怎么称呼您?”本想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 “那丫头不是叫我‘怪人’吗!就称怪人道长吧!不,她还说我不是人,那就把人去了,就叫怪道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话语清脆而有力,伴着魔怔般的笑声。 我无语的愣在原地,一个疯丫头,一个怪道长,这是什么组合?“晚上你们就住在这水上庭院,一会自有人给你们送吃食!房间自己选。”说着话已经跃上青竹小舟向远方驶去。 “他是谁?你为什么叫他师父?他和玄真道长是……?”我一口气说出了心中一堆的疑问。 “他是…等你学有所成自然会知道。因为我跟他学过剑术,”我聚精会神的听着李冶的回答。所以、你的表字‘子游’是怎么回事?” 我倒,自从见到这个怪道长以后,李冶的神经系统好像突然短路。这句回答的转折太过突兀,让我都有些来不及反应。我一五一十的将赵掌柜想让我冒用“李秀才”户贴的事情讲给李冶。 “这么巧?”李冶听到那李秀才姓李名哲字子游后,嘴里像塞了个鸡蛋似的惊讶道。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缘分;也许是命中注定。”自从穿越来到这里,发生了太多让我这个现代人都无法认知的事情,所以我有感而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怪道长唤醒。晨雾笼罩着芦苇荡,青砖地面上凝结着露水。 武学之道,始于站桩。怪道长一改昨日的随意,神情严肃,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气沉丹田。 我按照他的指示摆好姿势,却感觉浑身不自在。不到半刻钟,双腿就开始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坚持。怪道长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一掌按在我腰间,这里要放松,不要僵硬。想象自己是一棵扎根大地的青松。 李冶在一旁练习剑法,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青铜短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我偷眼望去,只见她手腕轻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白鹤亮翅。 不要分心。怪道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站桩是基础,根基不稳,再华丽的剑招也是徒劳。她那些只是花拳绣腿,华丽却不实用,只能吓唬人罢了。 李冶今天好像学乖了,也不与怪道长拌嘴,只当没听到一样,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就这样,我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站桩,从最初的一刻钟都坚持不了,到后来能稳如磐石地站立一个时辰。双腿的酸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沉稳感。 而怪道长也没闲着,不断的给我增加难度,从青石砖的平地到摇晃的小舟,再到…… 一个月后,怪道长终于认可了我的基础。今日开始,教你练剑。他从袖中取出一柄银光闪闪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软剑不同于寻常兵器。怪道长手腕一抖,那软剑立刻绷直,发出清脆的剑鸣,它刚柔并济,变化无穷。 我接过软剑,立刻感到它的重量远比看起来要沉得多。剑柄入手冰凉,剑身却仿佛有生命般轻轻颤动。 先学最基本的灵蛇出洞怪道长示范道,手腕要活,力道要均匀,不可过猛也不可过柔,把剑当做你的臂膀,控制它,使用它。 我尝试模仿他的动作,但软剑完全不听使唤,要么软趴趴地垂着,要么突然弹起差点打到自己。怪道长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姿势,告诉我发力要点。 软剑如臂使指,需要用心感受。他握着我的手,引导我做动作,不是你在控制剑,而是让剑成为你身体的延伸。 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我逐渐掌握了软剑的特性。清晨的露水打湿衣襟,正午的阳光晒得皮肤发烫,傍晚的蚊虫叮咬难耐,但我始终坚持不懈。李冶常常在一旁默默观看,偶尔会递来一碗清水或一块汗巾。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够熟练施展灵蛇出洞游龙戏水等基础招式。软剑在我手中不再是不听使唤的顽铁,而是如臂使指的伙伴。我能让它如灵蛇般蜿蜒游走,也能在一瞬间绷直如枪,刺穿飘落的芦苇叶。 不错,果然是练武奇才。怪道长难得地称赞道,今日教你百转千回,这是软剑中的精妙招式。 他示范时,那软剑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划出无数银色的光圈,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溪流蜿蜒,最后突然绷直,剑尖点在我喉前三寸处,分毫不差。 我刻苦练习这一招式,但始终做不到怪道长那般行云流水。直到有一天,我在练习时突然领悟到不再刻意控制剑势,而是顺着剑的走势引导,那软剑竟自己舞出了完美的百转千回。 怪道长拍手称赞,你终于明白了以意御剑的道理。这是青莲七剑的秘籍,背熟它、做到了然于胸。张手向我抛来。 “谢谢道长。”接住青莲七剑的秘籍,我激动的道谢。急不可耐的翻看起来。 “不用急着道谢,能不能学成还要看你的造化,青莲七剑看似只有七式却有无穷变化。心中有剑才能所向披靡,所谓剑之‘灵悟’。” 不几日的工夫我就领悟了青莲七剑的前六式,可却参不透第七式的“幻化式”。这让我苦恼不已,便将心中所恼讲与怪道长。 “不急…不急,我参透这青莲七剑用了近三十年光景,你短短数日便已驾驭自如,已是剑术奇才。这幻化式,技如其名,万般变化不离其中,有形似无形;无形胜有形。我相信以你的悟性定会参透。” 除了剑法,怪道长还开始传授我内功心法。他说: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他盘坐在青砖上,示意我照做,今日教你太玄诀的入门心法。 太玄诀?我心中一动,这与后世存留的太玄经有什么关联?又与金庸先生侠客行中的绝世武学有什么干系?转而又让我想起了李白。好像想的有点远了(给自己甩个白眼)。 怪道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此诀与你有缘,认真听好。盘腿而坐,五心朝天,舌抵上颚,目视鼻尖。 我按照指示调整姿势,感到浑身别扭。怪道长伸手在我脊背几处穴位轻点:放松,不要刻意控制呼吸,让气息自然流动。 想象丹田处有一团温暖的气。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韵律,吸气时,气从百会入,沿任脉下行至丹田;呼气时,气从丹田起,沿督脉上升至百会。 起初,我完全感受不到所谓的,只觉得坐得腿麻。但怪道长极有耐心,日日指导,从不责备我的愚钝。我却不懂他所谓的‘此诀与我有缘’是何故。 内功修炼急不得。他常说,如同春种秋收,需要时间沉淀。 大约半个月后,在一次晨练中,我突然感到小腹处传来一丝暖意,如同饮下一口温酒。那暖意渐渐扩散,流向四肢百骸,让我浑身舒畅。 道长!我好像感觉到了!我兴奋地叫道。 怪道长含笑点头:说了与你有缘,记住这种感觉。从今日起,每日卯时和酉时各练一个时辰,不可间断。 随着内功修炼的深入,我发现自己对软剑的控制越发得心应手。原本需要刻意为之的招式,现在心念一动即可完成。内息流转时,软剑仿佛与我心意相通,能做出许多以前难以想象的精妙变化。 怪道长还教我如何将内力灌注剑身。软剑之所以能刚柔并济,全凭内力支撑。他示范时,那软剑竟发出嗡嗡剑鸣,剑尖处隐约有寸许长的剑芒吞吐。 我尝试将丹田之气引向手臂,再注入剑身。起初总是失败,要么内力中断,要么力道过猛差点伤到自己。经过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有一天,我的软剑也发出了轻微的鸣响,虽然远不如怪道长那般明显,但已是巨大进步。 内功修为非一日之功。怪道长满意地说,你已入门,日后勤加练习,自会有所成就。而且…此诀修炼者需具备一定的武学基础和对武学的深刻理解,才能领悟其中的奥义。你已属上乘。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此丹名为青肌丹,贫道炼制了二十八载只成一颗,吃下它,必助你事半功倍。” 我接过丹药:“道长,这怎么舍得?而且你要是服用……” “不必推辞,贫道已看破这红尘,酒与诗才是贫道所向,我已决定归隐,再不过问这大唐江山。而你不然,重担在身。” 半年后的清晨,我如常在芦苇荡中练剑。软剑在朝阳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时而如灵蛇出洞迅捷无比,时而如柳絮随风轻柔曼妙。内息在体内自然流转,与剑势完美配合。 李冶在一旁看得入神,手中的青铜短剑不知不觉垂下。怪道长负手而立,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真乃奇才,玄真终于做了件合我心意之事。” “为何我就不行?”李冶轻声的问怪道长,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正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你不是那斯,怎又参的透其中精髓。” 李冶歪着头想了一下,突然杏眼圆睁,暴跳如雷的瞪向怪道长:“你骂人,李太……”话还没说完便自己捂住了嘴,“哼…跟你没完。”气鼓鼓的走回了庭院。 收剑之时,我的软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久久回荡在芦苇荡中。 可以去拯救大唐江山了。怪道长突然点头说道。 我收剑而立,感到体内内力充盈,与半年前判若两人。 若我是天下第二,你便是天下第三。哈哈哈哈…怪道长大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太玄诀记得每日修炼,日后定助你成就大业。 我看向庭院门口的李冶,发现她眼中既有欣慰,又有一丝忧虑。我突然意识到,这半年的习武生活可能只是开始,前方等待我的,将是更加艰巨的使命。 道长取笑,我这功夫也能天下第三?我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日后定是。”怪道长今日露出了这半年来久违的笑容。 “您说您是天下第二,那天下第一是谁?”我好奇的问到。 怪道长笑而不答,只是望向长安的方向。夕阳将他的白袍染成金色,那一刻,他真如谪仙临世,神秘而不可测。 第22章 长安天机 晨光微熹,薄雾如纱般笼罩着芦苇荡,露珠在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怪道长忽然停步,纤细的手指抚过腰间佩剑,剑鞘上的莲花纹在晨光中流转着青辉。 子游,接剑,此剑名为青莲神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试试吧! 他手腕轻转,剑鞘未开,整柄剑却如游鱼般破雾而来。我伸手接住,晨露沾湿的剑柄入手微凉,隐约能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律动,好像要逃离一般。 我把青莲神剑握在手中上下打量,是一把精致软剑,剑身青光浮现,似有无数莲花雕刻,剑身似乎还在不停颤抖。 我缓缓抽剑,剑刃出鞘的瞬间,一缕朝阳恰好映在剑锋上,那些莲花纹路顿时活了过来,在剑身上流转游动。运起太玄诀,剑锋上的露珠竟凝而不落,在剑气牵引下化作细密的水雾。 我挥起青莲神剑并用玄真诀驾驭,剑气所过之处,沾满晨露的芦苇整齐断裂,断茎上的水珠簌簌坠落,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被斩断的苇叶在空中飘旋,像一群受惊的翠鸟四散飞起。 道长,这剑好神奇,剑身还未碰到芦苇竟全部…… “你已了六分剑气,那些芦苇是被你剑气所斩。等你领悟了青莲七剑第七式即可做到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道长抚须而笑,晨风掀起他灰黑的鬓发,那些被剑气击落的露珠,每一滴都在描摹着莲花轨迹。 这把青莲神剑是专为“青莲七剑”所打造,二者相得益彰,相互助力。但你所练内功才是关键,没有那太玄诀无法驾驭此剑,因为…此剑认主。 我恍然大悟,看来这太玄诀无论如何都要练下去。 晨雾渐散时,道长将我和李冶送至长安城外,分别时刻,怪道长欣慰的看着我:“子游,你是武学奇才,短短半年以达他人毕生所学,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也不得将我传授武学之事向他人提及。若有人问及你自当圆说。” 我郑重抱拳:“弟子谨记道长教诲。若有人问起就说偶然得之。”本打算再问问为何学了还不让用,但是看着道长不容反驳的表情,话到了嘴边却没敢说出口。 他严肃的沉默片刻,忽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身不过寸余,却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光泽,这个你拿着。 “这是……”我问。 “此乃‘七转青魂丹’,是用你的发髻作为药引,加上玄真老道的符咒被我炼制了九九八十一天而成。此丹可摄人心魄,吃下此丹之人余生受你所控,如对你有任何叛逆之心定将痛苦不堪。” 我顿时大惊失色,这世间真有这么邪门的药物。转念一想,穿越的事情都发生了,再邪门的事情又能如何。 “别傻愣着,拿去。不过…此丹只许为善不许为恶,如若以此丹为恶,自有因果相报。” 我接过玉瓶,指尖传来微微灼热,仿佛瓶中藏着一团不熄的火焰。脑海中想的却是何为善何为恶? 道长深深看我一眼,声音低沉:“话不多言,但需谨记,谦逊为人,低调行事,可为黎民百姓流血,不为财权名利争锋。切记…切记。” 说罢,他转身离去,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暮色之中。 我望着道长离开的身影久久不能释怀。 李冶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眼中带着一丝调侃的说:“这个怪人就是这样口是心非,本来心系黎民,却又装出不闻不问的隐士模样。”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道长虽总说“不问世事”,可这半年里,他教我剑法、授我玄功,甚至不惜耗费心血炼制“七转青魂丹”,又怎会真的超然物外?不被尘世所困。 我笑笑没说话,把软剑系于腰间,拉着李冶,“走吧!去会会这名留千古的长安城。” 长安,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终于在我们面前揭开了面纱。远远望去,高大的城墙如巨龙般蜿蜒,城门处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明德门,李冶指着正中的城门,长安的正门。 进城的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守门士兵看了看我们的文牒,问了几句就放行了。看来长安的守军根本不在意江南一个小县令的通缉令。 一进城,我们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宽阔的朱雀大街笔直通向北方,足有百米宽,可以并行十几辆马车。街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行人如织,各种肤色、服饰的人摩肩接踵——有汉人、胡人、波斯人、粟特人...甚至还有皮肤黝黑的昆仑奴。 这...这也太壮观了...我目瞪口呆。即使来自现代,见过无数大都市,长安的恢弘气象依然让我震撼不已。 李冶也看呆了:我父亲说过长安的繁华,但亲眼所见还是... 我们像两个乡巴佬一样,边走边张望,差点撞到路人。 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落脚,休整一番,我低声对李冶说,然后再去联系李泌。 李冶点点头,但她的目光仍被长安城的繁华所吸引。她的黑发已经褪色,发梢重新泛出银白,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我下意识地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兜帽:小心被人认出来。 我和李冶找了家客栈住下,终于能好好洗个澡,睡个安稳觉。这一路的艰难奔波终于到达了终点。 次日清晨,我们换上体面的衣服——虽然比不上在乌程时的装扮,但至少不像逃难的了。李冶甚至买了盒胭脂,稍稍打扮了一下。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像个长安妇人吗? 我看着她恢复光彩的模样,心里的愧疚油然而生却被我的微笑所隐藏:像天仙下凡。 她一把拉过我的手臂:“登徒子的本色还在,这一路的经历没把你这脑壳吓傻!”然后冲我笑笑说:崔圆的通缉令虽已贴在城门之外,但这偌大的长安却没把我这‘白发妖女’当回事。 “那你准备变回‘白发妖女’喽?”我打趣的问道。 “还是不要了,这样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不引人瞩目,方便我们的行动。”我和李冶一边走着一边聊着。 按照玄真道长给的地址,李泌的府邸在城东的崇仁坊。那里多是达官显贵的宅邸,坊门处守卫森严,几个身穿皂衣的差役正严格盘查进出之人。 我们刚走近,一个差役就横跨一步拦住去路:站住!崇仁坊不接待闲杂人等。 我连忙拱手:这位差爷,我们受人之托,给李泌公子送件东西。 差役上下打量我们,见我们衣衫普通,风尘仆仆,眼中露出轻蔑:李公子何等人物,岂是你们能见的?速速离去! 遇见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杂碎,我恨不得给他一个右勾拳,但还是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玄真给的玉佩:请差爷过目。 玉佩通体莹白,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刻着一个古朴的字。差役见到鱼形玉佩,脸色骤变,立刻恭敬地双手接过,仔细端详后,态度顿时恭敬起来:原来是李公子的贵客,请随我来。 他转身引路,穿过坊门,沿着整洁的石板路前行。崇仁坊内环境清幽,高墙大院间点缀着古树名花,偶尔能听到院内传来的琴声或吟诗声。 李公子虽年轻,但在长安颇有名望,差役边走边向我们解释,每日求见之人络绎不绝,但他极少见客。话语中显然是为刚才的不敬找个充分的理由。 我点点头,心中暗忖:李泌在历史上本就是传奇人物,七岁被誉为神童,二十岁便以谋略闻名。既然连差役都识得这鱼形玉佩,这玄真与李泌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 差役带我们来到一座不算豪华但极为雅致的宅院前。院门朴素,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清心居三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通报后,一个青衣小童引我们入内。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处处透着文人雅致。小童带我们来到一间书房外,恭敬道:公子,客人到了。 请进。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推门而入,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伏案写字。他抬头微笑,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汪清泉——李泌的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整个人散发着超然物外的气质。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李泌放下笔,示意我们坐下。 我递上玉佩,李泌接过后细细查看,微微颔首:玄真道长可好? 道长助我们脱险后,就不知所踪了。我如实回答,并观察着李泌的表情。 李泌若有所思:道长行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看向我,李公子的事,道长已飞鸽传书告知于我。不知公子对当今天下大势有何见解? 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李冶轻轻碰了碰我的手,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深吸一口气:杨国忠专权,安禄山必反。 李泌眼中精光一闪:哦?何以见得? 安禄山手握三镇重兵,早有异心。杨国忠为巩固权势,必会逼他造反。我谨慎地回答,尽量把字句放慢。 李泌轻轻敲击桌面:即便如此,朝廷有精兵良将,区区一个安禄山,又何足挂齿? 安西、北庭精兵远在西域,中原承平日久,武备废弛。一旦安禄山起兵,无兵无将谁人可敌?旬月之间便可直抵长安。 李泌的脸色变得严肃:依李公子所言,你可有确凿证据或可靠依据? 心一横,既然玄真这么信任李泌,我还有什么好隐瞒,决定告知实情: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将必起兵于范阳。十二月陷洛阳,次年六月破潼关,当今万岁仓皇西逃,长安沦陷,百姓苦不堪言。 书房内一片死寂。李泌死死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良久,他缓缓开口:公子如何得知? 我看了李泌一眼,平静自若的说:我来自公元2023年,既往历史在我脑海之中。 出乎意料,李泌没有嘲笑,也没有震惊,只是轻轻点头:果然如此。玄真道长信中提及公子非常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公子可知,为何玄真引你来见我? 不知,也许是玄真道长对你的信任,或者只有你能阻止安禄山,阻止安史之乱? 李泌摇头:非也。是因为你我皆是局外人。他转身看我,我虽生于此世,却不愿入仕;你虽来自未来,却卷入此局。玄真选我们,正是看中这点。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隐约感觉事情比我想象的稍显复杂。 李公子,李泌突然正色道,要阻止安史之乱,确有一法。但代价... 什么代价?我和李冶异口同声地问。 李泌的目光落在李冶身上,轻声道: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必遭天谴。若要改变历史,须有祭品。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浑身有些发冷:不!绝对不可! 李泌叹息:我只是道出实情。如何抉择,全在公子。 李冶却异常平静:李公子,请问这需要做什么? 李冶!我抓住她的手,别问了,我们走! 李泌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悲悯与不甘:此事不急。两位远道而来,想必疲惫。不如先在寒舍住下,从长计议。 他唤来仆人带我们去客房。等仆人退下,我立刻关上门,把李冶拉到身边。 别听他的,我声音坚定,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今日且在这暂住,明日离开此地再想它法。 李冶却出奇地镇定:李哲,如果牺牲我一个人能救千万人... 不行!我几乎吼出来,我宁可安史之乱发生,宁可大唐灭亡,也不要你... 她捂住我的嘴:别说傻话。然后靠在我胸前,轻声道,定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的,我们一起想,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众好友。他们都会相助你我。 我紧紧抱住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窗外,长安城的暮鼓声远远传来,沉重如我的心跳。 当晚,我辗转难眠。李泌的话像一把刀,悬在我心头。 李冶似乎察觉了我的不安,轻声道:睡不着? 我叹了口气,我在想李泌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冶沉默片刻,突然问:李哲,你那个时代...是什么样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于是,我轻声描述起现代的世界:“大厦、就是三五十层高的大楼;汽车、就像会跑的铁房子;手机、可以千里传音的通信工具,还有电脑…… ” 听起来像神话一样,她轻声笑道,难怪你刚来时总说些奇怪的话。 我握住她的手: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去看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作出你不曾写过的诗文。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道: 但我们都清楚,这个承诺目前看来有多么难以实现。 李冶睡去,我盘膝于榻练起太玄诀,直到天微亮方长出一口气。自从习得太玄诀,感觉全身轻盈舒畅,即使不睡也精神饱满。这当然是最直观的感受,至于其它还未曾有机会感受…… 次日清晨,李泌邀我们共进早膳。席间,他详细讲述了当前的朝局: 杨国忠专权跋扈,排斥异己;安禄山表面恭顺,实则暗藏祸心。玄宗皇帝年事已高,沉溺享乐,朝政日益腐败。 他看向我:公子所言安史之乱,确有可能发生。但要阻止,绝非易事。 想到什么办法了吗?我问。 李泌沉吟道:首先,必须让太子李亨意识到危机;其次,需联合朝中正直之臣,共同制约杨国忠;最后,必须削弱安禄山的兵权。 杨国忠霍乱朝野才是主因吧?我冷冷一笑,这样下去,没有安史之乱也会有李杨之乱,又或者李李之乱。看了一眼李秘又道。 李泌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我:“李公子所言及是,但需要有话语权的人才能化解此事……” “所以太子成为你的最佳人选?”我玩味的与李泌对视。 “不是我的最佳人选,而是当下大唐能够破解此事的最佳人选。” “罢了,就依你之见,我和李冶怎么见太子?” 李泌狡黠一笑:我可以安排。 李冶震惊地看着他,我却不以为意的问到:“李公子从嵩山归来可是想助太子成就大事?” 李兄此话可重可轻啊!出了我的门还是不说为好。李泌有些震惊的解释道,不过一息的工夫便恢复平静:几日后,太子将在东宫设宴,我或可引荐二位。 为什么要帮我们?李冶突然发问。 李泌看向她,目光深邃:因为我也想知道,天命...是否真的可以改变。 两日后的一个晚上,李泌突然叫住我:李公子,借一步说话。 然后带我来到书房,关上门,神色凝重:改变历史的代价,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代价?我心跳加速。 逆天改命,必遭天谴,李泌直视我的眼睛,若要阻止安史之乱,需以命换命。 我浑身发冷:谁的命? 泄露天机者,李泌轻声道,也就是...你。 我好像已知此事一般,带着一脸不屑的看着李泌。 还有另一种可能,李泌继续道,若李姑娘自愿为祭,她的特殊命格或可抵消天罚。 我心中暗想“看看这李泌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不提皇子之争就不是一个好兆头”,突然装作表情凝重道:“若此事只有这一个办法,为了天下黎民我愿做。” 李泌看了看我的表情,微微淡然,缓缓道来…… 第23章 伪装之路 你疯了?我佯装不解的质问道。当然,既然演戏就要演全套。 我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茶水泼洒在竹简上,墨迹顿时晕染开来,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李泌平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将他深邃的眼窝笼罩在阴影中。我们已经在李泌的书房密谈了整整一夜,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只余几缕青烟袅袅上升。 李泌不急不缓地抿了口茶,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他今天穿着一件素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朴素的麻绳,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寒门士子,而非名动长安的太子宾客。 这是最快获得太子信任的方法。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而非一个可能让我们掉脑袋的计划。 我瞪着李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天前,我们才历经千辛万苦抵达长安,在李泌府上安顿下来。 这两天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将我所知道的历史详细告诉了李泌:杨国忠如何专权跋扈,安禄山如何在范阳厉兵秣马,以及最终那场震惊天下的安史之乱、马嵬坡之变、玄宗仓皇西逃等事件。 我原以为李泌会谨慎行事,没想到他今早竟提出如此疯狂的计划——让我在东宫宴会上公开一场天象异变。 在宴会上公开预言?那不是自寻死路吗?我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杨国忠的人肯定会... 正是要让他们知道,李泌打断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太子需要展示自己的力量,而你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 我站起身,在铺着青砖的地上来回踱步。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李泌作为太子的上宾,为何不直接引荐于我?在宴会上…敲山震虎? 我把疑惑藏在心中,平静的看了看悠闲品茶的李泌,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想找出心中疑惑的答案。 这间书房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竹简和帛书。 北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图上潼关、洛阳、范阳等要地都被朱砂标记过。案几上散落着各种天文历算的图表,还有几枚用于占卜的铜钱。 李泌此时正耐心的等待着我的回答,不急不躁,很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局外人之感。我望向窗外。 窗外的庭院里,几株早开的梅花在寒风中摇曳。一阵风吹来,带来远处坊市里小贩的叫卖声和驼铃声。这就是长安,繁华似锦的大唐帝都,却也是暗流汹涌的权力中心。 就算我照你说的做,预言准确了,太子就真会信任我?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李泌。 李泌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太子自幼聪慧,但生性多疑。若不亲眼所见,断不会轻信。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画着某种图案,你可知道,去年有个自称能通鬼神的道士,在太子面前表演穿墙术失败,当场就被杖毙了。 我咽了口唾沫,装作喉咙发紧的追问:那具体预言什么?总不能直接说安禄山要造反吧? 当然不。李泌从案几上取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天文历算的数字和符号,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做了标记。 根据我的推算,三日后将有月食。他的指尖停在一行数字上,钦天监已预测到此天象,但消息应该被杨国忠封锁,以防民间谣传不祥。 我接过竹简,手指微微发抖。竹简上的数字和符号对我来说如同天书,但李泌却能在其中看出天机。让我的自信受了些许打击。所以你想让我这场月食? 李泌点头,一缕黑发从他简朴的发髻中滑落,垂在额前。月食虽不如日食罕见,但能精准预言时刻,足以证明你有非凡之能。 他抬头直视我的眼睛,更重要的是,钦天监的预测如果真被杨国忠封锁,太子必然知情。你若能说出此事,就等于向太子证明你不惧杨国忠的权势。 我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长安城的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朱雀大街渐渐清晰起来。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还有一队队巡逻的金吾卫士兵。这座拥有千百万人口的超级都市正在苏醒,而我们的计划,可能会改变它的命运。 我仔细考虑这个计划的风险。成功了,确实能迅速引起太子注意;失败了,或者被杨国忠的人盯上,我忽然想象着自己被关进大理寺的牢房,遭受各种酷刑的画面。那个时候太子和李泌会不会救我?还是把我当做权利争夺的牺牲品? 当然、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要想对杨国忠实施“斩首”行动,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并不是难事,可斩首杨国忠之后如何安全撤离才是难事。看来还需忍耐。所以我决定做一个来自未来的文弱书生。 子游,李泌突然正色道,声音低沉而有力,要改变历史,必有风险。你若畏首畏尾,不如现在就带李冶远走高飞。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我来长安不就是为了阻止安史之乱吗?为了这个目标,我和李冶已经付出了太多——离开乌程,长途跋涉,半年的习武,甚至改变了李冶那头飘逸的白发。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怎能不忍? 我的回答掷地有声,心中却有所迟疑,我干。感觉着了李泌的激将法,悄悄地瞟了一眼李泌。 李泌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宴会就在三日后。这期间,我会教你必要的礼仪和注意事项。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帛书,这是《大唐开元礼》中关于宴饮礼仪的部分,你将它背熟。 我接过帛书,沉甸甸的,不仅因为它的重量,更因为李泌那诡异的微笑。 离开书房时,我注意到墙角立着一把出鞘的横刀,寒光闪闪。李泌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轻声道:长安看似太平,实则危机四伏。杨国忠的耳目无处不在,而其他皇子手下的人也一直在找我麻烦。 我点点头,突然意识到李泌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其智慧和胆识绝非寻常,确实是个人物,假如他是我的对手…我有些不敢想。 穿过曲折的回廊,我来到后花园。这里比前院安静许多,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花园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 李冶正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喂鱼,新长出的银白发根与染黑的发丝形成鲜明对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素色半臂,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贵族女子。但我知道,在那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经历过生死、看透世情的灵魂。 谈得如何?她撒了一把鱼食,水面顿时泛起阵阵涟漪,惊得鱼儿四散逃开。 我把李泌的计划详细告诉她。李冶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的边缘。太危险了,她最终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但…确实是个机会。 你也觉得我该试试?我在她身边坐下,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那是她来到长安后新购的染发药剂味道,终于不再使用那呛鼻的膏药。 她转身面对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感。我相信你。她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也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我警觉起来,熟悉李冶的我,知道她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充满冒险精神文坛女豪。 李泌提到太子最信任的是宦官李辅国。她的目光投向池塘对面的一丛竹子,我可以…… 不可!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声音不自觉地提高,绝对不可,这太危险了。我有武功护身,而你…… 李冶挑眉,嘴角微微上扬,打断我的话:我还没说完呢,再说、我的剑术比你学得还要早。 突然想起怪道长曾说李冶的剑术打不过六岁孩童“噗呲……”一声,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李哲,你是在嘲笑我吗?”李冶娇嗔的瞪着我,接着又道:“你的表情跟那怪人一般无二。” 此时的李冶双手掐腰,杏眼圆瞪,娥眉上挑。哪有一点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的样子。简直……我收起笑意。 回复正经的说:你想接近李辅国,帮我铺路是不是?我抓住她的手腕,感觉到她纤细的脉搏,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历史上他也就是第二个杨国忠。 正因如此,才更该了解他的动向,李冶蛮横地抽回手,在我胸口砸了一拳,我知道我剑术不精,但你放心,自有分寸。 我摇摇头,长叹一声。理智上知道她说得对,但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李辅国在历史上是个臭名昭着的权宦,阴险狡诈,手段毒辣。让李冶接近这样的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李哲,李冶轻叹一声,伸手抚平我紧皱的眉头,我不是来长安游山玩水的。要成大事,总要有所牺牲。 但不是这种牺牲!我苦口婆心的劝解道,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几只麻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李冶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事晚上再谈。她指了指回廊的方向,李泌派人来说,要带你去东宫熟悉环境。 我知道以李冶的性格,既然想到了,他就一定会去做。只能无奈的跟着前来引路的仆人去找李泌。 一路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历史上关于李辅国的记载——那个阴险狡诈的宦官,后来权倾朝野,甚至敢废立皇帝...想到李冶可能要与他周旋,我的脑海中一阵绞痛。 东宫位于宫城东部,规模宏大,守卫森严。因为有李泌带领,我们顺利通过了层层关卡。每过一道门,都要查验腰牌,有时还要搜身。李泌作为太子宾客,在东宫颇有地位,沿途侍卫、宦官纷纷行礼。 宴会将在麟德殿举行,穿过一道朱红色的大门后,李泌低声介绍,届时太子坐北朝南,你作为我的客人,席位在西侧。 都有哪些人会来?我小声问,眼睛不断打量着四周。东宫的建筑比我想象的还要宏伟,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皇家的气派。 太子近臣、一些不得志的官员,还有…李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许还有杨国忠的耳目。 我一脸无奈,李泌这是刀尖上起舞。那岂不是… 无妨,李泌淡然道,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越是这样,太子越会重视你。 他带我参观了麟德殿及周边路线,甚至指出了几条紧急情况时的逃生路径。这种准备既让我安心,又更加怀疑他——连李泌都觉得可能需要逃命,情况到底有多复杂呢! 回府路上,我们经过东市。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牵着骆驼的胡商、手持锡杖的僧侣、吆喝叫卖的工匠、前呼后拥的官吏…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熟食和马粪的气味,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各种语言的交谈。 突然,李泌拽了我一下,力道之大让我差点跌倒。 别回头,他低声说,脸上依然保持着轻松的表情,仿佛在与我闲谈,有人跟踪。 我浑身绷紧,强忍着回头的冲动,手不自觉的放在腰间的软剑上,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放了下来。杨国忠的人? 不确定。可能是,也可能是其他皇子派来的。李泌突然提高声音,李兄,前面那家胡商的香料很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我会意,故意绕了几条街,最后混入一家绸缎庄,从后门溜走。回到李府,我立刻把被跟踪的事告诉了李冶。 看来时间不多了,她沉思道,手指绞在一起,我们必须抓紧行动。 你还是要接近李辅国?我声音发涩。 李冶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明天有个机会。李泌说李辅国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大慈恩寺上香,我可以假装偶遇。 我张了张嘴想反对,却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最后只能闷闷地说:小心点。但思绪跟记忆却停留在了李泌发现跟踪的时候,李泌的表演天赋让我刮目相看,在这陌生的世界,我究竟应该相信谁? 而且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李泌怎么知道你要接近李辅国?”我看向李冶并向她发问。 “就是昨日早膳闲谈之时。” “谁提出来的?” “记不得了,一起吧!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不是。” 当晚,我辗转难眠。李冶在我身边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我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心中五味杂陈。 为了阻止安史之乱,我们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如果最终成功了,但失去了彼此,那还有什么意义?我心中暗许“等安稳下来一定让李冶修炼太玄诀,至少那样能保护自己”但那安稳何时能够到来。 收功太玄诀,我写下了唐朝的第二篇原创。 《行香子·邀月》 一盏浊酒、二两闲愁,三更半夜韵不休。 五湖四海、日月同辉。对酒邀月、我邀月、月邀谁。 六合之内、七步贤锐,八面玲珑事与非。 十人九慕、似醉如归。但求心醉、我心醉、醉心扉。 看着墨迹渐干,思绪却不停,因为不确定李泌是真的想帮助我和李冶还是为了太子李亨坐上皇位;更不确定太子李亨坐上皇位之后不再像历史所讲延误战机。 因为我的存在历史已经开始改变,变成我不熟悉的样子,安史之乱已然提前开启,未知的变故让接下来的事情有太多变数。 窗外,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悬。三天后,它将变得残缺不全,而我和李冶的命运,也将随之改变。 第24章 礼仪之邦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冶就已经起床梳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她正坐在铜镜前,小心翼翼地用木梳梳理着那头半黑半银的长发。晨光透过窗纱,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娘子起的这么早?我撑起身子,声音还带着睡意。 李冶转过头,嘴角挂着娇媚的笑意:你这小色鬼的形象终于又暴露了!”然后又一本正经的说:“李辅国辰时就会去大慈恩寺上香,我得提前准备。 她的手指灵巧地盘起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然后拿起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黑色粉末在手心,加水调成糊状,仔细涂抹在新长出的银白发根上。 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竟有种一语难表无奈。自从逃亡以来,她的白发就不曾显露,为了不引人注目,不得不定期染黑。 从膏药开始,到现在的那些染发剂,虽然是用何首乌和黑豆制成的,但每次看到她往头上涂抹这些药膏,我还是会心疼的不行。 怎么样?染完头发,李冶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丝带。她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如花瓣般轻轻展开,像个虔诚的香客吗? 我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这身打扮确实像个大家闺秀,但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和与生俱来的气质,却让她看起来与众不同。很美,我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但太显眼了。 李冶轻笑一声,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下:就是要显眼些。李辅国见惯了阿谀奉承的宫女宦官,一个气质不凡的大家闺秀反而会引起他的兴趣。她顿了顿,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这是我昨晚准备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檀香木佛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小的梵文。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在洛阳时就买了,她拿起佛珠戴在手腕上,原本打算送给你做生日礼物的。 我握住她的手,佛珠凉凉的触感让我想起那个我们差点永远分别的吊桥。小心点,我只能这么说,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离开。 她笑着捏了捏我的手:别担心,我只是去混个脸熟,不会有什么危险。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却让我想起她曾经冰冷得像个死人的手。 李泌派了个名叫青娥的侍女陪同李冶前往。青娥二十出头,是李府的家生奴婢,据说从小就在李家长大,对李泌忠心耿耿。她穿着一身褐色粗布衣裙,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使女,但腰间却暗藏了一把短刀。 青娥会些拳脚功夫,李泌在送她们出门时低声对我说,真遇到危险,至少能护着李娘子脱身。 我望了眼青娥,到是像会些功夫的样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也和李冶一样,中看不中用。 看着她们的马车消失在坊门处,我攥紧了拳头。李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趁这段时间,我教你些必要的宫廷礼仪。 李泌的书房比昨日更加凌乱,案几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地上还摊开着几幅地图。他从中抽出一卷帛书递给我,还是那本《大唐开元礼》中关于宴饮礼仪的部分,只是多了些细节,“我给你的那本背得怎么样了?” “都已经记在心里了”我一边翻着书,一边回答李泌的问话。 帛书上的字迹工整秀美,详细记载了各种场合下的礼节规范。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眼前总是浮现李冶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场景。 坐要有坐相,李泌示范着标准的跪坐姿势,臀部放在脚跟上,背部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他见我心神不宁,叹了口气,李哲,你现在学不会这些,三天后就会在太子面前出丑。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他的姿势。才坚持了不到一刻钟,双腿就开始发麻。唐代的跪坐与日本的正坐类似,对习惯了椅子的现代人来说简直是种酷刑。 宴会上要注意,李泌继续讲解,太子举杯时才能饮酒,进食时不能发出声响,与人交谈时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他忽然停下,皱眉看着我,你在听吗? 我勉强点头,但脑海中全是李冶可能遭遇的不测。历史上李辅国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如果发现李冶别有用心... 李哲!李泌提高了声音,如果连这些都记不住,你还不如现在就放弃! 我被他的严厉惊醒,羞愧地低下头:抱歉,我只是... 担心李冶?李泌的表情缓和下来,我理解。但你要明白,在长安,一个失误就可能万劫不复。太子府上的宴会不是儿戏。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是啊,我们不是来旅游的,而是来改变历史的。如果因为我的疏忽导致计划失败,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我明白了,我直起腰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请继续。当然、太玄诀已经在我身上游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泌详细讲解了各种礼仪细节,从如何行礼到如何应对不同身份的宾客,甚至包括如何优雅地使用那些我从未见过的餐具。他还特意强调了与太子交谈时的注意事项。 太子生性多疑,李泌压低声音,回答问题时要直视他的眼睛,但不能太久,否则会被视为挑衅。声音要清晰但不洪亮,语速要不疾不徐... 午时刚过,就在我反复练习如何正确使用一种叫的餐具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立刻放下手中的餐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李冶和青娥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且李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成功了?我迫不及待地问,同时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 李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我在大雄宝殿不小心撞到了李辅国,然后他是东宫的红人,表达了一番仰慕之情。 我酸溜溜地问:他什么反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面目阴鸷的宦官形象。 开始很警惕,李冶脱下披风,青娥立刻接过去挂好,后来我假装无意提到兄长精通天文历法,能预知天象变化,他就感兴趣了。 李泌赞许地点头:李辅国一向迷信,这步棋走得好。他示意青娥去准备午膳,然后压低声音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邀请我三日后去东宫参加一个小型法事,李冶接过我递上的茶杯,轻啜一口,说太子妃近来多梦,要找些有道之人祈福。 三日后的法事...李泌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正好是宴会次日。很好,这样我们就有两条线同时进行了。 午膳很简单,几样时令蔬菜,一碗羊肉羹,还有新蒸的胡饼。但我食不知味,脑海中不断思索着这个新计划的风险。李冶似乎看出了我的忧虑,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饭后,李泌又带我去东宫实地考察。这次我们换了一条路线,从安上门进入皇城。沿途的宫墙高大巍峨,朱红色的墙面在阳光下鲜艳夺目,金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 每隔百步就有一名金吾卫士兵站岗,他们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过往行人。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以我现在的武力能不能摆脱这些士兵的围捕。 一定要记住这条路,李泌低声说,如果宴会上出现意外,就从安上门撤离。门外永兴坊有我的人接应。李泌的话让我回过神来。 东宫比昨日更加戒备森严,可能是因为临近宴会的缘故。侍卫们穿着崭新的铠甲,腰间挎着横刀,目光锐利地扫视每一个进出的人。李泌出示腰牌后,我们被允许进入,但仍受到严格搜身。 连你也要被搜身?我小声问。 李泌淡然一笑:越是接近权力中心,越要遵守规矩。太子府上,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查三代。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提醒。”多日的接触让我对李泌缜密的思考能力大为观止,多少都有了些欣赏的成分。 他带我沿着一条偏僻的回廊来到麟德殿。今日的麟德殿与昨日大不相同,仆役们正在紧张地布置场地。有人擦拭着青铜灯台,有人铺设崭新的茵褥,还有人调试着各种乐器。 你的位置在这里,李泌指着西侧第三排的一张矮几,正对太子席位,但又不会太显眼。 我仔细观察着殿内布局,记下每一个出入口和可能的逃生路线。殿内共有四道门,除了正门,还有两侧的偏门和后面的一道小门。小门被一幅巨大的山水屏风半掩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那是通往厨房的通道,李泌顺着我的目光解释,紧急情况下可以借用。我看了看那个通往厨房的小门,知道他话语中“紧急”的意思。 回程时,我们特意绕道经过了大慈恩寺。这座闻名遐迩的寺庙香火鼎盛,远远就能闻到檀香的气味。 寺前广场上挤满了各色人等:虔诚的香客、化缘的和尚、卖香烛的小贩,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我忍不住想象李冶是如何在这里李辅国的,又是如何引起那个狡猾宦官注意的。 李辅国什么样?回府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李泌沉吟片刻: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声音比一般宦官要低沉些。表面上谦恭有礼,实则心狠手辣。他顿了顿,太子对他言听计从,不仅因为他从小侍奉太子,更因为他掌握着东宫的秘密情报网络。 这描述让我更加担忧。李冶要与这样的人物周旋,无异于与虎谋皮。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紧锣密鼓地准备。李泌不仅教我各种礼仪,还详细讲解了朝中各大势力的关系和太子府的人员构成。 韦见素是太子最信任的文臣,李泌指着案几上的一张名单,他为人正直,但过于迂腐;杜鸿渐是兵部侍郎,暗中支持太子,但立场不稳;最要小心的是吉温,此人是杨国忠的心腹,专门安插在太子府监视... 我努力记下这些名字和关系,但唐代的官职和人名对我来说太过复杂,常常混淆。 李冶也没闲着,她不仅要练习宫廷礼仪,还要准备面见太子妃的说辞。我们只有在晚膳时才能短暂相聚,交换各自的进展。 太子妃张氏是个怎样的人?一天晚上,我问李泌。 李泌放下筷子,思索片刻:出身名门,颇有才学,但性格刚烈,与太子关系...较为复杂。他似乎在斟酌用词,她最信任的是一个叫张良娣的宫女,此人心思缜密,你要特别留意。 宴会前夜,我辗转难眠。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明天这个时候,月食将会发生。我的会震惊四座,还是会沦为笑柄? 我悄悄起身,来到庭院中。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明天这个时候,月食将会发生。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现代的天文知识——月食不过是地球挡住了太阳照向月球的光线,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天文现象。但在这里,它却有可能改变历史的进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回头,看到李冶披着单衣站在廊下,白黑相间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天下第三睡不着了吗?她轻声问,走到我身边。 我伸手搂住她,“天下第三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又接着道:“你不紧张吗?” 她靠在我胸前:不会啊!因为有你,而且我们一定成功。或者再想想看,你一个现代人,在唐朝皇宫里预言天象,多刺激! 我被她逗笑了:被你这么说,感觉像在演电影。 电影?她仰起头,好奇地问。 就是……类似皮影戏,但更高级。我简单解释道,突然意识到要向她解释清楚现代科技几乎是不可能的。 李冶似乎理解了我的难处,没有继续追问。她仰头看着星空:你的世界一定很精彩。等这一切结束,你要好好给我讲讲。 我抱紧她,没有回答。这一切真的会这么简单的结束吗? 回去吧,良久,李冶轻声说,明天还有重要的事。 回到房中,我练起太玄诀,李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太玄诀收功后,躺在床榻之上的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将是我们计划的关键一步。无论成功与否,都将面临更多的挑战。 第25章 太子之邀 宴会当天,我天不亮就醒了。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报晓的鼓声隐约可闻。李冶已经起身,正在铜镜前为我准备衣冠。烛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手指灵巧地整理着那套深蓝色圆领袍的每一个褶皱。 再睡会儿吧,我撑起身子,看着李冶认真的样子,时辰还早。 李冶转过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今日非同寻常,得准备周全些。她拿起梳子,示意我坐到镜前,李泌说,今日东宫宴会,连发髻都要一丝不苟。 我顺从地坐下,感受着她纤细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她今天特意用了些发油,让我的头发看起来更加乌黑光亮。镜中映出我们二人的身影——我穿着白色中衣,她一身素色襦裙,恍惚间竟有种新婚夫妇的错觉。 好了。她最后调整了一下幞头的角度,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作品,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站起身,对镜自照。这套行头确实让我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唐朝文人,但李冶却微微蹙眉:不过... 不过什么? 还是太现代了,她轻笑一声,伸手抚平我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皱褶,你的眼神,你的姿态,一看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我无奈地耸耸肩,双手环抱她:没办法,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轻点,小色狼,不要弄坏刚给你弄好的行头。”李冶在我怀里娇嗔的大声呼叫。 李泌的敲门让我们迅速分开,李冶一脸红晕的瞪了我一眼,转身去开了门。 李泌进了房间,一身墨绿色圆领袍,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又仔细检查了我的着装,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记住,无论太子问什么,都要回答得不卑不亢。太过谦卑,他会怀疑你别有用心;太过傲慢,又会惹他不快。 明白。我点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这是要见唐代的皇室成员,一年之前真的不可想象。 还有,李泌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牌塞到我手中,如果情况有变,立刻按我们计划的路线撤离。出示这个玉牌,自会有人帮你。 玉牌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字。我小心地将其藏入袖中暗袋,感觉像是握住了一个暖宝宝。 李冶上前最后帮我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突然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轻吻一下。为了好运。她微笑着说,但我看到她眼中闪过的忧虑,像是一缕阴云掠过晴空。 李泌的马车早已备好,两匹枣红色的骏马在晨光中喷着白气。登上马车前,我最后回头看了李冶一眼。她站在门口,银发被初升的朝阳染成金色,像是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仙子,美得不似凡人。 东宫比前几日来时更加戒备森严。朱雀大街上金吾卫的巡逻明显增多,每个坊门都有士兵把守。我们的马车经过重重检查,才得以进入皇城。侍卫们盔明甲亮,腰间横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今日不同往常,李泌低声解释,杨国忠可能会派人来试探,太子自然要加强防备。 麟德殿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看来宾客们陆续到了。殿门处站着两排宦官,正在查验每位宾客的请柬。李泌出示了一块象牙腰牌,我们才被允许进入。 殿内烛火通明,虽然外面是白天,但高大的殿宇深处仍需要烛光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酒肴的混合气味,让我有些头晕。正北高台上摆着太子的席位,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下方两侧各有二十余张矮几,宾客们正陆续入座。 那位是韦见素,李泌一边向熟人点头致意,一边低声为我介绍,太子最信任的文臣,曾任礼部尚书;那边是杜鸿渐,兵部侍郎,暗中支持太子... 我努力记下这些面孔和名字,但声音嘈杂,几乎听不清李泌在说什么。我的席位在西侧第三位,相当靠前,显示出李泌在太子心中的地位。跪坐在蒲团上,我偷偷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暗自庆幸这几天李泌对我进行了严格的礼仪训练。 忽然,殿门处一阵骚动,宦官尖细的声音高声宣布:太子殿下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行礼。我学着李泌的样子,深深作揖,眼角余光看到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在宦官簇拥下步入大殿。他穿着明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金玉镶嵌的腰带,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太子李亨。 诸位免礼。李亨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宽大的衣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众人落座,宴会正式开始。一队身着彩衣的宫女鱼贯而入,手捧各式精美的银盘玉盏,在宾客间穿梭。乐师奏起悠扬的宫廷乐曲,编钟清脆的声音与笙箫婉转的旋律交织在一起。舞姬们身着轻纱,在殿中央翩翩起舞,衣袂翻飞如蝶。 我机械地跟着众人举杯、进食,却食不知味。每一口菜肴都如同嚼蜡,每一杯酒都像是穿肠毒药。我的心思全在待会儿的表演上,手心不断渗出冷汗,不得不在衣袖上悄悄擦拭。 李泌倒是泰然自若,不时与邻座交谈,甚至即兴赋诗一首,引来阵阵喝彩。他的从容让我既佩服又欣赏——难道他一点都不紧张吗? 酒过三巡,李亨突然放下酒杯,环视众人。殿内立刻安静下来,连乐师都停止了演奏。今日良辰美景,不可无趣。太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听闻李卿带来一位奇人,能预知天象,不知可否一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李泌起身行礼:回殿下,正是臣身边这位李哲李公子。他虽出身岭南,但精通天文历算,确有几分异能。 我起身走到殿中央,向太子行礼。膝盖在之前跪得有些发麻,但还是强迫自己站稳。草民李哲,参见太子殿下。 李亨饶有兴趣地打量我,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听闻李公子能预知天象,不知可否让孤与诸位开开眼界? 殿下有命,敢不从耳。我按照李泌教的台词回答,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今夜子时三刻,天将现月食之象。 殿内一片哗然。有人惊讶地倒吸冷气,有人怀疑地摇头,更多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箭矢般射来,有好奇的,有怀疑的,还有几道明显带着敌意的。 李亨挑眉,手指停止了敲击,钦天监未曾预报此事,李公子何以如此确定? 回殿下,我按计划直视太子的眼睛,但又不能太久,按照李泌的教导适时垂下视线,月行有常,其变有数。草民不过略通算法,推得此象。 一位紫袍官员突然冷笑出声,那笑声像是金属刮擦般刺耳。荒谬!他猛地拍案而起,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月食乃天象异变,岂是凡人可测?李公子此言,恐有妖妄之嫌! 我认出这是杨国忠的心腹,刑部侍郎吉温。李泌事先警告过我,此人最是阴险狡诈,专好构陷他人。 吉侍郎此言差矣,我不慌不忙地回应,暗自庆幸李泌让我背熟了这些应对之词,《周髀算经》有云:月行九道,各有迟疾。若能精算其道,预知交食并非难事。 好一个伶牙俐齿!吉温冷笑,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若今夜无月食,该当如何? 那草民甘愿领欺君之罪。我直视他的眼睛,有差错又能如何,已经这般。若有月食,又当如何? 吉温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李亨适时插话,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二位不必争执。今夜月色正好,不如一同观赏。若李公子所言不虚,孤自有重赏;若不验,也不过酒后戏言,不必当真。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给了双方台阶下。我暗自佩服李亨的政治智慧——无论结果如何,今天的场合,他都能掌控局面。 宴会继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我能感觉到各种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好奇的、怀疑的、敌意的...吉温不时与身边人低语,眼神阴鸷如毒蛇。李泌则泰然自若,仿佛刚才的冲突与他无关。 亥时末,李亨命人在殿外高台上设座,准备观月。夜空晴朗无云,一轮满月高悬,银光洒满东宫的琉璃瓦,将整个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李公子,李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子时三刻将至。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胸有成竹:请殿下稍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外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轮明月。有人紧张地吞咽口水,有人不安地搓着手,连吉温都不再言语,只是死死地盯着天空。 子时三刻一到,月亮边缘突然出现一丝阴影,像是被无形的巨兽咬了一小口。 开始了!有人惊呼出声。 阴影逐渐扩大,慢慢侵蚀着明亮的月面。不到一刻钟,大半个月亮已经陷入黑暗,只剩下一个发光的月牙,像是一把弯弓悬挂在夜空中。 殿内一片哗然。不少人惊恐地跪拜,高呼;更有甚者直接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李亨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不时瞥向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但手心已经汗湿。虽然知道这是必然发生的天文现象,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成功,还是让我心跳加速,而此时,众人的议论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月食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月亮重新恢复圆满时,李亨站起身,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李公子果然神机妙算,太子声音沉稳,但在平静的表面下,我能感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孤甚为钦佩。不知可否移步一叙? 我恭敬行礼:谨遵殿下吩咐。 李亨向众人宣布宴会结束,然后示意我随他进入内殿。李泌也被点名陪同,而吉温等人则被礼貌地请离。吉温临走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好似在告诉我,你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内殿比外殿简朴许多,只有几张桌椅和书架,看来是太子读书议事的地方。李亨屏退左右,只留下我和李泌。烛光摇曳,在太子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李公子,太子直视我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能看透人心,今夜之事,你如何解释? 我按照事先与李泌商量的说辞回答:回殿下,草民祖传一套算法,能推演天象变化。今夜月食,不过是小试牛刀。 李亨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可算得出更大的天象?比如...国之兴衰? 我心头一跳,知道关键时刻到了。李泌曾告诫我,与太子交谈如同在薄冰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天机不可轻泄。我故意做出为难的表情,但若殿下垂询,草民不敢不言。 但说无妨。太子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深吸一口气,把已然熟记于胸的历史一一道来:天宝十四载,范阳有变;次年六月,潼关不守。我故意说得隐晦,但足以让熟悉边境局势的李亨明白其中含义。 太子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杯被掀翻,茶水洒了一地。此言当真?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事关重大,草民岂敢妄言?我低头避开他锐利的目光,感觉此刻的李亨内心似有疑惑又有兴奋。 李亨在殿内来回踱步,锦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突然,他停在李泌面前:李卿,此事你如何看? 李泌从容不迫地行礼:殿下,李公子之能,臣已亲见。至于他所言国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早作准备为妙。 李亨沉思良久,突然转向我:李公子可愿入我东宫为宾客? 我没想到太子这么直接,一时语塞,似在思考。李泌代为回应:殿下厚爱,想必李公子也非常感激。只是他初来长安,尚需时日安顿... 孤明白,李亨点头,表情恢复了平静,此事不急。李公子可先回府考虑,三日内给孤答复即可。 离开东宫时,已是凌晨。李泌的马车在宫门外等候,我们一上车,他就长舒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终于放松下来:成功了。 他瘫坐在座位上,我这才发现,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吉温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又如何?”紧张的心情终于放下,这第一关过的也算顺利,于是我的底气也足起来。 对啊!那又如何。李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你今晚的表现,足以让太子重视。这才是关键。 回到李府,李冶竟然还没睡,在厅中等候。见我们安全归来,她立刻迎上来,眼中满是关切:怎么样? 月食如期而至,我疲惫地笑笑,看到李冶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太子邀请我入东宫做宾客。 李冶眼睛一亮,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太好了!我这边也有进展。李辅国对我的很感兴趣,说明日要引荐给太子妃。 李泌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双管齐下,事半功倍。他看了看我们,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不过,杨国忠的人已经注意到你们了,接下来要更加小心。 简单交流后,我们各自回房休息。虽然疲惫不堪,但我却睡不着,脑海中不断回放今晚的情景:月食发生时众人震惊的表情,太子锐利的眼神,吉温阴鸷的目光... 在想什么?李冶靠在我肩头轻声问,她的发丝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我在想,我抚摸她的长发,我们是不是踏入了一个更危险的旋涡。 李冶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决定来长安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身在旋涡中了。 我担心你明天见太子妃... 别担心,她轻吻我的脸颊,柔软的唇瓣让我心头一颤,我可是你口中的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应付这种场合绰绰有余。 我这才想起,在我所知道的历史中,李冶确实以诗才闻名,常出入宫廷。只是我的出现,让这段历史发生了偏差。 李哲,李冶突然柔声道,双手捧住我的脸,娇滴滴的表情煞是可爱。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们的目的。如果有一…我… 不许这么说。我打断她,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身躯,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们一起阻止安史之乱,然后...然后找个地方隐居,远离这些是非。 李冶在我怀中轻轻点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窗外,长安的夜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我们才刚刚上路。 第26章 李冶入宫 天刚蒙蒙亮,李冶便已起身梳妆。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对铜镜细细描眉,心中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真的非去不可吗?我第三次问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李冶放下眉笔,转身握住我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李哲,这是我们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若不能引起太子重视,杨国忠、安史之乱便无人能阻。 我望着她那双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睛,胸口发紧。窗外,晨光透过薄雾洒在庭院里,为一切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这本该是个宁静美好的清晨,我却只觉得心口压着一块大石。 可是李辅国阴险狡诈、东宫也异常危险,万一…… 没有万一。李冶打断我,从妆台上拿起一支银簪别在发间,李泌已经打点好一切,我只是去参加一场祈福法事,而且只是一个小法事,不会有危险的。 我张口欲言,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泌一身素色长袍,手持折扇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我和李冶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 李大家今日气色甚好。他温声道,随即转向我,子游不必过分忧虑,东宫那边我已安排妥当,如有意外发生,自然有人出面。 李泌的话并未让我安心,因为本身我对李泌也并不信任。帮李冶整理着衣领,手指微微发抖。那李辅国阴险狡诈,太子妃又心思难测,你一定小心。 李公子!李冶突然提高了声音,她抓住我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这样子,倒像是送我去赴死一般,我可还没做好驾鹤西游的准备呐! 看着李冶对着我有些撒娇的样子,只能无奈的笑笑。李泌轻咳一声,走上前来。 李大家此去只需记住三点。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只提昨日宴会李哲的月食预言,不提其他;其二,若被问及李哲身份,便说是岭南远亲;其三,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回来再议。 李冶郑重点头,将李泌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中。我站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假如没有我的穿越她不可能知道安史之乱,更不会一路逃亡到长安,如今却要为了改变历史而深入虎穴。 时候不早了。李泌看了看天色,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李冶拉入怀中。她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后慢慢软化,轻轻靠在我胸前。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染发香气,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 一定要小心。我在她耳边低语,若有不妥,立刻回来。 李冶轻轻推开我,脸颊微红。知道了,你且安心等我回来就是。她顿了顿,又小声道,还有人在呢。 我这才注意到李泌正尴尬地站在一旁,假装研究手中的折扇。李冶整了整衣衫,向李泌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我追到院门口,看着她登上马车。晨风吹起车帘的一角,露出她半张白皙的脸庞。她冲我微微一笑,随即帘子落下,遮住了我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行渐远。我站在门前,直到那抹青色完全消失在街角,仍久久不愿离去。 李泌转身看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李兄放心,李大家聪慧过人,定能应付自如。回去吧。李泌拍了拍我的肩膀,不会有事的。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呆立了许久,讪讪地跟着李泌回到内院。晨风拂过庭院中的梧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极了不安的心跳。却又觉得整个宅院空落落的,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李泌命人备了茶,我们相对而坐。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上升,我却毫无品尝的心思。 李兄,我盯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你说太子会相信我们的话吗? 李泌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已尽了人事,剩下的...他抬眼看我,就要看天意了。 我苦笑一声:天意?若真有天意,又怎会让杨国忠这等贼子祸乱朝政? 李泌没有立即回答。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又扑棱棱飞走了。 郎君,用些点心吧。青娥端着一盘糕点进来,担忧地看着我,您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了。 我勉强笑了笑:放着吧,我不饿。 青娥叹了口气,将盘子放在案几上:李大家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我点点头,却无法驱散心中的不安。东宫是什么地方?太子李亨身边不仅有李辅国这样的权宦,还有杨国忠的耳目。李冶虽然聪慧,但毕竟是个女子,一旦说错半句话... 这个念头让我猛地站起身,惊得青娥倒退半步。 郎君?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你去忙你的吧。 青娥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退了出去。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已经笼罩了长安城,远处的宫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李冶现在在哪里?她见到李辅国了吗?她现在安全吗? 一整天,我坐立不安。李泌命人准备的糕点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茶水冷了又换,换了又冷。我时而在院中踱步,时而站在门口张望,脑海中不断浮现各种可怕的想象。 你这样转来转去,我的头都要晕了。李泌放下手中的书卷,无奈地看着我。 这都过了申时了,怎么还不回来?我盯着院门,声音干涩。 李泌叹了口气:东宫法事繁琐,再加上要与太子妃周旋,耽搁些时辰也是正常。 我充耳不闻,继续在院中来回踱步。太阳渐渐西沉,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每一阵风吹过,我都以为是马车的声音,冲到门口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终于,在天色将暗未暗之际,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我箭一般冲向大门,正好看见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起,李冶弯腰走了出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神色还算平静。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李冶轻呼一声,随即羞红了脸,用力推开我。还有人在呢!她小声嗔怪道。 我这才注意到车夫和李泌都站在一旁,表情各异。李泌干咳一声走上前来:这一天可把我们李公子给急坏了。怎么样?安史之乱的消息传到李辅国那里了? 李冶点点头,随我们进入内室。她接过我递上的热茶,轻啜一口,这才缓缓道来。 今日东宫举行的只是一个小型法事,名义上是为太子妃近来多梦,要找些有道之人祈福她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法事只用了半天时间就结束了。之后,李辅国带着我见了太子妃。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呢? 我按照计划,把昨日你参加太子殿下宴会时准确预判月食之事讲了出来。李冶的嘴角微微上扬,当然,我只说我兄长通过天文历法预知天象变化,并准确判断出月食之事。 李泌眼睛一亮:李辅国作何反应? 他立刻来了兴趣,说月食之事不是小事,关乎国运社稷,乃是不祥之兆。李冶模仿着李辅国尖细的嗓音,逗得我差点笑出声来,我便顺势说,兄长还提到天宝十四载,范阳有变。 他们信了?我紧张地追问。 李冶点点头:我刚说完,李辅国和太子妃都急着追问我具体是何变故。我按照李泌大人的嘱咐,只说兄长未曾详说,我也不太清楚,但似乎与太子殿下在后堂另有密谈。 李泌抚掌而笑:妙哉!如此一来,李辅国必定会向太子求证此事,此乃双管齐下,李辅国野心勃勃,必催促太子早日行动,巩固太子地位。 正是。李冶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们随后问及李哲的身份,我便说是我的岭南远房亲戚,名叫李哲李子游。 我长舒一口气,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下大半。计划进行得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然而李冶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不过...我感觉太子妃身边有杨国忠的人。 李泌眉头一皱:何以见得? 太子妃身边有个宫女,当我说到兄长昨日参加太子宴会时,她的眉眼明显收缩了一下,显然是知道此事。李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回忆着某些细节:而且在我与李辅国和太子妃说完这些之后她借故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神色有异,好像是接受了什么指令。 李泌沉思片刻,突然笑道:无妨,这样反而更好。杨国忠知道你们是兄妹关系,反而会降低戒心。 我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要让杨国忠知道我和李冶的关系?这不是暴露我们的联系吗?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李泌意味深长地说,你们的关系迟早会被人知晓。与其让他们暗中查探,不如主动透露一些他们自认为真实的信息,混淆视听。况且这长安城中。哎! 我的脸上挂着微笑,眼神却尖锐的看着李泌:“李兄这话似乎还没说完整?” “说出来也无妨,其实这长安城中又哪有秘密可言,李林甫、杨国忠引领党派之争,各皇子蠢蠢欲动,能在这长安城中落脚的政客谁又没个眼线?只是公开的秘密罢了。” 我继续追问:“所以今日即使李冶不讲出来他们依然会知道?” 李泌浅浅一笑:“也许…也许你与李冶进到我府中那一刻你们的姓字名谁、什么关系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话虽如此,我却感到一阵不安。在这个冷血无情的朝堂旋涡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夜已深沉,李泌起身告辞,嘱咐我们早些休息。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转身低声道:子游,这几日你们不要单独外出。杨国忠若真起了疑心,恐怕会派人盯梢。 “我明白,定会多加小心。”看着李泌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他,虽然历史上记载的李泌慧贤尚德,但是他与李亨的关系让我不得不提防。至少不能把李冶和我做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回头看到李冶疲惫的神色,也不忍再追问今日关于李辅国与太子妃的种种细节。但是我心中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冶此时已经换了一身素色寝衣,正坐在灯下梳理长发。烛光为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美得让人心颤。我忍不住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 李冶这次没有推开我,而是轻轻回抱住我的腰。我知道。她轻声道,但我必须去。这是我们改变历史的唯一机会。 我松开她,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仿佛要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事情没那么简单,对不对?东宫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李冶叹了口气,拉着我在床边坐下。确实如此。太子妃看似温和,实则心机深沉;李辅国表面恭敬,眼神却阴鸷得很。更别说那个可能是杨国忠眼线的宫女...她突然打了个寒颤,我们…我们真的能改变历史吗?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不知道。但既然上天让我来到这个时代,又安排我与你相遇相知,不管做什么,只要与你一起我无怨无悔。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毫无顾忌的走下去吧! 李冶靠在我肩上,轻声道:我们的目的不就是希望太子能插手杨国忠祸乱朝政,阻止安史之乱吗?现在的方向看似没有错。 我抚摸着她的长发,心中却隐隐不安。我觉得事情并非你我想的这么简单,感觉整件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可能…可能已经卷入太子党与杨国忠的权力斗争中了。 那又如何?李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在这乱世之中,谁又能独善其身?管他党派之争,还是皇室之争,只要天下黎民不受乱世侵扰就已足够。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在这座繁华的都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刚刚练完太玄诀的我看着熟睡的李冶,或许我与你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一场权力争夺的游戏中。 第27章 诗酒之夜 夜已深沉,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我躺在卧榻之上,辗转难眠。自从太玄诀小有所成,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即便窗外落叶之声也清晰可闻。此刻万籁俱寂,唯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隐约传来。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若非我内力精进,断然无法察觉。那脚步声轻若鸿毛落地,却又节奏分明,显然来人武功不凡。 我心头一紧,悄然翻身来到窗前,青莲神剑已无声出鞘,冰冷的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屏息凝神,剑尖直指窗棂方向。 子游,跟我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我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是师父!我正欲叫醒身旁熟睡的李冶,那声音又补充道:不要惊动她,”那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要事与你一叙。 我轻手轻脚地披上长衫,借着月光看了眼李冶,呼吸均匀而平静。系好腰间玉佩,推开窗户时特意放轻了力道。 院中梧桐树下立着一个黑影,见我出来,转身便走。我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长安城的街巷中。师父的轻功了得,脚步如蜻蜓点水,我需全力施展才能跟上。夜风拂面,带着微凉的湿润,吹动我的衣袂。 约莫一刻钟后,我们来到城南一处僻静的民宅。宅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院中一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树下摆着一张矮几,几上已备好几坛老酒和几碟下酒菜。 师父指了指矮几对面的蒲团。 月光下,我终于看清了师父的面容。他依旧是一袭白袍,双目炯炯有神,但是面容较之分离时似乎又添了几分沧桑。我们相对而坐,他拍开一坛酒的泥封,顿时酒香四溢。 好小子,长进不少!师父倒了两碗酒,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为师甚慰。 我双手接过酒碗,心中激动:您终于承认是我师父了? 师父仰头饮尽碗中酒,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承不承认又如何?事实已经摆在这里,我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他又给自己满上,来,陪我痛饮一番。 烈酒入喉,如火烧般滚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我强忍着没咳出声,却见师父面不改色,显然早已习惯这等烈酒。借着酒劲,我鼓起勇气问道:师父深夜唤我前来,不只是为了陪您喝酒吧? 他偷眼打量师父,发现平日里嬉笑怒骂自称怪人的他此刻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师父放下酒碗,目光如炬:事情进展如何? 我便将近日经历娓娓道来:李泌如何引荐我参加太子李亨的宴会,我如何在宴会上准确预测月食,又如何受太子邀约进入后堂密谈安史之乱即将爆发之事。师父静静听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却始终不发一言。 接着我又讲述了李冶设计巧遇李辅国,受邀为太子妃做法事的经过。李泌说两条线同时进行必定会引起太子的关注。我补充道。 待我讲完,师父沉默良久,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忽然问道:你认为这李泌如何? 我思索片刻,直言不讳:弟子觉得李泌有成全太子之心。杨国忠倒台后,最大受益人便是太子李亨。而且...我犹豫了一下,他对安禄山的事似乎并不十分上心。 师父眼中精光一闪,赞许地点头:不愧是聪慧异禀之人,分析得很有道理。他又饮了口酒,神色变得复杂,语气也突然变得沉重:玄真道长可曾与你见面? 玄真道长也在长安?我惊讶地反问。 当然,他与你们不过是前后脚入城。师父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没有,玄真道长一直未曾联系我和李冶。我如实回答,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安。 师父放下酒碗,直视我的眼睛:你觉得玄真道长如何? 我注意到师父今日第一次正经称呼玄真道长而非往日戏谑的玄真老小子。心中疑惑更甚。难道玄真道长与李泌、太子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不敢深想,但还是认真回忆与玄真道长的每一次接触。 从玄真道长第一次将李冶的包裹送到念兰轩,包裹中那本神秘的《乙未杂记》;到虎丘遇险时他及时现身相救;再到指引我们前往长安寻找李泌...我将这些经历一一道来,并加入了自己的观察。 弟子觉得玄真道长极为神秘,每次危难时刻他都会及时出现。看似巧合,却又像有意为之。但他为救我而受伤却是千真万确。我最后总结道。 师父目光深邃,忽然抛出一个我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要阻止安史之乱? 这一问如当头棒喝,令我一时语塞。是啊,我为什么要阻止安史之乱?为了李冶和朱放、陆羽能安居乐业?为了天下苍生能免遭战火?还是因为《乙未杂记》中的预言?亦或是玄真道长不断的暗示?我越想越迷茫,仿佛置身迷雾之中。思绪乱如麻线,竟一时语塞。茫然地望着师父,仿佛第一次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这个终极命题。 一刻钟过去了,我仍未能给出明确答案。师父并不催促,只是静静饮酒,等待我的回应。 弟子...似乎知道答案,又似乎不知道。我终于艰难地开口。 师父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苍凉:那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见我仍一脸困惑,他正色道:罢了,不为难你。但这个问题,你确实需要想明白。 弟子也很想知道。我老实承认。 师父放下酒碗,神情忽然柔和下来:不急,为师此次长安之行,就是为你解惑而来。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道来。 我深吸一口气,将积压已久的疑问倾吐而出:《乙未杂记》是何人所写?又是谁给我的?师父与玄真道长之间有何过往?还有... 师父抬手打断我:干了这坛,听为师慢慢道来。 我们各自捧起酒坛,仰头痛饮。烈酒入喉,我顿觉浑身燥热,思绪却异常清晰。师父将空酒坛放在一旁,开始讲述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原来,师父与玄真道长早年同拜在白云子司马承祯门下,是白云子最得意的两位弟子。两人情同手足,一同习武修道。然而玄真学有所成后,野心渐长,贪图名利,结交了许多朝中权贵和皇室子弟。白云子得知后勃然大怒、严厉训斥。 但玄真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他觊觎白云子珍藏的宝书《乙未杂记》,趁夜潜入白云子密室。此书奇特,唯有在密室一线光下方能显现文字,其他地方翻阅,与白纸无异——除非遇到有缘之人。 玄真在一线光下偷看此书时,恰被白云子撞见。情急之下,他带着《乙未杂记》仓皇逃离。白云子震怒之下,命人拆毁密室,并将玄真逐出师门。 那书很特别,据说记载了上下两千年的兴衰更替。玄真带走后,书中内容便成了谜。师父叹息道,直至白云子羽化那日,玄真才重现阳台观,并长跪阳台观三天三夜以谢师恩。他谎称书已遗失,为师心软,便原谅于他。 我想象着年轻时的师父与玄真道长一同修行的场景——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王屋山云雾缭绕的道观中习武炼丹,谈经论道。 后来为师云游四海,与玄真以飞鸽传书联系,一直未见异常。师父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酒坛,直到你的出现。 玄真怎会知道书中内容?我敏锐地抓住关键点。 那日他潜入密室,想必在一线光下偷看到了一些。师父眉头紧锁,为师原本不确定,直到前日收到他的飞鸽传书,询问我教了你什么。信中他兴奋地称你为天选的有缘之人,我才起了疑心。 师父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我:更可疑的是那只信鸽,有东宫特有的气味。 我接过纸条,借着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果然提到天选之人等语,落款处还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师父的表情变得凝重,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急切地问道:玄真道长是想扶持太子上位,做第二个李林甫? 师父摇头苦笑:非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的野心,远比你想象的大。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他想号令天下? 若有李泌相助,挟天子以令诸侯并非难事。师父沉声道。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喃喃道:这局...布得也太大了。 这就是为师找你的第二个目的。师父忽然正色道,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我助你一臂之力。 我立即双膝跪地:弟子李哲,谨遵师父教诲。 师父欣慰地扶我起来:为师要你延续大唐盛世,救黎民百姓于水火。无论安史之乱是否爆发,无论谁坐龙椅,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心中热血沸腾,却又有一丝迟疑:我...我行吗?转念一想,又问道:可以用武功?可以用丹药? 师父大笑摇头:功夫再高,能挡住千军万马?他随即正色道:对付恶人自然可用,但要依他之计、静观其变,变中取胜,适时击之。 我挠挠头,尴尬地笑了。师父又问:现在可有答案? 有了!我挺直腰板,声音坚定,为延续大唐盛世,为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不流离失所。我坚定地重复师父的话,心中迷雾渐渐散去。 孺子可教。师父满意地点头。 弟子回去便将此事告知李冶。我说。 不可!师父摇头,断然制止,那丫头虽心系天下,但性子刚烈,容易打草惊蛇。见我面露忧色,他又安抚道:不过你放心,为师十年之内定会助你,也会暗中保护于她。 我想到李泌曾说需要之事,还是不放心。连忙告诉师父。 无碍。师父摆摆手,那丫头命格确实特殊,正因如此,命也硬得很。为师曾观其脉象,不同凡人。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为师尝试以内力助她,却无法打通其经脉,破解无方。那一头白发,便是经脉紊乱所致。 经脉紊乱?无法可解?我心头一紧。师父看出我的焦虑,接着又说道。 不影响日常生活,只是无法修炼内力,所以剑术难有精进。师父解释道,你与她相遇相知也并非偶然。我曾摆过你与李冶的卦象,或许你们之间有不解之缘,未来你们定会破解李冶的白发之疾。 接下来的时辰里,我们一边饮酒,一边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师父教我如何在不暴露真实意图的情况下,继续跟随李泌和玄真的计划,暗中收集证据,等待时机。 这一夜的长谈让我豁然开朗。与师父推杯换盏,大口吃肉,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师父催促我返回。临行前再三叮嘱:切记不可露出半点破绽。顺藤摸瓜,方能看清全貌。 我信心十足地保证:师父放心,在我们那个年代,人人都是戏精。弟子还是大学话剧团的主要演员呢!最擅长演内心戏。 师父闻言大笑,突然飞起一脚,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民宅。这一脚力道恰到好处,我轻飘飘地落在巷口,毫发无损。回头望去,师父的身影已消失在晨雾中。只有那爽朗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 我整理衣衫,沿着来路返回。晨光微熹,我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明确的方向。 《乙未杂记》、玄真道长、李泌、太子李亨...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人和事,如今在我脑海中逐渐连成一线。我知道,一场关乎大唐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而我,一个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将在这场风暴中扮演关键角色。 师父的话犹在耳边回响,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必须戴上一副面具,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而我之前的种种猜测也证明了作为一个现代人的敏感,既然如此,那就认认真真演好这出戏。 回到住处,李冶仍在熟睡。我轻手轻脚地躺下,可还是惊醒了她。“好大的酒气,你在喝酒?”李冶睡眼惺忪的看着我,昏暗的光影下,异常的性感。 “季兰,我诗兴大发,可否与我和诗一首?”打断她对酒气的追问。“有何不敢?”李冶听到和诗,眼中顿时有了兴奋精光,翻身下床摆好笔墨。 “请吧!李公子。”李冶娇媚的侧了个身,做了个标准的请姿。 晨光照射在她的身上,曲线毕露、婀娜多姿。我一跃而至,写下了我在唐朝的第三首原创。 《惜春令·诗与酒》 豪饮千杯人向左。诗与酒、忘却尘波。 玉楼香榭云和月。昨夜赏仙罗。 何惧兰心锁。佳人笑、预言成魔。 拥衾床榻蹒跚坐,提笔亦成歌。 写完后将笔递给李冶,“李大家请赐教。”李冶毫不犹豫的接过笔,接着我的墨迹继续写道。 《惜春令·你与我》 山水相逢云在左。你与我、闹开烟波。 双眸迷醉惊玄月,衣是曲尘罗。 何教凡尘锁。得诗意、纵然成魔。 闲愁抛却君前坐,哼着小情歌。 李冶抬头看了看我,“李公子瞧瞧,小女子这和韵可还对仗?”那小眼神儿让我心里好像生了草。 我看向李冶的墨宝,把最后一句读了出来:“闲愁抛却君前坐,哼着小情歌!”这俏皮的诗句加上李冶妩媚的表情。我那长了草的心再也把持不住,我双手环抱揽住她的臀,轻轻发力将她抱起便向床榻走去。李冶惊呼,“李哲你干什么?”我贴近她的耳垂柔声说道:“睡你……” 第28章 闺中密语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睁开眼,发现李冶早已醒来,她的发丝散落在枕间,如雪般洁白的肌肤与锦被上的暗纹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面。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夹杂着远处仆人清扫庭院的沙沙声。一缕阳光恰好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我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 她侧身过来,用发梢轻扫我的鼻尖,那黑白相间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书画般的光泽,带着昨夜激情过后残留的淡淡余韵。 痒...我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却见她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看什么看?小色狼、登徒子。李冶娇嗔地说道,琥珀色的眸子里盈满娇羞,却又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在炫耀她对我产生的影响。 我摩挲着李冶的手背,感受着她指节处因常年执笔而生的薄茧,由感而发地说道:看你好看。 油嘴滑舌。她轻哼一声,翻过身去,却将我的手拉过去环在她的腰间。我能感觉到她后背传来的温度,还有那微微加快的心跳。她的寝衣在辗转间已经松散,露出肩颈处一片雪白的肌肤,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欢爱的淡淡红痕。 李大诗人昨夜可是好生威风啊!她握着我的手好像在自言自语,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划过,睡…睡你这等粗鄙之言,怎么从你口中说出竟毫无违和感?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又透着掩不住的甜蜜。 我耳根一热,将她翻身搂入怀中。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在鼻尖,让我想起昨夜李冶那首即兴而和的诗句。那时烛光摇曳,随笔写出的诗句却比任何精心雕琢的辞藻都更令人心动。 我倒是记得某人回的那句哼着小情歌...我低头轻咬她耳垂,满意地感受到她身子一颤。她的耳垂小巧精致,此刻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李冶一顿粉拳落在我的胸口,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泛红的脸颊:少贫嘴。昨夜你为什么喝酒?与谁喝的酒?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胸前一下一下戳着,却又带着不容敷衍的坚持。 阳光在她锁骨处投下浅浅的阴影,我不由自主地伸手触碰。她拍开我的爪子,佯怒道:先说正事!但眼中的关切却出卖了她。 我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就编了一个独自喝酒,思考人生的故事。从对玄真道长的怀疑,到《乙未杂记》的猜测,又讲李泌与太子的布局,再到我们必须继续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想法,或者说是计划也可。一一道来,唯独隐去了与师父会面的部分。每说一句,我都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紧绷,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被褥。 你的分析确实有些道理,如你这么说,我们真成了玄真道长棋盘上的棋子?李冶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但是玄真道长好像一直在帮助我们。” 也可能是我多疑了。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安抚她的不安,但无论如何,我们得做好两手准备。 李冶突然翻身跨坐在我腰间,居高临下娇怒地瞪着我:李哲,你若再敢有事瞒我...她作势比了一个舞剑的姿势,长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剑术!尽管语气凶狠,但她的眼角却微微发红,泄露出内心的不安。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呼吸一滞,随即调侃道:娘子这般姿势,倒好像要延续昨晚床笫之事?难道娘子…… 话未说完便被李冶打断。她羞恼地要起身,却被我揽住腰肢拉回怀中。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快得如同受惊的小鹿。我能闻到她身上特有的香气——墨香混合着草药的清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藏在诗卷深处的蜜饯。 季兰。我抚上她的脸颊,突然认真起来,等这一切结束,我们成亲可好?我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却让她更添风韵。 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将她惊愕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她睫毛轻颤,琥珀色的眸子泛起涟漪:你...你可想清楚了?我比你大了一千多岁吔!还是个还俗的道姑...她的声音中有几分感动又有几分调侃,玩世不恭的看着我。 没开玩笑,我李哲想娶李季兰为妻。我打断她,手指穿过她的长发,与年代、身份、年龄无关。每一根发丝都像是承载着岁月的曲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别过脸去:傻小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滴泪水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得几乎灼人。 我正欲再言,她却突然吻了上来。这个吻带着茶香和些许咸涩,不知是谁的泪水混入其中。她的唇瓣柔软而温暖,像是春日里初绽的花瓣。当我们气喘吁吁地分开时,日头已经老高,窗外的鸟鸣声更加热闹,夹杂着远处集市传来的叫卖声。 饿死了。李冶跳下床,光着脚丫一跳一跳的跑去翻找食盒,纤细的脚踝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咦!今日李泌府上竟没派人送早膳?她弯下腰时,寝衣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如玉般的小腿。 我披衣起身,从背后环住她调侃道:是不是昨夜你在床榻之上声音太大,吵得下人们没睡好觉,起不来床了?我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能感受到她颈动脉的跳动。 李冶居然没理我,但是那只温柔的手突然划到我大腿上,轻巧地急速旋转了一下,声音像是咬着牙说出: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也不知是谁醉醺醺的……李冶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根却红得像是要滴血。 我吃痛的一闪身:也好、落得个清静,继续你我的二人世界。顺手从食盒里拈了块杏仁酥喂她,今日我们哪也不去,就待在房里。杏仁酥的碎屑落在她的唇边,我忍不住帮她擦去。 李冶咬着点心含糊道:我之前怎么没看出你这色胆包天的真面目。她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显然并不真的讨厌我的亲近。 我讪讪然说道:现在后悔已经晚喽!然后轻柔吻去她唇边的碎屑,你这辈子都是我李哲的妻。我的手掌贴在她的腰际,能感受到她呼吸时细微的起伏。 我们像两个逃学的孩子,躲在厢房里度过了一个近乎奢侈的悠闲白日。李冶翻出随身携带的诗稿修改,我则在一旁研墨。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香与她的体香交织,竟比任何熏香都令人沉醉。阳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翠融红绽浑无力,斜倚栏干似醉人。总感觉差点意思。她咬着笔杆皱眉,笔杆上已经留下了几处细小的牙印。 我凑近看稿纸,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鬓发:不如改成斜倚栏干似诧人 有点意思!她白我一眼,却还是提笔改了几个字,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深处最宜香惹蝶... 摘时兼恐焰烧春我脱口接上,手指不自觉地在她腰间轻轻打着节拍。 李冶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要写这个?她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小小的黑点,周围琥珀色的虹膜如同融化的蜜糖。 我神秘兮兮的一笑道:心有灵犀呗!接着正色道:历史书上有你这唐代四大女诗人的佳作。我的手指缠绕着她的一缕长发,感受着发丝在指间滑过的触感。 她狐疑地打量我片刻,忽然展颜一笑:能背下来也不错。竟没再追问,而是低头继续修改诗句,嘴角却挂着掩不住的笑意。阳光透过她低垂的睫毛,在草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午后,我们并排躺在窗边的矮榻上。她枕着我的手臂,指尖在我掌心无意识地画着圈。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提醒着夏日将近。微风拂过庭院中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远方的海浪。 李哲。她突然开口,声音因困倦而有些含糊,若真成了亲,你想过要过怎样的日子吗?她的手指停在我的腕脉处,似乎能感受到我心跳的加速。 我望着房梁思索片刻,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像是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在太湖边买座小院,你写诗,我...我酿酒。差点说成我写代码,来到唐朝一年多居然……。我暗自苦笑,转而想象着湖边的生活——清晨的薄雾,午后的阳光,夜晚的渔火。 李冶轻笑,气息喷在我的颈间:就你那三杯倒的酒量还想酿酒?她的手指调皮地戳了戳我的脸颊。 我可是有酒肆的人,你可不要小瞧我。我不服地说道,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 你在苏州真的开了酒肆?李冶半信半疑的看着我,眼睛因好奇而闪闪发亮。 当然,嫁给我至少下半辈子不愁酒喝。我捏捏她的鼻尖,再养只猫,白的,跟你头发一样颜色。我想象着那只猫蜷缩在她膝头的样子,而她则在烛光下专心写诗。 酒可以有,但是谁要和你养猫...她嘴上嫌弃,却往我怀里钻了钻,不过太湖确实不错,离湖州也近,能时常见到陆羽和皎然他们。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朦胧的睡意。 皎然?我想到史书上描写诗僧皎然与李冶的种种过往,心中顿时不悦,有种打翻了醋坛子的感觉。我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李冶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诧异的说:皎然你还没有见过吧!也是诗之大家呢!她的语气中带着纯粹的欣赏,却让我的胸口更加发闷。 我讪讪然地问到道:真的这么好?语气中就透着嫉妒。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我眯起眼睛。 噗呲…李冶抬头看了看我有些妒忌的表情,突然笑出了声。李大公子吃醋了吗?快让我细细看来。说着一双手包裹住我的脸庞,简直温柔至极。她的掌心微凉,却让我发热的脸颊感到舒适。 我撅起双唇心不由己的说道:我才没有。但声音里的酸味却出卖了我。 虽然皎然诗才过人,但与小女子的官人相比差了不只一星半点呐!李冶不停的对我眨着眼睛,一副卖萌状。似乎在讨好的哄着她心中的夫君。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我还想给你生五六七八个孩子,孩子们每天围着我们转,还要在房子的后面种上满满的向日葵,还要在打造一张大大的床榻……” 阳光渐渐西斜,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处。李冶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竟在我怀中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唇瓣微微分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我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想起师父说她经脉紊乱之事,心头一阵刺痛。她的睡颜如此安宁,让我不忍想象任何可能失去她的可能。 无论如何,我定要找到医治之法。这个念头比任何事情都更加强烈。我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她的眉骨,在心中暗暗发誓。 咚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了李冶。我们慌忙整理衣衫,只听李泌温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子游,李大家,问候过了又接着说:太子派人来邀请李哲公子马上过府一叙。他的声音透过门板显得有些沉闷。 我与李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悠闲时光终究是短暂的。但是这所谓的邀请还马上,听起来真的让人不舒服。李冶的嘴角抿成一条细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多谢李泌大人传话。我冷声道,我的右手手指与李冶左手紧紧十指相扣,我稍后便去前厅寻你。 李泌接下来的话憋在了口中,不畅快的说道那我在前厅等你。脚步声渐远后,李冶叹了口气,将脸埋在我颈间:好梦总醒得太快。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 我吻了吻她的发顶:无妨,来日方长。我的唇能感受阳光留下的温暖。 窗外,夕阳如火,将整个庭院染成金色。明日又将卷入怎样的风波尚未可知,但此刻怀中人的温度,足以让我勇敢面对一切。相扣的手指,像是无声的誓言。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仿佛在提醒我们珍惜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第29章 信仰之声 我双手死死撑在紫檀木案几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东宫书房内的烛火被窗外渗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太子李亨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绘有仙鹤祥云的屏风上。李泌静立在一旁,素色衣袍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米黄,面色却凝重如铁。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李亨不急不缓地端起越窑青瓷茶盏,釉色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湖水般的青光。他轻抿一口,茶汤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孤只是提出一种可能。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种可能?我猛地直起身,袖袍带翻了案几上的笔架,几支狼毫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让我给李冶下毒,这叫一种可能 一个时辰前,太子急召,虽然有些不舍得李冶的温柔乡,但还是匆匆换上正式袍服随李泌同行。本以为是要商议如何应对杨国忠日益膨胀的权势,或是安禄山在范阳的可疑动向,怎料竟是这般骇人听闻的计划! 听孤说完。李亨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的一声轻响。他从宽大的绛纱袍袖中取出一个不足寸高的小瓷瓶,素白胎体上无半点纹饰。此药名为三日醉,服下后状若死亡,三日后自会苏醒。李公子只需让杨国忠亲眼见证过程,取得他的信任... 我接过那个冰凉的小瓶,掌心立刻渗出冷汗,在细腻的瓷面上留下湿痕。瓶身轻若无物,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如果...如果药不灵呢?我的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此药孤亲试过,万无一失。李亨嘴角微扬,露出一个令人不适的笃定笑容。他抬手示意侍从添茶,鎏金壶嘴倾泻出的水柱在静默中格外清晰。但李冶姑娘必须真饮真毒,不能有丝毫作假,否则骗不过杨国忠那双狐狸眼。 李泌忽然轻咳一声,道袍广袖微微震动:殿下,此事风险太大。杨国忠生性多疑,即便亲眼所见也未必轻信。不如另寻他法... 时间不多了。李亨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李泌的谏言。他起身踱到窗前,背影挡住了大半月光。吉温已向杨国忠报告李公子预言月食之事。 若不抢先行动,恐遭不测。他转过身,半边脸隐在阴影中,杨国忠最喜奇毒异术,此计正是投其所好。 我死死盯着那个小瓷瓶,眼前浮现出李冶琥珀色的眼眸。她总爱在吟诗作对时无意识地转动手腕上的玉镯,那清脆的碰撞声仿佛就在耳畔。 太子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取得杨国忠信任,伺机下药让他无法理政,为太子派争取时间。但要用李冶的性命冒险... 李公子。李亨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他走回案几前,亲手为我斟了杯茶。茶汤金黄,映着烛火如液态的琥珀。孤知你与李冶姑娘情深义重。他停顿了一下,茶香在沉默中弥漫,但大丈夫处世,当以天下为重。安禄山一旦起兵,生灵涂炭,死者何止千万? 这算什么?道德绑架。此刻的我恨不能抽出青莲神剑斩了这个人五人六的太子,可师父的话犹在耳边。可是李冶的安危…… 茶烟袅袅上升,在我眼前扭曲变幻。我胸口发闷,像是有人用湿布裹住了我的口鼻。这就是李泌所谓的吗?用一个人的命换千万人的命? 理智上我知道该怎么做——李亨的计划确实可行;但情感上,我仿佛看见李冶饮下毒药后痛苦挣扎的模样... 可否...让我考虑一日?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亨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如刀般刮过我的脸。明日此时,孤要答复。他起身做出送客姿态,腰间玉带钩与玉佩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对了,他状似无意地补充,此事切莫告知李冶姑娘,以免她...心生畏惧。 离开东宫时已近子时。秋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钻入衣领,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李泌默默跟在我身后,直到登上马车都未发一言。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单调而沉闷。我掀开窗帘,看见坊墙上的灯笼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与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 李兄。快到府邸时,李泌终于打破沉默,太子之言不无道理,但决定权在你。 我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瓷瓶,望向李泌说:有选择才算决定。李亨这分明是在逼我... 子游莫怪太子,世事常如此。李泌叹息一声,声音几乎被车轮声淹没,大义与小爱,千古难题。 “去他娘的大义与小爱,杨国忠倒下了会不会有李国忠、陈国忠?你们制止安史之乱的计策呢?难道就是让李冶一个女流之辈冲锋陷阵?”我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不悦。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李泌没有下车,眼神也有些闪躲,只是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不那么容易察觉,缓声对我说:我还有些要事,明日再来接你入宫。说完,他轻轻叩了叩车厢,马车又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中。 推开府门,院内出奇地安静。守夜的老仆靠在门房处打盹,听到动静慌忙起身行礼。我摆摆手示意他继续休息,独自穿过回廊。月光透过廊檐的花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转过假山,我意外地发现李冶还未就寝。她独自站在庭院中的梅树下,一袭素白襦裙在月光下几乎透明,银发如瀑垂至腰际。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嘴角自然扬起一个微笑:太子这么晚召见,有什么急事?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袖中的瓷瓶,喉咙发紧:没什么,就是...问我对天象的看法。 李冶敏锐地眯起眼睛。她总是能一眼看穿我的伪装。你脸色很差。她向前两步,月光照亮她精致的面容,出什么事了? 真的没事。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感觉面部肌肉僵硬如石,就是有点累了。 她不信,伸手抚平我紧皱的眉头。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墨香。别想骗我。她佯装生气地撇嘴,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个赌气的少女,是不是太子提出了什么危险计划? 我突然无法控制自己,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她身上带着梅花的冷香和墨的苦涩,让我鼻子发酸。李冶,我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伤害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李冶在我怀里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放松下来。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要看什么事了。然后她仰起脸,月光在她的睫毛下投下细小的阴影,但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伤害我。 我不敢回应她的目光,生怕她看穿我眼中的挣扎与恐惧。她的信任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正当我想将一切告知于她的时候,师父的话再次环绕在我耳边,“依他之计、静观其变,变中取胜,适时击之”。 夜晚,我辗转难眠。李冶在我身边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而轻柔。我轻轻起身,来到窗前,点燃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我取出那个瓷瓶,拔开软木塞。里面是半透明液体,无色无味,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这就是能决定杨国忠命运的药水...我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李亨自信的表情、李泌忧虑的眼神,还有李冶毫无保留的信任。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房间陷入更深的黑暗。我轻抚青莲神剑,好似在询问它的意见,选择继续隐忍还是血肉相见? 青莲神剑好像读懂了我的心事,剑身泛起青色的光芒,朵朵莲花忽明忽暗,似乎想让我放弃嗜血的念头。 我枯坐到天明,看着窗纸渐渐被晨光染白。鸟儿开始在外面的树上鸣叫,新的一天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正当我的内心无比矛盾之时,一只纯白的鸽子落在窗外,身下似乎还缠绕着一个锦囊,推开窗,取下锦囊,鸽子轻叫一声向远方飞去,好像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使命。 锦囊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字条和一枚丹药,字条上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读过之后我面露惊喜,烧毁字条,收好丹药。 清晨,李冶像往常一样为我梳头。铜镜中,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我看着她映在镜中的面容,想起太子那句不能有丝毫作假,虽然心里有底但依旧心如刀绞。 你今天格外安静,好像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似的。李冶将一支白玉簪插入我的发髻,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握住她搭在我肩上的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心不由己的说道。 什么梦?要不要娘子为夫君解上一解?李冶如往常一样的温柔可人。 梦见你…离我远去,怎么也追不回来。 李冶轻笑一声,俯身在我耳边道:傻郎君,我怎么会撇下你一个人。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温暖而真实。“除非…除非你不再需要我。” 我转身站起,一把将李冶拥入怀中,虽然是善意的谎言但心中还是愧疚的不能自己。李冶好像明白了什么,任由我紧紧地拥抱,不言不语,只是用双手温柔的摩挲我的背。 早膳后,我独自来到后院的小亭中。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石桌上。我再次取出那个瓷瓶,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液体看起来完全无害,谁能想到它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三日内状若死亡? 原来藏在这儿,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李冶佯装愤怒的瞪着我。 真实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摔了瓶子。不知何时她已站在亭外,眼睛盯着我手中的瓷瓶。阳光透过她黑白相间的长发,在地面上投下蛛网般的光影。 这是...这是...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慌忙中想将瓷瓶藏入袖中。 你拿的什么?毒药?李冶平静地问,缓步走入亭中,太子让你给我下毒?她的语气亦如平常,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我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最终在她的注视下,无力地点点头。 但太子说这不是真的毒药,我慌乱的解释,声音干涩,这药叫三日醉,服下后像死了,三日后会醒... 令我惊讶的是,李冶突然笑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温柔如水:所以你昨晚的异常都是因为这个? 我点点头:我…有些担心,怕这…怕这药会伤害到你。看着她轻松的表情,我难以置信地问。“你就不害怕?” 怕什么?为什么会怕?她挑眉,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调皮的不行,怕死?还是怕你害我? 我无言以对。李冶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石凳冰凉,她却似乎浑然不觉。李哲,你知道我为什么相信你来自未来吗? 因为我说的那些即将要发生的事?我试探地问。 不全是。她望向远处,目光穿透了院墙,是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早已逝去的人,充满怀念和悲伤。她转回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我,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对你来说,我不仅是现在的李冶,还是你那个时代历史书籍中所记载的一个名字。 我心头一震,没想到她如此敏锐。是的,在我来的时代,李冶只是一个在文学史课本上被简单提及的女诗人,她的生平和诗作只剩下只言片语。 而现在,她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笑会怒,会在清晨为我梳头,会在月下吟诗。我不禁感叹,能够被称为‘唐代四大女诗人’,她的聪慧与洞察力真的不容小觑。 所以,她轻声道,手指抚过那个瓷瓶,如果我的能改变安史之乱的历史,我甘之如饴。 不行!我猛地站起来,石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万一药有问题呢?万一你醒不过来呢?万一…… 李冶打断我的焦虑,那也不错啊,她轻笑,阳光在她的身上流淌,至少我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女诗人李冶,为阻安史之乱而牺牲,多壮烈。她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要赴死,而是发现了一本求之不得的书籍。 我一把夺回瓷瓶:别开这种玩笑!显然,我的心理素质比李冶差的远。或许是因爱生乱吧! 李冶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阳光似乎也随之黯淡:我当然没开玩笑。李哲,你我想阻止安史之乱,这就是代价。玄真也好、李泌也罢,早就有说过了,不是吗? 我愤愤的说道:“玄真与李泌的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想到什么,“那为什么一定是你和我?” 我若有所思坐下,真的想全盘托出。瓷瓶随着我砸在石桌上的拳头,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李冶一把抢过瓷瓶,轻轻握在手中:什么时候行动? 今晚...我声音嘶哑,太子已经安排好了。杨国忠会路过这里,看到你给我奉茶... 然后我毒发身亡,你悲痛欲绝,趁机接近杨国忠,取得他的信任。李冶流畅地接上,仿佛在背诵一首熟悉的诗,不错的计划。 我惊讶于她的冷静:你怎么... 猜的。她耸耸肩,这种桥段,我诗里写过不少。 我再也控制不住,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带着熟悉的香气。我们可以走,我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颤抖,现在就离开长安... 然后呢?李冶在我耳边轻语,呼出的气息拂过我的颈侧,眼睁睁看着安史之乱发生,百姓流离失所? 李冶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李哲,我是大唐的一份子,保家卫国是每一个子民都该做的事。在你的时代不是这样吗?” 我不由得心里一颤,是啊!为了新中国多少中华儿女流血牺牲。李冶作为唐代的知名人士,也是有信仰的,就像我生存的年代,只要国家需要,我会毫不犹豫的扛起钢枪。 我拉着李冶的手,心中那份钦佩油然而生。谁能想到这个豪放不羁的小女人如此深明大义,甘愿舍身为国。 我的眼眶此刻已湿润,却依然带着骄傲的微笑:“李冶,我爱你,我为你而自豪。” 李冶把我的脸拥入怀中:“又说这些奇怪的话,其实我的夫君才是真正的大英雄。”李冶此刻已经恢复了她那洒脱而俏皮的神采。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缓慢而痛苦地流逝。傍晚时分,李泌派人送来消息:杨国忠已动身,预计一个时辰后到达。 李冶换上了一袭素白长裙,黑发披散在肩上,发根处刚冒头的点点月白不经意的乍现,美得惊心动魄。她甚至精心化了妆,说是死也要死得美丽动人。她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裙摆如花瓣般展开:如何? 我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你是我见过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 “这话说得才像妾身夫君的风格。”李冶风情万种的给予我鼓励,或者想让我放下心来。 记住,我第十次叮嘱,声音干涩,药效发作时会非常痛苦,但不会真的伤害你。你会昏迷三天,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李冶用手指按住我的唇,她的指尖有墨香和琴弦的痕迹: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磨叨,我知道啦!而且…妾身相信你。 门外传来约定的信号——三声鹧鸪叫。杨国忠到了。 第30章 血色考验 鹧鸪的叫声几乎让我的心跳沸腾,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颤抖。不是因为杨国忠的到来,而是对爱人的担忧。 李冶站在烛光下,深吸一口气,将瓷瓶中的液体倒入青瓷茶杯。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像一滴凝固的月光。她缓缓端起茶杯,手稳得出奇,没有一丝颤抖。 等等!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茶杯倾斜,几滴液体溅落在案几上,立刻被木质吸收,留下深色的痕迹,如同几滴黑色的眼泪。再想想,也许有其他办法…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喉咙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疼痛。 李冶轻轻挣脱我的手,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光芒中混杂着决绝、不舍和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我若有事,夫君就替我看一辈子这盛唐的安宁。说完,她仰头一饮而尽,喉结轻轻滑动,将那致命的液体全部咽下。 我眼睁睁看着她的喉咙微微滑动,液体滑入她的身体。李冶放下杯子,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得如同初见时的模样。然后她突然皱眉,捂住腹部,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她惨叫一声,那声音如同利刃刺穿我的耳膜。茶杯从她指间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其中一片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她跪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冷汗如雨般涌出。 李冶!我本能地去扶她,但想起李泌与师父的叮嘱,又强迫自己停在半途。心如刀割般站在了原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我的视线模糊了,不知是因为泪水还是因为愤怒。 李冶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素白的衣裙很快沾满灰尘,变得污浊不堪。她嘴角渗出鲜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如同一朵盛开的红梅。 她的指甲在地板上抓出深深的痕迹,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这哪是状若死亡?分明是真正的毒药发作!她的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肌肉痉挛到几乎要撕裂皮肤。 不...不对...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这不像是三日醉怎么会如此逼真,我的神经连同我的人完全崩溃了,所有的叮嘱全部抛于脑后。 李冶的瞳孔开始扩散,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李...哲...她艰难地呼唤我的名字,声音如同被撕碎的丝绸,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最后的生命力。然后她猛地抽搐一下,再也不动了,身体僵硬地摊开,如同一具被丢弃的玩偶。 我扑到她身边,颤抖的手指按在她颈侧——没有脉搏。那曾经跳动的生命之火已经熄灭。我疯狂按压她的胸口,做人工呼吸,但她毫无反应,唇边不断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染红了我的双手。那血液黏稠而温热,带着铁锈般的腥味,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醒醒!求求你醒醒!我嘶吼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她惨白的脸上,与她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形成诡异的粉红色。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杨国忠惊讶的声音:这是...那声音中带着虚伪的关切和掩饰不住的好奇。 我愤怒的抬头,看见一个身材微胖、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带刀侍卫。他穿着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正是权倾朝野的杨国忠。他的眼睛小而锐利,像两把刀子,在我和李冶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按照计划,此刻我应该向杨国忠展示的神效,然后借机接近他。但看着李冶毫无生气的身体,我只想一剑刺死这个罪魁祸首。 这位娘子怎么了?杨国忠皱眉问道,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缓步向前,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中毒...我机械地回答,牙齿咬合的程度已经让我的牙龈开始出血,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杨国忠眼睛一亮,上前两步,肥胖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李冶:何毒如此厉害?他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手指不自觉地搓动着,像是已经看到了某种机会。 我该说是自己下的毒,该趁机献上取得他的信任。但愤怒已经冲昏我的头脑,手已经不知不觉摸到了青莲神剑,就在我拔剑的刹那。 李冶突然又抽搐了一下,手掌用力的按住了我正要拔剑的手。由于动作过大,口中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脸颊和前襟,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色花朵。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里面写满了警告和恳求。 这绝不是假死!太子骗了我,这是真正的剧毒!我突然从愤怒慌乱中转为理智,师父的预判果然没错,此时的我已然心静如水。摸了摸师父给的丹药,老子就陪你们玩个天翻地覆。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悲痛转为惊慌失措。 大夫!快找大夫!我运起太玄诀,抱起李冶就往门外冲,暗中将内力传给李冶,止住毒药的扩散。她的身体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完全不像一个活人应有的重量。 杨国忠的侍卫拦住我的去路,他们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杨国忠本人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像在欣赏一场好戏:小郎君,你若告诉本相这是什么毒,从哪儿得到的,或许老夫能够救她。他的声音甜腻如蜜,却掩盖不住其中的算计。 我连看都懒得看的厉声说道:滚开!一声怒吼,撞开侍卫冲了出去。我的肩膀撞在一个侍卫的胸口,听到一声闷哼,但我顾不上这些,只顾着抱紧怀中的李冶,生怕她受到更多伤害。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我抱着李冶在街道上狂奔,随手将师父给的丹药送入李冶的口中,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与我愤怒的表情混在一起。 李冶的身体在我怀中一点点变冷,我心中暗想王八蛋怎么还不出现?这出戏该你上场了。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雨中变得扭曲而模糊,如同噩梦中的景象。 坚持住...娘子坚持住...我咬着牙对着毫无知觉的李冶说着,不知该往哪去。是回李府找李泌?还是一直在街上跑着等待那个人的到来?他们都参与了这场谋杀!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转过一个街角,我撞上了一个人。抬头一看,不出所料的是玄真道士!他站在雨中,青色道袍却滴水不沾,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心道你终于来了,看来大戏开始上演了。他的面容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皱纹间藏着岁月的智慧,眼中却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道长!救救她!救救李冶!我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跪在泥水中,膝盖陷入冰冷的泥浆,太子给的毒药...不是什么三日醉,不是假死药…与此同时,我泪如雨下,嚎啕痛哭。不是演戏,而是知道整件事真相后的悲悯。 玄真看了看李冶的情况,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李公子先不要悲伤,有贫道在。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您能救她吗?雨水混合着泪水流进我的嘴角,咸涩如血,从最初的信任到后来的怀疑,再到现在恰如其分的出现,虽已猜透,但成为事实心里依然难以接受。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辨认出是自己的声音。 她命不该绝。玄真从袖中取出一粒红色药丸,那药丸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如同活物一般。他轻轻掰开李冶的嘴,将药丸塞入她口中,然后在她胸口点了几个穴位,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李冶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但仍然昏迷不醒。她的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但脸色依然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 暂时保住了心脉,玄真说,手指轻轻搭在李冶的脉搏上,眉头紧锁,但据我推断,毒性已侵入五脏,需立刻救治。跟我来。他转身就走,道袍在雨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 他带我穿过几条幽暗的小巷,巷子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滑腻。我们来到一座僻静的道观。观前匾额上书清微观三字,笔力苍劲,仿佛蕴含着某种道法真意。 观内陈设简朴,只有几个道童在打扫,他们对我们的到来视若无睹,继续着手上的工作。玄真领我们进入内室,让我将李冶放在榻上。 这是…我依然保持着慌张的口吻问,雨水从我的衣角滴落,在地上汇成小水洼。犹如我此刻面对玄真的感受。房间内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却掩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贫道清修之所,我先为李娘子施针,你在一旁等我,稍后再叙。玄真示意我退开,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后露出长短不一的银针。 他开始为李冶施针,一边动作一边对我说:放心,此处杨国忠的人找不到。而我的眼睛一直盯着玄真手上的银针,那些细如发丝的银针在李冶的穴位上轻轻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看着玄真娴熟地扎下一根根银针,我的眉头稍微舒展。从穴位来看他确实是在施救,李冶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但依然昏迷不醒。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也更加明显,但眉头仍然紧锁,似乎在忍受着某种痛苦。 我调整了一下状态,询问玄真:太子为何要杀她?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异响。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几乎要折断。 不是杀她,是考验你。玄真头也不抬,专注地转动一枚银针,那银针在李冶的皮肤下微微颤动,李亨生性多疑,要看你是否真的能为大义牺牲所爱。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听到玄真此话如坠冰窟,浑身发抖,看着虚幻又真实的玄真道:所以…这一切都是局?杨国忠的出现也只是这局中的一步棋? 正是。玄真扎下最后一针,银针在李冶苍白的皮肤上微微颤动,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你若按计划行事,李亨自会奉你为上宾;你若感情用事…便证明不堪大用。他说这话时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玄真道长早就知道此事?我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玄真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白的询问,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便转瞬即逝,我也是刚才偶遇到你时才想到的。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眼神又闪烁了一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我还想继续追问,但真的怕打草惊蛇,便放弃了这个念头。踱着脚步急切的问:李冶怎么样了?有没有事?我的视线无法从李冶身上移开。 放心,有贫道在,不会有事。玄真终于抬头,一派正义凛然的表情在脸上流转,那表情完美得几乎不真实,但她中毒太深,需调养数月方能痊愈。他的手轻轻拂过李冶的额头,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件珍宝。 我长舒一口气,直接坐在了地上,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衣服已被雨水完全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谢谢您道长!谢字刚出口时我差点冷笑出声,多么荒谬,在他们眼里我与李冶只是这场游戏的道具、道具而已。 不必谢我,玄真意味深长地说,目光深邃如古井,李冶命中有此一劫,但命不该绝。倒是你,李公子,经此一事,可还愿阻止安史之乱?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仿佛一把利剑直刺我的心脏。 我心暗道当然愿意,我不仅要阻止安史之乱,还要阻止你们的阴谋。我要让所有参与、算计我与李冶的人统统得到审判。我要用自己办法还大唐百姓一个安稳盛世。但表面上,我只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站起身,走到玄真的旁边,看了看李冶苍白如纸的面容,她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阴影,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不可察觉。此时的脸上已经平静,不再因为疼痛而变形。我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得不似活人。 扭头又看向玄真,又好像自言自语的说道:太子的冷酷,李泌的隐瞒,李冶现在的样子…这一切都让我心寒。但想到安史之乱带来的灾难,又让我无法袖手旁观。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玄真并不看我,平静的注视着李冶轻描淡写的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像李冶,可以为了大义牺牲自我。太子和李泌也一样,为了大唐江山也许…也会有难言之隐!所以贫道还是希望你能…… 不等玄真的话说完,我便打断了他:我会继续,我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不是为了李亨,是为了天下百姓。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冲动。 玄真似乎很满意我的说词,缓缓的点头,银针在李冶身上微微颤动:善。李冶需在此静养,你且回去应付太子,就说她已死,尸体被朋友连夜运走。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大脑飞速旋转,这是要拿李冶当人质吗?眼睛不由自主的向门外看了看并疑惑的询问玄真:太子又不是傻子,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玄真冷笑一声,烛火随之摇曳,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重要的是,你已经了他的考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装作思考在屋内走动,想了一想便推开了内室的门。站在屋檐下,此刻大雨已渐渐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我望向院外的天空,似乎在等待一个能够让我安心离开的理由。 无需多虑,贫道所言你还信不着?玄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似乎在催促我立即回去见太子。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道长莫怪,我怎会信不着您,只是有些放心不下李冶。我口不对心的回答道,手指轻轻抚过门框上的纹路,感受着木质的粗糙。 李娘子在我这里大可放心,不出明日便可醒来。玄真堂而皇之的说着,声音里似乎透着些许焦急。他的手轻轻拂过李冶的额头,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不放心的就是你这卑鄙之人。我已将师父的丹药喂李冶服下,并用内力封住了李冶筋脉,毒火不会攻心。再加上你这老道的解毒针法,明日定会醒来,我心知肚明。心里的想法可不能挂在嘴上,思考片刻,我刚回头准备答复玄真。 突然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我定睛一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第31章 赴约杨府 一只纯白色的鸽子落在院中的古树上,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如同两颗血色的宝石。它歪着头看着我,仿佛在传递某种讯息。我知道,这是师父派来的信使,意味着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回到内室,李冶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宣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在生死边缘徘徊。我紧握着她冰凉的手,那曾经抚琴执笔的纤长手指现在无力地垂着,指甲泛着青紫色。 你必须回去。玄真头也不抬地说,手指搭在李冶的脉搏上,太子等着你的答复,杨国忠也起了疑心。若此时功亏一篑… 门外已听不见雨滴声,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更鼓——已是四更天了。我这才惊觉自己浑身湿透的衣衫仍未更换,在这夜里散发着寒意。但比身体更冷的是我的心,每一次心跳都像被冰锥刺穿。 李泌、太子李亨还有玄真道长,这些李冶与我曾经无比信任的人,给予我们最冰冷的背刺。甚至比现代人更加阴险狡诈。 可她——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我会照顾她。玄真打断我,你且回去复命,按我的原话说,李冶已死,尸体被友人连夜运走安葬。 临行前,我俯身在李冶额前落下一吻,她的皮肤已经有了回温的迹象。等我回来。我轻声承诺,尽管知道她听不见。 走出道观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街巷间开始有早起的商贩推着货车吱呀作响。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李府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府门前,青娥正在焦急地张望,看到我立刻迎上来:郎君!您去哪儿了?太子府上派人来问了三回!杨丞相的人也… 我摆摆手打断他: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浸在热气腾腾的浴桶中,我仍止不住地发抖。热水洗去了身上的雨水和泥泞,却洗不掉脑海中李冶吐血倒地的画面。还有玄真、李泌种种行为,我强迫自己放下愤怒。 换上素白丧服,我对着铜镜系上麻绳腰带。镜中人双眼充血,面色灰败,活像个行尸走肉。我用力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戏还得演下去,为了李冶,也为了大唐未来的希望。 刚整理完毕,外面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李泌一身素袍站在门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我们相对无言片刻,他先开口:李兄...节哀。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早知道那是真毒药,是不是?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个人? 李泌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这是他一贯心虚的表现。进屋说。他低声道,闪身进入内室,确认门窗紧闭后才继续,我确实有所怀疑,但太子坚称是三日醉,我无法与之辩驳。 你他妈撒谎!我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将他抵在墙上,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知不知道李冶有多么信任你? 李泌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回视我:对不起…我…怀疑过,但不确定。太子行事向来...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深不可测。 我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疯狂:好一个深不可测!为了考验我的忠诚?还是想让我背负一个杀人的罪名?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拿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做赌注? 正因你此刻的反应,李泌整理着被我弄皱的衣襟,语气出奇地冷静,太子反而会更信任你了。 我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李亨要看的从来不是我是否愿意下毒,而是我事后是否悔恨交加。一个真正冷血无情的人,反而不会得到重用。 “你信不信我连你带李亨一起杀了?我本就不属于这里,大不了一起死。”如果眼睛能杀人,李泌已经死了不止一次。 “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发生,但是安史之乱怎么办?大唐江山怎么办?天下黎民怎么办?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中毒的是我而不是李冶。”李泌的义愤填膺倒像是由衷而发。 杨国忠那边如何?我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不能冲动;强迫自己转换话题,但是指甲却深深掐入掌心。 他派人来问了三回,对你那极感兴趣。李泌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帖子,这是他今早送来的请帖,邀你过府一叙。 我接过帖子,上等宣纸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字迹工整华丽,内容却令人作呕——杨国忠对李冶的不幸身亡表示哀悼,同时对我掌握的奇门毒术表示浓厚兴趣,希望我今日午时过府一叙,并承诺重金和官职。 什么时候?李泌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平和,淡然的问道。 午时。我言短意赅的回答道。 李泌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太子希望你借此机会接近杨国忠。他准备了另一种药——不会致命,但能让人高热不退,神志模糊月余。 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像你们对李冶做的那样? 李泌没有接话,只是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案几上:药在囊中,遇水即溶,无色无味。他转身欲走,又在门口停住,李兄,我知道你恨我。但请记住,安禄山已在范阳囤积粮草。当然、我不会强人所难,假如你不想继续我会给你准备马匹并会向太子解释。 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我呆立片刻,突然发疯般将案几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砚台砸在青石板上碎裂开来,墨汁如血般四溅。 发泄过后,我跪在地上,打开那个锦囊。里面是一个小巧的玉瓶,装着半透明药丸。与昨日那个瓷瓶何其相似!我条件反射般想把它扔出去,但理智最终占了上风。 我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窗外,竖起耳朵仔细的聆听,确定室外无人后收好玉瓶,起身整理好思绪。此时日头已近正午,赴约的时间快到了。 来到李泌的书房,门大敞着。看到我在站在门口李泌淡然的问:“考虑好了吗?” “备车,去杨府。”李泌的脸上没有惊喜,依然保持着平静。 安排好了一切,李泌将我送出府门。上车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谢谢你!也谢谢…李冶,你们是大唐百姓心中的英雄。”我没有理他,转身上了马车。 杨国忠的府邸位于长安城最显赫的安兴坊,朱门高墙,气派非凡。我递上名帖后,立刻有衣着华美的侍女引我入内。 穿过重重庭院,每一处都极尽奢华之能事——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从岭南运来的奇花异草,甚至还有一座小型喷泉,水声淙淙。 杨国忠在花厅接见我,一袭家常紫袍,腰间只简单系了条玉带,却更显随意中的贵气。他正在赏玩一株罕见的绿牡丹,见我进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李公子!久仰久仰! 我强忍厌恶,行了一礼:杨尚书。 哎呀,不必多礼。他亲切地拉着我的手引我入座,听闻昨日…唉,真是天妒红颜啊。他摇头叹息,眼中却闪烁着猎奇的光芒。 侍女奉上香茶,我端起茶盏掩饰自己因愤怒而有些颤抖的双手。茶是上等的蒙顶甘露,此刻却味同嚼蜡。 李公子那毒…当真厉害。杨国忠凑近一些,声音压低,听说是顷刻毙命? 我手中的茶盏差点滑落。眼前浮现出李冶痛苦挣扎的画面,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是...是的。我艰难地回答,服下后...不过须臾... 杨国忠的眼睛亮得可怕:可有解药? 无解。我机械地重复着李泌教给我的台词,此毒名为断魂散,取自西域一种毒蜘蛛的... 妙!妙啊!杨国忠拍案叫绝,吓得一旁的侍女差点打翻果盘,李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造诣!他突然压低声音,不知...可还有剩余? 我假装犹豫,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锦囊:只余这些了... 杨国忠如获至宝,双手接过锦囊,迫不及待地打开查看。他对着光观察玉瓶中的液体,甚至拔开瓶塞轻嗅——当然,这里面只是普通迷药,无毒无害。 李公子,他突然正色道,可愿入我门下?太子能给你的,我能给双倍。贪婪本色在他脸上一览无余。 我佯装挣扎,最后地叹气:实不相瞒...昨日之事后,我已与太子...生出嫌隙。但太子毕竟是太子,我若进入杨府…,您怎么与太子解释? 杨国忠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亲自为我添茶:识时务者为俊杰。来,尝尝这新贡的荔枝,圣上刚赏下来的。思考片刻又接着说:“太子那里李公子不必担心,老夫自有对策。” 接下来的谈话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杨国忠旁敲侧击打听太子府的动向,我到是现在就弄死那个太子李亨,所以不管真假,只要我知道的信息一股脑全告诉了他。他也对我越来越热络,甚至邀我共进午膳。 宴席上,杨国忠特意命人上了一道雪婴儿——将活蛙用蜜糖腌制,据说有解毒奇效。看着盘中那些僵直的小尸体,我胃里一阵翻腾,借口哀伤过度婉拒了。 理解,理解。杨国忠拍拍我的肩,对了,三日后有个小宴,请务必赏光。正好有位贵客想见见你... 我心头一紧:敢问是? 安禄山派来的特使。杨国忠意味深长地说,他对李公子的也很感兴趣呢。 心中疑惑“杨国忠与安禄山在历史上应该是对立面,而且安禄山起兵造反的原因之一便是杨国忠,这二人为何还会狼狈为奸,难道史书记载的不实”。 我一边吃一边思考,突然有些开窍。现在的杨国忠尚未拜相,他与安禄山之间也许正应了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离开杨府时已近黄昏。我婉拒了杨国忠派车相送的好意,独自走在长安街头。夕阳将云层染成血色,一如李冶吐出的那口鲜血。 我必须立刻见到师父,告诉他这个重要消息——安禄山的使者已经入京,叛乱恐怕比史书记载的来得更快,或者因为我的出现历史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抄近路穿过几条小巷,我忽然察觉背后有人跟踪。借着弯腰捡拾东西的机会偷眼回望,发现是两个身着普通布衣的壮汉,腰间隐约有兵器轮廓。杨国忠的人?还是太子的眼线? 我故意绕进一家热闹的酒楼,从后门溜出,甩开了跟踪者。刚走两步,巷边一个铺子敞开了门“子游,快进来。” 我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尾巴。一闪身进入了铺子中,“师父,安禄山的密使已经进入京城。”我急不可耐的把消息告诉师父。 “不急,到内室再说。”跟随师父来到内室,房间不大,午后的阳光通过窗户照射进来显得屋子里面很明亮,地上摆着茶台,我和师父对面而坐。 “昨日都是什么情况?”师父没有往日的不羁,而是一本正经的问道。 我便将昨日随李泌去太子府,太子李亨给我‘三日醉’开始,一直讲到今日回李泌府中得之受杨国忠之邀,并入杨府与杨国忠共进午膳之事点滴不漏的讲与师父。 最后我补充道:“玄真道长昨日出现的也是恰到好处。”师父听后无奈苦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我是真的不希望他又恰到好处的出现,罢了!既然他已如此…”师父顿了顿接着又道:“照你这么说,李泌确是心系百姓。” “也许吧!至少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那毒药他或许真的并不知情,但是害了李冶却是真的。” 我努力的回忆着与李泌对话的细节。 师父突然紧张起来:“对了,李冶那丫头怎么样了?” “她中毒后我就把您给的丹药喂她吃下了,然后还用太玄诀为她注入内力锁住筋脉,而且我……” 没等我说完,师父惊讶的打断我:“你为李冶注入内力?确定吸收了?”我忽然想到师父曾经说的话,急忙回道:“确实注入了,我怕玄真怀疑,所以……” 师父聚精会神的听我说完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你二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或许不久陪在你身边的将是一代女侠。”师父的眼中是满满的幢景。 我有些犹豫又狐疑的问道:“李冶真的不会有事吧?” “不必担心,如你所说的话,玄真并未发现蹊跷,而且是全力施救。我给你那枚丹药便可保她不死,再加上玄真的银针和你的太玄诀,而且她的体质本就不比常人,必会因祸得福。” 师父喝了口茶接着问道:“倒是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师父,是不是…只要按您说的心愿行事,其它便不用过多考虑?”我扭捏的向师父发起询问。 师父微微一笑:“不必遮遮掩掩,有什么话说出来便是。”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思考一番正经道:“我想控制杨国忠,再找安禄山,利用此二人废除太子及其党派之争。还朝中一片安宁,朝中安宁,百姓安宁,天下太平。”掷地有声,郎朗道来。 “哈哈哈…好一个天下太平,真是敢想敢为,为师欣慰啊!”我激动的跳了起来:“您…您同意…我这么做?没有不妥?” 第32章 因祸得福 “有何不妥?子游记住,只要心怀百姓,仗义天下。其它事情尽管去做。他李亨不仁不义就换个太子;他李隆基不理朝政就找个能人替他管。只要天下百姓不在战火纷飞、水深火热中度日为师便支持你。” 师父的话语在我心头久久不能散去,内心激动不已。想不到平日玩世不恭、闲散成性的师父是这么的慷慨激昂,忧国忧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傻呆呆的看着器宇轩昂的他。 “多谢师父成全。”缓过劲的我,双膝跪地叩谢师父。额头触及冰凉的石板,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师父笑着将我搀扶起来,并从怀中掏出一支,泥埙在阳光中泛着古朴的光泽。“这个你拿着,需要我相助时吹响便至,那只白鸽也会伴你左右。” 我双手接过,细细端详,是一支泥塑的三孔埙,一看就是老物件。“谢谢师父。”说着便像宝贝一样揣入怀中。 泥埙入怀的刹那,一股奇异暖流突然涌入经脉。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奇异景象,万里黄沙中,师父独对千军,埙声起处,狂风卷起沙暴吞噬敌阵。那风中隐约有无数剑气流转,每一道都带着凄厉啸音。 师父将我送至门口,临行前不忘叮嘱:“青莲神剑虽已到开花之时,但要牢记,宁可负昏君乱臣、不可负百姓黎民。” 我冲师父点点头:“子游铭记于心。”便踏入小巷。房檐上那只白鸽如飘逸的精灵向着我挥着翅膀,好像见到了主人一般。 身后传来师父的吟诵: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散街巷之中。 房檐上的白鸽振翅而起,雪白的羽翼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跟随着我的身影,穿行在长安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路过西市时,一队金吾卫纵马而过,马蹄声如雷,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听说安西都护府又打了败仗...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路人的窃窃私语飘入耳中,我压低斗笠,加快脚步。大唐的盛世表象下,暗流已然汹涌。 即将到达城郊之时,白鸽突然在空中急停,落在一处屋檐上不肯前行。我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三个身着褐色劲装的男子正在巷尾交头接耳。 他们腰间佩刀形制奇特,刀鞘末端有个明显的狼头标记——这是安禄山亲卫的标配。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交给同伴,月光下我的双目隐约可见上面盖着杨国忠的私印。 到达清微观时,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幕吞噬。道观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锈在月光下泛着幽绿。我按照约定节奏轻叩七下,三长四短,停顿,再两短一长。 开门的是个小道童,见到我立刻引我入内。小道童递来一盏青灯,灯焰竟是奇异的蓝色,请随我来,路上莫要出声。今夜观里来了不速之客。他指了指地面,我这才发现青石板上残留着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 我跟在他身后,虽然好奇但仍按小道童叮嘱,暂时把疑问放在了心中。道观内出奇地安静,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我们轻微的脚步声回荡。 我余光瞥见院墙边躺着一具尸体!那人身着夜行衣,心口被刺了一个血槽。小道童见状连忙挡在我身前,玄真道长就在内室,您进去就是。 谢过道童,我便径直入了内室。玄真正在煎药,满室都是苦涩的药香。李冶仍躺在内室的榻上,姿势与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她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到。 玄真摇摇头:暂时还未醒,不过不必担心。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把她扶起来,我来为她服药。 我小心翼翼地托起李冶的上身,她的头颅无力地后仰,长发如瀑垂落。玄真捏开她的下颌,将药汁缓缓灌入。大部分药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素衣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这样不行。我接过药碗,让我来吧! 药汁入口的瞬间,我的舌尖尝到一丝苦涩。但此刻顾不得许多,我含住药汁,低头贴上李冶的唇。就在双唇相接的刹那,她的眉梢微微上扬,一股暖流从她口中渡入我的经脉,让我浑身一颤。 但是她的唇瓣依然干裂冰冷,让我想起冬日里冻僵的花瓣。喂完汤药我急忙漱了漱口,那苦涩的滋味却依然在我舌尖打转。 “你那边怎么样?为何去了这么久?”玄真见我忙活完,有些猜忌的问道。 我面无表情的说:“在杨国忠的府上逗留的时间久了一些。他邀我三日后一同见安禄山的密使。” “哦?与我说说详细的过程。”玄真竖起了耳朵,想从我的复述中寻找出更多的细节。 杨国忠上钩了。我低声告诉玄真今日的经过。与李泌的谈话,以及杨国忠的邀约,包括安禄山使者的事都一一讲与了玄真。 玄真眉头紧锁:比预计的还快。他沉思片刻,你必须继续取得杨国忠信任,但要万分小心。安禄山的人都是豺狼之辈。 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算是给予玄真回应。其实我更想知道杨国忠与安禄山在密谋着什么。这样我才能更准确的计划接下来的目标。 夜深了,玄真去前殿做晚课,留我独自照料李冶。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忽然发现发根处竟隐约有了黑色——难道这就是筋脉疏通之后的变化?我大喜,但转念一想,会不会是毒素引发?一时间,喜忧参半! 李冶…我有些焦虑地呼唤她的名字,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那里曾经有弹琴留下的薄茧,现在却软绵绵的,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她的眼睑微微颤动,却没有睁开。腕间脉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个在太湖畔与我纵酒高歌、在终南山水上庭院与我论剑谈诗的女子,此刻竟虚弱如风中残烛。 我守在她榻边,不知不觉进入梦乡。梦中,李冶站在一片梅林中,身着初见时那袭湖蓝色襦裙,手持酒器,正放声吟咏着诗篇。我向她奔去,却在即将触及时,她的身影如烟消散... 梦中的梅林突然变成血红色,李冶的声音也变得缥缈不定。我脚下的土地缓缓裂开,无数白骨手臂伸出抓向我。我想喊却发不出声,想跑却动弹不得。突然一道金光从天而至,那些白骨瞬间化为齑粉。 场景忽变,我们在太湖的画舫上对饮。她举杯轻笑:李哲,你可知我为何喜欢你?不等我回答,画舫突然倾覆,冰冷的湖水淹没了一切,我在湖中不停寻找李冶,最后只捞起一个正对我微笑的木质手办。 画面不停地变幻,像似按下了电影播放器的快进键。李冶在不同的地方反复的出现,只是当我一靠近便消失不见。 躺在榻上的李冶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像是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的蝶。我屏住呼吸,看着她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曾让我魂牵梦萦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雾气,却依然明亮如星。 李...哲...她的声音洪亮而焦急,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在!我在这里!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别说话,你中毒太深,需要休息... 她的手突然反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惊讶地发现,她指尖萦绕着一缕金色气息,正顺着我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是一股强大的内力让我筋脉沸腾,好似注入了新的活力。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眼,再次陷入沉睡。但这次,她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也消散不见。 李哲...李哲...真实的呼唤将我从梦魇中拉回。 我猛地惊醒,发现李冶正虚弱地看着我。晨光透过窗棂,为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中有了神采,虽然很快又无力地闭上,但这足以让我欣喜若狂。 你醒了!真的醒了!我喜极而泣,像个孩子般又哭又笑。 玄真快步赶来,为李冶把脉后,严肃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又有一些疑惑:毒性已退了大半,但身子太虚,还需静养。说完话又站在榻前思考了片刻。 他的细微动作全被我看在眼里,我及时打断他:李冶能听见我们说话吗?我急切地问。 能,但应该无法回应。玄真又取出银针,我紧张的在一旁观察,他好似依照表里经配穴的方法在为李冶施针,告诉道童,准备些粥食。 玄真刚才为李冶把脉时的疑惑让我有些担心,但还是快速的去通知小道童。等我返回时,李冶的穴位上基本上都插上了银针。玄真正在丈量下针的位置。 我看了看玄真,故作愁容道:“我观道长刚才为李冶把脉有些疑惑,是不是李冶所中之毒无法破解?” 玄真为李冶施了最后一根银针后,抬头道:“非也,破是已经破了。但是…她所中之毒不是被排出来,而是…好像被吸收了。而且脉象也比昨日通畅许多。”玄真此刻的疑惑更甚。 我假意惊呼:“被吸收了?那是要毒火攻心了不成?玄真道长,你得救她……” 不等我嚎叫完,玄真便打断了我:“不必惊慌,虽然此毒被她吸收,但没有迹象伤害内脏,反而…反而形成一股真气修复她的筋脉。” “这是何故?”我又追问。 寻常人中毒,要么解毒,要么毒发。玄真神色复杂,可她体内的毒素,正在转化为先天真气,自动护住心脉。他顿了顿,这种情况,我只在《黄帝内经》的传说中读到过。 真气护体!我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意思?这怎么可能? 玄真道长摇摇头:“老夫也参不透。”转头又看向我问道:“服毒之前可曾吃过其它丹药或者有何异常?” 我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没有啊!服毒之前一切都正常,而且我与李冶一起用的膳。”我看着玄真狐疑的脸,赶紧转移话题:“您就告诉我李冶现在还有没有生命危险吧?” “已经无碍。”玄真说完我便跪于榻前,拉起李冶的手,不再理会玄真道长。 李冶,是我…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我贴在她耳边低语,别怕,玄真道长说你安全了…而且…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蝴蝶受伤的翅膀。我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们的往事——初次吟诗醉酒时拉着她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一起参加文人雅集还吃我的醋,与朱放、陆羽联合羞辱我,还有翻越秦岭的艰辛万苦,我们还要成亲、还要尝遍天下美食、还要游历大美山河…… 夜半之时,李冶又短暂地睁开了眼睛。这次,她的目光有了焦点,停留在我脸上片刻,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我打来温水,轻轻擦拭她额头的细汗。水珠顺着她精致的鼻梁滑落,让我想起太湖上那些随波逐流的露珠。 玄真端来一碗稀粥,里面掺了补气血的药材。我们合力喂李冶吃了几口,她又陷入沉睡,但呼吸明显正常多了。 玄真疑惑的面容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人已基本无碍,只是...他忽然皱眉,那道真气更强了。 玄真收起银针,但她体内那股真气还在游走。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我心头一阵疑惑。玄真不理我的疑惑,又开始为李冶把脉。 此毒有些怪,不止在李冶体内形成了真气,还在保护着她的心脉。玄真叹息,我的银针已经对她无效了。 我呆立原地,万般疑惑。也就是说那道真气把李冶的身体保护起来了,但是也阻止了玄真为李冶施针施救。 有办法恢复吗?我焦急地问。 不好说,贫道从未见过如此这般,就看这道真气能不能为李冶自救了。玄真简单地说,或许这丫头会有更大的造化。 我刚要说话,玄真便打断并示意我看李冶的手腕——那里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金色流光沿着特定路线游走,形成完整的周天循环。 奇经八脉自通,这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先天之境玄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而眼中的妒忌却被我看个真切。 “玄真道长,光顾着照顾李冶都忘了问您,院中那具尸体是何原由?”我突然想起回来时的一幕。当然、也为了不让玄真再纠缠李冶的身体变化。 “不知是何人派来的信子,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怎么,道童还没处理干净?”玄真像是在讨论今日天气般平静。 我连忙追问:“既然这样,这里是不是不安全了?” “我已派道童在观外周边守护,等李冶丫头能够走动再想办法,你这几日出入多加注意就是。”玄真说着话就要离开,走到门口转头又道:“一会我让道童把被褥送来,晚上你就在这休息吧!” “多谢道长。” 第33章 自我保护 将道童送来的被褥铺好,随手将内力注入太溪穴。内室外面的一切声音便注入我耳中,听了一圈,确定无人监视。我小心翼翼插好房门,长呼了一口气。 玄真在说李冶奇经八脉自通的时候,眼中透露着嫉妒与贪婪。对李冶体内那股真气更是充满了好奇心,这让我有些担心。 必须让李冶尽快好起来,离开玄真的视野。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想到就要做,我将李冶轻轻扶起,盘膝对坐,双手交合,掌心相对。 当我运起太玄诀,将内力输与李冶之时,她体内的那道真气如同盾牌一般给予我最强烈的抵抗。思考片刻后,我决定继续增加力道,与那股真气展开了拉锯式的较量。 我睁开眼看着对面的李冶,这才注意到,李冶的发根处黑色更加明显,几乎蔓延到了耳际。更奇怪的是,由于玄真诀与真气在她体内的对抗,使她美眸微睁,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金色,转瞬即逝。 几乎就在金色光晕消失的同时,那道真气突然放弃抵抗,如同深海旋涡一般将我的内力深深吸入。我心一慌,本能的想收回双手,可李冶的掌心犹如吸盘一般,牢牢将我的手锁住。 正当我慌得一批,却感受到李冶体内真气如精灵般欢呼雀跃,好似幼儿园的小朋友看见糖果一般。我全神贯注,不再胡思乱想,将内力源源不断输入到李冶体内。 一炷香的工夫之后,那些精灵如吃饱的婴儿昏昏入睡。我的内力与李冶的真气也几乎融为一体正被太玄诀所调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束金色光芒笼罩体内两股力量。 我的全身已被汗水沁透,现在把衣裳脱下来拧一把,估计能泡脚。而李冶的额头也渗出细密汗珠,脸色红润,娇态毕露,性感异常。 收功太玄诀,交合的手掌也没有了吸力。正当我想收回双手的同时,一股强大的真气从李冶掌心涌出,顺着我掌心的劳宫、经内关、曲泽、天池,过膻中、承浆,进大椎、风府,最后抵达百会。 注入百会的一刹那,我的眼前出现了自己练习‘青莲七剑’的画面。第一式青莲引,第二式踏莲踪,第三式禅心破。画面中的我逼真难以想象,如现代的高清电影一般。 最后的第七式幻化式……,我如梦方醒,原来这最后一式并无固定剑法与招式,而是以无形破有形,随对方招式以攻之。一经领悟,那画面与真气消失不见。李冶的身体也像自由落体式的向后倒去。 我连忙上前抱住她,感受到她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不再是昨日奄奄一息的虚弱,而是一种陌生的、充满生机的脉动。虽然脸上的红晕已经消散,但那抹生动回来了。 将李冶放好,来到窗前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身体异常轻松,没有因为外输内力而感觉疲惫,反而有功力大涨的飘逸。当然、最重要的是青莲七剑已全部掌握。 而此时站在窗边的我甚至都未感受到这即将入冬夜晚的寒凉。转身到李冶的床榻之前,她依旧平静的沉睡着。为了趁热打铁,我又盘坐于寝褥之上练起太玄诀。 当我再次睁眼,天已大亮。床榻上的李冶正懵懂的看着我。我大喜,一跃到她的面前。 饿了吗?我轻声问道,我让道童准备些粥食。 李冶微微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我飞奔出去,到厨房让小道童帮我打了粥,端着托盘迅速返回。粥是简单的白米粥,但加了红枣和枸杞,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刚入内室就见玄真双手结印,手中七根金针排列成北斗七星状。每根针尾都延伸出一条金线,与李冶体内的流光相连。随着玄真变换手诀,那些金线如同琴弦般振动,奏出一段奇特的旋律。 我刚要说话,便被玄真挥手拦下。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金针在李冶身上形成某种奇妙的阵法。随着玄真的手势,金针发出细微的嗡鸣,与她体内那股神秘力量产生共鸣。李冶微睁的双眼惊恐的望着我。 片刻后,玄真收针,依旧愁容满面的长叹一口气:金针北斗阵都无法撼动那股真气,但是...他欲言又止。 我移步到床榻与玄真中间,面向玄真道:“还是让她先吃点东西,稍后再想办法。”就在我和玄真说话的工夫。 李冶缓慢的从榻上坐起,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苍白如纸的肌肤下,隐约有淡金色的流光游走,如同水中的金鱼,转瞬即逝。 更惊人的是,她原本雪白的长发,此刻已有一半恢复了乌黑亮泽,黑白分明地垂落在肩头,在晨光中形成奇异的对比。 我这是...怎么了?李冶微弱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我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涌入体内。李冶似乎也察觉到异样,惊慌地松开手:我...我控制不了这股力量... 没事的,我轻抚她的后背,你只是...变得特别了一些。 玄真悄悄退出,留我们独处。李冶靠在我肩头,我们静静听着窗外鸟鸣。阳光越来越强,照在她半黑半白的头发上,竟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你是谁?她突然看着我轻声说,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金甲神人对我说,我是太阴星君转世……她抬起手缕了一下自己的长发,一缕金色气息在指尖内缠绕,他还说,有一个叫李哲之人,就是唤起我觉醒之人。你就是那个李哲吗? 我呆立当场,不知所措。急切地说道:“我是李哲,我是你的夫君,你不认识我了吗?”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冶呆萌又无辜的看着我:“夫君?你与我成过亲?我…我不记得了,只是觉得你很亲切,不像刚才拿针的老道,一看就不像好人。” 我晕……,这是什么剧情?还带失忆的?我真想痛痛快快的骂作者一顿。算了,看在作者还很可爱的份上,失忆就失忆吧!我忍。 看着李冶呆萌可爱的表情,我哭笑不得,“你还记得什么?”我急切的问道。 “除了那个梦,什么都不记得了!”李冶冲我撅了噘嘴,一副‘我真的不记得,我真的很无辜’的表情。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李冶歪了一下头,好似在思考,忽然微微一笑,“太阴星君,对吗?” 李冶乖巧的看着我无奈的脸继续道:“人家就记得梦里说我‘太阴星君’转世。好啦…好啦…我不记得了好吧!你不要这副死不起的表情好不好?” 我心里那叫一个苦啊!只能自己劝自己,还好,李冶的性格没有因为失忆而变化,还是那个豪放不羁的奇女子。 耸了耸肩说道:“不记得没关系,我可以讲给你听。” “能不能晚一些再讲,先让我把那碗粥喝了可以吗?,有点…饿!”李冶委屈的轻声说道。 我照顾李冶喝完粥,她的身体已经明显出现疲态,“谢谢你!李…李哲,我还想再休息会。” 话音刚落就合上双眼,不一会便进入了梦乡。 我跪坐在她的床榻旁边,在这静谧的时刻,我忽然明白,从今往后,我们的生活将彻底改变。无论是朝堂上的暗流涌动,还是李冶体内的神秘力量,都预示着一段全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我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在杨国忠与太子之间维持着危险的平衡。每日晨起,我都要对着铜镜反复练习表情,确保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不会在关键时刻出卖自己。 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去,我便已换上衣裳前往杨府。作为杨国忠新收的义子,我不得不为他各种所谓的奇毒与丹药。 杨府的药房里,我故意将药材摆得杂乱无章,在丹炉旁撒些灰烬,制造出日夜钻研的假象。实际上,那些所谓的六味地黄丸不过是现代的普通补药,只是我刻意加重了几味药材的剂量,让效果显得格外显着。 义父今日气色甚佳。我看着满面红光的杨国忠,恭敬地奉上新制的药丸。他迫不及待地吞下,肥厚的手掌拍着我的肩膀:好儿子!自从用了你的药,老夫感觉年轻了二十岁! 我低头掩饰眼中的讥讽,余光却扫过站在角落的两个侍卫。他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时刻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这两个人是杨国忠的心腹,一个善使双刀;另一个据说能徒手碎石。我暗自记下他们换岗的时间,为日后行动做准备。 日落时分,我回到李泌府上。穿过三道暗门,我们在地下密室相见。李泌正在研读一份密报,见我进来立即屏退左右。 杨国忠今日见了安西节度使的副将,我压低声音,他们讨论了陇右道的驻军调动。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布,上面用密文记录着听到的每一句话。 李泌的眉头越皱越紧:安禄山这是要切断朝廷与西域的联系。他起身踱步,太子殿下需要知道这些。 夜深人静时,我换上夜行衣,沿着屋顶潜行道观。玄真道长早已在院中等候,见我来了便引我来到李冶的卧房。推开门的一瞬,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李冶在房中徘徊,长发散乱,眼神迷茫。 你是谁?她突然尖叫起来,你们都好奇怪,为什么进我的房间?都出去。 玄真叹息道:毒素侵蚀了记忆,这种情况还会反复。 但我注意到道长说话时眼神闪烁,指节不自觉地敲击着拂尘。待李冶服下安神汤睡去,我悄悄尾随玄真来到丹房,果然见他放飞了一只信鸽。 当我独自返回李冶的房间,为她用玄真诀疏通筋脉她也并不排斥,只是不提过往的种种。 三日后,我在城外竹林见到了师父。还是一袭白衣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李冶的情况并非毒素所致,师父捋着长须低声道,她体内那道真气正在重塑经脉,这是武学突破的前兆。暂时的失忆是身体自保的本能。 我恍然大悟:所以她能好起来? 不仅会好,师父眼中闪过赞许,一旦融合完成,她的武功造诣必不在你之下。你每日用玄真诀助她调理,对你修炼青莲七剑也有裨益。 回到杨府,我的地位已今非昔比。杨国忠甚至允许我进入他的书房,那里存放着与安禄山往来的密函。一个雨夜,他带我参加了一场秘密会议。 安禄山的使者是个满脸横肉的胡人,腰间弯刀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如血般刺目。他们肆无忌惮地讨论着兵马调动,仿佛叛乱已是定局。 李公子有何高见?杨国忠突然将话题抛给我。 我心中一动,故意指出几处战略漏洞:范阳至洛阳一线,官道狭窄,大军行进容易堵塞。不如分兵两路,一路走水路... 胡人使者眼睛一亮:妙!李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拍案而起,我家主公求贤若渴,不如随我去范阳? 回程的马车上,杨国忠醉醺醺地搂住我的肩:安节度使很欣赏你,想请你去范阳做客呢!他打了个酒嗝,日后你要如何感谢老夫啊? 我谦卑地低头:全赖义父栽培,李哲愿效犬马之劳。余光却瞥见他两侧武夫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当夜,我将此事告知李泌。他立即带我秘密入宫。东宫的烛火通明,太子李亨听完汇报,手指在案几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不能再拖了,他突然停下动作,三日后杨国忠寿宴,你下药。 我心头一紧:若他长期不露面... 孤自有安排。上次给你的那个锦囊也该派上用场了,不能再拖了。” “确定这药只是让杨国忠上不了朝?”李亨听出了我心中的疑惑,看着我说:“李公子放心,这次真的不是毒药,孤以性命担保。” 我面色平静,心中却冷笑连连。太子的性命?在这长安城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离开东宫已是子时,我直奔道观。推开院门的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让我僵在原地——李冶正站在梅树下,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 你来了。她转身微笑迎向我,眼中再无迷茫。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热泪盈眶。这是我多日来第一次听到她一本正经的清醒说话。 你…你记得我是谁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李冶歪着头想了想,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肩上散开:一个负心汉?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心头一紧,她却突然笑了:逗你的。李哲,字子游,哦!让我想想,子游的字好像是捡来的,来自未来的穿越者,我的…她顿了顿,我的爱人。 我如释重负,移步上前紧紧抱住她。李冶轻抚我的头发:我昨晚又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我死了,你在雨中抱着我... 那不是梦。我哽咽着将真相告诉她,包括太子的考验、杨国忠的阴谋,以及即将到来的行动。 李冶听完,沉默良久,指尖划过我掌心:所以...你任务完成了? 嗯,三日后杨国忠寿宴,我会下药。 那我们呢?她轻声问道,金色的眼眸映着满天星光。 第34章 水上庭院 李冶正与我说话间,白鸽飞过,画了一个弧线,落在我的肩头,我取下翅膀下的竹签看了看,“季兰,师父邀我明日到水上庭院一叙。” “那个怪人能有什么正事!无非是又想邀你饮酒罢了。只是我这身子……”李冶脸上泛起愁容。 “你才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休息,怎么?馋酒了?”我揶揄道。 “还好,只是有些想念乌程之时,斗酒吟诗那才是真正的生活。”李冶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无比的期待。 我将抱着李冶的双手紧了紧,“相信我,那种日子不远了。”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耳中传来衣裳摩擦的声音。 余光环顾,发现厢房角落正有一双眼睛盯着我们,我也不点破,“夜里还是有些寒凉,我们回房休息吧!”拥着李冶便回了内室。 躺在床榻之上的李冶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师父?那个怪人答应了?” “当然、我可是正经跪拜磕了头的。”说着便将泥埙从怀中掏出给李冶看。李冶接过泥埙上下打量,“这可是那个怪人的宝贝。” 接着又问道:“那他有没有授意你下一步的……”不等李冶说完,我看向她后眼睛又瞟了一下窗户。李冶看着我的眼神,点头会意。“早点休息吧!你明日不是还要去杨府。” 第二天一早我便来到了杨府,下人们都在忙碌着准备寿宴,我径直来到杨国忠的书房。他正与一个谋士商量寿宴的嘉宾名单,“子游今日这么早?”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杨国忠也并不例外。 我拱手见礼,“义父,我打算去山里采些药材,所以来的早些。”杨国忠疑惑的看着我:“哦?我府里的药材还不够你用?” “当然不是,府里的药材都是上等的名贵之材,但是以干料居多,我想采些露水浇灌的鲜品。”我生怕杨国忠起疑。 杨国忠哈哈大笑道:“也好也好,你那‘六味地黄丸’属实不错,昨日为父夜御三女身体都不觉得累。”稍微顿了顿接着又道:“有何需要找管家便是,快去快回,我还有件要事与你相商。” 一路快马加鞭,出城门的时候特意看了眼明德门的两侧,白发妖女和我的通缉令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我进入杨府后就被撤掉了。 出了城门没一会的工夫便到了渼陂湖畔,岸边停放着那艘青竹小舟,我踏上小舟撑起竹篙,一路前行。 晨露未曦,水面如镜,倒映着初升的朝阳,将整个水上庭院染成金色。晨雾中,几只白鹭掠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穿过几丛芦苇荡时,枝干沙沙作响,露珠簌簌落下。师父正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练剑,白衣飘飘,宛如谪仙。 他的剑势如行云流水,每一招都带着数十年的沉淀,剑尖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激起细小的水珠。那些水珠在朝阳映照下,像是一串串金色的珍珠,随着剑势起落。 师父。我跳下小舟,站在青石板上,恭敬地行礼,声音在晨间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剑势一顿,师父收剑回身,剑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他眼中的精光一闪而逝,像是朝阳下突然闪烁的露珠。 子游来了。他微微颔首,将长剑归鞘,剑鞘上的青铜纹饰在晨光中泛着微光,这段日子可还顺利? 我沉默片刻,组织着语言。远处的阳光顺着芦苇的缝隙钻了了出来,提醒我时间紧迫。杨国忠还在府上等我,必须将近日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告知师父。 玄真道长对李冶的经脉重塑,弟子始终心存疑虑。我直入主题,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他似乎对李冶体内的那股真气很感兴趣,而且有意研究。说到这里,我眼前浮现出李冶痛苦的表情,她苍白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被咬得发白。 师父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示意我继续。庭院角落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檀香的味道在晨风中弥漫。 两日后是杨国忠的寿宴,太子让我...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在宴会上给杨国忠下药。说完这句话,我感到师父有些异动,像是有什么事情憋在心里。 师父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如刀般刺向我。他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成针尖大小,让我想起山中的猎豹。什么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据他说是可以让杨国忠一个月之内无法上朝。我如实相告,感觉后背已经渗出冷汗,太子说杨国忠不上朝的日子我们才有机会阻止安禄山。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太子说这话时阴鸷的眼神,和他手中把玩的那枚白玉扳指。 师父负手而立,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久久不语。一只蜻蜓停在他肩头,又很快飞走。晨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吹动他的衣袂,也吹散了我额前的碎发。 子游,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可曾想过,此药是真是假?但无论真假,一旦杨国忠失势,你对太子而言还有何利用价值? 我心头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棒喝。这个念头其实在我心中萦绕多时,只是...我还来不及深想。庭院中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师父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太子心狠手辣,连自己的老师都能下手,何况是你?师父转过身,目光如炬,让我无处躲藏,更不用说李冶。她体内那股真气若被玄真掌控,后果不堪设想。他说到二字时,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师父所言正是我心中隐忧。李冶自经脉重塑后,白发渐黑,体内真气澎湃如江河,却始终找不到运行法门,无法突破最后一层障碍。身体恢复的极慢,她自己也为之懊恼。 说到李冶...我忽然想起一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弟子用太玄诀为她输入内力时,眼前出现了青莲七剑的画面。这个秘密我藏在心里多日,如今终于说出口,感觉如释重负。 师父身形一顿,眼中闪过惊讶,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手中的茶杯突然倾斜,茶水洒在石桌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你看到了第几式?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全部,直到第七式,幻化式。我直视师父,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且...弟子已经掌握了。说完,我伸出右手,指尖凝聚出一朵青莲虚影,在晨光中散发着淡淡青光。 师父眼中精光大盛,突然拔剑向我刺来,剑尖带起尖锐的破空声。我早有准备,身形一晃,已避开锋芒,同时右手成剑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轨迹。那道轨迹在空中留下青色残影,久久不散。 来得好!师父大笑,笑声在庭院中回荡。他的剑势一变,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剑锋所过之处,落叶纷纷被切成两半,打着旋儿落下。 我们在水榭间腾挪闪转,剑光交错,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十招过后,师父明显落了下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第二十招时,我的指尖已抵在他咽喉前三寸处,青色剑气吞吐不定。 师父收剑而立,眼中满是欣慰,还夹杂着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好!好!他连声赞叹,声音有些哽咽,青莲七剑乃至高武学,百年来无人能参透第七式。子游,你的天赋远超为师。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追忆什么往事。 我收回手,心中却无半分得意。武学精进固然可喜,但眼前危机更需解决。晨风渐暖,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李冶的白发已开始转黑,经脉也已通畅。我继续道,想起昨日为李冶把脉时感受到的蓬勃生机,但她始终无法驾驭体内那股真气。 说到这里,我不禁皱眉,那股真气虽然已被我的太玄诀所制服,但李冶并未领会,每次试图自己引导都会遭到强烈反噬。 师父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真气如烈马,需有缰绳方能驾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李冶缺的不是力量,而是法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玄真若真在她体内动了手脚,这法门恐怕就掌握在他手中。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我心头一紧。 晨雾渐散,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我与师父对坐亭中,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更显得庭院寂静。 太子想借你之手除掉杨国忠...师父缓缓道,手指轻叩石桌,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抬眼看他,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师父的意思是... 还记得为师交给你的七转青魂丹师父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突然想起去年师父送我到长安城时交给我的青瓷玉瓶。那是个朝霞满天的清晨,师父站在明德门的城门外,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角。 他递给我玉瓶时,手指温暖,眼神却异常炽热:此丹以你的发髻为药引,加上玄真道长的符咒,被为师炼制了九九八十一天而成。师父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此丹可摄人心魄,服下此丹之人余生受你所控,如对你有任何叛逆之心定将痛苦不堪。 我从怀中掏出玉瓶,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幽幽青光。子游一直带在身上,没有师父允许为徒还未曾使用。我轻声说道,心中已明白师父的打算。玉瓶上还保留着我身体的温度,摸上去温暖而光滑。 让杨国忠在寿宴前服下此丹,师父继续道,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着什么图案,寿宴当日,让他表演中毒过程。太子见计谋得逞,必会有所动作。茶水在石桌上渐渐干涸,留下淡淡的痕迹。 若他真想对我和李冶下手...我顺着思路推测,感觉一条清晰的脉络在脑海中形成,一定会去玄真的道观。那里隐蔽,且有玄真这个帮手。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那座隐藏在城中边缘的道观,青砖黛瓦,常年笼罩在雾岚中。 师父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龟甲,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让杨国忠的人马提前在道观周围设伏。为师也会暗中守护。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龟甲上的纹路,如此,既能揭露太子真面目,也能观察玄真真正的动向。龟甲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师父的眉头随之皱起。 我握紧玉瓶,感受着玉质的温润。这个计划大胆而危险,但或许是唯一能同时应对太子和玄真的办法。晨风吹动竹叶,我们的影子在地上不断变化,像是两个正在密谋的剪影。 子游,师父忽然正色道,将龟甲收入袖中,此事凶险万分。太子若察觉有异,必会痛下杀手。你...可有把握?他的眼睛在晨光下闪烁着担忧的光芒。 我望向远处山峦的轮廓,想起李冶那双倔强的眼睛和她体内躁动的真气。 弟子别无选择。我轻声道,声音几乎被晨风吹散,为了李冶,也为了大唐百姓。说到这里,我想起长安街头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 师父长叹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他的手掌已不如记忆中那般有力,白发也比去年多了许多,在晨光下像是一层薄霜。他的眼角爬满了细纹,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去吧。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万事小心。他转身走向内室,背影显得有些无奈。 我深深一揖,转身走入晨光中。身后,师父的声音随风传来:记住,青莲七剑第七式,重在字...声音渐渐消散在晨风中。 脚步声渐远,水榭重归寂静。只有晨露还在竹叶上滚动,映照着石桌上那滩已经干涸的水迹。一只蝴蝶飞过庭院,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振翅高飞,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中。 第35章 李泌心事 回到杨府时还不到午时,远远便看见朱漆大门前张灯结彩,数十盏红绸宫灯高高悬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得门前青石板路都泛着喜气的红光。 府门两侧新栽了很多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花花草草,有的枝头已结出青涩的果实,门口站着三三两两衣着鲜亮的家仆,个个都在忙碌着,脸上堆着逢迎的笑容。 我刚踏上台阶,门房便小跑着迎上来,躬身道:公子回来了!老爷方才还问起您呢。我点点头,目光扫过门廊下新换的匾额——金漆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原先那块旧匾大了不少也气派得多。 穿过三重仪门,府内更是热闹非凡。回廊下摆满了各色贺礼:南海珊瑚、西域琉璃、蜀锦苏绣,全都贴着大红名帖。 十几个丫鬟捧着寿礼穿梭其间正在摆放,裙裾带起的香风混着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正厅前新铺了猩红地毡,几个工匠正踩着梯子悬挂紫气东来的鎏金匾额,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夹杂着管家的高声吆喝。 子游!一声洪亮的呼唤从东花厅传来。杨国忠身着绛紫团花锦袍大步走来,腰间玉带上的金扣随着步伐叮咚作响。他红光满面,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来来来,为父正等着你回来呢! 花厅里早已备好香案,青铜貔貅香炉里青烟袅袅。杨国忠挥退左右,只留下两个武夫,压低声音道:我刚从朝会上回来,你猜今日朝会怎么啦?李林甫那老贼咳得帕子上全是血星子。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你上次在太子宴会上能预观天象,想必也能推算着朝中变化。前几日钦天监与说太白经天不日即来,这星象子游可能破解之?”说话间便把钦天监的推算稿纸展开,平铺在案台之上。 我没有去看案台上的推算,而是径直走到窗前,故作深沉地望了望天色。其实根本无需细看——自三日前太白金星犯紫微,钦天监那帮老学究早把卦辞传遍了长安。但杨国忠就吃这套,他总说这观星之术是天地造化,依天行事必不会有错。 紫微垣星光黯淡,太白入主中宫,主政事更迭,如今这星象...。我转身时将衣袖一挥,袖中暗藏的磷粉顺势洒落,在香炉青烟中爆出几点幽蓝火星。杨国忠见状瞳孔一缩,我趁机沉声道:天象已明,李林甫命不久矣。这宰相之位似要更迭了。 当真?他喉结滚动,锦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我指着案台上的预算数据说道:“您看这里,三日前便已明了,今日李林甫朝堂之上不过是顺应天意而已。”我胡说一通。 正说着,忽听院外一阵喧哗。只见杨府总管家带着十几个小厮,正七手八脚地往廊下搬运一套紫檀木家具——那分明是李林甫府上特有的缠枝牡丹纹样。 杨国忠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得意地捻须大笑:今早刚从他家库房抄来的!那老贼现在已知大势已去,便有意讨好老夫,也算是为自己留条后路。笑声未落,他突然凑近我耳边,带着酒气低语:等圣旨一下,你就搬进西跨院那套翰林别苑。为父的奏章,往后都得经你的手如何? 我连忙惊恐摆手,“使不得,子游乃闲散书生,想帮义父却上不了大雅之堂。我还是观观天象、炼炼丹药。那朝堂之上还得义父做主。” 我的话让杨国忠极为受用,大笑说道:“子游谦虚了!从今往后……” 杨国忠夸夸其谈,心中喜悦胜于言表。正说着,厨房方向突然飘来阵阵肉香。杨国忠抽了抽鼻子,拍案道:差点忘了!今日特意从岭南运来的烤全驼,走,陪为父喝两盅! 午膳摆在临水的芙蓉榭。三十六个鎏金碟摆满珍馐,歌姬们抱着琵琶在画舫上轻吟浅唱。杨国忠喝得兴起,竟夺过乐师的金叵罗,踩着案几高唱《秦王破阵乐》。惊得鸟儿都回了窝。 酒过三巡,他忽然把酒壶往我怀里一塞,大着舌头道:知道...知道为父今日为何如此高兴?不待我回答,他自己拍腿大笑:昨晚太医署传出消息——李林甫...呕... 话未说完,他忽然弯腰吐了一地。侍女们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滚开!本相...本相没醉!说着踉踉跄跄站起来,竟一脚踩进荷花池里。众人惊呼着打捞时,我慌张的凑上前去。 杨国忠倒是没事人一样被那两个武夫架起,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子游…乃是老夫义子,以后…你们必须遵从子游,不得抗命,知不…知道。”摇摇晃晃的用手指挥了一圈。 “扶义父回卧房休息。”我适时的发号施令。随着杨国忠被一二十人前拥后护的送回。 安顿好杨国忠,我穿过喧闹的前院,在月亮门边撞见几个面生的侍卫。他们腰间隐约挂着东宫令牌,见我经过立即噤声。 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杏黄绢帛——那分明是太子府才有的样式。我佯装未见,心里却记下他们的站位。这些暗桩,怕是李亨派来盯梢的。 走出杨府正门时,太阳正大,门前的石狮子被阳光染成金色。我回头望了望那片金碧辉煌的宅院,檐角兽正对着我张牙舞爪,像极了一头即将吞噬长安的小妖怪。 回到了李泌府中时,头有些晕晕乎乎,也许是午膳饮酒的缘故。李泌并不在府中。我独自走向西厢房,推开门,一股淡淡的中药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李冶染发时留下的气味,虽然已经过去多日,却依然萦绕不散。我坐在床榻边,手指抚过她曾经躺过的位置,眼前浮现出她斜倚在窗边读书的模样,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子游...记忆中她轻声唤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我躺下来,闭上眼,任由回忆淹没自己。 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梦中的李冶依偎在我的怀中,与我讲述着她童年的故事。随着李冶的讲述,眼前的景象也在变换。道观、太湖。 再次醒来时,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窗纸。青娥送来简单的茶饭,我匆匆用过,没等李泌回来便起身前往玄真的道观。 到达道观门口,暮色已渐浓。我刚要抬手叩门,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公子,别来无恙。 我转身,李泌一袭青衫站在对面的石阶上,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瘦。等候多时了吧?我平静地问道。 李公子可有时间与我一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为何不在你府里?我问道。 人多嘴杂,信子太多。我故意的环顾了一下四周,摇头说道:这里好像也不太适合。 随我来吧。李泌转身引路,我们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茶坊。门前冷落,只有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茶坊选在这里怎么会有生意?李泌好似自言自语,又像说与我听。他推开门接着又道:除非有像陆羽那样的人物坐镇。 我挑眉:哦?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还知道哪些? 李泌并不理会我的问题,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掌柜的如不熬出,我已将这里买下,李泌示意我入内,还想请李公子代为经营呐。 我不置可否,迈步进入室内,茶坊内空无一人,桌椅茶具却一应俱全,且都是崭新的。一个年轻伙计闻声从后堂跑出:东家,茶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到二楼吧! 阿东是这里唯一的伙计,李泌介绍道,已经半个多月没有生意了。 我与李泌前后脚走上二楼,二楼很宽敞,过道两侧各有一个雅间。阿东引领我们进入东侧那间,倒上茶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整个一楼大厅尽收眼底。 不止经营茶坊的事吧?我望着空荡荡的大厅,背对着李泌问道。 身后传来茶杯轻放的声音。李兄好雅兴,每晚都去道观? 我身体一僵,缓缓转身:你一直都知道? 太子一直怀疑李冶姑娘未死,李泌的声音非常平静,派我查证。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窗框。李泌却突然笑了:放心,我已经回禀太子,说道观中只有个垂死的村妇,并非李冶。 我愣住了: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被太子骗了。李泌长叹一声,我早知太子心狠手辣,心怀叵测,但依然选择相信他。 为什么?我坐到他对面,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安史之乱必须阻止。李泌的目光异常坚定,李林甫病重,随时可能…。一旦他死,杨国忠就会接任宰相,那时再想阻止就难了。 你很矛盾?我端起茶杯,茶汤清澈,映出我紧蹙的眉头。 如你所说,李泌苦笑,我不想看到黎民百姓因战火流离失所,但李亨的狠辣却让我... 让你担忧?不等他说完,我便接上他的话,顿了顿,为何与我说这些? 李泌的目光变得深远:我七岁受玄宗帝邀约入宫,都称我为神通;十六岁拜张九龄为师,朝中政事已了然于胸;二十岁入东宫辅佐李亨,见证了大唐盛世,也深陷党羽之争。 他长叹一声,本来寄望于被李林甫打压之下依然能屈能伸的李亨拯救大唐百姓于水火,但是哪曾想…他心里只有皇位。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面容显得格外疲惫:曾经的李林甫、现在的杨国忠,如我助李亨...也许以后就是李辅国,非我所愿...非我所愿啊... 听着他的话,我突然想起了师父。他们都是忧国忧民之人,却都选择以隐居的姿态所谓的不理朝政。也许这就是乱世中智者的宿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看着李泌痛心疾首的样子,思量片刻后开口:那你依然赞成我对杨国忠投毒? 李泌的眼神复杂:要想阻止安史之乱,这是必走之路。无论将来如何,至少这步棋不是错误的。 我苦笑:李兄有没有想过,假如杨国忠倒下了,我之于太子李亨还有何用处? 实不相瞒,李泌直视我的眼睛,以我对太子的了解,他应该会杀人灭口。但即使你不做,他依然会斩之而后快。所以,既然已入局,你已没有选择。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阿东轻手轻脚地上来点亮了灯盏,添了些茶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你对玄真感觉如何?我换了个话题。因为刚才的话题已经没有再讨论的必要,因为木已成舟。 李泌皱眉:野心比太子还要大,但是...又好像受制于太子,个中缘由我还未曾参透。只是…他也未将李冶未死之事禀告太子,也许他隐藏的更深。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在我心中,玄真应该一直是掌握这个游戏规则的存在。受制于太子? “也许是因为我与他们交集更多的缘故。”所以与你所知略有不同。李泌接着又直视我的眼睛,子游,对不起,现在的局面我真的没有想到,当初真的不应该把你卷入其中。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放下茶杯,不如好好商议一下今后的打算。 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如何?事已至此。 李泌沉思片刻:为今之计,只有在寿宴投毒后立刻启程,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我冷笑,杨国忠与太子一起缉拿于我,这大唐哪里还有我的安身之处?除非… 安禄山。我与李泌异口同声。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难为子游兄弟了。李泌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虽然我来自未来,但也知道爱国爱民。我正色道,何况你和李冶都是生长在这片土地。我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不为别的,为了李冶,我也会为这大唐江山、黎民百姓效犬马之力。当然,还有李冶的仇,我必须要报。 李泌此时已恢复他一贯的平静,对我的复仇宣言并无波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相信子游兄弟的才能,也相信你的人品。假如日后我还有机会助你,我定全力以赴,决不妄言。 他的话极为真诚,而我当时并未深思其中深意。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这竟是他的诀别之言。 那就先谢过李兄。我微微一笑。 李泌起身走到窗前:阿东人不错,能做到守口如瓶,以后就是你的人了,连同这间茶坊。 我心里暗道,你都让我跑路了还送我茶坊?李泌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不等我回答便接着说:我知子游兄弟的念兰轩盛名于苏州,可将分号立于长安,文人雅士必会寻名而来,生意定不会差。 这算是李兄为我筹集路费之举吗? 说完,我与李泌相视大笑。笑声中,我却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决绝与悲凉。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刚刚点燃的灯盏,茶室陷入一片黑暗。 阿东举着油灯匆匆跑了上来,准备点燃茶室中的灯。却被李泌拦下:“不用了,我们该回了。阿东,见过你的新东家,以后这茶室必会在李公子的经营下闪耀大唐。” 第36章 彻夜畅谈 回到道观时,已是亥时三刻。夜色如墨,道观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轻手轻脚地推开内室的门,只见烛火摇曳中,玄真道长正坐在床榻边,三指搭在李冶纤细的手腕上,眉头微蹙。 你终于回来了!李冶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一见我便欢呼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鹿般从床榻上跳下,赤着脚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小臂。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熟悉的触感。 玄真道长闪到一旁,拂尘轻摆,对我说道:李冶丫头都念叨你好一会了。 李冶撅起粉嫩的小嘴,摇晃着我的胳膊撒娇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她这副模样,活像个在私塾门口等待家长接回家的孩童。我不禁莞尔,伸手轻抚她如瀑的黑发——那曾经如雪的白发,如今已全无踪迹。 怎么会不回来呢?我柔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腕处那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青色纹路上,今日身体感觉如何? 李冶松开抓着我的手,在我面前轻盈地转了一个圈,素色的襦裙下摆如莲花般绽开。身轻如燕,从未感觉这么好过。她笑靥如花,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 我转向玄真道长,压低声音问道:她说的是真的? 玄真摇摇头,花白的胡须随之轻颤:身体恢复得基本差不多了,但是...他顿了顿,目光闪烁,体内的筋脉还不太稳定。 我留心观察着玄真的细微动作和表情,发现他的眼睛在不自觉地看向地面,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拂尘柄——这是他心虚的表现。 不等我开口,李冶已经抢先说道:管他什么筋脉不筋脉,不影响吃饭写诗理它干嘛!她委屈地扁着嘴,金色眼眸中泛起水光,那神情让人不忍拒绝。 玄真道长也是为了你好。我语重心长地说,却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丫头,分明是在故意撒娇。 李冶立刻拉住我的手,委屈巴巴地说:明日带我出去逛逛吧!再这么憋下去我会疯掉的。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画着圈,这是她惯用的小伎俩。 玄真在一旁紧张地插话:不可!你的体力尚未恢复,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子游,随我来,有件事我要与你商量一下。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向外走去,道袍在烛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等我回来。我对李冶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李冶瞪了一眼玄真的背影,不情不愿地回身坐到了书案前,随手拿起案几上的毛笔,在纸上胡乱涂画起来。 跟着玄真穿过曲折的回廊,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们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对坐在一张紫檀茶台两侧。茶台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不知玄真道长找我何事?我率先开口,手指轻叩茶台。 玄真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汤澄澈,映着烛光。没什么要紧事,他不紧不慢地说,就是问问你与太子那里的计划是怎么安排的。 我喝了口茶,茶香在舌尖绽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两日后杨国忠寿宴,我放下茶杯,直视玄真的眼睛,太子命我当日给杨国忠投毒。心中却暗道:卖的什么关子,明知故问。你与太子的关系真当我不知道? 玄真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指节与木质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呢? 太子说此毒能让杨国忠一月之内上不了朝堂,他会利用这段时间瓦解他的势力。我边说边观察玄真的反应,至于具体怎么做,太子并未告知于我。我心中警铃大作——怎么感觉在套我的话呢?太子真的没有跟玄真说过后续的事? 安禄山那边最近有何动向?玄真突然转换话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据与杨国忠会面的特使说,正在多增兵广积粮。我想了想,谨慎地补充道,杨国忠不上朝的一个月里,太子真的能阻止安史之乱? 玄真道长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尽人事,听天命。既然太子这么说了,应该是有对应的办法了。需要你出力之时,助他一臂之力便是。 我还想继续追问,玄真却摆摆手:你我皆非朝中之人,做完该做之事,其它就让太子去考虑吧!他话锋一转,倒是...李泌最近与太子走动如何? 我的心头突然一惊,但转瞬即逝。今日与李泌密谈之事,难道已被玄真知晓?我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回答:我白日基本都在杨国忠府上,晚上回去时,李泌基本都在府中。顿了顿,我又故作轻松地反问,李泌与太子感情颇深,乃至无话不谈。道长何故问及此事? 玄真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也许是贫道多虑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时间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我起身告辞:道长也早些休息。刚走到门口,玄真突然又叫住我。 子游,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不能由着李冶的性子,太子若知她未死,怕是后面不好解释。 子游明白。我拱手行礼,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出了房门,夜风拂面,我深吸一口气——只有这最后一句提醒,才是这次聊天的真正主题吧! 回到内室,烛光下,李冶正专注地伏案写着什么,黑发如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庞。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金色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玄真道长与你聊了些什么?她放下毛笔,好奇地问道。 都是如何阻止安史之乱的一些事。我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写的字上。纸上的墨迹未干,字迹清秀中带着几分洒脱。 李冶歪着头看我,表情娇俏可爱:李大才子有何高见? 我故作深沉地读了出来:朝云暮雨镇相随,去雁来人有返期。玉枕只知长下泪,银灯空照不眠时。仰看明月翻含意,俯眄流波欲寄词。却忆初闻凤楼曲,教人寂寞复相思。 读完,我伸手轻抚李冶的长发,发丝如绸缎般顺滑。娘子这诗中之意是责怪我吗? 李冶揽住我的腰,把头埋进我的怀中,声音闷闷的:没有啊!只是...只是有感而发。她仰起脸,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夫君帮我给这首诗赐个名字吧! 我拿起笔,在页眉处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感兴》。李冶的手在我的腰间轻轻摩挲,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不愧是才子,简单两个字便概括全篇。她轻声赞叹,手指不安分地向上游走。 我低笑一声,突然弯腰,用一个公主抱将李冶轻盈的身子揽入怀中,走向床榻。李冶娇羞地惊呼:你要干嘛?声音中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抱着她躺在床榻之上,我玩笑地说道:我想与娘子彻夜畅谈,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李冶娇媚一笑,纤长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若有所思地问:后悔与我相识吗? 后悔。我坦然一笑,看着她瞬间瞪大的眼睛,接着说道,后悔没有与你早些相识。 李冶挥起小拳头砸在我的胸口,力道却轻如羽毛:油嘴滑舌。说着,她的手指竟摸到我的唇,让我看看你这嘴上是不是抹了蜜。 怎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我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轻声问道。 李冶潸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不知道,只是觉得假如你不认识我的话,或许能够平平安安的生活。 没有你的人生那得多无聊。我将她向怀中紧了紧,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不要胡思乱想了,上天让我遇见你、爱上你,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我们紧紧相拥,说着伴侣间的小情话,也聊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李冶提到,她觉得玄真道长与之前相识的时候不一样了,好像有意把她留在这道观之中。 你知道吗,我轻抚她的后背,斟酌着词句,在你中毒疗伤的过程中,你的体内出现了一股奇特的真气。 李冶惊讶地撑起身子:这怎么可能?我从未修炼过内功。 但你的白发变黑却是不争的事实。我指出这个奇迹般的转变,而且你的眼睛... 李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曾经因为毒素而泛着不自然的青色,如今却恢复了清澈。你是说,玄真道长他... 聪慧如她,立刻会意了我的暗示。原来道长是觊觎我身体中的真气。她低声说道,眉头微蹙。 我承诺两日后便会带你离开这个道观。我郑重地说,杨国忠寿宴后必然会发生一系列的事情,这是我与师父预判和商量好的。 李冶靠回我的肩头:但具体会发生什么事情,又是什么走向你又如何知道? 是啊!都得看两日后寿宴结束的晚上。我轻吻她的发顶,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现在,告诉我你现在的身体感受。 与中毒之前相比无异,她思索着说,只是体力差了一些,身体有些虚空,也许还需要滋补。 我们就这样聊着,李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也许是这段时间心里的疑惑终于解开,她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我轻轻吻了一下她微张的唇,轻声道:亲爱的,晚安。 烛光下,她的睡颜恬静美好,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小心翼翼地起身,吹灭了蜡烛,只留下一盏小小的油灯。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时,我便醒了。李冶仍在我臂弯中熟睡,她的青丝散落在枕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为她掖好被角。晨光中,她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我穿戴整齐,系好腰间玉佩时,院子里传来玄真道长与小道童的对话声。 昨夜睡得可好?我刚推门而出,玄真道长便开口问道,声音温和得有些不自然。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灰白道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我上前行了一礼:多谢道长关心,睡得很好。 玄真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我看向紧闭的房门:没几日就是那杨国忠的寿宴了,你要多做准备,杨府上下的地形也要勘察明了。 子游明白。我拱手应道,心中却泛起一丝愤怒。转身时,我忍不住又看了眼那扇门,仿佛能透过木门看到仍在熟睡的李冶。 朝阳初升,长安城的街道上已有了行人。我沿着朱雀大街向东而行,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这枚羊脂玉佩是杨国忠所赠,上面刻着二字,如今却成了我最好的伪装。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我便到了杨府。与昨日的热闹不同,今日的杨府从朱漆大门到内院厅堂都已布置完毕,处处张灯结彩,花卉满堂。下人们都集中到了厨房,准备后日宴会的餐食。见我到来,几个正在擦拭廊柱的婢女立刻停下手中活计,向我行礼。 少爷安好。 我微微颔首,心中冷笑。若非昨日杨国忠特意吩咐,这些下人怎会对一个突然出现的如此恭敬? 穿过回廊时,我刻意放慢脚步,将府中布局一一记在心中。东侧是杨国忠的书房和寝居,西侧则是宴客厅和花园,而我要去的炼丹房位于后院一处僻静角落。 推开丹房木门,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我点燃柴火,转动青铜丹炉,开始炼制所谓的六味地黄丸。炉火映照下,我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如同我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快了,我低声自语,血债血偿的日子就快到了,太子如何,伤害我的爱人,天皇老子也不行。 午时前,管家轻轻叩响了丹房的门:公...少爷,尚书大人邀您去书房一叙。 劳烦管家了,你且先行,我马上就到。我应声道,同时迅速思考对策。 待脚步声远去,我打开丹炉,里面已凝成两颗红豆大小的赤色丹丸。我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颗泛着黑棕光泽的丹药——这正是师父交给我的七转青魂丹,又名控魂丹。此丹无色无味,因为此丹用我的发髻作为药引,吃下之人余生受我所控,如对我有任何叛逆之心必将痛苦不堪。 将青魂丹放入丹炉,重新盖上炉盖,置于柴火之上轻轻旋转。待丹药表面微微发热后,我熄灭火种,整理衣冠向书房走去。 书房门前,两名侍卫肃立两侧。见我到来,其中一人低声道:少爷,大人等您多时了。 义父,您找我?我推开书房门时,杨国忠正伏案批阅文书。他抬头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堆满笑容,眼角的皱纹却掩不住眼中的精明与算计。 哦!听管家说你来了直奔丹房,我就是想问问你成果如何。他放下毛笔,示意我坐下。 恭喜义父,今日我将那六味地黄丸又增加三味药材,正在丹炉之中。我故作兴奋地说道,同时观察着他的反应。 果然,杨国忠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六味地黄丸深得我意,这九味...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试试了。 既然如此,不如义父随我到丹房看个究竟。我提议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也好。杨国忠起身,宽大的锦袍在身后摆动。他边走边问:这次添加的是哪三味药材? 天山雪莲、南海珍珠和...一味秘传药材。我故意含糊其辞,引他上钩。 来到丹房门前,杨国忠挥手示意那两个贴身护卫:你们在外候着。 丹房狭小,仅容二人站立。我摸了摸丹炉,尚有余温。义父,不如您亲自开炉如何? 好...好,我倒要看看比那六味地黄丸还好的丹药。杨国忠迫不及待地掀开炉盖。 一股混合着药香与奇异芬芳的烟雾升腾而起。杨国忠眯起眼睛,看着炉底三颗晶莹剔透的丹丸:怎么是三颗,而且比那六味地黄丸小了好多。 义父所说极是,我解释道,声音平稳得不露丝毫破绽,一方面我是萃取了此前丹药的精华,另一方面是考虑义父更容易入口,便将一颗化为三颗。 哦!原来如此,子游费心了。杨国忠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手指已经伸向丹丸。 丹丸尚有余温,现在服用效果更佳,不如...我话音未落,杨国忠已经急不可耐地将三颗丹丸放入口中。 他咀嚼了两下,眉头微皱:六味地黄丸口味略有不同,此丹叫什么名字? 我后退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此丹名为七转青魂丹,又名控魂丹 杨国忠闻言大惊,脸色瞬间煞白,作为丹药控的杨国忠怎么会没听说个控魂丹的大名,你...你什么意思?手指颤抖地指着我…… 第61章 水上风月 一曲终了,我忍不住喝彩。杜若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汗,在月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李冶递上汗巾,狡黠一笑:杜姐姐的剑舞比那些教坊娘子强多了。夫君看得眼都直了。 杜若闻言耳根一红,慌忙低头整理衣袖。我正欲解释,李冶却已斟满三杯酒:如此良辰美景,不如联句助兴? 还来?我苦笑,上次被师父笑话得还不够? 李冶撅嘴:今日没有师父挑刺,怕什么?她眼珠一转,杜姐姐先起句如何?就以为韵。 杜若沉思片刻,轻声道:十年磨一剑 李冶立刻接上:霜刃未曾试说完自己先笑了,这是贾岛的诗,不算数。该罚!她自饮一杯,又道:我想个新的——湖央自舞剑 我望着杜若被酒气熏红的脸颊,鬼使神差地接道:玉指芦苇斩 画舫内突然一静。李冶促狭的目光在我和杜若之间来回扫视,杜若则盯着自己的酒杯,长睫轻颤。正当尴尬之际,云霞突然指着天空惊呼:流星! 我们齐齐抬头,只见一道银光划过夜空,转瞬即逝。李冶拍案道:这是吉兆!该浮一大白!说着又给我们斟酒。 不知是酒太醇美,还是夜色太醉人,后来的记忆渐渐模糊。只记得杜若舞了第二支剑,李冶弹坏了三根琴弦,而我似乎吟了一首又一首诗... 夫君...夫君... 有人在轻轻推我。我勉强睁开眼,发现天已微亮,自己竟躺在主舫的锦榻上,而怀中...我猛地清醒——杜若正蜷缩在我臂弯里,青丝散了我满臂! 嘘...李冶蹲在榻边,食指竖在唇前,眼中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她凑到我耳边,用气音道:杜姐姐睡得正香呢。 我慌忙要起身,却被李冶按住。她不知从哪摸出毛笔,竟要在杜若脸上画胡须!我急忙抓住她的手腕,她却趁机在我耳边轻声道:如何?我给夫君选的可还满意? 我这才恍然大悟——昨夜她频频劝酒,原来早有预谋!正欲发作,怀中的杜若突然动了动。我与李冶同时屏息,却见她只是往我怀里钻了钻,又沉沉睡去。晨光透过纱帐,照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长睫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李冶无声地笑弯了腰,蹑手蹑脚退了出去。我僵着身子不敢动,杜若温热的呼吸拂在我颈间,带着淡淡的酒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我的衣襟,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日上三竿时,杜若终于醒来。当她发现自己躺在我怀中时,惊得差点滚下榻去。李、老爷...我...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连耳根都红透了。 杜娘子不必惊慌。我尴尬地坐起身,昨夜我们都喝多了... 话音未落,李冶端着醒酒汤推门而入,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杜姐姐醒啦?头疼不疼?她像没事人似的递上汤碗,夫君没欺负你吧? 杜若接过汤碗的手直发抖,根本不敢抬头。李冶见状,突然正色道:杜姐姐,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乱世中,我们女子更该互相照应。她握住杜若的手,你若愿意,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杜若猛地抬头,眼中盈满泪水:夫人... 叫妹妹。李冶笑着抹去她的泪,我今年二十有三,该比姐姐小些? 杜若破涕为笑:我痴长几岁。她突然想起什么,慌忙下榻行礼,夫人大恩,杜若... 哎呀,说了叫妹妹!李冶跺脚,再客气我就真让夫君收你入房了! 这句话让杜若刚恢复常色的脸又红了起来。我干咳一声:该用早膳了。 午后,我与李冶辞别杜若准备回城。云彩云霞已经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短打,正在平台上练杜若教的剑术。见我们要走,两个小丫头跑过来依依不舍地拉着李冶的袖子。 好好跟杜姐姐学武。李冶摸摸她们的发髻,过些日子我们再来看你们。 杜若送我们到小舟边,晨间的尴尬已消散不少。但她的脸上已让红晕未消,发髻简单挽起,比在城中时精神多了。 老爷...她欲言又止,最终深深一礼,杜若定当守好这庭院。 我虚扶一把:姐姐不必多礼。若有急事,可放白鸽传信。犹豫片刻,我又低声道:令尊的事,我记在心上。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化作坚定:有公子这句话,杜若此生无憾。 李冶已经上了小舟,正朝我们招手。我最后看了眼这水上庭院——画舫静静浮在碧波上,杜若的身影立在平台中央,衣袂随风轻扬,恍若一幅水墨丹青。 小舟驶入芦苇荡时,李冶突然靠在我肩上:夫君喜欢杜姐姐么? 我无奈地捏捏她的鼻子:你呀... 我是认真的。她仰起脸,眼中没有半点玩笑之意,杜姐姐身世可怜,武艺又好,若能与我们做伴... 我打断她:有你一个就够我头疼了。 李冶撅嘴:人家一片好心...忽又展颜一笑,把冰凉的手塞进我衣领:夫君昨晚那句美人媚影映青剑,是不是偷看了杜姐姐沐浴?说完自己都憋不住笑。 她的笑声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小舟穿梭在芦苇之中,回头望去,水上庭院隐没茫茫芦荡中,唯有杜若那句此生无憾还在耳边回响。 小舟轻摇,划破渼陂湖平静的水面。芦苇丛沙沙作响,偶尔有水鸟扑棱着翅膀从我们头顶掠过。李冶靠在我肩上,发丝间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湖水的清新气息钻入鼻尖。 夫君在想什么?她仰起脸,阳光透过她长睫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望着远处已经看不见的水上庭院,思绪万千:如今我们的摊子越铺越大,人手却有些捉襟见肘。我顿了顿,接着道:阿福是个经商能手,可账务需要专人处理。念兰轩茶肆和兰香酒坊要开分号,都需要得力人手。 李冶直起身子,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带:“夫君是不是不记得我祖辈经商之事?你经营着这么多产业我居然都不知。” 我委屈的说道:“谁说你不知,念兰轩你又不是没去过。” 李冶看向我,俏皮的一笑,“逗你的,早就知道你一直想将念兰轩的招牌散落各地。” 还是娘子了解我。我点头,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阿福跟我说过,他在苏州念兰轩已经培养了二十个茶博士,分号的掌柜倒不用愁。 李冶眼睛一亮:夫君可记得李泌说过月娥也会些功夫?她还保护我去偶遇过李辅国呢。 当然记得。我回忆道,不过月娥平日倒没显露过身手。 回府后我问问她。李冶狡黠一笑,这样加上杜若姐姐和阿东,就有三个会武功的师父了。 我顺着她的思路:让阿东和杜若分别教些徒弟。阿东的飞镖百发百中,杜若的剑术也很高超。只是...我皱眉,谁来学呢? 李冶眼睛一转,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我与杜若姐姐将云彩云霞从乞丐窝救出来时,还有好多无家可归的孩童,他们都很可怜,不如...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心头一震。这丫头,竟想到收养那些孩子!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你这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 装的都是夫君呀。她俏皮地眨眨眼,随即正色道,那些孩子无依无靠,若能给他们一个家,教他们一技之长... 我沉思片刻。这主意确实不错——既能解决人手问题,又能救助那些可怜的孩子。李冶见我犹豫,又补充道:杜若姐姐可以教剑术,阿东教飞镖,月娥若愿意,也能教些别的功夫。这样我们就有自己的护卫队了。 经商这块交给阿福主管,但需要给他配个身手了得的人和处理账务之人。我顺着思路说道。 李冶突然含笑:账房这里我倒有一人。 哦?是谁?我好奇道。 夫君忘了乌程的丫鬟春桃?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春桃懂账?我着实惊讶。那丫头平日不声不响,只知伺候李冶梳妆。 李冶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她算术厉害得很。在乌程时,我家经商时的账本都是她偷偷帮我核对的。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我回忆着那个总是安静站在角落的小丫鬟,实在难以将她与账房先生联系起来。 只是...李冶忽然犹豫起来,春桃性子太软,怕压不住那些老油条。我笑道:这有何难?让杜若派个徒弟跟着她,既当护卫又壮声势。没想到,娘子身边藏着这么个能人。 那是自然。李冶骄傲地挺直腰板,早与你说过,我家三代经商,岂有平庸之辈? 阳光洒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我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最不平凡的就是我家娘子了。 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却不肯服输:那当然,不然怎么配得上才华横溢的夫君呢?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阿福的护卫人选,我倒想到一个——夫君是否还记得我们逃亡到南阳之时,见过的韩揆。 我眼前一亮:你是说你的师兄,玉真师姐的师弟? 正是。李冶点头,他的功夫不在玉真师姐之下,而且他一直也想为大唐做点事,只是没有让他能够定下心来的人。 我拍腿称赞,有他相助,阿福的安全就有保障了,生意就有了保障。话说到此,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韩揆道长还赠我一个八卦图案的铜牌,说是危难之时拿着它去找玉真公主。” “他还真看得上你,不过师姐你已见过,如今也不需要她的庇护。”李冶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轻叹:可是夫君,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小舟驶入一片开阔水域,远处已有渔歌唱响。我明白她的顾虑——收养孤儿、扩张商业、组建护卫,这一系列动作在旁人眼中,难免有结党营私之嫌。 无妨。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一不谋反,二不害人,只是做些正经生意,顺便救助些可怜人。就算有人嚼舌根,也挑不出错处。 李冶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画圈:我只是担心...朝中局势复杂,太子那些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安慰道,再说,我们不是正在培养自己的力量吗? 她展颜一笑,靠回我肩上:有夫君在,我什么都不怕。 湖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我搂紧她的肩膀,思绪却飘向更远的地方——若真能按计划实施,不出三年,我们的商业网络就能遍布大唐。届时不仅财力雄厚,还有自己的护卫力量。 对了,李冶突然抬头,那些孩子接来后住在哪儿?水上庭院虽好,但容纳不了太多人。 我沉吟道:念兰轩的后院旁,有处废弃的庄园,原是一位胡商的宅院,估计边疆战乱…。地方宽敞,稍加修缮即可使用。 那得花不少银子吧?李冶皱眉。 我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怎么,舍不得你的私房钱了? 才不是!她撅嘴,我是想...若能省些银子,就能多救几个孩子。 这话让我心头一暖。在我认知的唐朝,少有像李冶这般真心怜惜贫苦人的。她看似任性,实则心地纯善。 银子的事不用担心。我安慰道,兰香酒坊这季的收益比上季翻了一番,足够支撑初期开销。 李冶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她突然凑近,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夫君最厉害了! 这一下偷袭让我猝不及防,差点从小舟上跌下去。李冶见状哈哈大笑,银铃般的笑声惊起一群水鸟。 第37章 初试牛刀 丹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那是一种混合了上百种名贵药材的复杂气息。杨国忠踉跄后退,宽大的官袍袖口扫过药架,数十个青瓷药罐应声而落,在地砖上摔得粉碎。 各种药材散落一地,人参须、灵芝片与朱砂粉混作一团,在正午的阳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药罐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 来——杨国忠刚想冲门外喊话,话还没出口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肥胖的身躯砸在地砖上,震得案几上的铜炉嗡嗡作响,炉中未燃尽的香料灰烬洒落一地。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因突如其来的痛苦而扭曲变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几条丑陋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一种钻心刺骨的疼痛突然从五脏六腑传来,仿佛有千万只毒虫在啃噬内脏。他的瞳孔开始扩散,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保养得当的面颊滚落,在青石地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他试图抓住身旁的药架支撑身体,却只扯下一块绣着金线的帷幔,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的肉团般瘫软在地。 我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我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如同棋盘上的格子,将我们二人分割成明暗相间的碎片。 义父何必如此?我刻意压低声音,确保门外侍卫听不见,只要你不忤逆于我,也许会好受一些。我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而非一个当朝尚书的生死。 表面平静的我其实心跳如擂鼓,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这是我第一次使用师父给的七转青魂丹,根本不知道药效会如此剧烈。 但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人物痛苦扭曲的面容,我心中渐渐有了底气。我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象征权力的翡翠扳指,此刻正随着他颤抖的手不断敲击地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杨国忠粗重地喘息着,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强撑着盘腿坐正,努力调整呼吸。果然,他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仍充满惊惧,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盯着我。 他的官袍前襟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圆鼓鼓的肚皮上,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这就对了。我轻声道,伸手替他拂去官袍上沾着的药粉,动作轻柔得仿佛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何必为难自己?此丹乃一位道仙为我特制,以我的发髻为药引...我故意顿了顿,观察他的反应。他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显然在强忍痛苦与恐惧。 服下此丹者,余生——我俯身在他耳边,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昂贵龙涎香与恐惧产生的酸臭汗味混合的古怪气息,余生为我之奴,除非死去,若生二心...我故意停顿,看他浑身一颤,肥胖的身躯像被雷击中般抖动,便会如方才那般生不如死。 杨国忠的喉结剧烈滚动,窗外蝉鸣刺耳,衬得室内更加寂静。一只苍蝇不知何时飞了进来,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盘旋,他却连挥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知道了吧!如有任何忤逆、违逆之心...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注意到他头顶的发髻已经松散,几缕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头上,药效便会发作,生不如死。我指向他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方才你想唤侍卫对我不利,便是如此。 窗外传来侍卫甲胄碰撞的声响,我警觉地回头,从窗缝中看到那两个铁塔般的侍卫依然如雕塑般立在廊下,对房内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我暗自松了口气,转回身继续道:还需提醒义父,我死之日,便是服药之人魂飞魄散之时。所以…我俯身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道:祈祷我长命百岁吧。 这完全是我临时编造的谎言,师父交予丹药时并未详说。我在心中暗忖,下次见到师父定要问个明白。但此刻,这个谎言必须足够可怕,才能镇住这个老奸巨猾的权臣。 杨国忠像看妖魔般瞪着我,那颗圆硕的脑袋不住摇晃:荒谬!天下哪有这等奇药!他突然张嘴欲喊,却猛地捂住心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连惨叫都发不出声。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像极了被勒死的猪猡。 我深吸一口气,从靴筒中抽出一把鎏金匕首——那是三日前我从一个西域商人那里重金购得的宝物,刀柄上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在夕阳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我将匕首塞入他汗湿的掌心。 不信?那就用它刺我试试。我转身背手而立,望向窗外正盛的阳光,心跳如雷。我能感觉到背后他充满杀意的目光,以及那把匕首在他手中颤抖的触感。 若他拼个鱼死网破...但很快,身后传来匕首落地的清脆声响,接着是杨国忠痛苦的呜咽和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那把华丽的匕首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最终停在我的脚边,刀锋反射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片刻之后,一双颤抖的手抱住了我的小腿。义子...不,主人...杨国忠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赐...赐老奴解药...日后必效犬马之劳...他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却因用力过度而发白,死死抓住我的裤腿,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转身,一脚踢开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他肥胖的身躯横躺在地上,官帽脱落,头顶的发髻散乱不堪,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老公鸡。没有解药。我冷声道,声音如同冬日里最刺骨的寒风,只要你听命于我,便与常人无异。我突然想起李泌送我的,嘴角微扬,主人二字听着刺耳,以后唤我吧。 是...是!东家!杨国忠挣扎着跪好,额头抵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老奴今后全凭东家调遣!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谦卑,与平日里在朝堂上颐指气使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着他彻底臣服的模样,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在几番挣扎后,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终于认命。我暗自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走吧,我整了整衣襟,将匕首重新藏回靴筒,去你书房商议寿宴之事。我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杨国忠颤巍巍地爬起来,官袍皱得像腌菜。他深吸几口气,勉强恢复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威仪,才推开房门。东家请。他躬身道,声音仍有些发抖,但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动作。他弯腰的姿势极其恭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我迈出门槛,初冬的微风缓缓吹来,带着庭院中牡丹的芬芳。那两个铁塔般的侍卫依旧如雕塑般立在廊下,对房内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我注意到其中一人眼角有一道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杨国忠跟在我身后,不时捂住心口,脸色煞白。我暗自冷笑:这老狐狸定是又动了歪心思,活该受这噬心之苦。不过师父这丹药当真神奇,竟能让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在片刻之间变成摇尾乞怜的老狗。 穿过三道回廊,我们来到杨国忠的书房。红木门扇上雕着精美的云龙纹,两侧立着青铜仙鹤灯台。我冲杨国忠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转身对随从喝道:都退下!我与子游要单独叙话!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只有我能听出其中隐藏的一丝颤抖。 待众人退尽,我径自绕过紫檀木案几,坐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凳上。他则垂手立于案前,姿态恭敬如仆役,哪还有半分义父威严?书房内弥漫着上等松烟墨的清香,墙上挂着当朝名家所绘的《万里江山图》,案几上摆着一方价值连城的端砚。 这一路上,我指尖轻叩案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你又动心思了?我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贞观政要》和《孙子兵法》,这两本书的装帧极为精美,却崭新得像是从未被翻阅过。 杨国忠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老奴...老奴知错...他的声音细如蚊蚋,额头上的汗珠在书房明亮的烛光下闪闪发光。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绣墩,那上面绣着精美的孔雀开屏图案,在外人面前,你仍是义父,我仍是义子。我的语气缓和了些,毕竟要维持表面上的父子关系。 杨国忠如坐针毡,屁股刚沾到绣墩又弹起来:老...老奴不敢...他的目光闪烁,不敢与我对视,只是盯着地面上一块青砖的纹路。 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模样,我险些笑出声。谁能想到,这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臣,此刻竟像个犯错的书童般战战兢兢。我注意到他腰间原本佩戴的玉佩不见了,想必是在刚才的痛苦挣扎中掉落在了丹房里。 说正事。我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一道划痕,太子命我在你寿宴上下毒,让你一月之内无法上朝。我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讨论明日的菜单。 杨国忠瞳孔骤缩,那双小眼睛里闪过震惊、愤怒和恐惧的复杂情绪:东家还是太子的人?要助太子...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空气中。 非也。我摇头,从案几上的果盘中取出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我就是我,与朝堂诸党皆无瓜葛。葡萄的汁液染红了我的指尖,像极了鲜血。 那东家此举...杨国忠小心翼翼地问,双手不安地搓动着,那枚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我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这两日才摆好的盛放牡丹,故意让声音显得深沉:为天下苍生计,为黎民百姓能安居乐业,也为大唐盛世延续。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笼罩了半个书房。 杨国忠立刻起身,垂手立在我身后,姿态谦卑如奴仆:东家大善!老夫...不,老奴钦佩!他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谄媚,但我能听出其中一丝真诚的敬畏。 我转身,将师父制定的计划详细道来。杨国忠听得连连点头,不时补充些相关细节。窗外的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却分明是矮者在向高者俯首。他的建议确实老辣,不愧是混迹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 接着又主动献策如何应对太子,听得我都有些感慨这老狐狸的权谋之深。我则一边听之一边思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与太子正面对峙,可有疑虑?等他说完我发问道。我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装帧精美的典籍,心想这些书在他手中真是暴殄天物。 杨国忠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那张圆脸上浮现出我熟悉的狡黠神情:无碍。如今暗斗本就激烈,且这些...他搓了搓手指,那动作活像个市井赌徒,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成败都不会张扬,更不会在朝堂之上说之。反倒是安禄山那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 你且继续与安禄山交好便是。我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擦拭着染红的指尖,但你我之事,不得透露半分。我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冬日里的寒风。 老奴明白!杨国忠急忙应道,随即面露难色,只是那安禄山对我那堂妹玉环...他欲言又止,目光闪烁不定。 我心头一震。历史上安禄山造反的原因众说纷纭,没想到竟是冲着杨玉环而来。这倒解释了为何他这些年对杨贵妃百般讨好。这与史书记载大相径庭! 我平静的看了一眼杨国忠:不用含含糊糊,但说无妨。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安禄山觊觎玉环已久,不惜为她与玄宗帝一战。杨国忠压低声音,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老奴本是他朝中内应,如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暗道:这安禄山还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心里想着面上不露声色对着杨国忠说道。 此事容后再议。我摆手,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当务之急是应对太子。安禄山那边,日后我自会处理。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 我们又商定了寿宴当夜的诸多细节。杨国忠不愧是混迹官场的老手,对朝中各派关系了如指掌,提出的建议确实老辣。不知不觉,铜漏已显示申时二刻,书房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 我起身告辞,杨国忠连忙抢步上前为我开门。临出门前,我突然转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记住,不管你在朝堂之上如何,但要善待百姓,以天下百姓利益为己任。 如有违逆,后果...我话没有说完,但看到他瞬间惨白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明白。我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完全笼罩了他肥胖的身躯。 东家放心!老奴定当谨记!杨国忠躬身相送,姿态谦卑至极。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走出杨府大门,微风拂面,我这才发现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抬头望去,满天浮云如棋局般罗列。我长舒一口气,在这群老谋深算的权臣间周旋,真如履薄冰。但想到师父的嘱托,我又挺直了腰板。 我摸了摸怀中的青瓷药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远处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飞鸟,它们在空中盘旋,如同这乱世中飘零的百姓。我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充满危险,但为了天下苍生,我必须走下去。 第38章 阿东献技 夕阳西下,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渐稀。我踏着青石板路,步履匆匆地向李泌府邸方向走去。秋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却无法驱散我心中的一丝不安。 来到李府门前,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铜环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我驻足片刻,眉头微蹙。往日此时,李府门前总有仆役进出,今日却静得出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软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还未向师父汇报今日之事。 白鸽...我低声自语,环顾四周。李泌与杨国忠的府邸都布满眼线,玄真的道观更是龙潭虎穴。忽然想起李泌赠我的那间茶坊,地处偏僻,正是传递消息的绝佳之所。 转身之际,余光再次扫过李府紧闭的大门。铜钉在夕阳下如血般刺目,一种莫名的违和感萦绕心头。但眼下送信要紧,我压下疑虑,加快脚步向城南的茶坊走去。 茶坊门前,阿东正收拾着门外的茶旗。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见到我,眼中立刻亮起光彩:东家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活计,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今日可有客人?我随口问道,目光扫过冷清的店面。 阿东尴尬地搓着手:回东家,这一个月只煎了一壶茶,还是给您和李泌公子的。他声音渐低,黝黑的脸上浮现愧色。 我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不急。说着迈入门槛,取些笔墨到二楼茶室,稍后我有事交代。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到二楼,晚风裹挟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来到二楼的茶室中坐下,阿东很快端着托盘上来,油灯点亮后,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壶新煎的蒙顶甘露。 东家慢用,我在楼下候着。他放下东西正要退下。 等等,我叫住他,这茶... 阿东眼睛一亮:是去年存的春茶,我用井水冰镇过,现在煎来正好去燥。 我讶异于他的用心,点头示意他下去。待脚步声远去,在昏黄的光晕下将宣纸铺开。提笔蘸墨,笔走龙蛇:杨已收服,寿宴当晚计划不变。墨迹在灯下泛着幽光,我将纸条细细折好,推开雕花木窗。 即将入冬的寒风灌入,吹散了茶香。我从怀中取出泥埙,三声清越的埙音划破暮色。不多时,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棂上。它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我。 辛苦你了。我轻抚白鸽的羽毛,将纸条藏入它翅膀下的信囊。白鸽咕咕两声,振翅飞入渐暗的天际。 目送信使消失,我转身唤来阿东。脚步声很快靠近,阿东推门而入:东家有何吩咐? 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来自秦岭山区的少年,此刻显得格外挺拔。 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他为我斟满茶,茶汤在青瓷杯中泛起涟漪。 我示意他坐下:方才想起还未细问你的来历。这茶坊前主人为何要卖? 我四岁就跟着爷爷上山打猎。阿东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村子很小,藏在秦岭深处,靠山吃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节处有几道陈年疤痕。 那是个飘雪的冬日。十四岁的阿东和爷爷扛着新猎的狍子回村,远远就看见冲天火光。山贼的马蹄声如雷,惨叫声刺破雪幕。老人死死捂住孙子的嘴,拖着他躲进猎户的陷阱洞。他们在冰冷的洞里蜷缩了三天,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出来时,村子已经...阿东喉结滚动,声音哽住。他猛灌一口茶,茶水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茶是泪。 我沉默地为他续茶。长安城的繁华背后,不知藏着多少这样的血泪。阿东抹了把脸,继续讲述他与爷爷一路乞讨的艰辛。老人病死在长安城外时,用最后力气把孙子推进了送葬的队伍——那是混进城的最好掩护。 后来,我在街头乞讨,差点被巡街的金吾卫当流民抓走,是老东家救了我,送我去城外茶园做工。阿东眼中重现光彩,师傅们说我天生是弄茶的料。 直到一年前老东家开了这间茶坊,便让老实本分的阿东过来煎茶。但是茶坊开了一年赔了一年,最后不得已,在前两天将茶坊变卖给了李泌,回老家养老去了。李泌便将阿东留下照看茶坊。 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光,我便静着心思听阿东讲完后,问到。“你很喜欢弄茶?” 阿东憨厚的一笑;“是的东家,毕竟学了五年呢!” “那你知道陆羽吗?”我随口问道。 “当然知道,他还到过我们的茶园品过茶呢!师傅们都说那陆羽是茶之大家。”耳中听着阿东的声音,思绪却飘回两年前乌程。 在那里我与李冶相识、与陆羽品茶、与朱放斗酒,可自从我与李冶来到长安再无陆羽和朱放的消息,不知他们现在可好。 “东家…东家…”阿东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除了弄茶,还会些什么?” 阿东思考了片刻,突然骄傲地挺直腰板,忽然压低声音:东家,我最拿手的其实是这个—— 他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手腕一抖。铜钱破空而出,精准钉在窗框上,排成一条直线。我瞳孔微缩,这样的手法没有十年苦功绝难练成。 阿东憨笑中带着猎人特有的锐利,弓箭、弹弓、飞镖...只要是能飞的,都逃不过我的手。阿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百米之内,指哪打哪。 我心中一动。师父常说江湖险恶,身边正需要这样的能人。窗外月色渐明,我带着阿东在茶坊内外细细查看,将苏州念兰轩的布局一一说与他听。 牌匾就刻念兰轩临别时,我又详细交代了柜台摆放、茶器陈设等细节,他一一记在心中。我将银两塞进阿东手中。他粗糙的手掌上布满老茧,却稳稳托住了沉甸甸的银子。这是找工人,刻牌匾用的,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他慌忙推辞:这太多了... 你值这个价。我意味深长地说,看着他黝黑脸上浮现的红晕。 离开茶坊时已近亥时。长安城的宵禁钟声远远传来,我避开巡夜的武侯,抄小路返回玄真道观。月光将道观的飞檐勾勒出银边,却在墙角投下浓重的阴影。 拐角处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我下意识按住腰间剑柄,却见是小道童提着灯笼,脸色煞白。 李公子回来了?小道童声音发颤,灯笼在他手中摇晃,光影凌乱。 我眯起眼睛:这么晚还在外面? 道长说...这几日不太平...命我们巡视。小道童眼神闪烁,灯笼的光映出额角的冷汗。 我逼近一步:还是那黑衣人的事? 小道童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晃,蜡油滴在他手上都恍若未觉:我、我给公子开门...急忙转移话题。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我心中的疑虑更深。玄真究竟在隐瞒什么? 进了道观,看了一眼稍微平静的道童,不再追问。便自顾自的回了内室。 刚一进入内室,一阵熟悉的幽兰香气迎面而来。李冶像只轻盈的燕子般向我飞奔而来,黑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我。发间的独有的香气驱散了夜寒。 你猜我今天都做了什么?她仰起脸,金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轻笑着抚过她如瀑的长发,温柔的回道。写了首新诗?我故意猜到,手指不经意间触到她耳垂上的饰品。 李冶摇了摇头,发梢扫过我的下巴,痒痒的。再猜。她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 我故作沉思状,突然恍然大悟:你不会偷偷跑出去了吧? 李冶立刻撅起红唇,委屈地皱起鼻子,那老道看我跟看贼似的,哪有机会出去。 我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她的腰肢比上个月又纤细了几分,想必这些日子被软禁在此,连胃口都差了。 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低声承诺,拇指轻轻摩挲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两天后我带娘子好好逛逛这长安城如何? 李冶突然从我怀中挣开,金色的瞳孔因兴奋而微微扩大:你确定?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雀跃。 当然。我重重地点头。 李冶却突然板起脸来:两日后的事两日后再说,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双手叉腰,宽大的素白襦裙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涟漪般的褶皱。 我两手一摊,故意拖长声调:猜——不——到—— 就知你猜不到!李冶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般原地转了个圈,裙摆如莲花绽放。她急不可耐地凑到我面前,神秘兮兮地说:我今日练剑了,而且好似练出了剑气! 我佯装惊讶地瞪大眼睛:真的吗?这么厉害!话音未落,李冶已经娇嗔着推开我。 虚情假意!她哼了一声,甩袖走向雕花床榻,赌气似的坐在床沿。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宛如一幅流动的仕女图。 我坏笑着跟过去,故意放慢脚步,让靴底与木地板摩擦出暧昧的声响。娘子,今日时辰尚早,不如我......话说到一半便停住,我倚在床柱边,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李冶的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小色狼,登徒子!她抓起一个绣花靠枕朝我掷来,却被我轻松接住。 我忽然正色,摆出师父教导徒弟时的严肃姿态:你说练出了剑气,我想再教你练那太玄诀,这样内外修炼不是更好?我故作疑惑地歪头,娘子刚才想什么呢?说到最后,我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冶羞恼交加,抓起另一个靠枕劈头盖脸地砸来,粉拳如雨点般落在我肩上,竟敢调戏于我! 我一边招架一边做恍然大悟状:难不成...娘子想的是双修之道? 闭嘴!李冶气急败坏地捂住我的嘴,掌心传来淡淡的墨香。我趁机在她手心轻吻一下,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嬉笑打闹过后,我与李冶盘膝对坐于榻上。月光如水,将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宛如一对交颈的仙鹤。双手掌心相对,我运转太玄诀。 静心凝神。我轻声提醒,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李冶闭上那双摄人心魄的金眸,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随着内力运转,我惊讶地发现她体内那股真气与我太玄诀的融合竟如此顺畅。不同于上一次初入时的排斥,这次两股内力甫一接触便如藤蔓般紧密缠绕。李冶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如珍珠般晶莹。 一炷香过后,我缓缓收功。睁开眼时,正对上李冶疑惑的目光。她的金眸比平日更加明亮,仿佛有火焰在其中跳动。 感觉如何?我取出手帕,轻轻为她拭去额头的汗水。她的皮肤滚烫,像是刚从温泉中出来。 李冶若有所思地活动了下手腕:我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流在全身游走,而且随着它的游走,身体也愈发的轻盈...她突然站起身,轻盈地转了个圈,感觉有无穷的力量! 我惊喜地追问:真的吗? 确实是这样,但是...李冶的笑容突然凝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但是我控制不住它,只能任由它在身体里游走。 我轻抚她的脸颊,打趣道:那还不是随了你的性子,向往自由。指尖传来她肌肤的细腻触感,还有内力运转后特有的温热。 李冶噗嗤一笑,眼波流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你不是说要教我练太玄诀吗? 我起身站在床下,月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认真听好。我背手而立,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肃穆。 盘膝而坐,五心朝天,舌抵上颚,百筋悠然。 控制呼吸,自然流转,目锁心田,耳聆天象。 气入百会,任脉下行,流动髓间,汇聚丹田。 气出丹田,督脉上行,升于骨气,归积百会。 李冶立刻盘膝坐好,动作比我想象中标准得多。她闭目凝神的样子格外专注,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我注意到她眉心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金线,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记住口诀,以后每日修炼半个时辰。我轻声嘱咐,看着她按照口诀调整呼吸。她的胸脯有规律地起伏,襦裙的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上面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第39章 忠心青娥 鼻孔的搔痒让我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便看见李冶那张明媚的笑脸。她正俯身在我上方,用她那黑亮如瀑的长发轻轻撩拨我的鼻孔。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别闹了,娘子。我笑着伸手想揽她入怀,却被她灵巧地躲开。李冶惊叫一声,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跳下床榻,站在三步开外冲我眨眼。 日上三竿,夫君该起床了。她声音清脆如银铃,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窗外确实已是一片明亮。娘子今日为何起得如此早?我支起身子问道。往常这个时辰,她总是比我还要贪睡。 李冶歪着头思考了一下,一缕青丝从她松散的发髻中滑落,垂在肩头。也许是昨日那太玄诀的缘故,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练完它感觉人特别精神,丝毫不觉疲惫。 我点点头,心中却高兴的不得了。这太玄诀若是真如李冶所说,身体也一定会加快恢复。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李冶,确实与修炼之前略有不同——她不仅精力充沛,连眼神都变得比往日更加明亮锐利。 李冶伺候我穿衣梳洗时,动作比往常更加利落。她纤细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很快便为我束好了发冠。当我们走出房门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将庭院照得通明。 我去李泌府上走一趟。我整理着衣襟说道。 李冶将一包点心塞进我手中:路上吃些东西,别饿着肚子。她的关切一如既往,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急切,仿佛在催促我快些出门、早些回来。 李泌的府邸位于城东,我穿过道观僻静的小巷,来到熙攘的街市,心中盘算着今日要与他商议的事情。明日便是杨国忠的寿宴,不知太子和他会不会参加。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李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映入眼帘。奇怪的是,府门今日却紧紧关闭,与昨日我来之时一样,门前也不见值守的家丁。我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挑起门上的铜环重重敲了三下。 铛—铛—铛— 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响在巷子里格外刺耳。我等了片刻,才听见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青娥那张清秀却略显憔悴的脸。 李公子来了。她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嘶哑,眼睛也微微发红,像是哭过。 我迈步进入府中,立刻察觉到异常——整个府邸静得出奇,连一丝人声都没有。庭院中的落叶无人打扫,石阶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一日无人清理。 青娥,我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问道,李兄可在府中? 青娥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她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回公子的话,我家公子...不在府中。 李兄何时出去的?我紧盯着她的脸,发现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始终不敢与我对视。 奴婢...奴婢不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我心中警铃大作,板起脸来:青娥,你家公子怎么了?如实与我说来!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在空荡的庭院中回荡。 青娥被我突然严厉的语气吓得一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我家公子...昨日便去了...去了东宫,彻夜未归...她抽泣着说完,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为何刚才不说?我上前一步,声音又提高了八度。 公子不让奴婢说...青娥哭得更厉害了,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打湿了前襟。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躁。李泌向来行事稳重,绝不会无缘无故夜不归宿,更不会莫名其妙地让侍女隐瞒行踪。这其中必有蹊跷。 府中的其他人呢?我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府中为何如此安静——除了青娥,竟看不到一个仆役的身影。 青娥抬起泪眼,断断续续地说:昨日...昨日便被...我家公子...都...遣返回家了! 我如遭雷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李泌遣散所有家丁?这太不合常理了!李泌在这长安城中也是一个大人物,登门之人当真不少,怎会突然遣散所有下人? 青娥见我呆立原地,勉强止住哭泣:李公子...随我到厅中,青娥...与公子...讲个明白。 我木然点头,跟随她来到正厅。厅内的陈设依旧,只是少了往日的生气。青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为我斟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昨日午时前,她声音平静了些,但仍旧带着哭腔,公子将所有家丁、下人都召集在了一起,说是要云游四海,不在长安城居住了。 我眉头紧锁,李泌从未提起过要离开长安的打算。况且以他与太子的关系,就算他瞧不上太子所为,但为了安史之乱也不可能会放弃,此时离开究竟是为何。 公子给每个人发了笔安家费,劝他们离开了李府,青娥继续说道,唯独留下我一人。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公子让我打包他与我的行李,说等他回来便启程去往范阳。 范阳?我惊讶地打断她,为何要去范阳?范阳是安禄山的驻地,李泌与安禄山素无往来,怎会突然要去那里? 青娥摇摇头:公子没说原因。午膳过后,他便去了东宫找太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临走时对我说,假如他晚上不回来的话,让我今日带着所有的钱财和行李回老家...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假如能回来的话,就带着我一起去范阳。青娥终于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公子还特意嘱咐说您要是来找他,就说他刚出府,不让我对您说实情...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李泌到底遇到了什么危险?为何要如此隐秘行事? 那为何从昨日这府门就关上了?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青娥擦了擦眼泪:这府中就奴婢一人,照看不过来,所以就将府门关上了。 那你为何不走?我轻声问道。 青娥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我怕公子回来见不到我,所以...所以就一直等着公子回来。 我心中一酸,这个忠心的丫头,明知可能等不到主人,却还是固执地守在这里。 李兄还说了些什么?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书信或信物?我仍不死心,希望能找到些线索。 青娥摇摇头:就我说的这些,其他的都没有。 我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李泌与太子关系密切,按理说在东宫应该安全无虞。但他反常地遣散家丁,又留下这样奇怪的嘱托,显然是预感到某种危险。 公子还会回来吗?青娥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中不忍:一定会回来,他不是还要带你去范阳嘛! 青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李公子宽慰,但无论如何青娥都会等公子回来。 我无言以对,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忠心的侍女对李泌的情谊,让我既感动又心酸。 离开李府时,我脑中思绪万千。东宫我是进不去的,眼下唯一能打探消息的途径,就是去找杨国忠。 我脚下生风奔向杨府。来到门口之时,朝阳初升,将那鎏金牌匾照得金光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谁能想到,就在昨日,这位权倾朝野的未来宰相还趾高气扬地喊我,今日就成了我掌中傀儡? 少爷来啦!管家老赵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立刻笑成了菊花褶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老爷从五更天就在念叨您呢! 我疑惑的挑眉问道:哦?他念叨我什么? 说您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孝顺的义子,比亲儿子还亲!老赵一边说一边殷勤地将我迎入府中,昨儿个您一走,老爷就命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连他珍藏的南海明珠都取出来给您装点屋子。 我差点笑出声来。可不是比亲儿子还亲么——毕竟亲儿子可不会给他下七转青魂丹。那丹药入腹,如万蚁噬心,七转之后,中毒者便会对我言听计从,稍有违逆便会痛不欲生。 穿过三重朱漆大门,远远就听见杨国忠那破锣嗓子在后花园里嚎叫:子游怎么还不来!再去门口看看! 一个年轻仆人小跑着迎上来,额头上全是细密汗珠:少爷您可算来了!相爷从朝堂回来就坐立不安,把府里上下折腾得人仰马翻... 义父这是怎么了?我故作关切地问道,眼角余光瞥见管家老赵狠狠瞪了那仆人一眼。那仆人立刻哆哆嗦嗦地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老奴也说不清楚,赵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昨儿晚上还好好的,今早一起来就... 话音未落,一个紫袍身影突然从假山后面窜了出来,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子游啊!杨国忠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我这才注意到他眼圈通红,竟像是哭过,为父想你想得心口疼啊! 我强忍着没把手抽回来。眼前的杨国忠与昨日那个趾高气扬的权臣判若两人——朝冠歪戴在头上,玉带松垮垮地挂在腰间,最绝的是左脚穿着朝靴,右脚居然趿拉着睡鞋,活脱脱一个疯癫老儿。 义父这是...我指了指他的脚,强压笑意。 杨国忠低头一看,竟的一声哭了出来:为父老糊涂了!子游不会嫌弃义父吧? 管家老赵在一旁使劲揉着太阳穴,看样子快要晕过去了。我心中冷笑,师父这七转青魂丹果然厉害,不仅能控制人身,连心智都给扰乱了。 怎么会呢,我笑眯眯地拍拍他的手,顺手整了整他歪斜的朝冠,义父先冷静冷静,子游有要事相询。 一听到二字,杨国忠立刻像被按了开关似的收住了眼泪,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沉稳:去密室说。 杨府的密室藏在书房后头,四壁都是精铁打造,连只蚂蚁都爬不进来。杨国忠从怀中掏出一把金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三次才对准锁眼。 进入密室,杨国忠殷勤地掸了掸胡凳上本不存在的灰尘,东家请坐,不知东家要问什么要事?他亲自给我斟了杯参茶,手却抖得洒了半杯在案几上。 李泌昨日去了东宫,至今未归。我直入主题,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可知其中缘由? 杨国忠的眼珠子转了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好似在回忆着什么,这个嘛…今日早朝太子殿下明显有些精神不佳,像是一宿未睡的样子。 我还想追问,但目光扫过他那一身滑稽穿戴,不禁想笑。用手指了指他今日的穿戴,问道:你今日这是何故? 话音刚落,杨国忠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欺瞒东家,老奴今晨醒来后就…就感觉后怕,所以…所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于地的杨国忠,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是为了昨日服用丹药一事? 正是,昨日丹药发作之时,让老奴痛苦之极。杨国忠的身体明显有些颤抖。当然不是丹药的功效,而是他本身的恐惧。 昨日我便与你说过,只要心系黎民百姓,不违逆于我,那丹药自然不会侵蚀于你。我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严厉,是不是你又将我言当耳旁风? 杨国忠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老奴…老奴惭愧…惭愧啊……说着竟又要哭出来。 我起身搀扶起他,缓和了一下语气:你也是即将拜相之人,怎能如此不识大体?日后可不能这样。刚站起身的杨国忠听到我的话,吓得又要下跪。 我的双手内力一提,杨国忠突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阻力,使他无法屈身。他惊恐地望向我,眼中满是畏惧。 不必惊恐,坐下谈事。我收回内力,杨国忠的身体差点摔倒,这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东家乃是神仙在世,老奴谨遵教诲,定当心系百姓,别无二心。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马屁少拍,多做利国利民之事便是,少耍嘴上功夫。说正事要紧。杨国忠讪讪一笑,有些羞愧地坐了下来。 是...是,东家教育的极是。老奴活的糊涂啊...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东宫可有你安排的眼线?我放下茶杯,继续问道。 杨国忠也恢复了些许平静:有的,此女名叫秋月,在东宫已经两年有余,是一通房丫鬟。我会让她了解此事,但也得等到约定之日。 你与此女约定何时见面? 每隔五日会去瑞祥绸缎庄见掌柜的,掌柜的会将情报汇总再来府上向老奴汇报。前日那秋月刚刚去过。 我沉思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还有没有别的渠道? 杨国忠摇摇头:东宫的防范异常严格,男丁基本无法入府,那秋月若不是因为…他顿了顿,老脸一红,云雨之事娴熟,都难入东宫。 好吧!那就等几日之后你同我一起去绸缎庄见见这个秋月。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若有其它关于李泌的消息,及时告知于我。 东家放心,此事老奴已记在心上。杨国忠恭敬地答道,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那太子李亨对李泌一直崇敬,更是以老师相称,想必…不会…… 杨国忠此言不假,我也知道李泌与太子李亨情谊深厚,但李泌府上的事实却让我不得不考虑的更多一些。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突然间,我想到了茶坊的事,便对杨国忠说:对了,还有一事,需要你办。 东家尽管吩咐。杨国忠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状态,但对我的恭敬却更加由心而发。 你可知苏州有个茶肆叫做念兰轩 杨国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恭敬答道:老奴知道,而且…而且还知道那个茶肆与东家颇有渊源。 我眯起眼睛,声音陡然好奇起来,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还知道哪些?与我说说。 杨国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40章 密室详谈 东家息怒,他慌忙解释,老奴并非有意探查东家私事,虽然老奴曾派人到苏州策底探查过“念兰轩”,但…但都是崔圆那厮告知老奴的,差点让老奴着了他的道。 崔圆?我眼神一凛,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划了一圈,他如何知道念兰轩与我有关? 密室内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在杨国忠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他咽了口唾沫,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擦了擦额头。 此事说来话长...他声音低了几分,崔圆与东家夫人有世仇,自打在乌程识得东家身份后,便一直暗中调查东家的一切关联。 我胸口一窒,茶杯在手中微微震颤。李冶从未向我提起过什么世仇。 详细道来。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杨国忠深吸一口气,眼神飘忽了一瞬,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便洗耳恭听,原来,崔圆本是李彦允的表侄,当年因为被赐了武官,认为怀才不遇。 便向李彦允恳求拜在老奴门下,李彦允看在亲戚的份上,将他带至老奴府上,老奴当时正缺人手,便…便要求崔圆杀了李彦允一双儿女,以示忠心。 我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个画面。这不正是《乙未杂记》中记载的内容吗。我急忙追问:“后来呢?” 崔圆确实做到了,也因此成了老奴心腹。我通过关系将他安排了官职,没过几年便坐上了乌程县令。杨国忠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有了实权的崔圆就想与李冶、就是东家夫人寻仇,可一直没有机会,直到…直到东家的出现。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声响。李冶从未告诉我这些!她每日笑靥如花的面容下,竟藏着如此的世仇,怪不得曾经说过没有我的话,崔圆也不会放过她。 所以他便向你进言,说我是妖人?我冷笑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杨国忠羞愧地低下头:正是...他说东家能观天象、预知未来,恐对朝廷不利…老奴当时是想聚拢人心,但万一真的能像崔圆所说那就更好,正好为老奴所用。 你便派人从乌程一路追我到长安?我打断他,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烛光下,杨国忠的脸色变得煞白:老奴糊涂!当时只当崔圆忠心,也想让他对老奴感恩,便派了些人手助他...但是后来眼线回报,才知他是为报私仇...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茶水已经凉透,我却一口饮尽,让苦涩的滋味冲刷喉间的怒火。 接着说。我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静。 杨国忠明显松了口气,肩膀的紧绷稍稍缓解:知道真相后,老奴便不再支持他缉拿东家,只是碍于他日后还有所用途…没有明言阻止...直到收东家为义子,才彻底撤销了缉拿令。 那念兰轩是怎么一回事?我追问道。 崔圆曾经向老奴禀告,东家化名李慕白经营念兰轩,老奴派人前去调查,但那时东家已经离开苏州。杨国忠急忙补充,探子报告老奴说那‘念兰轩’生意极好,文人雅士络绎不绝,有些甚至是从长安慕名而去的。老奴便没有应崔圆的要求查封。 “你倒是觉得办了一件好事?”我的话语中明显带着揶揄。 杨国忠委屈的说道:“那会儿…老奴还不识得东家不是。不过…”他突然有些卡顿。 不过什么?我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迟疑。 杨国忠的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茶杯:据我在苏州的眼线说,在我派人去苏州调查前,崔圆早已派人去了苏州... 他派了谁?都去了何处?我声音提高分贝,让杨国忠打了个寒颤。因为我记得朱放曾提过赵掌柜与人密谈并出卖我的事情。 老奴当时并未多问,不知详情,他慌忙摇头,只听我那眼线说了几句,好像是个道家之人...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想到什么,眯起眼睛:你方才说崔圆与一个道士来往甚密? 杨国忠点点头。我心中警铃大作,道士,玄真第一次出现便是在那“念兰轩”,难道崔圆背后的人是玄真?此时的我还有些捋不清头绪。 崔圆现在何处?我把这个问题先放下,继续追问杨国忠。 杨国忠思索片刻:应该已经到了长安城。明日老奴寿宴,他必定会前来巴结的。 我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青石地面映出我晃动的影子,如同我此刻纷乱的思绪。李泌失踪、崔圆复仇、玄真道长...千头万绪一时涌来。 东家...杨国忠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奴有一言... 我停下脚步,示意他继续。 崔圆此人心思缜密、心狠手辣,东家虽神通广大,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斟酌着词句,不如让老奴设个局,将他... 我摇摇头:不急。先弄清他与那道士的勾当。我顿了顿,突然想到一个关键,对了,崔圆可知你已认我为义子? 杨国忠面露难色:自从老奴知道他是为了报世仇,并非…就有些疏远于他。而后,东家入了我府,我便将那通缉令都撤掉了,至今尚未与崔圆联系。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明日寿宴,我要你当众宣布此事,越张扬越好。 杨国忠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东家高明!崔圆若知老奴与东家的关系,必不敢轻举妄动! 不止如此。我俯身靠近他,压低声音,我还要你帮我推广一下长安的‘念兰轩’,就在含光大街尽头的小巷内。 杨国忠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会意:东家是要... 引蛇出洞。我直起身,整了整衣袖,我倒要看看,这位崔大人与那道士,究竟在谋划什么。 窗外日影西斜,一缕残阳透过密室的铁窗缝隙射入,在地面投下一道血红色的细线。我盯着那道光线,心中已有计较。 东家...杨国忠犹豫了一下,那含光街的念兰轩需不需要派人... 我眼神一暗:我自有安排,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对你说。 我站起身来在密室中踱步,我突然又想起一事:对了,明日寿宴,太子会来吗? 杨国忠连忙答道:太子殿下已经遣人送来贺礼,今日早朝更是与老奴说,他必定前来为老奴贺寿。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李泌失踪与太子有关,明日或可探探太子口风。 烛火摇曳,将书房内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散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对面那个身材魁梧的老人身上。 明日寿宴之上你是如何打算的?我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 杨国忠闻言,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扭捏之色。他搓了搓双手,憨憨一笑:老奴正愁明日这寿宴之上如何喝下那毒酒。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多亏东家刚才让我在寿宴之上宣布你我结为异姓父子之事,这就有机会让你敬我第一杯酒。 看着这位年过五旬、身材高大的当朝未来宰相做出这般小女子姿态,我险些笑出声来。烛光下,他那张常年吃着山珍海味的脸泛着红光,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随着笑容舒展开来,活像一个圣诞老人。 然后呢?我强忍笑意,继续追问道。 然后老奴便佯装头痛晕倒,杨国忠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东家搀扶我回卧室等个一时片刻,再回厅中宣布老奴突然犯病,宴会结束。还有什么照顾不周之类的客套话说说便是。 我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可行,整个过程都被太子看在眼中,无可挑剔。窗外的已经不见了,夜风顺着铁窗缝隙钻入,传来阵阵口哨声,仿佛在为我们的密谋伴奏。 杨国忠见我赞同,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又迅速收敛。他端起茶壶为我续水,动作恭敬得如同侍奉主子的老仆,而非权倾朝野的贵妃哥哥。 晚上道观那边如何安排的?我接过茶盏,目光如炬。 戌时二刻,杨国忠眼中精光暴涨,方才那副憨厚模样一扫而空,老奴亲自带着二百精锐武士和三百弓弩手埋伏于道观周边。说话间,他眼中冒着精光,活像一只陪同主人一起捕猎的猎犬,只待一声令下便扑向猎物。 我满意地抿了口茶,茶香在舌尖蔓延,却比不上此刻心中计划成行的甘美。你觉得太子会亲自到那道观吗? 杨国忠想都没想,直接答道:按照东家所说,那太子李亨为了避嫌一定不会去,倒是李辅国有可能会。 我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杨国忠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眼中满是疑惑。 东家为何发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放下茶盏,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我在想,你说寿宴后的第二天早朝时…太子遇到你会是什么反应? 杨国忠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老奴不知,请东家明示。 我双手一摊,脸上笑意更浓:我也不知,但是料他心情一定不会好。 “东家此计必成。”杨国忠拍马屁的习惯怕是一时半会改不了了。 我摇摇头: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计谋,但只要比对手多想一步就够了。 “所以,老奴特意准备了这个。”说着,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西域奇毒醉梦散,服下后三个时辰内如同醉酒昏睡,脉象却与中毒无异。 我惊讶的看着杨国忠,动了动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于是,拿起茶壶为杨国忠倒满了一杯茶并双手递上。 杨国忠小心翼翼的双手接过:老奴定不负东家所托。 我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竹简:明日寿宴后,你立刻派人封锁消息,尤其不能让太子的人接近太医。 东家放心,太医院里早有我的人。 准备笔墨。我忽然说道。 杨国忠虽不明所以,还是迅速备好文房四宝。我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小字,然后折好交于杨国忠。 派人速将此信送往苏州念兰轩,交予掌柜阿虎。我叮嘱道,要心腹之人,快马加鞭。随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木雕手办,“这是信物,一并交于阿虎。” 杨国忠双手接过密信,郑重地点点头:老奴亲自安排。 离开密室时,暮色已笼罩长安。杨府内灯笼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仆人们穿梭忙碌,为明日寿宴做最后准备。 东家不如留下用膳?杨国忠殷勤相邀,老奴已命人备下... 不必了。我婉拒道,我还有要事。记住,今晚务必将信件送出。 杨国忠连连称是,亲自送我至府门外。 离开杨府,我快步穿行在长安暮色中。华灯初上,东西两市依旧人声鼎沸,我却无心欣赏这盛世繁华。 转过一个街角,我突然察觉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有人跟踪! 我不动声色,故意拐入一条僻静小巷。脚步声果然跟了上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是个练家子。 巷子深处,我突然转身: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阴影中走出一个纤细身影,月光下露出一张清秀脸庞——竟是青娥! 李公子恕罪!她慌忙跪下,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实在担心我家公子... 我松了口气,扶她起来:你怎么跟来了? 青娥眼中含泪:公子走后,奴婢越想越怕...想起我家公子前日曾收到一封信,奴婢没敢告诉公子... 什么信?我心头一紧。 是从...从范阳来的。青娥低声道,公子看后脸色大变,当即烧了。奴婢只隐约看到落款有个字... 安!安禄山!李泌与安禄山有联系!我脑中电光火石——难道李泌与安禄山,直觉告诉我,不可能,李泌誓死要阻止安史之乱。 青娥,你先回府。我当机立断,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李兄若有信来,立刻通知我。又想了一想:“明晚或者后日我与李冶便回李府中居住,这样也有个照应。” 青娥用力点头,泪水滚落:谢谢李公子!一定要找到我家公子…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中一片冰凉。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若李泌是奉太子之命前往范阳呢?太子与安禄山...这背后的政治旋涡,足以吞噬任何人! 第41章 云雨诗会 回到道观时,月亮刚刚爬上了柳梢头。小道童依然在道观外的围墙下巡视。见我归来,急忙跑过来帮我打开道观的大门,“李公子今日回来的这么早?” 我微微一笑,对道童说道:“天气渐凉,早些回来休息。”边说边步入道观。 来到内室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却见李冶正趴在案几上。月光如水般倾泻在她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轮廓。她的手里把玩着一支毛笔,面前摊开的宣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圆圈。 这是在练习画鸡蛋?我凑过去,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 李冶抬头,眼睛亮得像两束金色的月光:郎君可算回来了!我这是在画满月,等夫君等到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我噗嗤笑出声,这丫头分明是在抱怨我回来太晚。正要解释,却见她突然凑近,小巧的鼻子像小狗似的在我衣襟上嗅来嗅去。 有脂粉味!她瞪圆眼睛,还是上好的螺子黛和茉莉香粉,杨国忠府上什么时候养了这般讲究的婢女?夫君可是与杨国忠密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放下毛笔,唇角微翘。 我走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肩膀,娘子猜得不错,夫君确实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 李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我的脖子。 比如...抱自家夫人上床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我坏笑着在她耳边低语。 李冶脸颊飞红,轻捶我胸口:放我下来!我还有正事问你呢! 我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却未松手,反而俯身将她困在双臂之间:娘子想问什么?夫君知无不言。 李冶娇怒的哼了一声,佯装正色,眼神却带着一丝调戏的揶揄道:“那就先说说这脂粉味吧?” 我哭笑不得:这是青娥的味道,刚才在巷子里遇见她… 话没说完,李冶已经像只炸毛的猫一样挣脱我的束缚:郎君不是去杨国忠府上谈寿宴的事了吗?怎么谈着谈着谈到巷子里去了?还与青娥? 等等!我赶紧按住她挥舞的小爪子,你听我解释—— 我便将今日到李泌府中的所见所闻,还有青娥对我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讲给了李冶,李冶时而皱眉、时而疑惑,“李泌之于太子是有大才之人,太子没理由伤害李泌。”李冶分析完,狐疑的看着我说:“至于与安禄山的关联,那就更不可能,李泌向来嫉恶如仇,阻止安史之乱还来不及,怎会与安禄山…” 看着李冶有些焦急的样子,不等她说完,我便打断,“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安排杨国忠在东宫的眼线打听此事,明日寿宴太子也会去,我再探探他的话。” 我将李冶再次揽入怀中,安慰道:“娘子莫急,有夫君在,李泌定然无事。” 李冶向我怀中挤了挤,叹了口气说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杨国忠呢?那老贼都说了些什么?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我将杨国忠在密室中的对话一一道来。当说到崔圆与李家的世仇时,李冶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但我还是强忍疑惑,继续讲完。 娘子为何从未告诉我这些?我侧身撑着头,注视着她的侧脸。 李冶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夫君可记得你逃离乌程时,我说过什么? 你说...若没有你,崔圆也不会放过我我回忆道,当时我只当是寻常恩怨,没想到... 此事说来话长。李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倒吸一口冷气。虽然从杨国忠口中已经得知此事,但听李冶亲口证实,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李冶垂下眼帘,长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当年他父亲屠杀我李氏满门后,祖父散尽家财才保住我这一脉。她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夫君可知他为何如此恨我李家? 我摇摇头,心想这大概是什么官场倾轧的血泪史。 因为一块桂花糕。李冶说。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大唐版一块馒头引发的血案 李冶被我逗笑了,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崔圆的祖父当年是我曾祖父门下小吏,有次家宴上,他偷拿了我曾祖父最爱的御赐桂花糕想带回家给儿子。我曾祖父当众责打了他三十杖,从此结下梁子。 我嘴角抽搐:就为这个? 后来崔圆的祖父攀上武三思,官至武功主簿,第一件事就是构陷我曾祖父贪墨。李冶冷笑,可惜他还没等到我祖父问斩就暴毙了,这仇就传给了崔圆的父亲。 我默默给这个狗血剧情跪了。这崔家祖孙怕不是属河豚的,一点小事记仇记到地老天荒。 “从曾祖父死后,我李氏家族再无人做官,以经商为业。崔圆父亲任职大理评事后诬陷我李氏贩卖私盐,当时贩卖私盐是重罪。一夜之间家族只剩我与祖父。” “祖父曾是习武之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几日后,把年幼的我送至道观,便提刀杀入崔府,斩杀崔家一百余口。崔家也只剩下四五个男丁,其中就有崔圆。祖父也死在了崔府。” “你入道观是因为此事?”我疑惑万分,这与历史所载完全不一样。 “当然,但是做了女冠之后,观主怀玉真人也就是我的师父和师姐玉真公主对我特别好,后来我还俗…”李冶顿了顿接着说:“我在乌程的宅子都是师姐帮我置办的。” 你从未告诉过我这些。我轻声说。 李冶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是啊,你是我夫君。可这些肮脏事,我宁愿它们烂在我肚子里。她反握住我的手,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不想再让你卷入这些陈年恩怨。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我苦笑道,崔圆认定我是妖人,一路从乌程缉拿到长安。现在我才明白,他不仅是为了除掉你,更是怕我帮你报仇。 李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杨国忠连这些都告诉你了? 不止如此。我松开她拉着我的手,在榻上坐了起来,杨国忠还说,崔圆与一个道士来往甚密,我怀疑就是玄真。 玄真?李冶眉头紧蹙,他怎么会和崔圆扯上关系? 这正是我想问的问题。我盯着李冶的眼睛:你认识玄真多久了? 我第一次见玄真,是在玉真师姐的道观里。李冶托着腮回忆,那时你师父那个怪人常来道观找我师姐论道,有次带了玄真同来。她突然瞪大眼睛,你不知道玄真是你师父的师弟吗?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不过,我师父找你师姐...论道? 李冶眨眨眼,露出狡黠的笑:他当年爱慕我师姐,经常来道观与师姐在榻上论道。我的剑术就是那时跟他学的。她突然轻笑出声,有一次我故意装笨,让他手把手教我,师姐吃醋的样子可有趣了。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我那仙风道骨的师父居然还有这段风流史?难怪他总说色即是空,敢情是经验之谈。 所以玄真早就认识你?我把跑偏的话题拽回来。 李冶点头:但他真正频繁出现,是我在乌程认识夫君之后,或者说,是你出现在乌程之后。” 夫君脸色好难看。李冶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可是想到什么了? “那本《乙未杂记》是你让玄真带给我的?” 李冶歪了一下头,好像在思考,“不是啊!书是玄真说的,我都没见过,他说那《乙未杂记》中有关乎大唐命运的记载,还说你是解救大唐命运之人。” “那关于《乙未杂记》你又让朱放与我带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急忙追问道。 “当时玄真与我在一起,是玄真让我那么说的,他说…怕你独自行动会有危险。”李冶与我的脸上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们将往事回顾,一一对质。 不对不知道,一对吓一跳。我与李冶的每一步都是玄真暗中操作,逃亡各地的接应人;李冶到苏州的时间;安史之乱的说辞;每到一地崔圆的出现;甚至包括李冶到虎丘之时身上带的铜钱。 我脑中浮现出赵掌柜与人密谈的场景,恨得牙痒痒:明日杨国忠寿宴,崔圆必定到场。我倒要看看,他见到我这个杨国忠义子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李冶突然凑近,在我唇上轻啄一下:我的夫君真厉害,连老谋深算的杨国忠都能收服。 我顺势揽住她的腰,开玩笑的说:还不是为了某个不听话的娘子?明明有血海深仇,却瞒着夫君不说。 现在不是都知道了嘛。李冶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 我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今日接收的信息太多,脑子几乎要超负荷运转。李冶察觉到我的倦意,轻轻从我怀中起身。 我去给你准备热水洗漱。她柔声道,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拉住她的手:不急。突然想逗逗她,娘子可还记得我们初见时对的诗? 李冶眼中浮现笑意:当然。不过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你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娘子今日可有雅兴?”我想拿李冶最爱的诗词忘却之前谈及的家族世仇。 说到诗词,李冶来了兴致,衣袖一甩,下颚一扬,“怕你不成,以何为题?” 配合着李冶,我一骨碌坐起,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就以花月为题,每句诗中必有花月二字如何?” 李冶单手一挥,做了个请姿,“放马发过。” “那夫君就先给娘子打个样,听好喽!‘春月花苞待盛开,夏月花色缤五彩。’” 李冶秀梅一挑,感觉都未做思考,接到“秋月花香七里外,冬月六出将花埋。” 我暗道一声,不好。就我这文学素养怎么跟这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的李冶抗衡,就这句还是从‘抚顺小崔谈古论今’的微博中抄袭来的。 “娘子好文采,夫君佩服。你看这天色已晚,是不是该休……”我的话还没说完,李冶就把那一双杏眼瞪向我,转而眼波流转,突然贴近我的耳根,“夫君~~” 她这一声叫得百转千回,我顿觉浑身酥麻,险些坐不稳。这女人,简直是个妖精!那种让人骨头发酥的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李冶笑得花枝乱颤,忽然佯装正色道:你把小娘子的诗虫勾出来就想跑?哪有那么容易。 看着李冶恢复到往昔豪放不羁的模样,心里高兴至极,“夫君今日奉陪到底,不过嘛!不想欺负于你,既然我已打了样,那就由你先吟,我来对。”说话间我赶紧回忆‘小崔’微博里的花月吟。 “无妨,竖起你的耳朵。‘月映败花卿未离,月眸寻花诉无奈。’”李冶说完还冲着我挑衅的晃了晃乌黑的长发。 “美月依旧花不在,残枝无花月还来。”我好不容易想起这么一句,但是说出来之后就有些后悔。果不其然,李冶的大拇指和食指恰到好处的停留在我的大腿内侧旋转了720度。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呼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李冶娇媚一笑:“我是女子。”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字还未出口,我便感觉李冶那温热的手指有旋转的迹象,急忙改了口,“该娘子了。” “长夜依旧花月明,城中月下待花兴。”这就是唐代四大女诗人的实力,真的不服不行,出口便成章。 我也不甘示弱,但是你们懂的,我会背啊!“暗月云巢花添媚,花前月下双宿飞。”接得飞快,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李冶呼吸微乱,却仍强撑着继续:“月似佳人惹花羞,粉妆花扮月娇柔。” “调风弄月偷花蕾,巫山云雨花月围。”我揽她入怀一个转身压在身下,“娘子可还有上句?” 李冶微喘,面色潮红。“当然有。小色狼,登徒子。”心跳加速的李冶继续吟咏,“月似佳人惹花羞,粉妆花扮月娇柔” “月下吻痕花羞去,花衾月敞为君开。”李冶终于绷不住,娇笑着钻进我怀里:夫君这诗对得...好生不雅... 不雅的事还在后头呢...我吹灭烛火,最后吟了句,“花情月意正般配,赏月吟花还有谁? ”在黑暗中准确捕捉到她的唇。 李冶终于不再接诗,而是主动解开我的衣带。月光透过纱窗,洒在我们交缠的身影上,窗外的天空,月亮好像读懂了什么,羞怯地躲进了云层。而屋内,一场关于云雨风月的诗词大会才刚刚开始... 第42章 玉环姑姑 晨光透过纱窗洒在床榻上时,我仍沉浸在昨夜诗词大会的余韵中。朦胧间,一缕青丝扫过我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桂花香气。 夫君,该起了。李冶的声音软糯如蜜,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 我睁开眼,只见她斜倚在床边,只披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眉目含情,唇角微翘,昨夜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当真是百媚丛生。 今日杨国忠寿宴,你这义子可有重要的事。她指尖轻点我的鼻尖,再不起,怕是要误了时辰。 我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误了就误了,哪有陪娘子重要。 李冶在我怀中扭动,咯咯笑着:油嘴滑舌!却还是顺从地让我亲了个够,才挣扎着起身,快些梳洗,我为你束发。 她取来铜盆,亲自为我擦脸。温热的手巾拂过面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我闭眼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夫君心里可有紧张?李冶拿起梳子,细细梳理我的长发,今日那宴会之上必然少不了朝中权贵,或许还会有几位皇子,想好应对之法了吗? 我平静的微微一笑:自从我们来到这长安城,哪一天不是如此?夫君已然习以为常。 李冶狡黠一笑,“假如玉真师姐不入道门,没准也会在寿宴之上,她可是个大美人儿。” 我冷笑一声,自我揶揄道:“就是美若天仙我也得敬而远之,无论是她与师父的‘论道’;还是与你的关系都够我喝一壶的。” 李冶噗呲一声,笑出声来,“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敢想?那可是公主殿下。” 她灵巧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很快束好一个利落的发髻。我对着铜镜端详,不得不承认她的手艺比我自己强多了。 好了。李冶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我的夫君今日定能惊艳全场。 我起身穿戴整齐,临出门前又将她搂入怀中:等我回来。 李冶在我唇上轻啄一下:万事小心。 杨国忠府邸前车马如龙,朱门大开,仆从穿梭不息。我刚下马车,就被眼前排场震住了——整条街都被彩绸装饰,门前两排侍卫身着锦袍,腰间配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公子到!门房高声唱名。 我整了整衣冠,大步踏入府中。穿过三重院落,眼前豁然开朗——正厅前偌大的庭院已摆满席案,少说也有五六十位宾客。 朝中权贵济济一堂,太子李亨、永王李璘等皇子赫然在列,还有诸多我不认识但一看就非富即贵的人物。 子游来了!杨国忠身着紫金蟒袍,头戴玉冠,红光满面地迎上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来来来,为父给你引见几位贵人。 他这一声叫得响亮,周围宾客纷纷侧目。我强忍不适,挂上得体的微笑随他周旋于权贵之间。 这位是永王殿下。杨国忠引我到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面前。 我恭敬行礼:见过永王殿下。 李璘温和地点头:早闻李公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还未及多言,门外突然一阵骚动。只见一队宫女簇拥着一位盛装丽人款款而来——云鬓高挽,金步摇轻颤,一袭鹅黄宫装衬得肌肤如雪,行走间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贵妃娘娘到!众人齐齐行礼。 杨玉环!我偷眼打量这位名动天下的美人。虽已三十有余,却肌肤如少女般娇嫩,眉眼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有成熟妇人的妩媚。她向杨国忠盈盈一拜:恭祝兄长寿比南山。 杨国忠连忙还礼:娘娘亲临,蓬荜生辉! 杨玉环目光扫过众人,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翘:这位就是兄长新收的义子吧?果然一表人才。 我正要答话,乐声忽起,寿宴正式开始。 厅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数十名舞姬身着彩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杨国忠高坐主位,左右分别是太子和杨贵妃,我则被安排在杨国忠身侧,地位之显赫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国忠忽然击掌止乐,站起身来。 诸位好友今日赏光,老朽不胜荣幸。他环视四周,声音洪亮,借此良辰,老朽要宣布两件事。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杨国忠一把拉住我的手:第一,这位李哲李子游,早已与老朽结为异姓父子。犬子初来长安,还望诸位多加照拂。 众人哗然,纷纷向我投来或惊讶或嫉妒的目光。我注意到崔圆坐在角落,脸色阴晴不定。而更多人的目光却看向了太子李亨。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疑问。 第二,杨国忠继续道,犬子与苏州念兰轩东家李慕白为至交。念兰轩不日将在长安开设分号,届时还望诸位多多捧场! 这下厅中骚动更甚。念兰轩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几位文官模样的宾客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可是那茶香墨韵冠江南的苏州念兰轩? 李慕白的诗词真迹在长安一纸难求啊! 再也不用往返苏州了... “据说这李慕白的诗作不输那李太白啊!” 我心中暗笑,面上却保持谦逊,站起身形,深揖一礼:各位过誉了。不过慕白兄确实托我向长安诸位问好,后日便可开业,还望赏光。 杨国忠满意地拍拍我的肩,示意乐声再起。舞姬们重新登场,这次表演的是时下流行的胡旋舞。 就在众人沉醉于歌舞时,太子李亨突然举杯起身:杨尚书今日收得佳儿,又逢寿辰,本宫提议,让子游公子敬他义父一杯,以表孝心!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理当如此!请李公子敬酒! 我心中领会——这正是我们计划中的关键一步。我端起早已准备好的酒盏,恭敬地走到杨国忠面前,双膝跪地:义子敬您一杯,祝义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杨国忠满面红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就在他放下酒杯的瞬间,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酒杯一声掉在地上。 义父、义父?我故作惊慌地扶住他摇晃的身躯。 杨国忠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整个人向前栽倒。我急忙将他扶住,高声喊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太子快步上前,脸上佯装写满关切:杨尚书这是怎么了?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杨国忠身体的反应。 我扶着已经不省人事的杨国忠,焦急道:父亲方才还好好的,喝下这杯酒就... 太子目光一凝,脸色疑惑的问道:酒中有毒?但我看到的却是他满心的欢喜和兴奋。 我连忙摇头:不可能!这酒是我亲手倒的...说着我灵机一动,故意看向地上的酒杯,又环视四周,目光在崔圆身上停留了一瞬。 崔圆脸色大变:李公子这是何意?莫非怀疑本官下毒? 我连忙摆手:崔大人误会了,你乃义父得意之人,在下绝无此意。说着转向众人,诸位稍安勿躁,容我先扶义父回房休息,等太医诊治。 太子嘴角微翘的点点头:子游快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李亨的演技卓然,让人称道。 我搀扶着完全失去意识的杨国忠向内室走去。按照计划,他服下的醉梦散会让他沉睡三个时辰,脉象紊乱如同重病。太医绝对查不出问题,只会认为是丹药反噬。 刚将杨国忠安置在床上,杨玉环就陪同太医匆匆赶到。太医诊脉后,眉头紧锁:杨尚书脉象紊乱,似有丹药反噬之兆。需静养月余,期间不可出府,不能上朝,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杨玉环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李林甫病重,朝中上下全都指望尚书,这可如何是好?太医可有良方?”太子适时的插话。目的嘛!人尽皆知。 太医点头:太子莫急,老朽开几副药,只要杨尚书按时服用,月余后自然无碍。 太医坐实了杨国忠一个月不能上朝,我看向太子,算是完成任务的心领神会,多谢太医。娘娘,太子,不如我先出去宣布宴会结束,免得宾客久等。 杨玉环轻叹一声:去吧。本宫再陪兄长一会儿。 “子游,我陪你一起去。”太子见计划已成,当然是赶快溜之大吉。“李泌这几日可在太子府中?”走出房门,我便向太子问道。 太子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警觉,冷漠的说道:“当然,他正在为孤家拟写一份平乱计划。”太子走的很快,我们已来到堂中,不好再继续发问。也罢,至少知道李泌尚在东宫。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时,已是日暮西斜。大多数人都表达了关切之情,唯有崔圆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李公子好手段。 我佯装不解,疑惑的问道:崔大人此话何意? 崔圆冷笑:杨尚书突然,你这义子岂不是...话未说完,便被同僚拉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笑,有朝一日,定让你臣服于我。 我正欲返回内室,一名宫女拦住我:李公子,娘娘有请。 跟随宫女来到一处精致的小厅,杨玉环已换下华服,只着素雅便装,却更显风韵。她示意我坐下,亲手为我斟茶。 兄长突然病倒,本宫甚是忧心。她声音轻柔,太医说需静养月余,朝中事务... 我恭敬道:义父身体要紧,朝中事务自有诸位大人分担。 杨玉环美目流转:你倒是沉得住气。我心头一紧,声音便有些发颤:娘娘明鉴,确实如此。 “不必惊恐,本宫又不会吃了你。再者说,这是家里事,从辈分上论,你还得叫我一声姑姑。”杨玉环不紧不慢的说着。 子游啊,她忽然改了称呼,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本宫这个,你可还满意? 我心头一跳,这声说得百转千回,妩媚至极。只见她媚眼微睁,朱唇轻启,少妇的风姿一展无余,那是年轻女子难以比及的成熟韵味。真应了那句‘年少不知阿姨好……’。 娘娘说笑了,只是在心里把玩一番,嘴上仍然恭敬道,能得娘娘垂青,是微臣几世修来的福分。 “怎么还叫娘娘?”杨玉环提高声音娇嗔道。就这一声差点让我芳心暗许,难怪那皇家父子两人…。我怕一时把持不住,低下头不再看她,轻声说:“子游能叫您这般云鬓花颜的贵妃娘娘一声姑姑,真是想都不敢想?” 杨玉环轻笑一声,忽然倾身向前,玉指轻点我的额头:这已是事实,不过…你这张嘴啊,抹了蜜似的。她娇笑着,身上幽香袭来,听说你在乌程有个相好的李冶娘子? “回姑姑,确有此事,她也随子游来了长安城!请姑姑明鉴…”我有些不解,为何突然问到李冶。 那李冶娘子...杨玉环轻抿一口茶,本宫早有耳闻,才貌双全,难怪能让子游这般神魂颠倒。 姑姑谬赞了。不过李冶确实...我正思考着怎么用词。 还没等我开口,杨玉环又追问道:确实什么?杨玉环忽然起身,垂手而立,比本宫还美么? 我故作认真地打量她:姑姑天姿国色,岂是凡人可比。不过... 又不过什么?她挑眉。 不过李冶娘子胜在年轻几岁,我壮着胆子道,而姑姑…却有着她永远赶不上的雍容风韵。 杨玉环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好个胆大包天的小子!连本宫都敢品评?她忽然伸出食指勾起我的下颚,你就不怕本宫治你的罪? 这个动作让我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姑姑若要治罪,子游甘之如饴。能得到姑姑亲手责罚,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杨玉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指为掌,轻拍我的脸颊,妖娆的说道:本宫还真是稀罕你这张小嘴呐…难怪哄得兄长收你为义子。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时辰不早了,姑姑该回宫了。 第43章 青莲出鞘 杨玉环的一颦一动,都是倾国倾城般的存在。她说回宫的那一刻,我不自觉的起身伸手搀扶:子游送姑姑。杨玉环自然的将玉指搭在我的手掌之中,指甲还在我手心缓缓滑动。 我恭敬地走在杨玉环身身侧。“你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刚才不还调戏本宫来着?” 谁调戏谁?你这么一个祸国殃民的大美人儿握着我的手,还撩拨…能不抖吗?心里想着却不知如何回答,干脆默不作声。 杨玉环收回手,姑姑逗你玩的。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本宫,改日定要见见你那位李冶娘子,看看是何等绝色,能让我家子游这般痴心。 走到马车前,见我不答话,她忽然转身:子游。说话间差点撞进我的怀里。姑姑有何吩咐? 她将樱唇凑近我耳边,吐气如兰:回去见你那个李冶娘子,替本宫带句话...她顿了顿,就说,本宫很期待与她...切磋诗艺。 不等我回答,她已转身上车。车帘落下前,还冲我眨了眨眼,简直勾人犯罪。 望着远去的马车,我长舒一口气。这位贵妃娘娘,哦不!玉环姑姑,当真是个妙人。 掉转身形,回到内室看了看杨国忠,嘱咐了房中照顾杨国忠的丫鬟几句,又叫来管家老赵,以杨府义子的名义安排好府中事物。便打道回府,准备晚上的计划。 回到玄真的道观,进入内室时,李冶正在灯下读书。见我回来,她放下书卷:如何? 我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说到杨玉环时,李冶突然笑了:这位贵妃娘娘,倒是有趣。 我搂住她的腰:怎么,吃醋了? 李冶轻哼一声:我若是那般小气之人,早被你气死八百回了。她靠在我肩上,不过...她真说要与我切磋诗艺 千真万确。 李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就让她见识见识我这民间翘楚。 窗外,一轮明月即将升起。今夜还有一场博弈,但此刻,我只想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戌时二刻刚过,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之中。道观中的老槐树上,几只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仿佛在预示着什么。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师父交于的泥埙。 这泥埙看似普通,却满身沧桑的诉说着历史的痕迹。脑海中,杨国忠那张圆润献媚的胖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三声为号,老夫的人马即刻杀到。 左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青莲神剑上,剑鞘上似有似无的莲花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夺目的光彩。这把隐藏在腰间的多时的利器,今夜恐怕要在我的手中第一次饮血了。 夫君,你看。李冶突然停下整理床榻的动作,纤细的手指指向窗外。月光下,她的侧脸如同精雕细琢的白玉,眉间却凝结着一丝忧虑。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道观围墙外的树影中,隐约可见金属反射的寒光。那些黑影如同鬼魅般潜伏在夜色中,若不是刻意观察,根本难以察觉。 杨国忠的人已经到了。我低声道,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李冶走到我身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萦绕在鼻尖。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窗棂,在积灰的木框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我合上窗棂,转身面向李冶笑道,这下可以安心等鱼儿上钩了。 李冶却蹙起眉头:太子若真派人来,必是死士。杨国忠的人... 放心,我揽住她的肩,杨国忠惜命得很,带的都是禁军精锐。他也怕太子的人太多。我冷笑道,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 李冶突然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夫君,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她仰起脸,那双秋水般的金色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自从你说太子会杀你我灭口,不留口实。我就... “娘子放心,师父今晚也在道观之外,窥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若真有变故,他会及时赶到。”我安慰着李冶。心中想着太子究竟会不会派人前来,玄真今晚会不会原形毕露。 李冶拉着我回到床榻之上,“假如今晚真的如你所说,那以后是不是就与太子结下梁子?” 我面色平静,眼神坚毅的看着李冶说道:“从她让你服毒的那一刻起,我与他的梁子便结下了,我会让他后悔做这样的决定。” “可是…一个崔圆就让你我一路逃亡,再有个皇族太子……”李冶的话语忽然停住,满脸愁容的靠在我的怀里。 我伸手将李冶揽在怀中,开玩笑的说:“那我就带着夫人继续策马奔逃。” 李冶噗呲一笑,扬起手来在我胸口轻轻一拍,“那可是当朝太子,我们能逃去哪?”她娇声的揶揄道。 管他是谁!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我笑着回答,轻轻收紧抱着她的手臂。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生他五六七八个孩子。 李冶脸上红晕攀爬,却仍带着笑意。沉默了一会儿:“谁要给你生孩子?还生那么多。”声音小的像似口语。忽然又想到什么,继续说:“那安史之乱呢?我们不管了?” 我试过了,我苦笑,差点搭上你的命,去他的安史之乱,去他的太子李亨,你比什么都重要。 李冶歪了歪头、想了想,更紧地靠在我怀里。“我还正年轻,不想隐居,”月光下,李冶的一举一动是那么的娇媚动人。 那我们就先离开长安,或者离开大唐。我调笑的说,去岭南、去百济、去天竺、只要与你在一起,去哪都行。 李冶站起身,双手捧着我的脸,眨着眼灵俏地说道:“我还没在这繁华的长安城中逛过呐!哪儿都不去。”忽而又正色道:“夫君,无论你多么恨太子。但是安史之乱…”顿了顿接着道:“百姓生灵涂炭,流离失所何等凄惨?而且…” 不等李冶说完,便将她抱于股髀之上,随即温柔一笑:“逗你的,事已至此,我哪有不管之理。而且我答应过师父,今日我再许诺娘子,只要我李哲有一口气在,便会以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为己任。” 话音刚落,李冶便吻上我的唇。我能感受到她的热烈,像拓印碑文般以舌尖慕写所有未言明的笔画。我则给予她最理解的回应。 院墙外一阵窸窣声传入我的耳中,像是夜风吹动落叶,又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移动。月光将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那些扭曲的枝丫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 就在这时,玄真匆匆推门而入,道袍下摆沾满了泥水:不好了,太子派人包围了道观!我与李冶双唇分开,彼此对望一眼,会心一笑。 终究还是来了,我倒要看看玄真怎么收场。心里暗暗想着,嘴上说道:太子怎么会知道... 有人告密,玄真沉着脸打断我的话,说李冶姑娘未死,藏在此处。虽然玄真表现出急切和关心,但我分明看出他眼中的贪婪。 我佯装惊恐向玄真问道:“现在怎么办?”却紧紧握着李冶的手,把她护在身旁。 玄真望了望院中的大门,“跟我来!” 带着我们来到道观后门,“子游,你先从这里出去,一里之外的林中便有贫道安置的马匹。”我微微竖了一下耳朵,门外的微弱呼吸声告诉我,至少有三十人埋伏在两侧。 我佯装不觉,疑惑又坚定的说道:“不行,我要带着李冶一起走。”说着话便拉着李冶向后门走去。 不可。玄真一个健步拦在我与李冶身前,“李冶重伤未愈,需要贫道为她治疗。”也许是玄真觉得话语有些不妥。 又柔声道:“道观中有一密室,我会将李冶藏于其中,不过只能容纳一人。你先行离开,太子的人奈何不了我。等太子的人走后,我再去寻你。” “季兰多谢玄真道长美意,但无论如何,我也要与夫君一起,生死与共。”李冶适时的发声,眼神坚定的看着我。 话音刚落,道观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厚重的木门撞击在石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玄真怒火上头,厉声说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伸手就要抓李冶。李冶大叫一声躲在我的身后。 “你这道长怎能如此无理?我的生死与你何干?”李冶的激将法果然起了作用,玄真此时对我们怒目而视,有种要杀人的冲动。 被李冶的叫声吸引,破门而入的那一众人等,手持火把急速到达了后门。此时的道观灯火嘹亮,宛若白昼。将我们三人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 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带着三五十名黑衣人围住我们。那人身着紫色锦袍,腰间玉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正是太子身边最得宠的宦官——李辅国。 李公子,别来无恙啊。李辅国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像是用指甲刮擦瓷器般刺耳。他站在最前面,身后黑衣人呈扇形排开,每个人手中都握着明晃晃的兵刃。 我已将怀中泥埙握于手中,对着李辅国微笑着说道:深更半夜,太子殿下派李公公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李辅国阴森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殿下说,李公子今日立下大功,助他除去了杨国忠那个老贼,特命咱家来给公子送份大礼。 他说着,目光扫向站在我身后的李冶,这位娘子好生面熟,哦!你是李公子的远房妹妹。哈哈哈…你骗的咱家好苦啊!你不是应该毒发身亡了吗? 我平静的看着李辅国,冷冷的说道:“不知殿下让李公公送来的什么大礼?”我用余光瞟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玄真,时刻留意着他的动作。 李辅国收起奸笑,正色道:李公子好胆识,见了咱家还能这般镇定。他看了眼两侧的黑衣人,听说您那位远房妹妹,哦!不,未死,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要咱家送二位一起上路。那个送字说的铿锵有力,不像从一个太监嘴里发出的音符。 我冷笑一声:太子殿下翻脸比翻书还快。白日里还称兄道弟,夜里就派人索命? 怪只怪你知道得太多。李辅国一挥手,黑衣人立刻散开,将我们团团围住,李泌那点破事,太子殿下自会处置。至于您二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就在此时,玄真道长缓步上前。灯火通明处,他那张常年带笑的脸此刻竟显得格外狰狞。李辅国!玄真一声暴喝,声音如同雷霆炸响,李哲可杀,李冶不可杀!老夫要她体内真气! 这一声喊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我耳膜生疼。我感觉到身后的李冶猛地一颤,回头看去,只见她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 玄真!我怒喝一声,你果然与太子是一伙的!玄真冷笑连连,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小子,你的任务结束了!他转向李辅国,声音突然变得谄媚,李公公,速速拿下李哲!那女子留给我处置! 正好试试我的功力,泥埙吹过三声放于怀中,随手从腰间抽出青莲神剑,剑气上升,在灯火的照射下,剑尖处烟岚呈现。 李辅国一挥手,身后黑衣人立刻分成两拨。一拨向我扑来,另一拨则呈包围之势围向李冶。我剑锋一转,青莲七剑起手式青莲引已然摆开。 说时迟那时快,道观院外已然杀杀声四起,兵戎交割。后门也已经被撞开,一拨黑衣人与一拨红衣人正在交战,不分胜负。 娘子退后!我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闪到李冶身前。青莲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最先冲上来的三名黑衣人喉间同时绽放血花。 就在我准备乘胜追击时,忽听李辅国身后的二十名黑衣人同时发出一声暴喝。他们齐刷刷地从怀中掏出暗器,四五十只飞镖如蝗虫般向我袭来! 小心暗器!李冶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响。 第44章 师从李白 听到李冶的惊呼,我身形急转,青莲神剑舞成一道银色光幕。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几十枚飞镖被剑气击落。 然而暗器实在太多,忽然左臂一痛,一只飞镖擦破了我的手臂。飞镖落入院中水缸,顿时冒出一股黑烟。 有毒!我低头一看,伤口处已经泛起诡异的青紫色,一阵麻痹感顺着胳膊迅速蔓延。李冶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过来,一口咬住我的伤口,用力吮吸。 娘子不可!我想推开她,却见她浑身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那光芒如同实质,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她吸出毒血后,松开我的手臂,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茫然地看着自己发光的双手:我...我这是怎么了? 咻咻咻咻……!一串弓箭声响起,李辅国身侧的黑衣人如同刺猬般应声倒地,“有埋伏。”不知谁大喊了一声,院内的黑衣人开始四处逃窜,寻找屏障。 玄真见状,再不耽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果然如此!先天真气终于觉醒了!他猛地扑过来,拂尘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李冶,把她交给贫道! 夫君闪开!李冶一声娇叱,竟主动挡在我身前。 一声闷响,玄真的拂尘重重拍在李冶肩上。令人震惊的是,李冶周身的金色光芒忽然一闪,纹丝不动,玄真却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丈开外的院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师兄救我...玄真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道观屋顶,声音中充满绝望。 几乎在同一瞬间,道观屋顶上一道青色身影如大鹏展翅般翩然落下。那人一袭白袍,袍摆飘飘,正是我那仙风道骨的师父! 自作孽,不可活。师父冷冷地扫了一眼瘫倒在地的玄真,转头对我道,子游,速战速决! 我心头大定,青莲剑光暴涨,使出青莲七剑中最凌厉的杀招禅心破。剑光如虹,直取李辅国咽喉。 李辅国仓促举刀格挡,却被我一剑震开兵器。第二剑快若闪电,直刺其喉。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格外清晰。李辅国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喷血的喉咙,踉跄后退几步,最终轰然倒地。他带来的黑衣人见状,纷纷作鸟兽散。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与弓弦震动声混作一片。箭如雨下,那些逃窜的黑衣人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道观内顿时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东家!杨国忠气喘吁吁跑进院子,太子的人已全部斩杀!他看了眼地上李辅国的尸体,脸色微变,这...这是... 李辅国。我冷冷道,劳烦带人将道观里里外外处理干净。 杨国忠擦了擦汗:放心,老奴自有办法。他瞥了眼被师父制住的玄真,这位是... 叛徒。师父简短道,一指点了玄真穴道。玄真此时已经瘫软如泥。 正当我准备松一口气时,李冶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浑身金光忽明忽暗,如同风中的烛火。 我...我无法控制身体...离我远点!她的声音变得异常陌生,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师父一个箭步上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李冶眉心轻轻一点:不好!她体内真气暴走…话音未落,便被弹飞。师父扭转身形,好不容易落于地面,又向后退出五六步才停住,与李冶已五丈开外。 师父看向我,脸色凝重,必须马上带着李冶到我的水上庭院,玉真仙人在那接应我们。 我二话不说,刚要抱起李冶,师父大吼一声:“小心。”此时我已顾不了许多,冲上前去,李冶却不断躲闪,金光所过之处,草木皆化为齑粉。 我脚下运气,纵身一跃,抱起李冶置入怀中。说来奇怪,那金光却未将我弹开。师父喜上眉梢,拎起如一摊泥的玄真。“快随我来。” 东家!杨国忠追上来,老奴该如何… 我强忍心中急切,点点头道:今日表现不错,你这相国是个好样的。我要出门几日,有几件事交给你办。 杨国忠立刻躬身道:东家尽管吩咐。 第一,照顾念兰轩茶坊;第二,帮我购置一套宅院;第三,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缉拿崔圆,等我回来处置。想了想接着说:我离开的日子会用信鸽与你沟通,一只红眼白鸽。 杨国忠垂手而立,犹如听着圣旨:东家放心,老奴一定办妥。 低头看向李冶,她此刻已陷入半昏迷状态,浑身金光流转,如同神女下凡。 师父在一旁催促道,子游,必须立刻启程。师父沉声道,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李冶体内真气已与你的血液产生共鸣,若不及时疏导,恐有性命之忧。 我二话不说,撒脚如飞,一团金色光晕已在道观之外。 夜色如墨,我们向着长安城外疾驰。师父的白袍在月光下如同一盏引路的灯,而我怀中昏迷的李冶,体温忽高忽低,金光时隐时现,仿佛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星辰。 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水光。师父的声音随风传来:到了,前面就是渼陂湖…踏水而进。 青烟散去时,我们已站在四周一片芦苇荡包围的青石板平台中央。四搜画舫连接成楼阁庭院,流水潺潺,处处透着精致典雅。月光下,宛如人间仙境,什么都没有变,依旧是我学剑时的模样。 一位身着素白道袍的女冠静立庭院门前,应该就是玉真公主,在我历史典籍的记忆中她现在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但是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风韵犹存。 玉真。师父将玄真扔在庭院边上的一角,上前与玉真公主寒暄。“李冶吸了子游的毒血。” 玉真公主没理师父,目光直接落在我怀中的李冶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果然如此。她轻叹一声,声音如同清泉击石,带她进内室来。话语中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将李冶轻轻放在内室中央的蒲团上。玉真公主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银针刚悬于李冶眉心,我急呼道:“仙人小心,那金色光晕伤人。” 玉真公主对我微微一笑,“无碍。”便在李冶眉心轻轻一刺。一滴金色的血珠渗出,竟然悬浮在空中,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这是...我惊讶地看着那滴违背常理悬浮的金血,喉咙发紧。 先天真气具象化。玉真公主解释道,手指轻抚李冶的额头,动作极其的温柔,像是抚摸自己的婴孩一般。 “李冶体内一直封印着一股强大的先天真气,导致从小白发,内力不足。上次我知李亨那小杂碎逼你为李冶投毒之时,便将一颗百毒不侵的丹药让太白转交与你。” 玉真公主轻抚了几下李冶的黑发,接着道:“你喂她服下那颗丹药后,她便已是百毒不侵之体,但我不知她体内真气为何被唤醒。但是现在我懂了。” 师父突然好似明白了什么,看着玉真公主说道:“所以今日体内真气觉醒与毒无关,是…是子游的血液。” 玉真公主转身对师父点点头:“太白说的极是。” 我疑惑地看着他们四目相对的神情,突然想到玉真公主说的话,惊讶的问到:“太白?李白?师父你是李太白?”我的声音越来越高,下颚也几乎要掉在地上。 师父没好气的瞥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的同时,食指放在唇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小心我把你逐出师门。”说着便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老样子。 我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但转念一想:太玄诀、太玄经、侠客行、十步杀一人、玉真公主,一个一个画面在我脑中飞速闪过。李白是我师父无疑了,我是李白的徒弟…… 另一个问题又在我脑中浮现,我问向玉真公主:“上次李冶中毒时,体内的真气已经觉醒了,我都已经感受到了,也告诉过师父,怎么又觉醒?” 师父瞪了我一眼,跟训话似的说:“上次那不叫觉醒,而是…”不等师父说完,玉真公主拍了拍李白的手掌,厉声说:“你别把孩子吓着。” 转头对着我依然平静而温柔的说道:“上次你为她输入太玄诀了吧?”我点点头,算是回答。 玉真公主接着说:“如我所料,不过…你上次只是利用太玄诀唤醒了李冶体内的真气,让它贯通筋脉,不再是封印状态,所以李冶的白发转黑。这次她吸食了你的血液才让那股真气彻底觉醒。” 自从听到太白这个名字后,就一直在懵逼状态中的我。不断重复着玉真公主说的两个词“唤醒、觉醒…唤醒、觉醒…”我在努力理解这两个词的不同之处。 师父在我身后突然甩过一记大脑瓢,“有完没完。”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给我滚出去。”玉真公主单手指着李白。师父却不以为然,嬉皮笑脸的放下玉真公主指着他的手,贱兮兮的柔声说道:“玉真别急,我控制、我控制还不行。” 欲哭无泪啊!我这急的跟什么似得,他们居然还在打情骂俏。我看了一眼正在献媚的师父,不知为何想起李冶刚才浑身金光的异象,转头玉真公主问道:李冶可有危险? 玉真公主与师父对视一眼,眼中夹杂着无限柔情。轻声对我说道:因为有你,所以没有任何危险。她控制不住,但你可以...她没有说完,但话中一点担忧之色也没有。 师父李白不停点头,好像为玉真公主的话予以肯定。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笑容,“你小子是有福之人啊!”边说边含情脉脉的看着玉真公主。玉真公主潸然一笑,风情万种。 只有我呆立原地,你俩这是唱哪儿出?撒狗粮吗?就不能把话说明白?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崩溃中……我真的emo了。(作者奸笑:说明白了谁还往下看?这叫悬念……) 我盯着玉真公主和师父来回看,感觉自己的脑浆正在沸腾,恍惚间察觉到他们话语中的关键点:所以…我现在是李冶的...钥匙? 不错。玉真公主微微颔首,素手轻抬指向李冶,她体内封印的先天真气,唯有你的太玄诀才能唤醒,也唯有你的血液能使它彻底觉醒。这便是天定的机缘。 师父在一旁捋须补充:就像剑与鞘,本就是一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李白问道,师父,您确定不是喝多了在说胡话? 师父抬手就要给我一记脑瓢,被玉真公主一个眼神制止,悻悻地收回手:臭小子,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玉真公主点点头,转向我时已恢复端庄神色:子游,李冶体内封印的真气与我体内真气极其相似,都是少见的阴柔之气。这真气需阴阳调和,而你修习的太玄诀恰好是阳刚之极... 我心头微震,突然明白为何当初李冶中毒时,我输入太玄诀会感受到精灵般跳跃的那般奇效。等等,让我想想。我此刻不太灵光的脑袋突然想到什么,怯生生的问玉真公主:所以您和师父... 臭小子想什么呢!师父一记脑瓢终于还是落了下来,玉真乃是道家仙人! 玉真公主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太白,你急什么? 李冶突然在蒲团上抽搐了一下,金光又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低头看着李冶痛苦的神情,我毫不犹豫地说:请仙人指点,该如何做? 抱着李冶,随我来。玉真公主收回笑意,又恢复仙风道骨的模样。 我小心抱起李冶,跟随玉真公主来到画舫底层,她的纤纤玉手在舱壁某处一按,地板竟然缓缓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师父提着瘫软的玄真跟在后面,子游,跟紧玉真。 第45章 玉真师姐 水上庭院还有密室?我惊讶道,我在这学剑、生活那么久居然不知道! 师父得意地捋了捋胡子:为师要是让你知道,还叫密室吗?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里面藏着我三十年的佳酿,你可别... 太白!玉真公主一声轻喝,师父立刻噤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我讪讪道:可别乱动,这是修炼圣地,圣地! 我跟随玉真公主来到其中一间,密室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中央摆着两个蒲团,四周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最惊人的是,明明在水下,却丝毫不觉潮湿闷热。 师父将玄真丢到隔壁后,紧跟着我们进入密室。玉真公主示意我将李冶放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把精致的银刀,子游,伸手。 我乖乖伸出手,只见银光一闪,指尖传来微微刺痛,几滴鲜血已经落在玉真公主准备好的玉碗中。 太白,你在门外护法。玉真公主头也不抬地说道,若有异动... 知道知道,‘弄电不辍手,行云本无踪’嘛!师父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嘴里还嘀嘀咕咕着,你怎么就记住这一句... 玉真公主也不搭理师父,对我的伤口轻轻一抹,疼痛立刻消失。她将我的血滴在李冶眉心, 奇怪的是,那血滴竟悬浮在她眉心上方,泛着淡淡的金芒。 这是...我惊讶地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真气共鸣。玉真公主解释道,说着又取出一根金针,在李冶双手手心各刺一下,让我的血与李冶自己的血混合。 玉真公主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现在,你与李冶盘膝对坐,双手掌心相对,运转太玄诀。 当我的手掌与李冶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流自掌心涌入。李冶体内躁动的真气仿佛找到了归宿,开始沿着我们相连的手臂缓缓流动。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掌心也变得滚烫,金光顺着我们相贴的手掌流动。 玉真公主退后一步: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我会传授你们怀玉素心诀。此功需二人心意相通,两情相悦方能入心。学成之后,你与李冶同时运行功法,方能引导真气归元。 我正色点头,却突然想到什么:仙人,真的需要十二个时辰不能中断? 不错。玉真公主神色肃然,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但凡停下,你二人便有生命之忧。 师父在门口轻咳一声:臭小子,专心点。当年我学这套功法时,可是滴水未进。 我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玉真公主抬手在我眉心一点,顿时无数心法口诀涌入脑海。那感觉如同醍醐灌顶,却又带着微微刺痛。 灵台清明,心意相通,如珠在怀,似玉在握...玉真公主的声音在密室内渺渺回荡,每个字都仿佛烙印在我心上。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李冶的呼吸渐渐平稳,我们相对的掌心间,金光流转得越发顺畅。偶尔她体内真气仍有波动,我便立刻运转太玄诀引导。渐渐地,我似乎能感知到她体内每一缕真气的走向。 那感觉奇妙极了,像是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又像是泡在温泉中,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就在我快要睡着时,玉真公主突然一声轻喝:专注!有效果了。 我猛地清醒,发现李冶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似乎即将醒来。不知过了多久,李冶朱唇微启:夫君...我好像能控制它了。我低头看去,金光已经在我们之间形成了完美的循环。 她掌心的金光温顺地流动着,时而化作莲花,时而变成飞鸟,最后乖巧地缩回体内。我长舒一口气: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可以—— 还不能。玉真公主打断我。将双手分别置于我和李冶的百会,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真气已经开始循环。不过…这只是初步控制。要想完全驾驭,你二人还需继续修炼怀玉素心诀 玉真公主收回纤手,转身便要离开密室。“记住口诀,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了。” 仙人等等!我急忙叫住准备离开的玉真公主,您不继续指导我们了吗? 玉真公主回头嫣然一笑:“我已经陪了你们十二个时辰了,需要休息。况且,我已将那‘怀玉素心诀’的功法传于你二人,运功便是。” 玉真公主脸上突然浮现一抹红晕,“而且…接下来的部分…有旁人在场反而不便。说完飘然离去,密室门轻轻合上。 我望着玉真公主的背影大喊:“练到什么程度才算完全驾驭?”“练到便知,至于时间…看你们造化了!切记,不能中断,否则前功尽弃。”玉真公主的清音幽韵缓缓飘来,余音袅袅。 声音未销,便又听见师父嚷嚷:玉真你别拉我,我还没跟那傻小子交代注意事项呢...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紧闭的门,又看看对面依然闭目的李冶,突然意识到什么,老脸一红:这...这... 就在这时,李冶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眸子竟然也泛着淡淡的金光。她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夫君,我刚才好像听到师姐的声音...说话间就要起身。 娘子别动!我赶紧制止她想要抽回手的动作,玉真师姐传了我们一种叫怀玉素心诀的内功心法,必须手心相对,不能…… 李冶乖巧地点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粉面含春的惊呼道:“师姐传了我们怀玉素心诀?”转而娇羞的低声道:原来如此…我说体内怎么好像有团火在烧...声音小的像自言自语。 我顿时有些慌张:哪里烧?要不要紧? 李冶的脸突然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细如蚊呐:就是…诶呀!夫君不要问啦!按那功法口诀操练便是。 嗲嗲声音传入我耳中,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李冶桃腮带晕,眉目传情的娇俏模样,不是你说有团火在烧?我满心疑惑的问向李冶。 李冶羞得闭上眼睛,睫毛不停颤动,好似在组织词语:夫…夫君,师姐没与你说…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吗? 我努力回想玉真公主的话,突然灵光一现:她说必须心意相通...娘子,你...你现在在想什么? 李冶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声音微微颤抖:我…我在想那日在玄真的道观,你以花月为题,与我对诗…… 我顿时想起那日与李冶云雨诗会的现场,不由得心中一荡。就在这时,我们相贴的手掌突然金光大盛,一股暖流在两人之间循环往复,比先前顺畅了十倍不止。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娘子,继续想…呃…美好的回忆… 我与李冶沉浸在这美妙的感觉之中。当我们终于能够自如控制那道真气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时日。 我和李冶携手走出密室的时候。玉真公主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看来很顺利?我连忙松开握着李冶的手,老脸通红:还...还行... 再看李冶,她面色红润,眼中神光内敛,再无先前的虚弱之色。迈步上前,拉住玉真公主,“师姐,我的感觉从未如从好过。”说着话便把头埋进玉真公主的肩上。 看来是成了。师父靠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个小葫芦。我们一行四人说笑间便来到庭院中,李冶兴奋地像个孩子:夫君,师姐,我想试试现在的功力! 不等我们回答,她已经一掌拍向院中的石桌。的一声,石桌碎成齑粉。李冶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看我:这...这真是我做的?怀疑的问道。我的回答还没说出口,师父的声音先行到来。 我的汉白玉石桌啊!我写了五首诗词才换回来的。师父心疼地看着石桌,几乎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李冶又跃跃欲试地看向院中的兵器架:夫君,我想试试剑法! 我和师父同时大喊,可惜为时已晚。李冶已经抽出长剑,随手一挥,一道金色剑气呼啸而出,不仅将兵器架斩成两段,余势不减,直接把那芦苇院墙劈开一道三丈长的口子。 我的水上庭院啊!师父捶胸顿足,谁家的臭丫头,赶紧给我领走! 我和玉真公主笑得前仰后合。笑到一半,我突然发现李冶的头发又变回了白色:娘子,你的头发... 玉真公主走到李冶身边,轻抚她的白发: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之前太白误以为是真气被封印所导致,其实不然。只是后来真气被你唤醒,又不得其法才由白转黑,如今真气已受控,自然恢复本色。 李冶摸着自己的白发,有些不安地看着我:夫君...会不会...我将李冶揽入怀中,拉着她的手:白发如月,更添风韵。我家娘子怎样都好看。 师父站在他的汉白玉石桌前,怒目圆睁道:“十天了还没温存够?”“你以为子游与你一样?”玉真公主娇嗔的甩了师父一个白眼。 “师父,我与李冶真的在密室闭关了十天?”被李冶毁了石桌,又被玉真公主揶揄。我适时的想化解师父的尴尬与怒火,毕竟这李白是我的亲师父。 师父怒气未消,却一脸坏笑的回答:“当然,整整十日。你小子真有些本事。”说完便径直回了房间。 玉真公主听到李白的回答,娇羞的掩口轻笑,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格外温柔。好像从那话语中读懂了什么。 是夜,我将写好的字条置于白鸽翅下,十余天过去也该询问一下杨国忠,现在长安城的近况。午夜时分,白鸽飞回,脚上绑着厚厚一封信。回到房中,我展开一看,杨国忠的字迹密密麻麻: 东家容禀:一、念兰轩日进斗金,三日前新进凤凰单枞四十斤,苏州阿福已到;二、购得永宁坊豪宅一座,与老奴百步之余,家具齐全,仆人丫鬟已入府,只待东家挑选后入住;三、崔圆那厮已被老奴关在地牢,每日只给一碗稀粥;四、太子近日老实如鹌鹑,李泌不在东宫;五、老奴十日后将拜相,东家何时归来?老奴翘首以盼... 看完信,我开怀一笑,心中暗道“这老狐狸终于当上宰相了,接下来该考虑如何利用宰相之名为民谋利了”。笑过之后,突然又想到了李泌,他到底去了哪里?回头看向熟睡的李冶,她银发铺满枕头,在月光下如同流淌的星河。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时,我发现身侧的被褥早已凉透。指尖掠过缎面上绣的鸳鸯,还能感受到李冶残留的一缕体温,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一定又是偷跑出去练功。我披衣起身,推开临湖的支摘窗。 冬月的晨风裹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庭院青石板上,李冶正背对而立,素白练功服被朝阳镀上金边,发间银簪折射着细碎光芒。她突然转身面向湖面,双手结印,指尖金光流转。 平静的湖面骤然绽开朵朵水莲。流动的水构成剔透花瓣,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水莲缓缓旋转上升,带起的水珠如同撒落的星屑。 七日便能化水成莲,师妹果然天赋异禀。玉真公主的声音从画舫廊下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月白道袍不染纤尘,手中拂尘轻摆,将飞溅的水珠尽数挡在身前三尺。 李冶收势转身,笑靥比水莲更夺目:师姐!她雀跃着跑去,经过廊下胡凳时,那枣木凳子突然裂成数块。 我、我不是有意的...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搅着衣带。 收放自如方显功夫。师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白袍飘飘的诗仙负手而立,眼中狡黠的光一闪而过。他伸手欲拍李冶肩膀,白袍袖口突然撕裂。 玉真公主以袖掩唇:李太白,你也有今日。 师父瞪着眼看破损的袖口,长眉先是倒竖,继而舒展,转头对我叹道:子游啊,快带你家娘子回长安吧!再住下去,为师这水上庭院倒是无所谓,就怕为师香消玉殒啊! 第46章 团审玄真 我强忍着笑拱手:师父说笑了。李冶初学乍练,真气外泄实属常情。她也不可能伤及您半分,您就大人不计小人吧! 初学?玉真公主凤眼微挑,寻常修士十年方能凝水成珠,她七日可化莲。李太白,你当年耗时几何? 师父捋须望天:“约莫...半载?”师父不无得意地说道。‘那是种骄傲…阳光的洒脱。’我望向师父,脑海中歌词浮现。 十月零七日。玉真公主毫不留情的拆穿了李白的谎言,且初次凝出的不过是团浑水。 师父老脸一红,但还是嘴硬的说道:“我那时年轻谦逊,为了不让你们丢了面子。” 李冶耳尖泛红,手指绞着腰间丝绦:师姐,我昨夜读《黄庭经》,见真人潜深渊一句,已经深得所悟... 且慢。师父突然从袖中取出青玉禁步,系上这个。玉坠触及李冶腰带的瞬间,她周身浮动的金光顿时收敛三分。 玉真公主轻抚李冶发顶:师妹可知,当年西王母授黄帝《阴符经》,首重二字?她指尖划过空中,带起的水珠凝成八卦图形,真气如这掌中水,收放皆需随心。 我在窗内拍手叫绝的喊道:“玉真师姐,好功夫!”话音刚落,师父就瞪了我一眼,一副瞧不起的话语说:“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以后不要说是我的徒弟。” 玉真公主媚笑一声,对我说道:“子游放心,他不认你,就拜在我的门下,姐姐可欣赏你的才能呐!” 看着李白猪肝色的脸,我心一慌:“那可使不得,李冶是您的师妹,我要是拜您为师,我的娘子岂不成了我的……”话音未落,一片笑语欢声传来。 自此,水上庭院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每日寅时,李冶便拉着我去湖边练青莲七剑。她学得极快,三日内已得七分神韵,只是剑锋过处总会卷起不合常理的旋风。有次她挽剑花时,整片竹林都跟着沙沙作响,惊起满山飞鸟。 师父见状,索性在湖心亭开讲《坐忘论》。晨光熹微中,他盘坐蒲团,手持青玉盏,盏中茶水随着讲解自行旋转成太极图案。庄周云至人无己,非是消弭自我,乃是与天地共鸣。茶水突然化作雾气,在我们周围形成流动的云图。 李冶看得入神,不自觉伸手触碰。云雾顿时化作游鱼形状,绕着她指尖嬉戏。师父抚掌大笑:妙哉!当年我参悟此境,足足用了三个月。 午后时光,玉真公主常带李冶去后山采药。我偶然撞见她们立在飞瀑前,师姐正手把手教她分水诀。只见李冶指尖轻点,坠落的瀑布竟在中途一分为二,露出后面长满青苔的岩壁。 子游快来!她回头唤我,发间沾着晶莹水珠,师姐说等我练熟这招,就能帮你烘干淋湿的书简了。 冬日的天气渐渐寒凉。某日午后雨雪交加,我们四人聚在藏书阁。我正伏案抄写《清静经》,师父在一旁以指代笔,凌空书写金色篆字,玉真公主则不时纠正我运笔的力道。宣纸上的墨迹时而晕染过度,时而干涸太浅,直到第七张才终于匀称。 写字如修行。师父指着我最初歪斜的笔画,气太急则浮,意太缓则滞。他忽然将我拽到案前,季兰的字有筋骨,让她教你执笔。 李冶的手背覆上我的手背,温凉如玉。笔锋转折间,我嗅到她鬓角淡淡的兰花香,忽然希望这窗外的雨雪永远不要停。 转眼八日过去。那日清晨,师父将我们唤至房中。案几上摆着三盏新茶,水面飘着几朵真正的睡莲。 “子游,玄真的事你们二人是如何考虑的?”三人坐定,师父没有做多余的铺垫,直白的说明今日议题。 李冶看了看我,眼中有一丝怜悯之意,“玄真道长虽然可恶,但确实也帮过我们,如果他能改过自新的话……” “十几年啦…已经给了他十几年的机会,指望他改过自新?在我看来,比登天还难!”师父不无遗憾的哀声说道。看了看我,“子游觉得呢?” 我有些茫然,自从穿越到大唐结识李冶后,玄真一直如我的推手。一步一步引导我走到今日,有伤害也有收获,时至今日,平心而论,收获远大于伤害。我想了想,答道:“此事全凭师父定夺,毕竟那玄真是您的师弟。” “咳…”师父摇着头长叹一声,“我与玄真相识四十载,情同手足。”声音中明显有些哽咽,“自从他被逐出师门,我就妄想他能浪子回头…可如今这事实摆在眼前,你让为师如何定夺。” “不如,我们先审那玄真一番,你们师徒二人不想知道他在背后都做了些什么吗?”李冶适时的插话道。 师父沉重的点点头,“也好,就听季兰丫头的。”师父看看我,我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一行三人来到关押玄真的密室,玄真正在运功疗伤,玄真的脸色在灯火通明的密室中显得愈发沧桑,人也老了十几岁一般,散乱的发髻蓬乱在肩,道袍上的血迹清晰可见。 “你们怎么才来?我都等候多时了。”虚弱的声音透着一股成王败寇的苍凉,但依然平静,听不出半点惊慌。 “你为何这般不知羞耻?我一次一次给你机会,而你又做了什么?现如今仍不知悔改。”师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怒声说道。 “哼…机会!”玄真冷哼一声,抬眼望着师父,缓缓说道:“你给我机会?哈哈哈…凭什么?李太白,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你的陪读还是你的陪练?当你剑术称霸、诗作名扬的时候可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你…你为何会这么想?如果不是我,你连穿上这身道袍的资格都已经没有,多行无意必自闭,如今怎又怪起于我?”师父的惆怅都写在脸上。 “没有你,师父定会独宠我一人,又何来我忤逆师父;没有你,师弟们会独尊我一人,又何来我叛逆师门;没有你,我的剑术和诗作会独霸大唐,又何来我依附于太子。我错的每一步都是因为你,就是你。为何师父的密室你随便出入,而我靠近都要被责罚。为何师父的宝书《乙未杂记》你可随意翻看,而我问一句都是错误。这都是为什么?”玄真越说越激动,本就虚弱的身子因为不停的喘着粗气,最后的话语几乎是用气声呼喊出来的。 师父一边听一边看着玄真,突然连连冷笑,“既然如此,为兄送你最后一句话,如你心声,‘既生瑜何生亮’,你的偏激注定了你的归宿。”我看着被玄真气笑的师父,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冶走到玄真的面前,“你这道长却会狡辩。”“昨日被你震飞,已知命运。不过…这几日沉思,老夫已看破红尘。师兄说的没错‘既生瑜何生亮’。此生有憾,来世我必不与你同门。” 师父没理玄真,转身坐到了门口的胡凳上闭目养神,好像看透了、放下了。“既然道长已无惧生死,看破红尘,不如说说如何利用我让李哲陷入如今之局?”李冶继续对玄真问道。 玄真道长讪讪一笑,“你们不都知道了吗!当初我以为只有李哲是天选之人,没想到…”笑了笑接着道:“你们二人都是人中龙凤,只怪当初小瞧了你们。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参透我的。” “参透你并不难,两个词‘欲望、贪婪’,你在我们危难及时出现;你急迫让我除掉杨国忠;你得知李冶体内真气时,心态和眼神都会因为这两个词出卖你,当然,之前只是猜测,直到你真正对我们出手。”我回答着玄真的问题。 “子游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轮到你了回答我的问题了。”李冶适时接着我的话说道。 “不愧是人中龙凤,也罢,事已至此,讲与你们又如何。”玄真正了正身子,眼中浮现出往昔的景象。 “那年比武李白以微弱优势胜于我,所有人都围着他祝贺,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在练习场。心中郁闷便去酒肆喝酒。” “机缘巧合,救下了当时还不是太子的李亨。而他当时也是郁郁不得志,与我心情别无二致,于是我二人便到酒肆畅饮至太色泛白。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太子带着我结识了很多达官贵族,什么金银珠宝,什么美女歌妓,我才知道权利和财富有多么重要,之前的人生都白活了。” “所以你就投靠了太子?”李冶追问道。 “当初是这么想的,跟着李亨吃香喝辣,美女左右是多么自在的生活。但是后来他让我做杀人越货之事,并以此要挟。” “那你还不赶紧离开他。再说,他又能要挟你什么?”我疑惑的说道,内心都替玄真不值。 “我杀过皇室之人,所以…年轻嘛!后来我想通了,被他控制不如控制他。我便想到了师父的宝书《乙未杂记》,当然,也不全是因为李亨,那时师父已经不把我当他的弟子了,我需要重新为自己证明。” “你这是走上了一条不归啊!”我有些遗憾的说道。李冶的眼睛却闪着金光看向玄真问道:“你看到了《乙未杂记》中的内容?” “当然看到了,不过…这事说起来还得怪我自己。”我疑惑的看着玄真,又看了看师父,因为我记得师父说过,那书只有在密室的一线光才能…急忙追问:“你能看到那本书中的内容?” “我潜入师父的密室后不久,就被师父发现。我带着宝书遁逃,如获至宝,哪曾想那书就是一摞白纸而已,我才想到师父密室中的一线光,原来只有在那里才能看到墨迹,后悔当时没有多看一会。” “所以…你在密室那一线光下都看到了什么?”想把一切都弄明白的我,有些焦急的问。李冶拉了拉我的小臂,示意我不要着急。 玄真抬头冲我笑了笑,揶揄的说道:“年轻人这么没有耐性,我既然答应说出来,你急什么?这可有点不像我认识的李哲。” 玉真公主推门而入,风韵犹存仙气飘飘。手里拿着茶壶:“喝点水吧!这故事还真有趣,我都听入迷了呐!” 玄真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可惜师父毁了密室,从此再也看不到书中内容,那书也成了我心中的鸡肋。只记得在那一线光下零星翻到的几句,但是以我的聪慧,几句足以。” 我这才恍然大悟,有些羞愧的看了看还在闭目养神的师父。心中苦笑:我是不是有些太多疑了。 “而今还能让贫道记得的,也就几句话而已: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于范阳,陷洛阳,次年入长安。史称安史之乱 天宝十载,有异人自岭南来,通晓未来事。崔圆受杨国忠蛊惑,疑为妖人,欲擒之。异人遁去,不知所踪。 乙未年七月十五,苏州有变,李生当往虎丘。 遇水则避,遇火则退,遇金则吉 变数在李,慎之慎之” 李冶突然握住我的手,我们单手手心相对,我似乎感受到她内心的话语“夫君莫急,娘子来问”,我看了眼李冶,她对我微微一笑点点头,开口说道:“所以…你便去了乌程?” “聪明,贫道到了乌程收服崔圆,他也与我说了和你的世仇,我便利用崔圆与你的世仇以及《乙未杂记》中的只言片语引你们入局。” “那你如何断定我能看到书中字迹?”我忍不住追问。玄真摇头笑笑,“赌…但是我赌对了!我在虎丘布置了将近五百人,只为演戏与你看,若你不来羞煞贫道,但是你真的来了。” 我努力回忆着,不放过一个细节,突然想到什么,“不对,‘当往虎丘’的字迹是书到我的手中之后才出现的,你如何知道?” “这正是此书的神奇之处,那日我潜入密室看到书中第一句便是‘道士玄真读完宝书,号令天下’,但是当师父到来之时,我再看那页,字迹全无。所以…我并不知你看到了什么,但据我判断,此书会根据现实情况推演未知。” 第47章 觥筹交错 我急忙从怀中掏出《乙未杂记》翻看,果然,关于杨国忠专权误国、败坏朝纲的记载没有了,却多了异人拜师李太白与之亦师亦友的墨痕。 “子游不必再看,有与没有又能如何。当初我便被那句‘道士玄真读完宝书,号令天下’所累,不然…我岂会在密室多侯,拿书即走,师父又如何知我入了密室,哪会有如今的我。”玄真的老脸露出悔恨之色。 我合起宝书,走到李白面前,“师父,此书还是交给您吧!”李白赞赏的看着我,“子游大智,书是人为,而人、才是主导,为师甚微。” “师父谬赞,只是不想再因此书误入歧途。”转回身又对玄真问道:“虎丘的茶摊老丈、小裟尼、算命老妇都是你的人装扮?” “当然,就连贫道被一刀穿胸而不死都是假的,都是给你演的戏。”玄真话音刚落。我放声大笑,那一幕幕在我眼前划过,当时的我有多么天真。但是转念一想,笑声戛然而止,突然问道:“那白莲池中的影响该做何解释?那可是演不出来的。” “那便是我赌中的结果,但也出乎我的预料。当你到达虎丘我就知道你可看到宝书真容,便想将你掳走为我译那宝书。怪我的好奇心太强,而你当时已是贫道囊中之物,便随你到了那白莲池,看到了让我震惊的一幕。” “所以…你并不知道那池水中会发生什么?”我灵机一动接着又问:“那为何你还劝我回去现代?” “当时的场面已令贫道乱了心智,一方面是震惊,一方面是如获至宝,当然、那宝便是你。想到了我看到那书中的第一句‘号令天下’,顿时热血沸腾,便有了更大胆的计划。” 我依然疑惑,“那又为何不留我在你的身边?却让我结识太子李亨?” “因为你能助他平乱,更能助他称帝。由于我的引荐,他也会更加信任我,而你受我所控,等他称帝,这大唐江山便是我的天下。只是……”玄真欲言又止。 “只是我体内出现的真气,打乱了你的计划。”李冶接着玄真的话继续说道。 “不错,你这丫头聪慧如我。”我不肖的看着玄真,冷冷的说道:“又是因为你的贪婪,毁了这么完美的计划。” “贪婪?这天下之人谁不贪婪?上到玄宗皇帝迷恋儿媳之色;下到官兵小吏巧取豪夺无度。你倒说说,谁不贪婪?” 一句话竟把我问的无言以对,是啊!无论现代还是古代,天下之人谁不贪婪?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人的本质。 “你们所想之事,来龙去脉我已告知,要杀要剐给我个痛快。”说话间,玄真的眼睛一直看着师父,带着说不清的幽怨。 知道真相的我有些茫然,也终于理解这一路走来为何总是有惊无险。原来,从我穿越到大唐,便是玄真这导演旗下的一个演员,所有的剧情、所有的道具、所有的舞台都是为我量身打造。 “从乌程到长安这一路上的人和事都是你安排的?”李冶还在继续追问。 “当然。我曾游历大江南北,四海取乐。认识掌柜的无数,只要有银子,这些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李冶的问话提醒了我,又向玄真问道:“当日我去虎丘,朱放说赵掌柜与人交谈,似在出卖……” “这些还重要吗?”不等我说完,玄真便打断了我的话。想了想,笑着摇摇头,是啊!还重要吗?“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让我师从李白,让我识得李亨,让我收服杨国忠,最重要的是让我与李冶相守。”我恭敬的将玄真的茶杯补满。 玄真长叹一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有防身之技,哪曾想到这老匹夫竟把压箱底的功夫都传授与你,还把他的宝贝‘青莲七剑’送与你。” “因为你是我的师弟,因为你胸怀大义,因为你迷途知返。虽然你再次欺骗了我,但是我却心甘情愿,因为李哲值得。”师父气的有些语无伦次。 玄真却不以为然,大笑开来,“好好好…你们都是救过救民的大英雄,还有没有正事?给我个痛快吧!”我与李冶一起看向师父,好似让他拿个主意。 “故事很精彩,没有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真的有些遗憾呐!”玉真公主的声音飘然入耳,接着看向我与李冶,“季兰,你与子游先回房中吧!” 我们二人如获大赦,离开了密室。估摸一个时辰左右,师父被玉真公主一边揪着耳朵一边说教着回到庭院中。看到我们,玉真公主急忙收手,师父脸色与此刻的夕阳融为一体,“不是…让你们…回房吗?” 我与李冶心中暗笑,手拉着手转身便走,同时悦声道:“房中看不到如此动人的夕阳……” 身后、玉真公主的大笑声中夹杂着李白的咒骂,声音此起彼伏,奏响夕阳的乐章。 暮色四合时,漾波湖上浮起一层淡紫色的雾霭。我倚在画舫二层的雕花栏杆上,看着李冶正准备着吃食,几坛老酒摆在案几边上特别的显眼。 李冶的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响铃簪,走动时铃音清越,与画舫檐角的风铎遥相应和。我正看的入迷。 夫君别发呆,李冶回头冲我一笑,师姐的茶都快煮好了。她指尖点点案上的沙漏,师父最讨厌等人。 玉真公主跪坐在云母屏风前,素手调弄着越窑青瓷茶具。道袍广袖垂落,露出腕间一串星月菩提。她煮茶时不说话,只偶尔抬眼望一下窗外的水雾,仿佛在计算火候。 回来了!李冶突然扑到窗边。湖心处一叶扁舟破雾而来,船头立着个白衣人,手中酒壶映着最后一缕霞光,红得像要烧起来。 顺着李冶的目光,我看到师父已经站到了青石板的平台之上,手中拎着烤好兔肉。正仰头对着初现的月亮吟诗。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句子: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偷小孩子的诗!李冶咯咯笑着抛出个莲蓬,正打在李白肩头。师父接住莲蓬,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摸出颗金橘:洞庭刚贡的,尝尝? 画舫轻轻一晃,师父已跃上甲板。腰间随意系着条葛布带在腰间格外扎眼,足下一双麂皮靴,这混搭也没谁了。玉真公主上下打量师父,皱眉说道:虽然只去寻几只野兔,也得注意身份呀! 师父老脸一红,献媚的说:“不是怕您们等着着急嘛!”玉真公主接过师父手中烤好的野兔,“罢了,看在美味的份上,下次记得。” 我与李冶正憋着笑站在一旁看戏,师父突然转身,“子游,酒准备好了吗?”吓得我一激灵,“早就备好了。”我指了指地板上的几坛酒。 师父又看了看案几上早已备好的鲈鱼脍、驼峰炙和杏仁酪。单手操起最小的酒坛:这是秋露白,据说是用终南山雪水酿的。他忽然凑近我,子游,你鼻子灵,闻闻是不是掺了桂花? 我嗅了嗅,果然有暗香浮动。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师父大笑:好鼻子!那杜子美非说没有,不争气的家伙...话没说完,玉真公主已经斟了四杯酒推过来。 “杜甫怎么招惹你了?背后说人坏话。”玉真公主佯装娇怒,眼中却脉脉含情。“怎么是背后说,那厮在这儿我也一样说。”师父委屈的喃喃自语。 我连忙低头拿起匕首,切割案几上的野兔。暗道“不能惹火上身。你们三个错综复杂的关系不是我这个未来人能够参透的。虽有八卦之心,却无八卦之胆,随你们三角恋去吧!” “对了,师姐,好久没有杜哥哥的消息了,他现在在哪儿?”李冶可不管那个,豪爽的问道。 怕什么来什么,我偷偷看了师父一眼,取了块兔肉递到李冶面前,“尝尝,闻着就香。”对着李冶眨了眨眼。 “正在长安城中,想入那朝堂之上呢!”师父饮了口酒,淡淡的说道。玉真公主冷眼瞪向师父,“话到你口中怎就这般无趣,他是忧国忧民、报效无门好吗?”说完还给了师父一个大白眼。 “子游,喝口酒,先润润喉!”玉真公主端庄的面向我。那表情的瞬间转换,一定是得了川剧变脸的精髓。我端起酒杯,小心翼翼的说道:“敬玉真师姐。” 李冶此时好像明白了我刚才为何对她眨眼,举起酒杯,对着师父说道:“怪人,别独饮,小女子陪你。”干了杯中酒,继续俏皮的对师父说:“今日联句以何为题?有段时日没参加雅集,我这诗虫都泛滥了。” 李冶的话将我们都逗笑了,顿时化解了有些尴尬的气氛。玉真公主轻抚身旁的瑶琴,媚眼一转,随即说道:“既是望日,不如以起韵?” 师父拍案。我与李冶对望一眼,不妙。师父随即又满脸堆笑,不过大俗即大雅。来,玉真起头。马屁拍的山响。 李冶掩唇羞笑,我则长出一口气,这李白还真会玩。 玉真公主指尖划过琴弦,一声清越泛音后吟道:海上生明月 李冶立刻接上:天涯共此时她悄悄踩我的脚,我赶忙道:情人怨遥夜 李白击节,竟把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拆成联句。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子游这句接得勉强。情人怨遥夜是闺怨体,与你气质不合。 我耳根发热。师父一语道破天机,我哪会联句,能背出来就不错。玉真公主嘴角微翘,柔声道:不如重来?这次各作新句。 湖风穿堂而过,吹得纱灯摇曳。李白忽然指着窗外: 一轮满月正跃出湖面,金光铺满粼粼水波。师父眼中映着月光: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李太白耍赖!李冶嗔道,这是《春江花月夜》里的。她眼珠一转,不过...本姑娘倒想起一句新的。她望向我,轻声道:愿我似星君似月,月夜星光化英杰。 我心头一颤。这与范成大的《车遥遥篇》何等相似,但此刻从她口中吟出的句子,竟比原诗更动人。玉真师姐的琴音忽然转为缠绵,她低吟: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减清辉李白突然把酒杯往我面前一墩,子游,该你了。不许用前人句子,学学你家娘子。 玉真公主对着师父娇媚一笑,“怎么?嫌弃妾身啦?”那一颦一笑,无不展现公主的气质与成熟妇人的风韵。 师父哈哈大笑,“口误…口误…”笑声中透着狂放不羁,以及豪爽的本性。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李冶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唇角还沾着一点杏仁酪,正用舌尖悄悄去舔。我福至心灵: 初看玉盘悬柳梢,再观原是娘子笑。 画舫内霎时寂静,继而爆发出喝彩。李白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打翻酒注;玉真师姐的琴弦地走音;李冶则红着脸拧我胳膊,眼中却满是欢喜。 这才像话!师父抹着笑出的眼泪,诗贵情真,你这句甚合我心意。他从袖中取出块青玉牌放在我掌心,赏你的。 玉牌触手生温,正面刻着诗胆剑心,背面是天然去雕饰。我摩挲着凹凸的纹路,喉头发紧。看着大口饮酒的李白,我心中竟无比的感动。 李冶好奇地凑过来看,发丝垂在我手背上痒痒的。你这怪人好生偏心,她故意撇嘴,我与你相识十余年都没听过你的夸赞。 李白狂放大笑,对着李冶眨眨眼:你这丫头,倒是会争风吃醋,连自己夫君也不放过。 李冶娇羞的将脸埋进玉真公主怀里,玉真公主笑盈盈轻抚李冶的如月白发,宠溺之情溢于言表。对着李白揶揄道:“你呀!喝点酒就没正经,又逗我们季兰。”眼中却又闪现母性的光辉。 李白端起酒杯,在我们面前晃了一圈,“有酒无言怎得欢?”转向我接着说道:“子游,来…陪为师喝酒吟诗。”此时的我,也被这气氛渲染的来了兴致,“诗酒纵横不羡仙。” 说完便一饮而尽。李白愣了一息,突然大笑道:“好对!好对啊!” “剑舞狂饮几十载?”玉真公主也忍不住诗性,抚琴吟道。边说还玩味的看着已经提起酒坛的李白,眼中是满满欣赏之色。 李冶从玉真公主的怀中跳了起来,“我来,嗯……‘酒中行诗入月怀。’”那架势,生怕别人抢了先。 第48章 依依惜别 师父!我敬你!我学着李白,也拎起一坛酒。“好,今日我就陪你不醉不归。”拿起酒坛,对饮起来。 李冶急忙伸手捅了捅我。“喝多了可没人管你。”小嘴翘得老高,但那仰怒之间却是满心的关切之情。 玉真公主把李冶拉到她的身边,“难得今日畅怀,就让他们师徒放开了喝吧!”我心道,还是姐姐好啊,姐姐善解人意! “怎么?你这丫头还没过门就开始管起来了?你让子游怎么敢娶你呦……”师父对着李冶揶揄道。 “要你这怪人管,小心师姐替我收拾你。”李冶话一出口便感觉不对,再想捂嘴已经来不及了。 玉真公主红晕上头,却依然端庄,笑着抬手在李冶的脸蛋上轻柔的一捏,“你这丫头,都是被这李太白给带的,说话口无遮拦。” 我不自觉地捧起酒坛,冲着玉真公主说道:“我再敬师母一杯。”话音一落,屋内顿时鸦雀无声。三息过后,师父的笑声打破了寂静。李冶此时也在捂着嘴偷笑。 玉真公主红着脸环视着我们三个人,突然笑出声问道:“我怎么感觉你们三才是一家人?” “师姐…”李冶撒娇似的晃了晃玉真公主的小臂。“我们都是一家人,对…我们四个都是一家人。”师父喜上眉梢的给我们定了性。 ‘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的旋律在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李冶端起酒杯,“为了一家人,干杯!” “举杯邀月笑沧海,琴剑飘零君莫猜。”师父随口成章。一句师母叫的,让李白到现在还合不拢嘴,笑意由心而发。 “侠骨风流随心去,酒盏映月功名埋。”我也不能含糊,必须跟上师父的节奏,张嘴就来。 “子游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啊?”玉真公主适时的揶揄我,好似报那一句‘师母’之仇。 夜渐深时,师父的酒兴愈浓。他提议玩飞花令,要求句中必须带字。从月似佳人笑玄月笑看花正娇长夜依旧圆月明把酒唤宫月,酒过数巡后,连最寡言的玉真公主都吟出月影红尘百花聪的妙句。 李白突然举手,子游接的凭栏观异乡,犯规!没有月字。, 我笑着自罚一杯。师父却若有所思:不过这…意境相通。他忽然击节而歌:凭栏观异乡,孤月湮郁坠!好!思乡独湮郁! 李冶已有些微醺,倚在我肩头轻哼着小调。她的歌声与玉真公主的琴音、师父的吟诵、画舫外的水声交融,让我想起师父常说的一句话——天地大乐,无非宫商。 子夜时分,李白忽然起身:该休息了。 师父可还尽兴?我急忙站起。他大笑道:从未如此尽兴。说着手已搭在我的肩上。 玉真师姐递过一盏琉璃灯:下楼照明。李冶则包了几块杏仁酥:别浪费,回房吃。 李白笑着揉乱我俩的头发,又向玉真公主伸出手。夜风吹起他的白袍,月光下恍若谪仙。玉真公主低头含羞,但还是握住了师父的手走下楼梯。师父忽然回头喊道:子游!青玉牌背面还有小字! 师父与玉真公主的身影融入月色,最后消失在廊中。我急忙查看玉牌,在天然去雕饰下方,果然刻着极小的两行诗: 英雄何须问此行,且由心胸照人间。李冶靠过来轻声念出。 看向依然呆立原地的我,妩媚的柔声问道:师姐与李白已经入房了!你还要继续畅饮吗?“回房畅饮如何?”我揽住李冶的腰肢,惹来李冶一阵如铜铃般的娇笑。 晨雾未散,还没醒酒的我便被李冶从房中拉出来练剑。来到庭院中央,昏昏欲睡的我含糊不清的说道:“让夫君先看看你的进步如何?”说完便坐到了石凳上。 李冶甩了我一个白眼,立在庭院中央,素手执剑,身姿如柳。她起势极轻,剑尖微垂,像是一枝含露的白梅,静中藏锋。忽而腕子一翻,剑光乍起,整个人便如流风回雪般动了起来。 她的剑招不似男子那般刚猛,却另有一番灵韵。身形转处,衣袂飘摇,束腰的丝绦随风扬起,衬得腰肢愈发纤细。 剑锋过处,不闻破空之声,反倒像是裁开了一层薄纱,轻巧得近乎优雅。她步子极稳,却又极柔,足尖点地时如蜻蜓掠水,转瞬又飘然远去,只在青石板上留下几不可察的足印。 最妙的是她运剑时的姿态——皓腕翻转,剑锋斜挑,剑穗上的银铃轻颤,却不闻其声,仿佛连风都为她屏息。 剑光如白发似雪,身形却似弱柳扶风,剑势明明凌厉,生生被她使出了几分袅娜之态。剑随身走,衣袂翻飞间,竟像是画中仙子舞剑,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剑势将收时,她忽地旋身,剑尖轻挑,恰恰将一片飘落的杏花钉在剑锋上。晨光透过薄雾洒在她身上,衣裙飘飘,杏花轻颤,而她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晨雾都似染上了几抹红晕。 冬日清晨的寒凉让我收紧了衣襟,更是清醒了七分。可翩若惊鸿、柳腰莲步的李冶又让我沉醉的更甚,眼神更是移不开半分。 发什么呆?她收剑入鞘,指尖轻弹剑身,震落那瓣杏花,再偷懒,罚你替我拭剑。 我这才回神,却见她唇角微翘,眸中带笑,分明是故意将这剑舞得如此动人。 “娘子的剑术愈发的精悍了,夫君对你的崇拜之情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正当我胡诌八咧之时,“子游”,师父的声音打断了李冶的笑声和我的台词。 回身望去,师父与玉真公主正并肩向我们走来,后面跟着双手被缚玄真道长。师父的脸上带着笑意,显得格外精神。而玉真公主风韵依然,只是…桃腮带晕,显然是爱的滋润。 我与李冶紧走两步上前见礼,“师父、师娘。”看了眼玄真接着道:“你们这是要…?” 玉真公主率先开口,“以后还是随着季兰,叫我一声师姐吧!”顿了顿,红晕更甚的接着道:“我与你师父虽有夫妻之实,此生却不会有夫妻之名。” 我有些不解的追问道:“为何?”玉真公主摇头苦笑:“我可为了太白还俗,但他不会因为娶我而忌酒。”一双杏眼看向师父。 “子游,为师与玉真已经商量好了。将玄真送到王屋山悔过自新,在她的道观中闭关清修。”师父尴尬的转移话题。 “你们一起回王屋山?”李冶冲着李白问道。师父点点头:“我先将他们送回王屋山便转道幽州,那里有人邀约。” 我心一震,幽州?那是安禄山的地盘,师父去那里干什么?心里想着,嘴上却未敢发问。李冶却不管那一套。“去幽州干嘛!在王屋山与师姐举案齐眉、双宿双飞不香吗?” 一席话惹得我们都露出了笑意,“你这丫头,太白还有正经事要做。再说,谁稀罕与他双宿双飞。”转头看向我,“子游,季兰这丫头都是被我和师父宠坏了,调皮任性,你是她的夫君,还得多担待。” “师……姐放心,我定不会让季兰再受半点委屈。”母字被我憋在口中,但是仍坚定的向玉真公主承诺。而此时的李冶已经梨花带雨躲在她的怀中。 水上庭院的青瓦上还凝着露珠。玉真公主已经登上小舟,玄真双手被缚坐在船中的胡凳上,师父手中握蒿矗立在船头,一袭白袍英姿飒爽。 师弟,此去王屋山清修,望你能洗心革面。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玄真冷笑不语,目光却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似刀似火,复杂难辨。 子游,这水上庭院是为师的心血,还需你好好照看。酒窖里的陈年老酒够你喝上三年,信鸽都是驯熟了的。李白顿了顿,压低声音:玄真虽有过,终究是你师叔... 我郑重颔首。舟楫划破水面时,玄真突然回头喊道:你们俩个娃娃,记得替我完成霸业!声音在湖面回荡,惊起一群白鹭。 我与李冶相拥,望着远去的轻舟,从袖中抽出师父临走时交给我的一卷诗笺。我要去幽州会会安禄山那厮。纸上墨迹尚未干透。 且探虎穴向沙漠,鸣鞭走马凌黄河。耻作易水别,临歧泪滂沱。 李冶接过诗笺轻声吟诵,睫毛在晨光中颤动如蝶。师父大笑着向我们挥手,我忽然想起什么,追出几步喊道:师父!青玉牌的诗—— 哈哈哈...笑声随风飘来,英雄何须问此行! 李冶往我的怀中挤了挤,“我们是不是也要回长安了?”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夫君在长安城中为娘子准备了惊喜,你不打算看看?” 李冶顿时喜上眉梢,“真的?什么惊喜?”“说了是惊喜,当然不能现在告诉你。”食指在李冶的鼻尖上轻轻划过。明日便是杨国忠拜相之日,为了笼络人心我也必须回去。 收拾好行囊,已近午时。二十余只白鸽让我犯了难,李冶看出了我的难处,“先给它们备好七日的饮食,回了长安再从长计议。” 我点点头,如今只能这样了。心中想着回长安后派个伙计过来打点这水上庭院,连同饲养这批训练有素的信使。 当日申时,我与李冶站在永宁坊的宅邸前。黑漆大门上二字鎏金闪烁,门楣雕着缠枝牡丹,气派非常。 几个小厮正忙着往门廊挂灯笼,见我们驻足观望,为首的精瘦少年眼睛一亮。可是东家回来了?看了看李冶,对着少年微笑点点头。 少年小跑着迎上来,膝盖一弯就要跪倒。我连忙扶住,他却不依不饶地作了个长揖:小的阿丙,杨相爷吩咐在此候着东家。 李冶掩口轻笑,白发在阳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我抬头望见对面百步外的朱门高楼,金匾上相国府三个字在日光下刺目得很。 宅内回廊九曲,假山玲珑。阿丙引着我们穿过三重院落,每到一处就有丫鬟仆役跪地相迎。最里间的主院栽着两株老梅,树下石桌上摆着套越窑青瓷茶具,与念兰轩用的是同款。 杨相爷说东家爱茶,特意从念兰轩拿回来的。阿丙献宝似的揭开茶罐,这是前日刚到的凤凰单枞,说是长在悬崖上的古茶树... 我摩挲着茶罐上贴的红纸,忽然想起什么:苏州阿福可到了? 小的不知阿丙连连摇头,这都是杨相国从念兰轩带回的,小的还没去过那里。所以… 话音未落,李冶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厅的紫檀屏风后隐约透出个人影。那人也不躲藏,大笑着转出来,绛紫官袍上金线绣的孔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东家可算回来了!杨国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竟是要行大礼。我急忙托住他的手臂,看了看两侧的下人,杨国忠心领神会,不再动作。 但是,顺势握住我的手,掌心潮湿温热:老奴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东家盼回来了说话间眼睛却往李冶身上瞟。李冶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白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庞。 杨相爷如今可是贵不可言,这二字可折煞我李哲了。我在他耳边轻声的笑着说道。并拉着他的手引他入坐。“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子游多日未见,有话要说。”杨国忠袖袍一挥。 下人们都散去后,“这位定是东家夫人,老奴这厢有有礼了。”说着话又要跪拜李冶。“这可使不得,”李冶连忙搀扶起杨国忠。 杨国忠老脸一红,向后退了一步,“夫人有所不知啊!若不是东家,老奴差点就妄为这大唐之官。”说话间又跪了下去。李冶看着微微点头得我欣然接受,不再搪塞。 “都是相国了,这样不好,坐下说话,而且…这京城之中保不齐有人家的眼线。”我平静的说道。 第49章 入住李宅 “东家说的极是。”杨国忠挥直起身子,向门外看了看,坐到胡凳之上,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崔圆那厮在地牢里见了永宁坊的房契,当场就吐了血。 “崔圆?”李冶疑惑的问道。我拍了拍李冶的手向杨国忠问道:“他现在如何?”说话间,又给李冶斟了杯茶,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还活着,因为…!杨国忠顿了顿,稀疏的眉毛高高扬起,老奴特意留着这枚活棋,想等东家回来再做决定。 崔圆那厮现在乖觉得很,连稀粥都喝出山珍海味的架势。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推过来,东家看看这个。 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像是账目。最后一行朱笔写着天宝十一载春,李宅购价三千六百贯,出自崔氏盐利。 永宁坊这宅子,原是崔家的产业。杨国忠的指甲在二字上刮出刺耳声响,老奴特意买来给东家住,就是要震慑那河北崔氏一族! 我心头一凛。崔圆被杨国忠囚禁一事在这京城之中应该…已经并不是秘密,但是崔圆所在的 崔氏家族我并不知情,史书也并无记载。 我脑筋一转,“哦!你这是故意制造矛盾?还是找不到更合适的宅子?”虽然是笑着问话, 声音却冰冷的让人窒息。 杨国忠突然站起身,跪在我的面前,“老奴不敢欺瞒东家,只是…只是老奴谨遵东家教诲, 那河北崔氏在当地欺男霸女,私贩官盐。加之崔圆之事,老奴…便自作主张,要以相国身份 铲除这大唐的害群之马。” 李冶惊讶的张大嘴巴看向我,又怕杨国忠发现,不敢出声。也许是想消化一下所看所听,对 着我说道:“子游,我回房换个衣服,马上回来。” 我猜到李冶此时的心情,“快去快回,还得一起与杨相国商量商量怎么对付崔氏家族。”我对 李冶眨了眨眼睛说道。 “东家不必为此事担忧,老奴已有计划。您刚回长安,先安顿休息,明日老奴再来禀告。我 顿时来了兴致,想让杨国忠全盘托出。 忽闻环佩叮咚,李冶换了身月白襦裙出来,发间只簪一支木兰花钗,简单却不失风雅。 相爷好雅兴。她施施然落座,素手持壶,为自己斟了杯茶,听闻相国与那河北世家向来不和,当真如此?李冶跟刚才想必判若两人。 杨国忠脸色骤变,却平静的答道:夫人说笑了,明日老奴拜相,想那河北世家再猖狂,也是要给这相国的职务几分薄面,即使… 季兰!我急忙打断杨国忠,去把阿丙刚才说的茶叶拿来。李冶深深看我一眼,转身时裙角扫过杨国忠的袍角,竟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腿。 待她走远,杨国忠掏出手帕猛擦汗:东家,夫人她...咳咳...当真厉害,但老奴没有半点隐瞒。他忽然凑近,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老奴给东家谋了个银青光禄大夫的虚职,明儿圣旨就到。虽无实权,却能自由出入皇宫。 我不禁暗叹道,杨国忠今时今日能做到相国的位子,不止是杨玉环的那一层关系,他的所作所为无不透着心机与智慧。当然,也许还有那‘七转青魂丹’的功效。 庭院里忽然刮过一阵穿堂风,老梅枝影婆娑,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暗影。我盯着他刚说完的话脸庞,“此事办的好。” 远处传来李冶的脚步声,杨国忠立刻换上谄媚笑容,起身拱手道:老奴明日拜相,还有一堆事等着老奴要做...说完,站在原地不动,好似在等待我的指令。 我余光瞟向回来的李冶,心道,这古灵精怪的丫头真把杨国忠吓得够呛!“那你先回,明日我再去你府中庆贺。” “多谢东家,明日我只备家宴,咱们…”杨国忠的扭捏了一下继续说道:“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哦?不请朝中官员?”我揶揄道。杨国忠老脸一红,“东家的教育一直在老奴心里,不曾忘记,那些虚伪不义之事不做也罢。” “回吧!明日我与夫人定会去你府上祝贺。”话音刚落,就见杨国忠嘴角有些抽搐,这是真的怕了李冶。 暮色渐浓时,我与李冶倚在观景亭里看归鸦。永宁坊的灯火次第亮起,对面相国府更是明灯高悬,照得半边天都泛着诡异的橘红。 崔圆活着比死了有用。李冶指尖绕着发梢,他在河北世家经营二十年... 白鸽扑棱棱飞过屋檐,我望着其中一只脚上绑着金线的白鸽,忽然想起那个曾想置李冶于死地的男人。仇恨与利用,有时只隔着一碗稀粥的距离。 明日我去地牢。我握住她微凉的手,若他能说出对我们有用的情报也许他会死的好受些。 李冶的白发在晚风中扬起,有几丝沾在我唇边,带着淡淡的木兰香。她忽然轻笑:杨国忠和这宅子就是你给我的惊喜? “这只是惊喜中的一部分,明日继续。”李冶拉着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然后双手紧紧握住,好像怕我的手突然逃跑似的。 “谢谢你,李哲!不过…”李冶顿了顿,金色的眼眸望向小溪流水。“崔圆若是悔过,就放他一条生路吧!”我不解的看着李冶。 “冤冤相报何时了?过去的事都让它过去吧!”李冶突然转向我,俏皮的接着说:“或者可以像收服杨国忠一样收服他。” 我点点头,“夫君都听娘子安排。不过…这宅子娘子可还喜欢?” 李冶羞笑着靠在我的肩上,“喜欢的不得了呐!但是…我这个女主人,明日要给他们好好立立规矩,让他们把夫君伺候的舒舒服服。” “夫君有娘子伺候便足矣。”说着话,手却不老实的想抱李冶。李冶轻笑一声跑开,“都当老爷的人了,还这么没正经,也不怕下人耻笑。” 我站起身,“我在自己的宅子,调戏自己的娘子,谁敢耻笑?”义正言辞地说道。 李冶悦耳的笑声传入我的耳中,“你这登徒子的本质看来是改不了喽!”叹了口气,佯装无奈的揶揄道。 看着李冶此时俏皮的样子心中无限感慨,乌程那个豪放不羁,却小女人气质十足的李冶,终于回来了。“娘子,你看这天色已晚,是不是应该伺候夫君,哦不…伺候老爷休息啦?” 李冶向着我飞过来一个白眼,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好好好…奴家这就伺候老爷更衣沐浴…”李冶口中带着唱腔,摆了个身段,莲步碎移的拉着我向房中走去。 五更三点,永宁坊报晓鼓刚响过一轮,李宅的青砖地上还凝着夜露,天色尚未大亮。 我轻按李冶肩头:昨日车马劳顿,再多睡半个时辰。她却推开我的手,起身捻亮烛台,白发映着火光流泻如银:杨国忠的拜相家宴虽在午时,但自己府上这些面孔得先认全了。 前院传来窸窣响动。推窗望去,十余名仆役正被个灰衣老仆训话——正是杨国忠派来的临时管家。 那是老管家在分派活计。李冶系着襦裙丝带轻笑,你当谁都似杨国忠般能揣度人心?新来的仆役连主家眉眼高低都未看清呢。 辰时初刻,我们坐在花厅受全府拜见。老仆领着众人按职司列队,最前头四个绿衣丫鬟捧着茶盘巾帕,衣襟都绣着兰草纹。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我瞧着她们腰间木牌。李冶指尖轻点茶盏:昨夜翻过名册,索性按四季重起了名。她突然转向末排那个缩脖子的杂役,阿丁是么?听说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少年慌得差点摔了笤帚:奴、奴婢在旧主家学过... 少年回话时,春桃正巧奉上新煎的蒙顶茶。她忽将茶盖一合:七分烫?春桃手一抖:夫人明鉴,奴婢按旧例... 老爷胃寒,滚茶需晾到盏壁可握。李冶语气不重,却惊得满院仆役都绷直了背。我忙打圆场:慢慢教,杨国忠当初学煮茶还烫糊过三套越窑盏呢。 “下次我教育下人的时候,不许多嘴。”马车上,李冶娇嗔,我连忙解释,“没想多嘴,只是觉得他们都不容易,何必……” “我理解你,未来人。”李冶揶揄着打断我,笑着替我打理了一下衣襟,接着说:“作为家主,可以对下人好,但是得让他们知道‘长幼尊卑’和规矩。” 我憨笑着对李冶点点头,“夫人教育的是。”李冶本是唐代人,虽思想前卫,但有些事情在心里已是根深蒂固。也对,既然在大唐就要遵从大唐的民风习俗。 巳时二刻,马车停在念兰轩门前。李冶掀帘下车后,定睛看着茶坊的牌匾,一把挎上我的手臂,“你何时将‘念兰轩’开到了长安?”我摇头晃脑,“惊不惊喜?” 李冶挥手在我胸口轻拍了一下,“你居然背着我搞小动作。”娇怒的脸上分明写着‘高兴’二字。“苏州的念兰轩只闻其名,还未曾去过。我倒要看看你这念兰轩有何奇妙之处,能让才子雅士流连忘返。” 我伸出食指在李冶眼前一晃,“不对哦!不是我的念兰轩,是我们的念兰轩。”李冶娇媚一笑,拉着我便向坊中走去。 阿福圆滚的身子卡在柜台前,正跟个吐蕃商人比划手势。见我与李冶入得茶坊,抹着汗挤过来,东家!您存在苏州的普洱被我带到了长安,今日刚拿出来便被这胡商瞧上了... “你是掌柜的,自己拿主意便是。不过…你这一年多可是发福不少啊?”我拍了拍阿福隆起的小肚腩取笑道。“见过夫人。”我指了指李冶。 阿福机灵的面向李冶,深鞠一躬,“夫人好,当初东家在苏州起这茶坊的名字时,小的便知东家与夫人伉俪情深,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李冶脸色绯红对着阿福笑了一笑。 “你不光是身材发福,连这口才也跟着发福了?”我大笑着对阿福揶揄道。阿福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一下头,“这都是每日接触客官练出来的。” 这时,一个黝黑健壮的汉子从二楼下来,东家!眼圈湿润扑通跪下,惹得茶客纷纷注目。我连忙将其搀起,“这是干什么?”——来人正是那个此前孤身一人照看茶坊的阿东。 阿东将我与李冶引上二楼茶室,斟好了茶,紧张的站到一侧。低声的说:“东家,阿福掌柜的来了,这茶坊是不是不需要我了?” “念兰轩当然不需要你了。”阿东沮丧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但是我的宅子需要一个管家。” 阿东惊讶的看着我,脸上也转悲为喜,激动的说:“东家…说的可是真的?” 李冶看了看阿东,又看了看我。心领神会。 我佯装正色道:“怎么?不想去?”阿东一个激灵又跪在我案几前,“想去,当然想去,只是…只是怕我做不好。” 李冶笑着瞪了我一眼,“你就别逗他了。”站起身形,扶起阿东:今日起你回李宅当总管。李冶已从荷包取出串钥匙:宅子里都是新来的仆役,需你好好调教。 说话间,阿东眼泪就不争气的留了下来,“谢谢夫人,谢谢东家,阿东日后一定……” “好了好了,一个大总管,别跟小娘子似的,哭天抹泪。去收拾东西,一会与我和夫人一起走。” 阿东刚走,阿福紧跟着进了茶室,我指了指楼下,“这几个伙计是你从苏州带来的?”“是的东家,小的按您教的法子在苏州训了二十个茶博士,此行长安带来六个。” “对了,这茶坊你熟悉的如何?阿东一会我要带走,另有安排。”阿福笑着答道:“这里环境、器具,就连摆设与苏州都无异,上手极快,东家不必担心。” 李冶站在窗前,扫视着一楼的环境和布局,眼睛不自觉的停留在陆羽烹茶图上,露出了微笑,又好奇的看着留言墙上的诗句,“夫君,那面墙好有趣,我下去看看,你们先聊吧!” 第50章 拜相家宴 “坐吧!苏州那边安排的如何?”李冶出去后,我示意阿福。“苏州念兰轩生意稳定,都是老主顾,偶尔有远道慕名而来的雅士。小的在茶博士中选了个机灵的,暂时管着茶坊。” 我点点头,“还得劳烦你多培养几个掌柜的。”阿福顿时来了兴致,“东家这话可折煞小的了,为东家解忧是阿福的分内事,东家还要再开分号?” 我笑笑,“当然,只要是大唐属地,就让它有一间念兰轩,如何?”阿福惊讶的看着我,“当然好,东家是多才多能之人,阿福随时听从东家调遣。” 说着挠了挠头,试探着说道:“其实,我来长安的时候,酒坊的姚师傅还问您来着,说东家教他的法子太神奇,兰香酒现在都是供不应求。东家不如把那酒坊也开个分号,或者再扩大一些,一定也日入斗金。” 我心暗道,这阿福还真有些经营头脑,日后这酒坊和茶肆交于他也能省心不少。“你不提起,我都快忘了还有一间酒坊。那酒坊现在如何?” “比茶肆的生意还要好,姚师傅雇了二十多个工人酿酒,那都赶不上卖的快。兰香酒现在苏州的名声大得很,那可是一坛难求。” 看着阿福兴奋的样子,突然想起苏州,继而又想起了‘子游’这个名字的来历。“赵掌柜近来可好?” 提到赵掌柜,阿福突然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说道:“我有一年时间没见到他了,当年他母亲失踪,就是在您去虎丘前后。”阿福努力的回忆着,“归来后就疯疯癫癫的,赵掌柜每天愁眉不展,生意也没落了。然后他就卖了店铺,带着老娘回了武康老家。” “阿福,多培养些人手吧!过些时日我就回苏州一趟,假如真如你所说,那就把酒坊也开到长安。” “东家放心,您指哪儿阿福就打哪儿!保证以东家唯命是从。”阿福的眼里闪着精光,有兴奋也有要成就一番大事的气概。 楼下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正看到两位书生模样的人在给李冶行礼。“李大家的名号,我二人如雷贯耳,没曾想在长安城中巧遇,幸运至极。” “小女子可不敢称大家,不过是朋友们捧场罢了。”李冶谦虚的回礼。 “李大家不必谦虚,您在乌程雅集那是响当当的人物,因我二人来自余杭,久闻李冶李季兰的大名了。”书生兴奋的说着。 “哦?两位郎君为何舍近求远,不去苏州,反而来这长安的念兰轩?”从二楼下来的我,已经站在李冶身后。 “我二人正好到长安游学,听说念兰轩在此开了分号,便慕名而来。”说话的书生礼貌的回复后,看着我接着问:“敢问这位公子,贵姓高名?” “李哲李子游,小女子的夫君。”李冶插话道。那少年书生一阵惊讶,“您就是杨相国的义子?据说您与这念兰轩的东家‘李慕白’交情匪浅?” “确有其事,受慕白所托,帮他打理一下这长安的茶坊。”看来这长安城中真的毫无秘密可言啊!杨国忠寿宴上的事原封不动的被传到了民间。 “你们二人真是从余杭……”李冶的话还未说完,茶坊的门口便飞奔入一个少年。“东家,相国遣赵管家到家里,说午时要在相国府中开家宴,就等您了。”来人正是阿丙。 李冶耸了耸肩,向那两位书生辞行,与我并肩而行:你这念兰轩的生意确实好。李冶中肯地向我点点头。“我们的念兰轩。”我纠正道。李冶捂着嘴一阵娇笑,“就依夫君,咱们的念兰轩生意真好。” 我唤来阿东,对着阿丙说道:“他以后就是李宅的总管,你带他回去先熟悉熟悉。” 日头刚过正午,杨府管家老赵远远望见我们,竟小跑着迎上来,可算来了!他殷勤地替李冶撩起车帘,相国念叨得老奴耳朵都起茧子了,还亲自盯着厨子宰了头小鹿... 杨国忠着紫袍玉带立在厅前,见我们入门,竟提着袍角疾步而来。身后乌泱泱跟着十余口人,最前头梳着倭堕髻的妇人想必是裴氏夫人。 给东家请安!他竟要当众行礼,我连忙摆手示意,才没让杨国忠行大礼。“义父,这可使不得,子游可是您的义子,今日是给您庆贺拜相。”我连说带眨眼的提醒杨国忠。 看着杨国忠的动作,长子杨暄有些惊慌,手里的金鱼袋都掉在地上。李冶笑着扶起裴氏:夫人这蹙金绣的披帛好生精致。不得不夸李冶的机灵劲。 “您就是东…”家字还没说出来,杨国忠拍了一下裴氏,裴氏顿了顿接着说,“娘子若喜欢,明日我带人给你送几件过去。” “谢谢义母,明日我就在家准备好点心候着您。”这俩女人都不简单,说话间便熟络起来。我不禁感叹,做女人难,做男人背后的女人更难。 这就是子游吧?老爷天天把你挂在嘴边,夸你龙章凤姿,一表人才。裴氏一脸堆笑的夸道。她身侧的女童突然惊呼:阿爷,这个娘子雪发金瞳...... 没规矩!杨国忠作势要打,李冶却已蹲身与小姑娘平视:可是喜欢这木兰花钗?指尖轻转间,钗头竟飘出缕真实兰香。小女孩瞪圆了眼:娘、娘人是仙女么?惹得笑声一片。 宴席设在临水轩,杨国忠亲自捧来鎏金执壶:这是按东…子游教老夫的方子酿的荔枝酒。他给长子后脑勺一巴掌,逆子还不给子游斟酒!杨暄涨红着脸捧盏过来,酒液却分毫不洒——原来袖口暗缝了防洒的棉边。 席间炙鹿腩、驼峰脍流水般呈上。杨国忠亲自执刀为我与李冶剃下肉片。好似说好了一般,无人提及朝堂之事。虽然杨国忠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婿都在朝中为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国忠大谈为官之道,“你们为官就要爱民如子,做国之栋梁,不得做有违良心之事。”听得我都想为他点个赞,也不知这老小子什么时候有了如此觉悟。 对面李冶正教杨家幼女用茶筅打沫,小姑娘手腕一抖,茶沫溅到杨国忠袖口。他非但不恼,反倒笑得见牙不见眼:娘子教得好! 日影西斜时,李冶被裴氏请去赏牡丹,一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随裴氏走远。 杨国忠引我转入书房。东家请看。他从博古架底层取出个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奏抄,这是近来安禄山请调粮草的文书...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慌忙用袖子擦匣子上的浮灰——原来是最疼爱的幼女端来蜜饯。 等小女走后,他讪笑着凑近:东家恕罪...昨日安禄山派人送来书信,我怕东家舟车劳顿,便没有说。”杨国忠看了看我的反应,我示意他继续。 “安禄山派严庄来长安了,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声音压得极低,而且…安禄山特别嘱咐,让老奴安排你与严庄见上一面,不知东家意下如何? 严庄?安禄山的谋士吧?我问到。正是!他急得鼻尖冒汗,老奴没敢擅自答应...我点点头,“答应他便是。约好时间、地点之后通知我。” 杨国忠又从书房的檀木架上取下一个鎏金匣子,掀开竟是东宫地形图。秋月说李泌可能住在丽正殿西侧。他指甲在少阳院三字上划出白痕。“但是她也不能确定,因为在东宫她压根就没见着过李泌,只是知道这里住了个人。” 窗外突然传来琵琶声,混着李冶的清吟:......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杨国忠闻言竟打了个寒颤:夫人这诗...... 回府时暮鼓刚响过三通,阿东领着全府仆役在院中列队。二十余人按男女分作两列,连厨房养的狸奴都蹲在青石板上。 今日认清了?李冶立在阶上,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自今日起,阿东便是府上总管。 二十余人齐声应诺,惊飞檐下宿鸟。她满意地点头:阿甲统管内院,阿乙专司外院,阿丙负责门房,阿丁管库房账册。她忽然转身,春桃夏荷过来——你二人今后贴身伺候,老爷的茶要七分烫,我的胭脂不许沾到衣领... 我憋着笑看着李冶安排完,带着阿东回到主院,“怎么样,还适应吗?”阿东憨笑,“适应倒是适应,就是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看了看正在喝茶的李冶,“没关系,不知道就问夫人,你看夫人刚才这的…那的,安排的多好,有的你学。” 李冶甩了我一个白眼,“您是老爷,这些家里的小事小情怎能劳烦您操心,就交给我和阿东吧!”最后几个字似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阿东看情况不妙,讪讪说道:“东家和夫人早些休息,我再到院子里转一圈,熟悉熟悉环境。”这小倒是有几分机灵劲。 浴房里水汽氤氲,春桃捧着澡豆候在屏风外。李冶试了试水温,忽然笑道:杨国忠倒是忠心,恐怕他的一众儿女都是要惊掉了下巴。她舀起一瓢水浇在我肩上,明日见裴氏时,我让阿东备些回纥商人送的玫瑰露,好歹是客... 窗外月光正好,照得院中海棠清晰可见。李冶散开发髻,木兰花钗在妆台上泛着温润的光。 浴房内水汽氤氲,蒸腾的热气在烛光下形成一圈圈光晕。李冶试了试水温,舀起一瓢热水浇在我肩上,水珠顺着脊背滚落,在木桶底部溅起细小的水花。 杨国忠倒是忠心,恐怕他的一众儿女都是要惊掉了下巴。她轻笑着,手指在我肩颈处轻轻按压,力道恰到好处。 我闭目享受着她的服侍,水汽中飘来她身上特有的冷香,与澡豆的芬芳混合在一起。他那些儿女确实被吓得不轻,尤其是长子杨暄,手里的金鱼袋都掉了。 李冶的手突然停住,俯身在我耳边低语:你猜我在裴氏赏牡丹时发现了什么?她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温热的水汽。 我微微侧头,看见她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在我眼前晃了晃:裴氏贴身侍女塞给我的。纸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我眯起眼睛辨认,竟是安禄山近半年来向长安输送的人员名单。 这...我惊讶地转头看她,你怎么做到的? 李冶得意地扬了扬眉:那侍女有个相好在范阳当差,去年被安禄山的人打断了腿。裴氏待下严苛,那侍女早想另谋出路。她将纸片收回袖中,我答应帮她赎身,还许了她一处田产。 我不禁失笑:夫人好手段。伸手想捏她的鼻子,却被她灵巧地躲开。 别闹,她嗔怪地拍开我的手,神色却忽然严肃起来,名单上有个人很特别——严庄的侄子严明,三个月前就混进了长安西市的胡商队伍。 我心头一紧。严庄此行果然早有预谋。水突然变得有些凉了,我示意李冶再加些热水。她舀起一瓢热水缓缓注入,升腾的雾气暂时模糊了我们的面容。 杨国忠说严庄已经在路上,我压低声音,看来安禄山在长安的布局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李冶点点头,从屏风上取下一条棉巾:我让阿东去查查那个严明。西市的胡商中有几个回纥人与念兰轩交易,应该能探听到消息。 正当我们低声交谈时,屏风外传来春桃怯生生的声音:老爷、夫人,可要添些热水? 李冶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提高声音道:不必了,准备寝衣吧。 春桃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李冶帮我擦干后背,忽然轻笑:那小丫头刚才偷看你了。 我一愣。 屏风右下角有个小洞,她促狭地眨眨眼,我昨天就发现了,故意没让人修补。 我无奈地摇头:你倒是心大。 怕什么,她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让她看个够,反正...手指在我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有些东西你懂的……。 第51章 宣读圣旨 后院的角落里,阿甲若有所思的搓着手在廊下踱步,见阿丙从库房出来,连忙迎上去:兄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角的石榴树下,阿甲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老爷与杨相国到底什么关系?昨日老爷回来时,相国鞠躬哈腰,连坐都不敢坐。” 今日我去相国府取东西,那场面...他摇摇头,看着也不像义父子,怎么感觉相国倒像是咱们老爷的奴婢? 阿丙摸了摸鼻子,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声音更低了,杨相国当年落魄时,是老爷给了他第一桶金。后来杨相国靠着贵妃娘娘发迹,可实际上的财路,全捏在老爷手里。 难怪!阿甲恍然大悟,今日杨相国差点给老爷行大礼... 阿丙紧张地捂住他的嘴,这事烂在肚子里。你不记得在杨府,有个小厮多嘴议论裴氏夫人,第二天就被发卖到岭南去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窸窣声。阿丙厉喝一声: 一只花斑猫蹿了出来,冲他们了一声,飞快地跑走了。阿甲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阿丙却皱眉盯着假山方向,总觉得那猫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春桃捧着叠好的寝衣往浴房走,在转角处被夏荷拦下。 你又偷看老爷了?夏荷板着脸问。 春桃的脸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 别装了,夏荷戳了戳她的额头,刚才夫人看屏风的眼神我都看见了。你小心点,咱家这夫人,我感觉可不是好惹的主。 春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觉得...老爷风流倜傥,年少有为...声音越来越小,脸上却浮现出憧憬的神色。 夏荷叹了口气:醒醒吧。老爷眼里只有夫人一个,你没见他们相处时的样子?她凑近春桃耳边,我听说夫人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白发罗刹,当年一人一剑挑了黄河帮总舵... 春桃打了个寒颤,却仍不死心:可夫人对下人挺好的呀,今天还赏了我一支珠花... 那是因为你安分守己,夏荷严肃地说,要是你敢有非分之想...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丫鬟奴婢口中的消息,都是从哪儿得来的?说的都是有鼻子有眼,看来八卦的天赋不只在街头巷尾,也包括家族庭院,从古至今啊! 正说着,浴房方向传来李冶的呼唤:春桃,寝衣怎么还没送来? 春桃浑身一抖,差点把寝衣掉在地上。夏荷推了她一把:快去!记住我说的话。 春桃小跑着离开,夏荷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已经是她知道的,第三个对老爷动心的丫鬟了。她抬头望向主院方向,窗纸上映出两个亲密相偎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 回到卧房,李冶正在梳妆台前卸下发钗。月光透过窗纱,为她雪白的长发镀上一层银辉。我从背后环住她,嗅着她发间的花香。 累了吗?我轻声问。 她摇摇头,从铜镜中与我对视:在想严庄的事。他这次来,必有所图。 我拿起梳子,轻轻梳理她的长发:兵来将挡,即使他不来,我也打算去趟范阳会会安禄山。倒是你...手指穿过她冰凉的发丝,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她狡黠一笑:你忙着和杨国忠与太子周旋,我总得找点事做。转身面对我,况且,有些事情,女人出面更方便,况且我现在武功大成。说着还向我秀了秀肱二头肌,滑稽的不行。 我捏住她的下巴:收买裴氏的侍女可以,暗中做些事也可以。但是要注意安全,可不许仗着功力胡来。我板起了脸。 李冶对我妩媚一笑,秋波暗送。比如...突然伸手扯开我的衣带,这个…算胡来吗?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一只夜莺在石榴树上唱了半句,又戛然而止,仿佛也被这满室的春光羞红了脸。 晨光初透时,长安城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李宅前的石狮子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映着微光闪烁,仿佛两尊守护神披上了珍珠铠甲。 街巷深处传来更夫最后的梆子声,与早起商贩推着独轮车吱呀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片青翠的树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府门前的青石板上。 一尖锐的宣旨声刺破晨雾:银青光禄大夫李子游接旨—— 高力士那特有的尖细嗓音穿透晨雾,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划破了绸缎般的宁静。 我正与李冶在寝室内更衣,闻声手忙脚乱。李冶一边系着裙带一边抱怨:这高力士也忒会挑时辰,天刚亮就来扰人清梦。 我苦笑着摇头,心想这位内侍省的大总管,还真如史书所说,专挑人最不设防的时刻出现。 夫君快些!在那儿琢磨什么呐。李冶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鎏金铜镜前匆匆将一支金步摇插入发髻,镜中映出她略显焦急的眼神,高公公亲自来宣旨,必是大事。我方才从窗缝瞧见,随行的还有十六名金吾卫,个个都披着明光铠。 小跑着穿过回廊时,我注意到院中的海棠花沾着晨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对我点头致意。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时,闻到一股混合着青苔与檀香的潮湿气息。 高力士手持黄绢圣旨,身后跟着一队羽林卫,阳光下铠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展开圣旨时,我注意到那黄绢边缘绣着精致的云龙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力士的声音忽然变得庄严肃穆,那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 银青光禄大夫李子游,才德兼备,忠心可嘉。前者所献《漕运新策》,使江南米粮入关中之费减半;去岁平定邢州民变,又显将帅之才。今特加授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食邑三百户,以彰其功。另赐西域葡萄酒十瓮,珊瑚树一株,蜀锦二十匹。钦此—— 高力士宣旨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鱼符,阳光下同三品三字泛着冷光:李大夫如今可凭此物入宫参议,每月朔望日需至中书门下轮值。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枚象牙腰牌,上刻二字并盖有中书省朱印:这是新制的宫门符信,切记不可转借他人。 我偷眼看去,高力士今日着了件绛紫色圆领袍,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眼角余光却瞥见府门侧停着一顶鎏金凤辇,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臣,领旨谢恩。我恭敬地接过圣旨和那两个信物,心中却暗自嘀咕:什么《漕运新策》?什么江南米粮入关中之费减半?什么平定邢州民变?心中想着,既然我没做过,必然是杨国忠在朝堂的所为了,只不过算在了我的头上。 待圣旨宣读完毕,那车帘轻挑,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玉腕。杨玉环扶着侍女的手下车,石榴裙摆扫过阶前露水,在青石板上留下几道暗色水痕。 “子游换了新宅,今日又加官进爵,本宫特意与高公公同来,备了厚礼。”她声音如珠落玉盘,眼角却带着几分倦意。“也不枉你叫我一声姑姑。她说话时,发间金凤衔着的珍珠串轻轻晃动,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高力士见状忙要行大礼,却被杨玉环虚扶住:高公公免礼,今日咱们都是子游的客人。她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李冶新梳的惊鹄髻上,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娘娘折煞老奴了。高力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菊花。他转向李子游时,声音忽然压低:李大人,圣上特意嘱咐,您那篇《论漕运疏》深得圣心,这才破格提拔啊!听说李林甫那老儿看到诏书时,当场摔了茶盏。 “多谢高公公,您过誉了,定是您帮子游说了不少好话才得圣上赏识。当然,义父与姑姑也为子游操心颇多。”我分别向高力士和杨玉环见了礼,顺便拍了拍马屁。 李冶好奇地踮脚,看向我手中的圣旨和信物,被我暗中扯住衣袖。高力士见状笑道:李夫人若想进宫探望贵妃姑姑,可让李大夫去光顺门申请女眷牙牌——不过最近吐蕃使团在京,恐怕要等旬日了。 我偷眼看了看,只见杨玉环今日着了件藕荷色蹙金纱衣,衣袂处绣着若隐若现的蝶恋花纹,发间除了一支累丝金凤,再无多余饰物。 却比那日寿宴上满头珠翠更显清丽脱俗。阳光透过轻薄的纱衣,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轮廓,恍若画中仙子。 李冶耐不住性子,已经笑嘻嘻地凑上前,裙摆带起一阵香风:姑姑来得正好,我新得了几匹蜀锦,正愁没人品鉴呢!您不知道,昨日西市那个胡商非要说是正宗的陵阳公样,可我瞧着纹路分明是仿的。 杨玉环掩唇轻笑,腕间金镶玉镯相击发出清脆声响:你这丫头,与子游倒是般配,都是这般伶牙俐齿。 她转向高力士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高公公,本宫与子游夫妇说些家常,您且先去歇息。听说子游府上的风景着实不错呢。 高力士会意,带着羽林卫退到一旁。我留意到,这位大太监的目光在杨玉环和李冶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停留在贵妃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一枚羊脂玉佩上——那玉佩的绦绳已经有些褪色,显然有些年头了。 李冶在一旁悄悄扯我衣袖,低声道:玉环姑姑今日怎这般素净?莫不是与圣人闹了别扭? 我急忙佯怒地瞪她一眼,示意她慎言。杨玉环却似有所觉,转头笑道:冶娘可是嫌本宫今日打扮不够体面? 李冶连忙摆手:姑姑说的哪里话,就您这风姿卓韵,披块麻布也胜过长安城所有贵女。 杨玉环闻言摇头轻笑:这小嘴甜的,难怪子游成天都把你挂在嘴边,今日本宫倒是要瞧瞧,能不能把本宫甜出蜜来。 午时将至,府中庖厨正忙着准备午膳,蒸笼里飘出的香气与庭院中的桂花香混在一起。忽听门外又是一阵喧哗,门房大声通报——相国大人到。 恭喜子游高升啊!杨国忠大笑着跨入门槛,声音洪亮得震得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他今日穿着绛紫色圆领袍,腰间金玉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裴氏捧着个精致的螺钿漆盒跟在后面,身后十几个仆役抬着的礼箱上全都扎着红绸。 李冶像只欢快的云雀般迎上去,接过漆盒打开一看,顿时惊呼出声:我就那么一说,义母您还真送来了!只见匣中叠着五色蹙金绣披帛,在阳光下流转着繁复的西域暗纹,最上面那条深青色的,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孔雀开屏图样。 裴氏笑着捏了捏李冶的脸,她染着蔻丹的指甲在阳光下像几颗小小的红宝石:你既喜欢西域绣娘的手艺,我岂能吝啬? 这是龟兹国进贡的料子,整个长安城不超过五匹。裴氏转头却对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国忠要与高公公商议河北漕运之事... 我就不凑热闹了。我会意接话,却见杨玉环倚着雕花隔扇不动,纤细的手指正绕着璎珞穗子打转,姑姑不去听听? 她眼波流转,往杨国忠那边一扫,那位右相立刻像被鞭子抽了似的,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拽住高力士的袖子:高公公,咱们借一步说话。转身时,我恍惚看见杨国忠朝杨玉环做了个古怪的鬼脸。 偏厅里很快传来断断续续的议论声:...河北道转运使......永济渠淤塞......安禄山那边...杨玉环却像没听见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把泥金折扇轻轻摇动,扇面上画着折枝牡丹,随着她的动作在光影间忽隐忽现。 第52章 玉环心语 我与李冶陪着裴氏夫人说着家常,李冶突然想到什么,“春桃,去找东总管把玫瑰露拿来,就说是我让他准备的那个。” 不一会,杨国忠和高力士便从偏厅出来,前者脸上堆满笑容,活像刚偷到油的老鼠:高公公出趟宫不容易,我在府里备下薄酒,子游、玉环一起去吧!听说新来了个西域舞姬,能跳胡旋舞三十转不晕。 我才不去。杨玉环轻哼一声,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你们聊的本宫可不感兴趣,尽是些漕粮赋税的俗事,听得人头疼。不如与子游娘子说说家常,看她新得的蜀锦是真是假。 我连忙接道:义父与高公公商议的都是要紧事,子游就不陪着了。再说,贵妃娘娘来我府中一趟不容易,午膳已备好,我也陪姑姑饮两杯,以表孝心。 杨国忠看到我的示意,也不再强求,那好,我们走了,你可把贵妃娘娘陪好。我将三人一直送到大门口。 杨国忠与裴氏夫人陪同高力士出门时,我注意到高力士回头望了杨玉环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看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金丝雀。 李冶拿着春桃刚送过来的玫瑰露,紧跑两步追到门口,“义母,这玫瑰露…带着,是回纥商人…送来给念兰轩的,市面上可买不到。”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喘。 午膳设在主院的水榭里,四周垂着月白色轻纱,微风拂过,带来荷塘的清香。水榭中央摆着张紫檀木八仙桌,上面已经摆好了鎏金银盘和琉璃盏。 酒菜上齐,我便举杯敬了杨玉环,“今日贵妃娘娘光临我这寒舍受宠若惊,子游敬姑姑一杯。”说罢杯中见底。 “别总是贵妃啊…娘娘的,显得多生分,是吧?季兰。”李冶笑着点点头,“姑姑说得对,我陪您喝,咱们不带他。” 放下酒杯,我又给杨玉环斟满,她看看李冶,又看看我,满腹心思的说道,“你们啊!真是般配的的一对,我都有些嫉妒了!” 三杯兰陵美酒下肚,杨玉环白皙的脸颊已染上桃花般的红晕。她突然将手中的琉璃盏重重一搁,那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水榭外栖息的雀鸟。 你们可知寿王李瑁?她突兀地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残留的酒液,金镶玉护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李冶正为她布菜的手顿了顿,银箸上的缠枝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瞧见杨玉环眼角泛起胭脂色,便温声对侍女们道:且去廊下候着,贵妃若有召唤再进来伺候。 待侍女们敛衽退下,水榭中只剩下我们三人。远处传来几声蝉鸣,更显得此刻的寂静。李冶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是你劝酒惹的祸! 那年上元夜...杨玉环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护甲掐进皮肉带来微微刺痛。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如梦,眼中泛起朦胧的光彩:长安城灯火如昼,我在崇仁坊看西域艺人表演绳技时,发间那支金雀钗不慎被抛出的彩绳缠住。 她松开手,指尖在空中划了道优雅的弧线,仿佛在重现当年的场景:我正慌乱时,忽然有人从身后伸手——就那么轻轻一挑,丝绳就解开了。我回头一看,是个眉目如画的少年郎,穿着月白色圆领袍,腰间玉佩上刻着并蒂莲。 我注意到,杨玉环说起这段往事时,不自觉地抚摸着腰间玉佩,眼中闪烁着少女般的光彩,与平日宫中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妃判若两人。 他就是寿王李瑁,圣人的第十八子。杨玉环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银箸,那晚他带我去西市看最漂亮的水晶灯笼,足有两人高,里面点着三十六支蜡烛,照得整条街都亮如白昼。 她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他还为我猜无边落木萧萧下的灯谜——谜底是个字,他说这寓意着我们的感情会像太阳一样永恒。多傻的话啊...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时的长安城,在我眼里都是粉色的,连飘雪都像是撒落的梨花瓣。 李冶听得入神,手中的银箸在鲈鱼脍上停了许久:那后来呢?你们就这样相识了? 后来啊...杨玉环的眼神忽然明亮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这个呆子,为了讨我欢心,特意去学了做酥山。你们知道吗?堂堂寿王殿下,居然躲在厨房里跟御厨学做点心,手上烫了好几个泡。 她说着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指比划着:他第一次做给我的酥山,甜得发腻,形状也歪歪扭扭的。但他说...说要在每年上元都为我做一盏酥山灯笼,要做得一年比一年好看。 水榭外忽然吹来一阵风,掀起了杨玉环的轻纱披帛。她伸手拢了拢,继续道:瑁郎他...不仅待我温柔,更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那年关中闹蝗灾,他主动请缨去赈灾,不是坐在衙门里发号施令,而是亲自下田帮农民捉蝗虫。 她的眼中流露出骄傲的神色:他发明了一种火诱法,夜间在田间点燃篝火,蝗虫趋光而来,再用网捕捉。就这一招,救了多少庄稼人的命啊! 我注意到杨玉环说起李瑁的政绩时,语气中那种由衷的钦佩,与谈论风花雪月时截然不同。 可是...她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就在我们成婚的第二年,武惠妃薨逝了。圣人悲痛欲绝,整日郁郁寡欢。 杨玉环猛地灌下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落,在纱衣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咸宜公主大婚那日,高力士那个老阉奴...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他像平康坊的鸨母打量新姑娘似的,硬是引着圣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打转。那老东西还假惺惺地说寿王妃颇有武惠妃当年风姿... 她突然模仿起高力士尖细的嗓音:圣上若是思念惠妃娘娘,不妨让寿王妃时常进宫说话解闷...随即恢复本声冷笑道:这老狗,分明是在给圣人拉皮条!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池中锦鲤跃出水面的声音。一片柳叶飘落在桌面上,杨玉环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没过几日,高力士就带着圣人口谕来了,说什么寿王妃杨氏姿质天挺,宜充掖庭。那老狗还特意补充说这是莫大的恩典...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就这样...被送进了大明宫。 她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金凤步摇上的珍珠乱颤:先是度为女道士,号,住在太真宫。天宝四年,正式册为贵妃。她的笑声戛然而止,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高力士亲自监督着寿王殿下写贺表,那老狗就站在案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瑁郎写! 李冶猛地拍案,震得杯盘叮当响:我要是李瑁,就斩了那夺妻之人! 傻丫头。杨玉环苦笑着伸手摸了摸李冶的发顶,腕间金镯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圣人是君,瑁郎是臣...更何况...她的声音忽然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在棣州治水有功,这几日便回京,圣上正要重用呢。 她突然从蹀躞带里解下那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上面雕刻的并蒂莲花已经有些磨损:这是瑁郎给我的信物。那年我生辰,他特意去蓝田玉坊选了料子,亲手雕了三天... 她的指尖抚过玉佩边缘一处不明显的凹痕:这里原本刻着瑁心玉环四个小字,后来被我磨平了,子游拿着,他便会信你。我注意到玉佩的绦绳已经褪色,但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个精巧的同心结。 他治水时,亲自扛沙袋筑堤,三个月没回过府。杨玉环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有一次堤坝出现管涌,他二话不说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堵漏,差点被冲走。这样的人受人排挤,都是因为我…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若是能帮他,就帮一把吧... 话未说完,外头已传来高力士的咳嗽声。杨玉环迅速擦干眼泪,将玉佩推向我。恢复了那副端庄华贵的模样。当高力士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时,她已经端坐在席间,正优雅地用银匙搅动着碗中的冰镇荔枝膏。 送走凤驾后,李冶望着远去的车尘久久不语。那辆鎏金马车转过街角时,她忽然说:一入深宫...后半句却化作一声叹息。暮色渐浓,几只归巢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嘶哑的鸣叫。 我惊讶的看着李冶,打趣地说道:“李府夫人好像身同感受?” “李哲,你不懂玉环姑姑的苦啊!”李冶拉着我的手悲悯的说道,“同为女人,我理解她,也庆幸我能够遇到你。” 我拉过李冶的手,手心相对,“夫人说的对。”我开玩笑的说道。“所以,现在…”我们异口同声道:去看看青娥吧。然后对视一笑。 李泌的府邸离我们不远,我没有叫马车,李冶也想走走,路上李冶埋怨我,“都是你非得劝她喝酒,我都说她与圣上闹别扭。” “夫人神机妙算,夫君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安慰着李冶不太舒爽的心情。“不过也好,她这些话憋在心里定然难受,又无处去说,今日到是你的酒,替他解了烦忧。” 李冶突然被地上的树枝绊了一下,裙摆扫过地面上的一片落叶,李泌失踪这么久,她一个人守着空宅子...快些走她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柔软。 “吓我一跳,这一惊一乍的。”当然,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 李泌府前的石阶缝隙里已经长出野草,门环上落满灰尘。青娥开门时,怀里抱着的香囊上绣着半朵莲花,针脚细密却有些凌乱,显然绣的人心绪不宁。 见到我们,她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像夜行人突然看见远处的灯火。 公子有消息了?她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手指紧紧攥着香囊,指节都泛了白。听我说起东宫内的情况时,她突然跪地痛哭,泪水打在青石板上:我就知道那太子李亨不是好人!她猛地咬住嘴唇,悲愤难平。 李冶突然拽起她纤细的手腕,触手冰凉得像块玉石:这话可不能乱说,跟我回府。见小丫鬟吓得发抖,又放柔声音,像哄受惊的小动物:去我府中做丫鬟,还能等着李泌回来,不是一举两得? 青娥脸上泛起红晕,像雪地里突然开出朵梅花:我…我是通房丫鬟,其它事我不太在行。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屋内——那里摆着张书案,上面整齐地放着几卷《庄子》和一方砚台。 李冶笑了笑,顺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鬓发:你通文墨是不是?正好帮我整理诗稿。你不是还会些功夫,平日可以陪我练练剑。说完,转头对我挑眉,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横竖我家老爷也得有个通房…书房添香的,这些青娥都可以做。 暮色中,青娥抱着个蓝布包袱跟在我们身后穿过长街。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本手抄的《南华真经》。她不时回头望一眼渐渐远去的宅院,走到街角时,突然偷偷摸出香囊嗅了嗅——那里面缝着李泌常用的龙脑香,气味已经淡得快闻不出了。 回到府中,李冶亲自把主院的西厢房收拾出来给青娥住。小丫头抱着李泌的诗集不肯放手,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站在廊下,望着渐暗的天色中第一颗出现的星辰,想起杨玉环那句生不逢时,又看向青娥抱着诗集的手,不禁长叹一声。夜风吹动我腰间新赐的鎏金鱼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 “想什么呢?”安顿好青娥的李冶缓步向我走来。“在想寿王李瑁,或者李泌,再或者杨玉环,也许还有安禄山。” “夫君惦记的人还真不少呢!”李冶将唇递到我的耳边,柔声接道:“不过惦记老爷的也大有人在。”我顺着李冶的眼神望去,正是春桃与夏荷。寂静的院子中传来李冶铜铃般的笑声…… 第53章 智斗严庄 太阳刚刚爬上长安城的东墙,相国府的管家老赵就急匆匆地敲开了我家大门。这老头儿跑得气喘吁吁,活像只被狗追了三条街的老母鸡。 李、李公子...老赵从怀里掏出封信,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相爷…让老奴…务必以…最快的速度…亲手…交给您。我心暗道,可以呀!这喘的很有节奏感嘛!跟声乐练习似的。 我接过信,信封上李公子亲启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杨国忠那老狐狸的手笔。拆开一看,内容倒是简明扼要: 今日午时三刻,瑞祥绸缎庄。严庄邀约,老奴恭候。 我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李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 夫君又要出门?她把汤饼放在案几上,葱白似的手指在我肩上轻轻一捏,昨晚折腾到三更天,今早又起这么早,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言语中分明是挑衅。 我转头看了看李冶脸上浓重的调戏表情,欲哭无泪啊!昨晚李冶受到了两个偷窥丫鬟的刺激,展现了一夜女主人的风采。还美其名曰:让他们见识一下老爷的能力。 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还不是你这个小妖精惹的祸。我抹了抹嘴,严庄已到长安,杨国忠约我今日午时三刻,到瑞祥绸缎庄见面。 李冶眼珠一转,委屈的说道:“我只是向她们宣誓主权而已,哪儿知道那俩丫头这么有耐力,一直看到三更。”说完还捂着嘴偷笑。 “你是不是有被人偷窥的癖好?”我本能的想揶揄李冶。可李冶听到我的问话却不停的点头,“夫君说的还真是呢!不如今夜让秋菊和冬梅也……”没等李冶的话说完,被羊肉汤呛了一口的我咳了起来。 李冶被逗得前仰后合,媚眼含笑:“逗你呢!还真当真不成?我可只有你这一个夫君。”突然又正色道:“让阿东跟着你一起去见严庄吧,也好有个照应。” 不得不说,李冶捉弄人的本事确实厉害,我平复了一下心情,“也好,要不然那小子的一身本事都荒废了。” “一会我与你一起走,正好!要带青娥去西市买几件衣裳。那丫头穿得跟小道姑似的,带出去都丢老爷您的脸。” 我向屋外望了望,青娥怯生生地站在门外。这丫头换了身浅绿色襦裙,头发梳成双鬟,倒比昨日精神了许多。只是那双眼睛还是红通通的,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老爷,夫人...她声音细如蚊蚋,早膳已经备好了。 李冶一把拉过她,像摆弄布娃娃似的转了个圈:瞧瞧这身材,穿什么都漂亮。今儿非得给你买几身好衣裳不可!她又转头对我眨眨眼,夫君也快去快回,晚上我让厨房做你最爱吃的鲈鱼脍。 午时的阳光晒得人发昏。瑞祥绸缎庄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两个伙计正忙着搬运布匹。我带着阿东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杨国忠那张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活像西游记中的龟丞相。 哎哟我的东家!他一把将我拽进店里,声音压得极低,您可算来了!严先生在后堂都等好一会了! 绸缎庄里堆满了各色绫罗绸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味。杨国忠引着我穿过前厅,七拐八绕地来到后堂。这老狐狸边走边擦汗,不像是着急,倒像刚从蒸笼里爬出来一般。 东家千万小心说话,这可是安禄山最信任的人。他突然停住脚步,声音更低了,严庄带了两个护卫,看着就不是善茬... 话音未落,后堂的帘子突然掀起。一个身着褐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出,朝我拱手一礼:李公子,哦不!现在应该叫李大夫,久仰了。 我认真打量这位安禄山的谋士——严庄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眉上那道疤,像条蜈蚣似的趴在脸上。 严先生客气,远道而来,辛苦了。我还了一礼,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两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这二人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目露凶光,腰间都配着弯刀,一看就是塞外来的悍将。 严庄微微一笑,那道疤跟着扭动起来:李公子好眼力。这两位是安将军帐下勇士,阿史那承庆和孙孝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里面详谈? 后堂布置得颇为雅致,中间摆着张红木圆桌,上面已经备好了茶点。我们分宾主落座,那两个护卫却像门神似的站在严庄身后,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我。 杨国忠亲自斟茶完,对着我与严庄说:你们先聊着,老朽去见见掌柜的,有事情交待。 杨相且慢,一起商议。严庄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恳求,安将军还有封书信,托我务必亲手转交给您。 杨国忠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我偷眼瞥去,只见信纸上寥寥数语,最后盖着安禄山那方鲜红的私印。 我全当做没看到,对着身后说道:“阿东,你也过来坐。”阿东有些惶恐,但是看到我坚定的眼神,便坐的了我的左手边。 严庄看了眼阿东没有表示,后面的孙孝哲不干了,“李大夫,恕在下直言,下人要有下人的规矩,主子谈事……” 我微笑看着阿史那承庆和孙孝哲,眼中却透着寒光,“阿东与你们二位不同。” “哼!你…你这人好生无礼。”阿史那承庆暴怒。“哦!严先生,看来您带的下人不太满意?”我故意把‘下人’二字说的很重。 严庄却漫不经心的陪着笑,“莽夫而已,李大夫见笑。”随后转头说道,“承庆不得无礼。” 阿史那承庆撇着嘴,不屑的对我说道:“这要是在范阳,你的人头早已落地。” 我突然站起身,冷笑一声,“严先生,要么请这位莽汉出去,要么我走。”目光如炬的看向严庄。 杨国忠看到形势不妙,堆着笑走到我的身前,“子游,来者便是客,你这说的哪里话。”又转向严庄,“严先生请勿介意,年轻气盛而已。” “年轻气盛?今日就让你这娃娃长长记性。”阿史那承庆说着便抽出腰间钢刀。不等钢刀摆正,一发银镖正钉在刀身上,阿史那承庆手腕吃痛,银镖带着钢刀飞出,钉在三米外的墙板上。 孙孝哲刚要抽刀,被严庄一把摁住,“不得无礼,你们都要干什么?承庆,还不跟李大夫道歉。”他起身怒视阿史那承庆和孙孝哲。 阿东手里又握了一枚银镖护在我的身前。杨国忠赶紧走上前去,“大水冲了龙王庙啦!都是自己人,何必动怒。” 阿史那承庆在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严庄愤怒的眼神,咬嘴后槽牙说道:“多有得罪,李大夫多担待。” “罢了,看来安将军与我们合作的诚意还有待考量。”我适时的抛出主题。 “李大夫此言差矣,安将军对李大夫欣赏已久,此次长安之行的主要目的便是邀请李公子到范阳与安将军一叙。”顿了顿,补充道:“我乃安将军最信任之人,这等诚意还望李大夫思量。” 杨国忠的胖脸上,已经渗出豆大的汗珠。我冷笑一声,看向严庄:严先生,安将军雄踞边疆,不知邀李某人前去,要叙什么事? 严庄突然大笑,笑声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李大夫何必明知故问?他压低声音,安将军素闻公子才略,欲与公子共谋大业。 我心暗道——这才说到点子上!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严先生此言差矣。我乃相国义子,共谋大事也是安将军与我义父之事。 严庄冷笑,能得太子青睐,又让杨相俯首帖耳的人才,安将军还是头一回见。他从袖中取出个锦囊推到我面前,这是安将军的一点心意。 “你们到外面等着。”严庄黑着脸对阿史那承庆和孙孝哲说道。“随我来,给你二人找个喝茶的地方。”杨国忠抹着额头上的汗带着二人走出。 我打开锦囊,里面竟是张地契——范阳城最好的宅院,外加城外千亩良田。这手笔大得吓人,安禄山这是铁了心要拉我入伙。 两个时辰的密谈下来,严庄在我刚才的刺激下,几乎把安禄山的底牌掀了个干净。从边关驻军到粮草储备,甚至连造反的大致日期都透露了——后年秋天,安禄山就要起兵! 既如此,我最后举起茶盏,春节过后,在下必当亲赴范阳,拜会安将军。 严庄满意地笑了,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安将军定当倒履相迎! 辞别了严庄与杨国忠,带着阿东便走。却没在绸缎庄中再看见阿史那承庆和孙孝哲那两个莽汉。我真想对他们说一句“脑子是个好东西”。 走出绸缎庄时,日头已经西斜。阿东跟在我身后,小声疑惑地问道:东家,您真要反? “你说呢?今日之事只许带着耳朵,不许带着嘴巴。”阿东不知所以得点点头,不再言语。也许在思考心中的困惑。 去念兰轩坐坐。这半日密谈下来,脑子里乱得像团麻,急需喝杯茶静静心。 念兰轩的门口也支上了几张桌子,阿福正在门口指挥着摆放。这小子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巷子中的我,连忙迎上来:东家来啦!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 “这是?”我指了指外面的摆设。“里面不够坐,客官站在里面等位又耽误茶博士干活,所以就……”我赞许的点点头。 我走上二楼,进入我专属的茶室。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笑声——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正是太子李亨! 见我眉头紧锁,阿福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东家,要不...我让隔壁的坐到楼下? 我拍拍他的肩,恢复了笑意:无妨,开门便是客,哪有撵客人的道理。阿福斟好茶,出门特意去了隔壁,太子李亨正与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谈笑风生。 “二位客官能否声音小一些,隔壁的老主顾喜欢安静的品茶。”阿福弓着腰,笑嘻嘻的说道。 太子李亨愣了一下神,突然大笑,“老主顾?我倒看看是谁,在这长安城中也敢……”说话间已经推开了我与阿东的房门。 阿东本能的站起身来护在我的身前,“公子何事?”阿福紧张的跟在后面,“东家抱歉,我这就带他们离开。”说着就要拉太子李亨。 这不是李公子吗?李亨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真是巧啊!我说着,深施一礼,参见太子殿下,不想在此偶遇。我摆摆手,示意阿福下去。 李亨点点头,示意我入座:李公子来得正好。孤正与一位学士讨论诗文,公子才高八斗,不妨指点一二。阿东识像地站到了我的身后。 我心中冷笑——半月前还派李辅国来杀我,现在就装作无事发生,这演戏的功力真不一般!但面上仍恭敬道:殿下过誉了。在下不过略通文墨,哪敢在大家面前班门弄斧? 一个时辰的虚与委蛇下来,李亨始终没提李辅国被杀之事,只是旁敲侧击地打听我的行程。我故意透露春节后要去范阳游历,果然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范阳乃边塞重镇,李亨慢悠悠地品着茶,不过近来听说安禄山与长安城中的某些人…来往密切,李公子可要当心啊。 我装作惊讶:竟有此事?多谢殿下提醒,只是游历。蹲了一顿继续说道:“对了…还有寻找李泌,听说他也去了范阳。太子殿下是否知道?” 李亨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惶恐,随即佯装惊讶道:“是吗?自从半月前从东宫离开,确实有日子没见到李卿了。” 第54章 通房丫鬟 离开念兰轩时,华灯初上。阿东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东家,您和太子发生什么了?我看了眼阿东,“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觉得你们表面很熟络,但听你们说话都是针锋相对,都能吓死人。”阿东鼓起勇气说道。 我望着满街灯火,轻叹一声:他这是在试探,看我是否已经倒向安禄山。阿东还想追问什么,看到我瞪他的眼神,用手捂住了嘴。 回到府中已是亥时。前院的灯笼还亮着,李冶独自坐在石凳上,手里绞着条帕子。见我进门,她像只受惊的麻雀儿似的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进我怀里。 你这没良心的!她拍打着我的胸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天黑了也不回来,我还以为...阿东见此情景,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我紧紧抱住她,闻着她发间的兰花香气。知道她是因为担心我,一整天的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娘子这是闹的哪一出?严庄今日的话太多,耽搁了。 李冶突然推开我,杏眼圆睁:我与青娥都回来两个时辰了!你们男人就是没心肝!说着又要拍我。 我捉住她的手腕,笑道:娘子今日给青娥买了什么好衣裳? 这一问不要紧,李冶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生气,眉飞色舞地讲起她们在西市的见闻——如何给青娥挑了上好的蜀锦,如何在成衣店试了十几套衣裳,如何在酒楼吃了有名的驼峰炙... 你是没看见,李冶拉着我往主院走,青娥换上那身鹅黄色襦裙,活脱脱是个大家闺秀!那成衣店的老板娘还以为她是哪家的小姐呢! 正说着,青娥从厢房走出来。这丫头果然换了身新衣裳,鹅黄色的裙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见我们盯着她看,顿时羞红了脸,低头行礼:老爷回来了。厨房温着饭菜,奴婢这就去取... 李冶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夫君,你猜怎么着?青娥试衣裳时,那举手投足的气度,可不像个丫鬟。我怀疑...她眨眨眼,这丫头八成是李泌的…,是个官家小姐也说不定。 我望着青娥远去的背影,想起她抱着李泌诗集的模样,心中突然有些酸楚。在这乱世之中,谁又没有几分秘密呢?“她不是说了嘛!是李泌的通房丫鬟。” 李冶媚眼一眨,“你看青娥的眼神好像出卖了你。”突然凑近我的耳边,“你是不是也想找个通房丫鬟啊…?”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我搂着李冶的肩,故意逗她,轻笑道:可以吗?明日还要早起,咱们歇息吧。 李冶突然踮起脚,掐着腰,当然可以,我这就去叫春桃与夏荷过来侍寝!说完,扭着杨柳细腰便向耳房走去,活像t台模特在走秀。 我站在院中,望着李冶的背影哈哈大笑。笑声过后,想起今日与严庄的密谈、与太子的交锋,又想起安禄山送来的地契...,摇摇头,自言自语,“怎么总有做不完的事。” 我站在原地,故意高声道:娘子可要想清楚,春桃与夏荷若来了,今晚可就睡不成觉了! 李冶回头瞪我,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谁怕谁?我正要开口,忽听西厢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怎么回事?李冶脚步一顿。我们循声走去,只见青娥跪在厢房门口,正慌乱地拾捡满地瓷片。她新换的鹅黄襦裙沾了茶渍,袖口还挂着半片青茶叶。 奴婢该死!她以额触地,方才想给老爷夫人煮茶来着。瞧我这笨手笨脚的...... 李冶弯腰扶她,突然顿住——青娥衣襟里滑出块半月形玉牌,正面字在灯下泛着幽光。青娥脸色骤变,伸手要抢,却被我抢先拾起。翻到背面,字如刀刻斧凿。 韦坚?我心头一震。历史上韦坚案发生在746年,也就是六年前开始的,青娥与韦坚有什么关系?而且当时韦坚是因为支持太子李亨才被李林甫所害,导致全家几乎灭门。又是李亨?李泌、青娥,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关联图。 李冶看过玉牌后,突然攥住青娥的手腕,将右手裙袖撸起:这枚朱砂痣......她声音发颤,天宝四载上元节,韦家小姐在曲江池放灯时,我亲眼见她右手肘上有颗朱砂痣! 青娥浑身发抖,像风中残烛。我轻叩窗棂,阿东立刻带着护院赶来。春桃夏荷远远站在廊下,不安地绞着衣角。 我向阿东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又看向李冶,“我们去厅里说话吧!”李冶点点头,扶着依然颤抖的青娥到了厅中。 回到厅中,我急不可耐的向青娥问道:“你真的是韦坚的女儿?” 夫人认错人了......青娥还在挣扎,李冶却突然撸起自己左手的衣袖,露出肘上的一个朱砂痣,妹妹可还记得?当年我带你一起玩耍,你看我的这颗痣,说你也有颗一模一样的! 李冶眼圈含泪,继续说道:“后来你非要比较,却发现虽然位置、形状都是一模一样,却分别在我们的左右手上。还说我们今生有缘……” 青娥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盯着那颗痣看了许久,突然瘫软抱住李冶,泪如雨下:季兰姐姐,我是月娥啊! 原来李冶幼时随父赴宴,曾在韦府小住。当时八岁的小月娥天天跟在李冶屁股后面喊姐姐。我望着两个相拥而泣的女子,想起今日与太子在念兰轩,青娥与李亨又有着什么关系? 我强忍着悲伤,挤出微笑,“青娥,哦不!现在该叫韦月娥了,这回我们是一家人了,说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李泌大人救了你?李冶拿出帕子,温柔的替青娥擦去眼泪。 青娥哽咽着点头。天宝五载雪夜,九岁的她被李泌用道袍裹着带出刑场。大人先让我扮作药童,后来......她揪着裙带,后来为避李林甫耳目,才让我假充通房丫鬟。 我急忙追问,“那太子李亨呢!你父亲不是为了他才……”青娥冷哼一声,“他…不仅不管我们,还急着与我们撇清关系,虽然保住姑姑一条命,却还是把她休了。” 假充通房丫鬟?李冶若有所思的挑眉道,看似在自言自语。 月娥俏脸微红,季兰姐姐说什么呐!连忙解释道:大人连我手指都没碰过!他让我背《道德经》比背《女则》还严...... 的一声声响,我们三人同时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春桃手中的铜盆突然落地。这丫头慌慌张张跪倒:老、老爷,夫人恕罪!奴婢是来问...问要不要备浴汤...夏荷也跟着跪下,眼睛却不住往青娥身上瞟。 又偷听?昨晚还没听够?我沉声道。又看了看她们跪在地上慌张的样子,“退下吧。”两个丫鬟如蒙大赦,倒退刚出大门。 李冶突然拍案:春桃夏荷!两个丫头吓得又跑回来。今日所见所闻,若敢泄露半字......她比了个打脸的动作,再加上罚你们刷一百日夜壶。俩丫头顿时磕头如捣蒜。 打发走了她们,室中清净了不少,李冶拉着月娥的手叹道:你既认了身份,往后...... 奴婢永远是夫人的丫鬟。月娥突然跪下,攥着襦裙的手指节发白,韦氏冤案未雪,李公子说我爹是冤枉的,终有一日会平反。可这些日子连他自己都...她没说完,但我与李冶都知道未尽之意。 李冶突然转头瞪我,夫君早知道了是不是?那日,月娥妹妹说她是李泌的通房丫鬟,你就知道了是不是?其实,我也觉着不对劲——李泌那般清心寡欲的人...还需要通房丫鬟… 我摸摸鼻子。“只是觉得青娥不像通房丫鬟。但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整日抱着李泌诗集的丫头,竟是韦坚的掌上明珠? 老爷夫人放心。提到韦坚,青娥突然不再抽泣,挺直腰板,奴婢绝不会连累季兰姐姐和府上。明日就… 明日你继续穿这身鹅黄裙子。李冶打断她,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后日我们再去做套红的。月娥妹妹当年在曲江宴上穿的石榴裙,我可记得真真儿的,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青娥呆住了。我笑着补充:“李林甫已经病入膏肓,即将归西。如今的杨国忠,”我犹豫了一下,“也是我与你季兰姐姐的奴婢而已。太子李亨若如你所说,多还来不及,谁还记得你啊?” “那…那我父亲…还有全家,就不能平反了?”韦月娥看着我与李冶,焦急的问道。 “此事出自那玄宗老儿之手,若想沉冤得雪,只有让他伏法。”话音刚落,李冶与韦月娥便惊恐的望着我。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自嘲的摇头笑出了声。也许是收服杨国忠之后,心中有了几许骄傲。 窗外忽然传来窸窣声。我猛地推开窗棂,春桃和夏荷叠罗汉似的摔进来。春桃讪笑:奴婢来问...问要不要添灯油... 通房丫鬟的事我们可以替青娥姐...夏荷弱弱举手。 不等夏荷说完,李冶抄起鸡毛掸子就追,两个丫头尖叫着逃窜。青娥破涕为笑,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脸上,依稀能看出当年韦氏千金的矜贵气度。 亥时三刻,月娥伺候李冶沐浴更衣后,默默退出内室。我正翻阅《黄庭经》,忽听李冶在屏风后轻笑:夫君,那怀玉素女诀两情相悦时修炼效果最佳。 烛光将她的剪影投在绢纱上,正解开襦裙系带。我搁下书卷,见她从妆奁底层取出帛书,玉真公主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流转:......需二人情意相通,如珠在怀,似玉在握。 春桃夏荷......我刚开口,李冶就竖起食指:不用试探,早打发去耳房了。她指尖点在我丹田,师姐说过,修炼时最忌打扰...... 我们掌心相对,渐渐感到有暖流在经脉游走。李冶额间浮现淡金纹路,我的真气则凝成银丝,与她交融成太极图案。忽然想起月娥的悲惨经历——李泌以道士之身救她,却六年不破其贞洁,这份定力当真...... 分心。李冶突然掐我手腕。只见那太极图微微震颤,险些溃散。忙收敛心神,感觉两股真气重归丹田,竟凝成颗滚圆的珠子。 月娥提着灯笼守房时,忽听耳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我亲眼看见的!春桃压低的嗓音像只兴奋的雀儿,那位青娥姐姐臂上点着守宫砂呢! 夏荷的声音带着睡意:你懂什么?通房丫鬟也分三等......突然压低声音,我表姐在寿王府上当差,说最上等的通房要学《素女经》...... 灯笼里的光晕晃出一圈涟漪。月娥驻足耳房窗边,月光和灯笼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惊得屋里一声。 是青娥姐姐?春桃扒着门缝,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快教教我们......她突然被夏荷拽回去,两个脑袋在窗纸上撞出闷响。 月娥摇头轻笑:夜半私语,不怕夫人听见? 好姐姐!春桃索性推开门,穿着杏红肚兜就蹦出来,夫人真要选通房丫鬟么?她掰着手指,我比夏荷会梳头,还会煮醒酒汤...... 夏荷急得去捂她的嘴:蠢蹄子!哪有自己讨差事的!又讨好地朝月娥笑,姐姐在李泌大人家时......可要学什么特别的本事? 月娥指尖轻抚灯笼手柄。六年间,李泌教她认字时说过的话忽然浮现——读书是为明理,不是为媚主。她看着眼前两双期待的眼睛,轻声道:通房丫鬟最要紧的,是记住自己永远是个丫鬟。 春桃顿时蔫了,夏荷却若有所思。夜风穿过回廊,带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快去睡吧,小心又被责罚。月娥转身时,鹅黄裙摆扫过台阶上未干的露水,明日寅时三刻,夫人可是要喝雪梨羹的。 她走远后,夏荷突然戳春桃脑门:听见没?要当通房丫鬟,先得学会寅时起床! 春桃揉着额头钻进被窝,我宁可去刷夜壶...... 第55章 御赐金匾 三更梆子响时,我们才收功。李冶香汗淋漓地靠在我肩上,忽然道:月娥的事,你怎么想? 韦坚案已经过去,无人再会提及,月娥可做回自己。可是李泌如今不知所踪,却成了她最牵挂的事。我轻抚她散开的长发,倒是你...... 你觉得我会吃月娥的醋?李冶嗤笑,当年月娥妹妹分我藤花饼时,你还不知在哪个小娘子怀中呢!她吹灭蜡烛,声音渐低:明日带她去西市再做几身漂亮衣裳...... 纱帐轻摇,隐约听见她在耳边笑:通房丫鬟哪有正妻好? 窗外,月娥轻轻放下守夜的灯笼。月光描摹着她挺直的背影,依稀可见当年韦氏千金的风仪。 耳房里传来春桃的梦呓:奴婢真不敢说通房丫鬟的事......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第三遍,府门前就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我披衣推窗,晨雾中十几个穿靛蓝公服的工匠正围着门楣忙碌。阿东带着几个家仆在梯子上接应,一块鎏金匾额在朝阳下泛着刺目的光。 这是做什么?我趿拉着丝履跨出门槛,却见杨国忠负手立在阶下,紫袍玉带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子游啊!他转身时腰间金鱼袋晃出一片金光,这可是御赐的金匾,昨儿夜里玉环特意差人从兴庆宫送出来的。他指着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得意地捻着胡须,圣上亲笔所题,连印泥都是西域进贡的朱砂调的。 我仰头细看,匾额边缘雕着九条五爪金龙,正中央二字笔力雄浑,落款处盖着玄宗的宝玺。这般规格,至少是三品以上官员才配享用的。 义父费心了。我拱手作揖,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几个探头探脑的褐衣人——必是太子李亨的眼线。杨国忠顺着我的视线望去,突然提高嗓门:这匾额用的是岭南的沉香木,埋在地里百年不腐!玉环说了,子游如今是三品大元,宅邸门面可不能寒酸! 他这话分明是说给暗处的人听。我心中暗笑,这老狐狸倒是会借势压人。正寒暄间,内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李冶牵着月娥的手转出影壁,两个着杏红襦裙的倩影在晨光中宛如并蒂芙蓉。 月娥已换下丫鬟装束,发间只簪一支银钗,却掩不住大家闺秀的气质。她见到金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曾几何时,韦府门前也有这样一块御赐匾额。 好气派的金匾!李冶仰着脖子赞叹,发间金步摇垂下的珍珠串扫过月娥的脸颊。月娥看到杨国忠,怯生生地往李冶身后躲了躲, 杨国忠眯起三角眼打量月娥,忽然凑到我的耳边:这是不是韦坚家的独女?当年刑场上......话未说完就被我截住:义父记性真好,月娥妹妹如今是李冶的义妹。义妹二字咬得极重。 杨国忠突然好像僵住了一般——当年韦坚案,现在的这位相国可是主审官之一。但是随即便一脸堆笑,“子游夫人可是找了个好郎君啊!” 突然又从怀中掏出个锦囊:老夫为子游的义妹备了见面礼。说着便向月娥递上,月娥看着我,好似在询问,我不经意的点头。月娥打开锦囊,里面的竟是一枚龙眼大的东珠,在晨光中泛着粉色光晕。 “多谢义父”李冶替已经呆住的月娥还礼。转过身,也恭喜夫君。李冶适时的盈盈下拜,又拉过月娥,月娥妹妹说要做些早点,老爷有口福了。 早膳时,月娥布菜的手还在发抖。李冶突然按住她手腕:妹妹坐下罢。见月娥还要推辞,她促狭地眨眨眼:莫非还要姐姐验明正身?说着竟作势要掀月娥裙摆。 姐姐!月娥耳根红得滴血,打翻的杏仁茶在袖口洇出深色花纹。我正嚼着胡麻饼,闻言差点呛住——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豪爽呢? 月娥听话的坐下后,李冶却神色自若,夹了块蜜渍雕胡放在月娥碟中:说真的,李泌当真没碰过你?她指尖在桌下悄悄掐我大腿,我们月娥生得这般标致...... 季兰姐姐!月娥羞得几乎把脸埋进碗里,声音细如蚊蚋,大人他...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我在府上背《道德经》比吃饭还勤! 李冶眼珠一转,又笑吟吟地问:那你觉得子游如何? 月娥偷瞄我一眼,耳根都红透了:老爷他…和季兰姐姐待我都极好… 好了好了,别逗她了。我连忙打圆场,却见李冶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饭后,李冶非要拉着我们去逛街。走在熙攘的街市上,月娥像只出笼的小鸟,对什么都好奇。 西市的喧嚣声隔着三条街就能听见。月娥走在街上仍不自觉地落后半步。李冶索性挽住她胳膊,指着绸缎庄的幌子道:先给妹妹裁两身时兴的襦裙,再打几件银钗。 这...太破费了......月娥盯着标价牌上的数字直摇头。李冶却已抽出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金铤,啪地拍在柜台上:要最新到的越州缭绫,给这位小娘子量体! 掌柜见着金铤眼睛都直了,忙不迭唤出三个绣娘。月娥被按在檀木凳上量尺寸时,羞得连脚趾都蜷了起来。李冶却兴致勃勃地指着各色布料:这匹雨过天青的做上襦,那卷杏黄的裁下裙......哎呀!她突然扯出一匹正红织金纱,这个做诃子最妙,子游你说是不是? 我正倚着门框啃糖葫芦,闻言差点咬到舌头。月娥慌得去捂李冶的嘴:姐姐莫要胡说!这、这是新妇才穿的颜色...... 迟早要穿的嘛!李冶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凑在月娥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小姑娘连耳垂都红得滴血。我望着这对姐妹花,忽然泛起一种奇怪的想法。 回程时午时已过。路过平康坊南曲,忽闻一阵打斗声。只见醉仙楼前,七八个彪形大汉正围攻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妇。那女子虽然罗衫半解,出手却狠辣异常。 人群中不时传出叫骂与痛呼声。打死这贱人!敢咬老子!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怒吼。 抓活的!别打死了!浓妆艳抹的老鸨躲在廊柱后尖叫,老娘花了五十贯钱买的,还得靠她赚回来呢! 她一个回旋踢,又将一名打手踹飞丈余,撞翻了路边的果摊。雪白的大腿在撕破的裙摆间若隐若现。 她反手夺过打手的哨棒,咔嚓一声打在比他高出一头的壮汉身上。好俊的身手!我不禁低声赞叹。这女子招式凌厉,明显受过正统武学训练,绝非寻常风尘女子。 那女子虽武功不俗,却也气喘吁吁,脚步开始虚浮。她一个不慎,被铁链扫中脚踝,踉跄着朝我们这边退来。 住手!我大步上前。老鸨正要骂人,目光突然黏在我腰间鎏金鱼符上,常年混迹于风月场所的老鸨多有眼色,脸色顿时变得谄媚:这位官人有所不知,这贱婢打伤了恩客...... 多少赎身钱?我直接打断向我诉苦的老鸨。她眼珠一转,伸出五根手指:五百贯......见我冷笑,又慌忙改口:三百贯也成! 李冶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女子破碎的衣领处,隐约露出半枚金丝牡丹纹样——这是东宫才有的绣纹。 我与李冶互通了一下眼神,她从荷包里摸出颗龙眼大的珍珠:这够不够?那是前些日子杨国忠为我乔迁之喜送的南海珍珠,少说值八百贯。老鸨一把接过珍珠,对着阳光照了又照。 老鸨眉开眼笑,连连哈腰:“够了够了!大人您请便。”转身又对着一群打手说:“养你们有什么用,连个女子都打不过,一群废物。散了吧…都散了吧! 少妇喘着粗气拢住破碎的衣襟,突然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多谢恩公与夫人救命之恩!抬头时,一缕鲜血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下。 想着刚才看到的东宫绣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我们已为你赎了身,赶紧回家去吧!”我拉着李冶转身欲走。 那少妇依然跪地不起,抽泣声渐渐传来,“我…我已无家…无家可归……” 李冶拉了拉我的衣袖,给了我一个恳求的眼神。这丫头爱心又泛滥了,但是东宫又让我有些心有余悸,不是因为怕他李亨,而是怕他耍阴谋诡计。 不等我说话,李冶娇怒的甩开我的手,“姐姐若是不嫌弃,可到我的府中暂住几日,再从长计议。”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那少妇不停的给李冶磕着头,额头出血竟然不知。李冶急忙将她扶起。 回府的马车上,少妇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每次睁眼都惊恐地蜷缩,直到看清李冶的面容才稍稍放松。月娥用湿帕子轻拭她额头的冷汗,她却突然抓住月娥的手腕:你是…韦家的… 李冶与我交换了个眼色。这少妇竟也认得月娥? 回府沐浴更衣后,少妇总算恢复了些气色,但依旧虚弱。她跪坐在客堂蒲团上,捧着姜茶的双手仍微微发抖。 “姐姐是东宫的人吧?”李冶率先发话。少妇听到东宫身体一怔,随即露出苦笑,“您二位是我的救命恩人,小女子也无需隐瞒。” 妾身杜若,原是太子良娣。她声音沙哑,却仍保持着宫廷礼仪,家父杜有邻,任赞善大夫。 我手中茶盏一顿。杜有邻——这不正是史书中被李林甫以交结东宫罪名杖杀的那位? 天宝五载,李林甫罗织罪名,说我父私藏谶书,图谋不轨。杜良娣指节发白,太子为自保,当夜就写了休书......她突然哽咽,从袖中掏出一封泛黄的文书。 李冶接过展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杜氏不修妇德,即日废为庶人,逐出东宫。落款处盖着太子印玺,朱砂如血。 他们连衣裳都不让我多带一件。家也没了,我无处可归。杜良娣惨笑,我自幼随祖父习武,只好在街头卖艺。前日在酒肆喝了碗茶就......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月娥连忙为她抚背。 “再醒来时已在那青楼中。本已做了必死准备的我觉得不值,父亲被李林甫诬陷、杖毙全因东宫李亨,他却…我要杀他为父报仇,所以你们就看到了青楼门前的一幕。”杜若因为激动,身体又虚弱,最后发出的都是气音。 姐姐别急,身体要紧。李冶握住她冰凉的手,那你又如何认得月娥? 杜若望向月娥,眼中泛起泪光:天宝四载春节,韦侍郎带家眷赴东宫宴饮。那时月娥妹妹才这么高,如今长得与韦侍郎极像。她比划着。 月娥了一声,手中帕子落地。杜良娣却突然转向我,重重叩首:大人既救了我,杜若愿效犬马之劳。只是......她咬了咬唇,李林甫的人还在找我,恐怕会连累...... 我一掌拍碎茶几,李亨这般凉薄,也配当储君?月娥闻言浑身一颤——她与太子那段往事,至今仍是心结。 怕什么!李冶突然拍案而起,李林甫都快入土的人了!她眼珠一转,凑到我耳边:夫君,杜姐姐武艺高强,不如请她帮忙照看水上庭院?那些信鸽总要有人打理,不是正好。 见我点头,李冶继续对杜若道:“老爷在长安城外的漾波湖有一处水上庭院,清静的很,特别适合习武,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杜若感激的看着我们,泪水不自觉的从眼眶中涌出,“杜若从今日起,生是李府的人,死是李府的鬼。全凭老爷、夫人安排。” 李冶高兴的扶起杜若,“姐姐的仇老爷已经记下来,他一定会替你报的。”说话间还调皮的向我眨了了眨眼,“不过姐姐得保重身体,先在府中调养几日,我与老爷再送姐姐去那水上庭院不迟。” 李冶将杜若安排到月娥的房间,以便她得到照顾。安排好这些,三个女人窸窸窣窣的不知聊起了什么。 第56章 夜探东宫 时间已至傍晚,闲来无事的我独自前往杨国忠的相国府。书房内,他正伏案批阅文书,见我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打发了下人,东家来得正好。他示意我坐下,压低声音道,老奴思来想去,春节后你去范阳,最好别以私人名义。 我心头一动:哦!依你的意思是...... 杨国忠捋须笑道:让圣上赐你个监察御史或观察使之类的头衔,这样师出有名,安禄山那胡儿也善待东家最好,如有恶意,玄宗御赐的职务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还是你这家伙老谋深算。我拍了拍杨国忠的后背,由衷地感叹!只是此事...... 杨国忠老脸一红,但已会意:交给老奴便是。他得意地眨眨眼,大不了再让玉环吹吹枕边风。 在相国府用完晚膳,离开时,暮色已深。入府前,我抬头望着新挂上的御赐金匾,在夕阳下泛着威严的金光。摇头轻笑,谁能想到,我一个穿越者,一年多前还在被追杀,现如今…… 回到主院,那三个女人还在西厢房聊着,油灯将三个女子的剪影映在粉墙上。我望着她们,忽然想起一句话:乱世中的女子,就像风中的烛火,明明自己飘摇不定,却还要互相照亮。 清晨,天刚蒙蒙亮,府门外的马蹄声便惊醒了守夜的仆人。我披衣起身,来到主院中厅,正看见杨国忠急冲冲小跑而来,一身朝服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抬头看见我,立刻招了招手,神色间透着几分急切。 “东家,今日午时,瑞祥绸缎庄有约。”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继续道,“秋月约了咱们,有要事相告。” 我眉头一皱:“秋月?不是前几日才传出消息,怎么今日突然又出宫了?” 杨国忠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丫头机灵得很,知道今晨太子要赴骊山汤泉宫。”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太子最近只顾着吃喝玩乐,不太寻常,咱们真得探探虚实。” 我点点头,目送他出了主院,匆匆离去。刚转身,李冶已经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 “夫君,那老狐狸怎么来这么早,是有急事?”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我接过茶碗,轻啜一口,温热入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午时要去见个人,你今日有何安排?连着逛了两天西市是不是该在府中歇歇了?” 李冶撇了撇嘴,忽然凑近我耳边,低声道:“夫君,我想着让杜姐姐一个人在水上庭院,好像有些不妥,她一个人在那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微微一愣:“说来也是,毕竟是个女人,让她一个人在那漾波湖独居。”心中领悟,顿了顿,接着问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鬼主意?” “妾身就知夫君心软,不舍得将杜姐姐那大美人独自放在那里。”李冶佯装无奈,叹了口气,“我是想着让秋菊或者冬梅一起陪杜姐姐去,也有个照应。” 我揽住李冶的肩头,“还是夫人考虑的周到。” 李冶眼睛一亮,笑嘻嘻拍了一下我的胸口:“老爷放心,我一定把杜姐姐骗上你的床!别说你没这个心思。你那小色狼的本性都写在脸上。”说完便一溜烟娇笑着跑开了。 我摇头苦笑,看来这大唐的开放之风…还得跟李冶学啊…… 午时,我如约来到瑞祥绸缎庄。刚到门口,杨国忠的马车也如约而至。掌柜见我们进门,立刻恭敬地迎上来,将我们引入后堂。穿过一道暗门,来到一间隐蔽的厢房。 相国大人来得真早。一个娇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秋月款款走出,一身素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媚态。她生得不算漂亮,甚至不如春桃、夏荷那两个丫鬟,但一双狐狸般的眼睛顾盼生辉,声音带着奇特的腔调,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 我心中暗忖:这女子的媚态,若在青楼,必是头牌。 这位就是相国的义子,李大夫吧?她向我福了一礼,眼波流转间似有钩子,秋月久仰大名。 “你就是秋月姑娘?”我微微拱手。 她掩唇轻笑,声音带着几分软糯:“正是奴家呐。”她放下团扇,玉指轻弹,示意我坐下,身段拿捏的恰到好处,“李大人不必拘礼,今日约您确有要事相谈。” 杨国忠不耐烦地摆摆手:少卖弄风骚,说正事。 秋月收起媚态,正色道:太子李亨最近与朔方军的郭子仪来往密切。郭子仪的密使几乎长在东宫,而且每次来的人都不同。书信往来更是频繁。.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太子与陈玄礼的关系似乎更亲密了,但与李磷却闹了些矛盾,两人已多日无话。” 我眉头微皱:“李泌呢?可有他的消息?” 一直没见过。她摇头,但少阳院内确实囚禁着一个人,将近一个月了,一日三餐都有人送。 我心中一凛,这与李泌失踪的时间吻合。追问道:“少阳院的布防如何?” “公子莫急。”说话间一双媚眼向我暗送秋波,“这正是奴家急着约您的目的,太子李亨今日去了温泉,最快也要明儿晚回宫。” “你是想……”我目光如炬的盯着秋月。 “公子还真是聪明人。”一边说着一边从诃子里摸出张绢布:清道率的巡防路线。又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太子不在宫中,清道率自然放松,而少阳院只有两人把守。李大夫若今日派人夜探,天时地利。 我接过绢布,“谢谢秋月姑娘,你的法子我会考虑。” 正事说完,秋月忽然变了神色,娇滴滴地望向杨国忠:相国何时让我回府啊?李亨那人太过阴险,昨日有个丫鬟只是给他倒茶时溢出一些,便被卖到了青楼。 杨国忠咧嘴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去青楼不是正和你意?你这小狐狸精到了青楼才如虎添翼。 秋月嗔怪地跺脚,却也没反驳,只是幽幽道:“相国若再不接我回去,下回您怕是要去醉仙楼见我了。” 我暗自心惊,这女子能在东宫潜伏半年而不露破绽,绝非等闲之辈,嬉笑之间却已周密的安排了今晚计划。 离开绸缎庄时太阳西斜。杨国忠受窦华邀约去他府上赴宴,我则径直回府准备晚上的行动。 晚膳时分,李冶特意让厨房做了我最爱的鲈鱼脍。席间她不断给月娥和杜若夹菜,还时不时说些暧昧话语调戏二人。 夫君,我有个想法。李冶突然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眼看就要过年了,咱们回乌程过春节如何? 月娥闻言筷子一顿,杜若则露出茫然神色。 乌程是我的家乡。李冶兴奋地解释,那里有我的别院和丫鬟春桃,也不知春桃现在如何?提到春桃,李冶的脸上闪现了一丝惆怅,随即又换上兴奋的表情,带上月娥妹妹和杜若姐姐一起,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离开乌程将近两年了,李冶此时的兴奋之情完全发之于心,我笑着点头:正合我意。离春节还有一月有余,准备时间充裕。 李冶高兴得直拍手,又凑到月娥耳边说了什么,惹得月娥耳根通红。杜若看着我们,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 看着欢呼雀跃的李冶,脑海中记忆翻涌。天宝九载,我从大学校园穿越到大唐,在乌程与李冶初识,那时的我……谁能想到天宝十一载,我竟拥有了自己的府邸,官至三品。 朱放现在怎么样?崔圆已经被杨国忠关押,我与李冶的事件应该已经销声匿迹,陆羽是不是已经回去?太湖的冬季又是什么样的风景? 突然李冶双手抱住我的头,在我的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让我回过神来。“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开始准备行装。” 月娥与杜若看着李冶的举动,不禁脸色羞红的低下了头。 晚膳后,我与李冶在房中休息,忽听门外有脚步声徘徊。“定是春桃那丫头又偷看夫君。”我拉起李冶的手,柔声说道:“我怎么没想到,你宠着这个春桃是因为乌程的丫鬟。” 李冶意会,蹑手蹑脚的到门缝前观望。我心暗道:李冶这丫头不知道又想搞什么恶作剧。 是杜若姐姐。李冶小声道,随即金眸轻转提高声音,姐姐有事进来说吧。 门被轻轻推开,杜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李冶拉她坐下:姐姐是我的家人,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杜若咬了咬唇:被抄家时,有两个陪我一起长大的丫鬟流落在长安城中...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也会些功夫...她声音越来越小,能不能...让她们也去水上庭院? 当然好!李冶握住她的手,她们现在何处? 在朱雀大街...乞讨度日。杜若眼中含泪。 李冶长叹一声:姐姐该早些说的,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流落街头多可怜。她当即承诺明日带杜若去寻人。 “谢谢夫人,她们能逃出宅院实属不易,如今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若能够进得李府也算是福分。”杜若感激涕零。 告辞时李冶突然调皮道:姐姐若觉得无聊,可以来和我们同睡。杜若顿时羞红了脸,慌忙摇头:“不、不必了!”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透着几分慌乱。 李冶咯咯笑着关上门,回头冲我眨了眨眼:“老爷,杜姐姐害羞的样子真可爱。”我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总是爱捉弄人。 子时三刻,我换上一身夜行衣,悄然离府。 长安城的夜色如墨,我沿着永兴坊暗巷疾行,来到安上门的东侧城墙下。掏出准备好的鹰爪绳索,轻松翻越宫墙。 落地无声,我运起太玄诀,气沉双足,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宫墙阴影中。根据记忆中的东宫地图,绕过麟德殿直奔西侧。丽政殿的灯火依稀可见,前方就是少阳院。 刚接近少阳院东墙,一队清道率突然巡逻而至。我立即匍匐在墙头,屏息凝神。脚步声渐远,我翻身落入院中。 少阳院寂静无声,只有一间孤零零的房屋。我蹑足潜踪来到廊下,捅破窗纸向内窥视。 屋内一人身着道袍正在打坐,脸上似乎蒙着面纱。因光线太暗,看不清相貌。我轻轻推门而入,那人闻声欲喊,我闪电般捂住他的嘴。 李泌,我来救你,别出声。我低声道。对方愣了一下,随后缓缓点头。却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了指脚下。借着微光,我看见一条锁链拴在他脚踝上。我抽出青莲神剑,无声斩断锁链。 能走吗?我问。 那人点头。这时我才注意到,虽然穿着道袍,但身形比李泌娇小许多。那双露出的眼睛也不像李泌——大而深邃,睫毛浓密。 “你是谁?”我低声问道。 他(她?)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眼中透着几分焦急。 来不及多想,既然被太子李亨囚禁在此,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我示意他跟上。我们躲过几波巡逻,终于翻出安上门。刚落地,一队金吾卫突然出现。 到我背上来!我急道。 那人还在犹豫,金吾卫已大喝:什么人?我一掌击向地面,激起一片飞沙走石,趁乱伸手揽过,背起那人狂奔。 一炷香过后,我在念兰轩门前停下,左右张望,确定甩开了金吾卫。心下放松,才感觉背上触感出奇地柔软,我猛然意识到什么,不会是女人吧!赶紧松开托着臀瓣的双手。 望着巷子的远处,以三长两短的暗号叩门。 阿福很快开门,见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东家,出事了? 进屋再说。我示意他关好门,带着救出的人来到后厅。阿福点亮油灯,识趣地说:我去门口盯着,有事东家叫我。 第57章 回纥公主 灯光下,我终于看清她的真容——面纱已在逃亡中失落,露出一张异域风情的精致脸庞。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看够了没?她冷冷道,脸上泛起红晕。 你是回纥人?为什么被囚禁在东宫?我反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回纥人? 你的长相出卖了你。我模仿她的语气,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问我就要说吗?她扬起下巴。 丫头,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故意板起脸,我不介意再把你送回去。 你这唐人好生可恶!她气得脸颊通红,救我就可以摸...就可以随便看我了?再说了,我可没让你救我。说到后半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连脖子都泛起了红晕。 见她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我决定吓唬吓唬她:那好,我现在就送你回去。说着抓住她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放开我,登徒子!她挣扎着。 不是你自己说不让我救?我继续往外走,反悔了? 见她沉默不语,我继续拉着她往外走。僵持片刻,她终于服软:别送我回去...我说还不行吗! 原来她是回纥汗国葛勒可汗的长女雅尔腾公主,跟随回纥商队来长安学习道家文化。在长安城偶遇郭子仪麾下,同为回纥人的将领阿尔斯兰,受他之邀去见太子,结果被囚禁在东宫。 毗伽公主是你什么人?我忽然问道。作为学习历史系的现代大学生,我还是有些文化滴! 她瞪大眼睛:你怎么认识我妹妹? 未卜先知你信吗?我笑了笑,不过你妹比你可爱多了。 你...你...她气得语塞,登徒子! 你是不是就会这句唐语?我调侃道。 你是我什么人?要你管!一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形象被她演绎的如此真实。 恩人。我正色道,随即又问,带你来长安的商队首领是谁? 你打听他做什么? 你不光没你妹妹可爱,脑子也没她灵光。我没好气地说,当然是找到他,让他带你回家。 哼...阿史德都督。 我唤来阿福:给这位姑娘安排个住处。 转身欲走,雅尔腾突然喊道:等等,本公主要洗澡! 你不是我的公主,我头也不回,所以别摆架子——洗不了。最后三个字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走到后厅门口时,身后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喊声:你叫什么名字? 李子游。我挥挥手,脚步不停走出后厅。来到念兰轩的正门对阿福交代:帮我留意一个叫阿史德的回纥商人。 阿史德都督?他几乎天天来,上次阿东带回府上的玫瑰露就是我与他用茶叶换的。阿福回道。 还真巧,我心想。再见到他,就说我要见他。定好时间派人到府上通知我。说完正要离开,阿福支支吾吾地问:东家...要给那位公主…准备洗澡水吗? 我忍不住笑了:准备吧,被太子囚禁一个月,估计都臭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保证她的安全,别让任何人看见。没我允许,阿史德也不行。 东家放心,阿福明白。 离开念兰轩,夜风拂面,思绪万千——李泌仍下落不明。今晚这一趟,倒是救了个意外的“麻烦”。 天刚蒙蒙亮,李冶便拉着杜若出门去寻那双胞胎丫鬟。长安城东边的天空才泛起鱼肚白,朱雀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小贩们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沿街叫卖着热气腾腾的胡饼和豆浆。 送走李冶和杜若后,月娥亲自为我准备了早膳。案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新蒸的胡麻糕和几样时令小菜。 老爷请用。月娥跪坐在一旁,为我斟了一杯温热的醪糟。我示意她一起用膳,她却摇摇头:奴家等老爷用完再吃。 坐下吧,这里没有外人。我拍拍身旁的坐垫,李冶和杜若都不在,我一个人吃也挺无聊的,你就陪我一起吃吧!月娥入府有几天了,却依然有些拘谨。 月娥犹豫了一下,终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却只夹了一小块胡麻糕,小口小口地啃着。却不敢与我对视。 我注意到她今天特意梳了时兴的坠马髻,发间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比平日多了几分精致。但她的眉头却始终微蹙,眼神飘忽,似有什么心事。 月娥,心里可是有事?若有什么话就对我说,毕竟,现在你已是我李府之人。我放下筷子,温声问道。 月娥的手一抖,筷子上的糕饼掉在了案几上。她慌忙去捡,却不小心碰翻了醪糟杯子,淡黄色的液体洒在了她的裙摆上。 奴家该死!她惊慌失措地跪伏在地。 我笑着扶起她:无妨,一件衣裳而已。倒是你心中藏着的秘密都让你魂不守舍了,如此下去,怕是要把厨房变太湖。我开着玩笑,缓和月娥心中的紧张。 月娥咬着下唇,眼中泪光闪动。良久,她才鼓起勇气开口:李泌公子的下落,老爷可打探到? 我心头一震。内心却一番苦笑,东宫我确实去了,也救出一人,但那人却不是李泌。看着月娥期盼的眼神,我不忍告知实情,一番思索,决定说一个善意的谎言。 李泌还在太子府中,我故作轻松地说,好像让他拟稿东北边疆战事的事。一切安好,你就放心吧! 月娥闻言,眼中瞬间绽放出光彩,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真的吗?老爷何时去的东宫?有没有骗我?您见到李公子了吗? 我何时骗过你?我强笑道,忽略了一连串的问题,只回答重点。李泌才华横溢,太子殿下依然很是器重他。说不定过些时日因他撰写此稿,还能升官呢。 月娥脸上泛起红晕,更显得娇俏可人。她轻轻抚摸着发间的银簪,小声说:若是李公子能当上大官...他一辈子不见月娥都可以... 我心中一酸。这傻丫头,至今还惦记着李泌的安危与前途。但看着她久违的笑容,我又不忍打破她的幻想。 等我们从乌程回来,说不定就能见到他了。我安慰道,这回放心了吧?快吃吧,汤饼都要凉了。 月娥这才拿起筷子,小口吃着羊肉汤饼。她的动作优雅得体,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我突然想起李泌失踪之日,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老爷,月娥突然抬头唤我,去乌程都要准备些什么?奴家想提前打点好,省的夫人费心。 我思索片刻:多备些厚衣裳,南边虽比长安暖和,但水路风大。李冶喜欢吃的蜜饯果子也带些,路上解闷。 月娥认真地点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奴家记下了。听说太湖的景色非常美,乌程的梅花也开得极好,若是能逛逛太湖,再赶上花期... 看着她兴致勃勃,话语突然多起来的样子,我不禁莞尔。这丫头,总算从阴霾中走出来了。只不过…谎言也许需要更多的谎言来掩盖。 用过早膳,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自从回到长安就忙忙碌碌,还未曾去探望被关押在杨国忠府上的崔圆。 想到此处,便穿戴整齐。今日就去会会崔圆,连同河北崔氏以及李冶的世仇,最好都能一并解决。 来到相国府,杨国忠早朝尚未归来,裴氏夫人亲自将我迎入书房。她今日穿着绛紫色襦裙,发髻高挽,比那日拜相家宴更加雍容华贵。 东家这么早来,可是有急事?裴柔打发走下人后,恭敬地问道。 我环顾书房,目光落在案几上一份摊开的奏章上。走近细看,竟是一份关于为百姓减赋、增加各地世家税收的奏章,字迹工整有力,尚未写完,但字里行间都是对黎民百姓的关切。 这是杨国忠所写?我指着奏章,难掩惊讶。 裴氏不知我心里所想,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东家明鉴,国忠自从称您东家之后便...不再作恶。他说您是他的贵人,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为官,还说...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还说什么?我顿时知道裴氏会错我意,但是并没解释,继续追问道。裴氏抬起头,眼中含泪:还说愿意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心中思绪万千。若这奏章真出自杨国忠手笔,那他确实是在改过自新,不再将心思用在谋权夺利上,而是真心为百姓谋福。 起来吧。我伸手欲扶。裴氏却不肯起身:东家,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国忠此前确实做了很多坏事,就连奴婢他都好久没有过问了。但是自从您出现,他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若不是那日见到您与夫人,我都以为那是梦。 她越说越激动:他现在口中都是江山社稷、大唐百姓。连青楼都再也没去过,对我也是百般细心,说我是他的结发之妻,在他不得意之时默默陪在身边,如今他已是相国,要加倍疼爱我。 我注意到她说这话时,脸上浮现出少女般的红晕。这位曾经的蜀地娼妓,如今贵为宰相夫人,却依然保持着对丈夫的深情。 东家,这都是真的,奴婢不敢隐瞒半分,他真的改好了。裴氏见我不言语,急切地说。生怕我不信。我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没说不信你们。 裴氏站起身,又似有话要说,犹豫再三,终于咬牙道:就连那床笫之事他都尽力满足奴家,在此之前他都多少年不与我欢好。所以奴婢断定他已改过,请东家... 我一时语塞。大唐民风开放,但将闺房秘事如此直白道出,还是让我有些尴尬。转念一想,这或许是她能想到最有力的证据——一个男人对妻子的态度,往往最能反映其本性。 坐那与我说话,这是命令。见她又欲下跪,我厉声喝道。裴柔刚坐定,书房门突然被推开,杨国忠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身着紫色官袍,腰间金鱼袋随着步伐晃动,显然是刚下朝就赶回来了。 东家,裴柔惹您不高兴了?我给您赔罪。她一个妇道人家,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杨国忠拱手道,额头还带着赶路时的汗珠。 此时,裴氏已起身与丈夫并肩而立,两人站在一起,竟有几分贫贱夫妻相濡以沫的意味。 这是你写的?我再次指向案几上的奏章。杨国忠看了看,坦然道:是的东家,尚未写完。 我仔细打量着他。这个曾经在史书中被描绘成奸佞小人的杨国忠,此刻眼中竟闪烁着真诚的光芒。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比上次见面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想必是为国事操劳所致。 从今往后,你二人不要再叫我东家。我突然说道。话音刚落,两人便齐齐跪地。杨国忠急道:老奴知道错了,与裴柔无关,您就责罚老奴我吧! 我忍不住笑骂:知道个屁,你错在哪?杨国忠愣了片刻,壮着胆子说:老奴...老奴真的不知。 我笑着将二人扶起:就是嘛!没错瞎承认什么?以后就叫我子游,你也别老奴老奴的,贵为宰相,这话出自你口不合适。 杨国忠老泪纵横:这...这合适吗?我拍拍他的肩膀:义父以天下百姓为己任,我心甚慰。 谢谢东家,老奴...杨国忠话到一半,被我佯怒打断。你又违逆于我? 杨国忠破涕为笑:谢谢子游,您救了大唐,也救了老夫。我正色道:别以为你今日所做之事后人不知。千百年后,你的所作所为定会写在史册之中,是遭后人唾骂,还是流芳百世,都在你一念之间。不过,按你今日所为,史书中定会有一位爱国爱民的唐代好宰相被后代颂扬。 杨国忠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些…都是...都是子游的功劳。 第58章 国忠贤相 李冶与杜若挽着手走在朱雀大街上,姐姐确定她们会在这一带吗?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寒风中迅速消散。 杜若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最后一次见到她们是在平康坊南门,当时她们正在乞讨,我想去唤她们的时候正赶上金吾卫巡街,她们就被金吾卫吓跑了,我也逃离了。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经过西市时,李冶突然停下脚步。“杜姐姐,这么找可不是办法?” 正巧,路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蜷缩在墙角,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零星躺着几枚铜钱。李冶的金眸突然一亮,拉着杜若便走上前去。 小妹妹,你可见过一对十六七岁的双胞胎姐妹?李冶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块桂花糕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糕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仙女姐姐说的是不是会翻跟头的云彩云霞?” 杜若的眼中闪现精光,“对、对、对,就是她们,她们在哪里?”小女孩的眼睛不停的打量着她们。李冶顺势塞给小女孩几枚铜钱。 “她们前些日子住在废弃的善果寺里... 李冶起身拉着杜若快步向城南走去。越往南走,街道越发狭窄脏乱,路边的乞丐也越来越多。几个醉汉倒在路边呕吐,空气中弥漫着酸臭和尿骚味。 杜若看到此情此景,眼中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儿。姐姐别急,我们快到了。李冶感受到杜若的手在微微发抖,轻声安慰道。 杜若点点头,忍住眼泪。“能找到她们便好,就怕…”杜若不敢再说下去,“不会的,姐姐不要胡思乱想,这不还没到那善果寺。” 转过几条小巷,一座破败的寺庙出现在眼前。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门槛。院内杂草丛生,几尊残缺的佛像歪倒在角落里,身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 杜若慌张的跑了进去,云彩!云霞!杜若站在院中呼唤,声音在空荡的庙宇中回荡,久久不曾停止。 不一会,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佛像后方传来,两个蓬头垢面的少女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她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抹着锅灰,但那双一模一样的杏眼却明亮如星。 小姐?!其中一个少女惊呼一声,随即扑了过来。 三人抱作一团,哭成一团。李冶站在一旁,看着这感人的重逢,眼中也不禁泛起泪光。她注意到两个少女手腕上都有被绳索勒出的伤痕,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小姐,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云彩抽泣着说,左耳后的红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云霞则死死抓着杜若的衣袖:那天官兵闯进来了宅子,我们被老爷从狗洞里推出来,跑了一路才逃出来...一直躲在长安等小姐...我们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杜若心疼地抚摸着她们枯黄的发丝: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从今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再也不用受这般的苦了。 李冶收起眼泪,笑着走上前,从荷包里取出两枚银钗:丫头们,初次见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李府的人了。 两个少女呆呆地看着精美的银钗,又看看李冶雪白的发丝和金色的瞳孔。条件反射般的躲到了杜若的身后。 杜若急的一手拉住一个,“还不赶紧拜见夫人。”被拉出来的两个丫头看了看杜若,突然跪倒在李冶面前:多谢仙女娘娘救命之恩!随即收下银钗。 李冶连忙扶起她们:快别这样,你们都是杜姐姐的丫鬟,也就是我的丫鬟。我们回家吧,府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新衣裳。 回府的路上,李冶特意雇了辆马车。看着两个少女蜷缩在车厢角落,小心翼翼地摸着柔软的坐垫,杜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姐姐别哭,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李冶握住杜若冰凉的手。“老爷心善,又宠下人,让他见到这两只小可爱,不得宠上天。” 杜若被李冶逗笑,感激地点点头,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轻声说:夫人大恩,杜若没齿难忘。 经过我的解释和说劝,杨国忠夫妇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他们叫我东家了,也同意以后叫我子游,不再称呼自己老奴。 我与杨国忠又在书房寒暄了一会,主要针对杨国忠的奏章内容提出了我的一些建议,杨国忠心领神会。 说完了这些,我便表明今日来意。杨国忠立刻亲自带路,“子游跟我来。”前往相国府后院的地牢。 穿过几道重兵把守的院门,我们来到一座不起眼的石屋前。杨国忠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厚重的铁门。 崔圆关在最里面的一间,杨国忠压低声音,我按您教的法子,没给他用刑,只是让他看了些您说的那些书籍,但是对他好像不太起作用。 阴冷潮湿的甬道里,只有几盏油灯提供微弱的光亮。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偶尔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阴森的可怕。 最里间的牢房比其他的宽敞些,有一个很小的窗子,甚至还摆着一张木床和书案。崔圆背对着我们坐在案前,正在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又是来劝降的?告诉杨国忠,我崔圆宁可死,也不会... 话未说完,他转过身来,看到是我,顿时僵在原地。曾经意气风发的崔明府,如今形销骨立,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官袍早已换成粗布囚衣,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是你!崔圆猛地站起,铁链哗啦作响,我早该想到,杨国忠背后定有人指使!我示意杨国忠退下,独自走进牢房,在崔圆对面坐下。 崔明府别来无恙?我平静地问。崔圆冷笑:托您的洪福,还没死。 崔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倨傲: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撼动他们?痴心妄想!我河北崔氏树大根深,朝中党羽遍布,而且还有你不知道的人物。 包括私贩官盐?欺男霸女?我打断他,还是说,勾结边将,意图不轨?崔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血口喷人!你这全是诬陷。 我从袖中取出杨国忠给我的竹简,缓缓展开:天宝十一载,李宅购价三千六百贯,出自崔氏盐利。崔明府,这宅子原是你们崔氏的产业吧? 崔圆死死盯着竹简,却不说话。但我留意到他的手指在无意中敲击案几。 我得意的笑了笑,杨国忠特意买来给我住,就是要震慑你河北崔氏一族。我逼近一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与李冶家的世仇,所以才借我之事陷害于李冶,对不对? 崔圆踉跄后退,铁链绷得笔直,一脸的惊讶与疑惑,但依然嘴硬:胡说!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目光如炬的盯着他,厉声质问,只是顺便除掉我这个眼中钉?崔圆,你可知为何杨国忠留你性命至今? 崔圆此刻已经茫然,不住的摇头,眼中的恐惧之色甚于言表。 因为你只是一枚棋子,我一字一顿地说,真正的黑手是玄真道长,而玄真背后还有太子李亨,没有太子李亨会有你河北崔氏?这些你都不知,还替他们隐瞒?实在可笑。 你撒谎!崔圆突然暴起,却被铁链拽回,跌坐在地,玄真他...他不会...什么太子…什么李亨,我崔氏…话还没说完,似乎猜测到了什么,不再言语。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我冷笑:那你以为,为何你入狱多时,玄真却毫无动作?因为他巴不得你死在这里,太子和你口中的崔氏与玄真的想法一样,好掩盖他们更大的阴谋!你本是聪明人,好好想想吧! 崔圆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他双目无神,喃喃自语:不可能...玄真说过...他一定会杀了你...他是道仙,他有神功。 看着他精神崩溃的样子,我心中并无快意,反而生出一丝怜悯。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乌程明府,不过是玄真以及太子一众党羽利益下的一个牺牲品。 崔圆,我蹲下身,与他平视,我给你一个机会。写下崔氏一族贩卖私盐以及其它罪行的证据,我保你不死。 崔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恐惧取代:我若写了,崔氏不会放过我的家人... 你以为现在他们就会放过吗?我反问,你在这里多活一日,对他们就是多一分威胁。崔圆沉默良久,终于颤抖着伸出手:给我纸笔... 一辈子为官的崔圆似乎已经想明白了。当然,他曾经一定也见过如此的事情,能够预料到接下来的发展。 “我可以写给你,但是你的保证我的家人平安无事。”崔圆见我要走,突然说道。“你已经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本,我也无法保证你的家人平安无事,只能说…我会赶在他们之前尽量让你的家人脱险。” 离开地牢时,杨国忠正在外等候。见我出来,他迎上前:子游,可问出什么了?我点点头:他答应写供词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相求。 杨国忠爽快地说:东…子游说就是,老夫照办。杨国总脸上呈现尴尬的笑意。崔圆虽有过错,但李冶不想两家世仇再延续,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他的家人交由你照料。” 我接着又道:“待他写完那崔氏的供词,给他换个干净些的住处,再请个大夫瞧瞧。我叹道,那供词如何用,全凭你。 杨国忠面露惊讶,随即笑道:子游仁厚。放心,我这就安排。至于供词,我会谨慎处置。走出地牢,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至于杨国忠如何利用那份证词,我却不为今时的杨国忠担心。他应该更知道所涉及的人和事,要如何避重就轻。毕竟搞了一辈子权谋。 快出府门之前,杨国忠突然有些犹豫的压低声音:子游,我擅作主张,将那朱放提拔到了乌程县令。 我大吃一惊:朱放?县令?那个放荡不羁的诗人,整日醉醺醺地泡在醉仙楼,哪有一点县令的样子?我几乎能想象他把县衙变成第二个酒楼的场景。 杨国忠看出我的疑虑,解释道:我知他不是当官的料。但崔圆虽被关押,乌程仍有他的爪牙。朱放做了县令,至少性命无忧。 我这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确实,以朱放与我的交情,崔圆余党必欲除之而后快。但若他成了朝廷命官,那些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多谢义父想的周全。我真诚地说。杨国忠摆摆手:举手之劳。对了,你们何时启程去乌程? 再过几日吧,等李冶准备好行装。我手头还有一些要紧事需要处理。我答道。那个回纥公主还在念兰轩,至少把这个麻烦解决完。我心暗道 杨国忠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我:这是相国府的通行令,沿途若有需要,出示此令,州县官员必当全力协助。 我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中书门下平章事杨的字样。这个令牌,可比那些金银珠宝贵重多了。 离开相国府时,已近正午。阳光洒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将积雪映得闪闪发亮。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心中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曾经在史书中遗臭万年的杨国忠,如今竟成了心系百姓的贤相?而那个意气风发的崔明府,唐肃宗的宰相,却沦为玄真老道阴谋的牺牲品。历史正在改变,就连唐肃宗是不是李亨,也成为了谜题。 看着不远处,李府的御赐金扁。突然对即将到来的乌程之行充满期待。那里有李冶的故乡,有我们初遇的回忆,还有那个不知能否当好县令的诗人朋友。 或许,这就是穿越者的宿命——在已知的历史中,走出未知的道路。 第59章 明府朱放 乌程县衙三堂内,朱放懒洋洋地斜靠在胡床上,手里捧着一盏新煎的茶汤。窗外腊梅开得正盛,幽香透过雕花窗棂飘进来,与茶香混在一处。 阿嚏!阿嚏!阿嚏!朱放突然连打三个喷嚏,手里的茶汤差点洒出来。这是谁家的老小子,又在背后议论我? 陆羽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朱兄昨日是不是又去醉仙楼了? 朱放举着茶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无论你陆羽出游多久,还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 一年不见,陆羽比从前更加清瘦,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一袭粗布道袍上还沾着些许泥土,显然刚从某处山野归来。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透着超脱世俗的智慧。 你这一年多都去了哪里?朱放闪着他那双小眼睛,好奇地问道,顺手给陆羽续上茶汤。 陆羽轻啜一口,缓缓道:先是在顾渚山住了三个月,跟着茶农学采茶制茶。后来南下福州,见识了当地的白茶制法。最后去了蜀中蒙顶山,那里有种茶树... 朱放听得入神,不由感叹:陆兄真是逍遥自在啊!哪像现在,真是…… 陆羽突然打断他,好奇的看向朱放,我走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突然想起了为官,还坐上了县令? 朱放闻言,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活像吞了只苍蝇:谁稀罕做这县令!一道圣旨下来,不做都不行。 陆羽眼中闪过揶揄之色,这么说,朱兄是在醉仙楼快活的时候,突然天上掉个馅饼? 馅饼?朱放翻了个白眼,掉个姑娘才合我意,分明是块烫手山芋!抗旨可是杀头的罪过,即使我再不想,也得保住命不是。 正说话间,县丞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额头上还冒着细汗:明府,该断案了,人都在大堂候着呢! 朱放不耐烦地摆摆手:不是都与你交待过了,以后这些案子你审便是。 这不合适...说完,王县丞站在原地不动,委屈地看着朱放,一张圆脸上写满了为难。 我是县令,你是县令?我说合适它就合适。与你说过多少回了?朱放瞪了他一眼,快去审吧!别在这儿杵着。 王县丞无奈地摇摇头,拖着慢吞吞的步子退了出去。隐约还能听见他嘀咕着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之类的话。 陆羽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朱明府、朱大县令,这官威能吓死人啊!”顿了顿,接着问道,“真的不去审?” 朱放撇撇嘴:这劳什子县令,我本就不愿做。每日早起晚睡不说,听那些鸡毛蒜皮的案子,都说自己有理,烦都烦死了。真不如在醉仙楼吟诗作对来得痛快。 那你打算如何?你顶着县令之名总不能一直让县丞代劳吧?陆羽咽了口茶追问道。 朱放神秘一笑,凑近了些:陆兄不必替我担心,我自有打算。等过些时日,找个由头辞官便是。眼下嘛...他指了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先让王县丞多锻炼锻炼,日后也好接手。 陆羽摇头叹息:你呀,还是这般放荡不羁。不过...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听闻崔圆被秘密关押起来了? 朱放神色一凛,随即点点头:你的消息却也灵通,不错。据说是被关在长安城的哪位大元的地牢里。这县令之位嘛,八成与此事还有那大元有些关系。 难怪...陆羽若有所思,我回来路上就听说,乌程崔圆家的势力大不如前了,跑的跑,散的散,家里都快没人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王县丞扯着嗓子喊的声音,却无济于事。而且嘈杂的声音更甚。 朱放皱了皱眉,正要起身查看,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明府,不好了!两家百姓为争一头牛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朱放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走,看看去!谁和谁啊?在哪儿打的?谁打赢了? 陆羽看着好友突然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着起身。这位县令大人,对政务毫无兴趣,倒是对打架斗殴颇有兴致。 夕阳西斜时,我回到府中。李冶正在后院指挥下人收拾行装,为即将启程的乌程之行做准备。 娘子!我兴冲冲地走过去,你猜我在杨国忠那儿听到什么好消息? 李冶转过身来,夕阳为她雪白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挑眉问道:什么好消息,能让夫君这般高兴? 朱放。”我神秘的说道。李冶顿时来了兴致,“朱放怎么了?”我嘲讽的笑道:“朱放当了乌程县令! 李冶先是一愣,随即撇了撇嘴:就他那放荡不羁的性子,能做好县令才怪。嘴上这么说,眼中却闪着笑意,不过,我倒真想看看做县令的朱放是什么样子。 很快就能见到他了。我揽住她的纤腰,杨国忠说,圣旨是前几日下的,想必朱放已经上任了。 李冶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云彩云霞已经安顿好了,正要带她们见你呢。说着,她朝内室唤了一声。 杜若领着两个娇小的身影走了出来。两个少女穿着一样的淡绿色襦裙,梳着双丫髻,活像一对精致的瓷娃娃。快叫老爷。杜若轻声提醒。 奴婢云彩(云霞)见过老爷。两个少女齐声行礼,声音清脆如铃。 我仔细打量着她们。正如杜若所说,两人都生得娇小玲珑,身高还不到我的肩膀,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杏眼水灵灵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 起来吧。我温和地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云彩胆子大些,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赶紧低下头。云霞则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根都红透了。 杜若轻抚着两个少女的发顶,眼中满是怜爱:她们还不到十五岁,从小跟着我,最是乖巧懂事。 李冶接话道:明日我打算带她们去水上庭院熟悉熟悉。夫君若有空,也一起来吧?我点头应下,又对两个少女说,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夫人或杜若姐姐说。 晚膳时,云彩云霞站在一旁伺候。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地布菜倒酒的样子,我不禁想起现代那些初中生年纪的孩子。在这个时代,她们却已经要开始伺候人了。 席间,李冶兴致勃勃地讲着乌程的风土人情,月娥也难得地插了几句话。杜若则时不时给两个少女夹菜,生怕她们饿着。 云霞,别光站着,也吃点。杜若将一块蒸饼塞到云霞手里。云霞慌张地摇头:奴婢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李冶佯怒道,在咱们府上,没那么多规矩。快吃! 云霞这才小口小口地啃起蒸饼,眼睛却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做错什么。云彩见状,也有样学样地吃起来。 看着这一幕,我心中既温暖又酸楚。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李冶和杜若对这两个小丫头的关爱,显得尤为珍贵。 晚膳过后,阿福突然来访。他与阿东在门房热络地聊了好一阵,才被引到主院见我。东家,阿福恭敬地行礼,已经约好阿史德,明日卯时三刻他会到念兰轩与你见面。 我点点头:辛苦了。阿福退下后,李冶好奇地问:阿史德是谁? 一个回纥商人,上次你送给裴氏的玫瑰露,就是阿福用茶叶与他们交换的。我轻描淡写地说,所以我想见见,看看还有没有其它商机。 李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再多问。亥时将至,云彩云霞捧着浴巾和干净衣裳进来,准备伺候我们沐浴。 老爷,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云彩细声细气地说。我看了看两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你们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两个少女茫然地看向李冶,不知所措。李冶忍俊不禁:夫君这是怎么了?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让两个未成年伺候沐浴,总觉得别扭... 李冶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夫君还有这般羞臊?这可不是你那个年代。大唐的女子十三岁就可以出嫁了,十五岁已经是大姑娘了,甚至有些都成了娘亲。 我挠挠头,还是有些不自在:话虽如此吗,但是… 怎么?李冶突然眯起眼睛,金瞳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老爷对她们感兴趣?老爷的发音有着别样的风情。 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对双胞胎被我左拥右抱的画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耳朵就被李冶揪住了。 哎哟!轻点!我痛呼一声。你还真敢想?李冶咬牙切齿地问,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云彩云霞见状,吓得跪倒在地:夫人息怒!奴婢知错了! 李冶这才松开手,噗嗤一笑:与你们无关,是我家这色胆包天的夫君该打。两个少女面面相觑,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揉着发红的耳朵,讪笑道:夫人教训的是...沐浴时,李冶特意让两个小丫头留在外间,只让夏荷进来伺候。温热的水汽中,她凑到我耳边,半真半假地威胁道:若敢打那两个小丫头的主意,看我不... 不敢不敢!我连连摆手,有夫人这样的绝色在身边,我哪还看得上别人?李冶轻哼一声,这才放过我。但转身时,我分明看到她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夜深人静时,春桃光着脚丫溜进了夏荷的被窝。两个丫头挤在一张小床上,说着悄悄话。夏荷,你说老爷和夫人是不是看不上我们?春桃闷闷不乐地问,这三天两头的往府里带人... 夏荷翻了个身,不以为然: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又不是主子,咱们都是奴才。就算看不上咱们,又能如何? 春桃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云彩云霞一来,夫人眼里就更没咱们了。夏荷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想想从前在崔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动不动就挨打挨骂。现在好不容易跟对了好主子,你还挑三拣四? 春桃沉默了。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稚嫩的脸上,映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再说了,夏荷继续道,咱们有选择的机会吗?还不是让去哪儿就去哪儿。操那没用的心做什么?做好自己的本分得了。 你倒是看得开...春桃小声嘀咕。夏荷长叹一声:看不开又能如何?只能盼着下辈子投胎也做个主子。不过现在...她顿了顿,听天由命吧。 两个少女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耳房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不知过了多久,春桃突然轻声道:其实夫人与老爷待我们挺好的...从不打骂,还准我们识字... 就是,夏荷迷迷糊糊地应着,所以别想那么多...睡吧...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府中各处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家丁偶尔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明日与阿史德的会面会是怎样一番情景?这个回纥的都督知不知道他带来的回纥公主是被囚禁在了太子府?表面的回纥商队还有没有其它的秘密?一系列的问题让我久久不能入眠。 李冶似乎察觉到我心绪不宁,轻轻靠过来:夫君在想什么?我揽住她的肩膀,没什么,只是在想想乌程之行还应该准备些什么。 李冶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她温软的身子贴着我,发间淡淡的兰香渐渐抚平了我的焦虑。“明日早去早回,还要带杜姐姐他们去水上庭院呢!” 不知何时,我沉入了梦乡。梦中,我仿佛又回到了现代,走在繁华的都市街头。突然,街景变成了长安城的朱雀大街,行人皆着唐装,向我行礼问好... 第60章 太子阴谋 卯时刚过,我便已起身。李冶还在熟睡,我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生怕惊醒她。推开房门,晨雾笼罩着庭院,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我深吸一口气,昨夜与阿史德约定的会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东家,马车已备好。阿东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我点点头,迈步向外走去。长安城的清晨格外安静,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我掀开车帘,望着逐渐苏醒的城市,思绪却飘向那个被囚禁在东宫的回纥公主。 雅尔腾...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太子囚禁回纥公主,绝非一时兴起。这其中必有更深的图谋。 念兰轩门前,阿福早已等候多时。见我下车,他快步迎上前:东家,那位回纥商人已经到了,在后院厢房等候。 他一个人来的? 带了两个随从,都留在前厅了。 我微微颔首,示意阿东带路。穿过曲折的回廊,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背对着门口站立。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身——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与雅尔腾如出一辙。 阿史德都督?我拱手行礼。对方右手抚胸回了个回纥礼。阁下就是李子游?汉语字正腔圆,只是带着明显的异域口音 正是在下。我示意他入座,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都督来得比约定时间还早。 阿史德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即饮用:听阿福掌柜的说李公子要见我,不知有何贵干? 我微微一笑:都督何必明知故问?您带来的玫瑰露很受欢迎,我想与您谈谈长期合作的生意。 阿史德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这等小事还需要您来过问?阿福掌柜的不就够了。所以,不是仅此而已吧? 我就喜欢与聪明人聊天,当然不止。我放下茶盏,直视他的眼睛,我还想问问,都督此次来长安,可曾带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茶盏在阿史德手中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溢出。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李公子此话何意? 雅尔腾公主。我直接点破,葛勒可汗的长女。阿史德猛地站起,手已按在腰间佩刀上:是你把我妹妹… 没等他说完,都督稍安勿躁。我示意他坐下,公主现在很安全,就在念兰轩内。是我从东宫将她救出来的,不过在下真不知道雅尔腾竟是你的妹妹。 阿史德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恢复了平静: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虽然你是杨国忠的义子,但是未必不会与太子李亨合谋。 我故作惊讶的问道:“哦!都督的消息够灵通的呀!”阿史德大马金刀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在这长安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明人不说暗话,我并不喜欢兜圈子。既然都督在长安有消息来源,必然知道腾尔雅公主被太子囚禁之事,是与不是?”我想尽快将那个‘麻烦’交还给他,当然,能换取一些情报更好。 阿史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李公子年纪轻轻,却能如此快言快语,我喜欢。不过…… 阿史德的话没说完我便会意,唤来阿福,把回纥公主请过来吧!就说阿史德带她回家。 不一会,门再次被推开,阿史德站了起来。三哥!腾尔雅公主尖叫一声,扑进阿史德怀中,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阿史德紧紧抱住妹妹,用回纥语急促地说着什么。雅尔腾一边哭一边说着,时不时朝我这边瞥一眼,显然是在讲述被囚禁和获救的经过。 良久,兄妹二人情绪平复。雅尔腾擦干眼泪,被阿史德推到我的面前。极不情愿的朝我深深一礼:李公子救命之恩,雅尔腾没齿难忘。先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我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说话,“现在可以与我说说了吧!” 阿史德深吸一口气,拉着妹妹,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什么。良久,他终于开口:李公子救了我妹妹,这份恩情,阿史德铭记于心。 我不等他思考,继续追问道:可是,太子为何要将腾尔雅公主囚禁在东宫? 阿史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太子承诺,若他登基,将割让河西三州给回纥,换取军事支持。他抬头直视我的眼睛,也许囚禁雅尔腾是为日后逼父汗就范。 我心中一震。河西三州乃大唐西北门户,一旦割让,回纥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太子为夺皇位,竟不惜出卖国土! 葛勒可汗和都督意下如何?我谨慎地问。 阿史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我回纥勇士想要土地,自会用弯刀去取,何须他人施舍?况且...他顿了顿,太子能否顺利登基还未可知。 我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回纥内部对太子的提议也有分歧。 我玩味的看向腾尔雅,公主殿下知道这些吗?腾尔雅摇了摇头。 她只知道来长安跑商和学习,对其他事一无所知。阿史德叹了口气,一个月前她在东市失踪,我几乎把长安翻了个底朝天... 接着又道:“最后得到的消息,是太子将腾尔雅囚禁在东宫,只是没想到是阿尔斯兰这个败类将她骗去的,他背叛了回纥、背叛了可汗。” 我直视他的眼睛:都督既然知道雅尔腾公主被囚禁在太子府,为何不早些营救? 阿史德脸上的笑容透着无奈:李公子以为我不想?他压低声音,太子府戒备森严,我又带着商队,稍有差池就会引发两国争端。你们的太子又太过阴险…… 我看向阿史德,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阿史德沉思片刻:我会立刻安排雅尔腾返回回纥。至于我...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还要在长安逗留些时日。 我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有了阿尔斯兰,他不得不继续调查太子与回纥其他势力是否勾结。我点点头:若有需要,就到念兰轩让阿福告知我,定当鼎力相助。 向兄妹二人告辞后,刚要出门,“等等,这是我秀的帕子,若是…有朝一日你到回纥汗国拿着它便通行无阻。”雅尔腾公主将一块丝织的帕子递给我。 接过帕子看了看,上面绣的都是回纥文字。告谢后便匆匆离开了念兰轩。 当我站在府门前时,正看见李冶指挥仆役们将几个大箱笼搬上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襦裙,发髻松松挽着,晨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 夫君,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她回头问我,朝阳将金光洒在她的睫毛上。 我佯装无奈的说道:与回纥商人谈买卖太过迂腐,多耽搁了一些时间。 杜若牵着云彩、云霞从侧门走出。两个小丫头已换上了崭新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上簪着李冶送的珠花,眼睛亮晶晶的。杜若自己则穿了件素雅的靛青色长衫,腰间银丝绦带随风轻摆,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逸之气。 老爷,夫人。三人向我们行礼。杜若的身体基本已经恢复,青色长衫衬得肤色如玉。 李冶快步上前挽住杜若的手臂:姐姐气色好多了。今日天色正好,正适合游湖。她转头对两个小丫头眨眨眼,云彩云霞,待会儿让你们见识见识长安城外最美的景致。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李冶兴致勃勃地指着路边的野花给两个小丫头看。杜若安静地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花纹。 杜姐姐在想什么?我轻声问道。 她微微一怔,随即浅笑:想起从前随太子游湖的场景。那时画舫比这马车还大,歌姬舞姬挤了满船...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李冶闻言,突然拍手道:今日我们也要歌舞尽兴!夫君可还记得你师父留下的那坛洞庭春色 我笑着点头:自然记得,埋在酒窖最深处,说是要等...话到嘴边突然刹住——李白原话说的是等你纳妾时再喝,当时师父只是为了逗李冶。此刻当着杜若的面,实在不便说出口。 李冶却已会意,促狭地瞥我一眼:你师父的话,总是要听的。 马车行至渼陂湖畔。看到熟悉的青竹小舟,我不禁想起初次随李白来此的情景。那时湖上晨雾未散,而今却是天朗气清,湖面如镜。 小心台阶。我伸手扶杜若下船,她指尖微凉,触到我的手掌时如蜻蜓点水。 小舟划破平静的湖面,向芦苇荡深处驶去。云彩云霞趴在船边,惊奇地看着水中游鱼。李冶折了支芦苇,逗弄两个小丫头:这芦苇芯是甜的,你们尝尝。 杜若望着越来越近的芦苇丛,眼中渐渐有了神采:这水道隐蔽非常,若非有人引领,外人绝难发现。 师父的手笔。我笑道,他说大隐隐于市,这水上庭院离长安城不过十里,却是最安全的所在。 小舟驶入芦苇丛最密处,光线骤然柔和下来。两个小丫头紧张地抓住彼此的手,直到前方豁然开朗——五艘画舫围成的水上庭院静静浮在湖心,漆红的栏杆映着天光。 到了。我率先跳上平台,转身去扶李冶。她却让开一步,示意我先扶杜若。杜若犹豫片刻,终于将手搭在我掌心。她的手掌比想象中粗糙,想来是这些月流落街头所致。 这...这真是神仙住的地方。云霞仰头望着雕梁画栋的画舫,圆眼睛里满是惊叹。 李冶得意地扬起下巴:走,带你们看看住处。她一手牵一个丫头,轻快地上了主舫。杜若望着她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杜姐姐可还满意?我轻声问。她突然向我深深一礼:老爷的恩情,杜若没齿难忘。这庭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比东宫的别院更雅致。 我连忙虚扶一把:姐姐不必如此。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夕阳西沉时,李冶已命人在中央平台的青砖地上摆好了酒席。四周霓灯初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暖光。她不知从哪翻出了李白留下的月白袍让我换上,自己则穿了件浅绯色长袍,衣袂飘飘如画中仙。 来,尝尝师父的珍藏。李冶拍开酒坛泥封,一股馥郁果香顿时弥漫开来。琥珀色的酒液倾入青瓷盏中,在灯光下流转着蜜一般的光泽。 杜若接过酒盏,轻抿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这是...洞庭柑橘酿的? 姐姐好见识!李冶拍手笑道,正是用洞庭湖边的金柑所酿,子游师父说埋了十二年呢。 我举杯向杜若示意:杜姐姐武艺超群,有你守着庭院,我再放心不过。 酒过三巡,李冶双颊已染上酡红。她突然起身,从画舫里抱出一张古琴:杜姐姐,听闻你善舞剑,今日月色正好,不如舞一曲? 杜若连忙摆手:这...许久不练,怕是生疏了... 怕什么!李冶将琴塞给云彩,你弹《入阵曲》,我给姐姐击节。说着抄起两支银箸,在酒壶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越的声响。 杜若推辞不过,只得解下腰间绦带,将宽袖束起。她折了根芦苇杆权当长剑,走到平台中央。云彩的琴声一起,她的身形骤然一变——方才还温婉娴静的妇人,此刻竟如出鞘利剑,一招一式皆带飒飒风声。 芦苇杆在她手中化作银蛇,时而如游龙戏水,时而似惊鸿掠影。月光下,她的身影在地上投出修长的剪影,与琴声、银箸声奇妙地融为一体。我看得入神,不觉已饮尽杯中酒。 第62章 舟中议事 小心些!我稳住身形,无奈地看着这个顽皮的丫头,掉进水里,变成一只落汤鸡,你这身新衣裳也就毁了。 怕什么,你会舍得我掉下去?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要告诉我你不会游泳。说着故意往船边倾斜,作势要掉下去。 我连忙拉住她,她却趁机扑进我怀里,仰着脸狡黠地笑:看吧,夫君果然舍不得我。我无奈地摇头,却忍不住将她搂得更紧。这丫头,总能轻易搅乱我的心绪。 说正经的,我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那些孩子接来后,除了习武,也该学些诗书礼仪,我们培养的不是打手,而是大唐的栋梁和人才。 李冶佯装不屑的看着我:这还能难住我。你说之时我就已经想好了,打算请好友萧叔子教他们识字,再让杜若姐姐教些宫中的礼仪——她毕竟是太子妾室,对这些很在行。 娘子想得还真周到。我由衷赞叹。这丫头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当然。不过...她突然压低声音,夫君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疑惑的看向李冶,她与我的对话从未如此正经,何事? 无论将来如何,这些孩子中若有资质平庸者,也不可轻弃。她认真地看着我,我们既然给了他们希望,就不能再让他们失望。 我心头一震,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她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重新靠回我肩上。小舟轻轻摇晃,如同婴儿的摇篮。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小舟靠岸时,李冶突然正色道:夫君,明日我想亲自去趟你说的那个废弃庄园看看情况。 我陪你去。我不假思索道。她却摇头:你忙你的就好,这些琐事交给我。再说...她狡黠一笑,还有月娥陪着我呢。 一句话说的到让我有些尴尬,随口说道:对了,回府后记得问问月娥,看她愿不愿意教那些孩子。 包在我身上。李冶拍拍胸脯,随即压低声音,其实月娥早就有意收徒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娘子我神通广大。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噗嗤一笑,其实是前几日沐浴时,我听她跟秋菊说的。 我无奈地摇头。这丫头,连人家沐浴时的私房话都偷听! 上岸后,李冶突然拉住我的手:夫君,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莫名其妙。 谢谢你愿意陪我。她轻声道,我知道,收养这么多孩子,在旁人看来是件傻事... 我打断她:这不是胡闹,是善举。握紧她的手,再说,我家娘子想做的事,哪有错的道理? 她眼中顿时盈满笑意,像盛满了星光。这一刻,我突然无比确信——无论前路如何,只要有这个聪慧又善良的丫头在身边,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远处,长安城的钟声悠悠传来,仿佛在为我们未来的蓝图喝彩。 回到府中已午时三刻,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的宿醉依然后劲十足,此刻仍觉头重脚轻。匆匆用过午膳,便径直回房歇息。李冶本想拉着我说些什么,见我面色不佳,只得作罢,吩咐春桃备了醒酒汤放在床头。 这一觉睡得极沉,恍惚间似乎听到远处有钟声传来。待到睁开眼时,发现窗外日影西斜,竟已近黄昏。正欲起身,忽听房门地被推开,李冶捧着一只雪白的信鸽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师姐来信了!她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发髻因奔跑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在耳际,在夕阳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晕。 我撑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睡眼:她怎么知道我们的地址? 李冶将信鸽交给跟进来的夏荷,闻言白了我一眼:我回府的第二天就给师姐写了信,你们男人啊......她拖长了音调,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心思都不知道用在了哪里。 我捉住她作乱的手,笑着讨饶:是是是,娘子最是周到。快看看写了什么? 李冶小心翼翼地展开系在信鸽腿上的小竹筒,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她的目光在纸上游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师姐说一切安好,让我们不必挂念。玄真道长已经闭关悔过。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但师姐有一事相求...... 何事?我不由坐直了身子。 杜甫在长安落魄无助,师姐已让他来我们府上求助。李冶说完,将信笺递给我。 我展开信笺,阳光透过薄纸映出娟秀的字迹。季兰师妹安好:山中一切如常,玄真已闭关悔过。闻师妹在长安安家,甚慰。今有一事相求,杜甫子美流落长安,生计艰难,我已让他去你处求助。你见过此人,品性高洁,望师妹施以援手。玉真。 落款处二字笔力遒劲,旁边还盖着一个小小的莲花印。 杜甫?我猛地掀开锦被,诗圣杜甫要来我们府上? 李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正是!师姐难得开口相求,我们一定要好生款待。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夏荷道,你与春桃快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夏荷应声退下,李冶则坐到我身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带:杜兄当年曾指点我诗赋,为人最是正直。只是这些年仕途不顺...... 我握住她的手:放心,既是娘子的故交,又是玉真师姐所托,我自当尽心。不过…师父好像对他颇有成见。 李冶白了我一眼,“那个怪人是嫉妒他与师姐走的近,与人品无关,他们三人的乱事与子美兄求助无关。” 正说着,月娥在门外轻叩:老爷、夫人,晚膳已备好。 席间,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正在布菜的月娥:听闻你会些功夫? 月娥手中的银箸一顿,一块嫩笋掉回盘中。她抬眼看向李冶,眼中带着询问。李冶夹起一筷子鲈鱼,冲她眨眨眼:别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月娥放下筷子,恭敬地福了福身:回老爷,奴婢确实会些粗浅功夫。 都会些什么?我追问道,同时示意她不必拘礼。 都是些三脚猫的工夫…月娥的声音轻柔,能拿得出手也就算轻功。这最后一句却带着几分自信, 我与李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喜色。阿东的暗器、杜若的剑术,再加上月娥的轻功,三位师父齐了! 月娥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老爷夫人为何如此高兴?李冶放下碗筷,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们打算让你带徒弟呢! 月娥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真的?奴婢...奴婢可以教人轻功?她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险些打翻面前的汤碗。 当然,我接过春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不过不是现在,等我们安置好场地和人手,再详细商议。 月娥连连点头,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悦。整个晚膳时间,她都处于一种恍惚的兴奋状态,连给李冶添茶时都忘了滤去茶沫。 晚膳后,春桃与夏荷伺候我与李冶沐浴更衣。浴房中水汽氤氲,李冶靠在浴桶边缘,白发如月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夫君觉得月娥能胜任吗?她撩起一捧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滑落。 我靠在桶壁上,温热的水流舒缓着疲惫:看她今日反应,应是求之不得。只是...我犹豫片刻,她毕竟是女子,教那些半大孩子,会不会...... 李冶忽然转过身来,水花四溅:女子怎么了?我的剑术还是师姐教的呢!她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炸毛的猫儿。 我连忙告饶:是我失言。娘子教训得是。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溅起一串水花落在我脸上。 待我们安寝后,春桃与夏荷便回了耳房。夜深人静时,春桃又像往常一样挤进夏荷的被窝里说着悄悄话。 杜姐姐和那两小只被老爷和夫人送走了。春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手指绕着夏荷的一缕头发打转。 夏荷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应道:又上我的床?早说过不让瞎操心吧!老爷和夫人是多好的主子,还不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就是因为是好主子才担心离开啊!春桃的声音突然提高,又赶紧压低,要是不好,我巴不得他们撵我走。 夏荷翻了个身,面对春桃。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今日你听到了吗?月娥姐姐会轻功。 轻功有什么用?春桃不屑地哼了一声,手指划过夏荷的脸颊,要是本姑娘,就学媚功。 什么是媚功?夏荷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好奇地问。 春桃贴到夏荷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垂上:就是能让男人对你死心塌地的功夫...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私密话。 夏荷猛地推开她,一脸红晕的惊呼道:学…什么不好,学这等妖术!你思春了吧? 你懂什么,春桃委屈地看着夏荷,手指卷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我就不信你就没想过与老爷上床。 我才不跟你一样,一天净想着乌七八糟的事。夏荷背过身去,声音却有些发虚。 春桃微微一笑,手掌溜到夏荷的腰间,红唇凑到她耳边:你是不知道与男人在床上的快乐...... 夏荷拍开春桃的手,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兴奋的问道:你与男人上过床?是什么滋味? 春桃叹了口气:我倒是想让老爷......突然明白过味来,羞恼地捶了夏荷一下,你想什么呢!我是听原来的老嬷嬷讲的好吗?我才没有与男人欢好过。她忽然正色道,我要为老爷守身如玉。 夏荷翻了个白眼,拉高被子蒙住头:睡吧!愿你想要的梦里都有。 春桃不以为然,单手揽住夏荷,闭上了眼睛,手却不闲着。“别摸…把手拿开,痒……我不是你的老爷。”夏荷娇笑着摆脱春桃魔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府中便忙碌起来。我刚用过早膳,正与李冶商量着去查看那座废弃庄园的事,阿丙匆匆来报:老爷,夫人,有个年纪挺大的书生在外求见,说是夫人的朋友。 我与李冶异口同声:杜甫!我们顾不得仪态,快步穿过庭院来到府门前。 只见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站在台阶下,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打着补丁,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边。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面容憔悴,颧骨高耸,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书卷气。 他看到李冶,浑浊的双眼忽然一亮,随即泪如雨下:季兰,真的是你!声音嘶哑得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李冶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扶住摇摇欲坠的杜甫:杜哥哥,别来无恙? 杜甫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点头。我连忙招呼阿丙帮忙搀扶,将这位落魄诗人迎入府中。 在中堂坐定后,春桃奉上热茶。杜甫颤抖的双手捧着茶盏,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向我们讲述了自己在长安的遭遇——科场失意,仕途不顺,家贫如洗,几乎走投无路。说到动情处,这位饱经风霜的诗人不禁潸然泪下。 幸得玉真公主垂怜,指点我来寻季兰。他用袖子抹了抹眼泪,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不想当年一别,再见已是这般光景。 杜兄放心,我诚恳地说,既然来了,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李冶将我介绍给杜甫,我们相互见礼后。李冶命春桃找来一套我的衣服给杜甫换上。 当他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时,简直判若两人——虽然依旧消瘦,但一袭崭新的青衫衬得他气质儒雅,漆黑的鬓发整齐地束在幞头下,颇有文人风骨。 第63章 茶仓初建 趁着这个机会,我将收留和培养无家可归儿童的计划详细告知了杜甫。他听完,激动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都被震得叮当作响。 此乃大善之举!他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杜某虽不才,愿助一臂之力!李冶笑道:正有此意。杜兄饱读诗书,正好教导那些孩子识字明理。 杜甫郑重地拱手,声音有些哽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午膳时,杜甫望着满桌菜肴,迟迟不肯动筷。李冶亲自为他布菜:哥哥不必拘礼,以后都是一家人。 非是拘礼......杜甫长叹一声,想到家中妻儿尚且食不果腹,实在......我放下筷子:杜兄家眷现在何处? 暂居长安城南一处破庙中。他低声道。我与李冶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决定:阿丙,你带几个人,随杜先生去接他家眷来府。 杜甫闻言,激动得就要下跪,被我一把扶住:杜兄这是折煞我也,不光是为了玉真师姐的嘱托,就算为那庄园之事,我也得将杜兄一家安顿好不是。 午膳后,我与李冶带着杜甫、阿东、月娥一行人来到念兰轩。阿福见我们突然造访,连忙从柜台后迎出来。我将那胡人废弃庄园的事告诉了他。 阿福不愧是经商老手,听完我的描述后,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老爷,要用那庄园,必须先让朝廷出具查封手续,然后您再从朝廷手中买入。这样日后才不会有纠纷,省去日后诸多麻烦。 李冶笑着夸道:阿福,你还真是做生意的料。 阿福憨厚地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那胡商据说与安禄山有勾结,庄园已被荒废多时,一直在那里搁置。老爷若有意,可以找门路问上一问。 我拍了拍阿福的肩膀:此事你就不用操心了,由我去办。我们一行六人来到那座废弃的庄园。时值午后,阳光正好,将庄园的全貌清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庄园位于念兰轩后院,出门不过十余步。占地约五亩,四面都是两层高的木结构房屋,中间是个宽敞的青石铺就的院落。虽然门窗多有破损,墙上爬满藤蔓,但整体结构完好,稍加修缮即可使用。门前的小巷拐个弯便能进入含光街,隐蔽却不失通畅。 好地方!杜甫惊叹,这建筑与格局虽不是我大唐风格,但这用料,当年必定也是胡商的豪富之所,比之大唐庄园更显宽敞。 站在院中,我对众人详细说明了庄园的用途。阿东、阿福和月娥听完都露出惊讶之色。 阿福感慨道:老爷与夫人都是大善人。阿东和月娥更是当场表态:一定认真教徒弟,不负老爷夫人所托。 我带着众人巡视各处:东侧的主楼宽敞明亮,适合做学堂和学舍;西侧的厢房可改造成庖屋和膳堂;南面的小楼干燥通风,正好存放茶叶和酒,作为库房和仓廪;北面的建筑最为坚固又临门,适合做院长的居室及中厅。 讨论到给这个地方起名时,却犯了难。不如叫讲武堂我提议道。杜甫摇头:不准确,还要学文化呢! 阿福也附和:是啊,东家,还有茶叶和酒的库房呢!李冶眼珠一转,笑道:不如就叫,低调不惹眼。 众人一致赞同。接下来分工明确:我负责办理官方手续;阿福找人按规划改造;杜甫担任院长及总负责人;阿东协助杜甫管理改造事项;资金使用当然是李冶说的算。 在茶仓启用之前,杜兄一家人先暂住念兰轩。我对杜甫说,阿福会安排好一切。杜甫感激地拱手:多谢贤伉俪收留,杜某定当尽心竭力。 傍晚时分,我们在念兰轩简单用了些茶点。杜甫品着上等的顾渚紫笋,环顾四周雅致的陈设,感叹道:这念兰轩,真好。 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羡慕与欣慰,我心中一动:杜兄若喜欢,每日都可来坐坐,阿福也是咱们一家人。 回府的路上,阿东和月娥都异常兴奋,两人甚至开始讨论起各自的教学计划。轻功要从基础练起,月娥眉飞色舞地说,脚步不自觉地变得轻盈,先练腿力,再练平衡...... 阿东也不甘示弱,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把玩:我的飞镖讲究眼到手到,心无杂念......看着他们热切的样子,我不禁莞尔。 回到府中,春桃、夏荷正在主院里修剪海棠树。见我回来,她提着裙摆迎上来,发间落了几片粉白的花瓣。 我自言自语道:今日一切顺利,李冶接过我脱下的外袍,递给了跑过来的春桃。“这才刚刚开始,夫君可不能偷懒。” 夜幕降临,府中渐渐安静下来。我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远处城西的方向,心中充满期待。这个名为的地方,将会培养出怎样的人才?他们又将如何改变我们的未来? 李冶从身后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背上:夫君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孩子,我轻抚她的手,感受着指尖的细腻,在想我们的茶仓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转到面前,仰头看我,月光在她眼中洒下点点星光:一定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好。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你在,一切都会更好。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为即将开始的新篇章镀上银辉。茶仓的雏形已现,未来的画卷正徐徐展开。而在我们看不见的暗处,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已经开始转动...... 晚膳时间已过,李冶仍然兴致勃勃地提议:今日茶仓的事办得漂亮,不如喝些酒助兴?她朝阿东使了个眼色,去把那坛兰香酒搬来。 阿东很快抱着酒坛回来,揭开泥封的瞬间,馥郁的酒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厅堂。月娥的眼睛一亮,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这香气...像是掺了桂花? 鼻子真灵。我笑着给每人斟上一杯,这是阿福掌柜的从苏州带来的,埋在苏州酒坊整整一年。 晚风裹挟着兰香酒的醇厚气息,在庭院中流转。阿东搬来的酒坛已经空了大半,月娥的脸颊染上了晚霞般的红晕。 轻功讲究的是身轻如燕...月娥举着酒杯,脚步已经有些不稳,我爹爹说...练到极致时,能在荷叶上行走而不沾湿鞋底... 酒过三巡,阿东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老爷夫人,小的还得去巡视府邸... 李冶挥挥手:去吧,让春桃她们都歇着,今晚不用伺候了。等阿东离开,她又把其他下人都打发走,厅里只剩下我、李冶和月娥三人。 月娥的酒量出奇地好,几杯下肚只是脸颊微红。李冶借着酒劲,突然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月娥顿时连耳根都红透了,手中的酒杯差点打翻。 夫人!她娇嗔着去捂李冶的嘴,却被李冶灵巧地躲开。两人嬉笑间,月娥的衣襟微微散开,露出锁骨处一小片雪白的肌肤。我赶紧移开视线,却见李冶正促狭地冲我眨眼睛。 又喝了几轮,月娥终于显出醉态。她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老爷...夫人...月娥真的好开心...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李冶突然伸手捏了捏月娥的脸蛋:月娥妹妹醉了。她的指尖在月娥酡红的脸颊上流连,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季兰姐姐别丢下我...月娥的眼神已经涣散。话音未落,她便软软地倒在了李冶怀里。李冶顺势将她搂住,手指轻轻拨弄着她散落的发丝:夫君,你看月娥妹妹多可爱。 我无奈摇头:我唤春桃她们送月娥回房。李冶突然抬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就让她在我们房里睡吧。她一个人回房,我不放心。 这...我老脸一热,这怎么睡?李冶的大眼睛眨了眨,红唇凑到我耳边:夫君不觉得...我们旁边躺着月娥更有风情?温热的吐息让我耳根发烫。见我老脸通红,她娇滴滴地补充:她睡着了,又不知道... 胡闹!我低声呵斥,却见李冶已经扶起月娥往内室走去。月娥软绵绵地靠在她肩上,嘴里还嘟囔着季兰姐姐。 我只好帮着将月娥扶进内室。李冶轻手轻脚地为她脱去绣鞋,月娥在梦中轻哼一声,翻了个身,衣襟微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烛火摇曳,纱帐轻晃。我终究拗不过李冶的软磨硬泡,只得从了她。只是整个过程我都提心吊胆,生怕惊醒了身旁熟睡的少女。 直到三更时分,我才疲惫地睡去。朦胧间,似乎感觉到月娥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我腰间... 啊——!翌日清晨,一声尖叫将我从梦中惊醒。睁眼便看见月娥蜷缩在我与李冶中间,双手死死捂着脸,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月娥妹妹醒了?李冶慵懒地支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老、老爷夫人恕罪!她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却被李冶一把搂住:急什么?再睡会儿。说着还把头埋进月娥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月娥妹妹身上好香... 月娥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屏住了。傻丫头,愣什么神?她的指尖抚过月娥的长发,昨夜你喝醉了,我们只是照顾你而已。 我无奈地向月娥点点头,“你一直喊着不要季兰姐姐丢下你。”说话间正要起身,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夫人!春桃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尴尬,贵妃娘娘驾到,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我们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妥当赶到前厅时,杨玉环正焦躁地踱步。见到我们,她立刻迎上来,神秘兮兮地把我和李冶拉到主院。 这京城之中,唯有你二人我最信任。她压低声音,手指紧紧攥着帕子,今日姑姑有事需你们帮忙。李冶爽快应道:姑姑但说无妨。 “瑁郎今日回京。”原来她约了寿王李瑁在我的宅邸私会。李冶痛快地答应下来,拍手笑道:这有何难?我这就去安排!我心中暗叹,这对苦命鸳鸯啊! 杨玉环乔装打扮后从后门溜了出去。不多时,她领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回来。那人穿着普通商贾的衣裳,但举手投足间的贵气却掩盖不住。 这位就是寿王殿下。杨玉环轻声介绍,眼中满是柔情。李瑁向我们拱手行礼,眉宇间依稀透着皇族才有的气质与骄傲,但眼神却比李亨温和得多。 这位便是我堂兄的义子李子游。杨玉环介绍道,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李瑁向我们拱手,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气度:久仰子游大名,杨国忠的变化都记在我的心里,子游奇才。 李冶已经机灵地把所有下人都支开,只留下月娥伺候。寒暄几句后,我们识趣地退出东厢房。李冶突然对月娥说:我真佩服玉环姑姑,爱就要大胆些,是不是月娥? 月娥的脸地红到了脖子根,头几乎要埋到胸口——显然是想起了今早的尴尬。李冶狡黠一笑,拉着我悄悄向东厢房摸去,还对我比了个的手势。 我赶紧将她拽回来:回来!现在可不是你胡闹的时候。李冶娇嗔的撅起嘴:我就是好奇他们在做什么...话一出口,我们三人都尴尬得无地自容。 东厢房内隐约传来低语声,时而夹杂着轻笑。窗纸上映出两个相依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出一声压抑的啜泣,接着是杨玉环带着哭腔的声音:瑁郎...我... 李冶突然抓紧了我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直到申时二刻,两人才从东厢房出来。杨玉环的眼圈微红,但神色却比往日轻松许多。李瑁则像是换了个人,眼中的阴郁一扫而空,多了几分神采。 第64章 家族风云1 寿王李瑁走到我的面前,向我拱手致谢:李公子,今日多谢!改日必会登门与你详谈,好好一叙。 还礼后,我将李瑁从后门送走,杨玉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今日多谢子游与季兰了。 李冶知趣的递上帕子:姑姑擦擦眼泪吧。杨玉环接过帕子,突然自嘲一笑,然后问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荒唐? 怎么会?李冶惊讶的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才是我喜欢的姑姑,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为了真爱何错之有? 杨玉环看向李冶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子游,我知你不是凡人。我那堂兄杨国忠的变化,定是出自你手。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姑姑何出此言?我们边说边走,回到中厅。 中厅内,茶香袅袅。杨玉环温柔的眼神看向我:从一个恶贯满盈的尚书到爱民如子的贤相...杨玉环轻笑,抿了一口茶,若非神迹,便是遇到了高人指点。 杨玉环缓缓放下茶盏,接着说道:我笃定那个人是你,也正因如此,我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瑁郎在你府上相会。 我与李冶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和盘托出。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实不相瞒,杨国忠的变化确实是我...杨玉环突然抬手制止:“不必明言,只要彼此信任便足矣,何必什么事都了然于胸。” 李冶与我对视一笑,会意的看着杨玉环说道:“没想到姑姑如此心细与开明。” 杨玉环拉过李冶的手,开心的望向我,就稀罕你家娘子的这张小嘴。不过子游,你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不假思索,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唐盛世延续百年、千年。正色道。 杨玉环久久凝视着我,忽然娇媚一笑:你才适合做这大唐的皇帝。 李冶笑出声。我顿觉老脸火辣辣的发热,尴尬的笑着说:我不愿入仕途,也不愿困居深宫,只愿能救天下百姓便知足。 现在我们都知道了对方的秘密。杨玉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我会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帮助你,因为我也与你又同样的愿景,希望这大唐盛世延续百年、千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不过、若真达成你所愿,希望你也能助我与瑁郎双宿双飞。 送走杨玉环后,李冶突然扑到我怀里:夫君,你说玉环姑姑和寿王殿下在东厢房里都做了什么?她眨着天真的大眼睛,像极了求知欲正强的孩童,手指却不安分地在我胸前画圈。 月娥正好端着茶点进来,听到这话差点把托盘摔了。李冶笑嘻嘻地冲她招手:月娥妹妹来,咱们好好探讨探讨... 月娥慌乱中放下茶盘,转身就跑,差点撞上门框。我和李冶相视大笑,笑声在暮色中的庭院里回荡。 当夜,我与李冶躺在床榻之上,她依偎在我怀中,突然问道:夫君,你说月娥妹妹...是不是已经可以... 我明白她的意思,轻叹一声:她心里装着与太子的血海深仇,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说完,我便想起了李泌,月娥也一直惦记着他的这个救命恩人,但是李泌如今到底在哪儿? 李冶却狡黠一笑:我看未必。今早她醒来时,虽然羞得不行,但眼神骗不了人...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夫君难道没发现,她看你的眼神已经与刚来时不一样了? 我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啊...就爱调皮捣蛋,真的不担心我喜新厌旧? 李冶不屑的看了我一眼,“就你?心思活分些罢了,还不如我胆子大。再说,喜新厌旧又如何?大不了夜半爬上你们的床。” 说着便一骨碌爬起坐到了我的身上,金簪坠地的声响中粉拳挥舞,落到我的身上却绵软无力,“还敢喜新厌旧,看本娘子如何收了你这薄情郎……” 茶仓改造的工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工匠们忙忙碌碌,杜甫与阿东成了监工。念兰轩的门口张贴着榜文,招募厨头厨工、舍监掌库、助教掌事等各类人员。 两日后的清晨,杨国忠来到我的府邸,告知今日午后要在他的府中进行家族议事,望我务必前去。 吃过午膳,我便来到相国府。管家老赵将我引到议事厅,厅内两侧已经坐了二三十人,正前方的主座位置正是杨国忠,右边下手是杨玉环。杨国忠见我入厅,便拉着我坐在了左手边,引来场内一阵喧哗。 此乃我的义子李子游,深得圣上爱戴,如今已是朝中谋士之一。杨国忠环视众人,声音洪亮,今日邀大家来府一叙,更是有要事相商。 说话间,杨国忠把前几日我看到的奏章拿了出来,正是那份关于改革税制的奏章。 我手中有份奏章,即将呈禀圣上,其中有些事项与你们相关,今日我提前告知。杨国忠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其一,调整均田制:严格限制土地买卖,防止豪强地主吞并小农土地;重新分配无主荒地给无地农民,确保底层百姓有基本生产资料。 其二,推行限田政策:规定个人或家族占有土地的上限,超出部分由国家赎买或强制分配;加强对豪强地主的监管,打击非法侵占行为。 其三,改革租庸调制:按实际土地占有情况征税,避免贫者多税,富者逃税的现象;允许以货币或实物灵活缴纳,减少对底层农民的盘剥。 其四,推行按量征税模式:按资产征税,而非单纯按人口征税,使赋税更公平;简化税收流程,减少地方官吏中饱私囊的机会。 其五,设立独立审计机构:派遣中央官员巡查地方税收情况,严惩贪污腐败;建立透明的税收账目,防止地方官员横征暴敛。 其六,限制地方额外征敛:明确赋税标准,禁止州县擅自加征杂税。 杨国忠掷地有声:就这些是与我弘农杨氏息息相关,其它的我就不在这里说了,各位以为如何? 我突然一怔,这不正是两税法的内容吗?我赞许地看着杨国忠,心情极好。若真能将此执行,对大唐百姓而言,真是太好了。 虢国夫人杨玉瑶第一个站出来,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她激动的动作叮当作响:国忠,你这是让我们变卖家产吗?你现在贵为相国,玉环又是贵妃娘娘,正是我弘农杨氏建立基业的大好时间,怎么会拿出如此下策?她一脸的不情愿。 虢国夫人杨玉瑶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层层涟漪。她今日特意穿着绛红色蹙金绣孔雀纹大袖衫,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衬得她面色愈发凌厉。 杨国忠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奏章上轻轻敲击。我注意到他指节处有几处墨渍,想必是连夜修改奏章留下的痕迹。 三妹,杨国忠声音沉稳,正因我们杨家如今显赫,更该以身作则。这些政策看似削弱世家,实则是为大唐续命。 笑话!虢国夫人猛地站起,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我杨家产业遍布关内、河东,按你这新政,每年要多缴多少赋税?她环视四周,在座各位,谁愿意把自家钱粮白白送人?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几位年长族人交头接耳,面露不满。一位身着深青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杨玄璬轻咳一声,厅内立刻安静下来。 国忠,杨玄璬缓缓道,新政用意虽好,但施行起来恐怕... 叔父,杨玉环突然开口,声音如清泉流过玉石,请容侄女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位大唐最尊贵的女子。她今日只简单挽了个堕马髻,簪一支金凤步摇,却比满室华服更显雍容。我注意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边缘,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侄女虽居深宫,却也知民间疾苦。杨玉环声音轻柔却坚定,去岁关中蝗灾,我亲眼见百姓易子而食。若继续横征暴敛,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虢国夫人却冷笑一声:玉环妹妹久居深宫,不知柴米贵。我们杨家能有今日,靠的就是这些产业。若按国忠所言,不出三年,我杨家便要沦为二流世家! 三妹!杨国忠拍案而起,案上茶盏跳了一下,你眼里就只有杨家那点私利吗? 眼看争执愈烈,驸马杨锜突然起身。他身着浅绯色圆领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各位长辈,杨锜拱手道,国忠兄所言看似削弱我弘农杨氏,但这也是大唐必走之路。国盛才能家强,别的世家一样得遵从此政策。驸马的政治觉悟就是不一样,我心暗道。 杨铦紧接着站起,平日沉默寡言的他身着墨绿色官服,今日却格外坚决:我同意驸马的观点。大唐看似盛世,实则千疮百孔。若再这样下去,国之不国,何来世家? 杨国忠看着两个不同观点的阵营,一阵挠头。以杨氏三夫人为首的反对派和以杨铦、驸马为首的赞成派针尖对麦芒,争执不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杨玉环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赞同。 短短三个字,却让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虢国夫人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所有人都看向这位杨家最尊贵的女子,她只是静静坐着,目光如水。 我看了看厅中众人,又看了看杨玉环。心道,这就是地位,有地位才有话语权。 杨国忠也感激地看了眼杨玉环,深吸一口气:诸位,我又如何不知此事会让诸位丢失大笔财富?但若要弘农杨氏能够成为百年甚至千年世家,不舍怎会得?国富才能民强,民强才能国盛。没有大唐的兴盛,杨氏又算什么?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雀鸟的啁啾。两位白发老者——杨玄璬和杨玄珪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杨玄珪颤巍巍站起,手中拐杖在地砖上敲了两下:依国忠之见,无需再多言。家族之事依附于国,国盛了杨氏自然更好。这个道理不必我解释。 最后,两位老者杨玄璬、杨玄珪对视一眼,点点头。杨玄珪站起身来,这位家族长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就依国忠之见,无需再多言。家族之事依附于国,国盛了杨氏自然更好,这个道理不必我解释。国忠还有何其它事? 杨国忠微笑站起身:没有了。那就都散了吧!各自回去打算。 虢国夫人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茶盏,褐色的茶水在案几上漫开。 好!好得很!她目光如炬的瞪着我,声音发颤,你们一个个都被猪油蒙了心!说罢转身就走,腰间禁步乱响,在门口险些绊倒。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告辞。毕竟家族长者以及地位最高的人已经发话,不愿意也只能照办。杨铦临走时拍了拍杨国忠的肩膀,低声道:三妹性子烈,我去劝劝。 待众人散去,议事厅只剩我、杨国忠和杨玉环三人。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子游,杨国忠长舒一口气,多亏你提醒我循序渐进。若按我原先打算直接上奏,怕是... 杨玉环突然轻笑一声:堂兄如今都学会听人劝了。她转向我,眼中带着探究,子游,这说这新政真的能救大唐吗? 我正欲回答,忽听外面一阵骚动。管家老赵慌慌张张跑进来:相爷,不好了!虢国夫人出府时…,”老赵顿了顿,“见东西就砸,您的……。” 杨国忠不等他说完,便皱眉道:随她去吧!她的性子向来如此,过几日便好,不过是几件玩意罢了。 我却有不祥预感。历史上虢国夫人骄纵跋扈,最终在马嵬坡被乱军所杀。如今剧情早已偏离原轨,但某些人的命运,似乎仍在沿着既定的轨迹滑行。 第65章 家族风云2 秦国夫人杨玉钗随大姐韩国夫人杨玉筝来到了她的府邸。暴雨如注,两姐妹的裙摆都被雨水打湿,却浑然不觉。一进内室,杨玉钗便狠狠摔上门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大姐,你看见她那副嘴脸没有?杨玉钗一把扯下金丝披帛甩在榻上,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她算什么东西!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真当自己是杨家的主心骨了? 杨玉筝慢条斯理地取下鎏金步摇,铜镜映出她冷笑的嘴角:八妹消消气,她不就是仗着那点封地?如今要她多交税赋,自然像剜她的肉似的。 杨玉钗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乱跳,当年若不是我们在圣上面前美言,她算哪根葱?现在倒摆起谱来了!她抓起团扇拼命扇风,绢纱裙摆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你听听她今日说的什么混账话——这是要掘我们杨家的根 杨玉筝突然将梳篦重重拍在妆台上,象牙梳齿应声折断:她还有脸提杨家?去年私吞贡品的事当我不知道?为了那点蜀锦,差点害我们在圣上面前难堪! 大姐说得对!杨玉钗赤着脚踩过波斯毯,指甲几乎要掐进杨玉筝的手臂,她那些腌臜事我都不稀得说——私放印子钱逼死农户,强占民女给节度使当妾,哪件不是丢我们杨家的脸?现在装起忠烈来了! 窗外电闪雷鸣,惨白的电光映得杨玉筝脸色铁青:最可恨是她今日竟敢指着鼻子骂阉党走狗她猛地揪断一串珍珠项链,浑圆的珍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没有我们周旋,她早被那些世家啃得骨头都不剩! 杨玉钗突然神经质地大笑,金镶玉的护甲刮花了檀木案几:好啊!既然她这么清高,明日我就派人去查她的账!看看到底是掘杨家的根要紧,还是她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要紧! 八妹慎言。杨玉筝突然压低声音,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今早收到的消息,她上月刚收了十万贯,答应帮忙压下军饷贪墨案。烛火下,墨迹中那个名字触目惊心。 杨玉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妙极了!我这就写信给...... 糊涂!杨玉筝一把按住妹妹的手,现在捅出来,整个杨家都要遭殃。她凑近杨玉钗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麝香的味道,既然她非要当出头鸟,我们就让她飞高点——明日早朝,自然有人会把她射下来。 暴雨猛烈敲击着窗棂,杨玉钗的瞳孔在闪电中收缩成针尖:大姐是说...... 杨玉筝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字条凑近烛火。火苗窜起的瞬间,她幽幽道:记住,我们杨家女儿可以骄纵,可以奢侈,但绝不能蠢到挡整个家族的路。 杨玉钗望着化为灰烬的纸条,突然打了个寒颤。她想起去年上巳节,那人醉酒后得意洋洋的炫耀。 好了八妹,杨玉筝突然换上明媚的笑容,将一支金雀钗插回妹妹发间,别在我这耽搁时间了,赶快回府把你那闲置的产业处置了吧。 杨玉钗机械地点点头,临走前突然回头:大姐,你不觉得国忠与原来不一样了吗?当了右相整个人好像都变了,还把他那义子叫上主位。 杨玉筝正在卸胭脂的手顿了顿,铜镜映出她意味深长的眼神:变不变我是不知,但既然都这么做了,这事...她轻轻吹熄蜡烛,怕是改变不了了。而且既然由我杨氏家族提出来,你我二人就是有再大不愿,也要支持,可不能跟那个刁妇一样。 虢国夫人回到府邸时,已是华灯初上。她刚踏入内院,贴身侍女便匆匆迎上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杨玉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挥手屏退左右,独自走向自己的闺房。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高力士正斜倚在她的芙蓉榻上,手中把玩着她平日最爱的羊脂玉梳。烛光下,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泛着奇异的光泽,虽已年过半百,却仍保持着一种阴柔的魅力。 怎么这时候来了?杨玉瑶反手合上门扉,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却掩不住眼底的欢喜。她故意放慢了解开披风的动作,让那件金线刺绣的霞帔缓缓滑落,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藕荷色纱衣。 高力士的目光在她曲线毕露的身段上流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听说今日杨府议事不太愉快?他放下玉梳,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杨玉瑶轻哼一声,却没有立即过去,而是走到梳妆台前,故意背对着他开始卸妆。铜镜里,她能清楚地看到高力士的视线正黏在她裸露的后颈上。还不是那个杨国忠!她拔下发间金钗,任由青丝如瀑般泻下,今日家族议事,他居然让我们...... 随着她将杨国忠的税制改革方案一一道来,高力士突然拍手称妙:杨相国大才也!这才是真正利国利民的谏言啊! 杨玉瑶手中的螺子黛地折断在妆台上。她猛地转身,胸前雪肤因怒气而泛起绯色:你竟替他说话?薄纱睡裙下,那对饱满的浑圆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在烛光中投下诱人的阴影。 高力士的目光暗了暗,却仍保持着表面的平静:玉瑶是为此事生气? 不然呢?她赤着脚踩过波斯地毯,突然跪坐上榻,双手撑在高力士身侧。沉水香混着她身上的牡丹香粉,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暧昧的网。你这没良心的...她突然哽咽,一滴泪恰到好处地落在高力士的锦袍上,我委身与你这些年,你倒帮着外人算计我的家产? 高力士叹了口气,伸手抚上她泪湿的脸颊。那手指修长苍白,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却意外地温暖。傻娘子...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怎会害你? 杨玉瑶趁机抓住他的手,引导着探入自己衣襟:那你证明给我看...她的声音化作一声嘤咛,身子软软地倒进老者怀中。 高力士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挣扎。他突然抽回手,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先擦擦泪。这疏离的举动让杨玉瑶脸色骤变。 杨国忠不可能凭空想出这些!她猛地坐直身子,衣领散乱地敞开着,今日他那义子李子游也在场,定是那妖人蛊惑!我要向圣上揭发他们! 高力士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现在为了区区田产,就要坏朝廷大事? 疼...杨玉瑶眼中噙着泪,却倔强地昂起下巴,你弄疼我了...这姿态她演练过千百次,知道最能激起男人的怜惜。果然,高力士的手劲松了松,但目光依旧冰冷。 玉瑶,他忽然换了语气,手指轻轻抚过她腕上的红痕,你可记得天宝五载的上元夜?那时你刚获封虢国夫人,我们在兴庆宫的偏殿...他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温柔,那晚你曾说,愿为我做任何事。 杨玉瑶的身子微微一颤。那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宫灯如昼,她借着酒意将高力士拉入帷帐,在他耳边许下诸多荒唐誓言。 现在,高力士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缓缓上移,最后捏住她的下巴,我要你乖乖听话。他的拇指按在她的唇上,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既不能说话,又不会感到疼痛,待改革之事尘埃落定,自有你的好处。 杨玉瑶突然发狠咬住他的手指,在高力士吃痛松手时猛地推开他:好处?她尖声笑道,我杨家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你还谈什么好处?她踉跄着站起身,纱衣凌乱地挂在身上,我这就进宫面圣,你这个阉人我是指望不上了,自然会有人为我做主! 高力士整了整衣袖,从容不迫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你可认得这个?他缓缓展开,露出一幅工笔仕女图,那年在华清宫,你醉酒后非要我为你作画... 杨玉瑶的脸色刷地变白。画中女子酥胸半露,媚眼如丝,赫然是她最不堪的模样。更可怕的是,画角盖着她的私印。 这样的画,我那里还有不少。高力士慢条斯理地卷起绢帛,若流传出去,不知圣人和贵妃娘娘会作何感想? 杨玉瑶浑身发抖,突然扑上来撕扯高力士的衣袍,我跟你这阉人拼了! 高力士轻易制住她的双手,将她按在榻上:别傻了。他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惜,我若真想害你,何必等到今日?他松开手,为她拢好散乱的衣襟,只是这改革势在必行,你拦不住的。 杨玉瑶颓然倒在绣枕上,泪水浸湿了金线牡丹。高力士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支金凤钗插回她发间:好好想想吧。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时,侍女推门看到的,是悬在房梁下的虢国夫人。她穿着最华美的蹙金绣裙,妆容精致得仿佛要去参加宫宴,唯有微微突出的舌尖和颈间深紫色的勒痕,昭示着这个曾经艳冠长安的女人,选择了怎样决绝的方式告别红尘。 梳妆台上,羊脂玉梳旁搁着一封遗书,墨迹新鲜,字迹工整: 妾身深思国事,知税制改革乃利国利民之举。愿以微薄家产,助朝廷新政推行。望族人以大局为重,勿以妾身为念。 侍女们惊恐地发现,夫人的脖颈上除了那道明显的勒痕外,还有几处可疑的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掐过的痕迹。更奇怪的是,那幅本该在梳妆台上的《贵妃出浴图》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沾着沉水香的手帕——那香气,与高力士身上的一模一样。 而最令人不解的是,夫人右手食指的指甲断裂,指尖还残留着些许血迹,仿佛曾用力抓挠过什么。床榻边缘的雕花上,隐约可见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有人曾在此激烈挣扎过...... 虢国夫人的死讯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杨国忠闻讯后,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急匆匆赶到我的府邸。 子游,出大事了!他一进门就抓住我的衣袖,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虢国夫人...她...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我案几上摊开的《贞观政要》上,那页正好记载着魏征谏言均田制的段落。 我合上书卷,示意侍女上茶:慢慢说,怎么回事? 杨国忠接过茶盏,却连碰都没碰:今早侍女发现她...自缢在闺房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蹊跷的是,她留下遗书,竟然支持我们的税制改革。 我眉头一皱。昨夜杨玉瑶在家族议事上激烈反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怎会突然反转...遗书可有人动过? 据侍女说,发现时墨迹未干,像是刚写不久。杨国忠压低声音,但更奇怪的是...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偷听后才继续道:她颈间除了勒痕,还有指痕淤青,而且...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碎布,这是在床榻下发现的。 我接过一看,是半片深紫色锦缎,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扯下来的。布料上还沾着些许脂粉和...我凑近闻了闻,是沉水香。 不用如此,高力士昨夜去过她府上。杨国忠沉声道。 你怎么知道?我手拿着锦缎,狐疑的看着杨国忠。“除了他,还有谁身上会有这种味道。”杨国忠肯定的答道。 我无趣的将碎布还给他,现在朝中什么反应? 御史台已经有人弹劾我逼死皇亲他苦笑道,但更多人被虢国夫人的遗书所震撼——她以死明志,支持新政。 第66章 家族风云3 杨国忠正与我说着,管家匆匆来报:高力士亲自登门。 老宦官进门时带着一身晨露的寒气,紫色官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渍。他径直走到杨国忠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卷奏章:杨相,你府上的人说你在子游这里,让老夫好找。这是老奴连夜整理的《均田制沿革考》,或许对明日朝议有所助益。 杨国忠接过,展开一看,竟是自北魏以来历代均田制的得失分析,字迹工整如雕版,显是彻夜未眠之作。最末还附了份名单,详细列着可能反对改革的世家大族及其把柄。 高将军这是...杨国忠声音有些发颤。高力士深深一揖:虢国夫人以死殉道,老奴岂能落于人后?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这大唐江山,终究是圣人的江山。 我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金鱼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三日后的大朝会上,争议如预料般激烈。以韦见素为首的守旧派大臣,捧着《贞观政要》高声疾呼:祖宗之法不可变! 杨国忠正要反驳,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秦国夫人与韩国夫人素服入朝,手中高举着虢国夫人的遗书:舍妹以死明志,请诸公过目! 满朝文武传阅那封血泪交织的遗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妾身深思国事,知税制改革乃利国利民之举。愿以微薄家产,助朝廷新政推行。望族人以大局为重,勿以妾身为念。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高力士适时出列,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老奴请问诸位,连虢国夫人都能舍生取义,我等食君之禄者,岂能不如一妇人? 这话像一柄利剑,刺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玄宗从龙椅上缓缓站起,接过那封遗书时,手指微微发抖:朕...准奏。 退朝时,我站在含元殿的廊柱阴影处,看见高力士独自走向偏殿。他的背影在朝阳中显得格外佝偻,紫色官袍空荡荡地晃着,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当夜,杨国忠在相国府设宴庆功。酒过三巡,高力士借故离席。我悄悄跟出去,发现他在后院的古槐下焚香祭拜。 月光下,老宦官对着虚空低声絮语:...老奴知道您恨我。可这大唐江山,总要有人来做恶人...香炉旁摆着半幅撕破的《贵妃出浴图》,画中人的脸庞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我转身欲走,却踢到了一块石子。高力士猛然回头,眼中的杀机在看清是我后化为苦笑:李公子也睡不着? 高将军为何要杀她?我单刀直入。 因为她今早真要闯宫。高力士摩挲着腕上的佛珠,老奴在宫门截住她时,她袖中藏着血书,要告杨相勾结边将谋反。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沾了血丝,这节骨眼上...大唐经不起这种风波... 远处传来更鼓声,高力士整了整衣冠,又变回那个滴水不漏的内侍监:李公子若无事,老奴还要去陪圣人用宵夜。 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开元盛世——那时的高力士,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三日后,虢国夫人风光大葬。送葬队伍经过朱雀大街时,沿途跪满了自发前来吊唁的百姓。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只听说有位皇亲为国捐躯。 杨玉环亲自将妹妹的遗书放入棺中。金丝楠木合拢的瞬间,一阵怪风卷起她袖中的诗笺——那是虢国夫人真正的笔迹,龙飞凤舞的行草与遗书上的工整楷书迥然不同。 贵妃娘娘突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送葬队伍末端的高力士。老宦官正低头整理香案,仿佛对这道视线浑然不觉。 当夜,宫中传出消息:高力士自请去皇陵守墓半月。临行前,除了府邸,他将毕生积蓄与产业捐作均田制的推行经费。有人看见他的马车在虢国夫人墓前停留了许久,但最终没有下车。 马车驶出长安城门时,老宦官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晨光中,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里,竟含着孩童般的憧憬,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盛世正在冉冉升起。 冬日的长安城飘起了细雪,朱雀大街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我站在茶仓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皇城的飞檐翘角,思绪却飘到了三日前的那场朝议。 子游,你看这梁柱的榫卯结构。杜甫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他指着刚架起的主梁,胡须上沾着木屑,胡商的建筑技艺确有独到之处,这斜撑的力道分布比我们常见的更为均匀。 我伸手摸了摸那根打磨光滑的榆木梁,触手冰凉却坚实无比。茶仓改造已进行了几日,进度比预想的慢了许多。这座胡商留下的庄园年久失修,光是清理杂草藤蔓就花了两天时间,还是几十人一起的情况下。 杜兄,这工程怕是连十分之一都未完成吧?我环顾四周,工匠们正在阿东的指挥下搬运石材,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杜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不急,慢工出细活。再说这胡式建筑与我们大唐风格迥异,许多地方需要重新设计。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在窗台上摊开,你看,我打算将西厢的穹顶改为歇山式,这样既保留了胡商建筑的宽敞,又符合大唐审美。 我正待细看,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透过飘雪望去,只见一队金吾卫疾驰而过,为首的正是窦华。他们铠甲鲜明,腰间配刀在雪光中泛着冷芒,直奔城东的崇仁坊而去。 那是去韦家的方向。杜甫低声道,眉头微皱。 我点点头。自虢国夫人以死明志、高力士捐献养老资本后,新政推行看似顺利,实则暗流涌动。杨国忠前日命窦华、郑昂公开调查抵制新政的世家大族,今日这架势,怕是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 老爷!阿福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跑上来,鼻头冻得通红,杨相府上来人,说请您速去议事。 我心头一紧。能让杨国忠如此急切,必是出了变故。我骑上阿福牵来的马匹,一路从西至东来到相国府。 相国府的暖阁里炭火正旺,杨国忠披着狐裘,面前摊着几份奏章。见我进来,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杨玉环坐在屏风后。 子游,韦见素昨夜秘密会见了五位节度使的进奏官。杨国忠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奏章上敲击,他们以祖宗之法不可轻变为由,要联名上书请求暂缓新政。 我接过他递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韦见素与各镇进奏官的谈话内容。最令人心惊的是最后一段——有人提议若圣意难回,当请边镇节度联名进谏。 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啊。我倒吸一口凉气,安西、北庭、河西、陇右、朔方,五大节度使若同时上书... 屏风后的杨玉环突然轻咳一声。杨国忠会意,转而问道:你那茶仓进展如何? 我知他有意岔开话题,便顺着答道:刚完成地基加固,杜子美正在改造建筑结构。 杜子美?杨玉环的声音从屏风后飘来,如珠落玉盘,可是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那个杜甫? 我心中暗惊,没想到深居宫中的贵妃竟也熟知杜甫诗作。正要回答,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相爷!郑昂浑身是雪闯了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窦将军在韦府搜出了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杨国忠接过翻看,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猛地合上册子,冷笑道:好个韦见素,口口声声维护祖宗之法,背地里却私设铸钱作坊! 账册传到我跟前,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铜料进出与钱币数量,最后几页还附有与各州官员的往来明细。最触目惊心的是最后一笔——亥月,付范阳进奏官铜钱三千贯,以购塞外良马。 子游,杨国忠突然盯着我,你与高将军交谈甚欢,可知他何时从皇陵归来? 我摇摇头。高力士自请守陵已近半月,期间音讯全无。昨日有传言说他染了风寒,但真假难辨。 杨国忠沉吟片刻,突然拍案道:郑昂,你即刻带人去查抄韦家的铸钱作坊。记住,要活捉工匠,一个都不能少! 郑昂领命而去。杨国忠转向我,眼中精光闪烁:子游,你近日多去念兰轩走动。那里可听民间传闻,或可作...他话未说完,屏风后的杨玉环又轻咳一声。 我心中了然,拱手道:义父放心,我已安排了,重要消息必定随时告知。 雪停了,但寒风更甚。我裹紧貂裘,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杨国忠替我安排的马车往茶仓驶去。天色已晚,但茶仓内灯火通明,工匠们仍在挑灯夜战。 杜甫正在中厅核对材料清单,见我来了,忙放下毛笔:子游,西厢的地基出了点问题。 他引我来到西侧,只见原本规划为膳堂的位置塌陷了一大块,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阿东举着火把蹲在边上,脸色凝重。 下面是个地窖,杜甫低声道,我们清理时不小心踩塌了。里面...有些东西。 我接过火把往下一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地窖里整齐码放着数十个木箱,有几个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锭。 至少有五千斤铜料。杜甫的声音有些发颤,按《唐律》,私藏铜料过十斤者,徒一年... 我脑中快速思忖,这茶仓的前主人是胡人,据说与安禄山有些瓜葛,而且突然消失近一年时间,地下藏着这么多铜料,绝非偶然。 先不要声张。我环顾四周,确认都是可信之人,阿东,去找些油布来,把这些箱子重新盖好。杜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常施工,该加固加固。 正说着,一个茶博士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小脸煞白:老爷,念兰轩来了个老宦官... 话音未落,一个佝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高力士披着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在火光中依然锐利。 高将军!我连忙上前行礼。他摆摆手,目光却落在地窖里的铜料上,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果然如此。 杜甫等人识趣地退了出去。高力士这才解开斗篷,露出消瘦许多的面容。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扔进地窖:与老夫在范阳查到的一模一样。 铜牌落在箱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个古怪的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这是突厥贵族的印记。高力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安西、北庭最近都发现了类似铜牌,背后都连着私铸工坊。我心头剧震:五大节度使... 不止。高力士从袖中抽出一卷绢纸,这是老夫守陵期间收到的密报。除了韦家,卢、郑、王三姓也都牵涉其中。他们以抵制新政为名,行结党营私之实。 绢纸上详细列出了各世家与边镇将领的往来,时间最早可追溯到三年前。最令人不安的是,几乎所有交易都打着购置军需的旗号。 虢国夫人...高力士突然话锋一转,她死前曾交给老夫一份名单。我屏住呼吸。虢国夫人之死在外人看来始终是个谜,高力士此刻提起,必有深意。 名单上的人,现在都在这地窖里了。他踢了踢脚下的铜箱,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她却傻的用自己的命,维护这群乱之党。 远处传来更鼓声,高力士重新裹紧斗篷:杨相已经动手了,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他盯着我,子游,三日后的大朝会,你要出席。 我还想再问,他却已经转身走入风雪中,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杨相虽变,但没有你的推手,我怕他…犹豫…。最后两个字思忖良久,显然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第67章 老将出马 次日清晨,我正与李冶商议茶仓之事,相国府突然来人急召。到了才发现不是杨国忠,而是杨玉环要见我。 贵妃娘娘一身素服,未施粉黛,坐在暖阁的琴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见我进来,她挥手让所有宫女退下。 子游,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知不知道我三姐真正的死因?我心中一惊。此事除了高力士与我,应该无人知晓才对。 杨玉环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轻声道: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她停下拨弦的手指,当日她如此不满的离开议事厅,怎会写下那样的遗言? 犹豫片刻,还不能如实相告。“也许是她自己想通了,或者……” 这是三姐...虢国夫人临终前交给我的。她打断我,声音微微发颤,她说,若见到同样的东西,就意味着危险临近。 我这才注意到,杨玉环手中的铜牌背面刻着个小小的字,正是虢国夫人闺名。姑姑,我小心翼翼地问,虢国夫人可曾提起过这些铜料的用途? 杨玉环摇摇头,突然抬头直视我的眼睛:子游,你相信三姐是自愿赴死的吗? 这问题如晴天霹雳,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正踌躇间,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娘娘!一个宫女慌张地跑进来,圣驾突然往这边来了! 杨玉环迅速收起铜牌,瞬间恢复了贵妃的端庄神态:子游,三日后的大朝会,务必留心卢弈的一举一动。 我刚退出暖阁,就听见玄宗的笑声从回廊传来。躲在一根立柱后,我看见皇帝身后跟着个面容阴鸷的官员,正是御史中丞卢弈。 午后,我换了身商贾打扮,与同样装扮的李冶出了城。根据高力士绢纸上的线索,我们来到城东十里处的一个庄子。 就是那里。我指着远处冒着青烟的建筑群,密报上说这里是韦家的私铸工坊。 我们装作收购药材的商人,慢慢靠近。庄子外围有简易的木栅栏,几个佩刀的壮汉在门口把守。奇怪的是,他们穿的并非家丁服饰,而是某种制式的皮甲。 那不是普通的护院。李冶低声道,看他们站姿,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士。 我们绕到庄子后方,发现栅栏有个缺口。钻进去后,借着堆放的木料掩护,渐渐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十几个熔炉正冒着熊熊烈火,工匠们将熔化的铜水倒入模具,铸成的却不是铜钱,而是...箭镞。 他们在铸造兵器!我倒吸一口凉气。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 回头只见三个持刀壮汉扑来。我与李冶对视一眼,化指为剑,迅速解决了三人,并将他们掩埋,避免打草惊蛇。 必须立刻告诉杨相!李冶喘着气说。我点点头,心却沉到了谷底。私铸铜钱已是重罪,私造兵器更是形同谋反。联想到五大节度使的异常动向,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这些人抵制新政是假,借机生事是真。 杨国忠的密室中烛火摇曳。除了我,还有刚从皇陵归来的高力士,以及两位我不认识的将领。 子游,这位是哥舒翰将军的心腹,王思礼。杨国忠指着一位满脸风霜的将领道,另一位是郭子仪将军的副将,李光弼。 我心中骇然。哥舒翰镇守陇右,郭子仪坐镇朔方,都是对抗吐蕃的主力。他们的心腹此时秘密入京,必有大事。 李公子,王思礼抱拳道,哥舒将军让我带句话——陇右军中铜牌,皆出自范阳 高力士闻言,从怀中取出那块突厥铜牌:可是这种?王思礼点头:正是。自去岁起,军中就陆续发现这种铜牌。持有者多为安...胡将亲信。他及时改口,但我们都听出了那个未出口的名字。 朔方军中也有。李光弼沉声道,郭将军发现,这些铜牌持有者都在暗中收集朝廷动向,特别是...新政的推行情况。 杨国忠突然拍案而起:果然如此!他们以抵制新政为幌子,实则在为更大的阴谋做准备! 高力士轻咳一声:杨相,证据还不充分。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三日后的大朝会万无一失。其它事,都可从长计议。 他转向我:子游,茶仓的地窖,明日会有专人去处理。你今日所见所闻,切不可对外人提起。而且…老夫思来想去,你还是不要上朝为好。 我郑重点头,知道高力士是为了保护我,不想我成为众矢之的。“那…大朝会……”高力士微微一笑,看向杨国忠,“有我与相国足矣。” 我突然想起杨玉环的嘱托:高将军,卢弈此人...高力士眼中精光一闪:你见过贵妃了? 见我点头,他长叹一声,卢弈是韦见素的同窗,也是反对新政最激烈的一个。大朝会上他必有大动作,我和国忠会留意。 我有些担心的说道:“你们二位要多加小心。”高力士突然大笑,“老夫跟随圣人四十年,什么没见过,不足挂齿。”转身看向我继续问道:“听相国说你要回乌程过春节?” 我点点头,“前些日子是有此考量,但是现在…”不等我说完,杨国忠大手一挥,“无妨,子游回去便是,这等小风小浪还难不住我们两个老家伙。” 高力士带着宦官独有笑音说道,“子游就听你义父的,回去便是。现在该是我与国忠发威的时候,这帮小畜生也该整治整治了!” 离开相府时,已是三更时分。高力士与杨国忠还在布置他们的计划。长安城万籁俱寂,唯有巡夜的金柝声偶尔响起。我抬头望向星空,不知为何想起虢国夫人遗书上的那句话——愿以微薄家产,助朝廷新政推行。 午间用膳时,我向李冶说起回乌程的事。李冶疑惑的看着我:现在这个时候能走吗?朝中正是多事之秋。我便将杨国忠与高力士的原话叙述给李冶听。 李冶听完我的叙述,笑逐颜开,“他们也要教徒弟了!”我点点头,“也许吧!杨国忠与高力士都暗示我暂时离开为好。我在长安,对他们行事反而有些掣肘” 李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突然又道:那杜若姐姐...... 已经让信鸽送信去了。明日我们先去水上庭院接她,然后直奔洛阳,从那里转水路南下。 李冶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终于可以回乌程了。 午后我与李冶回到念兰轩,阿福和阿东正在后院清点材料。见我进来,阿东擦着汗道:老爷,茶仓的地基已经打好,木料石料也都备齐了。只是年关将至,工匠们都要回家过年...... 我点点头:不急这一时。倒是各地分号的事......阿福回话道:这几日我收到好多书信,好年关将至、好铺面难寻。不如等春节过后,我再出发。这茶仓也需要人监督施工。 春桃站在李冶身后,听见我们谈话,忽然上前跪下:老爷夫人若信得过奴婢,在您们离开长安的这段日子,奴婢就来协助福伯。茶坊的账目、采买,奴婢都熟悉。 李冶扶她起来,转头对我道:夫君,春桃心思细腻,有她帮着打点茶坊,阿福就能专心督建茶仓了。 我想了想,确实是个好主意。杜甫虽通诗书,但对营造之事未必在行;阿东年轻气盛,有阿福和春桃帮衬更稳妥。 就这么定了。我拍拍阿福的肩膀,看了看众人,我与夫人明日启程回乌程,这里的事物就拜托你们了。我与夫人预计十五之后回来,到时,参观你们建设的茶仓。 杜兄,我不在长安的日子,茶仓的事以你为主,他们都听从你的吩咐。我对杜甫说,若有急事,可去相国府找杨相。杜甫郑重应下:贤弟放心,某必当尽心。 阿东听说我们要走,急道:老爷,那我......我拍拍他的肩膀:你留下协助杜先生,我的功夫不比你差,路上也定会小心。”阿东尴尬的低下了头。 当晚,杨国忠设宴为我们饯行。出乎意料的是,高力士竟然也来了。老宦官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精神却不错。 李公子此去江南,老奴有一事相托。高力士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老奴在湖州的一处茶园地契,本想留着养老,如今送与你,就当念兰轩的基地吧! 我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高力士却执意塞给我:就当是老奴积点阴德。他说话时,手指在锦囊上轻轻摩挲,显然极为不舍。“那就全当您入股念兰轩。”我打消高力士的顾虑。 杨国忠在一旁笑道:高大将军这是要抢我的风头啊!子游,为父也准备了些程仪。说着命人抬进来两口箱子,一打开,满室生辉——全是上好的蜀锦。 义父,这...... 拿着,回乌程总要带些特产。杨国忠挤挤眼,再说了,你如今是银青光禄大夫,行头不能寒酸。 接着又递给我一个盒子,子游,这是通关文牒。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码放着盖有朱印的文书,沿途驿站、关卡都会放行,我已派人快马通知各州府,我之前给你的令牌务必带着。 杨国忠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我还给你备了两辆四轮马车,车厢夹层填了棉花,冬暖夏凉。虽不敢说日行千里,但三五百里总归是有的。 他引我到院中,只见两辆黑漆马车静静停着。车辕比寻常马车长出三尺,轮毂包着铁皮,车帘用的是上等吴绫。我掀帘一看,内里竟设有小几、暖炉,甚至还有专门放置茶具的暗格。 车夫都是我府里老人,熟悉南北官道。杨国忠压低声音,每辆车底板下都藏着两把横刀,以防不测。 宴席散后,杨玉环特意派人送来一个鎏金银香囊,说是给李冶路上用的。我看着这些贵重的礼物与用心的安排,还有一句句嘱托,心里沉甸甸的。两年前刚穿越大唐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离开长安当日,天空飘起了小雪。我们的车队刚出城门,就听见后面有人呼喊。回头一看,竟是杜甫骑着匹瘦马追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贤弟留步!杜甫气喘吁吁地勒住马,这是某连夜写的《茶仓规约》,请过目。 我接过那卷还带着体温的竹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办学细则,从课程安排到奖惩制度,事无巨细。最末还附了首诗,题为《赠李子游归乌程》。 杜兄......我一时语塞。杜甫摆摆手:快走吧,趁雪还没大。说完调转马头,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车队缓缓南行,我坐在马车里反复读着杜甫的诗。李冶靠在我肩上,忽然轻声说:夫君,咱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我手一抖,诗稿差点掉在地上。月娥更是低下了头,脖颈粉红一片。“你又要闹哪样?”我看了看低头的月娥。李冶的笑声回荡在轿厢中。 第一站是漾波湖的水上庭院接杜若。 马车驶到湖边,杜若早已披着狐裘站在小舟下等候。老爷夫人呢!杜若小跑过来,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挂着笑,我连夜收拾的。 李冶帮她拂去发间雪花,嗔怪道:怎么不在屋里等?冻坏了怎么好。转头吩咐月娥,快把暖炉拿来。 我看着她们亲昵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事:杜姐姐,你那鸬鹚...... 放心,托给云彩云霞养了。杜若眨眨眼,除了练功,她们也闲来无事。 车队重新启程时,已近午时。我们四人同乘一车,车厢里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马车转过山坳,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雪幕之后。 第68章 乌程归客1 五日后,我们抵达洛阳。这座东都比长安更多了几分烟火气,我们下榻的清远楼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河北人。 客官从长安来?掌柜一边引我们上楼,一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可知道新政的事?听说为了抗税,连皇亲国戚都...... 我心头一跳,李冶在桌下轻踢我一脚。杜若机灵地岔开话题:掌柜的,洛阳近日可有什么新鲜玩意?晚上躺在客栈床上,我却辗转难眠。虢国夫人的死,终究还是成了市井谈资。 次日清晨,我们正准备继续赶路,忽然听见街上喧哗。推开窗一看,一队官兵正押着几个衣衫华贵的人游街,为首的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抗税不交,国法难容。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这不是崔家的二老爷吗? 活该!去年强占我家田地时多嚣张...... 我默默关上了窗。新政的雷霆手段,已经开始显现效果了。却听杜若在身后轻声道:老爷,杨相的新政......真的这般厉害? 离开洛阳后,我们改走水路,沿运河直下扬州。船行至汴州时,遇见一队官船,船上飘扬着字旗。船夫说是杨国忠派往江南巡查新政的使者。 当晚泊船时,邻船传来阵阵丝竹声。李冶好奇张望,忽然惊讶道:那不是秦国夫人吗?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秦国夫人杨玉筝正在船头赏月,身边簇拥着几个年轻官员。 我们不便打扰,正要退回舱内,却听见秦国夫人冷笑道:......以为捐些钱财就能赎罪?玉瑶死得冤啊!声音里满是恨意。 我心头一震,连忙拉着李冶躲到阴影处。只听一个官员劝道:夫人息怒,高大将军如今已经...... 呸!那个没根的老货!秦国夫人咬牙切齿,早晚要他偿命! 回到舱内,李冶脸色发白:夫君,她们会不会对高力士......我冷笑着摇摇头:高力士侍奉圣人四十余年,这点小心思还入不了他的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不免有些担心。 船到扬州那日,天空放晴。这座天下之盛,扬为首的繁华都市,果然名不虚传。码头上停泊着来自南海、新罗、日本的商船,街市上胡商、蕃客随处可见。 我们在扬州停留了三日,一是休整,二是采买些江南少见的货物。这日正在市场上挑选漆器,忽闻身后有人用吴语道:可是长安李公子? 回头一看,是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作儒生打扮。见我迟疑,他笑道:在下顾况,曾在苏州念兰轩见过公子墨宝。 我这才想起,顾况是当时有名的诗人,在江南文坛颇有声望。寒暄过后,顾况邀我们去他府上小坐。 顾宅位于扬州城东,虽不奢华却极为雅致。席间,顾况兴奋笑道:李公子在长安的事迹,老朽已有耳闻。杨相之举,实乃利国利民。 我谦虚道:顾先生过奖了,与我无关,都是市井谣传罢了。顾况却正色道:非也。在下还能看不出其中之道?那杨相原先如何、现在如何都在我的眼中。 不等我答话,接着又道,“在下还有一事相求,我有一侄儿闲赋在家想请公子收为门生,日后追随公子脚步,为这大唐江山献一点微薄之力,还望公子成全。” 我正要拒绝,李冶抢先惊喜道:求之不得!顾况当即命人取来一个锦盒:这是在下多年收集的茶经、酒谱,权当束修。 辞别顾况后,李冶捧着那锦盒爱不释手:夫君,连顾况这样的名士都愿意送侄儿与你,咱们茶仓不愁没有好学生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这丫头的心思确实比我强了不少。心里却想:等返回长安后,还得好好规划茶仓的未来。这不仅仅是一座学校,更可能成为改变大唐的一个支点。 从扬州改乘小舟,沿江南运河继续南行。这段水路狭窄曲折,两岸时而可见农人在田间劳作。偶尔经过村镇,能看见官府新贴出的告示,内容多是关于新政的。 这日傍晚,船停在一个叫平望的小镇过夜。我上岸散步,看见几个孩童在祠堂前玩耍,嘴里唱着新编的童谣: ......新税令,真是好,大户小户都平了...... 我驻足听了会儿,不禁莞尔。看来新政的宣传已经深入到江南乡野了。 正欲回船,忽听身后有人低呼:李公子?转身一看,是个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看着有些面熟。 在下元结,前些日子在长安曾有幸与公子有一面之缘。年轻人拱手道。我这才想起,他是今年新科进士,在杨国忠府上见过。 元结如今被派到江南道巡察新政推行情况,正要去湖州。听说我们要回乌程,他喜道:下官正要往湖州去,不如同行? 于是次日,我们的船队又多了一条官船。元结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给我们讲了许多新政在地方推行的细节。 最难对付的不是那些世家大族,他苦笑道,反而是地方上的小吏。他们习惯了从中渔利,如今断了财路,变着法子阻挠。 我问他可有解决之道,元结神秘一笑:杨相给了尚方宝剑——让百姓直接到州府告状,查实一个严办一个。说着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船行至太湖时,已是腊月中旬。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我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两年前从这里离开时,我还只是个逃亡的穿越者,如今归来却已是朝廷的三品大员。 李冶似乎看出我的心事,轻声道:夫君,咱们回家啦。 是啊,回家。我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乌程城墙,心想:这个春节,注定与往年不同了。 朱放正歪在县衙三堂的藤椅上,一手捧着茶盏,一手捏着陆羽刚写好的《茶经》文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陆兄,你这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的说法,可有依据?别是胡诌的吧? 陆羽盘腿坐在对面的蒲团上,闻言翻了个白眼:《神农本草经》有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朱兄当县令前好歹也读过几本书,怎么连这都不知? 少挖苦我!我读的书比你喝的茶都多!朱放一骨碌坐直身子,还有这段,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说得妙极!不过依我看,还得加一句酒水最下他促狭地眨眨眼,免得有人拿劣酒冒充好茶。 陆羽刚要反驳,县丞王德全匆匆闯了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在冬日里格外显眼。 明府!朝廷有牒文到!王县丞双手捧着一封朱漆封缄的公文,气喘吁吁道。 朱放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新政就忙得不可开交了,怎么又来?你替我署印吧,什么内容? 王县丞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道:忙得不可开交的是我们,您老人家还不是照样在三堂喝茶?手上却不敢怠慢,利落地拆开封泥,展开公文细读。 明府,京城有位银青光禄大夫携夫人到乌程,说是监督新政实施。那位夫人是乌程本地人,命您先行把她家别院翻修,不日将至。 什么?刚坐在藤椅上的朱放猛地又弹起来,茶盏里的水溅了一身,朝廷还要不要脸?一边推行新政,一边助贪为患!三品大员了不起啊?回趟老家还要地方官修宅子? 王县丞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摆手:明府慎言!这可是三品大员啊!而且这位夫人也是咱们乌程的名人...... 三品怎么了?名人怎么了?老子还真看不上!朱放一甩袖子,你去办吧! 王县丞心里叫苦:就知道又是我的差事。他眼珠一转,小心翼翼道:明府不去安排一下?这位夫人您也熟...... 我也熟?长安的?谁啊?朱放狐疑地眯起眼。李冶李季兰。 什么?朱放这次蹦得比刚才还高,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淋在陆羽刚写好的《茶经》手稿上。陆羽地一声急忙抢救文稿,朱放却浑然不觉,瞪着眼睛追问:你说谁? 李冶李季兰。王德全又重复一遍,看着县令反常的举动,心里直打鼓。 朱放转向陆羽,声音都变了调:李冶嫁了个长安的三品大员?李哲呢?他们一起走...... 不等他说完,王县丞便接上话:对,那位银青光禄大夫的名字就是李哲李子游。 话音刚落,朱放和陆羽同时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异口同声:李哲?银青光禄大夫?三品大员?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王德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心想这两位莫非得了失心疯? 明、明府......王德全战战兢兢地提议,要不,下官帮您请个大夫? 请你个头!朱放一脚踢开翻倒的藤椅,脸上笑出了褶子,翻新旧宅的活本县令亲自去办!对了,他们什么时候到? 王县丞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干劲十足的朱放,惊讶得合不拢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连忙答道:说是已经在路上了。 朱放看向陆羽,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陆兄,一起去给李大家拾掇房子如何? 陆羽整了整被茶汤浸湿的衣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当然,必须去。 两人风风火火出了县衙,直奔城西的李家别院。一路上朱放嘴里不停念叨:好你个李哲,两年不见,混成三品大员了?见了面非得灌醉你不可! 李宅大门紧闭,门环上积了一层薄灰。朱放砸门,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谁呀?一个怯生生的女声问道。县太爷!开门!朱放扯着嗓子喊。 门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小脸。春桃看清来人,慌忙行礼:朱先生、陆先生,您二位怎么来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睛却不住往两人身后张望。 朱放故意板起脸: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春桃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让开身子。待两人进了院子,她小心翼翼地问:朱明府今日来,可是有什么公干? 朱放环顾四周。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隙间已冒出杂草,廊下的竹帘也褪了色,显然久未打理。他忽然转身,盯着春桃的眼睛:你家小姐要回来了。 春桃闻言如遭雷击,手中的扫帚地掉在地上。她嘴唇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突然地一声哭了出来,双手捂着脸蹲了下去。 陆羽递过一方素帕,温声道:回来了还哭什么? 春桃接过帕子,却哭得更凶了:陆先生......春桃一个人守着这房子一年多了......就知道小姐会回来......她突然将脸埋在膝盖中,放声痛哭起来,仿佛要把这一年多的孤独与委屈都哭出来。 朱放和陆羽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院角石桌旁坐下,给春桃留出宣泄的空间。过了好一会儿,春桃才红着眼睛过来奉茶,茶盏里的水还因为她的手抖而微微晃动。 二位先生喝点茶吧。春桃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院子荒废久了,没什么好招待的。 朱放站起身子,大步流星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着斑驳的墙面和破损的窗棂道:这墙得重新粉刷,窗户全换新的!大门也得换,要红漆的!再挂上灯笼!庭院要重新铺砖,屋瓦要检查...... 转身对跟在身后的衙役吩咐,去把城里最好的工匠都叫来,工钱加倍,务必在十日内完工!他掰着手指一一数着,总之,要在李冶回来前,让这宅子焕然一新! 陆羽看着朱放难得认真的侧脸,轻笑道:朱兄今日怎么这般上心? 朱放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当年李冶在这院里煮茶吟诗的场景,仿佛就在昨日啊。他忽然压低声音,再说了,我倒要看看,李哲那小子是怎么混成三品大员的! 第69章 乌程归客2 接下来的日子里,朱放一反常态地勤勉起来,几乎天天来监工。在他的催促下,工匠们日夜赶工,半月时间就将李宅修缮一新:青砖黛瓦重新铺就,朱漆大门锃亮如新,院子里移栽了几株梅树,连池塘里的淤泥都清理干净,放入了新买的锦鲤。 你说李哲怎么就当了大官呢?朱放第一百零一次提出这个问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 陆羽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你问我,我问谁?不过......他眯起眼睛,我怎么感觉你这县令跟李哲好像有点关系? 朱放一愣,拍案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呢!两人同时陷入沉思。春桃端着新做的茶点过来,看见两位先生对着空茶杯发呆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 完工那日,朱放站在焕然一新的宅院里,得意地捋着胡须:李哲啊李哲,看你怎么谢我!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们的船终于驶入太湖,远处乌程城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我站在船头,忽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一定是朱明府念叨你了。李冶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白狐裘的毛领衬得她肌肤如雪。她促狭地眨眨眼,说不定正在骂你这个三品大员摆架子呢。 杜若指着岸边惊呼:老爷夫人快看!岸上好多人! 只见码头上旌旗招展,一队身着官服的差役整齐列队,最前方站着个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身后跟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朱放?我眯起眼睛,待看清那人腰间玉带和头上乌纱,不由失笑,他还真穿上官服了! 李冶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忽然抓住我的手臂:夫君,前面那位好像是吴兴太守高卫! 我心头一跳。按唐制,太守乃四品大员,竟亲自来码头迎接我这个三品散官?看来杨国忠的名头果然好用。 船刚靠岸,船渐渐靠岸,我这才看清人群中的熟悉面孔——朱放穿着崭新的绿色官服,正踮着脚往船上张望;陆羽站在他身旁,一袭青衫依旧;更远处,我甚至看到了春桃抹眼泪的身影。 那绯袍官员便上前拱手:下官吴兴太守高卫,恭迎李大夫荣归故里!我连忙还礼:高太守太客气了,折煞下官了。 高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笑着摆手:李大夫年纪轻轻便官居三品,实乃我吴兴之荣。下官已在醉仙楼备下薄酒,为大夫接风洗尘。 我正要推辞,朱放已经挤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好你个李哲!两年不见,混成三品大员了?他上下打量我一身锦袍玉带,啧啧称奇,这身行头穿你身上,还真像那么回事! 高卫轻咳一声:朱明府,注意礼数。朱放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下官乌程县令朱放,见过李大夫。 我看着他憋得通红的脸,忍俊不禁:朱明府别来无恙,这风采更胜往昔。 李冶早已和陆羽说上话,春桃更是哭成了泪人,拉着李冶的袖子不肯松手。朱放跟在后面,与李冶、杜若她们小声交谈,时不时传来压抑的笑声。 高卫见状,体贴地道:李大夫舟车劳顿,不如先回府休息。晚宴酉时开始,下官届时派轿子来接。 我感激地点头:多谢高太守体恤。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别院走去。转过熟悉的街角,李冶突然停住脚步——眼前的宅院大门朱红崭新,檐下挂着喜庆的红灯笼,门楣上浣花别业四个字金光闪闪。 这......李冶的声音有些哽咽。春桃引着我们参观焕然一新的宅子,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小姐您看,朱先生把宅子修得多好!连池塘都清理干净了...... 李冶眼眶微红,轻抚着廊柱上新漆的花纹:辛苦你了,春桃。朱放得意洋洋地跟在我身后:怎么样,李大人?下官这差事办得可还满意? 我转身郑重一揖:多谢朱兄。朱放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摆摆手道:少来这套!晚上非得把你灌醉不可! 晚宴设在醉仙楼二楼雅间,高卫坐在主位,果然准备得极为丰盛。太湖银鱼、乌程醉蟹、苕溪莼羹......他也频频举杯劝酒。不时介绍新政在吴兴的实施情况。 酒过三巡,他起身告辞:李大夫,下官还有些新政公务要处理,先行告退。您与故人相聚,不必拘礼。 我知他是有意给我们留出叙旧空间,感激地送他到门口。高卫低声道:杨相已有书信来,李大夫在乌程期间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高卫离席后,气氛立刻活跃起来。朱放已经脱了官服,只穿着中衣,一脚踩在凳子上,举着酒杯嚷嚷:李哲,快老实交代!你怎么就成三品大员了?该不会是娶了李大家,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吧? 李冶抓起一粒花生米砸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家夫君是凭真本事得的官!朱放高举酒杯,好好好,为我们李公子的真本事,也为乌程出的第一位三品大员干杯! 李冶抿嘴一笑:朱明府现在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了,怎么还这般放浪形骸?朱放撇撇嘴:我这县令算什么?要不是沾了李哲的光......他突然顿住,狐疑地看向我,等等,我这县令该不会真是你安排的? 我笑而不答,夹了一筷子鲈鱼脍。杜若在一旁打圆场:朱大哥当县令挺好的呀,至少醉仙楼的酒钱有着落了。 众人哄堂大笑。朱放也不恼,反而得意地晃着脑袋:那是!本官现在去醉仙楼,那叫体察民情! 月娥疑惑的小声问春桃:朱明府真的天天去喝酒?春桃偷笑道:何止啊,有次喝醉了还在县衙后堂唱《霓裳羽衣曲》,把王县丞吓得以为闹鬼呢! 欢笑声中,陆羽忽然正色道:子游,长安......还好吗?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新政如火如荼,各地官员风声鹤唳,乌程虽看似平静,但暗流涌动。 陆兄放心。我举杯与他相碰,正因为长安不太平,我们才回来过年啊。陆羽也好奇地看着我:李兄,这一年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抿了口酒,将一路从乌程逃亡到长安经历简略道来,隐去了让杨国忠吞服‘七转青魂丹’和李冶食毒的部分。当说到念兰轩茶坊时,陆羽眼睛一亮;提及我与李冶在水上庭院学剑,朱放拍案叫绝;讲到被封银青光禄大夫时,两人又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朱放摸着下巴,我这乌程县令,还真是托你的福?我笑着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杨国忠确实提过他提拔了你。 好哇!朱放跳起来,我说怎么突然天上掉馅饼!原来是你小子在后面捣鬼!他抓起酒壶给我斟满,罚酒三杯! 李冶在一旁添油加醋:朱明府当县令是什么感觉呀?审案子时没睡着吧? 朱放老脸一红:李大家这话说的......本官勤勉得很!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好吧,我承认,那些文书工作都是王县丞在做,我就盖个印。 众人哄堂大笑。月娥和杜若掩嘴轻笑,春桃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陆羽忽然正色道:李兄,你的念兰轩,用的可是《茶经》之法? 我点头:正是。陆羽激动得胡须直颤:当真?那、那拙作可有需要修改之处?我真诚地对陆羽说,我在实践中总结了一些新法,回头与陆兄切磋。 朱放插嘴道:得了吧,你们俩一聊茶就没完没了。李哲,说说长安的美人儿!平康坊去过没? 李冶立刻瞪眼:朱明府!你现在可是朝廷命官,注意言行!朱放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当了官反而更不自由了...... 欢笑声中,我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这些真心相待的朋友在一起,才真有家的感觉。 次日一早,李冶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夫君,快起来!今天要去采办年货! 我睡眼惺忪地被四个女人簇拥着出了门。乌程的街市比两年前更加繁华,叫卖声此起彼伏。李冶和杜若走在前面,不时在摊贩前驻足;月娥和春桃跟在后面,手里很快提满了各色物品。 我们一路走,一路有李冶的老相识与之寒暄。布庄的孙掌柜硬是塞给李冶一匹上好的越罗;药铺的吴大夫送了她一包自配的安神茶;就连街角的卖饼阿婆都记得我与李冶爱吃她家的梅干菜饼,特意包了一摞让我带回去。 小姐,买些新绸缎做衣裳吧?春桃指着一家布庄。 先去铁匠铺看看。李冶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夫君可还记得当年的这家铁匠铺。 铁匠铺的古铜色壮汉正在打铁,见我们进来,眯着眼一打量,突然瞪大眼睛:李大家,您回来了? 李冶笑着拱手:张师傅,别来无恙。我快步上前,您的铁器铺子还在啊! 张师傅哈哈大笑,指了指铁锤:托公子的福!还想不想再试试?他神秘地压低声音,听说您现在是大官了?他上下打量我一身锦袍,啧啧称奇,一身肌肉直颤,我早就看出您不是一般人! 李冶得意地说:张师傅,我夫君现在是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壮汉连连作揖:失敬失敬!李大人今日来是...... 打几把好剪刀。我笑道,长安的剪刀都不及张师傅的手艺。壮汉乐得合不拢嘴,当即拍胸脯保证三天后交货。 离开铁匠铺,我们又去了木雕艺人周师傅的摊位。老周一眼认出我们,激动得差点摔了手中的刻刀:李大家与公子回来了!自从您让我雕完那个小人以后,我就开始雕人物,可是让我赚了不少钱呢! 我拿起摊上一只精美的木雕人物,又看了看依旧精瘦的中年男人:您的手艺更精进了。 周师傅连连摆手:托您的福!说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锦盒,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一直没机会送出去。 盒中是一套精美的茶具:茶则、茶匙、茶针一应俱全,每一件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笑脸。 这.......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周师傅憨厚地笑着:听说您在外地开了茶坊,就琢磨着您总有一天会回来。 采买完毕,我们大包小包地往回走。路过醉仙楼时,朱放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李哲!上来喝酒! 李冶白了他一眼:朱明府,大白天就喝酒,县衙没事做吗?朱放笑嘻嘻地说:本官今日休沐!说着从窗口垂下一根绳子,把年货吊上来,我让人送回府上! 我们哭笑不得,只好照办。李冶安排春桃带着杜若与月娥回了别院后,我与李冶才上了楼,发现陆羽也在,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你们俩倒是逍遥。我摇头笑道。 李哲!朱放一看到我就嚷嚷,快来评评理,陆羽这厮耍赖!我笑着走过去,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面。调笑说道:“居然来醉仙楼下棋?也就只有你们能做到。” “还不是这大县令,非要拉着我来。”陆羽给我斟了杯酒:李兄,关于茶道新法...... 朱放一把捂住他的嘴:打住!今日只叙旧,不谈茶!他举起酒杯,来,为我们的李大人荣归故里,干杯! 陆羽佯怒的瞪了一眼朱放,“当多大的官也掩饰不了你的俗不可耐。” 四个杯子在空中相碰,酒液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远处传来集市上嘈杂的人声,近处是醉仙楼熟悉的酒香。我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明白,无论走得多远,这里永远是我在大唐最温暖的归宿。 第70章 岁寒情暖 李冶与我归来的消息如春风般席卷江南。不到三日,李家别院的门槛几乎被踏破。昔日沉寂的别院,访客络绎不绝,有慕名而来的地方官吏,有仰慕李冶才名的士子,更有昔日旧友闻讯欣喜若狂。 “小姐!小姐!”春桃一路小跑冲进书房,气息微促,脸颊因兴奋和奔跑染上两团红晕,像极了初绽的桃花,“刘长卿刘先生到访!人已在厅中了!” 彼时,李冶正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写她那手独具风骨的“女郎体”行书。她的手温润如玉,带着淡淡的墨香。 骤然听闻“刘长卿”三字,她执笔的手腕微微一颤,一滴饱满的墨汁便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一朵姿态横生的墨梅。 “呀!”李冶轻呼一声,眼中却瞬间亮起星辰般的光彩,那是对故友重逢的纯粹喜悦。她放下毛笔,也顾不得那点“瑕疵”,匆忙整理了一下略显家常的衣襟,伸手便拉住了我的胳膊。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夫君,快,随我去前厅。你可还记得刘长卿?你初来乌程之时,就在这别院,他可是与我们,还有朱放、陆羽一同来喝过酒的!” “自然记得,那位‘五言长城’刘长卿嘛。”我笑着应道。那段初临大唐、懵懂无知却因李冶而卷入诗酒风流的记忆,清晰如昨。刘长卿的清癯面容、内敛气质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们快步穿过回廊,还未踏入前厅,便已感受到一种沉静而渊雅的气息。厅中,一位身着青袍的文士正负手而立,背对着我们,专注地欣赏着壁上悬挂的一幅李冶亲笔所书的《春江花月夜》。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刘长卿。面容依旧清瘦,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比记忆中更加深邃明亮,如同寒潭映月,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人心。 “长卿兄远道而来,寒舍蓬荜生辉!”李冶盈盈下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玉落盘,在这冬日厅堂中格外动人。 刘长卿拱手还礼,姿态端方,脸上露出一抹真挚的笑意:“闻听李大家归乡,长卿心向往之,特来叨扰,一为探望,二来嘛,”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探寻的笑意,“也向李公子讨教些长安见闻。李公子别来无恙,可还记得我这刘长卿?” 我刚要拱手作答,一句“刘先生风采更胜往昔”尚未出口,便被一阵更响亮、更豪放的喧哗声打断了。 “哈哈哈!刘长卿,你这‘五言长城’来得倒快!抢了头彩不成?”这大咧咧、中气十足的嗓门,隔着庭院老远就传了进来,不是那朱明府、朱放又能是谁? 话音未落,朱放的身影便已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形貌各异的文士,一股脑儿涌了进来。原本略显空旷的前厅,瞬间被这几位不速之客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都似乎跟着热闹升温了几分。 朱放一眼扫到厅中情形,咧嘴一笑,蒲扇般的大手便拍在身旁一位肤色黝黑、身材健硕、浓眉大眼的汉子肩上,声如洪钟:“来来来,子游,容我老朱引荐引荐!这位,阎伯钧阎兄! 写边塞诗那是一把好手,豪气干云,真正的男儿本色!当年在河西军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那黑脸汉子阎伯钧被朱放拍得一个趔趄,却也不恼,反而豪爽地大笑起来,抱拳行礼。 声若洪钟:“阎某见过李大夫,久仰才名!朱明府这张嘴啊,再这般夸下去,我这张黑脸皮怕是要臊红了!迟早得挨板子堵上!” 朱放也不管阎伯钧的“抱怨”,又急忙将身后一位身着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磨损的蓝色布袍,年约三十许,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文士推向前来:“这位,萧叔子!萧兄! 别看他一穷二白,响叮当,可肚子里的墨水比谁都多!诗写得真不赖,尤其是那些咏怀古意的,啧啧,老朱我服气!”那萧叔子闻言,脸上并无半分愠色,只微微欠身。 嘴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意,拱手道:“萧某见过李大夫。朱明府谬赞了,不过是些穷酸牢骚,难登大雅之堂。能得见李大夫风采,已是幸甚。”他语气平和,眼神清亮,那份身处贫寒却安之若素的从容气度,令人心生好感。 李冶与他们都是旧识,拉着我连忙还礼,寒暄未毕,又一个清朗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带着一丝空灵之意,自门外传来,压过了厅内的喧闹: “韩揆来迟,劳诸位久候,恕罪恕罪。”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庭院薄雪之上,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身影飘然而至。 来人眉目如画,气质清绝,仿佛不沾人间烟火,腰间悬着一管通体莹润的白玉洞箫,在冬日微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正是李冶的师兄,韩揆。 “师兄!”李冶惊喜出声,快步迎上前去,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孺慕之情,“自南阳一别,匆匆竟已一载有余!你何时到的江南?”那份亲昵与依赖溢于言表。一年前的一幕幕在我的脑海中盘旋。 当时我与李冶正在逃亡途中,路过南阳,在韩揆的宅邸中住过一宿,承蒙他照拂。韩揆不仅是李冶的同门师兄,更是把我们当亲人对待。 韩揆含笑颔首,目光温和地掠过李冶,又在我脸上稍作停留,算是打过招呼。他举止飘逸,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卷用青布包裹的诗稿,声音依旧清朗:“我此次游历江南,听闻师妹归乡,特来探望。这卷诗稿,乃是途中见闻有感,多是些针砭时弊、忧心新政的拙作,正欲求教于你家李大夫。” 李冶接过诗稿,脸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霞,带着几分娇嗔地还嘴道:“原来师兄是来寻我家夫君论政的?我还道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呢!”这小儿女的情态,别有一番动人风致。 “哈哈哈!”朱放的大嗓门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温馨,“人都齐了!还站着作甚?春桃!月娥!快快快,上酒!上好酒!今日天寒地冻,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岂能无酒? 非得吟诗联句,不醉不归!否则,都对不起院中这开得正好的白梅,更对不起李大家的归来!”他一边嚷嚷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当先往后园暖阁方向走去,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众人被他的豪情感染,皆笑应着移步。春桃与月娥,早已手脚麻利地在后园暖阁中备好了丰盛的酒席。 暖阁四面轩窗大开,特意撤去了厚重的棉帘,只留一层轻纱。窗外,一树树白梅在薄雪映衬下开得正盛,琼枝玉蕊,暗香浮动。清冷的空气裹挟着梅香涌入阁内,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杜若正跪坐在一旁的红泥小火炉边,专注地烹煮着茶汤。她动作优雅流畅,纤纤素手执壶,沸水注入茶盏,蒸腾起氤氲的白雾,馥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与清冽的梅香交织缠绕,沁人心脾。她低眉顺目,偶尔抬眼,目光会在我或李冶身上轻轻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温柔。 众人依序落座,酒过一巡,暖意驱散了寒意,气氛也越发融洽。刘长卿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窗外雪梅,又环视在座诸人。 提议道:“今日天公作美,雪映寒梅,更有诸位江南俊彦齐聚一堂,实乃雅事。不若以眼前这‘梅’为题,联句一首,如何?长卿抛砖引玉,先行一句。” 他略作沉吟,朗声吟道:“孤根暖独回,雪径偶先开。”坐在刘长卿下首的阎伯钧,闻言浓眉一扬,眼中精光闪烁,显然被勾起了诗兴。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道:“寒香飘别院,冷艳照残杯!”一股塞外男儿特有的豪迈与苍凉感扑面而来。朱放听得大声叫好:“好个‘冷艳照残杯’!阎兄,有气魄!” 轮到韩揆。这位清雅的道人并未急于开口,而是轻抚腰间那管温润的玉箫,指尖流淌过冰冷的玉质,仿佛在汲取灵感。 片刻,他才缓声吟道,声音如同他的箫声,清越而带着一丝方外的空灵:“月落疏影里,风送暗香来。”众人不禁屏息,仿佛真的嗅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冷香。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李冶身上。只见她眼波流转,如同秋水潋滟,目光先是温柔地落在我脸上片刻,随即转向窗外那凌霜傲雪的白梅,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惧霜风妒,芳心自可猜。”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萧叔子更是忍不住抚掌赞叹,眼中闪烁着激赏的光芒:“妙!妙极!李大家此句,真乃画龙点睛之笔!他看向李冶的目光,充满了纯粹的钦佩。这位贫寒的诗人,对才情的敬仰超越了世俗的贫富之见。 朱放早已三杯热酒下肚,一张方脸已红得像煮熟的螃蟹,额角都沁出了细汗。他听着众人的喝彩,看着萧叔子对李冶的推崇,心里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儿又上来了,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轻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好!好诗!该我老朱了!” 只见他憋了半晌,脸涨得更红,忽然一拍大腿,声震屋瓦地吼道:“醉眼看花花也醉,梅花笑我太痴呆!” 噗——陆羽刚抿了一口杜若新奉上的热茶,闻言直接笑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一边咳一边指着朱放,笑得直不起腰。 其他人也愣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暖阁的屋顶几乎要被这笑声掀翻。阎伯钧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捶着桌子:“朱明府!朱明府啊!你这…你这‘痴呆’二字,用得真是…妙不可言啊!哈哈哈!”连一贯清冷的韩揆,也忍不住以袖掩口,肩头微微耸动。 陆羽好不容易止住笑,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喘着气道:“朱明府此句…哈哈…大巧若拙!返璞归真!看似直白自嘲,实则道尽了酒中真趣、物我两忘之境!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说着便举起酒杯。 朱放自己也觉得这两句颇为得意,见众人反应热烈,更是得意洋洋,哈哈大笑:“如何?老朱我这‘痴呆’,可还入得诸位法眼?”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到我身上,“李大夫,该你了!莫要学老朱这般‘痴呆’,可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众人的笑声渐渐平息,目光带着善意和期待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作为李冶的夫君,又曾“偶得”过几首“好诗”,此刻压力自然不小。 暖阁内梅香茶香酒香交融,气氛热烈而微醺。看着窗外雪光映照下愈发清绝的白梅,再看着身旁李冶含笑鼓励的眼神,以及席间这些鲜活的面孔——刘长卿的渊雅,朱放的豪宕,陆羽的淡泊,阎伯钧的粗犷,萧叔子的清贫自守,韩揆的飘逸出尘——一幅生动的唐代文人雅集图卷在眼前展开。 我端起酒杯,并未立刻吟诗,而是缓缓饮尽。一股暖流从喉间直下,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脑海中浮现的,是王维那首空灵澄澈的《山居秋暝》。 借着几分酒意,朗声吟诵出来:“空山新雪后,忽闻梅枝笑。吟罢,阁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闻窗外寒风掠过梅枝的细微声响,以及红泥小炉上茶水将沸的咕嘟声。 刘长卿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放下酒杯,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用力一击掌,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好一个‘忽闻梅枝笑’!李大夫此诗,不事雕琢,浑然天成! 阎伯钧也拍案叫绝:“好诗!虽写冬寒,却无肃杀之气,反觉心旷神怡! 李冶轻轻靠在我的肩头,仰起脸看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恋。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传来的温度比任何赞美都更熨帖人心。月娥和杜若在一旁侍立,看着这一幕,月娥忍不住掩口轻笑,眼中满是祝福; 杜若则低垂着眼睑,专注地分着茶汤,只是唇角那一抹温柔的笑意,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第71章 酒暖诗情 诗兴如潮,酒兴更浓,一众文豪更是妙句频出。刘长卿的联句提议,如同打开了闸门,引得一众文人雅士诗情勃发,一发不可收拾。 一轮联句未尽兴,第二轮、第三轮便又接踵而至。朱放提议以“酒”为题,阎伯钧高呼以“雪”为韵,萧叔子则低声提议咏怀古今……诗句你来我往,或雄浑,或婉约,或清奇,或诙谐。酒是助兴的琼浆,也是催发真性情的媒介。 刘长卿即席挥毫,写下新作《逢李大家归乌程》,诗中追忆往昔,盛赞李冶归乡如明珠返浦,文采斐然,情真意切。 阎伯钧趁着酒兴,拍案而起,高歌一曲他自创的《塞下曲》,声如金戈铁马,慷慨激昂,仿佛将众人带到了黄沙漫天的边关要塞。 韩揆取下腰间玉箫,置于唇边,清越悠扬的箫声应和而起,时而如风过松涛,时而如幽泉咽石,时而高亢穿云,时而低回婉转,竟将那塞外的苍茫与悲壮演绎得淋漓尽致。 朱放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脸红脖子粗,衣襟敞开,哪里还有半分县令的样子?他抱着一个空酒坛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诗…好酒…好…好个李大夫!你…你娶了我大唐…最…最好的才女!我…我老朱…服气!不服…不服不行啊!” 醉着说着,竟一头栽倒在桌案上,呼呼大睡起来,鼾声如雷,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空酒杯不放。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却是习以为常。 陆羽相对清醒,他素来节制,此刻正与刘长卿低声交谈。两人面前摆放着陆羽带来的精致茶具和几包形态各异的茶饼。 陆羽正细细讲解着:“…此乃顾渚紫笋,产自湖州,其形如笋,色近紫,汤色澄碧,香气清高…刘先生请看这叶底…”“哦?果然匀整肥嫩…长卿在随州,也曾得蒙山茶,其味…”两人声音不高,却沉浸在茶的世界里,与周围的喧闹形成有趣的对比。 韩揆和萧叔子不知何时已并肩站在了敞开的廊下。韩揆望着东方天际那越来越明显的鱼肚白,以及院中在晨光熹微中更显清丽脱俗、仿佛披着一层淡淡金纱的白梅,眉宇间却似乎笼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萧叔子站在他身侧,清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他低声说着什么,韩揆偶尔点头,偶尔低语回应。他们所谈,或许是道法玄理,或许是民生新政,又或许,是对这盛世之下潜流暗涌的隐忧? 暖阁内,酒气、墨香、茶韵、梅芳交织弥漫,杯盘狼藉,却自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欢愉。烛火燃尽又点,寒夜也被屋中气氛渲染,清冷的夜风不再冷瑟,温柔地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李冶的头依旧轻轻靠在我的肩头,她似乎有有些酒后的疲倦,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紧了紧握着我的手,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和满足,低低地在我耳边呢喃,如同梦呓:“夫君…这样的日子…真好。” 是啊,真好。我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扫过沉睡的朱放,论茶的刘陆,廊下私语的韩萧,侍立一旁、眉眼温柔的杜若和月娥,还有怀中这倾心相恋、才情冠绝的女子。 雪映白梅,酒暖诗情,知己在座。这是穿越千年时光才能邂逅的大唐风华,是冰冷历史记载下活色生香的文人雅趣,是乱世烽烟前短暂而珍贵的岁寒情暖。 只是,当我的目光掠过廊下韩揆那望向远方的、带着一丝忧色的侧脸时,心头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盛世欢歌,这岁寒情暖,又能持续多久呢?安禄山的身影,范阳那蓄势待发的铁骑…如同窗外尚未散尽的寒气,悄然潜入了这温暖的画卷边缘。 但此刻,我只愿紧握手中的温暖,沉醉于这梅香诗酒之中,珍惜这暴风雨前最后的、醉人的宁静。 夜深客散,暖阁内的喧嚣随着夜色深沉终于渐歇。 阎伯钧与刘长卿合力架起依旧沉睡不醒、鼾声震天的朱放县令。陆羽也收拾好自己的茶具和几包珍稀茶饼,三人一同向我和李冶道别,步履略显踉跄地走出了别院大门,消失在雪霁的夜色里。 李冶温言对韩揆与萧叔子道:“师兄,萧公子,夜已深沉,早些休息吧。你们暂且在西厢房安歇,明日,我与子游还有要事需与二位相商。”两人颔首,由春桃引着去了西厢。 初升的暖阳驱散了夜的寒凉,温柔的晨光铺满了安静的别院。暖阁已被杜若她们精心收拾过,虽残留淡淡酒气与墨香,却已是整齐洁净。 李冶与我一同走向西厢房。韩揆与萧叔子已然起身,正在廊下活动筋骨,欣赏院中白梅在晴空下的风姿。 “师兄,萧公子,昨夜睡得可好?”李冶笑吟吟地问候。“甚好,多谢师妹(李大家)款待。”两人回礼。说话间似有疑惑,也许是琢磨李冶昨晚说的要事。 李冶依旧豪爽,直接步入正题,神态也多了几分郑重:“昨夜未尽之言,此刻正好相商。师兄,萧公子,我与子游在长安有些产业布局,需得信重之人相助。” 听闻此言,韩揆与萧叔子对视一眼。我拉了拉李冶,又看向二人,“我们还是到厅中叙事,一边喝茶一边聊。” 回到厅中坐定,我为萧叔子与韩揆师兄斟上茶。顺势看向韩揆,语气恳切:“韩兄剑术超群,见识深远。念兰轩茶肆与兰香酒坊的生意扩张,需要一位如韩兄这般文武兼备之人坐镇。” “一来协助统筹全局,震慑那些觊觎产业、欺行霸市的宵小之徒;二来阿福专司经商,春桃擅长账务,但尚需一位能统领局面、协调各方的能人。不知韩师兄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并非强求韩兄入世,只是暂借胸中丘壑,保一方产业安宁,亦是在这红尘中践行道法。” 韩揆眉峰微蹙,似有思量。清修之人,骤然卷入繁华商事,确需权衡。 李冶已轻移莲步,走到韩揆身侧,伸手轻轻扯住他宽大的道袍袖口,声音带着娇俏,如同少时在玉真观学艺时一般:“师兄!念兰轩的茶香,兰香坊的美酒,难道还比不得山间的粗茶淡饭?师妹与夫君又不是外人,自家人的生意,师兄不帮,谁帮?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师兄难道就真的不好奇,这大唐长安的盛世气象?就不想亲自看看,师妹与夫君能把我们‘念兰轩’的招牌推到多远?” “师兄”二字,带着旧日的亲昵与倚赖,瞬间击中了韩揆心中最柔软处。他看向李冶,眼中那份对尘世的疏离在纯粹的信任与亲情中悄然融化,无奈地摇头失笑,满是纵容:“你啊…从小到大,就会拿捏师兄。” 随即转向我,神色一正,拱手道:“既然季兰都这般说了…也罢!蒙子游看重,韩某愿尽绵薄之力,定当护念兰轩、兰香坊周全!” 李冶顿时笑靥如花:“多谢师兄!”我亦是心定,肃然还礼:“多谢师兄!有韩师兄坐镇,我与季兰再无后顾之忧!” 随即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萧叔子:“萧公子才高八斗,更有一副悲悯心肠。我等在长安设了一处收容孤苦孩童、教导他们技艺与道理的地方。” 我顿了顿,接着又道:“暂时命名为‘茶仓’。那里已有位当世大才坐镇,姓杜名甫,字子美,是为院长之位。在下想请……”话未说完,萧叔子便站起身形,抢先道。 “杜甫?!”萧叔子清癯的脸上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不已,“您…您说的可是那位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胸怀家国、笔力千钧的杜子美?!他…他竟肯屈就在您的‘茶仓’教导那些贫苦孩童?!” “正是那位杜子美。”我含笑确认。心道:诗圣的名气确实管用,无论什么年代,都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苍天厚土!”萧叔子激动得手足无措,声音哽咽,“萧某敬仰杜子美久矣!视其文章风骨为圭臬!若能追随杜院长左右,侍奉笔墨,朝夕请益,并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于那些孤苦孩儿,使他们明理知义,学得一技之长以安身立命!此乃何等幸事!求之不得啊!” 说到动情处,他眼中泪水滚落,深深一揖到底,颤声道:“李公子,李大家!再造之恩,如同再生父母!萧某…萧某谢过收留!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言罢,已是泣不成声。 李冶连忙上前虚扶:“萧先生快快请起!日后,孩子们还需仰仗先生的学问和慈心呢。” 眼见韩揆入主、萧叔子激动认领教职之事落定。 我详陈后续安排:递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字条:“这是长安念兰轩的详细地址,阿福为掌柜。” “二位归家安顿好家小,待春节过后,便携家眷一同前往长安念兰轩寻阿福,他自会为你们妥善安排一切衣食住行。”我转头看了看萧叔子,“杜院长同家眷也住在那里。” 不等萧叔子答言,我继续说道:“我与季兰亦将于正月十五之后自乌程动身返回长安。我们长安再聚,共图后续大事。” 取出一封加盖私印的信函:“此乃我写给吴兴太守高卫的信函。二位返回家中后,安排妥当,便持此信前往乌程郡府寻高太守,他见信后自会为二位及家眷办理前往长安的通关文牒。” 解下腰间那枚做工精巧、象征一定身份的鎏金鱼符,郑重交给韩揆:“此物为信物。请务必将此鱼符与信函一同呈于高太守面前。有此鱼符在,万事皆顺。” 韩揆沉稳接过信件、地址字条和那枚沉甸甸、闪耀着温润光芒的鎏金鱼符,肃然拱手:“李兄放心,此物与信件,韩某定护其周全!”萧叔子也激动地连声应诺:“必不负重托!” 事已议定,两人归心似箭,即刻便要动身归家准备行装事宜。他们再次行礼作别,萧叔子尤自红着眼圈,一步三回头地喊着:“多谢李公子收留!长安见!”韩揆沉稳些,也向我与李冶郑重点头,带着萧叔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乌程别院。 送走了韩萧二位,别院中愈发显得清静。午膳将近,阳光和煦,春桃带着杜若与月娥正在庖屋忙活着。 正当李冶与我商量着兰香酒坊如何开设分号之时,月娥来报:“老爷、夫人,陆公子回来了。” “哦?快请,让他与我们一同用膳吧!”说着话,我李冶向着院中走去。 陆羽面带一丝赧然与急切匆匆走了过来,甫一见面便拱手:“子游,季兰,又来叨扰了!陆某昨夜饮了太多酒,走得匆忙,竟将那装顾渚紫笋和霍山黄芽的藤箱遗落在暖阁角落! 那里面还有几本沿途记录的茶山手记,于陆某至关重要……”他语气中充满了懊恼和对手稿的珍视。 李冶展颜一笑:“在我里你急什么。”随即吩咐月娥:“快去暖阁仔细寻来,我记得是收在靠西窗的那张矮几下了。” 片刻,月娥果然捧着一个古朴的藤箱出来。陆羽一见,如获至宝,脸上的急切瞬间化为释然:“是它是它!多谢季兰!陆某惭愧,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接过箱子,抚摸着箱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正待告辞,却又停下脚步,眼中闪现出纯粹的热情,仿佛暂时忘却了丢失手稿的窘迫。 对李冶笑道:“说来,季兰那盏莲纹越窑小盏,昨日观其胎釉开片,委实妙品!更难得的是煎出的茶汤色香俱在盏中……陆某回去后当再细细回想几种新得的茶饼制法,寻得空暇或可将方子抄录一份送来,或许可与念兰轩的茶博士们切磋印证一二?不知季兰与子游可有兴趣?” 第72章 陆羽代言 这是天赐良机!我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微笑接话:“陆兄此言,真令念兰轩蓬荜生辉!”我脑中飞速思考着如何将这清高的陆羽入驻念兰轩。 “实不相瞒,陆兄是有所不知啊!念兰轩茶肆从选料、蒸青、压饼、炙烤直至最后的煎茶注汤,其立身之根基,正是以你的《茶经》初稿中所载的道与法为本,略加自己的一些揣摩应用而已。” “陆兄之道,开万世茶风、立天下茶法之先导!其书当为茶人圭臬,圣典煌煌!如此伟业,岂可因俗世的黄白之物耗费周转,阻碍陆兄踏遍名山采风、探究茶之真味、成就全书的进程?那岂非我辈爱茶人之憾、天下茶人之遗憾?”我故作深沉的说道。 我目光灼灼地看着陆羽,字句清晰而诚挚的接着又道:“陆兄,念兰轩虽非富可敌国,但也薄有资产,愿倾其所能,一力承担你的续写、完善《茶经》所需一切开销!无论是笔墨纸砚、雕版印刷,还是雇车马船舟、远赴茶山采风,或是搜罗天下名品奇茶以供品鉴所需……无论耗费几何,念兰轩悉数承担!只需心无旁骛,访遍天下茶山,品尽世间佳茗,将胸中丘壑、茶道至理,倾注笔端!务必将此千古奇书早日功成,泽被后世万千茶人!陆兄意下如何?” 这番话我说得掷地有声,信息量巨大。陆羽完全愣住了,脸上先是惊愕,接着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如浪涛般涌起的感动与震撼。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推辞:“这…这如何使得?子游!陆某着书,乃己身夙愿,岂敢如此耗费贤伉俪的心血资财?此乃……” 他话音未落,李冶清脆而带点小俏皮的声音已经响起,如同玉珠落盘:“陆兄此言差矣!”她走到我身侧,含笑看着陆羽,“你与我们本就是挚友,怎能说‘耗费’二字? “支持我们的挚友完成《茶经》大道,让我辈茶人乃至后世子孙皆能得窥茶道真髓,这本就是我大唐茶人之幸事、盛事!更是季兰与夫君念兰轩的根基所系、本分所在!说起来,是我们该向你这大才子道谢才是呢!” 她语锋一转,带着一点狡黠的请求:“况且嘛…陆兄你想啊,待《茶经》大成之日,‘茶圣’之名必将照耀寰宇。我们小小的念兰轩若能沾得一点点光彩,在门楣上悬个‘茶道正宗,承茶圣陆羽先生衣钵’之类的小匾额,让四方茶客知晓,来念兰轩喝到的茶,乃是严格秉承陆羽先生《茶经》大道的真味茶汤……岂不是给那些爱茶之人指了一条明路?你也就借我们这小小茶肆之手,将《茶经》之道传得更广了不是?这买卖,怎么看都是念兰轩和你互利互惠,稳赚不赔嘛!你这呆人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她笑靥如花,眼中闪着真诚又带点生意人狡黠的光芒,让人难以拒绝。 陆羽听到“挂名头”、“悬匾额”时,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蹙。他一心钻研茶道,生性清逸,对世俗的标榜沾染确有天然的抗拒。本能地想婉拒这种形式上的绑定。 然而,就在他开口之前,一直站在旁边的月娥忍不住抿嘴笑了,李冶更是趁热打铁补充道:“师兄韩揆也曾叹服公子胸襟!此事于《茶经》传播、于念兰轩求索真味,皆是美事一桩!公子不必顾虑太多虚名,只需允诺得闲时为我们指明茶道正途的方向,让念兰轩的茶汤更近《茶经》真义,便是对我等莫大的恩惠了!” 陆羽沉默了。一方面是毕生理想——那本汇集了他所有心血的《茶经》——终于可以不再为费用所困,而能加速完稿推广的巨大诱惑;一方面是挚友刘长卿的未竟之言,我与李冶那坦率而充满诚意的“互利共赢”论调,尤其是那句“将《茶经》之道传得更广”仿佛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埋藏最深的心愿——让茶道真意普惠苍生!他的内心天人交战,那份文人的清高与对传播真道的渴望激烈交锋。 最终,对茶道推广、对理想实现的渴望完全压倒了那一点点的矜持。他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抬头看向我和李冶,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希冀的光芒,郑重地拱手说道: “子游!季兰!陆某…陆某真是…惭愧难当!思虑之周,实让陆羽汗颜!你们说的对!闭门造车,书斋着书,终究空中楼阁。着书立说,本就是为了济世利人!陆某若再推辞,不仅是辜负了二位的一片赤诚,更是阻碍了茶道真义的流布!”他语气越发激昂,“罢了!陆羽厚颜,就受了这份天大的情谊!也多谢贤伉俪给了陆某这个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我和李冶,变得无比郑重与专注:“陆羽在此立言:自今日始,必将倾尽心力,与念兰轩诸位茶师同仁切磋琢磨,务求念兰轩一茶一水、一招一式,尽皆体现《茶经》所载之精髓!让天下走进念兰轩的茶客,喝到的不仅是一碗暖身的茶汤,更能品味到陆羽用脚丈量、用心体悟出来的那一点‘茶之真味’!” “念兰轩,必将成为陆羽《茶经》之道最重要的实践之所!此诺,天地可鉴!”他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庄严的承诺感。 我与李冶眼中都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光芒。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所谓“代言”,根本无需挂个牌子在门口吆喝。 陆羽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让念兰轩成为《茶经》真味的实践之所”、“茶客在此能品出真味”,便是最权威、最无懈可击的担保!这个承诺本身就蕴含着无法估量的价值。 我立刻欣喜地深揖一礼:“得陆兄金口玉诺,是念兰轩千年修来的福分!也是我与李冶的福气。多谢陆兄!念兰轩上下,必唯《茶经》是瞻,全力配合你!” 李冶也巧笑倩兮地福了一福:“季兰代念兰轩众茶博士,先行谢过先生指点了!”眼看着这场关系着未来茶叶帝国根基的重要约定达成,陆羽脸上的表情也松快起来,重新露出了一种纯粹的、学者式的愉悦。 此时,杜若捧着一样东西走上前来。那是一个造型别致、布满精美莲瓣纹的银质水丞,内里盛着清澈的净水,最奇绝的是水面上,有一尾仅有寸许长的小鱼正在灵活地游弋! 此鱼通体呈现出赤金般的颜色,绝非普通金鳞,其鳞片竟闪烁着如同赤铜鎏金般璀璨耀眼的金属光泽!形态虽小,却神韵非凡,头尾舒展流畅,宛如游动的一小块黄金! 我将这个银水丞轻轻放在陆羽面前:“陆兄高义,允诺此等重诺,实乃念兰轩之大幸。这只‘小金龙’……”我顿了顿,解释道,“是我偶然得之的珍玩,通体如金,甚是灵异。此物难求,然其生机活泼,置于案头,与茶香书韵相伴,或能解公子着书之孤寂,添几分生趣。小小玩意儿,不成敬意,权当是贺今日结盟,也是预祝陆兄《茶经》大成之彩头!至于陆兄所需的纸墨及各项用度,今日之内便会着人整理一份清单,随后奉上,日后也定按时按需供给,绝不延误公子宏图。” 陆羽的目光瞬间被水丞中那游动的小小精灵牢牢吸住!纵然他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也被这“活金块”般的奇异生命震撼,眼神中的学者好奇完全压倒了一切:“咦?!奇哉!妙哉!”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凑近水丞细看,几乎要把鼻尖贴上水面,“这鳞色……这光泽……绝非凡品!造物之神奇,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子游……此物……价值几何?恐非凡俗之资可换吧?”他那专注研究的目光,完全把这“小金龙”当成了一件极致特殊的生物标本。 他那副模样顿时惹得李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如同春日冰裂:“你可要小心些!莫吓着这‘金鳞小龙’!它胆子小,经不起你这般‘品鉴’呢!”语气娇俏,带着善意的调侃。月娥在一旁也忍不住抿着嘴低笑起来。 陆羽被李冶这一提醒,才发觉自己失态,尴尬地直起身,脸上微红,但目光还是不舍得离开那游曳的金光,嘴里低声认真地嘟囔着:“季兰说得是…是得小心护着……此等灵物……陆某归去后必寻一个上好澄泥温润的小瓮,加些水草安置于书案灯下……”显然,这位茶圣的心思,已经完全被这神奇的“活体藏品”和如何安置它的“学术问题”给占据了。 看到他完全沉浸在获得新奇事物的专注中,我和李冶相视一笑,知道“代言”之事已成,且陆羽也心想事成,我与李冶欣然满意。 陆羽再次向我们郑重地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他的宝贝茶箱和那装着“小金龙”的银水丞,如同捧着自己即将展开的更壮阔的研究旅程,步履轻快地告辞离开了乌程别院。 喧嚣散尽,乌程别院终于彻底回归了属于我和李冶的宁静午后时光。冬日的暖阳温柔地铺洒在庭院里,积雪反射着清亮的光泽,映衬着廊下那几株白梅,愈发显得冰清玉洁,暗香浮动。 李冶与我并肩伫立在廊下,所有客人都已离去。她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顺势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轻轻倚靠在我手臂上。 声音带着一种谋划落定、目标达成的慵懒与满足,如同初雪融化般轻柔:“都妥了…师兄归家心切,怕是即刻就要打点行装;萧先生得了杜子美的音信,激动得直抹眼泪,也不知是喜是悲;陆羽寻回了命根子般的茶稿,还得了‘小金龙’,回去怕是要抱着研究半宿……” 她微微仰起头,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眼中闪烁着清澈而笃定的光芒,望向我:“夫君,韩师兄入主咱们的商队格局,定能护得周全;萧先生追随杜甫教导茶仓的孩子,那些可怜的娃儿有了两位真正的大儒指点,实乃天大福气;陆公子这尊茶道真神终被请动,念兰轩得了‘茶经正宗’的无上背书……还有杜甫坐镇茶仓,阿福经商,春桃掌财,月娥、阿东传艺……我们在这盘偌大的棋局里,这些至关重要的落子,今日可算是——全都稳当当地放下了!”言语中充满了自信和对未来的期许。 我伸手,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肩头,让她更安心地靠着我。望着庭院中虽在寒冬却枝干遒劲、暗蕴着勃然生机的老梅树。 心中也是豪情涌动,用力地点了点头:“是啊,娘子。雪落千层,终究要滋养梅根。此局已开,万事俱备。只待东风拂过,长安重聚之日,我们倾力种下的这些种子,必将破土而出,结出累累硕果!” 心头那一缕为盛世前途、为即将来临的风暴而生的隐忧并未消散,但此刻揽在怀中的真实温暖,眼前这静谧的冬日画卷,便是我们能抓住的、值得倾尽所有去珍惜与守护的现在。 院中雪光静谧,暗香幽浮。我与她依偎在廊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只静静感受着这忙碌之后沉淀下来的、难得的恬适时光。 远处的花廊转角,月娥的身影悄然伫立,看着廊下相拥的身影,她温柔的眉目间流露出一丝安然的笑意。“又偷看老爷与夫人?”杜若走到月娥身后说道。 月娥拉起杜若的手,“我才没有偷,是在光明正大的看,姐姐羡慕夫人吗?”说话间还向杜若眨了眨眼睛。 杜若只是静静的看了看月娥,将月娥拉了出来。悄然地合上了通向内院的月洞门扉,用这个细微的动作,将这片宁静的午后暖阳与相依相伴的静谧时光,全部留给了院中的主人。乌程的天空,澄澈高远。 第73章 双剑合璧 除夕之夜的晚膳过后,庭院中一片洁白,簌簌的细雪无声无息地洒落,为屋脊梁枋和梅树枝桠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跳跃的火焰映得人脸庞暖融一片。屋内,刚撤去馔玉炊金的席面,还残留着饴糖、椒柏酒的甜香和荤食的余温。 李冶搁下手中把玩的青瓷小盏,盏底残留着几滴琥珀色的酒液。她忽然转过脸看我,金眸在暖光下清亮逼人。 像揉碎了万千星子的墨玉:“夫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跃跃欲试,“好久没看你练‘青莲七剑’了,骨头都懒了吧?不如……”她盈盈起身,雪白的纻襦裙摆漾开柔和的弧度,“咱们二人过几招,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不等我回答,她已如穿花蛱蝶般轻快地步向门边衣桁,取下那柄悬挂着的青铜短剑。剑穗上的翠玉珠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清响。 她推门而出,清凉的雪意与屋内暖香撞了满怀。她走到庭院中央那株虬枝峥嵘的老梅树下站定。 雪花在她乌黑的发髻旁旋落,白衣胜雪,几乎要与满庭素洁融为一体,却又因那灼灼生辉的眼眸与执着剑的姿态,透出一股子清绝的飒爽英气,似一块寒玉落入红炉之中,别样夺目。 我望着她,心头那点因酒意和暖房生出的懒散,被这突如其来的挑战吹散了。只得无奈一笑,李冶向来随性,兴致来了九头牛也拉不回头。“好端端的年节,又寻我去外面挨冻!”我故意板着脸嘟囔。 “习武之人,岂畏风雪!”她反唇相讥,下巴微扬,眉梢眼角俱是生动的挑衅,“快些取出青莲神剑来,莫不是怕输给我这‘三脚猫’?” “激将法都用上了?”我失笑,站起身去找那被妥善收在檀木匣中的师父宝剑。经过她身侧时,春桃紧张地绞着手中一方崭新的素绢帕子,眼睛瞪得溜圆;杜若和月娥则是一副见怪不怪又饶有兴致的模样,含笑跟着我们来到廊下。 “娘子,可别忘了‘点到为止’四字。”我站在雪地另一端,抽出那柄跟随师父多年的青莲神剑。剑刃在屋檐灯笼的昏芒下泛出蒙蒙的青晕,忽隐忽现的莲花,透着一股沉凝。 “自然自然。”李冶嫣然一笑,那笑容还未完全收敛,清喝声已至:“看招!” 她身形骤动,白衣卷起细微的风声和几点雪尘。青铜短剑化作一道迅捷的白虹,无声无息又刁钻无比地直刺我的咽喉!这婆娘,切磋也讲个风度,竟一声不响攻我要害! 寒气逼人!我心头警铃大作,忙不迭旋身闪避,只觉得咽喉前一凉,剑风拂过肌肤。青莲神剑几乎同时“铮”然出鞘,沉重而精准地格开她紧跟而来的第二剑——横削小腹! “当!”金石交击之声清脆地炸响,震落了几片枝头雪。 十招之内,战局方炽。她的青铜剑似有了魂灵,于漫天玉尘中翻飞,步伐轻灵如踏云端,点、削、刺、撩,剑走轻盈,剑招连绵,正是她最为擅长的路子——玉真师姐亲传的‘流云十三式’。 剑尖过处,行云流水,无挂无碍,只留几缕细微气流,搅动着飘落的雪花。那柔美身姿在雪中旋转,宛若素莲绽放,煞是好看。只是那剑势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辣,专攻下盘关节处,又急又密,叫人不敢大意。 我的青莲神剑却似我的化身,起落稳重,势如岳峙渊渟。或封或压,剑风沉厚,带得雪地都刮出小小的漩涡。她起初的抢攻,确实逼得我手忙脚乱。可十招一过,那熟悉的套路渐渐在我脑中清晰。 就在青莲剑的沉重剑脊再一次压下她的短剑时,我窥得一丝间隙。“娘子,小心!”手腕一转,剑势突变,沉重的青芒刹那间灵动起来,由压转挑,斜刺她右肩,正是七剑中的“禅心破”。李冶微微一诧,急急后仰避开。 哪知她非但未怒,反而眼眸一亮,笑意更深:“这才像点样子!” 我们身影在雪地中交错,青与白两团光芒缭绕,铮铮剑鸣伴着落雪簌簌,奏响一曲别样的除夕雅乐。李冶剑式陡然一变,短剑在她腕间灵巧旋转,几乎挽出数个令人目眩的光晕。 旋即,那青铜光影倏地炸开,一化三,三幻九……霎时间,我眼前仿若有无数寒星迸裂!银星点点,凌厉刺目,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直扑面门!杀气如冬日寒风,砭人肌骨。 我非但未退,左脚前踏,竟直直撞向那片看似无解的银星剑雨!手中青莲神剑如臂使指,不再遵循任何刻板的招意。剑锋嗡鸣震颤,似从千江百川收束而来的唯一一点激流,径直刺入那万千光芒交汇的玄机之核。 “叮——!” 一声高亢入云的锐响,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清越持久,刺得人耳鼓微麻,连梅枝上的积雪都震落簌簌而下。 漫天的银星骤然熄灭。庭院寂然,唯余那悠长的铮鸣在雪幕中丝丝缕缕地回荡。两柄剑的剑尖,正正地、毫厘不爽地对抵在一起!微微震动着,牵引着持剑者的手臂。 李冶金瞳骤缩,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樱唇微张,竟怔住了一瞬。片刻后,那震惊凝为惊喜的笑意,灼灼地在她眼底点燃:“好!”她一声清喝,竟是满满激赏,“好一招……妙到毫巅的‘踏莲踪’!居然真让你撞上了要害!” 她话音未落,短剑一压即撤,人已借着我剑尖这一击之力,如燕子抄水般向后倒飞出去,足尖在雪地轻点,留下两点浅痕。就在后跃势尽之时,青铜剑光在她身前骤然划出一道耀目的、凝练如半轮寒月的巨大圆弧! 雪屑被这凌空一剑激扬而起,化作一圈晶莹的光屑。光影散去,她已稳立丈外,剑尖直指前方:“夫君,再接我这招‘梅雪炫光’!” 剑光并非单束,而是由无数道雪片般的晶亮光华层叠推进,如严冬暴雪横空卷来。纯粹、炫目、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锋芒!比方才的‘梅花三落’少了诡谲变幻,多了铺天盖地的凛冽威势。 清冽如雪的剑意直灌顶门。师父《侠客行》诗句中那股“意气素霓生”的奇特意境越发澄澈鲜明。诗剑不分家,师父曾说。此刻剑随心转,神意相连,手中的青莲神剑似被灌注了生命,不再仅是兵刃。 手腕微振,青莲剑锋在身前看似随意地划出一个饱满而温润的弧圈。没有固定路数,只有心头一股畅然之意流淌其中。 划过的轨迹宛如春日溪流绕着岸边初生的兰草,剑尖微微颤出几缕不易察觉的幽影,像是水波荡漾,又似剑气氤氲。无声无息地迎向那片铺天盖地的“梅雪”。 嗤——闷响中夹杂着奇异的撕裂般的细微声响。炫目的光幕瞬间凝固、皲裂、黯淡。像是被水流温柔地融化的寒冰。 那股柔韧之力并未消散,反而逆流而上,顺着对方剑势的回撤间隙,如春溪寻隙般悄然渗透、反弹而去!那幽影凝聚处,似有一股无形的暗劲无声勃发! 李冶脸色剧变,惊呼声脱口而出:“这是……?!”她的短剑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并非刚猛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反震开来,整个人如遭无形的手推向后方,雪白的靴子踉跄着在雪地上“噗噗噗”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我手臂微收,青莲神剑挽了个剑花,悄然归鞘。垂手而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犹自惊疑不定的李冶笑道:“惭愧,方才一时兴起,倒把娘子的妙招都搅乱了。” 李冶轻轻眨了下眼,娇嗔的向我噘着嘴。继而迸发出如获至宝般的神采,“方才……夫君此招,似拙实巧,浑然天成!绝非青莲七剑中任何一招,是你新悟的?”她几步上前,语速又快又亮,“快说,可曾有名目?” 廊下观战的三人这才从惊呆状态中回过神来。杜若和月娥眼睛发亮,显然被这从未见过的奇异交锋所震撼。春桃大大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攥紧的手帕无力地垂落,拍着胸脯后怕:“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老爷反手那一下,我还以为……” 我看着李冶期待的眼神,心中一动:“就叫……”略一思索,笑道,“‘兰心破’,娘子觉得如何?” “‘兰心破’?”李冶跟着念了一遍,眼中笑意渐深。脸颊上一片绯红。故意瞪我一眼,带着三分娇嗔七分揶揄:“‘兰心破’?又是兰字头!李子游,你还真是偏爱这‘兰’字成瘾了!从‘念兰轩’,到‘兰香坊’,如今新创一剑也叫个‘兰心破’,下次怕不是要来个‘兰芽冒’、‘兰生尘’?” 我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娘子提醒得极是!为夫对‘兰’字,确然情深意重,情有独钟啊!”笑声在清冷的雪夜庭院中荡开,连带着枝头积雪都簌簌落了些许。 看着她娇嗔灵动的模样,心中满是暖意,走上前,抬手替她拂去发髻和肩头的落雪,温声道:“不若趁热打铁,今日我们夫妻二人便共创一套剑法如何?以‘兰’为引,就叫……‘兰心诀’!如何?” 李冶的目光与我对视。片刻的寂静中,笑意如暖融的春水,在彼此眼底无声流淌开来,不需言语便已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兰心诀……”她轻声重复,唇角扬起灿然的笑弧,“甚好。” 说罢手腕一抖,剑尖挽起几个轻巧别致的剑花,带着几分试招与约定的意味。我们相视大笑。方才惊心动魄的比试,此刻竟成了夫妻同创绝学的奇妙缘起。 亥时的更鼓声遥遥敲响,浣花别业各处庭院已是张灯结彩,处处焕然一新。檐下的大红灯笼映照着洁净的白雪,窗棂上崭新的桃符鲜艳夺目。中庭的几株老梅在风雪中舒展着枝丫,花苞隐隐鼓胀,暗香浮动。 偏厅里几案早已摆设整齐。朱放那洪亮豪迈、带着几分醉意的嗓门比人更先抵达:“哈哈哈,守岁这等好事,岂能落下我们!子游兄,季兰娘子,恕我来迟!”话音未落,人已如旋风般卷入庭中,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夜间的寒气。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陆羽,依旧是一身惯常的靛青布袍,显得内敛许多,鼻头冻得发红,胡须上也沾着零星的雪沫。他朝我们拱手致意,笑容可掬:“叨扰了,幸而赶到,能与诸君同守新岁,实乃快事。” 春桃最是麻利,早有预备般应了一声,转眼就和杜若、月娥一道搬来几张雅致的矮几,麻利地在暖意融融的厅堂正中铺陈开。 朱放大咧咧在首座席上歪着身子坐下,陆羽则盘膝端坐。热气腾腾的各色年菜被杜若和月娥流水般端上:香滑的胡麻粥冒着热气以暖腹,切成薄片盛在小青花碟里的、冻得晶莹半透明的花灯腊味(冷盘),象征吉祥富裕的热腾腾的五生盘(盛放着五种肉类),油亮浓香的葱醋鸡香味扑鼻,还有蒸得洁白如雪的雕胡饭(茭白籽实所蒸),更少不了造型玲珑可爱的面茧(类似汤团)、色彩鲜艳的合欢汤饼以及几样新摘的时令鲜蔬。朱放看得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春桃殷勤地为众人斟上温得恰到好处的兰香坊新酿,一时酒香馥郁,菜色流光,将方才雪夜习剑的清冷肃杀冲得荡然无存。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朱放那张方正黝黑的脸膛已然布满红晕,双目放光,话语也愈发激昂。他拍着自己有些发福的肚子,手指几乎要点到对面李冶的鼻尖。 突然“嘭”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矮几上,震得杯碟叮当响:“不成,不成!光对着这满桌佳肴埋头苦干、闷头喝酒,这算什么守岁?简直暴殄天物!季兰娘子——” 他拉长了调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冶,“都喊你是大家,这除夕良辰,不来上一曲绝世妙音,岂不辜负了这满室华灯、屋外飘雪的意境?” 第74章 除夕求婚 杜若立刻放下刚夹起的合欢汤饼,抚掌笑道:“朱公子说得极是!夫人今日尚未抚琴呢,这辞旧迎新之际,正当此乐!” 月娥也跟着鼓起掌,春桃更是小脸激动得泛红:“小姐!小姐!”眼神里全是期盼。陆羽捋着胡须,眼睛微眯,亦是含笑点头:“《阳春》太缓,《白雪》过孤,此时此地,唯少琴音以润年味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地落在李冶身上。她目光流转,扫过众人期待的脸庞,展颜一笑,颊边梨涡浅浅一现:“诸位盛情,李冶岂敢推辞?”她转向侍立一旁的春桃,“去,将我那床‘九霄环佩’抱来。” 春桃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不多时,抱着一床通体乌黑发亮、造型沉凝古雅的七弦琴回来,小心地安置在厅堂上首那张早已备好的琴案之上。 李冶整了整衣袖,神色端凝下来,她走到琴前,跪坐于锦垫之上。厅内彻底安静下来,连朱放也放下了酒杯,屏息凝神。只见她指尖拨挑渐稳,一串清澈圆润如珍珠落玉盘的音符流淌出来,迅速构筑起意境幽远的旋律——是《梅花三弄》。 琴音起初清越空灵,若高枝积雪。继而低徊婉转,似疏影横斜。指法灵动处,犹如冰裂春溪。沉凝处,则若冬根深扎,积蓄着磅礴力量。 旋律层层递进,将寒冬的严酷与梅花的孤傲清艳渲染得淋漓尽致。就在听者几乎要被那清寒孤寂之意浸透骨髓时,琴音陡然一转,变得舒缓柔和,带来了冰雪消融、万物萌动的气息。 满座之人皆沉浸其中,烛火柔和的光晕描摹着她脸颊柔和的线条。指尖每一次按弦、挑拨都似乎落在我的心上,勾起了无数相依相伴的温馨画面。琴声如诉,似将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在这雪夜娓娓道来。 一曲终了,袅袅余韵仿佛还在暖融的空气中盘旋,绕着那梅枝的香气久久不散。须臾,沉寂瞬间被打破! “好!!!”朱放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竟从席上一跃而起,声震屋瓦,激动得脸上每一根胡茬都在跳跃,“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李大家!真是神技!听得我老朱心尖儿都跟着那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了!” 陆羽抚须颔首,眼中闪着激赏的异彩,缓缓赞道:“神乎其技!三弄之情,冰玉之声,非入化境者莫能为。今日耳福不浅!”他拿起酒杯,郑重地向李冶举了举,一饮而尽。春桃和杜若、月娥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使劲拍着手。 “好!陆兄说得好!当浮一大白!”我也朗声笑着起身,举起手中盛满兰香美酿的夜光杯。 趁此气氛热烈高涨之际,我对春桃使了个极隐秘的眼色,随即对着众人道:“诸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众人的笑语,“佳肴美酒,仙乐动人,当此辞旧迎新之际,光饮酒赏乐,还差了点意思!” 众人一愣,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陆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朱放则瞪大他那双因酒意而发红的眼睛:“哦?子游兄还有什么压轴的好把戏?” 李冶也含笑看着我,眼波盈盈,似是鼓励我说出什么有趣的新花样:“夫君可是又有了奇思妙想?”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朱放、陆羽脸上郑重扫过,最后牢牢地锁住妻子那双清亮如星的眸子:“二位兄长,季兰,今日除夕,欢聚一堂,李某确有一事相求。” 就在我说出“相求”二字之时,等候在侧的春桃立刻接收到信号。她端着托盘上前一步,对着李冶柔声道:“小姐,厨下那屉蒸的梅花糕怕是要到火候了,婢子有些拿不准香气和软硬,还请您移步,去看看?” “哦?”李冶眼中好奇之色更浓,看了看我,又看看春桃带着些许“慌乱”的脸,“也好,我正好也想去看看灶上煨着的暖汤。”说罢,便随着春桃,缓步走出厅堂。 脚步声远去。厅内奇异地安静下来。朱放脸上那种看热闹般的戏谑表情凝固了,他张着嘴,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视,终于从醉意中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神神秘秘的。” 陆羽则端起了茶杯,轻轻吹着浮沫,嘴角噙着睿智的笑意,一副了然于胸、静观其变的样子:“子游欲求之事,当与季兰有关吧?” “正是。”我斩钉截铁地说。在门洞之外,杜若和月娥悄然出现,她们无声地将一卷崭新的锦红毡毯,从庭院门口一直平稳舒展地铺开,穿过清冷的雪地,一直铺到风雪中傲然挺立的老梅树下。 月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同样艳红的包裹,快步走到红毯尽头,在梅树虬结的根旁迅速摆上一张小巧玲珑、刷着亮漆的红木小几。 杜若则小心地解开包裹,将一个约莫掌心大小、锦缎为面、边角绣着并蒂莲鸳鸯图案的四方锦盒,郑重其事地端正放置在小几之上。 烛火的光芒映在月娥微微颤抖的指尖,亦照亮了锦盒那光滑细密的绸面。朱放伸长了脖子,眼睛越睁越大,手不知该搁在哪儿,几乎想揉眼睛:“红……红毯?……锦盒?”他看看陆羽,又猛地转头看我。 陆羽眼中笑意更深,调笑道:“朱县令,稍安勿躁,且静待花开便是。”就在此刻,回廊深处再次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香气闻着刚好的,只是面上那朵糖梅花纹没压好……”李冶清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料理完琐事的轻松。 “……小姐再不去看看,怕那一屉都要塌了呢!”春桃刻意提高了一点点的、略显夸张的声音接道。 两个身影并肩走到了偏厅门口。李冶一步踏出回廊,正要掀开厚重的门帘踏入暖意融融的厅堂,忽地顿住脚步。 庭院中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赤红如火的崭新锦毯笔直地延伸至那株雪瓣点点的老梅树下。树下的小几上,一点锦红在灯笼和屋内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灼目而庄重。 她疑惑的看着我:“夫君?这是……?”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那。我深深看了她一眼,稳了稳心神。然后,不再看任何人反应,沉稳地一步步走到庭院门口,踏上了那条鲜红的毡毯。 一步,两步……脚下的红毯柔软而厚实,吸纳了足音,却无法隔绝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厅内的朱放和陆羽也已起身,站在了门槛边上,屏息凝神地看着。 我走到了梅树下,站定在小几旁。这才弯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承载着我数月心血的锦盒,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束红梅,面对着她所在的方向,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郑重地单膝跪下! 这个姿势在此刻的庭院中是如此突兀而庄重,惊得李冶微微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目光从茫然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樱唇微张,却吐不出一个字。 我仰起头,用尽了这半生中所有的坦诚与力量,声音清晰地划破这片带着花香的静谧雪幕:“李冶,李季兰!”院中落针可闻。 “我们虽有夫妻之实,但未行聘娶之礼。”目光深情地锁住她的眼睛,唯恐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相识两载,共度寒暑。君之风骨才情,早已铭刻我心。今日除夕,瑞雪盈门,愿为证鉴。” 话语在此微顿,舌尖有些微干涩,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梅香和雪气的空气,清晰地吐出那句凝聚了全部心念的话:“你可愿,正式嫁我……李哲为妻?” 我双手微微发颤地打开那精巧的锦盒盒盖。盒中黑色丝绒垫布之上,静静地卧着一枚戒指。 那是我用了整整三个月,反复在灯下一点点打磨、篆刻而成的银戒。 戒身的光泽不够均匀,带着手工打磨特有的、无法绝对圆润的触感。戒面虽尽力平整,但上面那四个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篆字——“吾爱季兰”——此刻在灯下暴露无遗。 笔画粗细不均,用力大了的地方微微凹陷。对比着她平日所佩那些玉镯宝钿的光彩,它如此粗糙,甚至可以说是丑陋。 然而盒中此物展现的瞬间,杜若和月娥捂住了嘴,眼眶瞬间泛红。春桃也早已悄悄挪到了庭院旁回廊的柱子后面,双手死死攥着围裙边角,鼻头红得厉害,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在最初的惊诧后,便带着一种无声的、近乎虔诚的尊重,在那枚粗糙却闪烁着无比真挚光芒的戒指,与那个跪在风雪红毯之上的身影之间,牢牢地黏住。 李冶彻底僵立在了原地。她那挺得笔直的肩背不易察觉地轻轻战栗,终于,她的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拼尽全力想挤出什么音节,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哽咽:“我……愿意!” 那一声带着哽咽与无限喜悦的呼喊,清脆地、毫无保留地穿透风雪,在整个庭院中响亮地回荡开来。 话音未落,她已奔至近前,一阵裹着风雪与梅花清香的暖风扑面而来。我亦起身,伸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道带着风雪的、温软的、颤抖着的白色身影紧紧地拥入怀中。 廊下,仿佛静止的画面骤然被点亮。“好——!!!”朱放猛地一声震天价的喝彩炸响,那惊天动地的大嗓门几乎要将屋檐积雪震落。旋即又在陆羽的臂膀上猛拍一记,兴奋得像自己娶了新妇:“漂亮!干得太漂亮了!子游!季兰!恭喜!恭喜啊!!!” 陆羽也朗声笑了起来,连向来一丝不苟的胡须都在愉快地抖动,抚掌道贺:“佳偶天成,琴瑟和鸣!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杜若和月娥早已泣不成声,此刻也是又哭又笑,拼命地拍着手掌,杜若一边抹泪一边点头,语不成调:“……总算……总算等到了……” 春桃更是激动得几乎原地跳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从角落里吭哧吭哧地拖出了两小坛沉甸甸的、贴着陈旧红封的坛子,重重地往院中一张空几上一顿,带着鼻音高声道:“礼成!!!喜酒!!!真正的守岁酒!都别走!今晚!不醉不——归——!” 她拉长了调子,又哭又笑,声音带着无比的痛快。 陆羽拍掌大笑着踱步上前:“这酒必须得喝!”朱放更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掀开一坛酒的泥封,“说得对!大喜的日子,岂能无酒?满上!都满上!”他豪气干云地喊道,“贺吾兄子游,季兰娘子——终成良缘!!!” 我极其轻柔地从锦盒里取出那枚银戒。托起李冶微凉而颤抖的右手。戒指一点点套进她纤细的中指。有些紧涩,冰凉的金属触感掠过肌肤时,李冶的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丝毫躲闪。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澎湃的狂澜,猛地将她再次拥入怀中,力量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嘤咛一声,将脸深深埋在我的肩窝,泪水顷刻间濡湿了我的衣襟,滚烫滚烫。 “抱……抱得太紧啦……”她带着浓浓鼻音,在我肩头含糊地抗议,可环抱住我腰身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不留一丝缝隙。 朱放正和陆羽用力拥抱了一下,互相拍打着背脊大笑。杜若和月娥相互抱着又蹦又跳,笑中带泪。春桃已经手脚麻利地摆开了几排大酒碗。 “满上!满上!”朱放一手一个大酒碗,碗里的酒几乎要泼洒出来,“贺酒哪里有一碗的道理?今晚,不喝趴下,谁都不许走!”先将一碗豪气干云地塞到我手里,又把另一碗递给李冶,自己却一把抢过春桃刚倒满的大碗,“哐当”一声,重重地与我和李冶手中的碗一撞。 “干!!!” 这活祖宗,劲儿大得惊人,酒碗撞得我虎口发麻,差点洒出大半!酒水激荡,泼溅在红毯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第75章 一元复始 朱放仰头,咕嘟咕嘟,一碗酒瞬间见底,辛辣的酒液顺着胡茬滴答而下,他也浑然不顾,只将空碗朝下晃了晃,又一把从春桃怀里抢过酒坛子自己倒满,吼道:“痛快!再来!敬我当年慧眼识珠,早早看出你俩有戏!”又是一仰脖,一碗空了。 “慢点喝!我朱县令!”陆羽无奈地笑着劝阻,他自己也端起一碗温酒,慢悠悠地啜饮着,眼神却带着几分促狭看向李冶,“季兰娘子,这陈年兰香虽好,后劲儿却足,莫让这粗汉把你家夫君灌倒了,辜负了春宵啊!” 李冶本就被酒气熏得脸颊绯红如霞,闻言更是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她似羞还嗔地横了陆羽一眼,眸光却水汪汪的,低头小口啜饮着自己碗中的酒,又瞟了眼我被朱放缠住灌酒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杜若和月娥也笑闹着上前敬酒:“老爷,夫人!”酒碗里映着她们泪痕未干又充满喜悦的笑脸,“百年好合!” “一定一定!”我笑着应道,与她们碰了杯,又是一碗热辣入喉。 气氛彻底放开。朱放那惊天动地的划拳声很快响彻庭院(“五魁首啊!三星照啊!”),他脸红脖子粗,非要拉着陆羽划拳,陆羽捻须,无奈地被朱放拽住袖子,哭笑不得,却也随了他的性子,伸出手来,只是那出指总是慢了半拍,每每被朱放逮住。 “哈哈哈!你又输!” 杜若和月娥躲在一旁的廊柱下,一边看热闹一边低低笑着私语,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春桃穿梭在众人之间添酒倒水,小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是兴奋还是被酒气熏的,嘴上不停地念叨:“慢点!慢点喝!老爷!朱老爷!慢点呀!”又跑到李冶身边,小声道:“小姐,灶上给您煨了浓浓的醒酒姜茶,过会儿热热地喝一碗?” 李冶笑着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难为你了,都记着。” 院墙外隐约传来几声遥遥的爆竹响动,预示着亥时已深。李冶软软地靠在我肩头,发间的梅簪在我脸颊擦过一丝冰凉。她微微侧过脸,凝视着庭院门口灯笼映照下,那一树风骨卓然、在风雪中愈发显得娇艳晶莹的红梅。 “夫君……”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温柔,丝丝缕缕喷在耳畔,“过了好多除夕,今年这个,最让人开心。” “真的?”我抬手,极其轻柔地滑过她额前几缕被雪水沾湿的银白发丝,如同触碰最易碎的珍宝,“这才刚刚开始。”我将她的身子拥紧了些,让她能更深地汲取我身上的暖意,低头在她鬓角落下一个轻如雪片的吻,带着承诺的郑重,“往后,我保证,每一个新年除夕,都一定比今夜更欢喜,更快活。” 远处隐约地,传来了辞旧迎新的悠扬钟声。一下,又一下,低沉而浑厚地穿透风雪长夜,从城中心的方向迤逦而来,庄严地宣告着新一年的降临。 院中的喧闹在这一刻奇异地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侧耳倾听这悠远的声音。 朱放端着酒碗,听得入了神,喃喃道:“这钟声……听着像是长安城传来的。” 陆羽微微阖目,复又睁开,眼中带着洞悉岁月的感慨:“一元复始,万象更新。钟声过后,又是一年人间烟火。” 钟声渐渐停歇,余韵袅袅。就在这时,离我们最近的一条巷子深处,毫无征兆地爆裂开第一声响动! “啊!”春桃第一个惊喜地叫出声,指向天空。随即,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劈啪声与呼啸声。深巷、河岸、邻舍……更多的、色彩各异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划破夜色,在沉暗的天幕上竞相盛放。 整个夜空成了流光溢彩的画布。然而,当最后一束巨大的、形如绽放金莲的烟花,在升至天穹的最高点,迸发出比之前所有光华加起来都更为璀璨、更为夺目的光芒,随后那些灼目的火星缓缓黯淡、飘散、融入深沉夜色之后——寂静复又来临。浓重的墨蓝色重新统治了天空。 众人纷纷吐出一口悠长的气,带着烟火气与酒香,脸上是释放后的快意和满心的暖意。互道着简单而真诚的新年祝语。 “新年诸事顺遂!” “愿君康健无忧!” “岁岁平安!” 朱放和陆羽也含笑拱手,互道保重。 朱放拍了拍我肩膀,他喝得太多,身体有些摇摆,大着舌头道:“子游!过两天……不,明早……嗝!明早我就搬几坛真正的长安西市腔来,咱们……再痛饮三百……回合!别……别锁门!” 他又转向依偎在我身侧的李冶,嘿嘿傻笑,“新……娘子!老朱这厢……有礼了!”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在我肩头还没收回去,突然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一个趔趄,庞大的身躯朝着陆羽歪了过去。 “哎哟!”陆羽正仰头看天,慢悠悠捋着胡须,哪里料到有这一出?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正着,一个不稳,“噗通”一声,竟和朱放滚作一团,双双跌倒在院角尚未扫净的雪堆里!两人衣袍上顿时沾满了晶莹的雪沫。 “哈哈哈……”众人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一阵再也忍不住的大笑。“你……你这铁塔!”陆羽狼狈不堪地挣扎着坐起,胡乱拍打着身上的雪,哭笑不得,那精心呵护的胡须都歪了几分。 朱放也从雪里抬起头,像一头栽进面粉袋的黑熊,眨巴着茫然的小眼睛:“呃…你咋躺雪里了?地上凉……快起来!”他倒还记得去拽陆羽。 闹腾了一阵,才在月娥和杜若的忍笑搀扶下送走。春桃打着哈欠,识趣地指挥着杜若、月娥收拾残席,细碎的杯盘碰撞声在夜色中响起。 临走前,春桃还不忘回头,冲着李冶促狭地挤了挤眼睛,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回到温暖熟悉的卧房,火盆将室内的空气焙得融融如春。李冶慵懒地斜倚在床榻边,室内只余一对红烛在静静燃烧,将柔和的光晕投在她低垂的颈项、微微散开的衣襟以及……那只正在灯光下被她纤细手指反复摩挲的银戒上。 良久,她才抬起头,声音轻柔得像夜风拂过窗棂:“夫君……”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眼波如涟漪轻漾,“今日……怎地忽然想起这求婚之事?” 我正坐在床榻边,闻言,指尖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她,“不是忽然,是想了很久很久。”目光直视着她,毫不回避那即将漫溢而出的泪水与动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宣示的分量,“久到觉得,再不说,再不做,心都要被这份心思压坏了。”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那层薄薄的水雾终于凝成泪珠,悄然滑落眼角。烛光在那晶莹的泪痕上跳跃,像融化的星子。 我将她往怀中拢紧了些,让她的额抵着我的下颌,感受着她呼吸的热气熨帖在颈项上。“今夜这简陋的仪式,”我的手在她背上缓缓摩挲,“算是与天地亲友的一个交待。待到春暖花开,我们回到长安城,”我稍微停顿,加重了语气,带着对未来庄重的期待,“还要一场真正的、风风光光的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明媒正娶,昭告天下!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李季兰,是我李哲三生三世都要捧在手心里的人。” “夫君……”她埋首于我胸前,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掩不住那发自心底的巨大喜悦与深深的满足。 她仰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眼角却已弯成了最美好的月牙弧度,那笑容纯粹而明亮,照亮了整个温室的角落。 “妾身…何其有幸,”她将脸颊更深地贴在我胸前,蹭了蹭,像是小猫找到了最安全温暖的所在,闭上眼,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每个字都带着幸福的重量。 窗外的风雪似乎彻底停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静谧,包裹着两颗紧紧相依、跳动着同样节拍的心。红烛静静地燃烧,流下喜悦的泪,将我们的身影温柔地、长久地投映在温暖的墙壁上。 意识从一片暖融融的混沌中慢慢浮起,像春日冰雪初融的溪流。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窗棂、泼洒在锦被上的大片大片明亮的光斑。它们跳跃着,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暖意。 日头竟已爬得这般高了?窗棂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看那位置,少说也是巳时末、午时初的光景了。屋子里静得出奇,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昨夜燃尽的红烛只剩下两滩凝固的泪痕,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旖旎。 身边传来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李冶侧卧着,面朝着我,一头乌黑的长发如云般散在枕上,有几缕调皮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脸颊。 那对金色的眸子此刻安静地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柔和的阴影。阳光慷慨地亲吻着她的睡颜,细腻的肌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透出一种海棠春睡般的慵懒与满足。 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精致的轮廓,从舒展的眉宇,到秀挺的鼻梁,再到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樱唇。 昨夜那场风雪,那场喧嚣,那场铭心刻骨的仪式,都像隔了一个轮回般遥远。此刻,只有这满室的阳光,和枕畔酣眠的爱人,才是真实得令人心头发颤的存在。 她似乎被我这过于专注的凝视所扰,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蝶翼初展。那双金眸缓缓睁开,起初还带着初醒的懵懂和薄薄的水雾,如同笼罩着晨霭的湖泊。 那层薄雾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清澈的底色,阳光落入她眼中,折射出点点碎金般的光芒。 她眨了眨眼,看清是我,那点初醒的迷蒙立刻化作了清亮的光彩,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带着一种餍足后特有的娇慵。她非但没有避开我的目光,反而迎了上来,金眸流转,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慵懒和显而易见的狡黠。 她没有起身,反而将脸颊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蹭,像只贪恋暖阳的猫儿,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我脸上,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探究。 “夫君……”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和软糯,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上。她顿了顿,金眸里的狡黠光芒更盛,如同阳光下粼粼的湖面,晃得人有些心慌。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天真又妩媚的腔调,慢悠悠地开口,同时,那只纤细如玉的手从锦被下伸出,带着暖意,轻轻拍了拍我们身下这张宽大的床榻:“……何时将杜若姐姐也纳进这方寸之间呀?” “噗——!” 我正沉浸在她初醒的美色里,冷不防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砸得魂飞天外,一口气岔在喉咙里,呛得我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连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咳咳咳……你……你……” 我一边狼狈地捶着胸口顺气,一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似的女人。昨夜那个泪眼婆娑、感动得无以复加的小娘子呢?怎么睡了一觉就换了个人?! 我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朵根子都烧了起来,舌头也打了结,“胡…胡说什么!你……你这还没正经八百地明媒正娶过门呢!就、就想着这些了?再议!此事……日后再议!” 我的声音因为窘迫而拔高,听起来毫无底气,倒像是在虚张声势。 李冶看着我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的样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如同银铃碰撞,清脆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她故意将身子往我这边又挪了挪,锦被滑落,露出一段白皙圆润的肩头。她微微歪着头,那双金眸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眼波流转间,故意漾起一层娇媚的水光,声音更是放得又软又糯,带着钩子似的:“哎呀,夫君急什么嘛……” 她伸出指尖,若有似无地在我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那微凉的触感让我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76章 房中一日 李冶的红唇凑近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清晨特有的馨香,痒痒地拂过我的耳廓,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实在是……夫君你太过‘生猛’了些,妾身一个人……有些吃不消呢……” 那刻意拖长的尾音,那娇媚入骨的腔调,还有那“生猛”二字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像一道电流猛地蹿遍我的四肢百骸!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沸腾,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烫得能烙饼。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不由自主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咯咯地笑着,像只滑不留手的小狐狸,裹着锦被灵巧地往床榻里侧一滚,彻底拉开了距离。阳光勾勒着她裹在锦被里起伏的曲线,那笑容明媚得刺眼,带着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挑衅。 理智?那是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早已被那明媚的笑容和那句“生猛”彻底烧成了灰烬。一种混合着羞恼、占有欲和被她轻易挑起的、无法抑制的灼热冲动,瞬间主宰了我的四肢百骸。 “看来是为夫……昨夜太过‘怜香惜玉’了?” 我咬着牙,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话音未落,身体已如猎豹般扑了过去! “呀!” 李冶惊呼一声,裹着被子想逃,却哪里快得过被彻底点燃的我?锦被瞬间成了战场,纠缠、翻滚,温软的躯体在怀中挣扎扭动,如同上好的丝绸,那清脆的笑声和刻意压低的娇呼成了最烈的助燃剂。 阳光透过纱帐,在凌乱的床榻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暖香、阳光的气息和一种近乎甜腻的暧昧。 不知纠缠了多久,直到那恼人的笑声最终化为破碎的喘息和低低的呜咽,直到那明媚的金眸被迷蒙的水汽彻底浸染,只剩下无助的沉溺…… 意识再次从云端缓缓回落。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刚从一场激烈的搏杀中幸存下来。汗水沿着额角、脖颈、脊背不断滑落,黏腻腻地浸湿了身下的褥子,带来一种奇异的、疲惫到极致的松弛感。 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窗外——方才还明晃晃、带着嚣张暖意的日头,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橘红色的、带着慵懒暖意的余晖,正温柔地涂抹在窗纸上,将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迟暮的暖金色。 “老天爷……” 我望着那窗纸上移动的光影,喃喃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这……这就落山了?” 一种强烈的时间错乱感攫住了我。仿佛只是闭眼再睁眼的功夫,一个白天竟已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了? 身侧传来同样急促的喘息声。李冶蜷缩在我身旁,白发汗湿地黏在潮红的脸颊和颈侧,锦被只胡乱地搭在腰间,露出大片雪白细腻、此刻也泛着诱人粉色的肌肤。 听到我的声音,她才极其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迷离而失焦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一种被彻底榨干的无力感。她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浓浓倦意的轻哼,随即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像只累极了的小兽,只想沉沉睡去。 看着她这副模样,一股混杂着心疼、满足和一点点“罪魁祸首”般心虚的情绪涌上心头。我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汗湿的鬓发撩开,指腹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她无意识地在我掌心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睡吧……” 我低声在她耳边安抚,拉过锦被,将她裹得更严实些。她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在暮色四合的光影里,心头一片难以言喻的安宁。阳光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只留下天际一抹黯淡的橙红。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才传来春桃刻意放轻、带着试探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老爷,夫人?晚膳……备好了。” 胡乱用过了些不知滋味的晚膳,身体深处那场大战的余波仍在隐隐作祟。重新躺回尚有余温的床榻。李冶早已再次沉沉睡去,蜷在我身侧,呼吸清浅均匀,像只温顺的猫儿。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就在这昏沉欲睡的静谧中,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深处—— “苏州念兰轩生意稳定,都是老主顾,偶尔有远道慕名而来的雅士。小的在茶博士中选了个机灵的,暂时管着茶坊。” 是阿福的声音。清晰得仿佛他此刻就躬着身子站在床榻前。那是他刚到长安向我汇报时的话。 随后,阿福脸上露出一种带着点不好意思,试探着说道:“其实……东家,我来长安前,酒坊的姚师傅还特意拉着我问您来着。他说啊,东家教他的法子简直是神了!那兰香酒,现在在苏州城里,都快被抢疯了!排队都排到坊门外头去,根本供不上卖!那酒坛子一开,那香味儿……” 阿福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仿佛那酒香此刻就萦绕在鼻端,“姚师傅急得嘴角都起燎泡了,天天催着工人,可人手就那些,再赶也赶不上趟儿。他托我问东家,您看……那‘兰香坊’的招牌,是不是也能跟着念兰轩一道,开个分号?哪怕……哪怕先把作坊再扩大些呢?依小的看,这势头,开到哪里都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阿福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似乎都要隔着记忆喷到我脸上。我躺在黑暗中,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笑意。这小子,脑瓜子确实活络,心思也够用。日后真把茶肆和酒坊的摊子都交给他打理,想必也能省心不少。当时心里就暗道了一句:“你不提起,我都快忘了苏州城里还有这么一间酒坊在闷声发大财了。” 于是顺口问道:“那酒坊现在具体如何?姚师傅还应付得过来吗?” “应付?东家,那简直是大火爆炒豆子——噼里啪啦忙不过来啊!” 阿福一拍大腿,眉飞色舞,“比咱们念兰轩的生意还要火爆十倍!姚师傅现在手下雇了二十多个工人,日夜两班倒,那酿酒的炉灶就没熄过火!可就这样,那酒还是供不应求!您是不知道,如今在苏州城里,提起‘兰香酒’,那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那些个文人雅士,富商巨贾,都以能买到一坛新出的兰香酒为荣!逢年过节送礼,没一坛兰香酒,都觉得面上无光!市面上都炒出高价了,真真是一坛难求啊!” 阿福的眼睛在灯影下闪闪发亮,那兴奋劲儿透过记忆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看着他兴奋得红光满面的样子,苏州城喧闹的街市、念兰轩袅袅的茶香、兰香坊浓郁的酒气……那些久违的景象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阿福,” 我的声音在回忆里也带上了一丝决断,“多下点功夫,培养些得力的人手。过些时日,待长安这边诸事稍定,我就回苏州一趟。若真如你所言,兰香酒势头如此之好,” 我顿了顿,仿佛能看到阿福屏息凝神的样子,“那就把它也开到长安来!让这天子脚下,也飘满咱们兰香坊的酒香!” “当真?!” 阿福的声音激动得差点劈叉,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胸脯拍得砰砰响,眼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看到宏大蓝图在自己眼前展开的兴奋与雄心,“东家放心!您指哪儿阿福就打哪儿!绝不含糊!保证以东家唯命是从!这长安城的分号,您就瞧好吧!” 那精光四射的眼神里,除了兴奋,更有一种即将大展拳脚的豪气。 “夫君想什么呢?这么投入。” 一个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慵懒又柔媚的声音,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将我从那满是酒香茶韵和雄心壮志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蓦地回过神。李冶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一手支着螓首,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亮得惊人的金眸好奇地、带着点探究地看着我。柔顺的青丝从她肩头滑落,铺在锦被上。 “没什么,” 我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调皮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蹭过她温热细腻的耳垂,惹得她轻轻缩了缩脖子,“只是想起苏州那边,念兰轩和兰香酒坊的事了。阿福说生意好得出奇,尤其是那兰香酒,供不应求。”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心头那点关于商业的盘算被一种更温软的情绪取代,“明日……我想去苏州一趟。亲自看看,若真如他所言,便把酒坊开到长安的事定下来。” 李冶闻言,唇角缓缓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潸然又了然的笑意。她非但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早就猜中了我的心思,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狡黠:“就知道夫君你枕席之间,心里头转的也是这些正经营生。” 她微微支起身子,宽松的中衣领口滑落一些,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凑近了些,带着暖意的气息拂过我的下颌,声音轻快:“夫君不必费神安排啦。我午后见你睡得沉,便让春桃去办了。 陆羽那边已经邀约好了,他听闻你要回苏州看酒坊茶肆,也颇感兴趣。船呢,也订妥了,就在东市码头上,是艘稳妥的大船。明日咱们用过朝食,便能直接出发。” 我吃惊地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竟然……连这个都提前想到了?而且悄无声息地就安排得如此妥帖?我张了张嘴,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感动,更有一种被深深懂得的熨帖。 “娘子……” 我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感受到那细腻肌肤下透出的暖意,“你真是……总能窥得我心。” 李冶感受着我的触摸,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般微微眯起了金眸,舒服地轻哼了一声。然而,当我那只手顺着她光滑的颈项,带着些别的意图缓缓向下滑去时,她却像早有预料般,倏地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哎呀!” 她娇笑一声,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灵巧地一扭身,躲开了我意图明显的手,整个人已如游鱼般滑下了床榻。赤着的玉足轻盈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几步就溜到了门口,才转过身来。昏暗的光线勾勒着她窈窕的身影,宽松的寝衣掩不住玲珑的曲线。她脸上挂着得逞般的娇媚笑容,金眸在暗处亮得惊人,像两颗落入凡尘的星辰。 “我可受不了夫君你这般‘勤勉’的折腾,”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甜腻又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那双金眸滴溜溜一转,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对着我眨了眨眼睛,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不过嘛……杜若姐姐和月娥妹妹此刻想必也是闲来无事,独守空房……” 她故意顿了顿,留下引人遐想的空间,随即发出一串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不如我把他们唤来与夫君聊聊人生?” 话音未落,她已像一阵轻风,带着那勾魂夺魄的笑声,闪身出了门,只留下门扉还在轻轻晃动。 “李季兰!”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冲着门口低喊了一声。回应我的,只有她渐渐远去的、欢快的脚步声和那若有若无的娇笑。 我无奈地摇头失笑,这丫头!明明昨夜还那般柔情似水,感动得泪眼婆娑,转眼间就恢复了这古灵精怪、调皮捣蛋的本性。 可这调皮捣蛋里,却又处处透着对我的用心和了解。连我惦记着苏州生意的心思她都摸得一清二楚,还不动声色地提前安排妥当……这份细腻的心思,这份藏在嬉闹下的体贴,怎能不让人心头发烫? 心头那点被她撩拨起又被强行压下的火苗,此刻化作一股更柔韧、更温热的暖流。我掀开身上的锦被,翻身下床。赤脚踏上微凉的地板,几步走到门边,推开了那扇她刚刚消失其后的门扉。 清冷的、带着雪后特有清新气息的空气涌入温暖的卧房。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我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回廊转角处,似乎还残留着她裙裾拂过的微风。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那片被灯笼晕染的、空荡荡的回廊暗影,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笑意和不容置疑的暖意,清晰地传了出去: “娘子——!天色已晚,更深露重……该回房歇息了!” 第77章 兰香酒坊 晨光熹微,薄纱般的雾气还眷恋着乌程纵横的水道,凝在黛瓦白墙的檐角,又顺着垂柳柔韧的枝条悄悄滑落。 运河的水面平滑如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两岸朦胧的屋舍与青灰色的天空。一艘乌篷船静静驶离了熟悉的石埠头,船头破开墨玉,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无声地宣告着旅程的开始。 船篷内,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河上渗骨的湿寒。李冶裹着一件雪青色的狐裘斗篷,只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斜倚在软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暖炉上温着的一小壶黄酒,酒香混着炭火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氤氲开来。 陆羽坐在对面,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闭目养神,膝上摊着他那本似乎永远也写不满的《茶经》手稿,手指无意识地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点划,沉浸在他广袤精微的茶世界里。 杜若则安静地坐在舱门边的矮凳上,膝上搁着一个包裹,里面是备好的点心和路上用的物件。她微微侧着头,目光透过半卷起的竹帘,望着船外不断变换又似乎亘古不变的水乡景致,带着几分恬淡的出神。 船橹摇动,发出单调而悠长的“吱呀——吱呀——”声,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两岸的粉墙黛瓦、石桥拱影、系在岸边轻轻摇晃的渔舟,都在水汽中缓缓流淌后退。 偶尔有早起赶集的小船擦肩而过,船公的吆喝声和水声搅碎了片刻的宁静,随即又迅速被浩渺的水面吞没。 李冶忽然轻轻笑出声,打破了舱内的静谧。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促狭,瞟向安静坐在门边的杜若:“杜姐姐,你看这水光天色,像不像一幅泼墨的卷轴?只是可惜了,这般好景致,若只我们几个闷葫芦看,岂不是辜负了?” 杜若闻声,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收回望向河面的目光,低声道:“夫人说笑了,有夫人和东家在,哪里会闷。” “是吗?”李冶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金眸中狡黠的光芒闪动,像只偷到腥的小猫,“可我瞧着姐姐方才望着河水,心思怕不是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莫非……是在想这船上可还有哪处‘方寸之地’不够热闹?”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最后一个字咬得又轻又暧昧。 我正端着杯热茶暖手,闻言差点呛着,茶水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脸有些发烫。这丫头,又来了!那晚床笫间的戏言,她竟还记着,大清早就拿出来撩拨杜若。 杜若的脸颊瞬间红透,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上的包裹里,声音细如蚊蚋:“夫人……莫要取笑婢子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包裹的布角,指节微微发白。 对面的陆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从茶经的深海中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眼中还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茫然,看看满脸促狭的李冶,又看看窘迫得恨不得钻进船板缝隙的杜若,最后目光落在我有些尴尬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古板,重新阖上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李冶却似玩心大起,还不肯放过,纤指朝我这边虚虚一点,对着杜若继续笑道:“喏,那边那个,看着一本正经,谁知道心里头是不是也盼着有人去添点‘热闹’呢?姐姐若是有心……” “咳咳咳!”这次我是真的被呛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越来越离谱的话头。我放下茶杯,无奈地看向那个始作俑者。 她斜倚在那里,裹在狐裘里,只露出一张明媚得近乎妖异的脸,金眸弯弯,盛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光芒,像只成功把线团搅得一团糟的猫。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板起脸:“娘子!大清早的,胡言乱语些什么?仔细风大闪了舌头!” 语气是责备的,可连我自己都听得出那点色厉内荏的味道。 李冶非但不怕,反而笑得花枝乱颤,狐裘都滑落了几分,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哟,夫君恼了?妾身不过是想帮杜姐姐排解排解舟车劳顿的无聊嘛。这船晃晃悠悠的,若不找点乐子,岂不是要闷死?” 舱内一时间只剩下她清脆的笑声和船橹单调的吱呀声。陆羽闭着眼,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些。杜若依旧低着头,只是那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子。 我看着她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娇俏模样,心头那点佯装的怒气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宠溺,还有一丝被她撩拨起来、却又无处安放的燥热。 船缓缓靠上阊门内一处热闹的埠头。码头喧嚣的人声、货郎的叫卖、船只碰撞的闷响瞬间取代了水路上的宁静,扑面而来。 刚踏上坚实的青石板岸,一股浓烈而奇异的馥郁香气便霸道地钻入鼻腔,瞬间盖过了码头上鱼腥、汗味和货物混杂的气息。 那香气醇厚绵长,带着谷物发酵后的甘甜,又隐隐透着一股清冽悠远的兰草芬芳,丝丝缕缕,缠绵不去,仿佛一双无形的手,牵引着人的脚步。 “是兰香!”李冶眼睛一亮,金眸在略显阴沉的午后也亮得惊人,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深吸了几口这独特的空气,脸上露出沉醉的笑意,“这味道,隔着几条街都闻得到,看来姚师傅没白夸口。” 陆羽也睁开了一路上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茶经的眼睛,他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动容:“果然名不虚传。此酒香,清而不薄,厚而不浊,兰意蕴藉其中,浑然天成,妙!未曾入口,已知其醇。” 杜若也忍不住小声赞叹:“好香啊,比在长安时闻到的还要浓烈许多。” 这浓郁的酒香如同一道无形的路标。我们一行人无需多问,循着那越来越醇厚的香气,穿过几条熙熙攘攘、两旁皆是各色铺面的街巷。越靠近源头,那酒香便越是霸道,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吸入肺腑,竟隐隐有些醺然之意。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颇为开阔的场院出现在眼前,院墙高耸,几株老树从墙头探出遒劲的枝干。院门大开,一块朴拙厚重的木匾高悬其上,三个墨色淋漓的大字——“兰香坊”,透着一股沉稳的底气。 然而,真正令人震撼的,是院内的景象。 目光所及,巨大的蒸笼层层叠叠,如同小山般矗立,粗壮的竹制导管从蒸笼上方伸出,连接着下方排列整齐、一人多高的硕大酒坛。 蒸笼底下,炉火熊熊,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灶膛,炽热的气浪扭曲了上方的空气。 白色的蒸汽如同狂野的怒龙,从蒸笼的每一个缝隙、每一根导管中疯狂地喷涌而出,发出巨大的“噗噗”嘶吼声,直冲上灰蒙蒙的天空,形成一片翻滚不休的云雾。 整个院落,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蒸汽和更浓烈的酒香所笼罩,视线一片迷蒙。 人影在这片炽热的云雾中穿梭,如同忙碌的鬼魅。他们大多赤着上身,露出精壮油亮的脊背,肌肉在热力下贲张。 有的奋力挥动长柄木铲,翻动蒸笼里冒着热气的谷物,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感;有的肩扛沉重的麻袋,脚步沉稳地穿梭于蒸笼与原料堆之间;还有的匍匐在巨大的酒坛边,仔细查看着坛口的封泥,或用长竹筒小心地汲取着坛中酒液品尝。 汗水如溪流般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淌下,滴落在滚烫的地面,瞬间化作一缕白气。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液体。巨大的蒸腾声、炉火的噼啪声、工人们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爆发出的简短号子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原始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我们几人站在院门口,竟一时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蒸汽和震耳欲聋的声响慑住,难以挪动脚步。 杜若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以袖掩鼻,抵挡那过于浓烈呛人的蒸汽。陆羽则微微眯起眼睛,透过弥漫的雾气,仔细打量着那些巨大的蒸笼和复杂的导管结构,脸上露出探究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个矮壮敦实、皮肤黝黑发亮、围着厚重皮围裙的汉子,正背对着我们,对着几个负责添火的年轻工人大声吼着什么,声音洪亮得几乎压过了蒸汽的嘶鸣。他指手画脚,唾沫横飞,脖子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凸起。 “……火!火头再压旺些!没吃饭吗?这点火候,能蒸透几粒米?跟你们说过多少遍,这头一道蒸汽,是酒魂!是酒魂懂不懂?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给我烧!往死里烧!酒坊的规矩,火候就是军令!” 吼声未落,他似乎感觉到门口投来的目光,猛地转过身。那张被炉火和蒸汽常年熏烤得黝黑发亮、布满汗水的脸上,原本满是焦躁和不耐烦。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人,尤其是在看清我的脸时,那表情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凝固。紧接着,极度的惊愕如同潮水般漫上他的脸庞,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下意识地张开,足足能塞进一个鸡蛋。 “东…东家?!”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从姚师傅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手,用那沾满煤灰和汗渍的粗壮手臂狠狠揉了揉眼睛,仿佛怀疑自己置身于这蒸腾的云雾中产生了幻觉。 下一刻,那惊愕瞬间转化为毫不掩饰的狂喜。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厚重的皮围裙绊得他一个趔趄也顾不上了,几步就窜到我们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真是东家!哎呀!贵客!天大的贵客!您瞧瞧,您瞧瞧这…这…小的…小的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该死!该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在自己那身脏兮兮的围裙上用力擦着手,似乎想擦干净好行礼,却越擦越黑。 他那份发自内心的狂喜和手足无措的憨态,驱散了方才的些许震撼,带来一丝暖意。李冶抿唇轻笑:“姚师傅,看来你这‘酒魂’烧得够旺啊,隔着半条街就把我们勾来了。” 姚师傅闻言,更是激动得满脸放光,“这位是东家夫人吧!”我点点头,他接着道:“夫人取笑了!托东家的福!托东家那神仙方子的福!还有这‘兰香坊’的金字招牌!咱们这酒,现在是真真儿的火遍苏州城了!供不应求!供不应求啊!” 他一边引着我们避开最灼热的区域,往旁边一处相对干净通风、堆着些酒坛的棚子下走,一边扯着洪亮的嗓门,迫不及待地汇报着,每一个字都透着扬眉吐气的兴奋:“东家您瞧!这院子,原先哪够用? 小的把旁边两处废宅子都盘下来了,打通了!就这,地方还是不够!您看那些大坛子,”他指着远处一排排几乎顶到棚顶的巨坛,“全满了!全是新酿的!就这,都赶不上卖!” 他随手从旁边一个半人高的酒坛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管酒提,动作麻利地提出一泓清亮微黄的酒液,小心翼翼地注入旁边几个干净的粗瓷碗里,恭敬地递给我们:“东家,夫人,还有这二位朋友,快尝尝!刚蒸出来的头道酒!最是烈性,也最是香!” 清冽的酒液在粗瓷碗中荡漾,一股比空气中更加凝聚、更加霸道的兰香混合着谷物精华的醇厚气息直冲顶门。 陆羽端起碗,先观其色,清澈透亮,再凑近鼻端深深一嗅,闭目片刻,脸上露出纯粹的欣赏之色,赞道:“好!清冽如泉,兰香入骨,郁而不闷,烈而不暴,难得!陆某行走四方,此酒香韵,当属翘楚!”言罢,他小心地啜饮一口,闭目细细品味,喉头滚动,半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眉宇间尽是满足。 李冶也浅尝一口,金眸亮得惊人:“嗯!比在长安喝到的,似乎更添了几分江南水土的绵柔,确实不错!” 第78章 茶肆发威 姚师傅听着这些赞誉,笑得见牙不见眼,黝黑的脸庞上每一道皱纹都洋溢着自豪:“这位先生、还有夫人谬赞了!都是东家的方子神!咱们就是按方子,半点不敢马虎!” 他搓着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东家您是不知道,现在苏州城里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都以能喝上咱‘兰香坊’的头酒为荣!酒还没出窖呢,订单就排到三个月后了!有些豪客,直接抱着银子堵在门口,就为抢那几坛新出的!” 他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洪亮:“就这!小的带着二十几个棒小伙,日夜两班倒,炉火不停,蒸锅不歇,都赶不上趟!好些老主顾都抱怨,说咱架子大了,酒难买了!东家,您说,这…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可也是天大的愁事啊!”他嘴上说着愁,可那咧到耳根的笑容,分明是甜蜜的负担。 看着眼前这蒸汽弥漫、热火朝天、几乎被巨大酒坛塞满的院子,听着姚师傅那洪亮嗓门里洋溢的兴奋与“苦恼”,一股强烈的、属于开拓者的豪情在我胸中激荡。 这小小的兰香坊,如同一个被压抑许久的巨人,正挣扎着要撑破这院墙的束缚! “地方不够?”我环顾着这拥挤到几乎无处下脚的院落,声音因胸中的蓝图而微微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那就再扩!把后面那条巷子能盘下来的地方,都给我盘下来!不够,就再找!姚师傅!” “在!”姚师傅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听到了军令。 “这苏州的根基,你扎得很稳!”我看着他,目光灼灼,“但眼光,要放得更远!你将这里安顿好之后,即刻启程去长安,到念兰轩找阿福掌柜的!” 我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在长安西市!给我寻一处最敞亮、最当街的铺面!不必计较银钱,要的是气势!要让人一看到,就知道这是咱们‘兰香坊’的金字招牌!我要你在长安,再给我开一家分号!酿最好的兰香酒,让长安城的王侯将相、文人墨客,也尝尝这江南的玉液琼浆!人手、银钱,我全力支应!你有没有这个胆气和本事,把‘兰香坊’的旗号,插到天子脚下?” 姚师傅整个人都懵了,黝黑的脸膛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涨得发紫,嘴巴张了几次,才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震得旁边酒坛似乎都嗡嗡作响:“有!东家!小的有!有胆气!更有本事!您就瞧好吧!小的要是办砸了,您把我塞酒缸里酿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抱拳,朝着我深深一揖到底,那架势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表忠心。汗水顺着他低垂的脖颈大颗大颗砸在滚烫的地面上。 兰香坊蒸腾的热浪和姚师傅那震耳欲聋的誓言似乎还在耳边轰鸣,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酒香也依旧萦绕在鼻端。我们一行人辞别了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姚师傅,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折返,穿过几条依旧喧嚣的街巷。 越靠近念兰轩所在的那条雅致长街,空气中那股霸道的酒香便渐渐被另一种气息所取代。起初是若有若无,如丝如缕,随着脚步前行,那气息便越发清晰、清雅起来——那是上等茶叶被沸水激发出的自然芬芳,混合着松炭燃烧的烟火气,以及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书卷和闲适的独特氛围。 转过街角,念兰轩那熟悉的门楣便映入眼帘。依旧是素雅的格调,黑漆木门敞开,门楣上悬着的牌匾,“念兰轩”三字清逸洒脱,透着风骨。 门口进出的茶客,也多是长衫纶巾、气度从容的文人雅士,步履舒缓,与方才兰香坊外的奔忙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还未踏入门槛,便有一股温暖而清雅的茶气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沾染在衣襟上的酒坊炽热。堂内宽敞明亮,几案井然,茶客们或低声交谈,或独自品茗看书,气氛颇为宁和。 迎面正对着大门的那面粉壁上,那幅精心装裱的《陆子烹茶图》依旧占据着最醒目的位置。画中陆羽布衣芒鞋,神情专注,于山野松泉间瀹茗,那份超然物外的气韵,无声地定下了整个茶肆的基调。 只是此刻,陆羽真人就站在画前,目光复杂地看着画中的自己,那表情既有些微妙的尴尬,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我的目光则被大厅角落的景象吸引过去。那面特意留出的诗词题壁,早已不复当初的空旷。洁白的粉壁之上,此刻密密麻麻写满了墨迹!各种字迹,或龙飞凤舞,或娟秀工整,或古朴厚重,或新奇狂放,层层叠叠,几乎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诗词歌赋、短句偶感,甚至还有几笔写意的山水小品点缀其间。墨色有新有旧,深深浅浅,构成了一幅充满文人气息的独特画卷,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汇聚过的才情与交流的热烈。 “陆兄,你看这……”我指着那面被墨宝“攻陷”的粉壁,笑着看向陆羽,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这‘留言墙’,可是真成了气候了。” 陆羽的目光从自己的画像上移开,落在那片墨海之上。他缓步走近,仔细地辨认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字迹,脸上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松动,一丝由衷的赞叹和欣慰浮现在眼底:“好!甚好!‘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此壁可为佐证。茶烟袅袅,墨香氤氲,方是茶道清雅本真。子游此举,深得我心。”他微微颔首,显然对这文人雅集的盛况极为满意。 就在我们驻足欣赏这面独特的“文壁”时,一个穿着干净茶博士服饰、身形微胖、面相和善的年轻人从柜台后快步迎了出来。他显然认出了了我,脸上堆起恭敬而热络的笑容,隔着几步远就拱手作揖,声音不高却清晰:“东家!您来了!真是贵客临门!阿福掌柜将此间交于我打理,姓王,东家唤我王三便是。”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李冶、陆羽和杜若,姿态放得极低,礼数周全。 然而,他身后的动静却与这份恭敬格格不入。 离柜台不远的一张茶台旁,一个年轻的茶博士正背对着我们,手持一把长嘴铜壶,正给几位客人表演着“凤凰三点头”的注水技法。他身量颇高,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刻意卖弄的夸张。 水线在他手中拉出漂亮的弧线,精准地注入茶盏,引来那桌客人几声稀稀拉拉的喝彩。这本是茶肆里常见的技艺展示,无可厚非。 可当王掌柜向我们行礼问安时,那年轻茶博士似乎被惊动了,侧过头瞥了一眼。这一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和烦躁,仿佛被打扰了什么重要事务。 他撇了撇嘴,非但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以示恭敬,反而更加用力地甩了一下长嘴壶,壶嘴里倾泻而出的沸水带着一股戾气,“哗啦”一声重重砸在茶盏里,溅起的水花险些烫到旁边一位客人的手。那客人皱了下眉,却没说什么。 王掌柜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脸上恭敬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愠怒。他飞快地朝那年轻茶博士的方向使了个严厉的眼色,示意他收敛些。 可那年轻茶博士竟像是完全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浑不在意。他草草结束了注水,将铜壶往旁边矮几上重重一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引得附近几桌客人都侧目看来。 他转过身,双手抱臂,斜倚在身后的柱子上,歪着头,用一种极其放肆的目光,上上下下、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我们这一行人。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估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混着酒气的桀骜不驯。 一股浓烈的酒味,随着他的动作,隐隐飘散过来。陆羽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李冶那双金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杜若则有些不安地往李冶身后缩了缩。 王掌柜的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和警告:“柱子!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见过东家和贵客!” 被唤作“柱子”的年轻茶博士闻言,非但没有上前,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吊儿郎当的姿势,目光越过王掌柜,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东家?呵……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东家?老子在这念兰轩伺候茶水的时候,还不知道您在哪片云彩底下飘着呢!掌柜的,您这点头哈腰的劲儿,留着给阿福哥看就得了,甭在这儿装模作样唬弄人!”他话语粗鄙,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毫不掩饰的挑衅。 “放肆!”王掌柜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厉声喝道,“柱子!你灌了多少黄汤?!胡言乱语!还不快跪下给东家赔罪!” “跪?赔罪?”柱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醉眼乜斜着,嘿嘿怪笑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踏了一步,指着王掌柜的鼻子,“王老三!少他妈在这儿跟我摆掌柜的谱! 平日里让着你几分!今天老子喝了酒,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老子?告诉你!这念兰轩,要不是看在我姐夫阿福哥的面子上,老子早他妈……” 他后面污言秽语的叫嚣,被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生生打断!“啪!”我一步踏前,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任何预兆,右手带着积压的怒火和冰冷的力道,狠狠掴在他那张因酒意和狂妄而扭曲的脸上! 这一巴掌抽得极重,声音清脆得如同裂帛,在整个骤然安静下来的茶肆大堂里回荡!柱子整个人被打得猛地一个趔趄,踉跄着朝旁边歪去,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五道指痕。 他被打懵了,捂着脸,醉眼朦胧地晃着脑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嘴里含混地嘟囔着:“谁…谁他妈……” “啪!” 不等他骂出口,第二记更重的耳光带着呼啸的风声,反手抽在他另一侧脸颊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抽得原地转了半圈,眼前金星乱冒,脚下拌蒜,“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带倒了一张矮凳,发出刺耳的响声。 整个茶肆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的谈笑声、杯盏碰撞声全部消失。所有茶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愕、好奇、甚至有些畏惧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倒在地、捂着脸颊、眼神还有些涣散迷茫的柱子,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他混沌的脑子里:“清醒了吗?没清醒,我还可以继续帮你醒酒!” 柱子趴在地上,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羞辱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冲垮了酒精构筑的狂妄堡垒。他捂着脸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那火辣辣的剧痛和冰冷的斥责让他彻底从醉意中惊醒过来。 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当看清我冰冷的面容和周围死寂压抑的气氛时,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东…东家?!”一声变了调的、充满惊骇的尖叫从他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不是站起,而是双膝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动作之快,仿佛膝盖不是他自己的。 “东家饶命!东家饶命啊!”他再不复片刻前的嚣张,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额头不要命似的往坚硬的地砖上磕去,发出“咚咚咚”沉闷而急促的响声,几下额头就见了红,“小的该死!小的灌多了黄汤!小的猪油蒙了心!瞎了狗眼!不认得东家!小的不是人!东家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计较!求您了!求您了!”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每一次磕头都用尽了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消心中的恐惧。 第79章 陆羽收徒 王掌柜也早已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柱子旁边,对着我连连叩首,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东家息怒!东家息怒!都是小的管教无方!是小的失职!平日…平日柱子虽有些惫懒,但大体上还…还过得去,小的也时常训诫…只是…只是他这贪杯的毛病。 尤其是一旦沾了酒,就…就完全变了个人!六亲不认!天王老子也不怕!小的…小的实在没想到他今日竟敢如此冲撞东家!小的罪该万死!求东家责罚!只求…只求东家看在他姐夫阿福哥这些年尽心尽力为茶肆奔波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王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也重重磕在地上。 “姐夫…阿福哥…”柱子听到王掌柜提起阿福,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磕头的动作更猛了,声音凄惶绝望,“东家!东家!您打得好!打得对!打死小的都活该!只求您…只求您千万别告诉阿福哥!千万别!他要是知道了…他要是知道小的又喝酒闯下这泼天大祸…他…他会打断小的腿!一定会把小的送回乡下老家去种地!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喝酒了!东家!您行行好!饶了我吧!别告诉阿福哥!求您了!”他哭喊着,额头上的血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大堂里一片死寂,只有柱子绝望的哭嚎和王掌柜沉重的喘息声。所有茶客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我、地上的两人、以及一直沉默的陆羽和李冶之间逡巡。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方才柱子摔落在地的那把长嘴铜壶上的陆羽,忽然上前一步。他没有看跪地求饶的二人,反而弯下腰,拾起了那把擦拭得锃亮的铜壶。 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陆羽掂了掂壶身,又仔细看了看壶嘴的构造和壶身留下的水渍痕迹,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赞赏? “子游,”陆羽转向我,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并未发生,“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柱子,缓缓道,“此子方才瀹茶注水,手法大开大合,虽失之于浮躁刻意,然其腕力沉雄,水流控制之精准,落点之稳,非数年苦功不能至此。 尤其这‘凤凰三点头’的起手与收势,颇得刚柔相济之要旨,火候拿捏,已窥门径。此非庸才。” 陆羽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地上哭嚎的柱子和磕头的王掌柜。柱子都忘了哭,呆呆地看着陆羽,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陆羽的目光落回柱子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璞玉般的锐利:“心浮气躁,恃才而骄,更兼酗酒失性,此乃大忌,自毁前程。然其根骨之中,对茶技一道,确有几分天分与执着。” 他看向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子游,念兰轩根基在此,王掌柜勤勉持重,不可或缺。此子留在此处,心气不平,易生事端,亦难成大器。不如……” 陆羽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交予我。”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柱子彻底傻了,连恐惧都忘了,张大嘴巴看着陆羽,仿佛在看一个天外来客。王掌柜也忘了磕头,惊愕地抬起头。 陆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观其瀹茶根底,可堪雕琢。我此行返乌程,身边正缺一个能吃苦、有力气的帮手。 乌程山野,清泉松风,最宜磨砺心性。子游,不若将他交予我带走。一则,远离此地是非,戒其酒瘾;二则,随我侍奉茶事,躬行践履,以山野之气涤其浮躁。若他能熬得住清苦,受得了规矩,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将这份天资,引回茶道正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柱子那张因震惊和茫然而呆滞的脸,语气转冷,带着金石之音:“若他劣性不改,不堪造就,我自会将其遣返,是打断腿送回乡下,还是如何处置,悉听子游尊便。此子,我要了。”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茶圣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个茶肆,静得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柱子还跪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血迹犹在,表情却彻底凝固了,呆呆地看着陆羽,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从被打醒的恐惧绝望,到听闻陆羽要带走他的震惊茫然,巨大的反差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王掌柜最先反应过来,也认出了陆羽,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对着陆羽的方向连连磕头,声音激动得发颤:“谢先生!谢先生大恩!陆先生肯管教他,是这混账小子天大的造化!祖宗积德了!”他又转向我,咚咚磕头,“谢东家宽宏!谢东家开恩!小的…小的替柱子,替阿福,谢过东家!谢过陆先生!” 我心中的怒气,在陆羽那番有理有据、又带着惜才之意的言语中,也消了大半。看着地上那失魂落魄的柱子,再看向陆羽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我明白,这或许真是解决这个麻烦、又不至于让阿福难做的最好办法。 “陆羽兄既有此心,子游岂敢不从?”我对着陆羽郑重拱手,“只是要辛苦陆兄了。此子顽劣,若有不服管教、顶撞先生之处,陆兄尽管严加责罚,不必顾忌。” “无妨。”陆羽淡淡应道,目光落在柱子身上,“你,可愿随我走?去乌程山野,劈柴担水,侍奉茶炉,清苦度日,戒酒修身?” 柱子浑身一颤,如梦初醒。他看看我冰冷的脸,又看看陆羽那古井无波却带着莫名压力的眼神,再看看旁边王掌柜那充满希冀和警告的目光。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对着陆羽的方向,“咚”地一个响头磕了下去,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决绝: “小的愿意!小的愿意!谢陆先生收留!谢东家开恩!小的发誓!一定戒酒!一定听陆先生的话!好好做事!再不敢有半点忤逆!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他磕得比刚才求饶时还要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悔恨和那点残存的桀骜,都砸进这地砖里。 一场风波,在陆羽出人意料的干预下,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平息了。茶肆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窃窃私语声重新响起,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对陆羽的敬畏和对这戏剧性转折的感慨。 处理完念兰轩的插曲,暮色已悄然浸染了苏州城的粉墙黛瓦。腹中空空,喧嚣散去后,疲惫感便涌了上来。我们一行四人,沿着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光泽的石板长街,信步而行。 陆羽依旧沉默寡言,但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不知是否因为身后多了一个垂头丧气、走路都小心翼翼、却再不敢东张西望的柱子。李冶则挽着我的手臂,金眸流转,打量着华灯初上的街景,偶尔凑到我耳边,低声点评几句方才那场风波的戏剧性,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促狭。 最终,我们停在了一座临河而建的三层酒楼前。飞檐斗拱,朱漆雕栏,气派非凡。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高悬门楣——“福鹤楼”。正是苏州城里以淮扬菜着称、文人雅士最喜流连的去处之一。 拾阶而上,跑堂的伙计眼尖,见我们气度不凡,殷勤地将我们引至二楼临窗的一处雅间。推开雕花的木窗,窗外便是流淌的运河,暮色中的河水泛着幽深的墨蓝色,几艘晚归的乌篷船点着昏黄的灯笼,在水面上拖曳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影。 奔波了一整日,此刻面对佳肴,连陆羽都多动了几筷子。柱子则被安排在外间,自有伙计送上饭食。 席间气氛轻松下来。李冶小口啜饮着清甜的桂花酿,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金眸在烛光下流转生辉。杜若也放松了许多,安静地布菜。陆羽难得地放下茶经,品评着几道菜色的火候与调味,言语虽简,却切中肯綮。 我正夹起一块鲜嫩滑爽的鳜鱼片,楼下大堂的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喧哗!那声音尖锐、蛮横,瞬间打破了雅间的宁静。 “瞎了你的狗眼!连渤海国的贵人都敢冲撞?!活腻歪了?!” “跪下!给公主磕头认罪!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紧接着,是杯盘碗盏被粗暴扫落在地的碎裂声,夹杂着掌柜惊惶失措、带着哭腔的哀求:“安公子息怒!安公子息怒啊!小的…小的真不是故意的!是这地板滑…小的该死!小的这就给贵人磕头赔罪!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渤海国公主?”李冶放下酒杯,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羽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我心中警兆骤生!渤海国!那个大唐在东北方的藩属,与契丹接壤,此时节,提到渤海国……猛地放下筷子,箭步冲到临街的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 福鹤楼一楼大堂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靠近楼梯口的一张桌子被掀翻在地,杯盘菜肴泼洒得到处都是,汤汁淋漓。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瘫坐在狼藉之中,浑身沾满了油污菜汁,脸色惨白如纸,对着楼梯方向不停地作揖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痕。 楼梯口,站着一群气势汹汹的锦衣随从,簇拥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华贵锦袍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本算得上英俊,但此刻被一股骄纵暴戾之气扭曲得面目可憎。他下巴高昂,眼神阴鸷,正用手中一条镶着宝石的马鞭,恶狠狠地指着地上抖成一团的掌柜,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而被他小心护在身后的,则是一个女子。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呼吸不由得微微一窒。 那女子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极具异域风情的华丽裙装,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充满张力的图腾花纹。她梳着渤海国女子特有的高髻,发间插着几支璀璨夺目的金步摇和硕大的明珠。最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是她的身段和面容。 那身段,当真是增一分则腴,减一分则瘦。饱满的胸脯在紧身的华服下呼之欲出,腰肢却纤细得不盈一握,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形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充满原始诱惑力的曲线。 再往下,是骤然隆起的、浑圆挺翘的臀线,包裹在层层叠叠、缀满宝石的裙摆之中,随着她因薄怒而微微起伏的呼吸,轻轻摇曳,散发着一种野性而妖娆的魅力。 此刻因愠怒,眼中带着一种混合了野性、高傲和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的妖媚光芒。整个人就像一团燃烧在夜色中、带着毒刺的火焰玫瑰,每一处线条都在无声地叫嚣着魅惑与危险,精准地戳中男人心底最原始的占有欲和征服欲。 这女人……简直是个妖孽!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令人心跳加速的异域风情和侵略性的美艳。那身段,那眼神……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竟一时难以从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上移开。 就在这心神摇曳的瞬间,腰间软肉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嘶——!”痛得倒抽冷气。 “好看吗?”李冶冰冷得如同浸了寒泉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根响起,带着浓重的、毫不掩饰的醋意和警告。她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两根纤纤玉指正精准地掐在我腰侧最脆弱的那块软肉上,毫不留情地拧了半圈! 那钻心的疼让我瞬间从楼下那妖冶尤物的魅惑中清醒过来,冷汗都冒出来了。 对上李冶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金眸。她俏脸含霜,贝齿轻咬着下唇,那眼神仿佛在说:再看一眼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疼疼疼!娘子快松手!”我龇牙咧嘴,赶紧求饶,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揉搓那惨遭蹂躏的腰肉,一边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压低了声音急急辩解,“误会!天大的误会!为夫就是…就是好奇!纯粹是好奇!那番邦女子,粗鄙不堪,野性难驯,一身腥膻之气!哪里及得上娘子你一根头发丝儿?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娘子你国色天香,气质如兰,冰清玉洁,才是为夫心中独一无二的……” “哼!”李冶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些,但金眸中的寒霜未退,狠狠剜了我一眼,显然对我的“狡辩”并不完全买账。 第80章 苏州危机 楼下,掌柜那带着哭腔的告饶声再次清晰地传了上来:“……安公子!安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千错万错都是小老儿的错!求您看在…看在小店东家的薄面上,高抬贵手,小老儿给您磕头了!给公主殿下磕头赔罪了!”掌柜的声音凄惶绝望,磕头如捣蒜。 安公子!渤海国公主! 听到这两个词的瞬间,我心头猛地巨震!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姓安! 与渤海国公主同行如此亲密! 身份如此嚣张跋扈! 如此年轻…… 所有线索刹那间在我脑中串联、聚焦,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 安庆绪! 史载他此刻应随其父在范阳(幽州)军中!为何会如此明目张胆出现在江南重镇苏州?!还公然与渤海国公主同行?! 渤海国与范阳节度使辖区本就毗邻!安禄山久蓄异志,与北方、东北各部族势力眉来眼去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安氏父子与渤海国高层过从甚密! 安庆绪带着这位身份敏感的渤海国公主跑到江南苏州来……意欲何为?!是单纯的游玩,还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股强烈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我的脊椎。 我猛地扭头,再次看向楼下那个被随从簇拥着、一脸骄横跋扈、正用马鞭指着掌柜肆意辱骂的华服青年。这一次,目光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纨绔,而是带着审视和刺骨的寒意。 是他吗?真的是那个在史书阴影中、预示着滔天血海与乱世烽烟的名字的主人吗? 我的脸色,在烛光下,瞬间变得一片煞白。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冰凉的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剧烈地撞击着,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雅间内,方才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窗外的运河,墨蓝色的水面上,那几点乌篷船的灯火,在暮色中摇曳不定,如同鬼火。 “夫君,你怎么了?”李冶敏锐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方才那番醋意与嬉闹瞬间收敛,她靠近一步,冰冷的手指覆盖在我紧握窗棂的手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疑,“你的手在抖?脸色怎么这么白?” 陆羽也站了起来,蹙眉走到窗边。他并不知安庆绪是何人,但楼下那安公子骄横跋扈、身具华胄气度又裹挟异国公主的阵仗,绝非常人。他看到我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神色,神情也变得肃然。 楼下。安庆绪正对着那磕头求饶的老掌柜唾沫横飞,极尽羞辱之能事。 渤海国公主则蹙着精致的眉头,神色间反倒有几分不耐烦,似乎嫌这场闹剧耽误时间。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人群,偶尔掠过安庆绪的侧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这细微的表情落入我的眼中,更添疑惑——这位公主,并非完全受制于安庆绪? 安庆绪越骂越上头,那老掌柜已被逼得缩成一团,眼看就要精神崩溃。安庆绪狞笑着,似乎觉得羞辱还不够,飞起一脚就要朝他踹去! “住手!”一声清喝,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冷静地穿透楼下的嘈杂。 安庆绪的脚顿在半空,诧异而恼怒地抬头寻找声源。渤海国公主也抬起眼眸。 发声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冶! 在安庆绪抬脚的瞬间,她眼疾手快地抓过雅间窗旁小几上果盘里一个硕大的、汁水饱满的无锡水蜜桃,精准无比地朝着安庆绪的脑门砸了下去!与此同时,陆羽迅速侧身一步,恰好挡住了我的大半身形,并遮住李冶方才掷桃的手臂动作。他的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只是换个位置观察楼下。 噗嗤! 那饱满多汁的水蜜桃不偏不倚,正中安庆绪饱满光洁的额头,瞬间炸开! 黄白色的桃肉混着粘稠的汁液,糊了他一头一脸,沿着鼻梁、下颌滴滴答答往下淌,昂贵的锦袍瞬间污了一大片,狼狈至极!那准备踹人的姿势僵在那里,显得格外滑稽。 “噗!” “哈哈哈…” 楼下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谁?!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砸我?!”安庆绪暴跳如雷,抹了一把脸上的桃肉果酱,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迸跳,眼神怨毒地扫视着楼上临街的窗户。 渤海国公主看着未婚夫如此狼狈,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微抽动,竟是硬生生忍住了一丝笑意,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揶揄。她没有上前安抚,反而带着侍女往后稍退了一步,作壁上观。 福鹤楼掌柜的趁安庆绪愣神的空档,连忙示意伙计把快吓晕的老掌柜拖走,自己则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安公子息怒!息怒啊!楼上雅间坐满了贵人,兴许…兴许是不小心掉落的果子?绝非有意冒犯公子!鄙楼愿十倍赔偿公子的损失!请公子千万……” “滚开!十倍的赔偿?老子稀罕你这点臭钱?!”安庆绪一脚踹开掌柜,眼神死死锁定李冶和我所在的窗口。方才李冶掷桃的动作虽快,又隔着一段距离,但凭他的目力,大概方向还是能锁定。加上此刻陆羽虽挡在我身前,李冶那身雪白的狐裘和即使愤怒也难掩的绝代风华,在众窗口间如皓月当空般耀眼。 安庆绪的怒骂卡在喉咙里,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艳和贪婪之色。他眼中的怒火稍稍被另一种火焰取代。 “呵…不小心?”他舔掉嘴角一滴桃汁,笑容变得阴邪莫测,对着李冶所在的方向朗声道,“敢问楼上是哪家的娘子?这‘果子’砸得……可真够‘甜’啊!本公子不妨上去,与娘子好好‘聊聊’这‘果子’怎么‘赔’?” 这番露骨下流的言语和他那赤裸裸的目光,让李冶眸底寒光暴闪!她玉指紧扣窗框,指节泛白。 我心中的怒火瞬间盖过了最初的惊惧。安庆绪是吧?未来的叛军巨头是吧?敢用这种眼神和语气羞辱我的妻子?! “安公子!”我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陆羽,上前一步,与李冶并肩而立。我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带着江南少有的刚硬和漠视权贵的疏离气息,“方才果子跌落,确是无心之失,惊扰公子,深表歉意。福鹤楼掌柜承诺赔偿,已然诚意十足。公子身侧有贵客相伴,” 我目光扫过一旁那美艳不可方物的渤海国公主,刻意加重了“贵客”二字,“何必在此与一个果子斤斤计较?失了自家颜面,更损了贵客的兴致。不如就此揭过,海阔天空,如何?” 这番话绵里藏针,点出渤海国公主的存在,提醒安庆绪再闹下去丢的是“大国使节”(至少在明面上渤海国还是大唐藩属)的脸;又暗讽他与一个果子计较失了风度和颜面。 安庆绪被我一顿抢白,脸色时红时白。他身边的渤海国公主闻言,眉梢微挑,第一次正眼看向我。她的目光锐利而富有穿透力,带着审视和一丝讶异。显然,我这番有理有据、又不卑不亢的应对,尤其是那份隐含的锋芒和直接点出她身份的胆色,让她觉得有些意外。 “你……”安庆绪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你是何人?!胆敢如此对本公子说话?!” “区区草民,不足挂齿。”我语气冷淡,微微拱手,“只是好意提醒公子。公子若执意要‘聊’,待公子清洗妥当,在下愿在楼下大堂,以茶代酒,向公子和这位……” 我看向公主,略一沉吟,“尊贵的公主殿下赔个不是。至于其他话题,恕不奉陪。” 我再次强调底线——只谈“赔不是”,绝不给“聊”他事的机会。 安庆绪见我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又当着渤海国公主的面被再三拂了面子,尤其是那句“清洗妥当”更是刺激了他对狼狈形象的恼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身后的几个健仆已按住了腰间的佩刀,蠢蠢欲动。 渤海国公主此刻却轻轻上前一步,伸出涂着鲜艳蔻丹的纤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安庆绪紧绷的手腕上。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赞同:“好了,庆绪,不过是些许污渍罢了。这位先生说得对,何必自降身价,为了一个意外当街争执不休?搅了品尝江南美食的雅兴。” 她声音娇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味,目光淡淡扫过我,随即又回到安庆绪身上:“让他们赔偿就是。我们去楼上雅间清理一下,听说这福鹤楼的松鼠鳜鱼乃江南一绝,我还没尝过呢。” 她巧妙地以“尝美食”为台阶,为这场冲突强行收尾。 安庆绪被公主软中带硬地按住,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再看公主那虽带笑却隐含警告的眼神,他知道今日这亏是吃定了。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哼!”安庆绪重重甩开公主的手(这一细微动作显示出两人并非琴瑟和鸣),眼神怨毒如蛇信子般死死盯了我一眼,又扫过李冶那清冷的面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很好!本公子记住你了!”他狞笑着,伸手指向我,那指头上还沾着黏糊糊的桃肉,“你给本公子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罢,他猛地一甩被果汁污染的袖子,又冷冷瞪了一眼福鹤楼的掌柜,在一片狼藉中,在侍从的簇拥下,气冲冲地往酒楼内走去,连渤海国公主都没顾上。 那位美艳的渤海公主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摇头,轻叹一声。她在上楼前,再次回头,朝我所在的窗口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那目光中包含了好奇、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随即转身,带着侍女们跟了进去。 楼下的人群在压抑的议论声中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福鹤楼伙计。雅间内,一片沉寂。桌上的佳肴已失去了温度。 “夫君,这姓安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会如此嚣张跋扈?看那架势,绝非寻常纨绔子弟,只怕…来头极大。”李冶的声音带着忧虑,金眸紧紧锁住我,“还有那位公主?渤海国?那是何处?他们怎会一同出现在苏州?” 陆羽眉头紧锁,他虽不通朝政,但见多识广,对节度使制度并非一无所知,尤其安禄山名号之显赫、权柄之重,他亦有耳闻。“安公子……安……莫非……是那范阳安禄山节度使的……?”他谨慎地吐出猜测,眼中亦是忧色。 “不错,”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十之八九,那人便是安禄山之子,安庆绪!而那女子,确是渤海国公主。” 我压低声音,近乎耳语,“陆兄当知,朝廷对地方节度使尤以安禄山为甚,倚重日深,忌惮亦日深。其拥兵自重,广结塞外,与突厥、契丹乃至这渤海国关系暧昧,早已是朝野心照不宣之事。今日安庆绪竟公然携渤海公主出现于江南腹地,跋扈至此,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羽倒吸一口冷气,神色剧震:“竟真是此人!如此说来,他们此行……” 身为儒者,陆羽对邦国秩序有着天然的敏感,瞬间明白了其中蕴含的巨大危险。 “所图甚大!”我斩钉截铁地接道,目光扫过李冶、杜若、月娥惊疑的面容,沉声告诫,“今日之事,就此烂在肚里!安庆绪身份敏感,其行踪暴露于我,便是莫大的危机。这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需万分小心!” 李冶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冰凉,但目光却异常坚定:“夫君,妾身明白。只是……这苏州城,只怕已非久留之地。”方才安庆绪那“没完”和“记住你了”的狠话,尤在耳边回响。 “怕他作甚!”我转忧为笑,他不来我还要去范阳会他呐!“陆兄,你与杜若连夜回乌程,即刻动身!”陆羽疑惑的看着我:“那你与李冶呢?” “无妨!他奈何不了我们。”我转杜若,“方才情形你们也见了,护陆兄一路周全!” 杜若不置可否的看向李冶,李冶微微一笑,“姐姐就听夫君的,将陆兄送回乌程便是。” 第81章 贞惠公主 福鹤楼掌柜的忐忑不安地敲门进来,对我们连连告罪,并表示赔偿金和安公子那边的损失都由酒楼承担,请求我们息事宁人。我会意掌柜难处,也无需与他多说,只简单应付两句,迅速结了账。 马车急促地穿过华灯初上的苏州街道,向着码头一路驶来。夜色如墨,再繁华的景致也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来时满心是对产业扩张的豪情万丈,没曾想到这意外的插曲。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李冶依偎在我怀里。她抬头看我,金眸在昏暗车厢内如星辰般闪烁,却带着浓浓的忧虑:“夫君,这安庆绪……会带来大麻烦吗?苏州……会出事吗?” 我搂紧她,心中亦是翻江倒海。安史之乱那遮天蔽日的阴影,正以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和紧迫感,提前压了下来。 “安庆绪在我眼里不值一提……但是,安禄山那里也许已经开始动作了,也许风暴即将来临。”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沉浸在太平盛景幻梦中的苏州夜色,声音低沉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但无论风暴如何,为夫定护你周全!护我们珍视的一切周全!”我将她的手按在胸口,誓言铿锵,既是承诺,也是凝聚对抗未来洪流的决心。 马车驶入码头,一艘预留下的快船升起帆,在沉沉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离岸,向着水网深处、相对僻静的乌程急驰而去,目送杜若、陆羽以及那个白捡的徒弟离去。 苏州城的万家灯火依稀点亮,我与李冶回到了念兰轩,王三在后院为我们安排了房间。看着窗外,耳中传来令人窒息的回响——安庆绪那张狂的狞笑与那最后怨毒的威胁,如同诅咒,烙印在我的心头:“你给本公子等着!这事儿,没完!” 我突然大笑,“确实没完!敢调戏我家娘子,怕是安禄山也保不住你。” 念兰轩后院的厢房,窗棂透进苏州城稀疏的灯火,映着李冶侧卧的身影。她呼吸均匀绵长,素色寝衣在暗色中勾勒出柔和起伏的曲线,白日里那惊心动魄的愤怒与醋意仿佛都已沉淀下去。 微扬的嘴角带着甜蜜,枕上散落着丝丝白发也静悄悄的不再俏皮。我躺回榻上,闭眼想着白日发生的事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冰凉的青莲神剑。 安庆绪睚眦必报的凶名早已传遍北地。他会怎么做?调动苏州府的衙役?还是他那些藏在暗处、如狼似虎的私兵?在这江南腹地,安禄山的爪子,究竟伸得有多深? 空气里弥漫着水乡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清气,却无法冲淡那份无形的、铁锈般的血腥预感。我仿佛已经嗅到风暴来临前,那股裹挟着泥土和毁灭的气息。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笃…笃笃…” 极其轻微、带着特殊节奏的叩击声,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猛地炸开在死寂的房间里。 不是前门!声音来自后窗,紧邻着幽深曲折的后巷!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弓弦,几乎是同一刹那,李冶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她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金眸,精准地锁定了声音来源的方向,冰冷锐利,再无半分睡意。 我无声地滚下床榻,猫腰潜至窗边,身体紧贴冰冷的墙壁,侧耳凝听。巷子里只有夜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刚才那几声叩击仿佛只是幻觉。但我和李冶交换的眼神都无比确定——有人!而且是个高手,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 “谁?” 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送出。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女声幽幽传来,如同夜风吹拂寒潭:“故人送炭,解君燃眉。开门,我们谈谈。” 那声音……冷冽、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生硬的唐语让我与李冶一阵疑惑。 渤海国公主! 她怎么会来?孤身一人?深夜潜入敌巢?这念头荒谬得令人头皮发麻,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力。是陷阱?还是……? 我猛地看向李冶。她金眸中厉色一闪,微微摇头,无声的警告清晰无比——太危险!不可信! 然而,安庆绪那张狞笑的脸再次在脑中闪过。没有时间犹豫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指尖搭上窗栓,缓缓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外巷道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浓重的黑暗瞬间被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异香充斥。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种烈性香料混合着雪域寒冰的气息,冷冽又灼人。 来人反手轻轻合上窗户,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她甚至没有刻意打量房间布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眸子,径直落在我和李冶身上,精准无误。 她已换下白日那身华贵繁复的宫装,此刻穿着一袭紧身的玄色夜行衣。布料不知是何材质,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哑光,完美地贴合着她那惊心动魄的身段曲线——饱满的胸脯,纤细到极致的蜂腰,骤然隆起又充满弹性的臀线……每一寸起伏都充满了原始而危险的张力。 脸上蒙着一层同色的薄纱,只露出那双深邃得如同寒夜星空的眼眸。长发高高束起,盘在脑后,干练利落,再无半分白日里慵懒的贵气,只剩下捕食者般的精悍与冷冽。 “公主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我沉声问道,身体微微侧移,有意无意地将李冶挡在身后半个身位,手始终按在腰间。 李冶则一言不发,金眸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一寸寸丈量着这位不速之客,从发髻到足尖,寻找着任何一丝破绽或武器的痕迹。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 渤海国公主的目光在我和李冶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我脸上。薄纱下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所为何事?自然是来救你,还有你这位……”她的视线瞥向李冶,带着一丝玩味,“…白发金眸的娘子。” “救我们?呵呵……” 李冶冷笑一声,终于开口,声音比她指尖的寒芒更冷,“安庆绪的枕边人,来救他欲杀之而后快的仇敌?公主殿下这笑话,未免太过拙劣。” “拙劣?”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毫无温度,“本宫没兴趣说笑。安庆绪其人,睚眦必报,心性之狠毒,犹胜豺狼。 福鹤楼中受此奇耻大辱,他岂会等到天明?” 她的语速陡然加快,带着一种冰冷的紧迫感,“就在我离开他下榻的驿馆时,他已召集麾下武士!令箭已发!三更时分,血洗念兰轩!鸡犬不留!” “血洗念兰轩”五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心头。尽管早有预感,但被如此赤裸裸地点破,那股冰冷的杀意瞬间穿透皮肤,刺入骨髓。我甚至能想象到安庆绪那张扭曲的脸在烛光下下达命令的样子。 “你为何要告诉我们?” 我死死盯住她蒙着薄纱的脸,试图穿透那层阻碍,看清她眼底最真实的情绪,“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背叛安庆绪,背叛你渤海国与安禄山的盟约?” 我刻意用“盟约”二字,试探性的向她发问。 公主那双妖异的眸子骤然一缩,如同被针扎了一下。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在她眼底飞快掠过——是屈辱?是不甘?是深沉的厌恶?快得难以捕捉,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盟约?”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尖刻与嘲弄,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那不过是猛虎与羔羊之间,一张沾着羔羊鲜血的废纸!我渤海大氏,世代王族,岂会真心屈从于安禄山那等沐猴而冠的胡酋?岂会甘心将国运寄托于安庆绪这等色厉内荏、只知虐杀泄愤的废物蠢货身上!”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将白日里那层虚伪的表象彻底撕碎,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利用与憎恨。 “安庆绪志大才疏,暴虐无脑,不过是仗着他老子的势!视我为猎物,视我渤海为予取予求的粮仓、兵库!此等羞辱,此等亡国之危,我贞惠公主岂能坐视?” 她的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起伏,夜行衣包裹下的曲线更加惊心动魄,却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有胆色,有本事让他当众出丑!更因为……” 她目光如电,猛地刺向我,又扫过李冶,“…你们身上,有让他痛、让他死的东西!敌人的敌人,此刻,便是朋友!至少,是能让他付出代价的刀!” 话音未落,她毫无征兆地动了! 动作快如鬼魅!右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而是径直抓向我腰间的手腕! 我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要抽出软剑,同时身体后撤。然而,贞惠公主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她的指尖带着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向我的手腕内侧袭来! “别动!” 李冶的厉喝与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同时响起!剑尖已抵在贞惠公主颈间,蓄势待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贞惠公主力手腕一转,并非攻击,而是极其隐秘地将一个极小、极硬、带着她指尖凉意的物件,飞快地塞入了我的掌心!触感冰冷坚硬,像是一块打磨光滑的薄骨片,或者……某种特制的蜡丸? 整个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塞入东西后,贞惠公主的手轻轻拨开李冶的剑尖,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惊悚,看着李冶蓄势待发的寒芒和我的疑惑。 “慌什么?不过,你们确实有些本事。” 她冷冷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本宫若要行刺,何须进得房来,还费这番口舌?看看你手里的东西。” 我心脏狂跳,摊开手掌。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巧的骨符!约莫半指长,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灰白色,触手冰凉坚硬。 骨符表面用极其精细的刀工,阴刻着一幅微缩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腾——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鹰,鹰爪下死死攫住一颗狰狞的、还在滴血的人头!鹰眼的位置,镶嵌着两点细小的、血红色的宝石,在幽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一股蛮荒、血腥、带着契丹草原特有煞气的威压,扑面而来。“契丹王庭的‘血鹰令’?” 一个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是王三!不知何时,这位念兰轩的年轻掌柜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门口,手里甚至还一把锋利的短刀,带着一丝奇异的警觉,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我掌心的骨符。 “你怎认得此物?” 我心头剧震。契丹王庭!血鹰令!这名字本身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王三有些犹豫,声音带着回忆,低沉道:“小的祖辈便是契丹人。父亲…曾是‘血鹰卫’,小的时候见过一次这血鹰令。这是契丹王族调遣直属‘血鹰卫’的秘令,见令如王亲临!执此令者,可调动潜伏在暗处的血鹰死士,执行刺杀、护卫或传递绝密消息。非契丹王族心腹中的心腹,绝不可能持有!” 我的目光从王三身上转移,锐利地射向贞惠公主,“公主殿下,此物从何而来?又为何交予我?”太多的疑惑,让我暂时放弃了对王三身份的追问。 贞惠公主对王三的出现似乎有些意外,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从何而来?安庆绪狂妄自大,视契丹如走狗,屡次羞辱契丹可汗,更暗中侵吞本应输送给契丹的盐铁!契丹王庭早已对其恨之入骨,只碍于安禄山之势,暂时隐忍。这枚血鹰令,便是契丹王子交予我的诚意!” 第82章 王子孙卫 贞惠公主上前一步,语速又快又急,如同冰珠落玉盘:“这骨符本身,便是第一处死穴!它指向安庆绪设在苏州城外西北三十里,寒山寺后山一处隐秘别院!那里不仅是他囤积搜刮江南财货的秘库,更藏匿着大量他私自截留、意图运往范阳的军械甲胄!数量之巨,足以装备千人精锐!此乃僭越大罪!一旦捅破,安禄山为了撇清干系,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这个宝贝儿子!”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响!私藏军械!还是足以装备千人的规模!在远离范阳的江南腹地!安庆绪的胆子,或者说愚蠢,简直骇人听闻!这无疑是悬在他头顶的第一柄利剑! “第二处死穴,” 贞惠公主毫不停顿,眼中闪烁着冰冷算计的光芒,“就在他此刻下榻的苏州驿馆,东跨院最里间!他贴身带着一个紫檀木扁匣,匣内藏着他与范阳之间,这半年内所有往来的密信!其中几封,有他亲笔所书,内容涉及诋毁太子李亨、构陷忠良,甚至…暗中建议安禄山举事,直扑长安!此等悖逆狂言,若呈于御前,便是铁证如山!安禄山再护犊,也保不住他!” 诋毁太子!构陷忠良!举事!这哪一桩都是抄家灭族、十恶不赦的大罪!尤其最后一条,简直是在安禄山还未完全准备好的心口上插刀子!这第二处死穴,比第一处更加致命! “第三处,” 贞惠公主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便是他这个人本身!安庆绪看似凶悍,实则外强中干,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患有极重的‘贪恋床笫’之症!此症令他夜夜必有女伴,犹如心魔,一旦夜间未有女伴的刺激,便会心智崩溃,陷入癫狂失智、六亲不认的境地,形同废人!此事乃绝密,仅有他身边最亲近的几名胡人巫医知晓,连安禄山都未必尽知详情!这便是他最大的命门!” 这不是现代称为“性瘾”的症状?这简直是为安庆绪量身定做的催命符!谁能想到,这个白日里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内心竟藏着如此不堪的脆弱! 三处死穴!一处比一处致命!如同三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抵在了安庆绪的咽喉、心脏和命脉之上!这贞惠公主,哪里是来求救的盟友?分明是送来了一套精密的弑君凶器!这渤海国的公主,心机之深,手段之狠,对安庆绪了解之透彻,令人遍体生寒! “公主殿下好手段!好算计!” 李冶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金眸中的冰寒并未因这惊人的情报而融化半分,反而更加锐利如刀,“将这三把刀递到我们手中,是笃定我们为了自保,必会替你除掉安庆绪这颗眼中钉? 无论我们成功与否,你渤海国都稳坐钓鱼台,坐收渔利!甚至,若我们失败身死,你亦可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继续做你的渤海国公主和安庆绪的枕边人。” 贞惠公主迎上李冶审视的目光,薄纱下的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坦然得近乎冷酷:“是,又如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本宫提供刀,你们执刀杀人,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不过本宫暂时还不是那废物的枕边人,只是他的未婚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手中的血鹰令,“这枚令符,便是契丹方面配合的凭证。若你们能拿到驿馆中的密信匣,或用我的线索除掉安庆绪,也许我就真的不用成为枕边人。”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冰冷的字眼,道尽了权力场上的赤裸与残酷。贞惠公主将自己和渤海国的利益摘得干干净净,将我们彻底推向了与安庆绪不死不休的第一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王三忽然动了。他凝视贞惠公主,“渤海过的公主为何会帮助契丹王族?为何拥有这枚‘血鹰令’?于理不通吧!”王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平地起惊雷。 “我与契丹王子孙卫青梅竹马,若不是安庆绪从中作乱,囚禁了他,又向我父王提亲,我早就与孙卫成就秦晋只好,这枚‘血鹰令’便是孙卫交于我的。你们觉得我做的有错吗?”说到孙卫,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李冶笑着托着只黄泥茶炉,不声不响的走到房间中央的矮几旁,动作舒缓地将茶炉放下。炉盖揭开,将一包茶叶倒入炉中,迅速被炉底暗红的炭火煨着,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雨后青苔气息,几乎将贞惠公主身上的异香完全掩盖。 “公主殿下深夜奔波,劳心费神,饮杯安神茶吧。” 李冶的声音恢复平和,如同在招呼一位寻常的茶客。他不知从何处又取出两只极其普通的粗陶茶碗,拿起炉旁一个同样不起眼的竹勺,舀起那无色无味的液体,缓缓注入碗中。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 这突如其来的“奉茶”举动,显得如此突兀,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贞惠公主的目光落在李冶身上,又扫过那两碗“茶”,那双妖异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极深的戒备和惊疑!她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这“茶”来得蹊跷?李冶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实则是最高明的试探与控制!这弥漫开来的奇异气息,恐怕绝非“安神”那么简单! “娘子好意,心领了。” 贞惠公主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疏离和抗拒,身体微微后仰,“本宫不渴。” “此茶名‘凝神露’,采寅时初凝之露,配九蒸九晒之野菊蕊,佐以几味安魂定魄的草药,别无他物。” 李冶自顾自地端起一碗,先啜饮了一口,神态自若,“公主殿下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实乃女中豪杰。然,智者千虑,亦需片刻安宁。饮下此露,可暂缓心绪奔涌,于这风雨欲来之时,守得灵台一点清明。饮与不饮,皆在殿下。” 她话语平和,却字字重若千钧。这茶,是安神茶,更是“投名状”!是信任的试金石!在这生死攸关的结盟时刻,贞惠公主若连这碗在她眼皮底下由李冶亲手调制、并当先饮过的“茶”都不敢碰,那她所谓的“合作诚意”和提供的“致命死穴”,又值得几分信任?她若饮下,则意味着暂时放下防备,将自身安危的一部分,交到了我们手中。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李冶的金眸紧盯着贞惠公主的反应,我握着血鹰令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王三则垂着眼帘,等待贞惠公主的反应。 贞惠公主的眼神剧烈变幻,如同风暴中的海面。屈辱、愤怒、权衡、挣扎……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冰冷的决断压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端起了矮几上另一碗“凝神露”。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仪式感,一饮而尽。 就在她将茶碗放在矮几上的刹那,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掌柜的不好了,院外来了十几个胡人,都拿着刀,向……”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天崩地裂,猛然从前院方向炸开!狂暴的冲击力让整个念兰轩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门窗簌簌发抖,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便是利器劈砍厚重木门的刺耳碎裂声!木屑横飞! “兄弟们,安公子有令!捉拿钦犯!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进去!一个不留!” “公主殿下!安公子命我等‘接’你回去!” 凶神恶煞的咆哮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兵刃出鞘的森然锐响,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狂潮般涌向这后院! 来了!比贞惠公主预言的“三更”还要早!安庆绪的报复,如同疯狗,根本等不到天亮! 贞惠公主的眼中瞬间爆射出惊怒交加的光芒,似乎也没料到安庆绪的动作会如此迅猛、如此决绝!连她这个“未婚妻”的命令都敢公然违抗,直接派人“接”(实则是抓捕)回去! 贞惠公主的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猎豹,猛地向来声奔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我要让你们有来无回。”声音如同身影稍纵即逝。 我与李冶随后跟上,刚到院中,便被先一步到达的贞惠公主拦下,“别动!我的盟友——” 贞惠公主冰冷急促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现在,按我的剧本走!” 话音未落,狂暴的喧嚣已如惊涛拍岸,狠狠撞碎了后院的宁静! “砰!哐啷——!” 距离我们隐身的不远处、通往中庭的月洞门被一股蛮横无匹的巨力整个撞飞!碎裂的木屑和砖石如同暴雨般激射进来!烟尘弥漫中,数条彪悍的身影如同地狱里冲出的恶鬼,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兵刃的寒光,瞬间涌入狭小的后院! 清一色的胡人武士!皮甲罩身,虬结的肌肉在昏暗光线下贲张如铁。他们手中挥舞的并非中原制式的横刀,而是一种弧度更大、更利于劈砍的弯刀,刀刃在跳跃的火把光芒下反射出刺目的雪亮,刀柄上缠绕着深色的皮革,带着浓重的草原腥膻气。为首一人,身材格外魁梧,脸上横亘着一道蜈蚣般的狰狞刀疤,眼神凶戾如同饿狼。 “公主殿下!”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钩,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贞惠公主,以及被她拦在身后的我与李冶。他那张凶悍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声如破锣:“安公子有令!命我等‘护送’殿下即刻回驿馆!闲杂人等,格杀勿论!给我上!” 最后三个字是咆哮着吼出,如同进攻的号角! 他身后的胡人武士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手中的弯刀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扑过来!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除了贞惠公主以外的所有人,刀光如匹练,带着斩断一切的凶残意志,要将这小小的后院瞬间化作修罗屠场! “康执刃!你找死!” 贞惠公主的厉喝在后院中猛地炸开!她此刻的声音充满了被冒犯的滔天怒火,仿佛一头被触怒的雌豹,“谁给你的狗胆!敢对本宫动手?!安庆绪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她一边厉声叱骂,拦着我们的左手猛地用力一推!力道之大,带着一股巧劲,让我与李冶不由自主地藏于她的身后。与此同时,她取下头上那根银簪,幽蓝的寒芒在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随着她身体一个迅猛的旋身回刺,毒辣无比地扎向距离她最近的一名胡人武士的颈侧! 快!狠!准!这一刺,将贞惠公主作为渤海王族暗藏的精湛武艺展现得淋漓尽致!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狠辣与诡谲! 那武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颈侧一凉,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和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双眼暴突,脸色瞬间变得扭曲,口中溢出鲜红的血沫,直挺挺地仰面栽倒!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见血封喉! 贞惠公主看都没看倒地的尸体,身形毫不停顿,如同穿花蝴蝶般在狭窄的空间内游走。她那身玄色夜行衣完美地融入了昏暗的光影,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致命的杀机。右手毒簪如毒蛇吐信,左手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短小精悍、同样淬着幽蓝光泽的匕首!簪匕配合,招式刁钻狠辣,专攻关节、咽喉、眼睛等要害!完全不是中原武功的路数,充满了原始而高效的杀戮美感! “噗嗤!”“啊——!” 又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她的胡人武士被她反手一匕首精准地扎进了腋下铠甲缝隙,瞬间血流如注!惨叫着倒地翻滚! 贞惠公主如同黑夜中绽放的毒玫瑰,以攻代守,瞬间将康执刃和剩下的武士逼得连连后退!她一边战斗,一边厉声呵斥,将渤海公主的威严和此刻的“愤怒”演绎得淋漓尽致:“混账东西!安禄山都不敢如此对本宫!你们这群栗特野狗!今日之事,本宫定要安庆绪给个交代!拿命来!” 第83章 赔礼道歉 贞惠公主的叱骂,配合着狠辣的杀戮,竟一时将康执刃等人震慑住!这些武士固然凶悍,但面对身份尊贵、手段狠毒且“暴怒”的公主,本能地有些束手束脚,攻势为之一缓。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接回”公主并格杀其他人,但绝不包括对公主本人动手! 混乱!狂暴的刀光!致命的招式!每一次挥动都带起鲜红的金色光刃!小小的后院,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胡人武士的怒吼、濒死的惨叫、兵刃的撞击、血液涌出的滋滋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按她的剧本走?这就是她的剧本?以“被挟持”为名,实则制造混乱,先剪除康执刃的羽翼?用渤海公主的身份震慑敌人?她是在用行动证明她的“合作”诚意?还是……这本身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我怎么都看不懂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 “她在寻死……”李冶的声音!冰冷、急促、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焦灼和决绝,如同在万丈冰渊中炸裂!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我的耳膜上! “拦住她!” 几乎是本能,在听到这声断喝的同时,我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着我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冷汗在刹那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夫君要拦住谁?”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不解的温软声音响起。 我大口喘着气,如同溺水者刚刚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仓惶地扫视四周——熟悉的厢房,柔和的鱼肚白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李冶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正侧身对着我,那双在暗夜中依旧明亮的金眸,清晰地映着我惊魂未定的狼狈模样。她秀眉微蹙,带着一丝被惊醒的茫然和关切。 是梦……如此清晰、冰冷的噩梦! 我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冰凉的汗水,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窗外的天色,灰蓝中透出鱼肚白,晨曦微露。我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般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没…没什么,做了个噩梦,好真实的梦……” 话音未落,腰间软肉猛地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到骨髓的剧痛! “嘶——!” 我倒抽一口凉气,痛得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 李冶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精准地攀上了我的腰间软肋,两根纤纤玉指此刻化身为铁钳,毫不留情地掐住了那块最脆弱的皮肉,拧了足足半圈!她凑近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声音却如同浸透了寒泉的冰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醋意和危险的警告: “夫君这噩梦做得可真巧啊…”她金眸微眯,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贝齿轻咬着下唇,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是不是梦里…见着那位‘粗鄙不堪,野性难驯,一身腥膻之气’的渤海国公主殿下了?” 每一个形容词,都咬得极重,正是我昨日在福鹤楼窗边对她“表忠心”时的原话! 腰间那钻心的疼痛和这翻旧账的醋意攻击,瞬间让我从噩梦的余悸中彻底清醒过来,冷汗涔涔而下。 “疼疼疼!娘子快松手!”我龇牙咧嘴,赶紧求饶,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掰她那只“行凶”的手,一边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谄媚与求生欲,压低了声音急急辩解,“冤枉!天大的冤枉!为夫对天发誓!梦里…梦里只有娘子你!真的!那番邦女子,为夫连她头发丝儿长什么样都忘了!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娘子你冰清玉洁、国色天香、气质如兰,才是为夫心中独一无二的……” “哼!”李冶冷哼一声,手上那要命的力道终于松了些许,但金眸中的寒霜丝毫未退,狠狠剜了我一眼,显然对我的“甜言蜜语”依旧持高度怀疑态度。她收回手,却顺势在我腰间被掐红的那块软肉上,带着惩罚意味地又重重按了一下。 “哎哟!”我痛呼出声。 “再让为妻发现夫君梦里梦外惦记些不该惦记的,”李冶凑到我耳边,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内容却冷得像刀子,“夫君就等着睡一年的书房吧!”她说完,利落地翻身下榻,留给我一个傲娇而优美的背影,白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我揉着饱受摧残的腰侧,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开始梳洗的背影。这无妄之灾…这女人的醋坛子,怕是比兰香坊最大的酒缸还要深!不过被她这一闹,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噩梦带来的沉重感,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念兰轩前厅弥漫着清冽茶香与木器沉静气息交织的清晨气息。一盏新煎的顾渚紫笋正氤氲着袅娜水汽。 “东家,”王三那张被江南水汽养得温和的脸上带着清晰的惊疑,“门外来了位胡人老爷……”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喉咙发紧,“说是要求见您,阵仗不小!” “果然来了!”我脑中念头电闪而过,放下茶盏,脸上已自然浮起一层待客的稳重:“请进来。” 话音未落,令我没想到的的一个身影便已越过门槛。严庄一身简素的烟灰袍子,深色缠头,步履从容沉稳。而他身后紧跟着的,正是安庆绪。 令人意外的是,此刻的安庆绪全然不见昨日福鹤楼的凶戾之气,面上似乎扑了层薄粉遮掩淤痕,微垂着眼,显得有些过分安静,甚至有几分僵硬的局促。 “李大夫,别来无恙啊!”严庄拱手,声音爽朗,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厅堂,最终钉在我的脸上。 我惊讶的起身还礼:“不知严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眼角余光扫过安庆绪,声音温和中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先生何时来到苏州?又怎知李某身在此处?” 严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极快地扫过身后的安庆绪。“李大夫这是明知故问?”他语带熟稔,仿佛在谈一件众所周知的旧事,“昨日福鹤楼那点风波,已然传至在下耳中。故此,”他微微侧身,仿佛将安庆绪向前让了让,对着我和李冶的方向颔首,“特地带安公子前来,向李大夫和尊夫人当面赔个不是。公子年少,行事偶有失于急躁,若有冲撞冒犯之处,还望李大夫与夫人海涵。” 严庄话音刚落,安庆绪便被那无形的手往前“推”了半步。他喉咙猛地滚动了一下,极其僵硬地一抱拳,目光只敢盯着李哲身前不远的地板,含糊的道歉挤在齿缝里:“……昨日唐突,多有得罪……”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燎过,但与昨日的跋扈判若两人。 这强行的“乖巧”落在对面端坐的李冶眼中,只让她金眸底那层薄冰更冷硬了几分。当安庆绪那句含糊话语落下,她几乎微不可察地冷嗤了一声,无声宣告着那份被强行按压却未曾消弭的怒火——敢用那种污言秽语觊觎她?一句如此敷衍的道歉就想了结? 严庄向前探了一步,与安庆绪并肩,“至于在下,受安将军所托,陪同安公子与其未婚妻周游江南,长长见识。”严庄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将李冶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哂笑不已。面上却瞬间堆起笑容:“哈哈哈!”豪迈地一步上前,热情地将手落在安庆绪僵硬的肩膀上,拍得对方身体一颤,“严先生言重了!天大的误会!安公子率性而为,些许口角而已,哪值当挂怀?正是‘不打不相识’,严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我口中打着圆场,目光已极快地掠过严庄身后,那位华服丽影——渤海国贞惠公主居然真的是安庆绪的未婚妻?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极具风情的茜色华裙,那饱满诱惑的身段线条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脸上带着礼节性的雍容浅笑。 目光再次转向严庄,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不过严先生好像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吧?这苏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先生居然…未免也太巧了些?” 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藏在笑意之下。 严庄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声音平缓无波:“说来也巧。昨日安公子回驿馆后,言语间提到了位……白发如雪、气质非凡的娘子。严某在长安,也曾听闻李大夫的夫人李季兰大家,风采卓绝。 再想想这苏州‘念兰轩’的招牌,”他目光扫过厅堂门楣上那三个清逸的字,“便存了几分猜测,想着或许能在此处寻得故人。今日前来,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是一阵无奈的苦笑。好一个碰运气!这老狐狸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可尽信。白发娘子…念兰轩的招牌…这些线索,在有心人眼里,确实如同黑夜里的萤火。 长安城是龙潭虎穴没有秘密,这江南的苏州城,又何尝不是一张四通八达的蛛网?我和李冶的行踪,只怕从踏入苏州地界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在了某些人的眼中。 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仿佛被严庄滴水不漏的解释彻底说服了:“原来如此!看来我与严先生缘分实在不浅啊!既然有缘相聚苏州,我这做东的,岂能怠慢?今日就在这念兰轩,我设宴,诸位也尝尝这苏州城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兰香酒,如何?正好为昨日的不愉快,压压惊,也权当为诸位接风洗尘!” “李大夫盛情,”严庄立刻拱手,姿态放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顺水推舟的欣然,“那严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也让安公子与李大夫您熟络熟络。” 他特意加重了“熟络”二字,目光在我和安庆绪之间意味深长地一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朝门口喝道。“王掌柜!” “在!东家!” “速去兰香坊,取五坛窖藏足年的‘兰香酒’!吩咐庖头立刻准备最好的席面,今日我要为严先生、安公子、公主殿下接风洗尘!”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仿佛那场风波彻底随风消散。 “是,东家!小的这就去办!”王三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快步而去,脚下生风。 不多时,念兰轩后院的膳堂内,席面已然齐备。时令鲜蔬、淮扬细点、太湖三白、肥美河鲜……琳琅满目,色香诱人。最显眼的,是摆在案几旁的几坛尚未开封的兰香酒,泥封厚重,坛身古朴,隐隐透出一股醇厚的酒香。 我、李冶、严庄、安庆绪、贞惠公主依次落座。 严庄作为引荐人,首先执起酒壶,亲自为我斟满一杯兰香酒,正式介绍道:“李大夫,容严某引荐。这位,乃安将军膝下二公子,安庆绪。” 安庆绪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严庄的手又指向身旁那位华服女子,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这位,是渤海国贞惠公主殿下。” 贞惠公主! 这个名字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镇定!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几乎要跃出喉咙!昨夜那诡异梦境中…贞惠公主、安庆绪的未婚妻,此刻与现实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夫君?”李冶清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关切,将我从那汹涌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白皙的手轻轻覆上我放在膝上的手背,指尖微凉,带着抚慰的力量。 我猛地回过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着贞惠公主颔首致意:“原来是贞惠公主殿下,久闻渤海国风物殊丽,见得公主天颜,方知名不虚传。” 语气维持着平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那张美艳绝伦、此刻却显得格外莫测高深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来,我敬诸位一杯,略表地主之谊。”众人举杯相应。 “好酒!”严庄一饮而尽,惊讶的说道,“色如纯金,香如凝脂,入口绵香,便知必是经年之佳酿!难怪风靡江南,安将军在范阳都对此酒念念其味。” “严先生过誉了。”我笑容满面,心头却是一凛——安禄山远在范阳也喝过这兰香酒? 第84章 合作经营 贞惠公主并未立刻饮下。她纤指捏着杯脚,姿态优雅地将那杯琥珀琼浆在指尖轻轻转动,红唇轻启,微抿一口,脸上随即绽开惊艳与赞赏:“奇异的醇厚裹挟着清冽顺滑而下,初入喉时温润如玉,缠绵齿颊间却又余韵迭起……当真调和得精妙。” “殿下也喜欢这兰香酒?”她笑吟吟望向贞惠,目光温和却锋芒暗蕴,“您万里而来,见过无数琼浆玉液,我这等江南微物,还以为怕要污了殿下尊口呢!” 贞惠公主迎着李冶含针带刺却清雅动人的笑语,眼中反倒掠过一丝异样的欣赏。她举杯,笑意盈盈地朝李冶回敬:“李大家过谦。这江南神韵,尽在此杯中了。”姿态放得更低了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个女人渐渐熟络起来。我与严庄闲聊着新政的喜与忧,安庆绪自顾自的喝着酒,心思却在我与严庄的话语中。 众人一同饮罢,贞惠公主带着一种异域口音特有的婉转,“李大家的诗才名动江南,妾身虽远在渤海,亦曾闻李大家‘女中诗豪’之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华绝代,气度非凡,远非寻常闺阁可比。” 李冶微微颔首,仪态娴雅,不卑不亢:“公主谬赞,季兰愧不敢当。些许薄名,不足挂齿。” “李大家过谦了。”贞惠公主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兴趣,目光在李冶身上流连,“念兰轩雅致清幽,茶香更是令人心旷神怡。不知妾身是否有幸,能请李大家移步,品一品此间佳茗?也好让我这异乡人,领略一番江南茶道的精髓。” 这邀请来得突兀又自然。李冶金眸中光芒微闪,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深意——这是要借故离开,将谈话的空间留给我和严庄。她随即展颜一笑,笑容如冰雪初融:“公主有此雅兴,季兰自当奉陪。请!” 言毕,对席上众人微微颔首:“诸位慢用。” 两个同样绝色、气质却迥异的女子款款起身。李冶的白发与贞惠公主华服上的金线在敞轩柔和的光线下交相辉映,一个俏皮如月,一个艳烈似火,并肩离去的身影,构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画面。 目送她们离席,我端起酒杯,脸上重燃纯粹待客的热情:“严先生,安公子,请!女子有女子的雅趣,我们痛饮!今日不醉不归!” 严庄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他再次执起酒壶,亲自为我面前的空杯再次斟满那琥珀色的兰香酒。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越的声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大夫,”严庄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沉而平稳,如同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安将军在北地,夙兴夜寐。然范阳苦寒,物产终究不及江南丰饶富庶。大帅深觉,欲固根基,除兵甲之利,亦需广开财源之道,以养军民,以固根本。”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我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江南,鱼米之乡,丝绸之府,商贾云集,实乃聚财宝地。大帅有意,在此间…置些产业。” 来了!图穷匕见! 我端起那杯刚斟满的兰香酒,凑到鼻端,仿佛在仔细品味,借此掩饰心中的波澜。醇厚的酒香钻入鼻腔,带着江南粮食特有的温润气息,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那层冰冷的警惕。 “哦?”我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商人式”的兴趣,尾音微微上扬,“安将军雄踞北疆,威震契丹、奚族,竟也对江南这绸缎茶叶、稻米鱼虾的生意感兴趣?这倒真是……出人意料啊。” 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探询。 严庄仿佛没听出我话中的试探,笑容依旧平和,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李大夫说笑了。将军所思所想李大夫又何必明知故问。江南物阜民丰,若能在此间经营些酒肆、茶楼、绸缎庄之类的营生,所得利钱,用于贴补军资,犒赏将士,岂非两全其美?” 他话锋一转,目光中那份恳切里,悄然掺入了一丝不容拒绝的锐利,“只是,大帅麾下,多是粗豪武人,于这江南商道的人情世故、规矩门路,实在不甚了然。强龙不压地头蛇,若贸然行事,恐生龃龉,反而不美。”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清晰,“听闻李大夫在江南,无论是这念兰轩,还是那声名鹊起的兰香酒,根基深厚,人脉通达。大帅之意,是想请李大夫…行个方便。或入股合营,或指点门径,总归是借重李大夫的金面,在此间扎下根来。大帅…必不会亏待朋友。” 最后“朋友”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既是许诺,也是无形的警告。 入股合营?指点门径?说得好听!这分明是要借我的名头、我的产业,为安禄山在江南铺开一张搜刮财富、安插眼线的大网!方便他们以后将江南的钱粮,更顺畅地输往范阳,滋养那头日益膨胀的野心之兽!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强烈的危机感在心底交织翻腾。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浮现出一个商人面对大生意时惯有的、略带算计的精明笑容。 “原来如此……”我拖长了语调,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玉杯杯沿上缓缓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认真权衡利弊,“安将军此乃深谋远虑,李某佩服。江南商道,确实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严先生所言‘方便’…” 我抬起眼,目光迎上严庄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此事干系非小,涉及各方盘根错节。容李某…细细思量,待到我去范阳之时,与安将军详谈,如何?” 严庄脸上那如同面具般的笑容纹丝未动,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仿佛早已预料到我的推脱。他并未紧逼,反而极其自然地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杯中的兰香酒液在敞轩的光线下荡漾着温润的光泽。 “李大夫处事沉稳,思虑周全,严某佩服。”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带着一种“理解”的意味,“此事关乎将军根基,确实急不得。李大夫尽可斟酌。” 他举杯向我示意,“今日承蒙李大夫盛情款待,这兰香酒,名不虚传!严某借花献佛,敬李大夫一杯,愿我等…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我亦举杯,玉杯轻轻碰在严庄的杯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安庆绪那张依旧心不在焉、写满无聊和压抑烦躁的脸。合作?与虎谋皮罢了!这杯酒,喝下去是暖的,落入腹中,却只余一片森然的寒意。 膳堂内,酒香氤氲,笑语依旧。严庄开始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风物人情,谈论起苏州园林的精巧、太湖鱼虾的鲜美,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合作”试探从未发生。 安庆绪则彻底神游天外,偶尔被严庄点名敷衍一句,更多时候是盯着窗棂外摇曳的竹影发呆,或者不耐烦地用指节敲击着案几边缘,发出轻微却持续的“笃笃”声,像某种被困住的焦躁信号。 我面上含笑应和着严庄,心思却早已飞远。昨夜梦境中贞惠公主那冰冷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寒山寺后山的军械秘库…苏州驿馆东跨院里的紫檀密信匣…还有安庆绪那足以致命的“贪恋床笫”之症…三条绞索,清晰得令人心悸。 回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李冶与贞惠公主相携而归。李冶神色如常,金眸清澈,只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洞察一切的了然浅笑。 贞惠公主则依旧保持着那份矜持的华贵,只是偶尔投向我的目光,比之前更深邃难测了几分,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两个女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 虚应片刻,严庄见今日目的已达(至少表面如此),便适时起身告辞。安庆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着站起,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面前的银箸。 一行人客气地道别,严庄的场面话依旧滴水不漏,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只是我的错觉。贞惠公主在转身离去前,目光再次与我短暂交汇,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洞穿未来的了然。 送走这几位“贵客”,念兰轩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几分。李冶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指尖在我袖口下的皮肤上轻轻按了按,低声道:“那位公主…心思很深。茶是好茶,话里话外,却绕着安庆绪打转。”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温柔的捏了捏,示意明白。严庄抛出的“合作”诱饵,贞惠公主梦中的告发,如同两股巨大的暗流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而我的根基,无论是念兰轩的清雅茶香,还是兰香坊的醉人醇香,都还远不够厚重,不足以在这惊涛骇浪中稳如磐石。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固这江南的根基。 “走,”我拉着李冶的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兰香坊!” 接下来的三天里,苏州城,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扩张旋风彻底席卷。晨光熹微,清冷的薄霜尚未在青石板路上消尽,急促的马蹄声便已踏碎宁静,如同密集的战鼓敲打着新一天的序章。 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的清香、石灰的微呛,还有隐约的汗味与吆喝声,交织成一曲属于建设的喧嚣交响乐。我和李冶,如同被卷入这旋涡中心的两片叶子,身不由己又乐在其中,奔波于城东城西,处理着如同野草般疯长冒出来的无数事务。 兰香坊那原本还算宽敞的院落,此刻早已被挤压得像个被撑到极限、摇摇欲倒的巨人。巨大的陶制酒坛如同沉默的兵士,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每一寸空地,只留下狭窄的通道供人侧身而过。 蒸腾的热气从各个角落的灶台上、发酵缸里不屈不挠地冒出来,白蒙蒙一片,带着浓郁的酒糟香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几乎凝成实体,将人包裹其中。连院角那几株原本挺拔的老梅树,此刻枝叶上都挂满了细密的水珠,被这经久不散的“酒雾”浸润得无精打采。 姚师傅那张标志性的脸膛,此刻被炉火熏烤得更加黝黑发亮,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淌下。他正叉着腰,对着几个新来的学徒大声指点着翻搅酒醅的力道,粗哑的嗓音穿透蒸腾的热气:“手腕要活!翻到底!别跟挠痒痒似的!这酒糟可是咱的命根子!”唾沫星子随着他激动的训话,在氤氲的热气里划出短暂的轨迹。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中,我快步穿过酒坛组成的“迷魂阵”,走到他跟前,脸上带着一丝连日奔波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我从怀中抽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地契文书,直接递到他沾满酒糟的手里。 姚师傅下意识地抹了把汗,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带着点疑惑接过去。他一边嘟囔着“东家,这是又签了哪家的供货单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绳结。当他粗糙的手指触碰到那质地坚韧、盖着鲜红官印的契纸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展开纸张,浑浊而专注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和朱砂印记。起初是困惑,仿佛辨认着某种奇特的符号。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黝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张……张老财……隔壁……三进……”他像是牙疼似的吸着气,喃喃念着关键的字眼,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瞪越大,眼白在黝黑的肤色衬托下格外分明。 突然,那凝固的愕然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裂开来!“东…东家!您…您把隔壁张老财那三进的大宅子…盘下来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一根被骤然绷紧的琴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破音,两只粗糙的大手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连带着那页承载着未来的纸张也簌簌作响。 第85章 开工建设 我看着激动万分的姚师傅,神秘的说道:“不止隔壁,”我胸中激荡着一股开疆拓土的豪情,用力展开随身带来的另一卷厚厚图纸,纸轴哗啦一声在酒坛上铺开。 我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戳在图纸上那一片被朱砂笔醒目勾画、几乎将原本兰香坊和旁边几处标记为“废”的狭小区域完全吞噬的庞大地块上。这巨大的轮廓,如同饥饿的巨兽张开了大口,将周遭的一切都纳入腹中。“还有后面那条巷子能盘下的所有地方!全都打通!姚师傅——” 我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带着生命力的酒糟气息灌入肺腑,化作一股灼热的决心:“我要这里,变成整个江南最大的酒坊!人手,银子,要多少,给多少!给我酿出最好的兰香酒,让这酒香,飘遍大江南北!” 话音如同惊雷,在氤氲的水汽和酒香中炸开。姚师傅激动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句完整的话也挤不出来。 他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大手,无意识地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全身无处宣泄的狂喜和压力都凝聚在这一点。 终于,这股磅礴的力量找到了突破口!他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右臂抡圆,砂锅大的拳头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狠狠砸向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粗陶酒坛! “咚——!”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声响,如同古寺晨钟,骤然在喧闹的院落里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翻搅酒醅、添柴鼓风的杂音。 那厚实的陶缸猛地一震,发出嗡嗡的共鸣,缸壁上陈年的酒渍灰土簌簌落下。缸内尚未澄清的酒液被这巨力搅动,哗啦啦地剧烈晃荡起来,清澈的酒花翻涌,浓烈的酒气喷薄而出,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这一拳,仿佛也砸开了他喉头的枷锁。姚师傅猛地抬起头,酱紫色的脸膛上肌肉虬结,双眼瞪得如同铜铃,里面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死死盯住我:“东家!您…您就瞧好吧!”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小的要是办不好这事儿,您就把小的塞这酒缸里酿了!酿成老姚酒,给东家赔罪!” 吼完这一嗓子,他竟真的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墙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抄起靠在墙根的一把开荒用的长柄大锄头,往肩头一扛,黝黑的臂膀肌肉贲张,抬腿就朝着院墙与隔壁张老财宅子相接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哎!姚头儿!使不得!”旁边几个正被那砸缸巨响惊得目瞪口呆的学徒和老师傅们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丢下手中的活计,一窝蜂地扑上去。抱腰的抱腰,拽胳膊的拽胳膊,七手八脚地才勉强将这位被宏伟蓝图刺激得热血上头、恨不得立刻化身拆墙力士的姚掌柜给死死拦了下来。 “东家!东家您快说句话啊!这墙现在可不能拆啊!”一个老酒师急得直跺脚,朝着我喊。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着姚师傅被几个人抱住还在梗着脖子挣扎,锄头不甘心地朝着那堵无辜的院墙方向虚点着,不由得扶额:“姚师傅!姚师傅!冷静!拆墙也得先画线!得先规划!这么莽撞,你是想把自己先埋墙底下吗?” 姚师傅挣扎的动作这才僵住,扛着锄头,喘着粗气,茫然地看着我:“画…画线?” “对!”我抖了抖手中的图纸,强忍着笑意,“图在这里!线要画准了,才能动工!不然拆错了地方,把人家张老财正堂的房梁给卸了,你是打算请人家一家老小来咱酒坊里过年吗?” 这话一出,抱着他的学徒们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瞬间松了大半。姚师傅自己也愣了一下,酱紫色的脸膛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嘿嘿干笑起来,肩膀一塌,那柄杀气腾腾的锄头终于“哐当”一声被他丢在地上。 “嘿嘿…东家说得对,说得对…是俺老姚莽撞了,莽撞了…”他搓着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嘿嘿傻笑,那副前一刻还要生拆活剥院墙、下一刻就老实憨厚的模样,活脱脱像个闯了祸被大人抓包的顽童。 李冶在一旁目睹了这戏剧性的一幕,早已笑得直不起腰,白发在氤氲的热气中微微颤动,金色的眸子里盛满了促狭的光芒:“姚师傅这拆墙的劲头,怕是比酿新酒的劲头还足!子游,我看咱们这江南第一酒坊还没影儿,倒是要先出个‘江南第一拆墙匠’了!” 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连那几个刚才被姚师傅吓得够呛的老酒师也忍俊不禁。姚师傅挠着后脑勺,黑脸透出点暗红,只剩下嘿嘿的憨笑,之前的狂野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被东家和夫人打趣的窘迫。 “好了好了,”我笑着摆摆手,压下笑意,正色道,“玩笑归玩笑,正事要紧。姚师傅,这图纸你先仔细看看,心里有个数。”我把那卷厚实的图纸塞进他手里,“人手,立刻去招!城里城外的泥瓦匠、木匠、力工,有多少要多少!工钱按市价上浮三成!告诉他们,管饭,顿顿有肉!银子——”我侧头看向李冶。 李冶立刻默契地解下腰间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素手一扬,直接抛给姚师傅。锦囊落在姚师傅粗糙的大手里,发出悦耳又实在的金属摩擦声。 “这里是三百两,你先支应着,”李冶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当家主母的干练,“不够随时来取。子游说了,银子,管够!”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姚师傅,这银子可得用在刀刃上。 姚师傅捧着那沉甸甸、代表着无限可能的锦囊,只觉得比刚才那轻飘飘的地契还要重上千倍,激动得又是一哆嗦,差点没拿稳。 他赶紧将锦囊死死攥住,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黝黑的脸上满是郑重和感激,之前的憨傻窘迫一扫而空,只剩下被赋予重任的肃然。“东家,夫人,您二位就擎好吧!老姚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小心翼翼地将锦囊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还用力按了按,确保万无一失。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腰板,那张被炉火常年熏烤、刻满风霜的黝黑脸膛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那些停下手中活计、正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伙计和酿酒师傅们,运足了丹田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吼声,声音洪亮得盖过了蒸锅的嘶鸣和酒液的翻腾: “都愣着作甚!耳朵塞驴毛了?!东家有令,天大的喜事!咱们兰香坊,要变天了!要扩成江南顶顶大的酒坊!从今儿起,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老陈!你带几个人,立刻去城里城外给我招人!泥瓦匠、木匠、搬石头的力工,是带把儿的、肯卖力气的,全给我划拉来!工钱,东家说了,比市面高三成!顿顿管饱,有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扫过人群,继续吼道:“老王!带着你的人,把西边靠墙那几排空坛子,全给我挪到后面空地上去!清出地方来! 手脚麻利点!还有你们几个新来的小子,别光顾着看!去!把库房里那些备用的铁锹、镐头、大绳,全给我拾掇出来!家伙事儿备齐了!咱马上就要——动!土!开!工!” 这吼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院落!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吼叫! “江南第一大酒坊?老天爷!” “高三成工钱!还顿顿有肉?东家万岁!” “动土开工!动土开工!” “快!挪坛子!清地方!” 整个兰香坊的院落,仿佛从一台有序运转的酿酒机器,瞬间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蒸腾的热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酒香,更是一种名为“希望”和“干劲”的炽热风暴。 姚师傅看着瞬间被激活、如同沸腾蚂蚁窝般的院子,满意地抹了把脸上的汗,酱紫色的脸膛上满是亢奋的红光。 他一把抓过旁边一个识字的学徒:“柱子!去!笔墨伺候!老子要把东家这图纸先描个明白!线,得画准了!一根线就是一块砖,一块砖就是一片前程!懂不懂?”那学徒被他吼得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去找笔墨了。 图纸在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张巨大案板上铺开。姚师傅俯下身,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小心翼翼地抚过图纸上那纵横交错的墨线和朱砂印记。他看得极其缓慢,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与图上那些代表围墙、酒窖、蒸房、库区的符号进行一场艰难的对话。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黝黑脸颊蜿蜒流下,滴落在图纸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也浑然不觉。 “东家…这…这条线,”他终于抬起头,指着图纸上一处关键的连接点,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是说要把咱这西墙,和张老财家东院的花厅山墙…给…给并在一块儿?这…这墙咋个‘并’法?是拆了重砌?还是…还是硬凿开了接上?”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在请教某种高深莫测的仙家法术。 李冶在我身旁,看着姚师傅那副面对天书般敬畏又茫然的样子,忍不住以袖掩口,“嗤”的一声轻笑出来,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儿,白发在忙碌穿梭的人影间微微晃动,像一抹清冷的月光。 我心中暗笑,这唐朝的工匠师傅,再是老把式,面对这种涉及结构改造的图纸,也难免抓瞎。我凑过去,手指点着图纸:“不是硬接。姚师傅,你看这里,”我在两堵墙相接的位置画了个叉,“这两堵墙,都得拆掉!拆干净!然后,在这个位置,”我的手指移到后面巷子新购区域的一个点上,“从这里开始,用大青石打地基,起一道全新的、又高又厚实的围墙!把咱们新买下的这片地,还有原来的作坊、张老财那宅子的精华部分,统统给我圈进来!要圈得严丝合缝,连只耗子钻进来都得先问问咱兰香坊的门朝哪边开!” “哦——!”姚师傅长长地哦了一声,酱紫色的脸上恍然大悟,如同拨云见日,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之前的困惑一扫而空,只剩下兴奋和一种“原来如此”的透彻。“明白了!全明白了!东家您这意思,是推陈出新,另起炉灶!把旧的、碍事的、不合用的,全他娘的推平了!在好地方,用新料子,起高墙!圈大地盘!”他激动得猛拍了一下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好!这法子好!敞亮!痛快!比俺老姚想的硬凿开接上强百倍!到底是东家!高!实在是高!” 他这粗豪直白的领悟和毫不掩饰的马屁,又引来李冶一阵忍俊不禁的低笑。姚师傅却毫不在意,得到了明确的指令,他整个人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立刻恢复了那种雷厉风行的状态。他一把抓过学徒递来的粗炭笔,那笔在他粗糙的大手里显得格外细小。 他学着我的样子,俯身对着图纸,开始笨拙却又无比专注地在关键位置上画下粗重的标记,一边画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吆喝指挥着院子里的初步清理工作,粗犷的声音在喧闹的院落里依旧清晰可辨。 “老赵!带几个人,把靠西墙根堆着的那些陈年老酒糟,全给我清了!清到后面空地上去沤肥!一点渣子都别留!那地方是以后新墙的根基!” “柱子!你描的线呢?快着点!用白灰!沿着东家图纸上标的地方,给我在地上撒出印子来!要直!要准!” “哎!那边那几个!轻点抬!那是好缸!磕破了皮儿,仔细你们的工钱!” 整个作坊如同上紧了发条,在姚师傅这架“人形扩音器”兼“指挥塔”的调度下,高速而嘈杂地运转起来。吆喝声、铁器碰撞声、沉重的拖拽声、坛瓮搬移的摩擦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将蒸腾的酒气都搅动得更加汹涌澎湃。 第86章 酒坊扩张 招工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码头货栈。“兰香坊东家疯了!要起江南最大的酒坊!”“工钱高!顿顿有肉!”“急招!有多少要多少!”这样的呼喊在每一个劳力聚集的地方响起。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兰香坊那扇原本还算宽敞的院门,就几乎被汹涌而来的人潮挤爆!黑压压的人群从巷口一直蔓延到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泥瓦匠带着瓦刀和抹板,木匠背着锯子和斧凿,更多的则是衣衫褴褛但体格健壮的力工,他们带着扁担、绳索,眼中闪烁着对高工钱和饱饭的渴望。粗豪的吆喝声、兴奋的议论声、被挤到后的叫骂声……各种声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嗡嗡声浪,几乎要将兰香坊的院墙都震塌了。 负责招工的老陈和几个伶俐的伙计被这阵势吓了一跳,随即又兴奋起来。他们在门口临时支起几张条案,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嗓子很快就喊哑了。 “排队!都他娘的排队!挤什么挤!再挤都滚蛋!” “姓名!籍贯!会干什么活儿?泥水?木工?还是卖力气?” “好!力气活!去右边按手印!领个号牌!等着分派!” “什么?你会点木工?行,也算!去左边!” 姚师傅站在作坊内临时垒起的一个半人高的酒坛上,如同一位检阅千军万马的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外汹涌的人海和门内迅速集结起来的、初具规模的工程队伍。他那张酱紫色的脸膛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洋溢着满足和豪情。 他大手一挥,指向后院的方向,声音如同洪钟:“力气大的,先跟老赵去!后院那些碍事的隔墙、破屋,还有那几棵挡道的歪脖子树,今天全给我放倒!给新地盘腾地方!动静给我闹大点!让全苏州城都听听,咱们兰香坊,动工了!” “得令!” “瞧好吧您呐!” “拆墙放树,咱们在行!” 被点到的力工们轰然应诺,脸上带着朴实的兴奋和即将投入劳作的跃跃欲试。他们摩拳擦掌,扛起刚刚分发到手、闪着崭新寒光的铁镐、大锤和碗口粗的撞木,在老赵的带领下,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嗷嗷叫着涌向了后院! 很快,后院方向就传来了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 “咚!咚!咚!” “嘿——哟!加把劲啊!” “轰——哗啦!” “倒了!墙倒了!快闪开!” 重锤砸在古老的砖石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粗大的撞木在号子声中,如同攻城槌般,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撞击着那些分隔空间的单薄墙体。砖石碎裂、尘土飞扬、朽木折断的声音不绝于耳。 其间夹杂着工人们粗犷有力的号子,指挥的吆喝,以及墙体轰然倒塌时爆发的欢呼。巨大的烟尘如同黄色的巨龙,从后院升腾而起,弥漫在兰香坊的上空,宣告着旧格局的瓦解和新蓝图的开启。 这巨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四邻。几个穿着体面绸衫、显然是附近住户的员外模样的中年人,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兰香坊门口,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和一丝恼怒。 “姚掌柜!姚掌柜何在?”为首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员外,扯着嗓子朝门里喊,试图盖过后院传来的拆墙巨响,“你们这是作甚?拆房子还是打仗?地动山摇的!我家堂屋案几上的茶盏都震得跳起来了!惊了我家老太太午睡,你们担待得起吗?” 姚师傅正叉着腰,站在酒坛堆成的“指挥台”上,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另一队人搬运清理出来的废料。听到叫喊,他扭过头,那张酱紫色的脸膛上汗水泥灰混在一起,黑一道白一道,却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近乎夸张的热情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口。 “哎哟!原来是赵员外!王员外!李掌柜!几位贵邻!失敬失敬!”姚师傅拱手作揖,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脸上笑容热络得能融化寒冰,“惊扰几位了!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指着后院方向那冲天的烟尘和依旧传来的“咚咚”巨响,“您几位可千万别误会!不是打仗,是喜事!天大的喜事!我们东家,盘下了后面一大片地!要把咱这兰香坊,扩建成整个江南数一数二的大酒坊!这动静啊,是给新作坊腾地方,在拆几堵碍事的旧墙呢!” “扩建?这么大动静?”赵员外捻着山羊胡,狐疑地打量着姚师傅那张怎么看都像土匪多过像掌柜的黑脸。 “千真万确!”姚师傅拍着胸脯,砰砰作响,“您几位都是咱兰香坊的老主顾了,老主顾就是咱的衣食父母!东家特意吩咐了,”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等咱新坊建成,第一批最好的‘兰香醉’,先给几位贵邻府上,每家送两坛!压压惊!也沾沾咱新作坊的喜气!您几位看如何?” 这“压惊酒”的承诺一出,几位员外脸上的愠怒和惊疑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被一种混合着惊讶、恍然和受用的神情取代。江南谁人不知兰香酒的名贵和难得?这可比什么道歉都实在! “哦?扩建啊?好事!好事!”赵员外捻胡子的手停下了,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我说呢,动静这么大!原来是你那东家有大手笔!该动!这旧墙旧院的,是该拆了重建!” “就是就是!兰香坊生意兴隆,扩建是应该的!”王员外也连连点头,“两坛兰香醉?姚掌柜,这…这怎么好意思?” “姚掌柜太客气了!代我们谢谢你的东家!”李掌柜更是眉开眼笑,拱手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几家就在附近,熟门熟路!” 姚师傅嘿嘿笑着,脸上的热情更盛:“好说!好说!有几位贵邻这句话,咱这心里就踏实了!回头等新酒出来,一定先请几位品鉴!”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几坛尚未酿出的美酒许诺下,消弭于无形。几位员外心满意足、满面春风地拱手告辞,对后院的拆墙巨响似乎也顺耳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兰香坊区域彻底化为一个喧嚣沸腾的巨大工场。后院隔墙和废弃房屋的残骸被迅速清理干净,露出大片平整的土地。白灰线清晰地画出了未来庞大酒坊的轮廓。 第一批石料、木料、青砖、石灰如同流水般运抵,在规划好的区域堆成了小山。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头的嘶啦声、号子声、监工的吆喝声……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昼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木材香、石灰的微呛和永不消散的酒糟气息,形成一种奇特而充满生机的混合味道。 姚师傅彻底化身为这块工地的“活阎王”。他酱紫色的脸膛被烈日晒得油亮,粗布短褂上沾满了泥灰、汗渍和木屑,嗓子更是嘶哑得如同破锣。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虎,在工地的每一个角落咆哮穿梭。 “地基!地基挖深点!没吃饭吗?这是要起高墙承大梁的!” “那边的砖!对缝!对直!眼睛长哪儿去了?歪了!歪出去半寸了!拆了重砌!” “木料!这根梁有疤!换!立刻换!东家说了,料子要用最好的!银子不是问题,问题是不能砸了招牌!” “都给我打起精神!东家看着呢!夫人看着呢!江南第一大酒坊看着呢!” 他精力旺盛得惊人,吼声穿透所有嘈杂,精准地落到每一个偷懒或出错的人头上。他的眼睛像鹰隼般锐利,任何一点瑕疵都休想逃过。被他吼到的工匠,无不噤若寒蝉,赶紧低头改正。 姚师傅站在一片刚刚砌起一人高的、笔直坚实的新墙基旁,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些被打磨光滑、严丝合缝的巨大青石。他眺望着眼前这片被白灰线圈定、正在一点点从图纸变为现实的广阔土地——曾经分隔的院落和废巷已不见踪影,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潮澎湃。远处,工匠们依旧在号子声中奋力夯实地基,沉重的石硪一次次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咚!咚!”声,如同大地稳健的心跳。 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黝黑脸颊淌下,砸落在脚下新翻的、带着潮气的泥土里,瞬间消失无踪。他抬起胳膊,用早已被汗水和灰泥浸透变得硬邦邦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脸,那张饱经风霜的酱紫色脸膛上,却绽放出一个无比满足、无比自豪的笑容,露出一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白亮的牙齿。 “嘿…”他对着眼前这片蒸腾着希望的土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谁汇报,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东家…您瞧…这江南第一大酒坊的地基…它…它算是站住了!” 冬日的余威,到底被江南的脉脉水意融化了七八分。乌程的青石板小街湿润润的,空气中少了苏州城那浮华喧嚣的金粉气,却弥漫着一种市镇特有的鲜活。 石板的棱角被过往的千脚万步打磨得温润油亮,两旁店铺紧凑地挨着,木质的门楣,青瓦白墙。酒旗、茶幌、布招五颜六色,慵懒地在微凉的清风里招摇,搅动着水乡温软的阳光碎片。 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地叩击着光滑的石板,打破了这份宁谧的韵律。朱放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快活的性子,骑着一匹跟他本人一样精神亢奋、躁动不安的枣红马,卷起一小股尘烟冲了过来。他人未到,那洪亮得足以震落屋檐麻雀的嗓门已经先声夺人: “子游!季兰!哈哈!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他老远就挥舞着马鞭,那架势不像县令,倒像刚打了胜仗的将军凯旋,“听听,听听!陆羽都跟我说了!你们在苏州城,又干了一票大的!啧啧,快说说,快说说!那安庆绪被桃子砸了个满脸花,那副熊样,是不是特别解气?哎呀呀,可惜我没在场,没能亲眼瞧瞧他那张精彩绝伦的脸!” 他挤眉弄眼,声音毫无收敛,引得半条街的行人商贩纷纷侧目,好奇地打量着这风风火火的一行人。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兴奋,也昂首嘶鸣一声,喷出团团白气。 原本只闻市井嘈杂声的街道,顿时被他这洪亮的嗓门激起了涟漪。铺子门口的小伙计们抬起头看热闹,提着竹篮的妇人停下脚步张望,连一只原本趴在路边晒太阳的黄狗都被惊动,“嗷呜”一声跳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不明白这安静的早晨怎么突然来了动静。 就在朱放几乎要把这条街折腾得翻了天之际,他侧后那匹温顺驮马上坐着的人,此刻却正经历着另一种挣扎。 陆羽竭力想维持住那份属于读书人、属于未来的“茶圣”该有的矜持端庄。他穿着洗得已然泛白的青衫,一丝不苟地端坐在马背上,对着我和李冶这边遥遥拱手,姿态可谓标准。 他那试图开口打招呼的“子游兄,季兰娘子……”才蹦出几个字,就被朱放更加豪迈的笑声和询问彻底淹没了。陆羽原本平静淡定的脸皮似乎承受不住朱放这无形又强大的干扰气流,那努力绷紧维持的“茶圣仪态”瞬间支离破碎。 他扶了扶头上的旧方巾,嘴巴又无声地张合了几下,最终放弃了在人声鼎沸中维持礼仪的企图,颇有些无奈地闭了嘴,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口苦瓜汁,又必须努力品鉴出其中深意一般复杂。 马蹄清脆地敲击着青石板,伴着朱放震耳欲聋的絮叨终于近前。我忍不住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李冶在我身侧,唇角已不由自主地弯起。隔着半条街就感受到的朱放式热情,带着某种驱散旅途疲惫的莽撞生机。 第87章 乌程寻店 朱放得意洋洋地滚鞍下马,那庞大的身躯落地时竟出奇地轻巧。“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苏州城里的风够猛吧?哈哈!”他蒲扇似的大手习惯性地就要拍上我的肩膀,被我早有预料地一闪避开。他那巴掌在空中顿住,随即哈哈一笑,顺势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那边陆羽也总算得了机会,有些踉跄地从他那匹温顺的驮马背上挪下来,再次拱了拱手。他脸上那一抹被朱放“噪音”打扰了的尴尬尚未完全褪去,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和:“子游兄,季兰娘子,一路辛苦。关于铺面选址……”他顿了顿,似乎想从被朱放搅得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找回清晰的条理,“依照季兰前些日子信中指示,我与朱放反复踏勘,已选定了几处上佳所在。无论位置、格局还是人潮流动,皆属上乘,只待二位定夺。” 他的声音不高,平缓如水,总算在一片被朱放震起的烟尘里,显出一种令人安定的温润质感。 “好!陆兄办事一向稳妥。”我笑着应下,目光看向李冶。她那头雪色长发在乌程这水汽氤氲的阳光下依然如流动的银水,衬得那双金色眼眸里的光华愈发锐利。苏州一役显然未能磨去她半分锋芒。 我们这一行还未至李冶在乌程的浣花别业,远远地,就看见大门前已然有人候着。 月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腰间束着布带,将苗条的身段勒得更加英挺。她似乎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在门前石阶的青苔上划拉着什么图案。听到纷杂的蹄声人语由远及近,她立刻兔子般敏捷地弹了起来,脸上瞬间漾满了毫不做作的欣喜雀跃。 那双灵动的眼睛先是牢牢锁定了李冶,欢快地喊了一声“夫人!”,随即目光又飞快地掠过我和身后的陆羽等人,脆生生地补上一句“老爷!”,便如轻巧的燕雀般跳着脚迎了上来。她身上的活力仿佛阳光,驱散了冬末晨间的微寒。 杜若则静静立在门侧阴影边缘,一身素衣青裙,面容依旧清冷如同初春的溪水。她只对我和李冶轻轻颔首,目光平和地扫过朱放、陆羽以及随行而来的姚师傅、王三。 然而她那只看似随意搭在腰间的手,指节却下意识地微微收紧了,熟悉她的人会知道,那指尖下藏着的是她那柄形影不离的柳叶短剑的剑柄。那看似淡然的姿态里,藏着猛禽敛翅般的警觉。 她眼神掠过王三时,那位念兰轩的王掌柜似乎有感应般,也飞快抬眼,对着杜若的方向咧嘴憨厚地一笑,露出了几颗不算整齐的门牙,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赶紧重新低下头去,继续规规矩矩地站在朱放的马后面,只是那双手似乎无处安放般在袍子上搓了两下。 午后阳光透过浣花别业书房精致的雕花木窗棂,投下道道斜斜的光柱,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光束里无声浮沉。一张巨大的乌程县城坊市舆图在中央的大书案上铺陈开来,深浅不一的墨痕勾勒着街衢里坊、沟渠水道,几处醒目的朱砂红圈标示着关键位置,成了整个房间里所有目光的焦点。 空气安静得能清晰地听到书案上那座小巧铜漏壶“嘀嗒、嘀嗒”的滴水声。所有人都围在书案四周,连李冶也难得地收起了平日略显慵懒的姿态,一手按着舆图边缘,微微俯身,金眸锐利地扫视着那些被红圈标记的点位,纤长的手指悬停在地图上空,带着一种审度疆场的威严。 朱放站在我对面,大大咧咧地叉着腰,他那身湖绿色的锦袍在他壮硕的身板上绷得有些紧,腰间的玉带扣子仿佛再吸一口气就会弹开。陆羽则微微佝偻着背,侧身贴近地图,皱着眉,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那些墨线和红圈上,口中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手指也下意识地在袖中轻轻点动,不知是在计数还是在推演着某个复杂的茶方比例,那份认真肃穆的模样像是在钻研一本失传千年的秘卷。 杜若抱着双臂,选择靠墙而站,身影融进了窗外竹影投在墙上的斑驳里,显出几分惯有的疏离。月娥紧挨着她,双手背在身后,像只充满好奇心的小雀儿,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越过陆羽宽厚的后背去瞧那些地图上的“秘密”,眼神晶亮活泼。 姚师傅和王三,这两位实干派,自觉地站在更外围靠门的位置。姚师傅那双蒲扇般厚实的大手按着自己结实的大腿外侧,似乎地图上那红圈就是即将要盖起新酒坊的土地,他整个人已经按捺不住要把那地方犁平了开干的冲动。 王三则一脸忠厚可靠,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站得笔直如松,眼神却同样锐利地粘在舆图上,显然在心里估算着每一处标记地的价值和背后可能遇到的麻烦。 春桃是唯一有“工位”的。她早早在书案一角架设了主场。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本,旁边是几卷竹简账册,最醒目的是一副打磨得光亮的木质算筹,还有几枝细墨舔得尖尖的兔毫笔。 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此刻正飞快地在图纸、账册上的数字间巡梭,左手无意识地捻起一粒算筹珠子又放下,小巧的鼻尖微微皱着,显示出大脑正高速运转中,小嘴无声地翕动,显然在进行着庞大而复杂的计算。 暖阳的光斑在地图上缓缓移动。首先被李冶的手指不偏不倚点中的,是城北靠运河码头边的一个大红圈。 “就是这里!”李冶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她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那里戳破,“城南那几处地方格局拘谨,根本不行。 唯有此处!”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众人,金眸里熠熠闪动的光芒如同初春冰河乍裂涌出的湍急水流,犀利又清醒,“这原是一座粮商的旧栈。 地方阔朗开阔,前店后坊的格局几乎就是为咱们酿酒的营生量身定做的!后面那段临河的栈台只需稍加改筑,便可轻松连通运河码头。将来大批成坛的美酒运进运出,还有比这更便利的去处吗?简直是天造地设!” 姚师傅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仿佛那地图上瞬间喷涌出了醇厚诱人的酒泉。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而压抑不住的“嘿!”那声音混杂着惊喜和迫不及待。 他大步向前挤了两步,粗壮的手指忍不住也指向那个朱红的标记。他指着地图上代表码头的水纹线,瓮声瓮气地补充道:“东家,夫人,太对了!你们看这水道弯进来的弧度!咱们的船队拐进来卸货简直顺溜得没话说,省力又省时!那岸线也够平缓,码头上再搭几个结实的仓棚挡雨水大风,简直……”他用力吸了口气,那鼓起的胸膛里仿佛已然灌满了新酒坊蒸腾的气息,“……妙不可言!这地方就该归咱们兰香坊!” 然而他这话音还没落下,旁边抱着臂膀的朱放却眉头一拧,脸上那惯有的豪放被一层薄薄的算计阴影笼住。 他轻轻嗤了一声,摇着头打断姚师傅的兴奋:“地方呢,自然是不赖的。可问题在它背后的主人身上。”他看向我和李冶,压低了点声音,带出几分衙门里的油滑腔调,“那粮商姓钱,钱万通!这老小子在乌程商界可是出了名的扒皮算盘精,人送外号‘钱眼儿钉’!他那破栈房闲置了大半年了,风吹雨打的,换别人早降价脱手了。可他呢?仗着占了紧靠码头的金贵地段,嘴紧得像河蚌!开口八百贯!还咬死了‘不二价’!放话出来,少一个铜板就让他家看门狗朝买家大门吠到天亮!”朱放伸出那蒲扇大的手,拇指和食指夸张地捻动了一下,做了一个数钱的经典动作。 说到这儿,他那浓眉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衙门老吏特有的意味深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告密的谨慎:“这还不算。据我在衙门里那口风不怎么紧的兄弟私下透的底,这老小子不知从哪儿闻到点风声,隐隐约约猜到了背后买家可能是你李大夫……咳,就是子游你。”朱放那眼神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玩味、又有点替我不平的弧度,“这老王八蛋,八成存了那坐地起价、狠敲一笔大竹杠的心思!” 朱放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和“坐地起价”四个字入耳,我的眉毛不经意地扬了扬。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如同深秋掠过湖面的冷风,缓缓在我唇角荡开。呵?坐地起价?想敲我李哲李大夫的竹杠?这倒是有趣得紧。手指在平滑的红檀木书案上轻轻地叩击两下,笃、笃,声音不高,却似乎有着奇异的穿透力,让刚才热烈讨论酒坊格局的嗡嗡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聚焦在我脸上。 “我的钱……难道是地里长的野草?那么好采,那么能涨,任人收割?”我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波澜。手指顿住,抬起头,视线直接越过书案,落在门口侍立的王三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征询意见的犹豫,只有命令下达的绝对平静,“王三。” “在!东家!”王三腰杆一挺,如同拉满待发的弓,向前踏出小半步,双眼灼灼发光。 “替我备一份文雅些的拜帖。告诉那位钱万通钱大粮商,”我的语调不疾不徐,目光移开,似乎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就说我李哲,明日午时,在城北狮子楼设宴,请他务必赏光。不为别的,就聊聊他那间被乌程风水龙脉加持过百年、如今却空置经年的‘天字一号宝地’。” 话音未落,我朝一直默默站在姚师傅身边,同样全神贯注盯着那地图上红圈圈的姚师傅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递了过去,“姚师傅,辛苦你一趟。记得带上几坛我们兰香坊最好的‘兰香酒’。 给钱老板品鉴品鉴……”我的眼神重新落回书案地图上那个被朱红标记的地块,唇角的弧度陡然加深,带着一丝不露声色的锋锐,“……什么才叫真正的‘风水宝地’里养出来的精华!” 王三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绽放,他露出一口白牙,洪亮的嗓音响彻书斋:“得嘞!东家!这事儿交给小人!保管让他明白得透透的!” 他摩拳擦掌,似乎已经嗅到了狮子楼雅间里那“品鉴会”上的硝烟味。对付这等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先抛出“官”的身份引蛇出洞,再用货真价实的美酒砸碎他那些虚妄的抬价妄想,这是刻在王三骨子里的、最熟稔的打交道艺术。 “嗯,去吧。”我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打发他去买两包新茶。 王三的身影如同旋风般消失在书房门外,那股兴奋劲儿仿佛即将出征的猛将。屋内短暂的寂静被一声清脆的嗓音打破,仿佛珠玉落入玉盘。 “那……这个铺面呢?” 开口的是春桃。不知何时,她已经放下了手中摆弄的算筹,细嫩的手指指向舆图上另一个被朱砂标记出的点——位置在乌程中心附近,却被一条小巷隔开,有些幽深之处。那里标记着“春风茶楼”四个娟秀的小字。 小丫头那秀气的眉头紧锁着,像个忧心忡忡的老学究。她把账本往身前拉了拉,指尖在上面代表银两开支的那一行行小字上快速滑动,语速如同窗外竹林里骤然急起来的微风:“主街人流大的门面铺子,问了几家,贵得能咬碎银子!贵也就罢了,还抢手得要命,简直是捧着银子等位置。” 她撇了撇嘴,显出几分孩子气的苦恼,“这家‘春风茶楼’倒是个例外。它那地界儿倒是规整,四面方正齐整,拿来改做咱们念兰轩的茶肆最合宜。老东家据说年近古稀,思乡心切,想卖了铺面回老家寻一处清净地等寿终正寝,急着出手,价钱倒也还说得过去,至少比那些主街铺子厚道不少……” 春桃顿了一下,小巧的鼻头又习惯性地皱了皱,像是在咂摸一颗酸涩的青梅,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惋惜和犹豫:“可惜呀,位置实在是个硬伤。缩在巷子深处,夹在两座深宅大院中间,临不了主街旺地。平日里冷僻得很,怕是到了冬日,巷口的风都能把那店幌子吹得冻住咯。这人气……啧啧……” 她边说边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下,“噼啪”作响,那是她心里飞速计算着这僻静地段的收支是否能抵上开新铺子这巨大开销。 第88章 我有何用 “无妨。” 一个平和中带着洞悉的声音,如同投入水池的石子,打断了春桃带着焦虑的思忖。开口的竟是一直靠在窗边、看似只关注窗外摇曳竹影的朱放。不知何时,他那双豪放不羁的眼睛已经从窗外收回了目光,正落在舆图上那个幽深的标记点上。 他身体离开了靠着的窗框,站直了。这一站,先前那份大大咧咧的县令作派竟悄然收起,眼神变得沉静而专注,仿佛换了个人。那锐利的目光在“春风茶楼”标记上逡巡片刻,仿佛丈量着那条幽巷的长度,又抬起头,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将视线投向了书案对面那个还在对着空气模拟点茶动作的陆羽身上。 “‘春风茶楼’……”朱放唇角微微上弯,一抹带着温度的笑意驱散了他平日脸上的粗犷线条,语调也难得地文雅起来,竟有了几分在官场锤炼过的言辞风骨,“子游兄敲定的那个靠水吃水的大粮栈,自然是兰香坊的立命根本。至于这‘春风茶楼’嘛……”他微微一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如同为将要出场的名角铺垫,“它的机缘落在何处?哈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 朱放手臂舒展,如同在台上指点江山的名士般,指尖虚虚一引,带出的风几乎都要拂到陆羽那因为专注而微微有些低垂的肩膀:“子游兄啊子游兄,放着你这块‘活字招牌’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茶圣’二字,如今在江南茶客心中是何等分量?何止千金不换?” 朱放声音里浸满了那种“明明有个金疙瘩却不认识”的夸张惋惜和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此二字悬于门庭,何处茶楼不是那凤凰栖息的梧桐枝?真风雅高士,岂是追逐街头市声的庸夫?他们要的是曲径通幽的意境!是闹市中的一处清凉洞天!你这雅致清幽之地,恰恰对了他们的胃口!” 朱放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闪即逝,话语却变得更加悠然自得,带着一种老吏对市井布局的精明掌控:“再说了……谁说主街便是唯一通天大道?”他转向春桃,语速放缓,有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去,好好打听打听。这春风茶楼左右相邻都是何人?可有那不起眼的后门,或穿堂过道……或干脆从隔壁某家宅院后墙,能开一条小巧幽径?只要能曲曲折折地通到主街后面,柳暗花明之下,谁还觉得它偏僻?”朱放对着春桃眨了眨眼,眼神里的锋芒已经取代了笑意,“那些邻家的门墙、那些绕不开的角落……这事儿,只要路子走通了,剩下那些碍事的墙角,自有本县朱大人的手段,为你清理得明明白白!” 这番宏论,起初豪迈,中段激赏,结尾带着点“地头蛇”式的霸道许诺,把个小小的选址策略说得如同一场精彩的筹谋攻伐。那“活字招牌”、“茶圣”的赞誉,如同两块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砸在了某个当事人身上。 那个沉浸在“点茶世界”的陆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琴弦被朱放这番豪言壮语陡然用力拨动了,震得他整个人都晃了晃!像是从一场极其幽深的梦中被惊雷炸醒,又像是演练到最精妙的茶艺手势突然被莽汉闯入掀翻了茶器。 “朱县令正经一回真不容易啊!” 我实在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朱放这难得的清醒认知配上那副指点江山的豪气干云,竟有几分运筹帷幄的大将军风采,与他平日里那大大咧咧的模样反差太大,透出一种别样的谐趣。 笑声中,只见陆羽如梦方醒。他先是下意识地扶了扶头上被“惊”得微微歪斜的旧方巾,然后才如梦游般抬起了头。 他那张书呆气的脸上还残留着被打断时的恍惚,眼睛里原本沉浸于“茶”的光芒,此刻变成了被强行拉回现实世界的茫然和一丝被打搅了思考的不悦。但当他终于迟钝地将目光投向我、李冶,最后落在那位把他“捧”出来的朱放脸上时,一丝窘迫慢慢爬上了他的耳根。他略显僵硬地挺直了背,那动作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朱兄……过誉了,实不敢当‘茶圣’之名。”陆羽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努力要把心神从被打断的“茶境”里彻底拽回来。然而接下来他开口说出的话,却奇异地与朱放那番宏论的前半部分形成了共振:“不过……” 陆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了舆图上那个“春风茶楼”的标记点。一丝细微的波澜掠过他平素沉静的眼眸深处,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那古井无波的表面。 “茶之一道,其精要所在,首重一个‘静’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他一贯的认真,如同在课堂上讲解精义,“于繁华深处寻觅一处静土,屏蔽诸般嘈杂尘嚣,正契合品茶求静之真意。心宁方能察味,神静乃可辨微。环境清幽……”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图纸,看到了那处清幽小院未来茶香缭绕的景象,语气带上一种近乎虔诚的肯定,“……方显茶之真味。此址……甚好。” 虽然言辞依旧刻板如背书,但这从专业角度出发的论断,无疑给“春风茶楼”这偏远角落加上了最牢固的一枚砝码。连一旁的朱放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好!朱兄高见!陆兄高论!”我的赞许脱口而出,带着十足的中气。手掌在书案上干脆利落地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仿佛在为这场争论画上终止符。手臂一展,如同在大将点兵的沙盘前挥斥方遒,气势非凡:“那便就此定夺!粮栈旧址改作乌程‘兰香坊’分号!‘春风茶楼’……”我目光如电,转向春桃和王三,“改作‘念兰轩’分号!这蓝图,今日便在此刻下笔!” 我的目光陡然一转,如鹰隼般精准地锁定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姚师傅!这位兰香坊的掌舵人,在经历了方才选址的大争论后,竟似乎有些神游天外了。他那粗糙的大手正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着的那只油腻腻的酒葫芦,那双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茫然,显然已经飘到了酒坊热气蒸腾的未来画面里去了。 “老姚!”我一声断喝,如同鞭子破空。 那“姚”字的尾音还在书房里回荡,只见姚师傅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抽了一鞭子! “啪!”一声沉闷的响声爆开。不是鞭子,是姚师傅自己那蒲扇大的巴掌,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结结实实、毫不犹豫地猛拍在了他那厚实如花岗岩般的胸膛上! 这声巨响如此突兀,震得梁上的浮尘簌簌下落。屋内众人毫无防备,俱是惊得一跳。靠他最近的王三“嗷”地怪叫了一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开半步,捂着胸口,惊恐地瞪着姚师傅,那表情仿佛自己才是被拍中的人。连那墙边静立的月娥都愕然抬起了头。 “在!在!在!东家!”姚师傅那因常年呼喊而略显沙哑的大嗓门瞬间激荡起来,他挺直腰板如同一柄被瞬间铸就的铁枪,脸上涌上一股混合着被委以重任的亢奋和一丝被惊扰后急于表现的不安。粗犷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涨成了酱紫色,嘴角咧到了耳根,胸膛还在嗡嗡作响,但他却浑然不觉。 “您尽管吩咐!苏州那边新扩的厂房,小徒已经得我六七分真传,根基扎得又稳又牢!乌程这边新开的分号……东家!您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俺老姚!”他拍着胸脯砰砰作响,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块能发出战鼓声的实心铁板。两只大手因激动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带起呼呼的小风,“地方!只要您盘下来!只要银子批下来!老姚就给你变出个整饬崭新的酒坊来!” 他猛地伸出粗壮的食指,凌空点着,那架势像是在布置一场攻城战:“盘下地方,第一桩事:立炉!蒸锅得做多大?怎么排?哪道工序紧挨着哪道?水流怎么引流?灶眼火力怎么掌控更匀称?东家!三天!就三天!老姚亲手画给您章程图样!错一个尺寸您只管把俺踹进蒸锅里酿酒!” 他的手又狠狠地在胸膛上锤了两下以示决心,震得衣襟扑棱棱地抖动。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如同将领在检阅自己的士兵:“人手不够?小事!乌程本地精壮的汉子,俺去招!俺懂怎么挑!苏州那边调几个跟俺一条心肝、手艺扎实的老伙计过来坐镇!只消银子到位!” 他猛地一顿,再次看向我,眼中燃烧着匠人对极致工艺的偏执火焰,“东家您只需管好银箱!别的,有老姚这条命挡在前头!规矩还是您的老规矩:酒!要酿出乌程最好的兰香!火候差一丝,味道偏一缕……” 他那酱紫色的脸膛猛地一抬,脖子梗起,粗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里透出一股近乎野蛮的执拗,“……不用东家您劳神!老姚自个儿跳进那刚出锅、滚烫冒泡的酒糟池子里,把自己沤熟了给东家您赔罪!” 他那股子“舍我其谁”的狠劲儿与蛮横的憨直混在一起,如同酒坊里最劲的那股蒸锅气直冲脑门,瞬间点燃了整个书房的情绪。 春桃先是噗嗤一声,随即意识到这笑声不合时宜,赶忙捂住了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她身旁的月娥,原本紧绷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笑意如水墨般在眼底无声晕开。王三则咧着嘴,无声地“哈哈”着。 李冶那清冷的面上,此时也如春冰乍破,金色的眼眸里浮动着潋滟笑意。她瞥向我,唇边无声地吐出两字:“泼赖!” 朱放更是爆发出“哈哈哈”一串洪亮的笑声,那声浪仿佛要把屋顶掀翻,连带着他那结实的腰腹都在锦袍下一颤一颤,“姚铁匠!好个莽张飞!跳进酒糟?亏你想得出来!那泡出来的怕是‘人味散酒’了吧?哈哈哈哈!” 被这一闹,我也绷不住,脸上笑意弥漫开来,冲他那股子憨劲儿摇了摇头:“行了行了,知道你老姚是个拼命三郎。酒糟池子你还是给我留着酿酒吧!尽快培养徒弟,你可不能扎根在这儿,我还要你把这兰香坊开遍大唐呢!” 话锋自然转向舆图上那个象征着未来“念兰轩”分号的“春风茶楼”。我的目又光落在了陆羽身上。这位“茶圣”经过方才的惊醒与表态,此刻虽然面色平静,但腰背却比之前挺得更直了些,显然已做好了准备。 “陆兄,”我朝那舆图轻轻一点,“至于那座‘春风茶楼’,它的前程系于你一身了。里头的格局如何改造、何处置茶席、何处设雅室、如何引光透景、所需诸般器皿陈设……这细细碎碎却又顶顶紧要的事情,可就得有劳陆兄你来定夺了。” 我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个轻巧的圈,将他未来的工作范围圈定:“银钱方面、还有需要什么人手,只管同春桃和王三提便是。咱们念兰轩这块牌子……”我刻意加重了语气,“在苏州已然有了清雅气象,到了乌程立分号,这一份雅致气韵,是咱们的门脸,是咱们的根骨,半分也马虎不得,绝不能在你我手上丢了风骨。”这话既是托付,更是无形的期许和重压。 陆羽闻言,那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凝重。他本就站得笔直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无形的力量,又向上拔了一拔,双手齐整地抬起,深深做了个揖,动作一丝不苟: “子游兄、季兰娘子放心,陆某义不容辞!定当殚精竭虑,不敢有负念兰轩之名!亦不负二位所托!”那清瘦的脸上,平日沉浸于学问的呆气尽褪,换上的是与他的“茶圣”身份相称的郑重和自信担当,如同承接下了一道庄严使命。 我这番郑重托付的话音刚落,旁边却急急地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大嗓门,透着一股被忽视的焦灼和委屈:“我呢我呢?” 正是朱放。 第89章 新址雅集 这位乌程父母官看看陆羽委以重任,看看姚师傅独领大任,更看到我连春桃和王三都特意点了差遣,独独把他这个堂堂县令晾在一旁,顿时按捺不住了。 朱放把腰一叉,那身湖绿色锦袍被他粗壮的手臂撑得更加紧绷。“子游!季兰!你们都瞪眼看好了!这可是在俺老朱的地盘——乌程县!”他又重重拍了下大腿,声震梁尘,“你们又是铺买卖铺子的,又是开酒坊茶楼的,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合着我这个大乌程的父母官,就剩下帮你们跑腿认路的本事了?” 他那胡茬密布的脸上满是“不公平”的控诉,浓眉耸动着,眼神在我们脸上来回扫视,“你们这也忒不把我老朱当自己人了吧?难道要我朱某人,天天穿着这身官服,跑到你们铺子里给你们擦桌子端盘子才够意思?这也太辱没‘县令’这顶官帽了!”他开始歪缠,声音拔得老高,还煞有介事地正了正头上的进贤冠,把官帽的系带都勒紧了几分。 他眼珠儿灵活地一转,似乎突然间寻到了个天才的点子。朱放猛地往前凑了一步,将双手撑在我面前的舆图上,指节用劲压着纸面,脸上那副表情混杂着县令的霸道与小商贩的狡猾,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凑过来:“要不……这么着?子游,季兰,我寻个由头,用个‘惠民商道’的名目,把城南靠近官驿旁边那几块最好的官地,给你们批条子弄出来?放心,绝对是‘白菜价’!让你们这买卖再添几个‘旺铺’!” 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筹划着如何假公济私用“官道”之名搞土地划拨,我和李冶几乎是同时、异口同声地开口,语气里是哭笑不得的无奈和坚决的制止: “免了!朱大人!” 两道目光交织在他身上,如同两张无形的网,锁住他那跃跃欲试的“大包大揽”之心。朱放被我们这突如其来的“默契”和强硬的拒绝弄得脖子一缩,撑在舆图上的手也下意识收了回来,脸上那点煞有介事的“精明算计”瞬间垮了一半,眼里明明白白地晃着“你们咋一点面子都不给”的委屈控诉。 李冶那素来清冷的眼眸里难得地漾开一层清晰的笑意涟漪。她素白的指尖优雅地抬了抬,指向朱放那身显眼的七品绿色官袍,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也极明显的促狭:“朱大人,你这‘白菜价’的官条子,莫不是还记不清朝廷上头的几双眼一直盯着你这乌程?新政推行正在风头上,你还嫌脖子硬到要扛得住廷议上那刀片子?真要我大唐多一桩‘乌程令私批官田案’不成?” 她这一番话轻飘飘的,却比拍桌子呵斥更有效。朱放那张大脸瞬间僵了僵,眼神不由自主地开始躲闪。一丝“做贼心虚”的神色飞快掠过他眼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驳点什么,但对着李冶那双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金眸,一时竟找不出有力的说辞,只得尴尬地咧了咧嘴,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脖颈。 趁着朱放被噎住的空档,我赶紧上前一步,按住他那还带点不甘心的肩膀,放缓了语气,带着安抚的笑意说道:“朱兄,你的情谊,”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咱们哥儿几个,还有季兰,都实实在在记在这儿呢!哪里是不见外?” 眼看朱放脸上那点委屈要转为“那你们还不用我”的控诉,我立刻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你这位大县令只需替我们做好两件事,便是最大的助力,胜过万金!” 他眼神一亮,催促道:“哪两件?快说!别卖关子!” “第一,”我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手指往城北那即将改造成酒坊的粮栈方向虚点了一下,“约束好你县衙里那帮三班衙役、六房胥吏。我知道他们巡街‘辛苦’,但日后新酒坊开张,新茶楼起业,别三天两头地打着‘巡查火烛隐患’、‘稽查不法’的旗号跑过去指指点点讨酒喝!新作坊刚开张经不起骚扰。你给通个气,定个规矩:平日里非有正经火烛案卷或接报,无事少登门叨扰。让我们安安生生地把买卖做起来。” 朱放听罢,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这个好办”的豪爽神情,大手一挥:“包在我身上!回头就传话下去!哪个不开眼的敢去你那新场子滋扰生事……嘿嘿,本官自有治他偷闲耍滑的手段!”他咧着嘴笑,显然觉得这差事既不费他钱财官职,又能尽显他县令威严,实乃美差。 “至于这第二件事嘛……”我的声音故意拖长了些,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狡黠意味的、极其和善真诚的笑容。这笑容落到朱放眼里,竟让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后撤了半步。 “这第二件,就要靠朱大人你这块金字招牌了!”我声音陡然明亮,带着一种“大计将成”的兴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就等咱们乌程‘念兰轩’新张落成、开市迎客那响当当的大好日子!”我手臂抬起,指向屋顶,如同宣告一项盛事,“那时候,就请朱大县令屈尊降贵,多多移步到茶楼……‘雅集’!” “对对!就是雅集!”我特意模仿着朱放那半文半白的调子加重了这两个字,“最好一次拉上七八位!把乌程本地那些有头有脸、有文有墨、最好兜里银子还叮当作响的土绅名流、清客文士……统统都给我请到念兰轩来‘品茗雅聚’!”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把你平日里结交的那些风雅士大夫都拉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乌程念兰轩的清雅气派!更要让他们明白……能进入由乌程县尊朱大人‘亲自品荐’的茶楼聚会,可是大大的体面!” 我的笑容里透出十足的市井生意经:“有你朱大父母官亲临站台……”我双手夸张地一抱拳,语调夸张,“那简直就是……如同在门匾上挂了一把天家赐下的金牌!你这一场场‘雅集’,比什么官家的批文、私家的地契、甚至……给咱们批十块白菜价的官地都管用千万倍!这才是你这县令身份,对我们最大的实惠!” 这番话说出,尤其是最后那句“比十块官地都管用”直接戳中了朱放的得意之处! 书房里顿时炸开一阵闷雷似的动静。 “啪!” 是朱放那厚实有力的巴掌,以万钧之力狠狠拍在自己那同样厚实的大腿上!力道之刚猛,声音之脆响,震得他臀下那结实的老梨木圈椅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呻吟。 “哈哈哈!” 紧接着便是一串滚雷般的炸响豪笑,险些掀翻了房梁。朱放整个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和使命感而发着颤。他那根根戟张的胡须如同风中振奋的钢针般狂野地翘了起来,脸上所有先前的小委屈、小算计一扫而空,绽放出纯粹的孩童般得意洋洋的光彩! “高!哈哈哈!实在高啊!子游!还是你脑子灵光!”他那大嗓门震得屋顶灰尘扑簌簌掉落,“这种‘雅集’……这种撑场面的好事……放眼整个乌程县,还有谁比我朱某人更在行?!还有谁比我朱某人更合适?!没了!” 他拍案而起,巨大的身躯像一座耸立的山峦,他兴奋地搓着那双蒲扇大的手掌,似乎此刻就已经摩拳擦掌要冲出去操办“雅集”了。 “包在我身上!”他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如同战鼓擂响,“我老朱出马,别说一场!十场、百场雅集也给它办起来!到时定把你们那念兰轩的门槛踏平!坐塌几张椅子!让他们都见识见识咱兄弟茶楼的通天人气!” 朱放那豪气冲天的誓言在书房内久久回荡。他那微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摇晃,豪迈的笑声震得桌上笔墨似乎都跳了一下,连带着他身下那张可怜的老梨木圈椅也发出细碎痛苦的呻吟。 书房内方才因各种筹划而产生的凝重气氛,被朱放这夸张的豪言和姿态搅动得松弛下来,化作一片混合着笑声和信心的轻松暖意。 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已在地图上悄悄滑移了长长的一截。那片明亮的光斑缓缓移动,最终,温柔地将舆图上那几个代表着未来蓝图的朱砂红圈一齐笼罩。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无形而醇厚的酒香,一缕清新而悠远的茶气,正伴随着这午后阳光的温度,于每个人心田间潜滋暗长,弥漫在这座水墨江南小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第二日午时。乌程城北,狮子楼内。 临河的雅间,推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瓣纹的格心木窗,初春微带寒气的河风便迫不及待地裹挟着湿润的水汽与隐约的鱼腥味涌了进来,像一道无形的清流,瞬间驱散了雅间内燃着的、那线清淡沉香的暖意。 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是这雅间在河风侵袭下,发出的一声苍老而勉强的喘息。 窗外,乌程运河这条流淌了数百年的命脉,一如既往地喧嚣不息。号子声粗犷而富有节奏地高低起伏,是力夫们对抗水流的呐喊;船工撑篙点水的“噗通”声清晰可闻;船身掠过水面,犁开浑浊的波涛,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 数不清的大小船只往来穿梭如过江之鲫,有满载粮食、布匹、山货的笨重货船,缓缓前行如同庞然巨龟;也有灵巧快捷的舢板和单桅小船,轻快地掠过水面,船尾留下细碎翻滚的白沫。 岸边的柳树刚抽出嫩黄的新芽,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这一切声音与水汽光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副活色生香的江南水运画卷,透过窗口涌入雅间,愈发衬得雅间内的氛围如同凝滞的琥珀,深沉而安静。 钱万通钱大粮商就坐在我对面那张厚重的酸枝木交椅上。这把椅子雕刻繁复,透着一股老派富商的稳重和讲究,与他本人的气场倒是相得益彰,却又透着一丝陈腐的气息。 此人约莫五十出头,身形清瘦如早春的柳条,裹在一件半新不旧、颜色略显暗淡的酱色细绸袍子里。这袍子质地虽好,颜色却不够鲜亮,袖口与下摆边缘甚至隐隐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显出一种刻意为之、或者说精打细算的“朴素”。 他那张脸型微长,两颊微微凹陷,像是被岁月和算计一同掏空了血肉,颧骨在消瘦的面皮上显得格外突出。但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那两颗眼珠子,不大,镶嵌在不算深的眼眶里,却亮得惊人,灵活得像两颗常年被油脂浸润、滑溜溜的熟桐木算盘子。 此刻,这两颗算盘子正低垂着,骨碌碌地转着,将所有思绪都藏在那低垂的眼睑之后,唯留一丝戒备的精光偶尔闪过。 他手里捧着的,是姚师傅刚刚为他斟满的一杯“兰香酒”。清冽澄澈的琥珀色酒液,在白瓷杯中微微荡漾,折射出窗外透进来的熹微天光。那醇厚馥郁、层次分明的兰草与谷物的香气,此刻正随着酒温袅袅散开,在略显凝滞的空气中弥漫,一丝丝一缕缕,直钻鼻窍。这香气足以让任何一个略懂酒道的人心生赞叹,忍不住要细嗅慢品。 然而,钱万通却对此无动于衷。他只是低着头,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酒液上,细长如竹节般的手指,却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带着明显戒备和盘算意味的节奏,摩挲着那细腻光滑的瓷杯沿口。眼皮像是被无形的胶水黏住,至始至终都不曾抬起来一下,对我敬酒的姿态置若罔闻。 姚师傅双手垂在身侧,挺直腰板侍立在我侧后方约三步远的位置。这个性情刚烈耿直的烧锅匠,此刻胸腔正明显地起伏着,一张方脸膛憋得有些泛红,如同烧热的铜炉。 他那双铜铃大眼死死地钉在钱万通的后脑勺上,如果不是碍于规矩和我提前的叮嘱,那双铁拳恐怕早就砸在这张酸枝木桌面上了。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火星,粗重的鼻息在静默的雅间里几乎清晰可闻。 与我另一侧垂手侍立的王三形成了鲜明对比。王三那张脸上标志性的憨厚笑容此刻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眼神平静得像幽深古井里沉了千年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只有当我的酒杯空了时,他那双沉稳的手才会无声无息地探出,手腕微微用力,恰到好处地为我续上热酒,动作精准得如同经过精密计算,显示出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这份镇定显然并非天性,而是经年累月在市井底层摔打历练出的生存智慧。 第90章 先礼后兵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窗外运河的喧嚣构成单调的背景音。我端起面前温热的酒杯,那温润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我用杯沿在钱万通面前轻轻地划了个半弧,脸上依旧保持着初见时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和又疏离的浅笑: “……钱老板,”我开口,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不高不低,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清晰地在雅间内荡开涟漪,“这杯兰香,是兰香坊的一点薄酒,手艺粗陋,聊表寸心,请您品鉴,不吝赐教。” 说完,我将酒杯凑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让那复杂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回旋,缓缓咽下,才续道:“这世间的好物啊,无论是酒,还是田宅,三分看天成,七分靠人力。地气、火候、人心,缺一不可。 就像酿酒,谷子选差了地儿,水脉不合天时,火候过了或者不足,哪怕老师傅的手抖上一抖,那滋味就天差地别。做买卖也是同个道理。识货辨货,掂量斤两,算计得失,精明是精明人的本钱,可算计过头失了准头,把鱼目当珍珠,把顽石当璞玉,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放下酒杯,杯底与酸枝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而短促的一声“咯噔”。目光如同探出的渔网,稳稳地落在钱万通那张依旧低垂的脸上,试图从他的细微表情中捕捉到任何一丝波动。然而,那张脸如同一块风干的枣核木雕,除了一成不变的防备,几乎看不出任何鲜活的表情。 钱万通总算有了反应。他先是极慢地抬起头,颈骨似乎都有些僵硬,发出轻微的“咔”声。那双算盘珠似的眼珠这才对上了我的视线,浑浊的眼白与闪亮的黑瞳形成诡异对比。他嘴角扯了扯,肌肉牵动出一个标准化的、敷衍至极的皮笑肉不笑表情:“李大夫言重了,言重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浸淫在商贾环境中特有的圆滑腔调,如同刷了桐油的算盘珠,听着顺溜,却毫无温度。“这酒,自然是好的,没话说。兰香坊的酒,姚师傅的手艺,名震江南,童叟皆知。钱某虽不甚懂,却也闻得出这香气是真材实料。不过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投石问路的最佳角度,随手将那杯足以在识货人眼中价值千金的“兰香酒”像是丢弃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随随便便搁在了光亮的桌面上,杯中的酒液被这一放,微微晃荡,几乎要溢出杯沿。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羞辱性的轻蔑。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捻动,仿佛手里捏着无形的铜钱串子,语气也带上了货真价实的“沉痛”,“这酒再好,它是酒,那地是地。 您李大夫是见多识广、通达四海的贵人,从京城到扬州,什么世面没见过?咱们乌程是个小地方,水浅地窄。上好的地界儿啊,用指头都掰得过来,就那么一两处顶了天!尤其是运河边上那些老地段,那可都是有讲究的!那是我老钱祖上传下来、实实在在沾着这条千年运河龙脉的地气!金贵着呢!祖上埋得深,风水先生说那是聚水招财的‘龙涎位’!” 他微微前倾身子,一双眼睛在我脸上扫视,仿佛要将我钉在椅背上,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您要谈的那处老粮栈,门脸是看着旧了点,寒酸了点,没错!可那是真真正正的‘聚财门’风水!前门正对早市街口,人流像潮水一样打门口过,那就是滚滚的财源! 后门紧贴运河码头,千帆竞渡,百舸争流,那是实实在在的水运财神爷降临!您去打听打听,这么多年了,打我老钱这破仓里出去的货,布匹也好,稻米也罢,山货也好,没一样不是赚了大钱的!这都是地段好、风水旺带起来的福气!八百贯?” 他猛地一摆手,动作幅度颇大,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说实话大夫,就这价儿放出去,别说本地,就是苏杭那边的商号,都得抢破了头!为啥?还不都冲着这祖上传下的地气福泽来的?!要不是看您李大夫是实诚人,是想在咱们乌程扎根做一番长久稳妥的大事,按我老钱的本心,是真舍不得让出去的!动我祖业根基,这是割我的心头肉!这价格,已经是看在您面子上贴着血本了,公道得不能再公道!一分钱都不能少!再少……” 他脸上猛地现出一种“悲愤欲绝”、“仿佛被砍了大动脉”的表情,语气陡然变得沉痛激昂,“那就是砸了我家‘汇通天下’百十来年的祖传招牌!那是让乌程整个商界戳我脊梁骨,骂我老钱见利忘义、不仁不义、不地道咯!” 他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那杯被冷落的兰香酒又是一阵晃荡,几滴金黄的酒液溅落到桌面光滑如镜的漆面上,留下几点刺目的湿痕。他那副神情,仿佛是他做出了天大的牺牲,正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损失。 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在我脸上飞快地扫视着,捕捉着每一丝肌肉的抽动、眉梢的挑动、眼神的变化,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无奈,一丝可能压价的缝隙。 雅间里只剩下窗外运河单调的喧嚣,混合着钱万通略显急促的喘息。姚师傅在我身后重重地哼了一声,那粗重的气息几乎喷到了我的后颈。 我看见他指关节捏得发白,放在身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王三则依旧是那副泥塑木雕般的平静,只是我注意到,他那一直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指甲无声地在坚硬光滑的酸枝木桌面上,不疾不徐地敲了一下——这是他与我之间心照不宣的信号,清晰无比:此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得用狠的了!那张憨厚的脸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时间仿佛又在这一刻凝固了。阳光斜斜地从窗外投入,穿过空气中的微尘,落在深色的桌面上,映照出细密光亮的木纹。 “呵呵……”我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在雅间里有些突兀地回响着,打破了僵持的沉默,让空气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钱万通那副慷慨激昂的表情随着我的笑声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我缓缓地靠向椅背,酸枝木坚硬的靠背抵住我的肩胛,带来一丝冰冷的支撑感。目光坦然地迎视着钱万通那双不断转动的算盘眼,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如同暖阳照冰面,看似温和,眼底深处却仿佛有冰层在凝结。 “原来如此。”我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恍然大悟”,“钱老板家学渊源,祖荫深厚,这份孝心和对祖业的珍视,令人感佩。这‘聚财门’的地气,看来不仅护佑您家财源广进,更是把您这精打细算、寸利必争的本事浸到了骨子里。真正是丁是丁卯是卯,半点亏吃不得……着实令人佩服。” 我的称赞听不出半点火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平缓。 钱万通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揣摩我这话里的真意。 “既然如此……”我拉长了声调,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神中的温度却急剧褪去,变得如同窗外流淌的运河河水,冰冷,缓慢,深不可测。 雅间里瞬间只剩下窗外的喧嚣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声。钱万通眼中那份“屈辱”的伪装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他似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等待着我的“讨价还价”。 在钱万通那份混杂着警惕、得意和隐约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我的右手从袖口抽出,动作极其缓慢、刻板,没有一丝一毫商人掏银票的豪阔利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要去取出某种足以改变一切之物的凝重。仿佛那只手正伸向的不是袍服的暗袋,而是某种无形力量的封印。 钱万通那双精明的算盘眼珠瞬间停止转动,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死死地、一动不动地钉在了我那只探入怀中的手上。他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原本略显松弛的身体微微绷紧。 下一刻,一块物件被我轻轻地、稳稳地、却又极其清晰地搁在了那张光滑锃亮、映着水光与木纹的酸枝木桌面上。 “啪嗒!” 声音并不大,甚至不及姚师傅适才拍桌的十分之一响,听在钱万通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在他魂灵深处炸开! 黑铁为底!沉甸甸的质感瞬间压住了整个桌面的气场!令牌边缘线条冷硬如刀锋,带着官造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最关键的是上面的刻字! 七个隶书大字,深深刻入冷硬的铁胎深处,阳文突起,笔画如同淬炼的钢针,每一道转折都蕴藏着生杀予夺的滔天权柄! 中 书 门 下 平 章 事 杨 字迹古朴遒劲,力透铁背!一股无形的冰冷威压随着这七个大字轰然炸开,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轰隆!!!” 钱万通脑子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天灵盖!他眼前猛然一片金星乱舞!方才还在灵活转动、闪烁着市侩狡猾光芒的眼睛瞬间直了!如同被强光照射的猫眼石,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般细小的一点! 脸上的那种故作清高、委屈、悲愤、痛惜、吃定你的复杂表情,在这一刻如同被烈阳暴晒的冰雪,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抹去、轰然坍塌!只剩下一个彻头彻尾的、扭曲的、因惊骇到极致而无法自控的苍白!那苍白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血液、连灵魂都被冻结的死灰色! 他看到的是什么?! 中书门下! 平章事! 杨! 这天下姓杨的贵人车载斗量,可能当得起“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滔天权柄的,普天之下,只有那一位!那位权倾朝野、手握天下兵马财赋、威势赫赫足以让朝野噤声、只手便能搅动四海风云的当朝相国——杨国忠! “相……相……”钱万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不受控制地上下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咯咯”如同濒死鸡雏窒息般的怪异声响,仿佛被一只来自九幽地狱的冰冷鬼爪猛地扼住了脖颈。一股子彻骨的、源自骨髓的寒意,“唰”地一下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他那双原本盘算着八百贯、精打细算的手指猛地抬起,指甲痉挛地弯曲,本能地想要伸出去碰一碰桌上这块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冰冷铁牌,以确认它不是自己的幻觉,可指尖离令牌还有三寸距离,却又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焰或者极寒冰冻灼伤烫蚀,猛地、像触电般瞬间缩了回来,死死攥紧了自己的袍襟! 那杯被他视若珍宝、用于抬高身价、保护他那“祖传基业”的“兰香酒”,早已被他无意识的动作碰倒,“哐当”一声倒在桌面上。 琥珀色的酒液如同失控的小溪,迅速在光滑的桌面蔓延开去,洇湿了铺着的上等绫锦提花桌布,留下大片刺眼的深褐色湿痕,馥郁的酒香此刻却如同催命的符咒般猛烈扩散开来! “认识?”我的声音不高,如同冰河底冲刷的石子,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却又字字清晰无比,如同冰珠一颗颗砸落在冻结的湖面上。 “认识就好。这牌子……”我微微歪了歪头,像在审视一件普通器物,“听说是相府赐下的信物?持此令者,如见相国尊颜?地方府县道员,见此令,必当……竭力协助?” 我的语速不急不缓,故意在“竭力协助”四个字上加重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音量。 第91章 相国威名 雅间内死寂一片。窗外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完全隔绝。钱万通那瞬间煞白如金纸的脸上,豆大的冷汗如同溪流般“汩汩”冒出,沿着两侧太阳穴和鬓角汇聚,如同融化的蜡油般滑落,滴在酱色的绸袍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整个人瘫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交椅上,抖得如同狂风中的一根枯草,先前那股“铁算盘”、“钱眼儿钉”的铜臭硬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最纯粹的、动物面对无可抵御的死亡威胁时的极度恐惧。他肥胖的身躯似乎正试图缩进那椅子里。 我的目光如冷电,落在他脸上,右手缓缓抬起,伸出食指,用坚硬如铁的指关节在那块冰冷、黑沉、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令牌侧面,极其清晰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 “叩!叩!叩!” 清脆、短促、却带着万钧重压的金属叩击声,在死寂的雅间里单调地回响着,如同刑场上宣告死刑到来的最后鼓点,每一下都精准地敲打在钱万通濒临崩溃的神经之上! “现在,麻烦钱老板帮我算算。”我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困扰”,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您那沾了‘龙气’、号称‘聚财门’、风水旺得不得了的金贵旧粮栈,按乌程县衙工房上个月刚造册归档的《城厢地产官册》里,白纸黑字记着的……同等地段、同等规模、没有加官进爵也没有祖传神迹加持的闲置地产……近半年的交易均价……是多少来着?” 我的语速更慢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回忆:“我记得好像是……四百贯整?” 我的食指在冰冷黑铁的令牌边缘停住,指尖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 “哦,不对……”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自我纠正”的随意,“我可能记岔了。或许是最近有几宗小点的地皮成交价更低?拉低了点?三百八十贯左右?” 我微微前倾了身子,身体阴影笼罩过去,目光紧紧地逼视着钱万通那死灰般的眼睛,字字如刀,冰冷而平静,不带一丝情绪:“相国大人忧心国事,夙兴夜寐,日理万机,上要揣摩圣意,下要协理百官,操心的是四海升平,疆域安稳。 区区地方上一间破烂粮栈的买卖,蝇头小利都算不上……实在不该对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费神劳心。所以……麻烦钱老板您,赶紧拿个准数。是四百贯?还是三百八十贯?痛快点定下来。 我好让人拿着这块牌子,去麻烦咱们乌程县的朱明府,尽快……安排人协助咱们,把这买卖的过户文书给办了?也省得……劳烦相国大人,还得为咱们这点小事费心思量……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嗡——!” 钱万通只觉得大脑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整个马蜂窝!一万只毒蜂同时疯狂地振翅轰鸣!巨大的眩晕感如同滔天巨浪将他淹没!眼前一阵阵发黑发暗,无数金星旋转!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 脸颊冰凉,腿肚子早就转筋,抽痛得几乎站立不稳!价格?四百贯?!三百八十贯?!他刚才还气壮山河、声泪俱下、仿佛割舍了半副身家般死死咬住的八百贯一分不少……在这冰冷的铁牌和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面前……简直…… 简直如同一个跳梁小丑对着苍天撒泼放屁一样可笑!一样荒唐!!一样……自寻死路!!! 恐惧!那是超越了对财富损失千万倍的恐惧!那是对能让他钱家阖族上下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世间的绝对权力的恐惧!他能想到的是扬州城里那位姓刘的盐商,仅仅是因为被指称囤积居奇,“拂逆”了某位大人的财路,一夜之间全家被捕入狱,万贯家财充公,最后全家流放岭南瘴疠之地,不到一年便死绝了的传闻!那还只是京中某个侍郎的门生故吏干的!眼前这位手里拿着的,可是当朝相国!那位号称“权倾中外,威震百僚”的杨国忠的亲信令牌啊!这块牌子别说买他钱家那个破粮栈,就是买他钱万通全家的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朱县令?在相府令牌面前,只怕立刻会把他钱万通五花大绑送过来谢罪! “噗通!!!” 一声沉闷如石墩坠地的巨响! 不是手拍桌子,也不是酒杯倾倒! 是钱万通彻底失去了支撑,那因为极度恐惧而瘫软如同烂泥的身体,猛地从那张华丽的酸枝木交椅上滑脱下来,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坚硬、铺着厚厚青砖的地板上!双膝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尊严!什么铁算盘、钱眼儿钉的名声!那张老脸已经惨无人色,仿佛刚从白垩土里挖出来,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砖面,整个人匍匐在地,如同一条断脊之犬。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嗬……”如同破败风箱般急促而尖锐的抽泣声: “大……大人!小……小人!!小人有眼无珠!狗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贵人!瞎了心!狗胆包天!那……那破栈房!那就是一堆烂木头破瓦片!白、白送给您都怕脏了您老人家的手!玷污了您的眼!三……三百贯!不!!两……两百贯!不不不!!只要您一句话!地契、地契!小人立刻!马上!磕着脑袋送到您府上!” 他语无伦次,汗水、眼泪、甚至不知道哪里蹭到的鼻涕口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粘着地面的灰尘,狼狈不堪地往下淌,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污迹。那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钱老板,”我的声音如同从冰湖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打断了他这毫无尊严的哭嚎与惊惧的自我贬损,“起来说话。膝盖不值钱,地板凉。” 钱万通的身体哆嗦得更厉害了,却丝毫不敢动弹。 “我再说一遍。”我的语调依旧平静,“按律办事。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不占你钱老板的便宜。咱们……公事公办。” 说完,我朝身旁的王三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几乎在我眼神落下的瞬间,王三便如狸猫般迅捷而无声地一步跨前!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瞬间又堆起了招牌式的笑容,热情洋溢,仿佛是在搀扶一位不慎跌倒的老友,而非一个跪地求饶的豪商。 但他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道。他弯腰伸手,一把就揪住了钱万通绸袍后领与一侧肩胛,口中还说着熨帖无比的话:“钱老板快请起!地上凉!快起来!东家说得对!咱们买卖人最讲究的就是个‘规矩’二字!白纸黑字,童叟无欺!童叟无欺!该多少就是多少!” 一边说着,他那粗壮的手指已经像嵌入木头的铁钳般死死“扶”住了钱万通瘫软的身体,半提半拽地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钱万通如同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抽空了灵魂,只能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被王三“搀”着。 王三的笑容更加“诚恳”了:“您老也别心疼!四百贯!咱们按官价走!绝对是公道价!绝不让您吃亏!也绝不让相国大人操心!” 他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宣布什么天经地义的真理,“劳烦您老现在就辛苦一趟?咱们这就去县衙?把文书签了?过户办利索!小人也好立刻给您备上现银!都是上好的足色官银锭子!现过现!绝不拖欠!您看如何?来来来,您当心脚下……”王三口中絮絮叨叨,手上力道却丝毫不松,几乎是半拖半架着魂飞天外的钱万通,脚步利落地朝雅间门口走去。 至于那块静静躺在酸枝木桌面上的、冰冷的、黑沉的、令人窒息的令牌?早已被我若无其事地、仿佛只是收起一块普通的玉佩般,轻轻一拂袖口,便悄然滑入怀中。桌面上只留下一点水渍和淡淡的酒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窗外的阳光似乎亮了些,斜斜地穿过窗棂,照在空出来的酸枝木交椅上,椅面上那被钱万通紧张汗水浸出的深色印记正在慢慢蒸发。 乌程县衙在朱放的坐阵下,那效率惊人的签押房外,一场关乎“宏图大业”的交涉也刚刚告一段落。空气中弥漫着尘埃落定的气息,与狮子楼那肃杀的氛围不同,这里更多了几分……心领神会的喧嚣。 春风茶楼。 这座位于运河边繁华街口、却已然蒙尘多时的建筑,紧闭多日的厚重排门和雕花窗棂今日被“吱吱呀呀”地全部打开。沉积多日的、混合着木头腐朽、灰尘和虫豸气味的陈腐浊气,立刻被初春傍晚那带着明显凉意和河水湿气的微风吹得倒灌出去,在空荡的大堂内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 光线如同久被压抑的囚徒,终于穿过高高的门槛和窗棂上菱形的格心,争先恐后地投射进来,照亮了昏暗的角落,也照亮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无数惊惶起舞的微尘。 大堂中央,就在这片光暗交织、空旷得有些瘆人的空间里,陆羽如一棵扎根千年的古松般凝立不动。他背对着大门打开的方向,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已与这死寂的楼体、与这片刚刚重见天日的荒芜空间完全融为一体。 他仰着头,脖颈以一个近乎虔诚的角度抬起,目光如同亘古不变的星河,缓慢而专注地在头顶上方巡视——那些粗细不一、横跨厅堂的巨大房梁,上面岁月的裂纹清晰可见;再往上,是支撑屋顶的椽子,裸露着木质的原色,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视线缓缓平移,掠过四面墙壁上那些早已褪色、有些甚至卷起边角或剥落的陈旧挂画。 最后,那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垂落,定格在他脚下铺着的青灰色方砖地面——那缝隙里积满了经年累月的黑褐色尘垢。 王三带着四个从兰香坊临时调来的、手脚最为麻利又口风极紧的伙计,恭恭敬敬地站在距离陆羽两三步远的地方,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几个伙计平日里也是伶牙俐齿,走南闯北见过些市面,可此刻却如同庙里最虔心的小沙弥,望着前方那青衫素巾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他们不太懂什么叫“气韵流转”,什么叫“格局聚散”,只觉得这位被东家奉若上宾的“陆先生”,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肃穆,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与这喧闹尘世格格不入的隔绝感,比他见过的任何庙里的菩萨塑像都更具威严。他沉默时,连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归舟的渔笛声,越发衬得楼内寂静。终于,在一盏茶之后,陆羽那仿佛实质般的目光缓缓收了回来。他并未回头,只低沉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磐石投入古潭:“四方端稳……北面而王……难得。” 这句话如同解禁的号角。王三心中一喜,仿佛受到嘉奖,脸上堆起笑意,刚要上前一步说些奉承的话,比如“先生慧眼”“全靠先生指点”之类,却又听陆羽紧接着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顶棚过高……如人之气虚浮……须增夹层……落虚为实,方能束气守中,根基稳固。” 他那枯瘦干瘪、骨节突出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高高的房顶棚壁,并非指向某一具体位置,而是在虚空中极有章法地、自上而下斜斜地划了两道平行的、约莫一丈间隔的线。“茶气为木气,其性轻扬。需有屏障……在此、及此……压伏其浮,收纳其散。” 王三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半步,弯着腰,压低声音小心翼翼接话,带着十足的恭敬:“是!是!陆先生!您老说的是!加一层夹层好办!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回头就找城里最好的木匠铺子,按您的规格起!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第92章 茶圣出手 陆羽微微颔首,那向来刻板如木刻的面容上,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极细微的褶皱,算是对王三应答的认可。 但旋即,他那如同被玄冰冻结的身体猛然间动了!如同离弦之箭,“此地!” 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发现!陆羽猛地转身,脚下步伐迅疾得与他清癯的身形不符,如风似电般疾步走到大堂西北角!那里有一根明显比其他柱子显得更为粗壮、色泽也更深沉、通体乌亮的立柱!最为显眼的是,这根立柱似乎因为地基沉降或者早年建造时的疏失,存在着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偏斜,向东南方向歪了那么几分。 陆羽伸出他那双因为常年钻研茶器、辨品水脉而格外洁净、指节修长的手,如同鹰隼抓攫猎物!不是轻抚,而是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那根有些歪斜的立柱上!“嘭!”一声闷响,震得立柱上的灰尘簌簌下落! “水口!”陆羽的声音带着一种勘破天地玄机的绝对权威,震得整个空旷的大堂嗡嗡作响!仿佛整栋茶楼都在为他的发现而共鸣!“此处为整座茶楼气场命脉所系!烹茶之水,无论采自清泉玉液,还是江河溪涧,其水之灵气,必由此引入!绕其而行!此乃‘引水归堂’的关窍!失此枢机,则楼中水气乖张,茶味必馊!” 他那专注而凝重的神情,那抚摸着冰凉柱身的凝重姿态,仿佛不是在触摸一根木柱,而是在感应着一条深埋大地的无形水脉! 王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断然话语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两步并作一步凑过去,几乎把脸贴到了那乌亮粗壮的柱子上。他使劲地、睁大了眼睛仔细瞅那柱子根部与砖石地基的连接处。 灰尘太厚了,除了乌黑油亮如同涂了松油的木质和一些普通的裂缝,啥也看不出来。他又扭头茫然地看看旁边的墙壁——那堵墙厚实而斑驳,刷过的白垩早已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和残存的麻刀灰浆。 水?从柱子进来?柱子后面就是这堵墙!墙后面是巷子!王三一头雾水,指着墙外的方向,试探着问:“陆先生……您老的意思是……这‘水’……难道要从……”他又用手指用力在墙面上点了点,“墙外……把运河的水……给……给引进来?” 王三脑子里已经幻想出一条水渠穿墙而过的景象,还有那昂贵的造价。 “大谬!”陆羽猛地抬起头,清瘦的脸上带着被误解后的一丝愠怒和斩钉截铁的否定。他微微摇头,目光却依旧灼灼地盯着那根柱子,仿佛那双眼睛能穿透厚重的木料、斑驳的墙面,看到更深层的东西:“非指实物之水道!外水纵是玉液琼浆,若楼中气路不通,亦如宝珠蒙尘!此处!” 他枯瘦的手指用力在那根乌亮歪斜的柱子上又叩击了两下,“乃此楼气韵流转中之‘水门’!亦是大厅气脉堵塞淤积最为严重之处!破局当在此!疏通气滞,需雷霆手段!欲通其灵脉,必先破其桎梏!” 他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断:“必须拆除此墙!”手指带着凌厉的气势猛地指向那堵厚重的、隔开茶楼内外的墙壁! “移开此柱!”另一根手指狠狠戳向那根歪斜的乌木支柱! “再开大窗!”他的手臂有力地划开,“将窗棂打开,要见山见水!要引活水之清流灵气,环绕此间!唯有如此,方能盘活这潭死水!令整个茶楼的气场流转不息,活起来!旺起来!此乃定局!不可移易!” 他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千钧之力,砸得王三心肝脾肺肾都在抽搐! 王三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两晃,差点当场晕过去!仿佛一座金山瞬间在他眼前崩塌!拆墙?!老天爷!那是承重墙啊!移柱?!那更是要了命了!还是这根顶梁柱!开大窗?对着巷子? 那隔壁念兰轩的墙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动静……这开销……东家还不得把我活剥了?!银子!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王三只觉得喉头发干,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艰涩和小心:“先生……这个……这个拆墙移柱的……动静是不是太大、太……太耗资费了?万一……万一这楼承不住力,塌了半边可怎么……”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几乎是在哀嚎。 “无妨!!!”陆羽断然截断他的话,那决绝的语气如同战场上擂响的战鼓,配上他瘦削却显得异常坚毅的面庞,竟透出一股九死不悔的悲壮气势,“茶室之要,首在调气!气通则韵生!气聚则神完!茶之为道,三分在茶,七分在境!气旺则茶香自溢,汤色清亮回甘!气滞则茶香驳杂,汤味寡淡涩口!此乃《茶经》至理!古圣先贤之训!”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袍袖,指向那布满灰尘、透出些许天光的斑驳墙壁外的方向,手指坚定,如同开疆拓土的将军,“日后此窗大开!切记!方位必须对着东城墙根下那片萧家旧宅后院的荒园竹林!那片竹林虽然荒芜,却是我昨日踏遍左近三里方圆才寻得!林中竹子虽不名贵,但根根挺直,青翠欲滴,历风霜而不折,含着一股清逸高洁、孤标傲世之气!正好契合茶道之中,涤荡凡尘、明心见性之意境!引此清气入室,茶客方能安坐静心,澄虑涤烦,臻至神契之境!切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严厉的警告,“切莫贪图热闹便利开窗对街市!那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商贾的铜臭气,皆是污浊至极的市井喧嚣之气!此为茶道修行之大忌!如同污水灌壶!毁茶毁境!务必谨记!”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胸中沟壑早已筹谋良久。随即,陆羽如同一位在沙盘前指挥百万雄兵的统帅,化身最严苛却又最为激情澎湃的匠作宗师。他步履不停,在大堂内纵横开阔,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丈量着天地经纬,每一指点向一处都如同金科玉律落地生根,伴随着一个个不容置疑、也不容商榷的改造命令或格局要求! “此处!设一排顶天立地的博古架!非为陈列古玩炫耀!乃为‘隔’!隔断此处直通后厨之‘冲煞’!营造深邃幽静、曲径通幽的品茗意境!切记不可过厚!需可透光!宜用上好香樟木,厚三寸,高一丈二尺!” “此间过道!太过笔直!气流过速则散!需稍作曲折!曲径则生情,九曲方能藏风纳气!在此转折!加设一云纹浮雕月洞门障景!” “天井!正对上方苍穹!位置尚佳,然尺度不够!需扩!将旁边杂物间顶棚打通!引天光朗照入内!上应北斗星辰二十八宿运转之机,下和茶汤随日月阴晴之韵律!此乃天地调和之道!” “茶席!当设于大厅东偏北侧此地!地势稍高于主堂五寸!地面铺设青石!形若半圆环抱主堂,暗合龙宫衔珠之势!得藏风聚气之大利!不可向南!南属朱雀火旺,炙烤茶汤!” “所有茶盏!一律选用青白二色!瓷胎务必薄透,釉色须是‘千峰翠色’或‘雨过天青’!忌用彩绘,尤忌艳红翠绿!那些釉上彩、釉下彩再是名贵,色相驳杂亦是夺茶之本色!喧宾夺主!坏我清修!” 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陆羽的语速越来越快,指令越来越清晰具体,伴随着对原有格局大量大刀阔斧的否定和改造设想。整个春风茶楼,从地基到房梁,从墙壁到窗户,从道路到家具,几乎在他的口中被拆解、挪移、重建了一遍! 王三和身后的伙计们从最初的震撼和敬畏,渐渐变成了目瞪口呆、眼神发直、几欲晕厥!最开始,王三还能勉强跟上节奏,手中握着的一管小狼毫在特意准备的硬黄纸笺上画得飞快,“唰唰”声不绝于耳,勾画的草图线条随着陆羽的指令不断被推翻、涂抹、重绘。 然而随着那些拆墙移柱、起楼扩井、精调方位、更换名贵木材琉璃的要求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王三那飞快记录的笔尖开始颤抖,鼻尖和额头不断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洇湿了一片。 他一边要凝神聚气,精确记录下陆羽口中不断迸出的那些玄之又玄、文绉绉的要求——“疏通气滞”、“引入清流之气”、“营造幽深意境”、“暗合龙宫衔珠之势”——一边还要绞尽脑汁、飞速地在脑子里将这些玄妙语言转化为具体实际的营造术语:需要多少方上好的青石?多少根杉木、樟木、楠木?请多少泥水匠、大木匠、雕花匠?工期要多久?最终要向东家报上去一个何等惊心动魄、能把人吓晕过去的银钱窟窿!他感觉自己脑仁里仿佛塞了一团被猫搅乱的丝线,胀痛欲裂,额角两侧的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开始冒金星! 更要命的是,他看陆羽那一言九鼎、指点江山、浑然忘我的气势,看得如痴如醉!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强烈的崇拜和模仿冲动。 陆羽走到东边审视那些粗犷有力的房梁,他也赶紧小碎步亦步亦趋跟到东边,学着陆羽负手仰头,一副陷入深沉思考的模样;陆羽在某根柱子旁突然驻足,凝神屏气,手指摩挲着柱子,似乎在感受某种隐晦的波动,王三也下意识地在旁边另一根同样黑亮的柱子边停下来,闭上眼,学着陆羽的神态,蹙起眉头,屏住呼吸,努力“感悟”柱子传递给他的“气感”。结果…… “嘭!!!”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在大堂里突兀地炸开!如同重物撞上了朽木! “哎哟喂!!!”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又滑稽的惨呼!瞬间打破了陆羽营造出的那份严肃紧张的规划氛围。 王三闭着眼,学着陆羽的神态太过投入,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周围有什么,结果一个不留神,后脑勺结结实实、势大力沉地撞在了一根因为被烟火长时间熏燎而额外突出半尺的房梁悬挑末端上! “咚!”如同敲响了破鼓! 王三只觉得后脑剧痛!眼冒金星!整个人被撞得一个趔趄,眼前发黑,“扑通”一声双膝一软,狼狈不堪地捂着后脑勺,呲牙咧嘴地蹲了下去!头顶立刻隆起一个肉眼可见的鼓包,还粘了不少被震落的陈年老灰! 他这一下太狼狈太突然!引得后面那几个一直拼命憋着不敢出声的伙计再也忍不住,“噗嗤!噗噗!”的低笑声接连响起,虽然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陆羽正沉浸在规划窗棂朝向的思虑中,猛然被这异响惊动,循声回头。当看到王三捂着脑袋、满脸涨红、痛得龇牙咧嘴、满头满脸都沾着灰尘、一副魂飞天外的滑稽模样蹲在地上时,他那张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浅淡、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那仿佛不是笑容,而是寒冰解冻时一瞬即逝的水纹。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迅速意识到场合,只是极其快速地转过头去,掩着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咳嗽。旋即,他又恢复了那种勘定山河、指点江山的大匠气度,转过头去,继续他那关乎天地气韵、茶道清修的伟大改造构想,只是那略显僵硬的背影,似乎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乌程县衙签押房外的青石甬道上,晚霞的余晖涂抹在雕梁画栋的官衙屋檐上,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然而此刻,签押房前那方平日里肃穆的空地却一反常态地热闹了起来。 一群男女老少被十几名衙役无声地圈围在中央。这些人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白或带着补丁的粗布短褂、靛青棉袄,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痕迹和生活的疲累。 有的提着盛了半担水菜的小竹篮,有的沾着泥灰的麻绳还松松垮垮地挽在肩上,像是刚从田埂地头被吆喝过来,眼神惶惶不安地四处张望着,低声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泥土腥气、汗味、还有几分怨气和几分茫然的复杂气息。 第93章 青天朱放 “哎呀呀!肃静!肃静!各位父老乡亲!都抬起头来!听本官一言!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一个如同洪钟撞响的大嗓门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官威拖长了腔调,在暮色渐临的官衙上空炸开!朱放那微胖的身影拨开人群最前面的两个衙役,大步流星走到了青石台阶之上。他穿着簇新的、象征着七品官阶的深绿绫罗常服,崭新的乌纱进贤冠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帽翅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此刻他双眉拧起,双手高举,用力地向下一压,做出一个极具安抚意味的姿态,但脸上那副表情混杂着威严和一丝仿佛被琐事纠缠得无可奈何的“痛苦”,拿捏得恰到好处。 “本官深知!这一纸盖着官家大印的文书,”朱放的声音陡然低沉,饱含感情,手指仿佛真的在抚摸着一张无形的公文,“要让你们离开住了几辈人、甚至是先人留下祖荫的老宅子,搬离这一方小院窄巷,你们心里头啊——本官都知道!难受!像心肝尖儿被挖掉一块!” 他用力地拍打着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震得那胸口的鸂鶒振翅欲飞,“本官是你们的父母官!是乌程数万黎庶的爹娘!看着自己‘儿女’要离开窝儿了,我……”他像是哽咽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戚容、眼神茫然的老者妇人,“……简直比你们还难受!撕心裂肺啊!” 这一番掏心窝子、情真意切的“告白”,成功地在人群中激起一阵低低的唏嘘和微弱的啜泣。一些老人忍不住抬手抹起了眼角。朱放敏锐地捕捉到这气氛的变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悲天悯人的表情瞬间转为斩钉截铁的“雷霆”之怒! “但是——!”他陡然拔高声调,如同惊雷炸落!右手猛地向春风茶楼方向那条挤在重重屋舍阴影里的狭窄小巷一指,动作幅度极大,带起一股劲风!那根如胡萝卜般的粗手指仿佛戳向了祸害百姓的元凶巨恶! “近年本县舟车往来日益频繁,百货流通如织!此乃泽被万民、兴我乌程的黎庶之福,朝廷鸿恩所系!”朱放的官腔陡然变得铿锵有力,义正辞严,“然!这条巷道——”他痛心疾首,声音里充满了切肤之痛,“你们世代居住的那条窄巷!狭窄得只能容两人侧身而过! 逼仄阴暗,如同蛇虫鼠蚁的洞穴!坑洼不平,连架小推车都颠簸得如同要散架!商旅过客行于其中,苦不堪言!货物散落,怨声载道!这!就是堵塞我乌程城商脉、阻塞吾父老乡亲财源的一条毒蛇!一个拖累全县富庶通达的千年毒瘤!” 他怒视着众人,仿佛要唤起所有人的同仇敌忾,“更有甚者!去年腊月,天降寒流!一场接一场的冻雨暴雪!你们左邻右舍那屋顶瓦片、土墙裂缝!都看见没?多少地方摇摇欲坠?!本官是夜不安枕,食不下咽!每每思之,冷汗涔涔!” 他猛地又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如同惊堂木落下:“难道非要等到哪一天!老天爷发了威!一声霹雳响!真个塌下一面墙来!压死几条人命!血流当场!那时候你们才拖着尸体跑到来捶打本官这县衙的大门不成?!到那时!本官身为父母官,救不得无辜性命,安不了黎庶之心,那是万死莫赎!此乃天理难容!国法难容!民心难容!人神共愤!” 这一连串带着强烈血腥画面感和道义控诉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楔子狠狠砸进人群!原本只是因搬迁而生的怨怼和茫然,瞬间被恐惧替代!尤其是一些住在巷子深处、房子确实破旧歪斜的户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仿佛那致命的墙塌就发生在眼前。巷子里那经年累月的阴暗潮湿气味,此刻仿佛变成了索命的催魂符。 签押房前的气氛瞬间死寂!唯有朱放那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满意地扫视着底下那一张张因恐慌而扭曲的面孔,知道自己这记重锤砸对了地方。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如同变戏法般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坚毅果决、为民请命的神采。 “是以——!”朱放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带着一种宣布旷世恩典般的洪亮激昂,双手用力向上挥动,如同要撕裂眼前的阴霾!衙役们也随之挺直了腰板,更显气势! “经本官夙夜忧思,殚精竭虑,反复查勘舆图,又亲自微服踏遍左近七条街巷勘测实情,并数次行文陈情州府!”他这一套流程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经历了无数艰难曲折,“决意!以万民福祉计!以千秋大业谋!在此处——!” 他手臂舒展,指向那窄巷深处,仿佛指向一片光明的未来,“兴修一条官道!一条崭新的、宽阔的、笔直的康庄大道!彻底打通城中心南北东西长久以来的交通桎梏!方便天下商旅行走!便利城中父老进出!此乃功在当代,泽被后世的千秋大计!实乃吾皇仁德远播、感召一方,也是本县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应尽之责!” “官道?!” “真的假的?” “要修大道?” 人群立刻如同炸开的油锅!惊疑、不解、难以置信的低呼此起彼伏!修官道?这鸟不生蛋、塞满低矮房舍的窄巷子里?不是开玩笑吧?! “对!就是官道!朝廷敕建!官府监管!千年基业!”朱放斩钉截铁,声音盖过嘈杂,随即语速陡然加快,如同奔腾而下的瀑布,根本不给众人质疑和反驳的任何机会!“然则!大道通衢,利国利民,却也涉及尔等安身之所!本官身为一县父母,岂能忍心让我的子民因官家大业而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挥手,如同挥斥方遒的大将!身后立刻有两名身材壮实、神情肃穆的衙役应声捧上来两样东西:左边一人托着一本厚得足以砸死人的、页角卷边的鱼鳞册账簿;右边一人则端着一个沉重的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十几串用红绳穿好的崭新铜钱!铜钱在晚霞映照下折射出诱人的、仿佛还带着朝廷铸钱炉余温的光芒! “凡是此道筑路红线之内!应行搬迁安置的户主房客!无论是主是佃!听真咯!竖起耳朵听本官把三条惠民安宅之计说明白!”朱放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朵: “其一!天恩浩荡,岂能薄待我民!”他手指指向那本厚厚的鱼鳞册,“依尔等所弃房产,无论大小新旧,一律经县衙三班六房胥吏会同户曹主事现场勘察丈量!按官造地契房契文书所载等级、新旧、间架规模核明!”他顿了顿,目光炯炯,“核明之后,一律在足额补偿现有房产损价之外——” 他特意强调了“之外”二字,“另!有!一笔!”他声音再次拔高,“丰厚无匹的安家搬迁之资!那是真金白银!由县衙库银现银拨付!绝不拖欠!绝不打条!每一户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两根胖胖的指头用力捻了捻,暗示一个远超市价的丰厚数额!足以引得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其二!”他不给喘息的机会,指向端着铜钱盘的衙役,“本官体恤尔等离乡背井、寻屋之难!已在城南靠近官驿那等通达便利、采光通风俱佳、周围住户皆是体面殷实人家的上善之地——” 他形容得天花乱坠,“亲自选定官地一大片!县衙自掏腰包!着良匠!购青砖黑瓦木料!正在日夜赶工,火速建造整齐坚固的上好安置房舍!确保每一户搬迁之民——至少分得两间宽敞明亮的朝阳正房!外加一个小院!”他手臂用力挥动,“冬暖夏凉!童叟皆宜!绝不用挤在那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朱放的声音猛地拔到了最高峰,带着一种宣布“普天同庆”消息的激动:“但凡尔等户中!有身体康健、能扛得起锄头、背得起石料的青壮男丁!不分老少!” 他眼神扫过几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这官道修建期间!皆可自愿报名入工程投效!充当民夫工役!每日——!”他再次用力捻着那几根短胖的手指,“工钱按乌程坊市挑夫脚力之最高市价——翻倍计算!加倍!翻一番!!”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在夕阳下飞溅!“银子日结日清!铜钱足色足重!一手钱!一手工!绝无拖欠!官府库银做保!本官用这项上头颅担保!若违此诺,甘受千刀万剐!” 这一连串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惠民安邦”三条策略砸下来,比刚才营造的恐惧更具摧毁力! “搬迁有银子拿!还是足额的?” “安家钱之外另有加赐?!” “真能分到城南官驿旁的新瓦房?两间?!带院子?!” “工钱加倍?!日结?!现铜钱?!”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 “官家出钱出力?朱青天啊!” “朝廷恩典!这是天降鸿福啊!” 人群从最初的惊恐、茫然、难以置信,瞬间被点燃!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巨大的骚动!交头接耳变成了大声的议论,一张张脸上刻着的愁苦和焦虑如同冰雪消融,被难以言喻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衙役手里的铜钱串子和鱼鳞册子!比起继续挤在那条随时会塌墙的破巷子里,这突如其来的安家钱、白给的新房子、每日双倍的现钱工钱……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插着金馅饼的大馅饼!不,是把馅饼糊在脸上! 人群中开始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和“朱青天!”“大人青天啊!”“谢大人!”的感激涕零之声,有几个老者甚至激动得想要跪下磕头! 朱放满意地看着眼前景象,脸上那“痛下决心”、“为国为民”的表情更加沉痛而庄严了。他摸着下巴上刚蓄起来不久的短硬胡须,眼神不动声色地掠过人群头顶,精准地瞟向巷子深处那个写着“春风茶楼”招牌的灰暗门楣。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得意快意,如同狡猾的泥鳅般,迅速滑过他眼底深处。 就在这感恩戴德、群情激昂的当口,一个梳着双丫髻、眉眼伶俐、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像条小鱼般钻到了人群最前面,仰起一张绷得一本正经、眼神却亮得像小狐狸般的小脸,脆生生地大声问道:“朱大人!朱大人!这路要是修好了以后……以后咱们想去城北办个事儿,是走主街绕个半天道快呢?还是走您说的这条新官道更快更省劲呀?” 这突如其来的、切中“要害”的童言无忌,让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不少,许多人的目光也集中在了朱放身上。 朱放低下头,看清是春桃这鬼精灵的丫头,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一下。随即那粗豪威严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得如同老菊花盛开般的真诚笑容!他重重一拍自己那被官服包得滚圆的胸脯,声震屋瓦:“那是当然!你这小丫头片子倒有几分灵性眼光!” 他洪声宣布,目光扫视全场,如同昭示金科玉律,“这条大道一旦修建完毕,那就是咱们乌程城里最亮堂、最宽敞、最便捷平坦的皇家级别康庄大道!什么主街歪巷?都给它比下去! 走这条道,想去东门也好,想去北城也罢,想去码头也行!四通八达!无往不利!脚程至少省下一半!不!省去三分之二!省老鼻子的时间了!”他信誓旦旦,仿佛那条大道已经铺好了黄金路面。 “到时候啊,你们就会知道本官的苦心!这路,才是真正的生财路!便民路!比那弯弯绕绕、挤死人的老旧主街强上一百倍!一千倍!”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一波欢呼!狂喜淹没了最后一丝疑虑!什么风水老屋,在真金白银和看得见摸得着的便利面前,顷刻间烟消云散!“朱青天”的呼喊此起彼伏,如同潮水。 第94章 梦在心中 朱放捻着胡须,站在一片歌功颂德的喧嚣中,眯着眼,望向春风茶楼的方向。功在千秋?利在当代?那是自然!本县为官一任,不为百姓修桥铺路谋福祉,难道是为自己谋私利不成?至于这路修好了谁家门口最热闹,那只是……一点无心插柳的小巧合罢了!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真诚。 “让开让开!官府办差!官道放线啦!都别碍事!”一声带着浓重地方口音、中气十足的吼声恰在此时响起。 只见签押房侧门涌出七八个身材精壮、穿着县衙皂衣公服、但细看之下衣袖裤脚都还沾着新泥草屑的汉子。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三角眼、显得异常干练的户曹小吏。他手里拎着一大卷缠得紧紧的草绳,绳头上系着一块沉甸甸的铁尖锥。他身后几个衙役则抬着一具简陋但颇为巨大的木工墨斗和长杆,以及几根削尖了头的木桩。 这几人呼喝着,动作麻利地分开人群,毫无阻碍地朝着那条即将迎来天翻地覆改变的窄巷深处大步流星走去。脚步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官方气势。 夕阳的金辉映照着县衙屋檐那古朴繁复的鸱吻和垂脊走兽。朱放站在台阶之上,捻着胡须,看着那匆匆而去的放线队伍,脸上的笑容如同打翻了的蜜罐。这民生福祉的大道,每一步都踏在他朱放规划好的蓝图上。 暮色四合,初上的华灯点燃了乌程街头巷尾的点点星火。 河面上归舟的渔火与岸上人家点起的灯火交相辉映,将流淌了千年的乌程运河染上了一层流淌的暖金色。晚风带来湿润的凉意,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鱼腥味、水汽味,以及城市喧嚣渐渐平息的余韵。 城北的方向,新盘下的粮栈旧址处,一片灯火通明。远远地,还能隐约听见姚师傅那特有的、洪亮中带着沙哑的大嗓门在夜风中回荡,伴随着几声重物落地和民夫们粗重的号子声。显然,这位急性子的酒坊大师傅,已经带着临时召集起来的几号人手,点着火把,迫不及待地开始清理场地、规划地基了。那热火朝天的干劲,如同新酒的酒糟提前开始了蒸腾。 城中,“春风茶楼”后巷那片狭窄的空间里,此刻同样亮着几束明晃晃的火把。户曹小吏那尖利的声音在狭长的巷子里清晰地回荡着,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准确:“从春风楼后墙根起量——一丈——!定桩!” “梆!”伴随着清脆的木锤敲击桩头的声响,一根削尖了头、代表着界线和未来的木桩被牢牢地楔入地面。 “两丈五尺!再定!” “梆!”又一根木桩应声钉下,溅起几点尘土。 更远处,传来低沉的民夫应答声和墨线弹在墙面的“嗡噗”声。丈量、放线、打桩……这代表官家意志的行列,如同无形的犁铧,势不可挡地犁过这片原本沉寂的旧巷,为那即将拓宽的所谓“官道”和那个注定要与繁华喧嚣相接的新“念兰轩”茶楼,标定了崭新的边界。 空气中,仿佛已经有丝丝缕缕的、尚未诞生却已汹涌澎湃的气味在酝酿发酵。一种是谷仓开闸般、带着谷物发酵酝酿后即将磅礴喷发的醇厚酒香之气——它代表着最原始直接的人间烟火欲望。 另一种则更为缥缈悠远,如同山间云雾初散,带着草木清气与书卷墨味沉淀融合的茶烟之气——它蕴藏着文人心头的幽远寄托与市井生活的精致一隅。 而此刻,一股名为“官道”的清冽而粗暴的开路之息,正将这气味迥异的两处勾连贯通。那是新翻开的泥土的腥气,是木桩钉下飞溅的尘末味,是朱砂官印特有的刺鼻印泥味,更是朱放“心系苍生”背后那一点点难以言说、却又呼之欲出的铜板气味。 这三股气息,如同江南水乡氤氲水汽中无声汇流的溪涧,在乌程城初上的华灯之下交织盘绕。 酒香厚重如地脉,茶烟缥缈若天光,官道奔流似通衢。 它们此刻尚且无形,却在规划好的图纸和钉下的木桩之间,在灯火通明的仓房与新弹的墨线之上,悄然而坚决地融合、弥漫、延伸开去,无声地嵌入这座江南小城未来的骨血之中,只待明朝日出,便要催生出一场新的喧嚣与生机。 运河的水,静默无声地流过,倒映着两岸灯火与天上星月,也仿佛倒映着即将在乌程地面上交织升腾的万种气息。 几日后的浣花别业的正厅里,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格窗斜斜铺进来,将细小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浮沉。 我和李冶隔着一张光洁如镜的紫檀小几对坐,几上两盏清茶氤氲着袅袅白气,碧绿的茶汤里,嫩芽舒展沉浮,散发出雨后春山般的清冽气息。 我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却有些失焦,越过李冶肩头那盆开得正盛的素心腊梅,飘向了更远也更混乱的地方。 王三方才从厅外廊下匆匆走过的身影,像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扯动了我脑子里某个被刻意压下的角落。 那场光怪陆离、带着血腥与契丹寒气的梦境,瞬间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冰冷的触感,直抵心尖。 “季兰,”我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相碰,发出“叮”一声轻响,打破了一室静谧,“有件事…颇为离奇,萦绕心头几日了。” 李冶正用小银匙轻轻拨弄着茶盏里的嫩芽,闻言抬起那双仿佛蕴藏着千年冰雪的金眸,眼底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慵懒好奇:“哦?何事能让我的夫君如此郑重?莫非是姚师傅新酿的‘兰香’又被人半路劫了去?”她唇角微弯,调侃的意味明显。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将那夜梦境中贞惠公主如何如鬼魅般出现,如何将冰冷刺骨的血鹰令塞入我掌心,王三如何认出这契丹王庭秘令,以及那三处足以置安庆绪于死地的致命死穴——寒山寺后山的军械秘库、苏州驿馆东跨院的密信紫檀匣、还有他那令人瞠目结舌的“贪恋床笫之症”……一桩桩,一件件,尽可能详实地描述出来。 说到血鹰令上那滴血的鹰爪人头图腾时,我甚至下意识地摊开了自己的手掌,仿佛那枚带着煞气的骨符还烙在皮肤上。 厅内只剩下我略显急促的声音,空气仿佛凝滞了。李冶脸上的慵懒笑意早已消失无踪,那双金眸随着我的叙述,渐渐凝起锐利如实质的寒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当我说到贞惠公主那句冰冷刺骨的“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以及王三最后那声石破天惊的质问时,李冶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内陷入一片奇异的死寂。阳光依旧明媚,腊梅的幽香依旧浮动,但我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弥漫。 李冶沉默着,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半凉的茶,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碰了碰下唇,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品味这离奇故事背后的意味。 金眸中的冰寒锐利并未因这故事的终结而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洞悉世情的深邃。 片刻后,她终于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再次轻碰,发出清脆的“叮”声。她抬起头,那冰雪雕琢般的脸上,唇角竟一点点向上弯起,起初是一个极浅的弧度,接着笑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迅速扩大,最终化为一阵抑制不住的清脆笑声。 “噗嗤…哈哈…哈哈哈……”她笑得肩膀微微耸动,方才那沉凝如渊的气氛瞬间被这笑声击得粉碎,那双金眸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李公子啊李公子!”她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我,指尖仿佛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你这梦做得…当真是惊心动魄,环环相扣,比那长安西市勾栏瓦舍里最好的说书先生还精彩三分!” 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小几,那双含着笑意的金眸紧盯着我,带着促狭的光芒:“那么,敢问李公子,你梦里那位贞惠公主塞给你的、能号令契丹死士、见令如王亲临的‘血鹰令’呢?” 她摊开自己空无一物的白皙手掌,在我面前晃了晃,“莫不是…被窗外路过的狸奴叼了去当磨爪的玩意儿?还是说,被你昨夜就着‘兰香’一并吞下肚了?”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脸上顿时一阵发热,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个…咳,梦中之物,自然醒来便没了踪影。” 心里那点因梦境过于真实而生的疑惧,被她这毫不留情的一通笑给冲淡了不少,只剩下些许尴尬在心头盘旋。 李冶收了笑,但眉梢眼角的揶揄仍未褪尽,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悠悠道:“贞惠公主的名号,安庆绪未婚妻的身份,这倒非虚妄。那日我们在福鹤楼吃酒,隔壁雅间不就有两个喝高了的幽州行商,大着舌头议论过此事么?说什么渤海国主为求自保,攀附安禄山,将最宠爱的贞惠公主许给了他那跋扈的二儿子…你当时还皱眉嫌他们聒噪来着。”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至于其他……什么血鹰令、死穴、契丹王子孙卫的……怕是你这脑子里不知何时塞进去的杂闻轶事,趁着夜深人静,混着对安庆绪那厮的厌恶,一股脑儿编排出这么一出大戏罢了。梦境终究是梦境,当不得真。” 她的话条理分明,合情合理,像一阵清风,试图吹散我心头那片由离奇梦境堆积起来的迷雾。然而,王三那声低沉的“血鹰卫”和梦中他手握短刀、死死盯着骨符的警觉眼神,却顽固地在迷雾深处闪烁着,不肯轻易散去。 “话虽如此…”我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几面上划动,“王三他…认得那血鹰令。梦里说得那般笃定…他父亲曾是血鹰卫…” 李冶的金眸微微一凝,随即又化开一丝无奈:“一个梦里的言语,如何作得准?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现在就把王三唤来问问。正好,念兰轩分号那边还有些采买的单子要他过目。” 她说着,扬声唤道:“春桃!” 门外很快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春桃那张带着几分稚气却透着精明的圆脸出现在门边:“夫人,老爷,有何吩咐?” “去前头铺面把王掌柜叫来,就说老爷有事问他,顺便把新到的湖州山泉采购单子也带过来。”李冶吩咐道。 “是,夫人!”春桃脆生生应了,转身脚步轻捷地去了。 等待的片刻,厅内又恢复了安静。我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李冶则重新拿起银匙,专心致志地拨弄着茶盏里的叶子,仿佛刚才那场关于血腥秘令和致命死穴的谈话从未发生。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三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他依旧穿着念兰轩掌柜惯常的靛蓝色细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头发用布巾整齐束着,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和一丝被唤来的询问之色。他手里还捏着一卷账册样的纸张,想必就是那采购单子。 “东家,夫人。”王三在门槛外站定,躬身行礼,“不知唤小的前来有何吩咐?” “进来坐吧,王三。”我指了指下首的一张圆凳,“没什么大事,就是随便聊聊,顺便看看那单子。” 王三依言走进来,在圆凳上虚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将那卷纸递向李冶:“夫人,这是新拟的湖州山泉采买单,请过目。按公子之前吩咐,找的是源头活水,水质清冽甘甜,最宜烹茶。” 第95章 新政落地 李冶接过单子,并未立刻展开,只是随手放在几上,目光却转向我,带着一丝“你问吧”的暗示。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家常:“王三啊,你来我这儿也有些时日了,苏州分号打理得井井有条,辛苦你了。说起来,我还从未仔细问过你的家事?听口音,似乎不完全是本地人?” 王三闻言,脸上那惯常的恭谨神色微微一滞,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在他眼底飞快掠过,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瞬间荡开的涟漪,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垂首,声音平稳如常,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回公子的话,小的…是个孤儿。打记事起,就没见过祖父和父亲的模样。” 厅内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这句话而凝滞了一瞬。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照不进这方寸之地。 “母亲…拉扯我到八岁光景,”王三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久远故事,但那刻意维持的平稳之下,却透着一股深埋的荒凉,“后来…她改嫁了,是邻近州县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 新夫家…容不下我这个‘拖油瓶’。”他顿了顿,放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有些发白,“母亲…哭过求过,但终究…我被赶了出来。”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悲戚之色,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和认命:“那时候年纪小,身无分文,流落街头,差点冻饿死在那个冬天。 他顿了顿,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缩了一下,语调并无太大起伏,“一个人流落街头,饿得快晕过去的时候,是路过的阿福哥,掰了半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胡饼救了我。” “后来?”我追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后来……阿福哥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王三脸上的苦笑化开,多了几分真切却酸涩的情绪,“从乡下草沟沟里一步步挪出来,一路打零工,扛活计,卖力气……就这样在乌程这地方总算熬出了个人样。 再后来,阿福哥进了茶肆当伙计,我也跟着他,烧水扫地。阿福哥当了苏州的掌柜,我就被提到后头灶上跟着学炒茶……后来,他调去了长安,苏州分号的摊子……才落到了我肩上。” 一番话,平淡无奇,甚至带着底层挣扎者特有的那种逆来顺受的认命感。没有契丹草原的腥风血雨,没有神秘莫测的血鹰卫传承,只有江南小城最底层挣扎求存的血泪辛酸。 我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那点因梦境而起的疑虑和隐秘的期待,瞬间被浇得透心凉,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和尴尬。 原来如此…原来梦里那个握着短刀、低吼着“血鹰卫”的王三,真的只是梦中泡影。眼前这个恭谨、勤恳、带着卑微感激的王三,才是真实的、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茶楼掌柜。 李冶适时地拿起那卷采购单,打破了这微妙的沉寂:“嗯,单子我稍后细看。王三,这水源既已选定,务必盯紧运输,莫让途中污了水质。茶楼改建那边,你也多费心看着点进度。” “是,夫人!小的定当尽心竭力!”王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脸上恢复了掌柜应有的干练神色,方才那片刻流露的脆弱与荒凉已消失无踪。他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厅。 看着王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我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盏,自嘲地揉了揉眉心:“看来,真是我想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古人诚不我欺。” 李冶瞥了我一眼,金眸中带着“早知如此”的了然,她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裙裾:“与其在这儿琢磨你那光怪陆离的梦,不如想想正事。高力士赠的那处茶园,还有杨国忠的新政推行如何,不都该去问问高太守么? 正好,也该去拜会一下这位父母官了。陆羽呢?那书呆子不是对茶树最感兴趣?叫上他一起,省得他整日在念兰轩里对着几盆兰草念叨什么‘茶性精洁’。” 提到茶园和陆羽,我精神稍振。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境带来的困扰,暂时被抛到了脑后。毕竟,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产业和即将推行的新政,才是真正需要操心的正事。 次日,天朗气清。一辆青幔油壁马车驶出浣花别业,车轮碾过乌程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我、李冶,还有被强行从念兰轩指挥中拖出来的陆羽,一同前往位于城中的吴兴郡太守府邸。 陆羽坐在我对面,怀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他那本厚厚的《茶经》手稿,嘴里兀自不满地嘟囔着:“子游兄,季兰娘子,你们也忒心急!我那篇关于‘剡溪茶与紫笋茶火候异同’的考据,就差最后几行点睛之笔了!这思绪一断,再续上可就难了…”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一副痛失至宝的模样。 李冶斜倚在柔软的锦垫上,正拿着一面小巧的菱花铜镜对镜整理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白发,闻言头也不抬,凉凉地回了一句:“陆大圣人,你那点睛之笔,再点下去,怕是要点到明年清明采茶时节了。茶园当前,孰轻孰重?” “茶园?!”陆羽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方才的抱怨和不甘如同被大风吹散的浮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坐直身体,怀里的《茶经》手稿都差点滑落,“就是你曾说过的,高力士高将军所赠的那处?在何处?多大?土质如何?向阳背阴?可有活水经流?种的是何种茶株?树龄几何?”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从他嘴里蹦出来,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晚到一刻,那茶园就要长腿跑掉似的。 我被他这瞬间的变脸逗乐了:“陆兄稍安勿躁,到了太守府,拜会了高太守,自然一切明了。那茶园具体如何,我们也是两眼一抹黑,这不正要劳烦你这位茶圣去掌掌眼么?” 陆羽这才稍稍按捺住激动,但双手还是紧紧抱着他的书稿,仿佛那就是打开茶园的钥匙,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虚点着,似乎在规划着什么。李冶从铜镜上移开目光,瞥了陆羽那副走火入魔的样子一眼,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太守府邸虽不及长安朱门绣户的显赫,却也自有一股江南官宦人家的清雅气派。粉墙黛瓦,庭院深深。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一见马车停下,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躬身引路:“李大夫,李夫人,陆先生,稀客稀客啊!太守大人正在花厅,知道你们来一定很高兴。”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回廊假山,花厅已在眼前。厅门敞开,高卫太守一身常服,正负手立于阶前相迎。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神平和温润,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但眉宇间又沉淀着主政一方的沉稳气度。 “哎呀呀,李大夫,李夫人,陆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未曾远迎,失礼失礼!”高卫笑容满面,声音洪亮而热情,快步迎下台阶,姿态放得极低。 “高太守客气了,冒昧叨扰,是我等失礼才对。”我连忙拱手还礼。 “哪里哪里,李大夫乃朝廷三品大员,莅临本郡,是本官的荣幸!快请厅内奉茶!”高卫侧身相让,态度热络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茶汤澄碧,香气清幽,正是上好的顾渚紫笋。寒暄几句,无非是路途辛苦、别业住得可还习惯之类的客套话。 高卫放下茶盏,脸上笑容依旧,却多了几分郑重。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双手托着,递到我面前:“李大夫,此物完璧归赵,物归原主了。” 我定睛一看,心头微震。躺在他宽厚掌心上的,正是我那枚代表着“银青光禄大夫”身份的三品鎏金鱼符!符身光泽温润,鱼鳞纹路清晰,在厅内明亮的光线下折射出内敛而尊贵的微光。那日为韩揆、萧叔子之事,我以此符为质,恳请高卫相助。 “多谢高太守!”我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这沉甸甸的鱼符,指尖感受到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韩揆与萧叔子二位先生之事…” “李大夫放心!”高卫捋了捋长须,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矜与成竹在胸,“通关文牒,本官已亲自督办妥当。凭此牒文,二位先生可畅通无阻,自江南道北上,沿途州县驿站,皆已打点清楚,必不使二位贤才受半分委屈。” 他语气笃定,显然此事办得极为漂亮,且于他而言,亦是举手之劳便能结交一位前途无量的三品京官,何乐而不为?那笑容里,便多了几分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意味。 “高太守费心,感激不尽!”我再次郑重道谢,将鱼符小心收好。 重新落座,话题自然转到了当前朝野最为关注的焦点——杨国忠的新政推行。陆羽也暂时放下了对茶园的神往,凝神倾听。 “高太守,新政推行已近一月,不知在吴兴郡乃至整个江南道,进展如何?可还顺遂?”我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 高卫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钦佩与感慨的凝重。他轻轻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声音也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李大夫问起此事…实不相瞒,起初,本官亦是忧心忡忡!此等新政,条条直指积弊,触动多少豪强世家的命脉?江南道历来是膏腴之地,亦是盘根错节之处,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他端起茶盏,却并未饮用,目光扫过我们三人:“然则,杨相国此番,当真是雷霆手段!再辅以高力士高将军在宫中的鼎力支持,两位老将出马,一明一暗,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长安朝堂之上,那些心存侥幸、试图阳奉阴违或串联阻挠之辈,此番是真正见识到了杨相国的霹雳手段! 铁腕之下,已有数名五品以上官员因阻挠新政、贪墨税赋被锁拿下狱,家产抄没!更有几个跳得最凶的地方豪族,被查出侵占民田、私设苛捐的实证,田产被强制赎买分配,主事者锒铛入狱!”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快意,“风声所及,江南各州郡,那些平日里气焰嚣张、视地方官吏如无物的世家大户,如今哪个不是噤若寒蝉?闻新政之名而色变!新政条陈所到之处,推行之顺畅,远超本官预期!” 高卫的描述,为我们勾勒出一幅铁血肃杀的朝堂图景。杨国忠与高力士这对看似不搭调的组合,为了推行新政,竟展现出如此强悍而默契的统治力,硬生生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这结果,既在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我心中那点因杨国忠历史名声而起的疑虑,在此刻也淡化了不少。无论如何,若能抑制豪强,让底层百姓稍得喘息,总是好事。 “如此说来,新政根基已初步扎下了?”李冶在一旁淡淡开口,金眸中带着审视。 “根基已立,大势已成!”高卫斩钉截铁,语气充满信心,“虽有零星杂音,但已翻不起大浪。圣上对此亦是龙心大悦,杨相国圣眷正浓啊!”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我,笑容重新变得热络,“说起来,李大夫深得圣心与贵妃娘娘眷顾,又与高将军、杨相国皆有关联,此次新政能如此顺利,李大夫虽未亲临中枢,然于江南稳定舆情,亦是功不可没啊!” 这话里,恭维与试探兼而有之。 第96章 梦境印证 我连忙摆手:“高太守言重了,我不过一闲散大夫,安敢居功?全赖杨相国运筹帷幄,高将军居中策应,更有如高太守这般务实的父母官在地方竭力推行,方有今日之效。” 一番相互吹捧的官场话后,我见时机成熟,从袖中取出高力士所赠的那个锦囊,小心地抽出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纸质已然有些发黄的地契,双手递给高卫:“高太守,还有一事相烦。 这是临行前,高将军所赠的一处茶园地契,位于湖州。我等初来乍到,路径不熟,不知可否劳烦太守大人,遣一熟悉路径的属吏,引我等前去一观?” 高卫接过地契,展开仔细看了看位置和范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羡慕,随即爽朗笑道:“此乃小事!高将军厚赠,此园定非凡品!”他当即唤来一名精干的中年书吏,“赵录事,你即刻带路,引李大夫、李夫人和陆先生前往此处茶园。务必小心伺候!” “多谢高太守!”我们三人起身道谢。 “李大夫客气了!待茶园诸事理顺,本官定要前去你那念兰轩讨一杯新茶尝尝鲜!”高卫笑着将我们送出花厅。 辞别了高太守,在赵录事的引导下,马车再次启程,出了乌程,沿着一条不甚宽阔但还算平整的官道向西南方向行去。道路两旁是典型的江南初春景象,田野里冬小麦已返青,绿意盎然,间或有几片金黄的油菜花点缀其间,远处村落掩映在疏朗的竹林与水泊之间,白墙黑瓦,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祥和。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离官道,拐上一条蜿蜒向上的坡路。路面变得有些颠簸,但视野却陡然开阔。赵录事在车辕上指着前方一处缓坡:“李大夫,夫人,陆先生,前面那一片,便是了!” 我们纷纷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一座坡度舒缓、宛如巨大绿色屏风的山坡上,层叠的绿意如同精心织就的锦缎,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半山腰!那绿意并非单一,而是由无数深浅不一、浓淡有致的绿色色块拼接而成。 靠近山脚处,茶树明显较为低矮,行列整齐,显然是近年新植的;越往高处,茶树便愈发高大虬劲,枝干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显露出岁月的痕迹。时值初春,正是茶树萌发新芽的时节,放眼望去,整片山坡都笼罩在一片朦胧、充满生机的嫩绿色光晕之中,仿佛笼罩着一层流动的薄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草木嫩芽和淡淡茶香的独特气息,清新得直沁心脾。 “好!好一片茶园!”一声激动到几乎变调的赞叹猛地在我身边炸响。 只见陆羽不知何时已半个身子探出了车窗,一手死死抓着窗框,另一只手激动地指着那连绵起伏的茶坡,脸色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都被风吹得散乱了几缕。 他双眼放光,死死盯着那满山的翠色,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整个人激动得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的孩童,又像是酒徒看到了绝世佳酿。 马车刚在坡下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停稳,陆羽便第一个跳了下去,动作快得与他平日里书呆子的形象判若两人。他甚至顾不上和我们招呼,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仪态,撩起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就朝着那片绿色的海洋奔了过去!那背影,充满了朝圣般的虔诚与狂热。 我和李冶相视无奈一笑,也只得下车跟上。赵录事和车夫留在原地等候。 走近了,更能感受到这片茶园的规模与气势。依着山势开垦出的梯田层层叠叠,一望无际,怕是不下千亩之广!阳光毫无遮拦地洒满整个向阳坡面,每一片沐浴在光中的嫩叶都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泽,仿佛无数细小的翡翠。微风拂过,整片茶坡都泛起柔和的绿色涟漪,发出沙沙的低语。 陆羽早已冲到了一片树龄最老、枝叶最虬结的茶树丛中。他此刻正半跪在一株主干足有碗口粗的老茶树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粗糙、布满青苔的树皮,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他凑近了,深深嗅着茶树新芽散发出的清冽气息,脸上露出近乎迷醉的神情。 “妙!妙极!向阳缓坡,土质松软微酸,富含腐殖,云雾滋润,活水环流…得天独厚!得天独厚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视着整片山坡,手臂在空中挥舞着,仿佛一位即将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这里!此处地势稍平,当建一处制茶工坊!青砖黛瓦,需得宽敞通风,分设摊晾、杀青、揉捻、干燥诸区!引活水入坊,建水碓水磨,以水力驱动揉捻之器,省却人力,更增茶质均匀!”他指着一片靠近山涧的平地,唾沫横飞,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那边!沿那道溪流而上,需架设数座小桥,不必华丽,竹木即可,取‘曲径通幽’之意!溪畔遍植兰草、菖蒲,取其清雅之气,以润茶香!”他转向另一侧潺潺流过的清澈山溪,手臂划出优美的弧线。 “还有此处!山腰背风向阳之地,当建几间精舍!不必雕梁画栋,竹篱茅舍足矣!为采茶、制茶师傅歇脚之用,亦可为品茗清谈之所!推窗即见千亩翠色,开门便是茶香盈袖!快哉!快哉!”他指向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激动得直拍大腿。 “茶树亦需调整!老树固佳,然新株亦不可废!当引进顾渚紫笋、阳羡雪芽、睦州鸠坑诸良种,分区域试植,观其水土服否!采茶时节,需招募心灵手巧之妇人少女,以‘提手采’之法,一芽一叶,务求精纯!制茶工艺,当循古法而重火候,杀青要透,揉捻要匀,干燥要慢…”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狂想世界里,手舞足蹈,口若悬河,从茶园规划说到品种引进,从采茶标准讲到制茶工艺,又从水源利用扯到人员管理…滔滔不绝,激情澎湃,仿佛眼前已不是一片待开发的茶园,而是一个由他亲手缔造、完美运行的茶之王国。 我和李冶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旁若无人、指点江山的癫狂模样,仿佛在看一出精彩绝伦的单人表演。初春微凉的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清新的茶香,也送来陆羽那抑扬顿挫、充满激情的规划蓝图。 李冶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对我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银丝钱袋,走到依旧沉浸在自己宏伟蓝图里、对着空气指指点点的陆羽身后,伸出手,将那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因为激动而挥舞着的手中。 正说到“需建三座焙茶窑,以松枝文火慢焙…”的陆羽,声音戛然而止。他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颇有分量的钱袋,又困惑地抬头看向李冶。 李冶迎着他那充满问号的呆滞目光,绝美的脸上带着一种“认命了”的平静,语气更是简洁明了,不容置喙:“陆兄。” “啊?”陆羽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银子。”李冶用下巴点了点他手里的钱袋。 “呃…”陆羽低头看看钱袋,又抬头看看李冶,似乎还没从茶之王国里完全抽离。 “拿着。”李冶继续用她那清冷的声线下达指令,“你看着弄吧。反正我与李哲,”她指了指旁边一脸无辜的我,“对此道一窍不通。” 陆羽的眼睛渐渐聚焦,终于明白了这袋银子的含义,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喜光芒,仿佛被巨大的幸福砸中。 “需要人手,去找朱放。”李冶的指令清晰明了,条理分明,“需要更多的钱,找我。” 最后,她玉手一挥,指向眼前这片生机勃勃、承载着陆羽全部梦想的千亩茶山,做了终极总结:“剩下的,都是陆兄你的事了!” 说完,她优雅地转过身,不再看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陆羽,对我丢下一句:“夫君,此处风大,我们回车里等吧。”便径自朝着马车停驻的方向款款走去。白色的裙裾拂过新绿的草丛,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 我看了看还傻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钱袋、仿佛石化了一般的陆羽,又看了看李冶潇洒离去的背影,只能对陆羽投去一个“兄弟你多保重”的同情眼神,赶紧追着自家夫人的脚步去了。 得了“圣旨”和“钱袋子”的陆羽,早已无心留意我们的小动作,他像个突然接了封疆大任的将军,热血沸腾地扭头冲向山坡深处,一边疾行一边朝身后喊道:“赵录事!快!快随我上山详勘!此地、此地一寸土一株苗都不可轻忽啊!”那声音被山风送出去老远,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直到夕阳西沉,给绵延起伏的千亩茶坡镀上一层浓稠而温柔的金红,我和李冶才离开那片令陆羽如痴如醉的山坳。马车再次碾过渐趋沉寂的乌程街巷,回到了浣花别业。 内院静谧无声,几盏素雅的灯笼已在廊下投下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初生夜色的薄寒。春桃早已备下几样清淡的小菜和热粥。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浣花别业。白日里茶园的喧嚣与陆羽的狂想曲早已散去,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卧房内,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我们两人相依的身影。 我靠坐在床头,手里无意识地卷着一册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白日里高卫太守对新政推行的笃定描述,陆羽在茶园里近乎癫狂的喜悦,都未能彻底驱散盘踞在心底的那片阴影。 “还在想你那梦?”李冶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洞悉的了然。她已卸了钗环,如瀑的白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冰雪容颜在烛光下愈发剔透。她侧过身,一只手臂支着头,金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深邃的光泽,静静地看着我。 我放下书卷,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总觉得…太过蹊跷。尤其是王三认出那血鹰令的反应,还有贞惠公主对安庆绪弱点的描述…太具体,太有针对性了。”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挥之不去。 李冶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羽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烛火在她完美的侧脸上跳跃,仿佛在进行着无声的思量。片刻后,她抬起眼,金眸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如同冰湖上乍现的星辉。 “你若实在放不下,寝食难安…”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着锦被上的缠枝莲花纹路,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决断,“与其坐困愁城,胡思乱想,不如…让人去探一探虚实?” “探?”我心头一动。 “嗯。”李冶微微颔首,“让月娥和杜若跑一趟苏州。月娥心思细,腿脚快,擅于隐匿探查;杜若剑术精绝,遇事冷静,足以护她周全。让她们乔装改扮,去你梦中那两个地方看看。若真有什么秘库、密匣,蛛丝马迹总能寻到一二。若一无所获,也好彻底绝了你这念想。” 这提议如同一道亮光,瞬间穿透了我心头的迷雾!是啊,与其在这里被一个梦搅得心神不宁,不如用事实说话!无论结果如何,总好过无谓的猜疑。 “妙计!”我精神一振,几乎要拍案而起,“季兰,还是你通透!就这么办!” “先别急着叫好。”李冶白了我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涉安庆绪那凶人,非同小可。她们此行只为探查,绝不可轻举妄动!无论看到什么,查到什么,都不许自作主张,更不许打草惊蛇!必须等我们回到苏州,再行定夺。”她语气加重,强调着“绝不可”三个字。 “那是自然!安全第一!”我连连点头。 “让王三与她们同行。”李冶补充道,思路清晰,“就住在苏州念兰轩分号,也好有个照应,不易引人注意。” “好!都听你的!” 第97章 告别乌程 计议已定,行动便雷厉风行。我立刻唤来守在外间的春桃,命她去请月娥和杜若。 不多时,两个身影出现在卧房门口。月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浅碧色襦裙,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干练;杜若则穿着素雅的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沉静,眼神清亮,自有一股经历过风浪的沉稳气度。 “老爷,夫人,唤我二人来有何吩咐?”杜若声音清脆。 我示意她们进来,关上房门。烛光下,我将那场梦境中关于寒山寺后山隐秘别院、苏州驿馆东跨院紫檀密信匣的关键信息,尽可能清晰、重点突出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渲染那血腥的契丹骨符和骇人的死穴,只强调了这两个需要探查的具体地点和目标物品。 “…事情便是如此。”我最后沉声道,目光扫过两人,“此事源于我一离奇梦境,本不足为信。然则,事关重大,为求心安,需劳烦你们二人,乔装改扮,秘密前往苏州走一趟。”我看向杜若,“杜姐姐,你经验丰富,此行以你为主,务必护得月娥周全。” 杜若神色平静,听完后只是微微颔首,简洁应道:“老爷放心,杜若省得。” 我又看向月娥:“月娥,你心思细,轻功也好,探查之事,多倚重你。但切记,此行只为探查!印证梦境虚实而已!无论看到什么,哪怕那紫檀匣子就放在你们眼皮底下,也绝不许触碰,更不许擅作主张!一切行动,待我与夫人返回苏州后再议!明白吗?”我语气严肃地重复着李冶的叮嘱。 月娥小脸绷紧,用力点头:“老爷放心,月娥明白!只看,不动手!” 李冶在一旁开口,声音清冷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明日一早便启程。王三会与你们同行,落脚处就安排在苏州念兰轩分号。对外只说是去分号核对账目,协助王三打理些杂务。路上小心,遇事多与杜若姐姐商量。” “是,夫人!”两人齐声应道。 “去吧,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李冶一手拉住一个,“切记!小心行事。” 看着两人领命退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步迈出去,总比困在原地要强。 李冶重新躺下,拉好锦被,只露出一张清绝的侧脸,声音带着一丝倦意:“现在,可以安心睡了吧?我的李大夫?” 我吹熄了床头的烛火,卧房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窗外,月色如洗,静静地流淌进来。 接下来的几日,乌程的布局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括,在陆羽近乎疯魔的投入和脚不沾地的奔忙下,飞速推进。念兰轩茶肆分号的改建已见雏形,青砖黛瓦的骨架拔地而起,散发出新木和石灰混合的清新气息,新任命的掌柜陈四完全执行陆羽的规划;兰香坊酒坊分号旧址上的清理工作也已完成,只待姚师傅的核心徒弟们从苏州赶来,便能大展拳脚;朱放主持的那条官道,更是热火朝天,平整好的路基上,巨大的青石条被工人们喊着号子,一块块稳稳地铺设下去,笔直的道路如同一条灰色的绸带,向着远方延伸。 陆羽几乎吃住都在那千亩茶园里。他拿着李冶给的银子,如同握住了尚方宝剑,指挥着朱放从县衙调拨来的民夫和匠人,按照他那日“指点江山”的蓝图,开始清理荒草、修整梯田、疏通引水的沟渠。 他一会儿蹲在地上研究土壤,一会儿对着图纸指指点点,一会儿又跟匠人争辩水碓的构造是否合理,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那张书呆子脸上却始终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光彩。偶尔回别业取换洗衣物,身上都带着浓浓的泥土和青草气息,但眼神亮得惊人,开口闭口都是“茶株间距”、“焙火温度”。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年节的气氛早已在腊月的寒风中散尽,空气中开始隐隐浮动起一丝属于正月十五上元灯节的躁动与期盼。长安的来信也到了,是杜甫亲笔,寥寥数语,除了报平安,便是委婉地询问归期——“茶仓”的孩子们什么时候可以入住,还有那些堆积的账目,都在等着主人。 是该回去了。 临行前一日,与陆羽、朱放告别。地点选在了刚搭起框架、还散发着新鲜木头清香的念兰轩分号工地旁——这地方,怎么说呢,充满了“尚未被败家”的原始气息和锯末的芳醇。 工地上像刚被一群兴奋过度的野兽造访过,横七竖八的木料堆着,尚未安装的窗框斜倚在墙上,颇有点“醉汉等门开”的意境。几只好奇的麻雀在屋梁上蹦跶,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几个一大早就跑来闻木头味儿的“两脚兽”要搞什么名堂。 “子游兄,季兰娘子,一路顺风!哎呀,别板着脸嘛,这是好事!”朱放依然是那副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他肩膀扛住的灿烂笑容,一嗓子吼得工地上残余的露珠都颤了三颤。他话音未落,蒲扇般的大手就带着开碑裂石的劲道,“砰”地一声落在我肩膀上。 这一掌之力,犹如泰山压顶,哦不,泰山压顶草!我整个人像狂风中的芦苇般晃了几晃,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把旁边搭成一半、还在找平衡的脚手架给扑倒了——幸得季兰及时在我腰后轻飘飘地托了一下,才稳住这艘几乎倾覆的小船。 饶是如此,我手里的茶杯还是“哗啦”泼了一半出去,好巧不巧全浇在了旁边一根才刷好清漆、正待风干的柱子上,留下个形状奇特的水印,仿佛一幅抽象派艺术品。 “啧!”我心疼地看着那柱子新添的“纹身”,朱放却浑不在意,还在用那只差点把我拍矮三寸的手掌重重拍打着胸脯,发出“咚咚”擂鼓般的闷响,震得我怀疑他胸腔里藏了个铁匠铺。 “放心!乌程有我朱放在,保管给你看得铁桶似的,老鼠都钻不进一星半点儿去!”他声若洪钟,豪气干云,惊飞了麻雀一群,“这路,这铺子,还有陆呆子的茶园…哎,陆呆子!我说你听见没有?那些茶树少了一根叶子,我老朱亲自拿口水给你浇回来!”他嚷嚷着转向旁边那位明显魂不守舍的存在。 被他唤作“陆呆子”的陆羽,此刻正处于一种“灵魂出窍”、“人在地球魂在茶园”的高级神游状态。我们几个大活人杵在这片尚未竣工的框架里热火朝天地寒暄告别,他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固执地、深情地、百转千回地,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飘向远方那根本被晨雾和树林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山坡——那里,是他精神家园所在的坐标。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卷显然刚刚经过激烈“磋商”而变得边缘发毛、皱皱巴巴的图纸,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索着袖袋,似乎在找他那不离身的茶斗(可惜没摸到,估计是被季兰以防万一“暂时保管”了)。 听到朱放扯着嗓子点他名,陆羽总算回魂零点零一个刻度,象征性地、敷衍地对我拱了拱手,语速快得像茶壶嘴喷出的蒸汽:“啊?哦!子游兄,季兰娘子,一路顺风,一路顺风!这个…恕不远送了!” 他眉头紧锁,盯着图纸上某个画了至少七八个交叉箭头标记的点,仿佛那个墨点是扰乱他“茶之王国”和谐的宿敌,“园中那几处新设计的引水沟走向,昨日与王匠人议得还差些火候…他说什么水流湍急处不可直角急转,容易损毁沟渠…我觉得他不懂茶树根茎的渴求…啧…还有…”他喉咙里咕噜着,眼神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山坡方向斜飞,“新引进的那批鸠坑茶苗也快到了驿站了,那品种娇贵,见不得日头,我得亲自去看着卸车…对对对…”一番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显然,他的全部心神早已化作一缕青烟,稳稳地落在他的茶树尖儿尖儿上了。 季兰在一旁抿嘴轻笑,用手肘顶了我一下,悄声道:“瞧见没?陆先生这魂儿啊,怕是昨日就跟着那批还没影儿的鸠坑茶苗私奔了。咱们在这与他告别,怕是连他耳朵边的风都算不上。”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告别了两位画风迥异的朋友——一个热血沸腾承诺保乌程平安的大嗓门保镖,一个心早已在茶园生根发芽的“半仙”,我们又转战下一个重要据点:兰香坊分号的工地。这里比起念兰轩那边的“原生态框架”,就显得有“家底儿”多了。 虽然也是灰尘扑扑,但几座厚实的窖池已经初具规模,泥瓦匠的敲打声、木工拉锯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新砖、湿木料和刚拌好的石灰泥浆的味道。 姚师傅,这块兰香坊的定海神针,正带着几个他新收的本地学徒,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仔似的,在一块新砌好的窖池旁进行“教学实践”。他拿着一个碗口粗的木匠水平尺,这边比一下,那边量一下,神情专注得像在鉴定传世古玉。 一个小学徒大概是紧张,抹泥灰的手有点抖,被姚师傅用尺子背轻轻敲了敲手腕:“稳当点儿!这窖池壁抹不平,将来出的酒啊,口感都得有疙瘩,跟喝下了沙子的米粥似的!” 见我和季兰过来,姚师傅那双满是老茧和泥灰的手在粗布围裙上用力蹭了蹭,蹭掉一大块泥点子,才堆起一脸真诚又带着点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东家,夫人。您二位来了!工地上灰大泥重,仔细别弄脏了衣裳。” 他那笑容在满是尘土的圆脸上显得格外朴实可靠,让人一见就安心。尤其是看到他蹭在围裙上那厚厚的泥印子,让人觉得这酒坊的品质肯定跟这围裙的防污能力一样扎实。 “姚师傅,这里可就辛苦你了,多费心。”我看着眼前初具规模、沉淀着希望与酒香的小小王国,心中感慨万千。从最初在长安的“草台班子”,到如今能在乌程这江南水乡扎下一根分号,每一步都凝聚着眼前这位老师傅的心血。 “待这边窖池干透,基础打好,乌程兰香坊的金字招牌,可就全仰仗你姚大师傅的名号震着了!” “哎哟哟,东家您这可折煞老姚了!”姚师傅激动得双手乱摆,那架势恨不得把空气都扇开个缝儿好让我收回刚才的话,“小的哪有那么大脸?全都是东家和夫人领导有方,配方神妙!小的就是个粗人,只会埋头干活!您放心,”他挺起胸膛,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庄重肃穆,眼神坚定得像刚宣过誓,“小的对天发誓,必然豁出这把老骨头去办差!必不负公子夫人重托!” 他顿了顿,仿佛已经开始闻到酒香,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待此间理顺了,作坊开火了,第一窖新酒开坛出瓮,小的定选那最醇最香的头道酒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抵长安!请公子夫人亲自品鉴!要是味儿不对,您甭客气,拿那酒缸砸我脑壳!” 这承诺真是掷地有声,我们毫不怀疑他真敢这么干。 我听着他这近乎悲壮的誓言,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忍不住笑道:“姚师傅,那酒缸可是宝贝,砸坏了还得你亲自动手补,亏本的买卖咱可不做!” 这话引来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学徒一阵憋不住的偷笑。 姚师傅自己也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随即正色道:“东家说得对!那就罚我一年俸禄!”他显然是动真格儿的。 “好了好了,”我笑着看向他,赶紧进入正题,“姚师傅,这边乌程分号的根基立稳了,生产走上正轨,你就把苏州作坊那几个你亲手调教出来的、最能干、最灵光的徒弟都带过来。我估摸着有个一年半载也就差不多了。” 我特意强调,“配方和工艺的精髓,你是行家里手,没人比你更清楚门道。务必挑几个能真正独当一面、靠得住的好手带上!咱们的长安分号,那才是真真要‘上九天揽月’,大展拳脚的地方!”我顺势用手臂做了个颇具野心的挥舞动作,不小心带起一阵风,正好吹向旁边一个小学徒刚堆起来准备过筛的细黄土面儿上,顿时粉尘弥漫,呛得姚师傅和几个学徒都连连咳嗽。 第98章 梦不成真 姚师傅一边咳嗽一边还激动不已,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闻言更是赶忙连连作揖(动作幅度太大,把他别在腰带后的小榔头都给晃掉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吓得旁边的小徒弟一激灵):“咳…咳…东家您放一百个心!小的早就瞅着那几个小子了,干活麻利,脑子也活络!您就擎好吧!等这边作坊运转顺畅了,酒香飘出来了,老姚我立马收拾行囊…不! 连夜打马!即刻启程奔赴长安!保管把咱们这江南的玉液琼浆,也灌满长安城那御河两岸的杨柳堤!”他那张圆脸上堆满了憨厚又充满干劲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长安街头人手一杯“兰香坊”的盛景。 正说着,旁边一个正在和泥巴的学徒好奇地插嘴问:“姚师傅,那咱们长安的酒坊,是不是要酿比江南更大的酒啊?” 姚师傅立刻板起脸教育:“憨娃!大小不是关键!酒品如人品,讲究的是地道!纯正!懂不懂?长安是大地方,咱就得拿出最精最绝的活儿来!不能砸了招牌!”他转身对我们又是一笑,“东家夫人您别笑话,小子们不懂事。” 交代完毕,心头最后一丝牵挂也就如同这晨雾般渐渐散去。嗯,是真的散去,太阳晒得人开始冒汗了。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鸟叫得欢。一辆被姚师傅拍胸脯保证“轻便灵活,包您满意”的桐油马车,吱吱嘎嘎、咿咿呀呀地驶出了浣花别业清幽的大门。 这马车大概是太“激动”了,车轮滚动间,那声音像是在配合清晨的鸟叫合奏一曲不协调的二重奏,又像是随时可能散架的老风箱。它不屈不挠地碾过乌程湿润石板路上残留的点点晨露,一路响着,摇摇晃晃,义无反顾地向着东北方向的繁华大城——苏州进发。 此行李冶只带了丫鬟春桃随行。春桃这小妮子,此刻正撅着屁股努力把自己缩进已经满满当当的车厢一角,试图在她那“精减再精减”但依然显得过分硕大的包袱和自己之间挤出一丝空隙,嘴里还嘀嘀咕咕:“小姐…不是我说…这药炉……塞这儿真不会绊倒咱们吗?还有这口您非要带的锅…我怎么觉着…哎哟!” 一个拐弯,锅盖勇敢地撞上了药炉,发出一声清脆又悠扬的“铛啷啷啷……”,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去老远。 我掀开车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被薄雾轻笼的乌程轮廓,那念兰轩分号的工地架子影影绰绰,似乎还能闻到新木头的清香。 朱放的豪言壮语、陆羽的心神不属、姚师傅坚定朴实的笑脸仿佛还在眼前。车轮滚过,带走的是身影,留下的是沉沉的责任和同样沉甸甸的、对乌程未来的期许。 “春桃,”我叹了口气,“把锅抱着,别让它和药炉打架了。”车厢里传来春桃生无可恋的回答:“哎…小姐…奴婢尽力抱着…可这锅它有它自己的想法……” 伴随着锅与炉再度相亲相爱的“铛铛”声,我们的马车,一路唱着不怎么动听但绝对难忘的“行进交响曲”,颠啊颠啊,颠向了苏州。那锅与炉的“协奏”,俨然成了我们这趟行程最“幽默”的背景音。 车窗外,江南初春的田野风光飞快地向后退去,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既有对长安的归心似箭,又有一丝对苏州探查结果的莫名悬心。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终于在几日后,驶入了繁华依旧的苏州城。熟悉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我们直奔念兰轩茶肆总号。 马车刚在后院角门停稳,早已得了消息的月娥和杜若便迎了出来。月娥一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劲装,衬得身姿更加窈窕灵动,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些许风尘,但那双灵动的眼睛依旧明亮有神。杜若则是一身素净的青衣,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王三跟在她们身后,依旧是那副恭谨干练的掌柜模样。 “老爷!夫人!”月娥几步抢上前,声音清脆,带着见到主心骨的欣喜。 “老爷,夫人。”杜若也微微躬身行礼。 “你们辛苦了!”我跳下马车,目光急切地在她们脸上扫过,开门见山,“情况如何?可…有所发现?” 问出这句话时,心竟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李冶也由春桃搀扶着下了车,金眸平静地看向杜若,显然更信任这位沉稳姐姐的判断。 杜若微微摇头,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起伏:“回老爷、夫人,按老爷梦中所示地点,我与月娥,这几日反复探查,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顿了顿,条理分明地开始汇报: “其一,苏州城西北三十里,寒山寺后山。我等以进香客、采药女等身份多次探查,踏遍后山各处。那里山势陡峭,林木幽深,多嶙峋怪石与荒草荆棘,人迹罕至。除却几处年久失修、早已坍塌的破败山神庙和猎户遗弃的、仅能容身的简陋窝棚,并无任何院落房舍的痕迹。更遑论能囤积大量军械财货的所谓‘隐秘别院’。”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否定。 “其二,苏州驿馆,东跨院最里间。我等设法接近,月娥更曾借夜色潜入查探。”杜若看向月娥。 月娥立刻接口,小脸上带着一丝探查未果的失望和肯定:“老爷,夫人,那东跨院最里间,根本不是什么要紧人物的居所!就是一间堆放杂物的仓房!里面堆满了破损的桌椅板凳、废弃的灯架、还有积了厚厚灰尘的旧被褥,蛛网都结了老厚一层!别说紫檀木的密信匣子了,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安庆绪那等人物,怎可能住在那种地方?更别说把贴身密匣藏在那儿了!” 两人的汇报清晰明了,结论更是斩钉截铁——一无所获!梦境中的关键线索,在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我站在原地,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心。悬了多日的心,此刻不是落地,而是坠入了一种空落落的失望之中。 果然…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吗?那些惊心动魄的死穴,那枚煞气逼人的骨符,都只是自己潜意识里对安庆绪的忌惮与敌意编织出的幻影? 李冶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微凉,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她看向我,金眸在苏州午后略显喧嚣的市井背景下,显得格外清冽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夫君,”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梦境终究是梦境。”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风尘仆仆的月娥和杜若,语气转为柔和却不容置疑:“都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便是元宵,我们…也该回长安了。” 是啊,该回长安了。那里有等待的家人,有未尽的事务,有真实的生活。至于那场惊醒了午夜、带着契丹寒气和渤海公主冰冷算计的梦,就让它如同寒山寺后山消散的晨雾,彻底留在这个江南的冬天里吧。 苏州城喧嚣的市声在耳边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人间烟火的热闹与真实。我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李冶微凉的手掌,点了点头:“好,回长安,成亲!”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东暖阁。 炉火舔舐着上好的银丝炭,发出沉闷却持续的“噼啪”轻响,将整个东暖阁煨得如同初夏。馥郁的龙涎香混合着椒兰的馨甜气息,在温暖的空气中沉浮萦绕,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醉的帝王气象。 侍立两旁的宫娥内侍,个个屏息凝神,低眉垂目,连呼吸都极力放轻,生怕惊扰了御案后那位紧锁眉头的身影。 唐玄宗李隆基,身着明黄色的常服锦袍,斜倚在铺陈着大片紫貂皮的大圈椅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金丝楠木案几上,摊开着刚从河南、淮南两道快马送来的加急奏报。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描绘着他力排众议、雷霆推行新政后,帝国疆土之上正在上演的激烈变革。 豪强的田产被丈量,隐田被剥夺;昔日的流民佃户,颤抖着接过写着自己名字的地契;新派的税监使如锐利的楔子,正奋力嵌入地方盘根错节的权力结构之中。 这每一步,都是刀尖上的舞蹈。阁内落针可闻,唯有御笔在雪浪笺上划过时留下的沙沙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半晌,轻微的步履声由远及近,在厚重的地毯上摩擦出低微的声响。两名身着最高品秩朱紫朝服的重臣被内侍躬身引入。 一人步履沉稳如山,目光澄澈如水,眉宇间往日的倨傲与浮躁竟似被无形的砂石彻底打磨干净,只留下一种洗炼后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壮的坦然——正是当今右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国忠。 紧随其后的高力士,这位须侍奉帝王数十年早已修炼得心止如水的老内侍,此刻看向杨国忠背影的眼神深处,却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波澜。那眼神里有陌生,有探究,更有无法掩饰的、挥之不去的赞许。 “陛下,”杨国忠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暖阁中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他恭谨地行了大礼,“河南道所呈三百里加急奏报已至。均田、限田二策,业已初显成效,各州各县,按新法行。查没豪强隐田共一万三千四百余顷,无主荒地丈量完毕授与无地流民者,亦有七千余顷。 新设税监使十六名,皆已分赴各道重镇,严查地方税赋滥征、官吏中饱之风……”他的语调平稳有力,每一个数据都如磐石落地,“……据各道按察司呈报,自新政颁行月余以来,地方以‘羡余’、‘火耗’、‘秤耗’等诸般名目巧立名目,私加赋税盘剥百姓之案,上报数量已锐减七成有八!” 他略一停顿,眼神坦荡地迎向御座上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从宽大的袍袖中慎重取出一卷装裱精美的札子,双手高捧过顶:“此乃淮南道七名监察御史联名所奏条陈,内中详析当地税赋积弊,并依新政精神提出数条切中时弊之改良建言,其论述鞭辟入里,格局开阔,足见新政已在地方催生新思!请陛下御览!” 高力士心头那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要伴随他的笑意在喉咙发出声音,让他恍惚觉得自己脚下那织金缀银、厚实无比的波斯羊毛毯,都虚浮得如同幻境。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双手,那指套下的老茧提醒着他现实的重量,可眼前这一幕,依然让他心底翻腾着八个大字:“乾坤倒悬,怪事频生!” 李隆基依旧沉默着,如同一座久经风霜的礁石。他伸出保养得宜、微微发福的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札子。他看得极慢,一字一句,仿佛要用目光将绢帛洞穿。 时间在暖阁浓郁的香气中缓慢流淌。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混合着皇帝翻动纸张那难以捕捉的轻响,构成了阁内唯一的背景音。 似乎过了许久,久到高力士都开始怀疑那银丝炭是否要燃尽了,皇帝才终于抬起头,将札子轻轻放回案几。他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些许,但那沉淀了数十年帝王威仪的眼眸,扫过杨国忠时,依然锐利如鹰隼。那目光在杨国忠那张已无半分谄媚、只剩一片近乎虔诚的平静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他因为激动和热忱而微微泛红的耳根。 “嗯。” 皇帝终于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尘埃落定之感,“新政推行,稳字当头,此乃基石。” 他的目光从杨国忠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暖阁内富丽堂皇的装饰,最终又落回那份奏报之上,声音沉缓下来,“然,国忠,”他突然点名,语调陡然转为深重,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金砖之上,激起无形的压力,“树大根深,盘踞已久。新政乃剜腐肉之举,触及根本,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藤萝,那些被拔了根的老树,可会甘愿束手,引颈就戮?反噬之潮,或已在暗中积蓄汹涌!这后续的雷霆手段,摧枯拉朽、破壁拆墙之重任,”李隆基的目光重新锁定杨国忠,眼中疲惫尽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与审视,“你,可——敢承担?” 第99章 新政之责 “陛下!” 几乎是“担”字余音尚在暖阁内萦绕的瞬间,杨国忠的身躯已如一张绷紧的强弓,“咚”的一声闷响!是额头重重砸在冰冷坚硬如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暖阁里,这一下叩首清晰得如同裂帛! “臣——杨国忠!”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撕裂心肺的嘶哑,因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却如金铁交鸣,字字砸地有声,撞在暖阁的梁柱上,似乎连那些袅袅盘旋的熏香烟气都被震得一滞, “蒙陛下不以臣卑鄙如草芥,拔擢于泥沼之中,委以军国重器!此身此命,早已献予社稷苍生!新政乃陛下圣心所系,大唐中兴之脉,万民生死所托!” 他倏然抬起头,额头上一片刺目的红痕清晰可见,双眼中更是布满了赤红的血丝,那血丝的尽头,是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不惜燃尽一切的忠诚与狂热! 他死死地盯着御座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辉煌的装饰,直抵帝王的心腑,声音激越得如同垂死的巨兽发出生命的最后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滚烫的热血写就:“莫说是地方那些藏污纳垢、不知死活的硕鼠豪强,莫说是那些前朝余孽、恋栈权位的朽木勋贵,便是龙潭虎穴!是万丈刀山!是焚身炼骨的修罗地!只要为陛下之宏图霸业! 为大唐之朗朗青天!臣——亦敢为陛下之先登锐士!纵使此身今日便粉身碎骨,碾为齑粉!”他猛地又垂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金砖冰冷的表面,声音却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臣——亦要用这齑粉!为陛下撞开那堵挡在万世太平大道上的——朽——墙——!!!肝脑涂地,以谢陛下再造隆恩!万死——不辞!” 这誓言!石破天惊!悲壮激越如易水寒歌,又如烈士临阵的慷慨赴死!满阁的内侍宫娥无不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更有胆小的宫女,绣鞋里的脚趾已忍不住地颤抖痉挛起来。 高力士眼皮微跳,心头翻江倒海。那复杂的眼神里,有震动,有审视,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大事所成之感。他看着匍匐在御座前、额头贴地、身体因过于激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的杨国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这厮……今日这般作态,这字字句句掏心掏肺的忠肝义胆……竟让咱家这个伺候了圣上大半辈子的老奴都自惭形秽了?!千古怪事,莫过于此矣!’ 御座之上,李隆基的目光如同穿越了时空的寒星,带着帝王特有的沉静与深不可测的审视。他没有立刻让杨国忠起身,就那样任由大唐的右相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冰冷的地面。 暖阁里浓郁的香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在这一刻慢了下来。皇帝的眼神,从杨国忠挺直的脊背,掠过他额头上那片惊心动魄的红肿,最后落在他紧贴地面的指尖上——那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漫长的沉默。 终于,龙案后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几不可查地抬了一下,如同拂开眼前一缕无形的尘埃。 “起来吧。”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哀乐,唯有那份厚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你今日所言。朕,拭目以待。” 正月里的寒气尚未完全退去,尽管已过了上元佳节,料峭的东风依旧卷着驿道上的轻尘,扑打在车马行人的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与枯草混合的气息。 阳光透过层云,不甚热烈地照着官道两侧光秃秃的枝桠和残留的、斑驳的积雪。车轮碾过冰冻后的车辙,发出嘎吱、嘎吱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颠簸着车上昏昏欲睡的旅人。 车厢里氤氲着一股暖香,混合着春桃揣在怀里的点心匣子散发出的甜味。厚厚的锦绣门帘挡住了外间大部分寒气,铜手炉里的炭火散发着温和的暖意。 我坐在一侧靠窗的位置,半闭着眼睛假寐,却被这持续的颠簸扰得眉心微蹙。对面,李冶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斗篷,连兜帽都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雪白的下巴和那双顾盼生辉的金色眸子。 她显然没睡,眼珠儿滴溜溜地转着,一会儿看看蜷缩在她身边、裹得像个团子似的月娥,一会儿又越过月娥的头顶,去瞧坐在最外侧、几乎贴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的杜若。 春桃坐在我和李冶中间的位置,低着头,膝上摊着她的宝贝账册。一支小巧的紫毫笔在她指尖跳跃,一行行细密娟秀的蝇头小楷流水般落在纸面上。算盘珠子倒是安静地躺在袋子里,这种摇晃的状态下,显然不适合拨弄。 她的神情认真而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声响和暖香都与她无关,唯有纸笔上跳动的数字才是真实。 杜若今日穿了一件素青色的夹棉襦裙,外面也罩着一件半旧的墨色斗篷,整个人裹得不算厚,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不弯的翠竹。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显得过于清冷沉静的眸子。 马车又碾过一个深坑,车厢猛地向上一颠。 “哎呀!” “唔!”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春桃膝上的账册险些飞出去,她眼疾手快地按住册子,握笔的手却一颤,笔尖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墨痕。 而杜若的身体也因为这剧烈的颠簸失去了平衡,原本僵直如松的姿态被打破。她身体猛地向内侧歪倒,手肘下意识地去支撑身体,却好巧不巧地、结结实实地杵在了我架在身旁小木桌上的手肘关节上!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这一下撞得可不轻!手臂一阵酸麻胀痛! 杜若也被这意外的碰撞惊得瞬间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澈的冰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愕和无措。她显然没料到会撞到我,身体如同受惊般立刻弹开,猛地向后缩去,紧紧地贴住了冰冷的车厢壁。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脖子。 “婢子……婢子……”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似乎在极力控制那细微的颤抖,目光迅速垂下,不敢与我对视,甚至连抱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老爷!您没事吧?” 李冶立刻出声,关切地看向我,但那语气里实在没什么太真切的担忧,反而带着点“瞧见了吧?”的意味。 “老爷恕罪!婢子无心冒犯!” 杜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调又恢复了那种刻板至极的恭敬,却把头埋得更低了,只能看到她小巧紧抿的唇和微微发颤的长睫。 我看了一眼自己兀自酸麻的手肘,再看看杜若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模样,心里那点被打搅的不满也散了,只剩下哭笑不得和一丝说不清的……堵。 “无妨,道路不平罢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挪开了手臂,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马车此时平稳了一些,车轮声继续单调地响着。 李冶看了看杜若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背脊,又看了看我无奈的表情,金眸中狡黠的光芒亮了一瞬。她忽然轻轻拍了拍月娥的腿:“月娥妹妹,醒醒神。坐这儿来,挨着我暖和些。看你这小脸冻的。” 月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也没多想,便顺从地挪了挪位置,把自己挤到李冶和车厢壁之间的窄缝里,像只寻暖的小猫蜷好,闭着眼睛又打起盹来。这样一来,李冶身侧和杜若之间,就空出了一个明显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李冶笑盈盈地朝杜若招了招手,声音温软得像化开的蜜糖:“杜若姐姐,快别缩在那里了!那壁角冷风嗖嗖的。过来坐这边,靠着中间暖和。” 她特意拍了拍身侧那处刚刚腾出的空间,宽敞、舒适,正对着车厢里的小暖炉,“你看月娥都知道找暖和的地方呢。” 杜若显然没料到这突然的“换座邀请”。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明显的抗拒和错愕。她紧贴着冰冷的厢壁,仿佛那是唯一的安全岛。“婢子不敢僭越……坐、坐这里就很好,谢夫人体恤……”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冻硬了的石头,下意识地往更深的角落里缩了缩。 “哎呀,有什么僭越不僭越的!” 李冶不容分说地往前倾身,探手就去拉杜若的胳膊,“咱们姐妹几个出门在外,讲那么多虚礼做什么?冻着了才叫人不省心呢!快过来!” 李冶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杜若被她拉着,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带向前。她纤细的手腕在李冶手中,如同被猎人捉住的幼鹿,虽极力想要缩回,却又不敢过分挣脱伤了主人情面,挣扎显得徒劳又可怜。 那张清冷的俏脸涨得通红,眼眸中的冰霜被彻底击碎,只余下浓重得化不开的羞窘和一丝被“强迫”的无措。她被我夫人硬生生从最边角的位置拖到了车厢正中间——李冶和我的中间! 李冶将她按坐在那个特意腾出的宽裕位置上,还亲手替她拢了拢被拽得有些凌乱的斗篷前襟,满意地弯起眼睛:“这就对了嘛!挨近点才暖和。” 杜若坐下的姿势几乎算得上笔直,脊梁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这个位置实在是太……太居中了!一边是紧挨着她、散发着暖意和淡淡香气的李冶,另一边则是……(她甚至不敢用余光去确认那距离)我。我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她甚至能感受到我这边因为铜炉而散发出的额外暖意。 她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地颤抖着,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反而有愈发蔓延的趋势,连小巧圆润的耳垂都变得粉润剔透。 努力将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恨不得变成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从这拥挤又尴尬的车厢里飘出去。先前那份刻意疏离的“老爷”标签,此刻已被这窘迫到极致的局促完全覆盖。 “哎哟!” 李冶忽然小小地惊呼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带着一脸恰到好处的懊恼和对杜若的歉意,“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拉姐姐取暖了,姐姐这斗篷是骑马穿的旧裳吧?厚实倒是厚实,但在车里烘着炭火久了怕是又燥又闷?”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轻快而自然,“夫君,你的那件新做的灰鼠毛领披风不是在后尾箱吗?取出来给杜若姐姐罩在外面吧?轻便暖和又不沾火星子。” 杜若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蜂子蜇了一下,脸色瞬间由通红又褪回了几分苍白:“夫人!婢子万万不敢!万万不可!!”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真实的惊惶,“婢子这样……这样就很好了!怎敢……” 她急得嘴唇都在颤,后面的话几乎要说不出来。穿我的披风?这简直是…… 我的目光也转向李冶。这位夫人今日这出戏唱得是越发令人啼笑皆非。我哪有什么新做的灰鼠披风在后尾箱? 李冶接收到我的目光,金眸中促狭的光芒一闪而逝,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她迅速收回手,轻掩朱唇,像是这才发现说错了话,眼中那点懊恼和关切依旧挂在脸上:“哎呀呀,是我糊涂了!夫君那件新得的灰鼠裘……我、我记岔了!怕不是还搁在长安府里没带来吧?” 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角,顺势就靠在车壁上,仿佛刚才那些话都是自然而然说出来的,脸上的笑容明艳得晃眼,“杜若姐姐莫怪,我这脑子怕是跟着车轮轴一道给晃晕了,说起胡话来了。” 杜若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丝丝,但脸上的惊悸之色尚未褪尽,她轻轻吸了口气,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那番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只是又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抱着自己的膝盖,像只受惊的蚌壳紧紧闭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暖香、少女呼吸、极度尴尬以及李冶那刻意营造的、带着一丝得意洋洋的静谧。 第100章 尴尬路途 车轮固执地碾过驿道上的硬土块,再次发出一个沉闷而坚决的撞击声。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但在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的脆响传来。 是春桃的笔。那根一直被她稳稳握在指间的紫毫笔,因为刚才那一下突如其来的颠簸以及她为按住账册而骤然加重的手上力道,竟被硬生生折断了笔杆! 一小段光洁的青竹笔杆从中崩断,带着毛茸茸的笔尖掉落在她膝头的账册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墨点,像一朵黑色的小花。春桃的手僵在半空,握着那剩下的小半截光秃秃的笔杆。 她向来平静无波的小脸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呆滞、心疼(那是她很喜欢的笔!)和一丝难得窘迫的表情。她那总是专注于账目的圆眼睛微微睁大,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断笔,随即又懊恼地看向账册上那个新添的墨团——就在之前那条长长的墨痕旁边。 李冶第一时间发现了春桃这边的动静,立刻凑了过去:“呀!小桃子的笔断了?疼不疼?”她关心地问着,目光却飞快地在春桃的账册上扫了一眼。 只见那打开的一页顶端,清晰地写着一行比正文稍大些的娟秀小字:「夫人改造支出·特项」。而在这行字下面,正记录着一些奇怪的条目: 「……正月初六,购入上好江陵细绸一匹,浅湖水色,价七百三十钱(用途:成衣)……上元节前,购入明月楼胭脂两盒(色:桃夭、蔻梢),价五百五十钱(用途:妆奁添补)……」 「正月十七,午时三刻,十方酒肆“滋补”风波受损安抚金及汤品折价银,共计五百钱整(用途:意外开销……损耗惨重)」 这一条显然是刚刚补上的,墨迹还很新。那条被春桃折断笔不小心拉出的长长墨痕,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正巧从“损耗惨重”四个字上划过。而新添的那个墨点则正好落在了她刚刚写好的“五百钱整”的数字“百”字旁边,污了点墨痕。 李冶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特殊用途的「夫人改造支出·特项」以及下方那些越来越古怪的条目用途说明,尤其看到“场所保障”、“意外开销……损耗惨重”之类的字样时,她那双金眸瞬间瞪得溜圆!饶是她素来机灵百变、脸皮厚度不一般,此刻白皙的脸颊上也控制不住地“腾”一下染上了两片艳丽的红霞! “春桃!你……你这记的都是什么呀!” 李冶的声音难得地有些发虚,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窘迫,伸出手就想去指春桃账册上那些揭露她小动作的关键词句。 春桃也显然没料到会被夫人当场抓包这本“秘密账册”。她下意识地飞快合拢账册,啪的一声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小鸡的母鸡,小脸通红,圆眼睛警惕地看着李冶,抿着唇,坚决地摇头,拒绝展示。 “就……就是账嘛!”春桃的嗓音带着点着急,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鼓囊囊的账本封面,梗着脖子强调道,“该记的……都记着了!钱不会错!” “你……”李冶被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那点隐秘的小心思被春桃一丝不苟地用铜钱数字记录下来,还起了个堂而皇之的「改造支出」项目!尤其是想到昨晚那尴尬万分的场景价值二百钱、今天那差点掀翻酒铺的闹剧价值五百钱……再厚的脸皮此刻也有点挂不住了。 她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阵红阵白,那份刚才还在为杜若窘况而生出的小得意,顿时被自己丫鬟这本“铁证如山”的账册给浇灭了大半。车厢里一时只剩下车轮嘎吱嘎吱的节奏声,以及暖炉内炭火偶尔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一直蜷缩在李冶身边、看似又睡过去的月娥,忽然闭着眼睛发出几声极轻微的梦呓: “……杜姐姐……快……快躲床底下……” “……老爷的……汤……好怪……” 这几声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梦呓,声音虽轻如蚊蚋,但在眼下这极端安静的、弥漫着尴尬余韵的车厢里,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噗!” 我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差点笑出声。 对面的李冶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瞬间又轰然炸开!她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月娥那张还带着睡意红润的小脸,眼神里充满了“你这丫头居然还记得说梦话!”的惊恐和“完了,这下底都透了!”的绝望。 而坐在中间位置的杜若,在听到“杜姐姐……快……快躲床底下”那几个字眼时,整个人的背脊骤然绷到了极限!她那本已强行恢复镇定、但依旧带着几丝粉润的侧脸,唰地一下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身体猛地向车门方向一缩,仿佛要立刻拉开车门跳出去!紧抱着腿的青铜剑鞘都因为她身体瞬间的紧绷而发出咯吱的轻响。她死死地咬着下唇,那力度仿佛要将唇瓣咬破。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无法再掩盖那双清冽眼底此刻翻涌的、巨大得几乎要将其吞噬的羞愤和无地自容!那一刻,她身上所有的“冷美人”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在社死边缘被反复拉扯、濒临崩溃的绝色女子。 春桃则趁着这个混乱的空档,飞快地将那本记录了无数“改造黑料”的账册塞进了怀里最深处,小脸上写着“坚决不给看”几个大字,然后努力模仿月娥,闭上眼睛装睡。小胸脯一起一伏,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车厢里的气氛,经过这“梦呓爆雷”的致命一击,终于彻底沉入了凝固的深渊。尴尬如同实质的浓雾,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马蹄声嘚嘚,车轮嘎吱。前方的官道在一处坡顶稍见平缓,远远望见坡下依着一条蜿蜒的河流,水面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破碎的银光。一座横跨河面的木质驿桥遥遥在望。桥头,一棵巨大的、只剩虬结枯枝的古老柳树矗立着,树下设着一个小小的简陋茶棚,挑着一面皱巴巴的“柳下野茶”布幌子,被冷风吹得呼啦啦作响。茶棚外散乱地搭着几匹挂着驿铃的官马,旁边似乎还停着几辆带蓬的牛车和手推独轮车,几个旅人或蹲或坐在避风的石砧旁,捧着粗瓷碗喝着热腾腾的、大概能烫嘴的野茶。 “吁——!” 车夫勒紧缰绳的声音传来,马车在桥头不远处缓缓停下。 “老爷,夫人,” 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带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气,“前面就是柳渡口了。人马都需歇歇脚,喂点草料饮水。桥上风大,马匹过桥前得套上防滑索。小的去茶棚讨点热茶来,也给马匹装点水?” “嗯,就在这里歇息片刻。” 我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被这漫长旅途颠得有些僵硬麻木的腿脚。能下车透透气也好,这车厢里的气氛……着实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李冶闻言,立刻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转移话题,也忙不迭地附和:“对对对!快停下歇歇!闷死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就去掀车帘,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让她“颜面扫地”的尴尬空间。冷冽的寒风瞬间卷着尘土的气息灌入温暖的车厢。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冶的动作像是点燃了一个信号。 一直僵坐在中间位置、如同背负着千钧之重的杜若,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起身!她的动作快到几乎带起一阵微风,抱着她的剑,几乎是贴着车厢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以最快的速度第一个矮身冲出了车门!那仓促的姿态,仿佛多留一秒都是酷刑,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承受了巨大精神冲击的方寸之地。 紧接着,一直埋头装睡的春桃也迅速睁开眼,动作麻利地将怀里藏好的账册又塞进随身的包袱深处,确认无误后,紧跟其后跳下了车。动作虽然也快,但至少保持了“婢子”应有的分寸,没有杜若那种“仓惶夺路”的气势。 只剩下我和李冶。李冶刚掀开车帘一半,被冷风吹得眯了眯眼,看着杜若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和春桃溜得飞快的脚步,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精彩——先是有点懵,随即是懊恼,继而又变成了哭笑不得,最后化作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促狭。 “夫君你看,” 她转过头,朝我努了努嘴,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金眸里闪着恶作剧般的光芒,“杜若姐姐这……害羞跑路的模样多有趣!以前哪见过她这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终于报了一箭之仇的小得意,仿佛刚才被春桃账册和月娥梦语弄得尴尬的不是她自己。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起身,也准备下车。 下了车,刺骨的冷风立刻迎面扑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暖香和沉滞,精神也为之一振。 柳渡口,名副其实。河是条不大的野河,河面不算宽,河水呈浅褐色,打着旋儿流淌着。那座木质驿桥看着有些年头了,桥面是并排的原木铺就,被踩踏得油亮光滑,此刻更是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霜,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桥栏低矮简易,甚至有几处歪斜断裂,显得摇摇欲坠。风从空旷的河面上掠过,发出呜呜的声音,比平地上猛烈许多。 桥头那棵大柳树确是个庞然大物,虽值隆冬,树叶落尽,但粗壮的树干和虬龙般扭曲伸展的枯枝,显示着其百年的沧桑。它巨大的树冠枝桠伸张着,如同一把张开的巨大骨伞,为下面那几间简陋的茅草茶棚和旁边拴马、歇脚的石墩提供了天然的庇护。茶棚用几根松木做柱,围了一圈低矮的土坯墙,顶上覆盖着厚厚的茅草。 简陋的灶台上正咕嘟咕嘟煮着黑色的陶罐,散发出一种廉价粗茶和生姜混合的、带点辛辣的焦香味。五六个穿着粗布短袄的旅人或蹲或坐在柳树根虬的石砧上,捧着豁口的粗瓷碗喝着热茶驱寒,眼睛则都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我们这队看起来格外华贵的车马和人物。 车夫已解下了套在车厢上的两匹马,牵着它们去河边饮水刷洗鬃毛,顺便给马蹄套上防滑用的厚草绳。几个随行的小厮也开始搬下草料喂给马匹。 杜若早已抱着剑,如同钉钉子般“钉”在了大柳树主干另一侧、面朝河道的石墩上。那里远离人群和棚子,风似乎更猛,也更冷清。她背对着所有人,纤瘦挺拔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那件墨色的斗篷下摆被风卷起又落下。 微风吹动着她鬓边几缕没有束紧的乌发,拂过她依旧紧绷的、毫无血色的侧脸轮廓,线条冷硬得像冰雕。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波光粼粼又带着冬日荒寂之色的河面,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绝世美景,能让她彻底忘记刚才车上发生的一切。 春桃则安静地坐在柳树下靠茶棚最近的、相对避风些的一个小石墩上。她抱着随身的小包袱,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刚才车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坦然。唯有那微微皱起的眉头,透露出她可能还在心疼她那支无辜断掉的紫毫笔。 月娥被这冷风一激,也彻底清醒了,此刻正裹着厚厚的小斗篷,好奇地在茶棚边上张望。茶棚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面色红润的爽利妇人,正提着一个冒着滚滚热气的硕大铁壶,给那些蹲在石砧上的客人挨个续水。 李冶下了车,站在柳树巨大的树冠阴影下,重重地呼吸了几口带着柳条和尘土味道的冷冽空气。她拢了拢身上的银狐裘斗篷,目光先是扫过站在河边、孤绝出尘的杜若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绝妙的主意,金眸一亮,快步朝我走来。 “夫君!”她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温暖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军国大事:“杜若姐姐刚才跑下车时那样子你也看见啦?冰天雪地的,她又只穿了那么点……那件旧斗篷顶什么用啊?” 她用下巴朝马车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车上那个裹包袱的墨绿绒面大斗篷,最厚实的那件,前些日子我在东市新买的西域火狐毛领!我都没舍得穿上呢!你快去,找个由头,就说是你冷,让她帮你抱着……嘿嘿,这一路风大,挨着抱着……不就暖和了嘛!” 她那得意的神情,活像一只刚偷了鸡又成功栽赃别人的小狐狸。 第101章 春桃分身 料峭东风卷着细尘扑进长安明德门时,车辕终于碾过了最后一块驿道上的青石板。那熟悉而沉重的隆隆声,以及耳边骤然升腾起来的市井喧嚣——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马蹄踏在硬地上的清脆踢踏,妇人抱着孩子与邻人隔街笑语的喧声,全数如同煮沸的开水般一股脑灌进耳蜗,烫得我微微眯起了眼。 空气里不再是驿道上单一的尘土和草木气息,而是混合了蒸饼的麦香、烤胡饼的芝麻焦香,不知谁家刚煮好的羊肉羹膻鲜扑鼻,更远处香料铺子传来阵阵厚重绵长的沉香与檀香气味,纠缠着牲口经过时留下的温热膻味。这就是长安,活色生香、热气腾腾的长安。 “终于到家了!”我身旁的李冶几乎在同时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喷在我的耳廓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熟悉的、微微倦怠的湿热。她整个人如释重负般向车厢内华丽的锦垫滑去,像卸下重担的慵懒猫儿。 连日来的疲惫从她紧绷的肩颈处丝丝抽离,连发丝都似乎随之柔软了几分。兜帽边缘那圈雪白雪白的狐裘随着她吁气的动作轻轻扫过我的侧颈,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柔软痒意。她微微侧身,探向被我撩开的厚重帘幕一角。 窗外,高耸的城碟在春日下投下深沉的影子,朱雀大街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两侧商铺酒肆的旗招在风中摇曳,货栈堆满各色新奇货物……她雪白的下巴向上微扬,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至极的低低喟叹,像一只搁浅许久终于嗅到湿润熟悉海风的鸥鸟,每一根翎羽都洋溢着归巢的松弛与渴望。 车厢里弥漫着“家”的温暖气息。铜手炉内的银炭安稳温和,红红火苗不再跳跃,散发出恒定而让人心安的暖。温热的沉水香气从精巧的博山炉中丝丝缕缕逸散,和帘外钻进来的长安特有的蓬勃鲜活气息混在一处,连杜若的面容也兴奋了几分,唇角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正放松的笑。 而在角落阴影里,另一个身影却显得格外安静——乌程带来的女账房春桃。她一直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靛蓝色粗布包袱(里面是她片刻不离身的算盘和毛笔),即使在最颠簸的路段,这包袱也紧贴在怀里,如同她的护身符。 此刻她垂着眼,紧抿着没什么血色的唇,呆呆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又逐渐陌生的街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体像新拉开的弓弦般紧绷着,透着一股初入陌生繁华之地特有的紧张与不安,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庞大的都城吞没。 厚重的锦绣门帘忽地被一只纤纤素手从内猛然掀起一角,明亮得有些刺目的天光刹那间涌入,仿佛无数跳跃的金粉铺洒进来,把车厢内镀得亮堂堂。这光影聚焦的主角李冶被光亮簇拥,细碎光芒在她璀璨的金色瞳孔里流转跳跃,折射出惊人的华彩。 “夫君快看!朱雀大街!”她兴奋地低呼,半个窈窕的身子已经探向窗外,那件名贵的银狐裘斗篷顺着圆润的肩头悄然滑落,露出一抹清新淡雅的杏红襦裙肩袖。她伸手指着远处,在无数层叠屋檐之后隐约露出气势恢宏宫殿群的一角鸱尾,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发颤,“这一路颠得……骨头都要散成几百块了!总算……总算能踏踏实实躺回咱们自己的床了!”她猛地侧过头望向我,咧嘴一笑,露出细白整齐如珍珠般的贝齿,那笑容如同揉碎了整个初春最明媚、最暖融的日光,璀璨耀眼,却又带着长途跋涉后毫不掩饰的、软绵绵的倦懒。她的金眸狡黠地眨了眨,“晚上可不许闹我,姐姐我非得睡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可!” 车轮碾过朱雀大街旁熟悉的辅道,车轴摩擦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轻响。那熟悉的朱漆大门越来越近,门楣厚重,门前那对镇守府邸、姿态张扬、须爪毕现的狻猊石兽正昂首挺胸,无言诉说着归家的讯息。 车轮的咕噜声尚未完全停歇,两扇厚重的府门便在门轴的低沉“吱呀”声中豁然洞开,迎接疲惫主人的归来。 一团鲜亮活泼的身影如同春日里最活泼的雀鸟,率先从肃穆的影壁后冲了出来——那是我府上的贴身丫鬟春桃。她脸蛋红扑扑的,像是被三月暖阳炙烤过的苹果,眼角眉梢都用力向上飞挑着,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大大笑容,连裙角都在奔跑中飞扬起来,带起一阵小旋风。 紧接着,夏荷、秋菊、冬梅几个丫鬟,连同阿东、阿甲、阿乙、阿丙几个粗实家丁也笑逐颜开地涌了上来,一时间李府门前笑语喧阗,热闹非凡。 “恭迎老爷夫人回府!杜若娘子一路辛苦!”长安春桃的声音清亮亮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带着饱满扎实的喜气。她人已冲到车辕旁,动作熟练地放好脚凳,仰着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珠子飞快而仔细地在我们三人身上溜了一圈,确认我们全都完好无损、连根头发丝都没少之后,那笑容更是灿烂得能照亮门前的石狮子。 我和杜若率先下车。杜若下车后,转身去搀扶李冶。李冶被杜若扶着,踏着脚凳缓缓下车。她身姿依旧带着几分长途舟车的软绵无力,步履间少了往日的轻灵。长安春桃立刻迎上前,伸手想要扶住她另一侧胳膊,脸上洋溢着热切。 就在这时! “春桃!”李冶站稳脚跟,稍稍缓过一口气,那双金眸在自家丫鬟身上飞快一扫,习惯性地随口一唤,声音带着点归家的慵懒随意,只是想让她搭把手。 几乎是同一刹那! 两个截然不同的嗓音,清晰无比地响了起来: “哎!夫人在!”长安春桃脆生生、带着长安口音的回应几乎是瞬间炸响,充满了活力与亲近。她脸上笑容未褪,一只手下意识地已经伸了出去。 而同时,就在李冶和杜若刚刚让开的车厢门口,那个抱着沉甸甸包袱、正小心翼翼、几乎想把自己缩进车辕阴影里最后下车的女账房春桃,听见自己名字的瞬间,如同被惊到的兔子,几乎是本能地、又小又快地应了一声:“……在!” 这个应声虽然微弱、还带着浓重的吴语尾音(短促的上扬音),甚至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的含糊,但在刚刚响起的清脆女音余韵里,显得异常清晰! 两个“在”字,一个高昂嘹亮如枝头鸣雀,一个细弱拘谨似草间虫鸣,交叠在一起,瞬间产生了诡异的回响! 场面一下子变得极其诡异。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瞬。 刚站稳的李冶也愣住了,那双金眸倏地睁大了几分,疑惑地循着那个微弱声音的来源望去。长安春桃的笑容也僵在脸上,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她猛地扭头看向车厢门口,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号:“咦?谁在应?” 杜若搀着李冶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门口簇拥着的夏荷、冬梅、阿甲阿乙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车厢门口那个同样僵在当场的模糊身影——正是我们刚从乌程带回来的女账房春桃。 她显然也被自己刚才那声本能应答给吓傻了,一张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她一只手还扶着车厢门框维持着准备下车的姿势,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包袱带子,指关节绷得发青,低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巨大的尴尬和恐慌让她身体微微发抖,几乎要把脸藏进包袱里。 更令人瞠目的是,直到此刻,当她和长安春桃终于因为这一声呼唤而在众人视线焦点下面对面——尽管还隔着几步距离和一众呆滞的围观者——两张脸某些角度上的微妙相似,那相似的眉眼轮廓和脸型,在这戏剧性的同声应答背景下,被无限放大了!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门环的叮当声和远处市井的隐约喧嚣。 “呃…这…这这……”长安春桃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字,震惊的视线在门口那位同样叫做春桃、穿着一模一样丫鬟服、甚至长相隐约有点“撞脸”、此刻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姑娘身上,死死地来回扫射了好几遍,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夫人和我,喉咙里挤出一串不成调的音节。 “夫…夫人……她……她怎么也叫……”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卡壳了,手指有点颤抖地指着女账房春桃,圆圆的小脸上是货真价实的震惊和巨大的茫然。这份茫然甚至让她忘了收回还伸着的手。 李冶显然是第一个彻底反应过来的。她那双漂亮的眉毛先是讶异地向上高高挑起,瞬间明白了这场混乱的源头。 接着,她那对璀璨的金眸深处,先是闪过一丝“这就是我之前安排的巧事”,随即迅速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原来如此”的兴奋和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占据!那光芒亮得惊人,嘴角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 “噗嗤——哈哈哈哈!” 李冶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用手掩住嘴巴,爆发出清脆爽朗的大笑,身体笑得前仰后合,肩膀都在耸动。她完全没有了大家闺秀的矜持,只剩下发现巨大趣味的欢畅淋漓。 “哎呀呀呀!哎呀呀呀呀!”她一边笑一边指着两个都僵在原地的春桃,特别是那个窘迫得快站不住的女账房春桃,“我说呢!原来是本夫人这随口一嗓子,竟点了个双黄彩头啊!一个是我从小到大的贴心小棉袄,一个是咱们李府的活泼可爱小宝贝!你们两个撞名字撞的可真真是时候!哈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 她银铃般的笑声瞬间驱散了门口的诡异寂静。杜若也忍不住莞尔,轻轻摇头。管家阿东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门口的丫鬟家丁们也跟着夫人笑了出来,气氛瞬间由尴尬转为欢腾。 李冶好不容易收住一些笑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踩着欢快的步子,径直穿过人群(门口众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了),直接来到那车厢门口还处于巨大窘迫、脸白得像纸、几乎想把自己缩成团子的女账房春桃面前。众目睽睽之下,李冶伸出两根纤纤玉指,轻轻碰了碰她紧攥着包袱带子的手背,示意她放松。 “莫怕莫怕,”李冶的声音带着笑,却异常温和,充满了安抚的力量,“看看,都吓得快成雪团子了!”她目光落在女账房春桃肩上那个辨识度极高的靛蓝算盘布包上,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然后,她直起身,转向大家,目光环视一圈,清脆响亮地说道: “这下好了!这乌龙事儿倒是省了我介绍的功夫!”她手一指正低着头、脸还红扑扑的女账房春桃,“这位呢,是我和老爷打乌程老家专门请来的大先生!以后咱们念兰轩茶肆还有别的营生,但凡有算盘珠子要拨拉、账簿子要理清楚,都找她!是咱们往后的大账房!” 介绍完身份,李冶金眸灵巧地一转,落到女账房春桃脸上,脸上又扬起那抹狡黠促狭的笑容:“不过嘛……既然咱们府上已经有个春桃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名字在一处确实容易闹笑话。” 她纤手向长安春桃的方向一扬:“喏,那一位,”她点了点长安春桃的方向,后者立刻挺直了腰板,“性子跳脱得跟初生的小马驹似的,风风火火,管府里上上下下的杂事人情最在行!” 接着,她的目光回转,带着欣赏看着女账房春桃肩上的宝贝包袱,语声轻快又笃定:“而你嘛,你这性子,”她顿了顿,带着点心照不宣的调侃,“沉静得倒像是溪水底下千年不动的老石头,偏偏抱着这算盘就像抱着命根子似的……可不就是个天生的小算盘精吗?嗯……我看以后啊,你就叫‘小算盘’了!这名字既是你吃饭的家伙,又合你的性子,也省得混淆不清!” 第102章 夫人之光 “小…小算盘……”女账房春桃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惊愕瞪得溜圆。她喃喃地、反复咀嚼着这个称呼,先是一丝茫然,随即那双总是带着谨慎和焦虑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悄然卸下。 那紧绷得如同石雕的脸上,紧绷的线条奇异地柔化了一丝,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攀爬上两抹羞赧的红晕,唇角也微微向上牵动,像初春湖面悄然融化的冰痕,最终绽开一个浅浅的、带着怯意却又无比释然的微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听……听见了,夫人!”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清晰了很多,吴语的尾音都带着点轻快了。 长安春桃在旁边全程瞪大了眼睛看着。当李冶点她说她像“小马驹”时,她还扁了扁嘴,似乎在嘀咕“哪有那么跳脱?”但当听到夫人给小算盘的新名字和她那“石沉静水”的评价,尤其是那“小算盘”的促狭比喻时,长安春桃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那点纠结瞬间被纯粹的“原来如此”的欢喜取代。 “哎呀呀!夫人!您这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转得也太快太巧了!”长安春桃兴奋地原地一跺脚,脸上红扑扑的,全是找到有趣同伴的激动,“这下可太明白啦!”她两步并作一步,带着风一样扑到小算盘面前,脸上扬起大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完全无视对方那尚未散尽的拘谨。 她热情洋溢,声音脆得像珠落玉盘:“小算盘妹妹!夫人说得再对不过啦!你管拨拉算盘珠子,我管家事人情,各管各的摊子,珠联璧合!”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挽住了小算盘还有些僵硬的胳膊,还亲昵地晃了晃,动作熟稔得仿佛她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府里的事你甭担心!明儿个!我就带你从咱们的大门口开始认起,这前院后宅、库房账房、厨下花园,保管给你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有咱们长安城哪条街市繁华,哪家铺子的糕点酥脆,我也都门儿清,回头一一讲给你听!”她噼里啪啦地开始规划起明天带新妹妹“逛府计划表”。 小算盘显然对这样炽热而直接的肢体接触很不习惯,身体瞬间又绷紧了,挽住的胳膊僵硬得像块木头。她被动地被春桃亲昵地挽着,微微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她有些无措地抬眼看看眼前这张和自己相似却活力四射的面孔,又求助似地飞快瞥了一眼夫人李冶(李冶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眼里全是“就是这样”的鼓励),再看看周围那些友善笑看她们的家仆。 最终,那份强横的热情融化了她的局促。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她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最终只是那低着头、抿着唇的羞涩笑容加深了几分,甚至还非常非常轻微地点了下头作为回应,另一只没被挽住的手下意识地捏住了自己那靛蓝色包袱的一角,仿佛那是她的根。 “这就对啦!”长安春桃见对方似乎接受了这份亲昵,愈发开心,挽着新认的“算盘妹妹”就往敞开大门的府里带,“走走走!别傻站风口了!我先带你去账房那边瞧瞧你的新屋子去!紧邻着账册库,清静又安生,夫人一早就安排人洒扫干净了!保准你满意!”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她风风火火的身影和小算盘被带动得有些踉跄的脚步,渐渐消失在府门内光影明灭的庭院深处。 我、李冶和杜若、月娥被落在后面。李冶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到我身边,柔软馨香的身子亲昵地靠着我,手肘得意地撞了撞我的胳膊,那雪白的狐裘蹭得人痒痒的。 “怎么样,夫君?”她微微扬起下颌,如同斗胜归来的骄傲孔雀,那双金色的眸子在门廊光影里流光溢彩,闪烁着“快夸我”的强烈信号,“你家夫人这随机应变、点石成金、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的本事,可还入得了你的法眼?”她故意用了好几个成语,声音又轻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邀功和小得意,“这名字改得绝吧?一个贴切,一个形象!更妙的是——” 她眨眨眼,促狭地朝府内努努嘴,“你这宝贝账房先生有了着落,我这贴心小丫头也得了个异父异母的算盘妹妹,往后的日子可有意思了!我都能想象以后咱们府里招呼一声‘春桃’,那欢蹦乱跳的就跑过来;要算账查账么,吆喝一声‘小算盘’,那边就安静地递上账本捧着算盘……啧啧,简直是天作之合!” “夫人圣明!智珠在握!”我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朝她深深一揖,眼底是全然的赞赏与笑意,“这‘搅合’水波的手艺炉火纯青,不仅搅清了名字,顺带连府里的秩序也给搅合理顺了!实在是高!” 身后,阿甲正拿着块汗巾子用力擦着额角(刚才真是吓出他一身冷汗),脸上终于堆满了释然和如释重负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洪亮和干练:“好了好了!都别愣着了!赶紧的,干活干活!卸东西的都轻拿轻放!热水热汤赶紧备上!刘妈!厨房那几道硬菜,掐着时辰拾掇出来!今晚接风宴,把府里最好的酒烫上!”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门前炸开,顿时家丁丫鬟们又是一阵忙而不乱的喧腾。 我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和洞开的朱漆大门,院内那熟悉的景致带着安宁的气息。长安春桃叽叽喳喳如同欢快黄鹂的声音还未彻底远去,隐约还能听到她清亮亮的语调:“……妹妹你看,这儿,拐过去,喏,西厢那连着的三间房都归账房那边使唤……”而小算盘那细弱的、带着明显吴语尾音的“嗯……哦……谢谢姐姐……”的回应,虽然依旧羞涩,却也清晰可辨地传来,那语气里的拘谨似乎已悄然融化了一小半。 一阵微冷的、卷着初春花信子和刚刚燃起的厨房烟火气的风穿过敞开的府门吹拂进来,带着令人放松的暖意。我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恰好捕捉到立在马车边上的月娥。她双臂抱于胸前。并未加入门口的热闹,清冷的目光却精准地追随着被长安春桃热情“挟持”走向西偏院的小算盘背影。 那张英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唇角此刻却清晰地向上勾起一个少见的、带着毫不掩饰玩味兴致的弧度,眼角甚至还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出极富生活趣味的喜剧小品。 就在此刻,杜若恰好抱着李冶解下的那件银狐裘斗篷,也款款从院中向我这边走来,步履依旧从容优雅。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月娥眼底那点看戏的笑意迅速收敛,变成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点姐妹间才懂的调侃意味,嘴角的弧度却加深了半分。 仿佛在无声地说:“瞧她们。”随即她便自然又略带傲娇地转开了头,继续看向庭院深处,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姿态。而杜若脚步微微一顿,抱着柔软狐裘的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毛茸茸的边缘,嘴角也弯起一个极其清淡、却又同样心照不宣的浅浅笑容。 那笑容如同蜻蜓点水,在冷玉般的面容上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们交换的这个无声眼神,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只在那看似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极细微、却又蕴含了无限默契的涟漪,旋即又归于无形。 “看来这位‘小算盘’姑娘,”我轻轻喟叹一声,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对身边正用指尖调皮地挠着我手心、享受着我“崇拜”目光的李冶低语道,“可不仅仅是给咱们带回来一位拨弄算珠的先生那么简单。 她这前脚刚落地,名字才刚被夫人钦定,后脚就已经在咱们府上这潭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里……丢下了一块不大不小、形状还颇为独特的……‘石头’?”府门外卸下行李的车轮声、阿东中气十足的指挥声、长安城永不停歇的背景市声混合着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喧响,一并涌入这春光明媚的长安午后,交织成一曲热闹祥和的归家序章。 李冶整个人都软绵绵地挂在我臂弯里,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来,金眸里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的慵懒与满足,如同饱食后蜷在暖阳下打盹的猫咪,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听到我的话,她小巧的鼻翼动了动,发出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慵懒轻哼,那柔软的狐裘蹭着我的胳膊,传递着小动物般的亲昵依赖感。 “水不搅它一搅,”她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低哑迷人,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怎么分得清哪处是潜藏着宝贝鱼的龙宫,哪处是硬邦邦硌脚丫子的顽石?”她抬起眼,金色的瞳孔在透过门楣斜射进来的暖阳下流淌着璀璨的光华,慧黠闪动,“夫君你就瞧好吧,管它是鱼儿还是石头,水越搅得欢腾,看得就越分明透亮……况且啊。”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切换成骄横女王般的发号施令,拖长了调子,那根纤纤玉指再次不客气地戳上我的胸口,“这‘搅水’又‘捞鱼’的大功臣眼下可是脚踏实躺回自家地盘了!可怜本夫人这纤纤柳腰都要被一路颠簸拆散架了!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自己和本夫人那软乎乎的枕头锦被都拾掇利索了搬回暖阁去!不许磨蹭!” 她故意把“磨蹭”二字咬得极重,金眸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辉,粉唇微翘:“否则!哼哼……”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威胁意味十足,“今晚就叫阿东把阿乙新打的那把大铜锁挂暖阁门上!再把你那宝贝疙瘩青莲剑从门缝里穿过去拴牢靠!让你抱着冰冷的剑鞘在门口石狮子上吹一宿凉风!看你怎么睡!” 李冶满意地看着走远的春桃,和小心翼翼搀扶着一步三回头、仿佛生离死别的小算盘渐行渐远,那画面……嗯,与其说是姐妹情深,不如说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士长在押送一位对治疗中心极度依恋的娇贵病患回房。李冶轻轻抚掌,嘴角噙着一丝看透一切又乐在其中的慵懒笑意。 “呵……” 紧接着,她那性感的唇瓣微张,一个极其符合“倦鸟归巢”形象的哈欠悠长地逸了出来,眼角霎时蒙上一层晶亮的水汽,在廊檐下悬挂的灯笼暖光里闪耀,像坠落了小片星河。 她侧过头,那双洞察人心、此刻却盛满了长途旅居归家的松懈的金眸望向我,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夫君…骨头都锈了,感觉整个人像在罐子里腌了半年的咸鱼!咱们赶紧吃饭,然后——”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即将投入极大享受的热烈,“我要认认真真、舒舒坦坦地泡个热水澡!彻、底、泡、透!”那语气里,三分是舟车劳顿的疲惫,七分是毫不掩饰的、对热水拥抱的纯粹渴望,仿佛澡盆子成了眼下长安城最令人向往的温柔乡。 “嗻!谨遵夫人懿旨!”我立刻挺直腰板,模仿着宫廷内侍的口吻,夸张地应道。李冶“噗嗤”一声被我逗乐了,飞了个娇媚的白眼:“少贫嘴!饿了!” 那白眼,在摇曳的灯影下,风情万种,也烟火气十足。 厨房自然是早得了吩咐,一桌不算复杂却极合时宜的清淡菜肴热腾腾地摆上了暖阁的八仙桌。清粥小菜,几碟精致爽口的凉拌时蔬,还有厨房特意煨了几个时辰的莲子雪耳羹,温润滋养。我和李冶几乎是狼吞虎咽——当然,我家娘子的“狼吞虎咽”那也是优雅斯文、自带韵律的——风卷残云般扫荡了食物。长途跋涉归来,温热的食物熨帖空荡的胃囊,其满足感不亚于一场灵魂救赎。 第103章 家的温暖 刚放下碗箸,李冶便急不可耐地站起身:“秋菊!夏荷!备水!” 那气势,俨然将军点兵。 “来啦夫人!” “是!夫人!” 两个清脆又略带促狭的笑声从门外应着。不一会儿,就见夏荷指挥着两个粗使丫鬟,吭哧吭哧抬着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热水往浴房送去,那蒸腾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清新的皂角香和水汽特有的氤氲。夏荷的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额角渗出细汗,眼神却亮晶晶的,透着股为女主人效力的自豪劲儿:“夫人,水备好了,温度刚刚好,您快请!” “嗯,夏荷辛苦了。”李冶颔首,步履轻快地走向浴房,那背影带着一种即将投入天堂的欢快。我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像个押送(或者说守护)“贡品”去泡澡的侍卫头子。 热汽氤氲的浴房内,瞬间成了仙气缭绕的洞府。偌大的紫檀木浴桶里,清澈的热水微微晃动,水面飘着几片新摘的、泛着清香的梅花瓣(二月初的梅花,也是长安一景了)。李冶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过程省略一万字),如一条优雅的白鱼滑入水中,发出一声满足至极的喟叹。 “嗯~~~~” 这一声,千回百转,道尽了人间疲乏得以消解的极致舒泰。听的我浑身热血沸腾…… 我也赶紧把自己扔进另一个小一些的浴桶里。温热的水瞬间包裹全身,那股子连日累积的酸软疲惫仿佛遇到了克星,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钻出来,融化在水里。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放空的舒适。 李冶那边,水声细微地响着,偶尔是她拨弄水花的轻响。隔着袅袅水汽,只能看见她白色的发髻顶在桶沿(虽然很快散开了),和一抹模糊的、透着粉红水光的精致下颌剪影。她彻底放空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连我这边闹出的稍微大点的水花都引不起她的注意。 足足泡了快半个时辰,我感觉自己的指尖脚趾都开始发白发皱了。李冶那边也差不多了,我甚至听见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用手指捻着臂弯处的皮肤,小声嘀咕:“嗯…皱巴巴了…”那语气里还带着点泡够本的自得和终于心满意足的懒散。 “娘子?再泡要成水里捞出来的仙(咸)人了!”我在旁边桶里笑着打趣。 “嗯…差不多了…”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是彻底放松后的慵懒,“泡得太舒服,都不想动了呢…子游,拉我一把…” 我赶紧起身擦干,胡乱裹了件外袍,走到她浴桶边。水汽中的美人,眼眸半睁半闭,脸颊红艳似霞,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雪白的颈项和肩膀上,更显得肌肤如玉。她懒懒地伸出手臂,带着一种奇异的、泡软了骨头的娇憨。 “来了来了,夫人小心地板滑。”我伸手握住她微凉湿滑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啧,这手感…滑腻如脂,带着水的温度…… “呀!”我假装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手上力道微微一重,作势要把她“捞”出来,顺势一带。 “哎哟!”李冶惊呼一声,猝不及防,直接被我带得半个身子扑向我怀里,肌肤相亲,带着满满的水汽和馨香,“李!子!游!”她又羞又恼,脸颊更红了,瞪着一双湿漉漉的金眸,“你敢使坏!骨头松了是不是?信不信我再把你摁回水里清醒清醒?” “冤枉啊夫人!”我一边喊冤,一边赶紧用旁边的大布巾把她兜头罩住包起来,只露出一张羞嗔的俏脸,“我这是心疼夫人泡太久腿软,怕您迈不出来!你看你看,水不是把你泡得香香软软的嘛?小心脚下,娘子!”我半真半假地笑着,手脚麻利地替她擦干水珠,期间免不了些“不小心”的触碰。 李冶一边享受着我的“服务”,一边哼哼唧唧地嘟囔:“哼,冠冕堂皇…就你理由多…”但那口气明显软了下去,显然被伺候得还算舒心。看她彻底擦干,我才把那套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素白寝衣递给她。她接过,背对着我迅速穿好,动作间恢复了那份优雅从容,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出卖了她刚才的心绪。 等她收拾停当,我也换好了寝衣。两股热腾腾的仙人并排出了浴房。 刚踏出浴房门口,正好碰上东厢回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压抑的笑语。拐角处,杜若和月娥各自提着一个小包裹——那是她们路上带回的、刚从马车卸下来送进各屋的行李,正低声交谈着往回走。 朦胧的灯笼光下,月娥那张平日里带着点疏离的清丽小脸此刻笑靥如花,正兴致勃勃地跟杜若比划着什么,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杜若气质清冷依旧,但眉眼弯弯,显然也被月娥的热情感染,偶尔回应两句,声音清脆利落。 月娥眼尖,首先看见了我们:“啊!老爷!夫人!沐浴完了?”她像只快乐的小鹿蹦跳了一下,轻盈地来到近前,声音清脆。 杜若也紧走几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老爷,夫人。” “嗯,”李冶微笑着点头,金眸在她们脸上扫过,带着旅途后的些许困倦,但更多是回家的温暖,“都安顿好了?路上辛苦,你们也早点休息。”她语气温和。 “不辛苦不辛苦!”月娥赶紧摆手,小巧的鼻子一皱,“就是长安这会儿的风还有点冷嗖嗖的呢,夫人你们快回暖阁吧,可别着凉了!”说着,她还动作麻利地伸手替李冶整了整寝衣微敞的领口,那灵动劲儿,真不愧是她轻功了得。 她的小手快得像一阵风,拂过领口时冰凉的触感激得李冶“呀”地轻呼一声,嗔怪地拍掉她的手:“死丫头,手这么凉!快回屋去捂被窝!” 月娥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知道啦夫人!我们这就回去!杜若姐姐找到了一支新的梅花簪,我正让她戴给我看看呢!”她一把挽住杜若的胳膊,“杜若姐快走,咱们回房看簪子去!” 杜若被我俩和李冶的眼神看得略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从袖中捻出一支造型别致的银簪,簪头确实是几朵精巧的梅花。她飞快地瞥了我们一眼,低声对月娥道:“就你话多,扰了老爷和夫人清静。” 声音里带着一丝羞赧,却掩不住分享的喜悦,“夫人,郎君,我们也先告退了。”说完,半拉着还在叽叽喳喳的月娥快步消失在回廊另一头。月娥被拉走还扭着头对着我喊:“老爷!明天记得来听杜若姐说她路上新悟的剑招啊!” 我和李冶不禁莞尔。这两个人,一个静如幽兰,一个动如脱兔,凑在一起倒是热闹得很,像给这沉寂的深宅大院添了两只活泼的夜莺。 “年轻真好啊…”李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语气里满是怀念和淡淡的羡慕。我顺势搂住她的肩,带着她继续往我们阔别已久的正房暖阁走去。 推开暖阁那熟悉的雕花木门,一股沉淀了许久的、熟悉的安息香气息混合着暖意扑面而来,像老友久别重逢的拥抱,瞬间将身上最后一丝寒气驱散。秋菊那丫头果然心细如发,已将烛台上的数支灯烛都捻得细小柔和,火光昏黄朦胧,只圈定出床榻附近一小片静谧天地。 烛光跳跃,在墙上投下模糊摇曳的影子。窗棂被关得严严实实,铜插销落下,隔绝了外面任何一丝调皮钻缝的夜风。屋内暖融融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放松的神经上,催人入眠。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阔大的拔步床吸引过去。簇新的锦被整齐地铺在榻上,在温柔摇曳的烛光下,光滑的缎面流淌着温润柔顺的光泽,像一片安静的水域。 它就那么安放在光影交汇处,一言不发,却散发出极其强烈的诱惑信号,仿佛空气中都漂浮着无形的大字:“快来躺平!这里是最安全的港湾!” 这诱惑简直是致命的。 “呼……” 几乎是沾着枕头的瞬间,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长途劳顿后彻底解脱和放松的长长呼吸就从锦被里飘了出来。那呼吸声极其匀长、平稳,是那种身心疲惫达到顶点、骤然松懈下来进入极深沉睡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连日的车马颠簸、精神紧绷带来的沉重疲惫,在她彻底平躺的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从骨子里一层层地释放出来,无声无息地渗透到身下那片棉软温暖的锦被深处。她似乎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沉静地陷入沉睡的汪洋。 我轻手轻脚,像个踩棉花的小贼,终于也在床榻的外侧躺下。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个关节,在接触到身下厚实柔软褥垫的刹那,都发出了无声的、满足至极的叹息。床铺被体重压下的微微陷落感,带来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舒适感。这感觉如此踏实厚重,如同漂泊的航船终于停靠进了无风无浪的港湾,所有的惊涛骇浪、颠簸起伏都成了遥远的回忆。 连日来那如影随形的疲惫,终于找到了沉底的归宿,沉甸甸地,心甘情愿地被身下的柔软所包裹、接纳、消化。 我也忍不住长长吁出一口气,疲惫如同退潮的海水,席卷着意识开始下沉。眼皮开始打架。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烛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和自己渐趋平稳的心跳。 真好……总算回来了……明天该…… 然而,也许是暖阁太暖和,也许是身侧的夫人太迷人。那沉甸甸的倦意稍稍退去一点后,一股顽劣的小心思就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咕嘟”冒了上来。身旁就是温香软玉,散发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淡淡体香。我悄悄侧过头,借着朦胧的烛光偷瞄李冶的睡颜。 她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浅浅的弧形阴影。平日总是闪烁着智慧或狡黠光芒的金眸此刻紧紧闭着,显得格外恬静。鼻翼随着悠长的呼吸微微翕动。原本略显苍白的唇瓣因为热水和睡眠,此刻透着健康的、诱人的粉红色泽,像初绽的樱花瓣。 罪恶的手指开始蠢蠢欲动。 我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移动手臂,一寸一寸,像猫踩奶,目标是那片月光般的银发。指尖终于触到了那冰凉的、光滑的发梢。轻轻挑起一缕,缠绕在指尖,感受那丝绸般的凉滑。嗯…没醒。 胆子稍大了一些。手指顺着发丝,溜到她的脸颊边缘。温热的肌肤触感传来,细腻得像最上等的瓷胎。拇指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轻地拂过她的下颌线,滑向那优美的脖颈。那触感细腻温润,如同上好的暖玉。 我屏住呼吸。 “……嗯……” 睡梦中的人似乎有所察觉,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微微蹙了蹙眉。我像被电击一样瞬间缩回手指! 安静了几秒。她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 呼……没醒。 那点贼心又死灰复燃了。这次,目标挪向那微微起伏的……锦被之下。手指绕过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探向她侧卧时自然形成的后背凹陷。隔着薄薄的丝质寝衣,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和起伏的轮廓。她的呼吸带动着背部的微动,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涌。 我轻轻地将掌心贴了上去。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生命的律动。 这下,似乎触碰到了敏感的界限。 睡梦中的李冶身体明显一僵! 我暗道不妙,想撤手已然不及! 一只温暖柔软、动作却快如闪电的手准确无误地从被子里探出,一把攥住了我那正放在她背上的“贼”手腕!力道还不小! “李——子——游——!” 带着浓浓睡意的嗔怒声在我耳畔响起。李冶蓦地转过身来,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点被惊醒的金色星辰,又气又好笑地瞪着我。睡意朦胧让她看起来毫无平日威胁力,反而像只炸毛又犯困的小猫,只剩下奶凶奶凶的可爱。 第104章 床榻夜话 “你!骨头是不酸了?还是这枕头太舒服让你精神百倍了?”她眯起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显然是觉得我这偷偷摸摸又最终被抓包的行为幼稚得发指。她一只手还抓着我手腕不放,另一只手撑着坐起了一些,锦被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 “呃……娘子息怒!我这不是…看娘子睡得香…想给你捂捂后背,防止寒气入体…”我干巴巴地解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美好的风景处瞟。这辩解显然苍白无力到让人想笑。 “捂后背?!”李冶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浓浓的质疑和戏谑,金眸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从头发丝‘捂’到背心?”她故意加重了“捂”字,语气促狭,“我看你这是在为半夜扰人清梦‘练功’吧?要不就是——”她眼珠一转,故意拖长了调子,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带着点调皮,又带着点酸溜溜的揶揄: “看来是我家夫君太年轻,精力太过旺盛,不知疲惫为何物啊!是姐姐我疏忽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她故作深沉地点点头,粉唇抿起一个“体贴贤惠”的弧度,眼神里却闪着狐狸般狡黠的光,“嗯…是时候考虑一下给你纳两个温柔体贴的妾室,或者…挑两个通房丫头在身边伺候着了?免得某人无处释放精力,半夜三更对着枕边人——扰人清梦!”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笑着说完的。 “咳咳咳!!!”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纳妾?通房丫头?这哪儿跟哪儿啊!明明就是旅途疲惫后回家放松下来一点本能的小亲昵,怎么上升到这个高度了?她这话绝对是故意的!那酸溜溜揶揄的语气里,分明藏着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得意——看看你这“精力旺盛”还敢不敢乱来? “夫人!天地良心!”我赶紧叫屈,顺势用力将被抓住的手腕反握回来,把那只抓我的柔荑紧紧攥在掌心,一脸严肃加“委屈”,“我对娘子的一片忠心日月可鉴!苍天可表!什么妾室通房?哪有娘子你一缕头发丝重要?她们加起来也抵不上娘子你一根小指头!我那是…那是旅途劳顿后夫妻情深、情不自禁!是感情的自然流露!”我厚着脸皮往“情深”上扯。 李冶明显被我这一串夸张的表白和“情深”论逗乐了,努力绷着脸:“少来这套!我看是精虫上脑的‘流露’吧?‘情不自禁’能‘情’到背心去?”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想笑,攥着我的手也松了力道。 我趁机把整个爪子(手臂)都从被窝另一侧环过去,搂住她的腰肢,脸皮一厚到底:“当然是‘情深’!我这是全方位体贴娘子!再说了,” 我把头埋在她颈窝附近,贪婪地汲取她身上好闻的气息,闷声闷气地说,“真要找通房丫头…咱府上除了春夏秋冬这四位,可还有杜若月娥…夫人啊,你这提议,怕不是想看我明天就被两位‘巾帼女侠’联手‘练功’,直接抬出暖阁,然后被阿丙阿丁拖到茶肆当门神吧?”我把两位身手高强的姐妹拎出来挡枪,顺便暗戳戳暗示我可不敢招惹,也惹不起。 “油嘴滑舌!”李冶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娇嗔地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力道却不重,“就会贫!拿月娥和杜若姐姐说事儿!”她也知道那两个姑娘,一个把她当亲姐姐一样维护得紧,一个是心思敏锐的清冷佳人,别说通房了,就是稍微逾矩点,估计都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还门神…我看你就是该被挂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吹吹风,清醒清醒!” “是是是,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石狮子上也挺好,站得高看得远…不过最好下面给我点个炭盆……”我把脸在她温暖的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狗。熟悉的馨香和体温熨帖至极,“可不敢再扰娘子清梦了,我的精力……它马上就没!立刻进入休眠!”说着,我赶紧闭上眼睛,做出一副立刻就要入定飞升的姿态。 李冶被我蹭得也微微缩了缩脖子,感觉痒,哼了一声,却没推开我。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在我的臂弯里更舒服些。暖阁里重归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方才那点“偷香”被抓的小插曲带来的涟漪,在温暖和疲惫的双重抚慰下,很快便重新归于平静的深潭。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她真的又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用带着浓浓困意的、近乎呢喃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地:“……夫君……” “嗯?”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同样带着浓重的鼻音。 “……茶仓……明日……”她只嘟囔了几个关键词,声音就再次低下去,被睡意彻底吞没,再无下文。 茶仓?明日? 啊!对了!明天约好了要去茶仓看看的!杜甫那边不知道这段时间怎么样了。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也抵不过周身温暖的锦被和怀中渐渐沉静下来的温软躯体带来的极致困倦。精力?刚才还信誓旦旦说有,那是假的!旅途真正的疲惫,在彻底放松下来后的此刻,才如同迟来的潮水,以更汹涌的姿态拍击着意识的堤坝。 “嗯…明日…早起…带点心去……”我也含混地答应着,搂着怀中香软温暖的李夫人,最后一点清明被黑暗温柔吞噬。耳畔只剩下她细微均匀、令人心安的长长呼吸,窗纸隔绝了屋外的最后一丝风声。 烛台上的火光不知何时跳动了一下,终于也似被睡意侵染,悄然熄灭。暖阁陷入一片安详的、纯粹的黑暗。 久违的卧榻之上,夜话悄然而止,只剩下一片被长途跋涉后的安宁和家的暖意浸透的深沉睡梦。 晨光,慵懒地透过精工细琢的茜纱窗,在被面上铺陈开一片朦胧的金黄。意识,仿佛是从九幽地府深处慢慢浮升上来的泡泡,带着沉沉的眷恋。眼皮像是被东海龙宫的特产——黏糊糊的海藻胶——粘在了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撬开一道缝隙。 好家伙,天光大亮!窗棂外,几只长尾巴喜鹊正杵在檐角,贼头贼脑地啄食着什么东西,那“笃笃笃”的声音,活像小贼在撬我的脑壳。昨晚那一觉,简直比得上师父李白那密室里埋了千年的老酒,沉得能醉倒十头大象。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吱嘎吱嘎”的抗议,如同闲置了百年的生锈机关,猛然被粗暴地拧动了开关。 身边那片本该是暖玉温香的位置,此刻却是空空如也。不用猜,我家那位雷厉风行的白发女侠,早就把自己拾掇得仙气飘飘,说不定已经在数里地外了。唉,我这“银青光禄大夫”的安逸晨梦,终究是敌不过现实的重锤。 果然,念头刚滚过心尖儿,门外廊下就传来一串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像是一串蹦跶的小豆子。没等我咳嗽一声或者哼唧一下表示“活人勿扰”,房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窄缝。夏荷那丫头圆圆的小脸探了进来,一双杏眼滴溜溜转,捕捉到我挣扎着坐起的狼狈身影时,那脸上立刻绽开了得逞般的笑容。 “老爷醒啦!”她那脆生生的调子,在这个宁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精神,“夫人在茶仓那边差人来传话啦!说是杜院长、韩先生他们全都到齐了,工地上万事妥当,砖头瓦片都躺得板板正正,就等您这位大老爷过去瞧瞧这‘收官之作’呢!” 她顿了一顿,眼珠子一转,补充道:“哦,夫人还说,早饭给您煨在小厨房,保证热乎得像刚出锅的蒸饼。不过嘛……看这日头,您再晚点去,怕是可以直接赶上午膳了?” 得,三品大员赖床偷懒的美好时光,宣告终结。我那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退休梦,碎得比昨夜留在案几上的细瓷杯还彻底。任命地长叹一声,指挥夏荷伺候洗漱穿衣。 草草扒拉完小厨房里那碗被“深情”煨了很久、味道已经有点微妙融合的羹汤,我踏出李府大门。长安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尾巴,吹在脸上刀刮似的。马车吱呀呀穿过繁华喧嚣的主街,七拐八绕,终于驶向城东北那片相对僻静的缓坡地。 离着目的地还有小半里路,喧嚣的声浪就已经隔着车帘拍打进来。不再是市集的叫卖和车马喧哗,而是纯粹的、充满了建造力量的声音:沉重的木头榫卯在铿锵有力的锤击下紧密咬合,发出沉闷悦耳的“砰砰”声;粗犷的号子此起彼伏,带着劳动特有的韵律感;石料在土地上摩擦滚动,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响成一片。单是这动静,就让人觉得血脉贲张,生机勃勃。 空气中,新刨开的松木那清冽醒神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翻动不久的泥土湿气,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米粥和蒸馍的香气。深吸一口,通体舒泰,连昨夜的疲惫都仿佛被冲散了几分。 跳下马车,刚迈上通往坡顶的小径,一道黝黑矫健的身影就如同离弦的黑羽箭,“咻”地从坡顶直射下来,快得几乎在视野里拉出一道残影。 “老爷!” 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清亮响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仿佛永不知疲倦的旺盛精力。定睛一看,嚯!要不是那走路带风、下盘沉稳犹如老树盘根的镖师身段还在,我几乎不敢认了! 来者正是阿东!我昔日那位在长安城里行走时总是拾掇得一丝不苟的李府大管家!眼前这位仁兄,整个人仿佛是刚从昆仑山下的煤窑里捞出来的,黑黢黢的脸上,唯有咧嘴一笑时露出的那口白牙格外耀眼夺目,活脱脱一块会走路、会说话的“黑人牙膏”招牌!一身粗布短打沾满了泥灰汗渍,脚上的鞋更是像在泥塘里打了好几个滚。 “阿东?”我忍不住调侃,“你这是……深入敌后做卧底去了?还是在长安城下挖通了直通地府的隧道?” 阿东嘿嘿一笑,抬手想挠头,大概是意识到满手泥污不太雅观,又讪讪地放下,声音依旧洪亮:“老爷说笑了!工期紧,事儿多,小的跟着杜院长忙前忙后,一时没顾上拾掇。”他朝坡顶努努嘴,语速极快,“杜院长正在后面铺砖那场地盯着呢!哎!韩先生他们也都在上面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阿东的话作注脚,坡顶建筑群侧边,一摞堆放整齐、像豆腐块似的青砖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绕了出来。不是杜甫杜子美又是谁? 杜甫兄今日的“打扮”,比阿东也精致不到哪里去。身上那件天青色的直裰,已然变成了深灰底色上泼墨写意风的“浮灰图”,下摆很随意地提溜着掖在腰带上,露出里面原本大概是白色的中衣——现在嘛,那色泽只能用“岁月留痕”来形容。 袖子撸得老高,露出的小臂上还点缀着几处干涸的泥点星图。他显然刚从地面爬起来,一边大步流星地朝我这边走,一边习惯性地拍打着衣襟和下摆,试图驱散那些附骨之疽般的木屑灰尘。然而效果嘛……大概是越拍越均匀。 “贤弟!子游贤弟!一路辛苦,辛苦!”杜甫的声音洪亮依旧,带着长途跋涉后终于见到战友的由衷欢喜。走近了能看清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如同熬夜批阅奏章的老臣,但那双眼却亮得惊人,精气神儿十足,活像装了两个永动机。 他离着三四步远就伸出了手,掌心同样不咋干净,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热情地摇晃着,丝毫顾不上什么繁文缛节。那手劲,哪里像个饱读诗书的诗人,分明是个握惯了锄头铁锹的老把式! “贤弟快看!”杜甫反身虚引着身后那片拔地而起的建筑群落,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透着兴奋和一股操持大事的骄傲,“主体架构,前几日就已齐活,稳稳当当!如今就剩下些添头零碎的小活儿收尾——”他伸手指点江山,“西厢有几扇窗格,等着装上最后几块上好的窗纱,那料子透亮,透光!东厢的屋脊上,嘿,有两个铺瓦的师傅昨儿个眼神有点飘,瓦楞没排均匀,看着碍眼,我让他们返工重弄了!”他语调拔高,转向坡地后边传来密集敲打声的方向,“最紧要的是这后头的大空场!这可是咱们以后练功习武的场子!地面夯了又夯,紧实得能跑马!就今天,铺那些特意从城外运来的大青方砖!必须铺得平平整整,甭管下雨下雹子,踩上去稳如泰山才行!”杜甫说着,又朝后厨院落努了努嘴,“按照贤弟你临走前画的那草图,伙房砌了个顶大的灶台,能同时支两口大铁锅!旁边又戳了一溜儿几个小灶眼,蒸馍、煮粥、熬汤,干啥都方便,谁也碍不着谁!灶膛火旺着呢,午饭就指望那儿了!” 第105章 茶仓已成 杜甫一边絮叨着,一边引着我,还有一直安静跟在我身侧的李冶,踩着松软的新土,发出噗噗的轻响,往主堂走去。二月的阳光虽然不够炽烈,但落在那些尚未完全阴干的巨大松木梁柱上,蒸腾起一种干燥、温暖又带着独特木质芬芳的气息,暖融融地包裹着人。 站在平台中央环顾四方,我不禁暗暗惊叹。眼前这工程的规模和气派,比我当初离开长安去乌程前构想的蓝图,还要大上几分,也更规整、更……像个可以扎根生活的地方。不再是单纯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遮风挡雨之所。 巨大的松木构架在阳光下散发出沉稳厚重的光泽,确实是北方特有的雄浑敦实,与江南园林的精巧纤细截然不同,自有一番慷慨气度。主堂轩敞,两侧厢房齐整,后厨院落升腾着人间烟火的气息,那片正在铺设、已经显露出平整轮廓的青砖空场,更是预示着未来的朝气蓬勃。最外围一圈新栽的细柳,枝条上已悄然鼓起了嫩黄的芽孢,在带着寒意的微风里轻轻摇曳,透出坚韧的生命力。 “杜先生殚精竭虑,事无巨细,实属不易。”李冶清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响起。她那双金子般的眼眸扫过院落里特意留出的几个角落——那里堆放着崭新的锄头、耙子等农具,甚至还开出了几块方方正正、已经翻好土的苗圃,里面不知何时已点下了一些绿茸茸的嫩芽。“连日后孩子们种瓜点豆的小菜畦都预备下了?哥哥真是有心了。” 杜甫兄被我家夫人这一声“哥哥”和这通夸赞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灰扑扑的胡须随着摇头的动作甩下几点细尘:“哎呀,夫人谬赞,实在谬赞!此乃本分,何足挂齿?不过是遵从咱们当初定下的《茶仓规约》罢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几分严肃,“‘食为天’,‘劳筋骨以养其志’,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让孩子们自己动手种点菜蔬瓜果,既知物力维艰,亦可得劳作之乐,强健体魄,涵养心性。老夫岂敢……咳咳,岂敢轻慢怠惰啊?”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有点文绉绉得过分,反倒带出了几分幽默感。 杜甫话音刚在还带着新翻泥土味的空气里打了个转儿,坡下便又传来沉稳清晰的脚步声。 “杜院长,他们来了!”阿东在一旁小声提醒。 “叔子啊,来的正好,你记下来,再同阿福掌柜核对一下念兰轩那边调来的桐油数目,务必对上昨日的支领条子!莫要再像上次那般,被他那张笑脸绕迷糊了账!” 杜甫的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和一丝指挥者的气势。 “是,院长,学生立刻就去办,误不了事。” 一个带着浓厚敬意但毫不拘谨的清朗声音立刻回应。那是萧叔子!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肩上背着那个我见过的沉甸甸旧书囊,正弯腰在一个半开的大木箱前,手脚麻利地翻检着里面的账册和单据。他抬起头,清瘦的脸上带着忙碌留下的红晕和油汗,眼神在掠过杜甫之后立刻精准地锁定了我们,尤其是李冶和我!他那张原本专注的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李公子!李大家!”萧叔子几乎是弹直了身体,像一株被春风唤醒的劲竹。他快走几步,自然而然地汇入杜甫身边迎上来的队伍中,那姿态明显已是杜甫身边的核心助手。 就在杜甫说话的当口,韩揆也微微欠身,露出那张沉稳如山岳的脸庞。他没有穿道袍,合体的墨蓝襕衫让他那股“资深掌柜”的气场更加凝实。 看到我们,他那双仿佛古井深潭的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暖意,嘴角也微微牵起了一个熟人间才会流露的、几不可察的笑纹。他并未急于抢话,只是很稳地向我和李冶这边轻轻颔首致意,仿佛只是午后繁忙工地中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遇见熟人瞬间。 倒是萧叔子,在最初的巨大惊喜之后,一直微微低着头站在杜甫略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恭谨地交叠在身前,眼神像黏在了杜甫的后背上。此刻,趁着杜甫说话间隙,他终于找到了开口的契机,深吸一口气,对着我和李冶的方向,无比端正且真挚地深深一揖到底: “萧潜,多谢李公子,李大家!”他抬起头,那张略显清癯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红,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感激和满足的光,“多承公子与大家当日提点之恩!萧潜与拙荆提前抵达长安后,多赖阿福掌柜照拂,又蒙院长不弃学生浅陋,令潜得以在茶仓建造期间随侍左右,略尽绵薄!不仅助我一家安身,更得院长耳提面命、亲身教导,如沐甘霖!此等厚恩,潜毕生难忘!日后必当竭心尽力,在这茶仓之地,不负公子、大家的嘱托,不负院长悉心栽培!”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条理分明,看出他这半月在杜甫身边的成长和心态的沉淀。感激的对象清晰指向我和李冶对他的“安置”和“提供向杜甫学习的机会”,重点不再是“初次见面”的激动,而是“获得难得学习机会”的由衷感恩与未来效力的决心。那句“随侍左右”更是点明了他的新身份——杜甫的书办(账房)兼学生(助手)。 杜甫哈哈一笑,捋着胡子,语气中带着长者对得意后辈的欣赏:“叔子这孩子,做事细致扎实,一笔账目算得快而准,不拖泥带水,是个好帮手!”这份褒扬让萧叔子略显紧张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脸上也露出受宠若惊的腼腆笑容。 韩揆此时才稳稳地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穿透工地嘈杂的力量:“子游贤弟,季兰师妹。”他对我和李冶各称呼不同,却都显得无比熟稔自然,目光澄澈沉稳,“茶仓工程浩繁,杜兄呕心沥血,统筹全局。 幸得贤弟远见,我二人方能提前至此,略尽人事,以报贤弟引路之德。杜兄学问精神,更令韩某获益良多。”他的感谢言简意赅,既表达了对我的安排的谢意,也强调了他与萧叔子一样,提前抵达后通过参与工程和与杜甫相处(“获益良多”),获得了宝贵的精神收获,完成了从“归处”到“同道”的转变。这份谢意沉甸甸的,带着韩揆特有的厚重感。 “好好好!”杜甫兄显得格外开心,一手拍了拍韩揆结实的手臂(拍起一小团灰尘),一手捋了下胡须,“韩先生这一身硬功夫和处事之老辣圆融,也令老夫大开眼界!有贤弟、季兰妹子归来坐镇,有韩先生统筹内外,有叔子料理精细,这茶仓何愁不成?哈哈!走,我带你们好好转转!保证比你们走之前那草图又添了许多生气!” 李冶站在我身侧,金眸含笑,看着眼前这一派融洽、配合默契的景象。她知道,这正是当日在乌程赠别时,我所期待的图景。韩揆的沉稳如山与杜甫的真挚坦荡相得益彰,而萧叔子那份对杜甫近乎迷弟般的敬仰,虽在日日相处中沉淀为更务实的追随,却依旧热烈。 我看着杜甫兄那因操劳而染尘的衣衫下亮得惊人的眸子,看着韩揆那在俗世责任中越发凝实如渊的气场,看着阿东那口在黢黑脸庞上格外耀眼的白牙,再看看激动得眼巴巴看着杜甫、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字的萧叔子……心中那簇为茶仓点燃的火苗,在这暖阳下的工地上,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坚定。 “好了!” 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萧叔子那依旧难以抑制、如同咏叹调般的低低抽泣,也盖过了工地上繁忙的噪音。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几位性格迥异、境遇不同,却因同一个目标而在此相会的人:杜甫兄的疲惫与欣慰,萧叔子的狂喜与卑微,韩揆的沉稳与了然,阿东的精干与热切,最后是身旁李冶那双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金光、含着笑意和期待的眸子。 一种沉甸甸却又澎湃的力量感在胸膛里奔涌、堆积、冲撞着五脏六腑,似乎要从喉咙里直冲出来! “茶仓已成,地基已稳!规矩已立,章程明确!师资齐备,群贤毕至!”我的语气一句比一句坚定,声调也略微拔高,在这充满生机的新生之地上回荡,“待这收尾的一砖一瓦彻底安置妥当,咱们,就在此地!”我抬起手,画了个圈,指向那栋刚铺好台阶、油漆味都还没散尽的主堂大门,“开个正正经经的会!详议三件大事!”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我脸上。 “其一,后续课业如何安排?文武如何搭配?孩子们如何划分班次?总要有个详尽的法度!” “其二,人员职司如何划分?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条理方得清明!” “其三,”我深吸一口气,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问出了核心,也是我们汇聚于此最终要追寻的答案,“这‘茶仓’,今后究竟要走向何方?我们这群人,究竟要把这地方,走成一条什么样的路?!”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拂过新柳和远处工匠叮当作响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韩揆迈步上前,沉稳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贤弟高瞻远瞩,此事确是根基,关乎长久,不可不议。” 杜甫点了点头,“此事由我来办!”话毕又指引着我们,边走边说。 主堂:轩敞大气,采光极好。巨大的松木梁柱尚未上漆,散发着原始的自然气息。“这里是日后开蒙讲学的主要场所!窗户开得大,亮堂!后面还留了空间,日后若是人多了,再摆几排条案也绰绰有余!”杜甫兄指着几处墙角,“你看,这里、这里、还有那边墙角,都砌了壁炉!冬天烧起炭来,整个大堂暖烘烘的,墨汁都不会冻住!孩子们也不怕挨冻!” 西厢房:被分隔成数个稍小的房间。“这里计划做书房和手艺课室!”杜甫兄介绍,“识字、算术、绘图,甚至日后教些编织、木工的初步手艺都在此处。窗纱用的是顶透亮的素纱,透光不透风,还不挡眼!”有几扇窗棂确实还空着,等待最后安装。 东厢房:则是通铺和隔间混搭的结构,布局规整。“大部分孩子住通铺,热闹些互相有个照应。靠北这几间小的,”杜甫兄指着一排有隔断的小房间,“留作先生们休息处和特别用功孩子的单间。屋脊瓦已经返工重铺好了,再没毛病!”他语气里带着点监工的得意。 后厨大院:这里最是热火朝天。巨大的土灶砌得整整齐齐,正冒着腾腾热气,几口大锅分别焖着粥、熬着汤、蒸着馍馍,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旁边一溜小灶眼也生好了火,火苗温顺地舔舐着小锅底部。一位临时请来的厨娘正忙活着,阿东手下的一个小伙计在旁帮忙看火。“这灶火,好!煮百十人的饭食不成问题!”杜甫兄摸着胡须,看着那飘散的白汽,颇感满意。 后院空场(演武场):这是我们走向的最后一站。也是最热闹的地方!一块铺着崭新巨大青砖的开阔场地,约莫有半个蹴鞠场大小。几十个精壮的汉子正赤着上身(二月天!真是壮士!),喊着号子,在工头的指挥下,用巨大的石碾子来回碾压夯实的地基。铺好的青砖在阳光下泛着规整的冷光,平整得如同镜面。未铺的区域,泥土紧实,显然是下过大力气夯筑过的。 “这片地方,绝对是重中之重!”杜甫兄声音洪亮,盖过号子声,指着这片偌大的场地,眼中闪烁着光芒,“月娥姑娘来看过,说这地面硬得跟老城墙根似的,特别适合跑跳!她已经在琢磨着弄些什么木桩、藤牌之类的演练器具了!”他兴致勃勃,仿佛自己也年轻了几十岁。 “这青砖,特意要的厚方砖,一块赛一块的结实!铺上去,再用这石碾子细细碾平!甭管多大的雨,绝不起泥!冬天扫雪也方便!”他踢了踢脚边一块待铺设的砖石,“东子这小子,昨儿个拍着胸脯说这地儿以后就是他教飞镖的主场了!说一定给铺得板板正正,绝不绊脚!”他学着阿东那副豪气干云的样子,惟妙惟肖,引得旁边的阿东黑脸一红,咧嘴嘿嘿直笑。 第106章 茶仓未来 我点点头,心中同样被这股蓬勃的生气和规划周全的用心所填满。这何止是一个收留所?这分明是一座寄托了未来、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希望之城!杜甫兄的用心,远超预期。 “极好!辛苦杜院长了!”我由衷赞叹道,“考虑得如此周详!连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等俗务都安排了妥帖去处!” 杜甫哈哈一笑,带着点书生的自得:“哪里哪里,这仓库嘛,”他朝南面那座坚固干燥的小楼一指,“按季兰妹子起的名,就叫‘茶仓’,名副其实!你那念兰轩的阿福掌柜,前日还亲自押送了第一批茶叶来入库存放,说是试仓。那地方地势高,通风又好,绝对潮湿不了你的茶叶好酒!” 北面的院长居所及中厅:这是一栋离入口最近、砖石混合垒砌的独立小楼,显得最为坚固。杜甫引我们进去。“一楼是中厅,也兼做待客和处理些账目文书事宜。楼上四间,一间老夫安顿,另三间……”他顿了顿,看向我,“贤弟你看如何安排?暂且空着?或是哪位先生愿意移步过来?” 他这一问,气氛顿时有些微妙。我正想着怎么分派,忽然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偏头,只见李冶那双流转着金光的眼眸正冲我眨巴了两下,眼波中藏着一丝只有我能看懂的狡黠笑意。她微微朝萧叔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顿时心领神会。 “咳,”我清了清嗓子,“中厅乃院长处置要务之所,自然清净第一。楼上这间空房嘛……”我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萧叔子和韩揆。韩揆依旧是那副“贫道随遇而安”的架势。萧叔子却停下了拍泥的手,偷偷抬头瞥了一眼杜甫的背影,那眼神里的渴望简直要化为实质! “……我看这样,”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韩兄心性淡泊,想必更喜东厢那边的清幽。倒是萧先生……” 我顿了顿,萧叔子立刻紧张地竖起耳朵,连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萧先生博览群书,治学尤勤,夙兴夜寐是常事。这间房,离院长居所近,又有中厅书房之便……”我看到萧叔子的眼睛陡然亮起,呼吸都屏住了!“不如就先请萧先生暂居吧!也好随时向杜院长请教!” 话音刚落,萧叔子那瘦长的身躯猛地一震!膝盖似乎要软下去,幸好旁边就是根柱子,他一把扶住才站稳!那张被泪水汗水泥水交替洗礼过的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感恩,嘴唇哆嗦着:“公……公子!李公子!萧潜……萧潜何德何能!承此厚恩!谢公子!谢杜院长!谢李大家!” 后面几个谢字几乎带了哭腔,又要行礼。 杜甫兄倒是哈哈大笑,爽朗地拍了拍萧叔子因激动而绷紧的肩膀(拍得后者又是一趔趄):“好好好!离老夫近些好!夜深若有疑问,敲门便是!省得你跑来跑去!”这亲昵的态度,显然很满意这个安排。韩揆也含笑点头:“极妥。叔子贤弟勤勉,理当如此。”他那神情,倒像是松了口气——没人打扰他清净了。 分房风波就此和谐(且略带戏剧性地)解决。萧叔子兴奋地搓着手,望着楼上那扇朝他开放的窗户,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巅峰。 转了一圈,日头已近中天,工地上粗使汉子的号子声也稀疏了不少。小院里飘来了更加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 “老爷,夫人,杜院长,”阿东凑上前来,鼻翼耸动着,“后厨……饭食估计快好了?”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各位老大,肚子该饿了! 杜甫兄大手一挥:“对!对!光顾着说话了!贤弟,季兰妹子,还有韩先生,萧先生,都辛苦了!咱们且去伙房院那边,先垫垫肚子!边吃边聊,也听听贤弟对这‘茶仓’之后的路,有何高见!” 众人应声,往香气最浓郁的后厨大院走去。午饭是极简单却实在的大锅饭菜:稠浓的粟米粥,一大盆炖得喷香酥烂的羊骨杂碎汤(里面飘着白萝卜块),蒸得喧腾腾的杂面馍馍,还有一大碟新腌的、嚼起来咯嘣脆的芥菜疙瘩。粗粝,却温暖踏实。 就着后厨临时摆放的长条木案(还没来得及搬到各处),大家或蹲或坐或靠墙站着,捧着大海碗呼噜噜吃喝。气氛放松而自然。 咽下一口暖乎乎的羊汤,我放下碗,目光环视着围在一起的这一张张面孔。杜甫兄端着粥碗,一边喝一边眼睛还警惕地扫视着院里的工程收尾细节,像个老练的监工。韩揆吃饭的姿态异常端正平静,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天地间的灵气。萧叔子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还忍不住偷偷瞟两眼身旁的杜甫,仿佛那才是真正的主菜。阿东则蹲在院角一块大青石上,捧着两个叠在一起的杂面馍吃得狼吞虎咽,眼睛满足地眯起来。李冶也端着一个比她脸小不了多少的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金眸里映着热闹的场景,唇角微微弯着。 “饭也吃了,力也足了,”我擦了擦嘴,站起身,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我说了,待收尾完成,咱们要议定未来章程。择日不如撞日!”我一手指向那栋主堂方向敞亮的、地板都快擦出光来的中厅,“今日趁大家都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杜甫兄第一个放下碗,眼中精光一闪:“大善!事不宜迟!” 韩揆放下手中碗筷,从容起身:“正当其时。” 萧叔子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弹起来,一脸郑重:“学生谨听李公子、杜院长教诲!” 阿东两口把剩下的馍塞进嘴里,噎得直瞪眼,用力拍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来,一抹嘴:“小的给各位老爷先生把中厅门打开去!” 李冶轻笑一声,挽住我的手臂:“夫君果然雷厉风行。走吧,看看我们这支‘杂牌军’,能议出个什么锦绣前程来。”她那俏皮又充满期待的耳语,带着一丝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阳光正好,映照着众人脸上混杂着疲惫、兴奋、憧憬与责任的神情。茶仓的雏形已经在泥土与汗水、木头与砖石中矗立起来。而它最终将驶向何方?今日,就在这刚铺好青砖、还带着木香和饭菜余温的“茶仓”中厅,我们这群被命运交织在一起的人——一个穿越者、一位诗圣、一个女诗人、一位道门奇士、一位饱读诗书的“迷弟”、一个黑瘦精干的少年管家——将用碰撞的思想和具体的规划,为这座方兴未艾的希望之地,画下第一幅明晰的航海图! 呼啦啦,一群人起身,迎着午后的阳光,向那象征着真正起点的中厅走去。阿东跑在最前面,飞快地把中厅那两扇沉重的、散发着清漆味的大门推开到最大。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青砖微尘、新木、饭菜残留的味道,以及一种名为“未来”的气息。迈步踏上那平整得如同镜面的青石台阶,掀袍落座于主位那张崭新的、还未磨去边角毛刺的圈椅之上——嗯,稍微有点硬。 目光扫过众人纷纷寻位坐下的身影。茶仓的蓝图,即将在这片新鲜的土地上,由我们亲手绘就!长安城的未来角落,即将因为这方寸之地,而埋下不一样的种子! 暮色四合,像块浸透了墨汁的沉厚绒布,悄然覆上长安城。相国府中那扇厚重的紫檀木书房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轻轻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带着一种与暮色相似的幽微沉重,将外面带着料峭春寒、仿佛还渗着二月龙抬头未散的烟火余烬气息的微凉夜气,彻底隔绝在外。 一股沉静而略显燥烈的沉水香气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冲淡了门缝里最后一丝冷意。这香气本该是安神之物,可此刻弥漫在略嫌昏暗的书房里,在跳动的烛光里纠缠着影子,只让人觉得沉闷、压抑,甚至有种无声的、即将燎原的紧张感。空气像是凝固了、煮稠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些微迟滞。 我的目光扫过那几乎堆成小山的卷宗和奏疏。烛光吝啬地洒在那些暗黄或青白的纸页边缘,如同窥视着深夜里某个巨大而疲惫的怪物,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便是它沉重的心跳轨迹。光线大半被书案后的巨大身影所吞噬。 杨国忠背对着我们,独独踞坐在那张宽大得几乎能摆开小宴的紫檀木书案后。烛光在他紫袍下露出的肩背轮廓上艰难地跳跃,勾勒出几分硬朗,更多的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弩之末的摇摇欲坠和深深疲态。他像一座被风暴摧残过的孤峰,只剩下嶙峋的坚持,随时可能倾塌。 “义父。”我开口,声音不高,却似乎惊破了粘稠的安静。 椅背靠向猩红锦垫发出一声短暂而沉闷的“嘎吱”轻响。杨国忠几乎是瞬间弹转过身来! 那张脸猛地闯入烛光的领域,毫无保留地撞进我的眼底。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惯常保养得宜、富态温润的脸,像是被凭空削薄了一层!眼窝深陷进去,犹如两个干涸的泥坑,周遭印着一圈触目惊心的浓重乌青,如同未散的淤伤,脸颊上的肉也不见了踪影,颧骨突兀地支棱出来,原本只是深刻的法令纹,如今更像是被无情的刻刀狠狠劈开的两道深壑。皮肤灰败晦暗,蒙着一层油汗交加后的、绝望挣扎似的暗光。 然而,这一切的憔悴都抵不过那双眼睛! 它们像是刚从最污浊、最深沉的泥潭里捞出的两团滚烫炭火,带着灼人的疯狂温度。红得布满蛛网般的血丝,那眼白反而像是燃烧殆尽的苍白灰烬,死死燃烧着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殆尽的、令人心悸的癫狂光芒。那是属于破釜沉舟者,也是属于献祭者的眼神,没有半分柔和妥协的余地。 “子游!季兰!”杨国忠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片粗糙的砂纸在你心尖上狠狠地、急切地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却快要爆裂开来的可怕亢奋。没有问候,没有寒暄,他甚至没有给我们站稳片刻喘口气的功夫!那只原本按在椅扶手上、青筋毕露的手掌,此刻带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悍然狠劲儿,“砰”地一声,重重拍在坚硬如铁的紫檀木书案边缘! 沉闷的响声在封闭的书房里荡开,檀木桌面似乎真的为之微微颤动,烛火也跟着猛地蹿跳了一下。 “新政……新政……”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因那无法遏制的激动而拔高、撕裂、断断续续,如同有人卡住了他的脖子,而他在拼尽最后一丝力量也要把胸膛里那股灼热的岩浆喷薄出来,“一个月余!仅仅一月余啊!!” 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喉咙深处嘶吼出来的火星子。 他的手指弯曲成饿鹰般的利爪,死死抠住书案那冰冷坚硬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纹理里去,指关节因那非人的力道而绷得毫无血色,惨白发亮,仿佛他正在试图用这双手,把这代表着巍巍大唐中枢权力的庞然大物硬生生撕下一块,以印证他所言非虚!那双烧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如同淬了毒的箭镞,死死地钉在我脸上。 语速陡然爆发,又快又急,似暴雨突降,万千铜珠劈啪作响、密集倾泻: “均田策——!”他从齿缝里狠狠挤出这个词,带着开山裂石的狠绝,“撕开的口子,够深了!河南道的奏报!”他仿佛怕我眨眼错过这辉煌战果,猛地又砸了一下桌面,砰!“查没兼并、隐匿之田!一万三千四百顷!!”他报着数字,每一个音节都从牙根深处挤压出来,混着血腥气和拼死的快意,“白纸黑字!不容狡赖!整整一万三千四百顷上好的膏腴之地!回归丁亩籍册!还有七千顷荒地,已分发种子给流民安家落户!!”当报出最后那个数字时,那炭火般的眼底甚至迸射出一丝狂喜。 第107章 疯狂相国 旁边李冶那细微的抽气声再次钻进我的耳朵里。但亲眼目睹这曾经权倾天下、老谋深算的“奸相”变成眼前形销骨立却又状若疯癫的模样,视觉冲击力实在过于强烈。我眼角的余光甚至能瞥见那炭火狂热的深处,正翻滚着一丝极其古怪的、与疯狂格格不入的冷冽清明——像是沸腾熔炉里漂浮的冰冷铁石。 杨国忠的身体似乎不堪这持续的亢奋重荷,微微晃了一下,他用手掌死死按住桌面稳住自己,随即另一只手带着一种几乎要扯断筋络的猛烈动作,猛地从面前那座摇摇欲坠的奏疏小山里抽出最上面一卷边缘磨损、起了毛边的暗黄色竹纸奏报。 “你看这个!淮南道!七位御史联名密奏!”他急切地挥舞着那卷筒,像是握着决定胜负的关键令牌,猛地递到我面前,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条陈!鞭辟入里!字字见血!直指漕运关节盘剥之害!提出在转运节点广设常平仓查验司……” 他眼中沸腾的火海倏然涌动起一阵异样的亮光,那是一种掺杂了极度意外和巨大欣慰的神采,“这是在……这是在老夫撒下的种子里,自个儿拱出来的青苗芽子啊!他们自己……看到路了!看到老夫给他们指的方向了!”他的声音因为那份“后继有人”的兴奋而带上了异样的高亢。可这丝亮光只如风中之烛一闪,旋即被更汹涌、更黑暗的狂烈浪潮吞噬无踪。 “可……陛下……陛下圣心犹疑啊!”这沉重的念头猛地击中了他,如同一瓢滚油泼在烧红的铁上。那亢奋狂潮瞬间退去,他声音陡然低沉沙哑下去,沉甸甸地砸在地上,透着一种足以令金石碎裂的悲怆绝望,以及紧随其后的、不顾一切的赌徒式狠厉,“圣命如天!新政的刀山火海,老夫一人顶着!!撞上去!扛起来!!可陛下他……他还在等!还在看!!看老夫这颗孤零零、熬干了油的脑袋,到底能不能把面前这道朽烂透顶的千年朽墙,生生撞出个透亮的、能看见光的窟窿来!!” 他用力地喘着粗气,胸腔像破败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抽取最后的燃料。那浑浊如泥的眼珠,蒙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色暗影,死死地、穿透昏黄的烛光,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钉穿。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刺耳的、如同受伤猛兽濒死低吼般的嘶响:“子游!新政……在流血!每一刻都在被撕咬!!那群被老夫剜了心头肉、刮了腹中油的豺狗们……快发疯了!他们要反扑!陛下他要我快!他要雷霆手段……雷…霆!!” 他用尽胸腔里残存的最后一丝能量,近乎撕裂般咆哮出那最后的两个字——雷霆! 吼声在书房沉闷厚重的空气里炸裂、回旋、消弭。如同一个吹到极致的气球骤然破裂,方才那足以点燃整个世界的火山爆发般的气势骤然枯竭、熄灭。 他就像一个完全散架了的布偶,没有任何缓冲,整个人“咚”的一声重重跌回那宽大的、象征着权势的猩红锦垫靠椅之中。身体深深陷了进去,锦垫的褶皱淹没了他的腰腹,仿佛那椅子里藏着吞噬生命的陷阱。 烛光在他瞬间灰败下来的脸上跳动,浓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黑眼圈死死镶嵌在眼窝里,是此刻唯一的、最触目惊心的色彩。他疲惫地合上了那双被血光浸染的眼睛,只剩下胸口急促而艰难的起伏,汗水从灰白的鬓角狼狈地渗出,混合着疲惫的油腻,顺着干枯松弛的脸颊皮肤滑落,无声地没入那昂贵却黯淡的紫袍领口。 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沉水香未散的细弱青烟,重新在滞重的空气中缓慢扭动升腾。铜漏那单调到让人心悸的“滴答…滴答…”声,突然被无限放大,规律而冷酷地敲打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静,一下,又一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溅起一两点微小却耀眼的星火,旋即暗淡。 身边,李冶那纤细白皙的手指,带着一种寻求支撑的本能,下意识地轻轻攥紧了我的衣袖一角,那力道透着无声的紧张。我低头看去,她另一只手掩在袖中,紧紧交握着,指节微微发白,透露出那素来镇定自若的外表下,因杨国忠这番景象而生出的惊悸波澜。 目光重新落回书案后深陷在椅中喘息的身影。想起不久前长安城外那热火朝天的水利工地上,匠人们赤着精壮上身,古铜色肌肤在阳光下闪烁油光,挥汗如雨,沉重的石夯在整齐的号子声中撼动着大地。 汗水和污泥交织,脸上却是实打实的、对未来收成的期盼和兴奋。也想起那位甘守清贫的萧叔子先生,在茶仓灰败的土坯墙下,对着一群懵懂的流浪孩童时,眼睛里跳跃的、比灯烛还要明亮执着的光火。更是想起那个在刚分到田地的泥水里、不顾仪态跪地嚎啕痛哭的汉子,那眼泪里的赤诚与希望,沉重得令人动容。 心绪如被飓风搅动的海潮,剧烈翻腾,冲击着胸口。 在这波谲云诡、深不见底的大唐权力深潭里,眼前这个呼吸粗重、形同废人的老人,这个曾经被我算计、逼服下青魂丹、只视作一枚可以掌控棋子的“奸相”权奸,在这霸道丹毒和被刻意引导所赋予的、名为“救民济世”的虚幻执念双重灼烧煎熬之下,竟真成了那扑向荆棘从、用血肉之躯撞开困局的第一人! 不知怎的,脑中竟闪过一句杜工部未来或会写下的诗句:出师未捷身先死?荒谬!这念头让我自己都惊了一下。眼前这人,分明是耗尽心血,快把自己点着了烧成灰了! 看着他那微微抽搐的手指,想到他那奏疏小山下压着的、必定堆积如山的阻挠与告状文书……嘿,这出苦肉计可真下血本啊。这念头掠过时,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厚道。 “义父……”我刚开了个头,打算说点“节哀顺变”、“保养身子”之类的场面话缓和一下这压抑得要命的气氛。话还没出口—— “咕——” 一声极不协调、响亮的肠鸣突然从杨国忠那深陷的腹腔位置炸了出来,其音洪亮,余韵悠长,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书房里,效果堪称石破天惊! 我:“……” 李冶攥着我衣袖的手猛地又紧了一下。 杨国忠那原本微阖的眼皮如同被火烫了一般,剧烈地抽搐抖动了几下。那张灰败的脸上,肌肉一阵古怪的扭曲痉挛,想极力压下些什么,可终究未能挡住……一丝极其扭曲、混杂了极致疲惫和生理本能尴尬的暗红,像条滑腻的毒蛇,挣扎着爬上了他汗涔涔的脖颈!那表情,糅合了羞愤、不堪与一种被彻底剥去尊严的颓唐。 哈!一股奇异的喜感不合时宜地涌上我的喉头。饶是我强自镇定,嘴角肌肉也不受控制地向上抽了抽。堂堂大唐朝右相!权倾天下的杨国忠!被自己空空如也、嗷嗷待哺的肚子发出的惊天一鸣搞得面红耳赤!眼前这场面,怕不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吧? 李冶到底是反应快,立刻转头对着侍立在书架阴影角落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影子的老管家说道:“管家,快!去取些温补易克化的羹汤点心来!相爷想必是忙得连吃口东西的空都没有了。”声音温婉得体,硬是把这尴尬用一层“忧心关怀”的面纱给盖住了。 老管家如蒙大赦,脚步匆忙地退了出去,几乎是逃出了这窒息的空间。 杨国忠的脸埋在椅背的猩红锦垫阴影里,僵得像块冷硬的石头,只有那沉重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喘息声,证明他还活着。书房里再次只剩下铜漏那催命符般的“滴答”声。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把局面先导回正事,免得这堂堂相爷羞愤致死。“咳……义父方才所言河南道查没田地之举确是大手笔,雷霆万钧!只是……”我话锋一转,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眼神瞟向那份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的竹纸密奏,“淮南道这几位御史的见解虽高妙,在运口设置查验关口……想法是好,可漕运上盘踞的都是些什么蛇虫?真要硬碰硬地设卡,没点能镇住场子的狠人坐镇,怕是今日设,明日就能被人‘河水倒灌’给冲了个一干二净?地方上的门阀,比鬼还精,比泥鳅还滑溜,他们可是这大唐土地里最盘根错节的‘土皇帝’啊!” 杨国忠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红血丝撑裂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凶光,方才那点尴尬瞬间被更强烈的戾气压垮。 “镇场子?!”他的声音嘶哑咆哮,“要什么狠人?要什么坐镇?!杀!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他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血淋淋的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可怕声音,像一头困兽在舔舐自己淋漓的伤口。 “就在十日前!宣阳坊那个仗着林家老狗撑腰、公然哄抬粮价三倍有余、囤积居奇、饿死数条人命的大粮商林顺财!老夫拿他人头祭的旗!就挂在漕运最热闹的西市码头!告示贴满全城!!”他那拍过桌案的手此刻痉挛地收握着,指关节发出咯咯轻响,眼中血光弥漫,“老夫要的就是这个!让所有蠢蠢欲动的蛇虫鼠蚁都看看!新政的刀,见得了血!祭旗的人头就是铁碑!够不够分量当这查验司的基石?!” 杀气扑面而来!书房里的烛火似乎都被这血淋淋的杀气逼得摇曳了一下,温度骤降。连那沉水香的烟气都仿佛凝固了片刻。 “噗叽——” 又是一声微弱但无比清晰的、软趴趴的异响。 这次不是来自杨国忠了。 我和李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某个角落吸引过去。 靠墙小几上,不知何时被老管家悄无声息放上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熬得浓稠油亮的小米羹!旁边还有个冒着白汽的小暖炉煨着。一只毛发油亮的纯黑大肥猫——宰相府出了名的“禄神爷”——正堂而皇之地蹲在小几上。 它似乎刚刚美美地……拉了坨东西在小几边的锦垫上?拉完还不紧不慢地转过那硕大的、几乎看不清脖子的身子,用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绿光的竖瞳,带着一种“看什么看?这是本座领地”的睥睨神气,傲慢地扫了我们一圈!大概是嫌弃羹汤太热了,它那只胖成肉垫的爪子伸出来,对着那盛放小米羹的精美定窑莲瓣纹瓷碗……随手扒拉了一下,像在扒拉它不感兴趣的玩意儿。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瞬间炸裂! 白瓷碎片飞溅! 刚被精心熬煮、米油浓郁、滚烫浓稠的金黄色小米羹,如同决堤之洪,“哗啦”一声泼了开来!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飞溅出去,泼了离得最近的杨国忠官袍下摆一大片!甚至星星点点溅上他脚边那沾了猫粪的新鲜……嗯…… “嘶——!!!”杨国忠倒吸一口冷气,疼得猛地从椅子里弹了起来!瞬间忘了所有疲惫疯狂!那点热气黏糊的东西沾在腿上,烫是其次,主要是恶心!来自视觉、嗅觉和某种心理上的巨大冲击!他的脸色刷一下褪尽血色,变得比刚才瘫倒时还要惨白,那是混合了剧痛、狂怒和超越理解的惊骇! 更要命的是,那只始作俑者黑猫“喵嗷”一声怪叫,受了惊吓,猛地一蹬腿!肥硕的身躯异常敏捷地窜了出去!四只沾着黄色污秽物的爪子,结结实实地踏过杨国忠那价值千金的紫袍官服前襟! “放肆!!反了天了!!!”咆哮声彻底撕裂了相府的屋顶!杨国忠目眦欲裂,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威仪、所有的新政、所有的雷霆!都在这一刻被这只肥猫一脚踏碎成了齑粉!他像一头发狂的受伤公牛,完全不顾仪态,跳着脚就想把身上恶臭的官袍扯下来扔掉!动作之大,带翻了案几边缘几份累得摇摇欲坠的卷宗。 第108章 回忆新政 “相爷息怒!相爷息怒!禄神爷!我的祖宗爷啊!!”刚才退出去的仆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冲了回来,脸上是真正死了爹妈般的灰败颜色,连滚带爬地想去拦猫,又想去给杨国忠擦拭。这猫可不是普通畜生,那是杨玉环贵妃赐下的宝贝啊!打不得碰不得! 鸡飞狗跳!人吼猫叫! 我和李冶站在风暴边缘,简直看呆了。 “噗嗤……”一声极轻、极压抑、带着憋不住的好笑的轻哼从我喉咙里溢出。我赶紧扭头,用袖子猛地捂住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眼角余光瞥见李冶,她那素来清冷的侧颜也是涨得微红,银丝般的白发微微颤动,强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笑出声,另一只攥着我衣袖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了。那只“禄神爷”此时已经窜上了高高的书架顶端,蹲在一个卷轴旁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上的残渣,尾巴高高翘起,一副“尔等凡夫俗子能耐我何”的傲然姿态。 场面混乱得令人窒息又荒谬到极点! 趁着仆人带着哭腔指挥几个战战兢兢、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杖毙的小厮打扫污秽、给杨国忠换下官袍的混乱当口,我和李冶默默退后几步,几乎是退到了门边的角落阴影里。 李冶的胸口急促起伏了两下才平复,借着替我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的动作,几乎是贴着我耳朵,用蚊子般细微、却充满了劫后余生般庆幸和无奈的语气快速低语道:“子游……你的青魂丹……药效是不是下得重了些?连……连猫都……疯了?”她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这府里还能有正常活物吗?连猫都敢在相爷奏折上拉屎? 我憋着笑,只能无语地朝她眨眨眼,脸皮都僵了:“我的好夫人,药效猛是猛了点,可这满屋子‘药引子’也太杂了……”意思是这府里从上到下就没个正常的。那肥猫平时估计也是被惯得无法无天。 好不容易,鸡飞狗跳平息了大半。新官袍送来了,污秽清理了,香炉也换了新的沉水香块,袅袅烟气带着一种强行压抑过后的宁静。那只黑猫被管家用一碟上好的鲫鱼哄了下来,此刻竟又被杨国忠用一个带着点憋闷无奈的手势,指着让它……趴到了新换上的猩红锦垫一角! 敢情它还是功臣?该供着? 杨国忠站在屋子中央,似乎消耗完所有力气般微微佝偻着身子,任由管家和小厮给他整理新换上的紫袍。他深深吸了几口熏香,试图压下那份深入骨髓的狼狈和无处发泄的郁结。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向我,嘴唇嚅动了一下,方才那能烧穿金石的嘶吼气势荡然无存。那声音像是砂砾在朽木上刮擦,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用尽最后一丝心力的麻木与空洞,听得人心里发堵: “子游……东家,老奴不负你所望,新政成了,真的成了!”说话间杨国忠的眼中已满是泪水,“听老奴与东家慢慢将来!那是二十多日前的事……” “吱——嘎——” 书房那厚重的紫檀木门轴发出一声苍老的呻吟,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在门边阴影里躬身而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特有的、刻板的腔调,清清楚楚地送入这刚刚被水泡与疲惫充斥的死寂空间: “禀相国,高翁高将军(高力士)已至府门外,传贵妃娘娘口谕:“圣驾移西内蓬莱宫清修已三日。娘娘心念相国,体恤相爷新政操劳,特赐御用清凉化毒玉肌膏十瓶,养心护脉丹十丸……着高将军亲呈相爷。”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更深的沉寂。 贵妃的赏赐……在这节骨眼上?心念杨国忠是真的?圣驾悄无声息移居蓬莱宫清修多日……不见外臣!而崔乾佑的弹劾折子,正好是三日前递上去的……这时间点,过于微妙!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暗流涌动又无从把握的窒息感,随着贵妃的“心念”和圣驾的“清修”,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口。那瓶养心护脉丹可养身,可那心尖儿上的灼伤和朝堂上的暗箭,又拿什么来敷呢? 小太监的身影无声地消失在门缝后的黑暗里,只留下那份贵妃娘娘的“体恤”口谕在沉水香滞重的烟雾中来回碰撞。 杨国忠那双被血丝蚕食殆尽、蒙着绝望灰烬的眸子,倏然一动!瞳孔深处仿佛有濒死的火苗被骤然投入的劲风猛地一吹,竟透出一种锐利到刺痛的清醒亮光!这光亮并非纯粹的生机,更像闪电划过沉沉死水时照亮腐朽淤泥的短暂冷芒——混杂着震惊、了悟,以及一股被逼到绝境后方被点燃、近乎于赌徒倾家荡产前的炽烈疯狂! “……清修……三日……”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那个时间点!那个该死的、要命的时间点!“崔乾佑……博陵崔……参我的折子……三日前……” 皇帝避开了!躲得干干净净!在崔乾佑那把能斩断他脖颈的奏折递到御前的当口,选择了去蓬莱宫“清修”,整整三日不露面!什么清修?分明是抽身而退!是隔岸观火!是把“新政”和他杨国忠这颗注定滚烫的头颅,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置于沸腾油锅的正中央!任他孤身一人抵挡从地方豪族到朝堂重臣所有的反噬利齿! “雷霆……雷霆……”喉咙里滚动着嘶哑的低咆,那是在书房对李哲狂吼时剩下的灰烬余响。杨国忠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这一下牵动后背水泡,剧痛尖锐,却奇异地将那份灼烧脏腑的疲惫硬生生压了下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爆发出近乎狞厉的决绝,死死射向书房那扇紧闭的紫檀木门,仿佛要穿透它,穿透宫墙,钉在西内蓬莱宫那个端坐水殿之上、操纵着丝线的帝王身上! 那不是雷霆,那是把他杨国忠生生投入鼎炉!炼他成金,抑或是……焚他成灰! “高将军已在府门外。”门外小厮战战兢兢的通传声响起,打破了杨国忠脑中那惊心动魄的回响。 杨国忠深吸一口沉水香的燥气,那浊气仿佛带着辛辣,直冲肺腑。他猛地甩了一下宽大的紫袍袖管,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凶狠,将烫伤水泡摩擦布料带来的剧痛强行压服,脸上那份因贵妃“体恤”而引发的羞愤与荒唐感瞬间褪尽,只余下浸透骨髓的冰冷肃杀。“迎高翁!……正厅!”声音沙哑低沉,却斩钉截铁。 相国府的正厅灯火辉煌,一反书房的压抑昏暗。然璀璨灯火也压不住厅中凝滞沉重的气氛。高力士一身深紫色圆领常服,外罩一件玄青暗花锦裘,端坐于左手首位。那张素来沉稳如山、让人看不出喜怒的脸,此刻在明晃的烛光下也显出一种异于常日的凝重,眉宇间几道深刻的纹路紧紧锁着,透着一丝难言的忧虑。他手中端着侍女奉上的茶盏,指腹无意识地在细腻温润的定窑瓷壁上轻轻叩击,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透露出这位内廷巨头心绪的波澜。 杨国忠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袍官服,昂然而入,那深重的黑眼圈在他刻意挺直的腰背映衬下,非但不显颓唐,反倒染上了几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沉狠狰狞。 他一眼便看到了高力士放在旁边小几上的东西——一只黑檀木雕龙小盒,其上盘着黄澄澄的铜扣。那正是方才贵妃娘娘“体恤”赐下的“御用清凉化毒玉肌膏”与“养心护脉丹”。 “高翁!”杨国忠声音洪亮,竟压过了胸口的喘息,只是那沙哑如砂砾的质感更显几分悲壮。 “右相。”高力士放下茶盏起身,目光炯炯,不待杨国忠走近便已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圣心艰难,贵人所赐之物,皆是天恩浩荡,右相当速速谢恩,亦需尽快……‘遵旨调养’。” “遵旨调养”四个字,高力士咬得极重,别有深意。 杨国忠脚步顿住,目光与高力士在空中狠狠一撞!那里面没有半分寒暄,没有一丝官场虚套,只有一种在惊涛骇浪中仅存的两根浮木,瞬间彼此确认方位的果决!高力士眼中那份沉重忧虑,此刻却化作了无比清晰的信号! 杨国忠猛地一撩袍服下摆,对着那不起眼的黑檀小盒方向直挺挺跪下,一个标准的大礼行得干脆利落,膝下的冰凉地砖隔着锦缎传来寒意:“臣杨国忠,叩谢陛下天恩!叩谢贵妃娘娘恩德!定当‘深体圣心与贵人关怀’,殚精竭虑,调养己身!早日为陛下、为大唐,再效……犬马之劳!”语罢,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咚然有声!声音里的悲怆与力量交织,震荡厅堂。 “圣心艰难”四字已在耳畔敲响,高力士那句“调养”便是点题!避居蓬莱是不得已的沉默,赐下伤药更是沉默的支持!调养?不!这是默许他在远离御前视线的这段时间,放手去杀、去砍、去把那些阻碍新政的荆棘、那腐臭的毒疮用最酷烈的手段剜除干净!既然圣命如天此刻不能明面为“雷霆”背书,那就让这雷霆,用他杨国忠的血肉和凶名,砸开一条通途! 高力士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起杨国忠,那只扶在杨国忠小臂上的手,隔着衣服传来一阵沉重如铁的力道。“贵妃娘娘亦知右相近几日……操劳过甚,积了‘郁火’在心,”高力士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快而清晰,只容杨国忠一人听清,“‘郁火’不除,非但伤身,更恐蔓延,坏了宫中清修之地的宁气。娘娘深盼右相能以雷霆之魄力,‘速断其根’,‘快泄其毒’!务必确保宫中……无一丝烦扰‘瘴气’!”他顿了顿,深深看了杨国忠一眼,“陛下龙体在彼清修,容不得半分打扰。‘毒根’不清,‘郁火’不泄,陛下……如何安心回鸾?如何重掌江山?” 句句不离“宫中宁气”、“清修安泰”,字字落在“雷霆魄力”、“速断其根”!杨国忠心头狂震!这哪里是贵妃的传话?这分明是借贵妃之口传递的御旨!皇帝给他和这老宦官划出的最后期限!“速断其根”——以最快的速度用最狠辣的手段将新政推行下去、把反对势力彻底摁死!“快泄其毒”——杀出赫赫凶名!震慑所有魑魅魍魉!只有让天下看到“新政”二字带着无上威严和恐怖力量真正落地生根,让大明宫外血流漂杵的惨烈代价压过那些潜流涌动的密奏弹劾……只有当长安、当整个大唐江山的新政气象蔚然成型、势不可挡时,那位高居蓬莱、被所谓“清修”阻隔在风暴之外的陛下,才会“龙体康泰”、才会“心情舒畅”、才会“安心回鸾”! “臣……明白了!”杨国忠霍然抬头,眼中最后的疲惫、惊疑、痛苦消失殆尽,只余下一种近乎燃烧的狠戾光芒。后背的烫伤在沸腾气血冲击下尖锐刺痛,但他脸上的肌肉却异常坚硬,如同石刻。他伸出那只青筋暴起、指关节还带着昨日疯狂拍案留下的淤青的手,死死抓住高力士的小臂——不是扶持,而是两个绑在一根绳子上的猛兽,在生死崖边确认彼此的背脊! 高力士的手同样如同铁箍。 冰冷的目光交织碰撞,无声的意志在汹涌咆哮:快刀斩乱麻!没有选择!趁陛下不在朝,趁门阀被打蒙,趁新政势头正猛,联手将这铁火,浇铸成擎天的铁柱!浇铸出不容置疑的……铁血新局! “来人!”杨国忠猛地爆喝,声音里再无半分嘶哑无力,只有一种刚从炼狱爬出来的厉鬼般的决绝,“击鼓!升堂!开右相府正门!所有六品以上在京属官,三通鼓毕未至者,夺职!锁拿!——请高将军一同监堂!!” 第109章 雷霆万钧 长安,金城坊,某深宅大院 “父亲!父亲!”郑弘业冲进书房时,脸是惨白的,衣冠都有些凌乱,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嫡子的从容风度。他挥舞着一张刚刚从秘密渠道抄录来的纸条,手抖得不成样子,“相府…相府开正门了!那鼓…是点卯杀威鼓!六品以上,三通鼓不至者夺职锁拿!高力士…那高力士就站在边上看着!…他们…他们这是要掀桌子了!真要把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砍啊!” 上首坐着的老者,博陵崔氏在长安的代表,官拜秘书监的崔琮,原先还靠在凭几上假寐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连颌下的白须都在微微颤抖。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此刻布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恐与巨大的茫然!手里握着一串已经包浆的玉珠念珠,此刻被捏得咯咯作响。“开正门?点卯杀威鼓?”他声音干涩嘶哑,“杨国忠这疯子…高力士那老奴也…他们真敢……真敢掀了这牌桌?就不怕下面乱了套,反把他杨家满门都掀了?” “反扑?”旁边一个族弟惨笑一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怎么反?拿什么扑?昨夜飞云楼那几个密会的地方官员传来消息,卢氏的卢明府在官道上就被相府的精锐家将带着一队龙武卫截住了!拿的罪名是暗通江南私盐贩子、勾结地方豪强贱买永业田!证据都扔脸上了!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革职!关进了大理寺死牢!家…可能今天下午就被抄了!” 厅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到了那股骤然从天灵盖浇下的冰水,透骨寒彻。反击?蓄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成了天大的笑话! “父亲!”郑弘业几乎是扑到崔琮膝前,嗓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变调,“…还有…还有河南道的消息!那些硬顶着不肯分田的宗族大户…真被那帮御史府的虎狼逼疯了!有人动了手!夜里集合了一帮子亡命徒,想烧了设在常平仓边的新户登记文册库…” “后来呢?!”另一个族叔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地追问,仿佛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火星——只要事情闹大,总还能让朝廷看看新政逼反良民的后果! 郑弘业脸上只剩下绝望的死灰。“……哪还有后来?”他声音像秋风里的落叶,“巡按使亲自带的队!河南府果毅都尉点起了府兵!上千号甲士堵在庄子外!”他嘴唇哆嗦着,“那领头的…是卢氏旁支一个有名的纨绔子弟…被当场……被当着一千多农户和上百号族人的面……被巡按使按着新颁发的《均田令》里的‘聚众抗法、首恶处斩决’……就地阵前斩首示众了!人头就挂在登记文册库的旗杆上!血流了一地……” “噗通!”有人受不住这直击灵魂的残酷血腥,瘫软在地。 崔琮手里的念珠串终于崩断了!一粒粒饱满光滑的玉珠子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在死寂中发出刺耳的脆响。他整个人猛地一晃,全靠扶着面前的紫檀桌面才没有栽倒。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所有的锐气、算计、世家千年的底蕴带来的傲慢底气,都被这“阵前斩首”、“人头示众”八个血淋淋的字彻底击碎了、抽干了! 空气凝固了,沉重的如同铁块,压得人无法呼吸。厅堂外,二月春寒的风呜咽着穿过庭院,也吹不散这屋子里的寒意。只剩下那满地滚动的玉珠,还在冰冷的光滑地砖上作着最后、微弱无力的弹跳,徒劳地敲击着死亡的丧钟。 完了。博陵崔氏的老祖宗,心底只剩下这两个字,冰冷的、无尽的寒。 不是他们不够强,而是对手根本不再讲规矩!皇帝躲开了,留下最锋利的屠刀和最疯狂的执行者!杨国忠疯了吗?不,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着他疯!他就是要用无数颗头颅堆积起新政威权的血色祭坛! 大势……就在那三通凄厉的杀威鼓声里,轰然逆转!那鼓声敲碎了所有幻想的壁垒,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獠牙! 良久,崔琮才如同被抽去筋骨般,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跌坐回宽大的扶手椅中。他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沙哑微弱的气流,像是在询问,又像是绝望的自语: “……那…那被烧的登记文书…还…补得上吗?” 长安城西市,午时。人流依旧熙攘,小贩的吆喝声、胡商的争论声、食肆飘出的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混杂着春日阳光下牲畜的气味和尘土的气息。这千年古都的脉搏,似乎并未被皇城根下的雷霆所扰乱,依旧以自己的节奏顽强地跳动着。 然而,在这片看似寻常的繁华之下,敏锐的人早已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硝烟和冰冷铁锈味。 西市东北角,那个专门用于张贴朝廷告示的巨大灰砖墙——虎头墙下,今日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有墙上新刷上去的糨糊和墨迹还未干透。 墙上只一张新贴出的巨大告示。 纸色青白,纸面宽大,用料厚实。顶头两个朱砂勾勒的大字——“敕令”,红得刺目,如凝固的鲜血!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笔力苍劲森严,带着一股透纸而出的凌厉杀气!其内容更令人触目惊心: “查:关内道华州豪强郑氏,于新颁《限田令》下达之后,罔顾国法,隐匿名下田地逾千顷!更于夜间驱使恶奴、勾连匪徒,残杀敢于上报官府核实田亩之贫户老弱十余人!焚毁新立田亩籍册!其行恶积逆天,人神共愤!……” 围观的百姓有人倒抽一口冷气。郑氏!华州数一数二的豪族! “依《均田令》、《限田令》、《新律·田讼令》联审!罪证确凿!首恶郑某(名讳以朱砂圈点),立斩!家产抄没充公,田地发还被害人家属或按新户配发!主犯郑氏三子、管事三人,流琼州,永遇不赦!胁从恶奴七人,就地正法!郑氏全族,五代以内,无论功名,革除所有职衔特权,发还本宗祖地,强令分户耕种,永为齐民!” 朱砂圈点的名字鲜红刺眼。抄没!立斩!就地正法!永为齐民!这些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虎头墙下死寂无声。连卖汤饼的小贩都忘记了扇动手里的蒲扇。阳光照在朱砂字上,鲜艳得让人不敢逼视。 “另:户部度支司度支员外郎孙有孚!”告示猛地一转,直指庙堂!“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为虎作伥,暗中收受郑氏巨额贿赂,篡改华州上报均田文牍!其行实属败坏朝纲、助纣为虐!革职!锁拿!交大理寺依《惩贪令》、《渎职令》并审!籍没其家!所得赃款,悉数拨予其籍贯所在道州‘茶仓’,专用于抚育孤幼!” “特此布告天下!为虎作伥者,贪蠹害民者,聚众抗法者,隐匿田产盘剥小民者……无论士庶豪强、无论官位高低!皆以此辈为戒!《均田令》、《限田令》、《新律·田讼令》即为铁律!雷动九州,决不轻宥!有司断案,有法必依!抗旨犯禁者,唯死而已!” 落款处是两个冰冷的朱砂大印——右相府!金章紫绶!旁边,赫然还有一个略小一号,却几乎烙印在每个长安人心底的朱砂方印——内侍监印! 右相府与内侍监的联署!如泰山压顶! 告示在早春正午的阳光下静静散发着墨汁、朱砂和刚刚干透的粘稠浆糊混合的、异常刺鼻的气味。风掠过,告示一角被吹起,发出哗哗的轻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如投入沸水的油一般,猛地炸开! “我的老天爷!”一个粗衣短打的老汉揉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朱红的“立斩”二字,嘴里反复嘀咕着,“郑家…真倒了?主家……斩了?”语气里充满了颠覆认知的茫然。 旁边一个瘦高的书生眼睛都亮了,激动地抓住同伴的胳膊,声音压不住地颤抖:“高力士!是高力士的印!内侍监!看到了吗?内侍监印!那老阉竖…那高将军竟然跟杨……咳咳!居然也跟着杨相……联署了?”话在嘴边临时硬生生改了口,但那震惊之意溢于言表。 “雷动九州,决不轻宥!”一个商贩模样的汉子喃喃念着告示上最后那段杀气腾腾的结束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脑门。“这…这新政是动了真格了……”他目光扫过告示里那些抄没、流放、革职、就地正法的字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目光停留在那个小小却重若千斤的内侍监印上,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连宫里那位都亲自下场来杀人了……这大唐的天,要彻彻底底变了!” 议论声起初纷杂、充满震撼和不可思议,很快又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嗡嗡的低语,无数道目光在那张墨迹淋漓的告示和两个朱砂大印上反复巡梭。那冰冷的墨字与鲜红的印信,在阳光下如同淬火的双刃,森然折射着属于血与铁的无情光华。它们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谈,不再是可以阳奉阴违试探触碰的公文,而是……悬在头顶的闸刀! 二十天后 · 长安城外 晨光熹微,淡金色涂抹在官道两侧返青的麦田上,露珠在叶尖滚动,折射出微光。空气中带着田野特有的清润泥土气息。 几匹快马飞驰而至,马蹄踏碎官道上的宁静,扬起一串烟尘。领头的骑士一身风尘仆仆的驿卒服色,背上插着一杆标识着河南道许州方向的加急令旗。 “让开!让开!”驿卒哑着嗓子嘶喊,马鞭在空中抽出一道爆响,声音里却无往日的跋扈焦躁,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不住的亢奋,“许州八百里加急奏报!!”他用力勒马,马匹长嘶一声,停在官道边一处分岔路口处新立的巨大青石碑旁。这石碑显然是新落成不久,石头纹理崭新,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驿卒几乎是滚鞍下马,顾不上整理仪容,从怀中摸出一份沉甸甸、用厚厚油纸包裹封好的奏报。他大口喘息着,目光却死死锁定在石碑刻文最顶端那几个斗大的阴刻铭文上——“大唐新颁:《按量征税令》详则与均田成果布告碑”。 石碑内容繁复无比,从新政核心条例到近一月成果。驿卒的视线如贪婪的鹰隼,急切地在上面那几行刚刚用新墨描红过的醒目数字上搜寻: “淮南楚州:清丈无主荒地两千三百顷!” “山南襄州:登记入册新授田农七千六百户!” “河南汴州:查没豪强隐匿田亩逾万顷!” 驿卒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被描得又粗又重、几乎力透石背的数字上——那是御史府汇总的、覆盖数道的惊人总数,其后跟随着密密麻麻刻着籍贯、姓名的新归册田产数据。驿卒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随即脸上难以抑制地绽开一个灿烂到有些扭曲的笑容,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加急奏报!这东西,已不再关乎个人性命前程,而是一枚印证新天地的铁证! 他身后,几个挑着扁担进城赶早集的农人也被石碑吸引,围拢过来。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眯着眼,伸着长满老茧的手指,颤巍巍地点着碑文下方那些写着各种名词术语和数据的地方,侧头问旁边一个同样打扮、但识得几个字的同伴:“大牛,念给我听听!就写新法交多少粮那个!” 那叫大牛的汉子黝黑憨厚的脸上露出敬畏又专注的神情,吃力地辨认着,念出声来:“……新令按所授田亩肥瘠分等计税……中田每亩岁纳粟五升,布半匹,役二十日……所缴之数,依时价,准折收铜钱或绢帛亦可……不得巧立名目另行索取……违者依律严惩……” 大牛念的并不十分流畅,甚至有些磕巴。但“粟五升”、“布半匹”、“准折铜钱或绢帛”这几个词却像烙印般深深凿进了老汉的耳中! “嗡”的一下,老汉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满是沟壑的脸瞬间涨红,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一把抓住大牛的胳膊,手指用力得骨节都发白,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发尖:“啥?……五升?就收五升粟?!还是按田的好坏?!还能…还能交铜钱?!不用我扛着粮袋走几十里山路去那吃人税吏眼皮底下过秤了?!真……真这样?!” 这税率,尤其是能折钱这一条,对于被层叠盘剥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农而言,简直是天籁之音! 大牛也被老汉的激动感染,憨厚的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红光,重重地、肯定地点头:“是哩!白大爷!碑文上写死了!就这数!按亩收!交钱也行!” “老天爷开眼……开眼了!”老汉仰天喃喃,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浑浊的眼中汹涌而出,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在初晨的阳光里亮得惊人。“真变了……真变了……”他反复念叨着,佝偻的腰杆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气,微微挺直了一些,手指反复摩挲着石碑冰冷却承载着希望的刻痕。 驿卒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不再停留,翻身上马,扬鞭催动坐骑,朝着城门方向再次飞驰而去!背上的令旗在晨风里呼啦啦地狂舞,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前方,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朝阳下渐渐清晰,城门洞开。 第110章 三书六礼 蓬莱宫 · 太液池畔 “圣人!圣人!喜报!喜报啊——!” 高力士略微急促又明显带着昂扬的声音在水殿外的白玉阶上响起,穿透太液池氤氲的晨雾。他几乎是健步如飞地跨进殿门,手里捧着的不是寻常奏章,而是一大卷几乎有儿臂粗细、卷轴两端裹着明黄锦缎的厚重文书。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沉静谨慎,眉飞色舞,每一步都带着一股风发意气! 唐玄宗李隆基正倚在临水的窗边凭栏,一身轻便道袍,手里捻着一串晶莹的玉珠,目光落在池面一对优雅游弋的白鹭上,神色平静。听到高力士的声音,他只是微微偏头,眼中波澜不惊。 高力士几步赶到御座前,罕见地没有下跪,而是躬身将那个巨大卷轴高高举起,动作沉稳有力:“陛下!新政!成了!”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字字洪亮,清晰回荡在水殿雕梁之间,“二十余日!雷霆之下,云消雾散!地方新报如雪片飞来!无一道、无一州再敢拖延推诿!那堆积如山的弹劾状纸……都成了烧炕的废纸灰!”他顿了顿,脸上绽放出绝对真挚、毫无作伪的欣喜笑容,“方才城外官道旁奏来的百姓情景,老奴隔得远都听到了!老汉涕泪俱下,念的是新法之善!驿卒催马疾报,怀揣的是万顷良田重归朝廷的捷报!陛下!这大唐的气象,活了!彻底焕然一新了!”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平稳,却更加笃定有力,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力量:“新政既成,根基已固!天下归心!陛下……该回朝了!” 玄宗捻动玉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那平静如水的眸光深处,仿佛被这两声“成了”、“活了”投入两颗石子,漾开一圈深沉难言的涟漪。他没有看那巨卷奏报,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太液池那对悠游的白鹭身上。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极其平静,温和,如同被太液池清晨水汽浸润过的玉石,甚至带着一丝久坐后的慵懒恬淡。没有惊讶,没有狂喜,更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一个高踞垂堂的钓者,终于看到被投入深潭的巨饵引动了整个沉寂的水面,吞下了他早已预见、也耐心等待已久的那条大鱼。一切尽在掌握,一切……理所当然。 “哦?成了?”他淡淡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如同轻叹,“那便……回吧。” 杨国忠不停地讲述了半个时辰。说完,这位当朝右相,几乎整个人都陷在那张宽阔得能跑马的紫檀木书案后。他低垂着头颅,鬓角的银丝在跳跃的烛光下闪着疲惫的微光,宽大的绯色官袍被硬生生绷出了几道褶皱,勒出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奸相此刻正义的疲惫。 良久,待他那喘息的铁砧之声稍稍平息,我才缓步上前,隔着那仿佛横亘着千军万马的书案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沉而稳,力求每个字都像沉稳的秤砣:“义父劳苦功高,新政初捷,皆仰赖义父夙夜匪懈,独挡激流。” 我说的都是真实的心里话,谁能想到杨国忠会如此爱国爱民? 杨国忠的脸上露出笑容,那婆娑的眼睛有些让人心疼,“东家,谢谢你让老奴一朝醒悟啊!这新政的功劳应该是东家您的,我只是做了一个宰相该做的事。而且老奴曾经……” “义父说什么呢!不要叫我东家,也不要自称老奴了可好?你是真正的贤相,真真…真正…”不等杨国忠说完,我便打断了他。 我话锋有意一转,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案头那堆叠得堪比城墙的卷牍山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和即将转折的刻意停顿:“眼下……有一桩私事,欲请义父费心。” 重点强调了“私事”二字。给这架只剩下半管油的政务机器,添上一勺名叫“生活气”的润滑油。 杨国忠的眼皮终于挣扎了一下,似有些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目光落在我脸上,混沌了片刻。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喑哑的破锣音:“子游说就是,万死不辞!” 那声音里的疲惫浓得化不开,但是那种坚定的意志却铿锵有力。 我带着一种近乎托付身家性命的肃穆。轻轻吐出两个早已在唇齿间徘徊了千万次的字眼:“季兰。” 声音里自然而然地渗入了庄重的暖意,同时目光越过肩头,穿透书房虚掩的门,投向了静静候在暖阁中的那抹清丽白影。 暖阁那边,李冶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似乎在研究那枚粗糙银戒上的每一个刻痕。听到名字被如此郑重其事地提起,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望过来,那双金色的眼眸隔着门缝,正好对上我的视线。烛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底,一瞬间漾起点点水光,仿佛融化了一池秋水,又像是星辰坠入了金色的湖泊,璀璨而动人。她大约是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脸颊飞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连带着那几根垂落在鬓边的银发丝都显得格外柔软。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到杨国忠身上,眼神坚定而诚恳:“季兰于我,生死相随,万金不易。” 每一个字都敲在寂静里,清晰无比。“然我二人皆是飘萍之身,无父无母无宗亲高堂可依。” 说到此处,我心头也泛起一丝微涩,“昔日乌程城外一场暖烛简礼,不过是天地为证的仓促之约,” 我顿了顿,让“仓促之约”四个字在空气中微微回荡,透出真切的遗憾,“于心有憾。” 这段话,我每一个字都刻意放缓,力求清晰地送入对方那被案牍和困顿堵塞的耳朵,同时,也敲在了暖阁里那个正屏息凝神竖着小耳朵倾听的人心上。我能想象李冶此刻攥着我之前衣袖的手指,一定悄然收紧了,她的心,怕是也提到了嗓子眼。 “大丈夫行事,当光明堂皇!” 我声调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季兰她,” 我再次停顿,这一次,我侧转身,目光完全投向暖阁门口。李冶果然正倚在门框边,仰着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望着我。眼眶微红,那抹红晕比晚霞更动人,她贝齿轻咬着下唇内侧,似乎想把那一丝哽咽、那一份巨大的感动与期待,都用力地、固执地抿回去。金眸里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迎视着我,仿佛在无声地确认——她就在这里,她一直都在,等着我的每一个字。 心脏像是被这眼神温柔地撞了一下。我深吸口气,面对着她,也对着整个长安城无形的目光,掷地有声地宣告:“当得起一场天下皆知的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我一个一个,清晰地念出这些充满仪式感和郑重承诺的字眼,仿佛在用音符编织一个庄严的誓约,“诸礼不缺!一个都不能少!” 我的音量陡增,带着无与伦比的决心和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我要让整个长安城,都听见我与季兰结为夫妇的钟鼓礼乐!!”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烛火摇曳、压抑沉闷的书房里如同惊雷炸响,回音嗡嗡地撞在书架的典籍和沉重的官印上,甚至震得桌角一叠摇摇欲坠的案卷轻轻滑落了最上面的一页。 暖阁那边,清晰可闻地传来一声小小的、没捂住的吸气声,充满了惊喜和悸动。 而书案后的景象更是出乎意料!杨国忠那双原本黯淡浑浊、被永无休止的新政撕扯得疲惫不堪、几乎只剩下灰烬的死鱼眼深处,仿佛真的被我投入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炽炭!“哧啦——”一声,猛地跳跃起一点精光! 那光芒极其复杂! 首先是一种巨大茫然过后的释然——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意想不到的、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稻草?原来不是新麻烦,是办喜事?! 接着,是一种几乎被遗忘的、人性深处的暖意和慈祥悄然渗出——像是冻硬的土地裂开缝,露出底下一点温热的湿意? 更绝的,是其中混杂了难以抑制的、属于权相本能的兴奋!那种“有大事让我主持”、“有排场让我操办”、“又有机会展示我相国府威仪和我的掌控力了”的、属于顶级官僚的本能兴奋,瞬间压倒了疲惫! 他那只沾着墨污、指关节略有些粗大的食指,此刻不再是书写批复的沉重印章,而是仿佛被无形的鼓点敲醒。它猛地抬起,完全是无意识地,却又带着一股狠劲,“咚!”地一下重重叩击在桌案那坚硬的包边紫檀木上! “嗒!” 那一声脆响,在刚刚被我的宣言冲击过的压抑寂静里,异常清晰、突兀、又带着一种破冰般的决断! “好!……好!好!” 几乎是在叩击声落下的瞬间,三个“好”字,如同滚热的炮弹,从他那刚刚还沙哑干涩的喉咙里冲了出来!音量不高,甚至带着点气息不稳,却透着一股沉船抛下了最后的压舱石、尘埃落定般的肯定! 奇迹发生了! 眼底那点精光被迅速点燃、扩大、燃烧!瞬间蔓延,如同燎原之火,彻底压下了那份狂躁过后的、行将就木般的灰败!连带着他那张被无休止的利益算计、派系倾轧和政务漩涡啃噬得几乎只剩下死气的脸上,竟如同枯木逢见一夜春雨般,硬生生地、挣扎着挤出了一丝锐利的光彩!——那是一种老谋深算重燃斗志的光芒! 他那深陷眼窝下的黑眼圈依旧如同国宝熊猫,浓重得吓人,但方才那种下一秒就要咽气的颓唐一扫而空(至少暂时性地)。他猛地吸了口气,挺直了那深陷在厚重锦垫中的脊背。虽然动作还带着一丝筋骨僵硬的滞涩感,但那份属于右相公卿的威势和掌控力,瞬间回归了! 更显着的变化是他那习惯性敲击桌面的指尖。节奏立刻变得清晰、笃定、富有力量感!“嗒、嗒、嗒……”不再是散漫无力的抽搐,而像是将军在沙盘上精确点兵,又像是乐师敲响了定音的鼓槌!每一击都落在了点上,仿佛在为这件突如其来的“喜事”定下基调——必须宏亮!必须张扬! “子游此言,正合我心!” 他的声音陡然清亮了不少,那种刚刚还濒临断片的迷糊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流畅、自信,甚至带着点长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的傲然。他挥了挥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将整个长安城都纳入规划图的霸气。“相国府的门庭旧勋,纵不足为人道,”他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一丝假假的自谦,但那股得意藏都藏不住,“可这京城勋贵圈里的规矩门道,三书六礼每一步的关节窍门,”他猛地睁大眼睛,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之光,“老夫闭着眼也掰得清!门儿清!!”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加快,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搭建好了整个流程: “纳采问名的帖子怎么写?用什么纸?熏什么香?遣谁去送?用府里顶配的铜箔洒金笺!熏玉真观特供的清梅香!派阿东带四个穿新衣的家丁去!阵仗摆足!让那些看门狗知道,这是相国府、玉真观连署的大帖!” “纳征的聘礼怎么摆?” 他眼睛微眯,像是在审视无形的礼单,“玉帛牲醴必不可少!更要显出新意和大气!”他猛地一拍大腿,“就用你那兰香坊最新出的美酒!一百零八坛!坛坛贴金!再配上念兰轩顶级‘雪顶含翠’一百零八罐!用檀木描金盒装!最后——”他得意地扬眉,“从我的私库里,挑十二匹最新贡上的西域缠金线锦缎!金灿灿亮瞎人眼!既显富又不逾矩!这叫‘有里有面儿’!回头你去姑姑(指杨玉环)那儿我再去讨点内库的好东西塞进去!包准体面!” 我心道:得,这聘礼规格,怕是要惊动圣上亲自过目了。不过也好,越风光,季兰越有面子。 “吉期怎么算?”杨国忠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指点江山、与人斗其乐无穷的狡黠,“这事儿学问大了!得找司天台真正会看天盘、懂人情的老家伙私下里精算!”他手指点点桌面,像在敲打潜在的反对者。“既要避开太上玄元皇帝(李耳)的忌日,又要躲开太子那派最喜欢搞祭天的晦气日子,最好还别撞上什么御史台老夫子家里娶媳妇的破事儿!让他们心里膈应,嘴上还得巴巴地来贺喜!” 说到此处,他那被血丝包裹的眼珠蓦地一转,精光再次锁定暖阁门口的李冶! 这回,目光不再是惯常的审视或衡量价值,竟难得的温和里透出一丝长辈般的、带着点新奇和“家有喜事”的打量!这眼神从杨国忠眼里出现,简直堪比太阳打西边出来,或者高力士突然宣称爱吃臭豆腐一样具有历史意义(虽然他也真吃过,被陛下硬塞的)! 第111章 婚礼约定 他朝李冶的方向点了点头,声音也奇迹般地又添了那么一丝丝人味儿,带着拍板的爽快:“还有最重要的!” 他特意强调,“相府迎亲的仪仗排场,”他的手在空中用力划拉了一个“大”字,“如何让整个长安侧目?!如何让那群天天嚼舌根、捧高踩低的老爷夫人们知道——” 他的音量陡然拔高,仿佛要让整个兴庆宫都听见,“李!季!兰!是我杨国忠的儿媳!义子李子游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夫人!!” “夫人”二字落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掌,“啪!”地拍在桌面上! 力道之大,震得那方歪斜的砚台几乎原地跳起!墨汁泼溅出来一点,染污了他本就带着墨污的袖口! 但他毫不在意!或者说,根本没看见!那份属于当朝右相、曾经只手遮天、现在正努力向贤明转型但底子犹在的霸道掌控力,在此刻被“主持婚礼”这件大事完全激发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你只要安心坐着就行的气魄! “此事——” 他目光炯炯扫过我和李冶:“包在义父身上!你们两个!” 他大手一挥,一锤定音,语气斩钉截铁,“只等着吉期良辰!” 那份“老夫出马,一切搞定”的笃定,甚至夹杂着一丝“终于有点正经且能彰显权位和个人成就感的事儿做了”的兴奋和解脱感。 书房内的沉闷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烟火气和权相的重磅宣言冲得稀巴烂。气氛变得热烈又有点诡异:严肃的政务中枢变成了大型婚庆策划现场。 “多谢义父!” 我立刻打蛇随棍上,躬身长揖,语气感激诚恳得几乎要滴出眼泪。心里却飞快盘算:这规格……阿福那边开分号收上来的分红银子怕是顶不住,得想办法开源了!希望义父别一时兴起要搞个“一百零八抬”的十里红妆…真的会累死人的! 杨国忠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心情大好地“唔”了一声,指关节习惯性地又在桌面叩了几下,目光落在桌角那堆积如山的卷牍上时,眼中的兴奋稍微冷却了一丝,但那份疲惫感竟奇异地减轻了不少,像是终于有个正当理由可以从这令人窒息的泥沼里暂时抬起头喘口气。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完成大事后的松弛:“行了,你俩该干嘛干嘛去吧!新婚燕尔嘛…哦,还没真婚…” 他自己嘀咕了一声,随即摆手打发,“这事交给为我来办!放心!去寻你那帮小友喝两杯庆祝庆祝,别在这儿碍眼打扰老夫盘算!” 我立刻又行了一礼,拉着早就脸颊绯红、强忍着激动的李冶,如同脚底抹油般离开了这片气息为之一新的“战场”。厚重的书房门在我们身后关上的瞬间,还能依稀听到里面传来杨国忠如同打了鸡血般的声音,带着一丝亢奋和不耐烦:“来人!速去请王管家!还有,给老子把司天台刘老道的行踪查清楚!对,就是那个算节气特别准、从来不站队的老滑头!就说…嗯…就说相府要做东,请他‘喝茶’论道!务必‘请’到!” 我和李冶刚走过回廊转角,确定书房那边听不到了,立刻忍不住相视一笑。他这哪是“喝茶”,分明是要摆鸿门宴“逼供”了。那位刘老道怕是要提心吊胆好一阵。 “总算…有着落了。” 李冶长长舒了一口气,那紧提着的心彻底放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盛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和期待。她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在柔和的廊下光线里微微张开,那枚粗糙的银戒在她白皙的指尖闪烁着质朴而动人的光。她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篆字刻痕,每一个笔画都是她最熟悉的温度。 “嗯,老头子……精力还挺旺盛。”我揽住她的肩,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安心暖意,“就是有点太能烧银子了…一百零八坛酒啊……姚师傅要是知道了,怕是会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晕厥。” 李冶噗嗤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谁让你挑这么个大靠山又点了这么大个炮仗?不过……”她话锋一转,脸颊贴在我手臂上蹭了蹭,带着满满的信任和甜蜜,“我信你…也信杨国忠能办得风风光光的。”她仰起脸,看着远处长安城灰蒙蒙却隐隐透出万家灯火的天空,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真想知道……长安城听见礼乐齐鸣那天,是什么样子?”她的声音轻柔如梦,带着无限的遐想。 “会是人仰马翻,”我认真地回答,“然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不对,唐朝没红旗…反正肯定是人山人海,热闹得能把朱雀大街掀个底朝天!” 想到高力士老爷子可能又要为这盛大的烟火气捏着鼻子劝谏陛下,就忍不住乐。不过这次估计劝不了,玉环姑姑肯定第一个带头看热闹,说不定还拉着陛下一起掀帘子偷瞄。 “噗——”李冶彻底被我这不正经的描述逗乐了,笑得肩膀直抖,“夫君你!就会胡说!那不成耍猴戏了!”她笑着捶了我一下,又赶紧看看那枚戒指,生怕被我震得掉下来。 “这叫接地气!” 我一边躲着她毫无力道的“攻击”,一边顺势将她抱紧,朝相国府外走去。“走!去找杜若姐姐和月娥妹妹,她们肯定要高兴得跳起来!” 李冶斜倚在我怀里,手指还在不自觉地轻轻转动着那枚银戒,时不时低头看看,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唇角那抹笑意,比新嫁娘的点唇胭脂还要明艳动人。 “夫君…”她忽然抬头,目光晶晶亮,“你说…要是杨国忠真的把吉期算在…嗯…那种特别热的天怎么办?”她微微蹙眉,似乎真的开始在认真担忧。“头上顶着几斤的珠翠步摇,穿着里外七八层的翟衣,顶着大太阳…会不会还没等礼成就先热晕过去?” 我低头看着怀里忧心忡忡的小娘子,忍俊不禁地捏了捏她的鼻尖:“怕什么?第一,杨国忠不会,他现在一门心思要搞个大场面震撼长安,绝对不会挑个酷暑天让宾客和自己都受罪,那不砸自己招牌嘛?第二,”我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坏笑,“你忘了咱家的太玄诀和玉女素心诀了?到时候屏息凝神,真气流转一个大周天,保证你头顶三伏天,心中自有清凉境!” 李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脸颊飞红,嗔怪地又捶了我一下:“呸!就你最歪!大婚之日还想作弊!再说那都是需要静心的功夫,周围那么多闹闹哄哄的,我怎么静得下来?” 李府大门近在眼前,府门前悬挂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晃,透出温暖的光。 一切纷扰皆远,唯指尖戒指微凉,怀中人暖。 长安城,这盛世与烟火交织的舞台,静待那场为我们而奏的盛大礼乐。 夜色深浓,几近凝固。从相府归来的我依然有些心悸,府邸深处檐廊下悬着的几盏灯笼,光线昏黄而执着,融开院落一角的静谧,勉强将连绵的黑暗推拒在几步之外。 李冶那头如同月光倾泻下的白银般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着,水珠自发梢缓慢积聚,无声无息地滴落在肩背上那片素丝中衣的衣料上,印出深色的、晕染开的水迹,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肩颈乃至背部起伏的玲珑曲线。赤足踏在卧房厚软暖煦的波斯绒毯上,白皙柔嫩的足趾陷在深密的绒毛之中,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姿态。 明明白日里在茶仓新设的工地上督造耗神费力,可此时的李冶,面上却寻不见半分倦色。反倒在那晕黄跳动的烛光下,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覆上了一层慵懒微醺般的薄红。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双璀璨的黄金瞳眸,此刻如同熔化的琥珀,泛着流动的、狡黠而大胆的光泽,毫不避讳地逡巡着,将我的视线缠绕其中。 她像一只刚刚潜入暖房的灵猫,慢悠悠地踱近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嘴角微妙地向上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使坏意味的笑意悄然浮现,明晃晃地表达着她的“不怀好意”。我倚在床外侧靠枕上,正下意识地拿起枕边那卷竹纸装订的《茶仓规约》——这是杜甫郑重托付于我的——视线便被床边覆下的阴影笼罩。 “夫君呀——”李冶刻意将尾音拖得又长又软,缠绵得如同春夜细语,又像一把无形的小钩子,直往人心尖上挂。她双手撑着锦绣的被面,俯身下来,视线几乎与我齐平。那双熔金般的眸子,自上而下地锁定我,光芒流转不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审视,“我们的大日子,该备的都备得差不多了吧?是不是只欠杨国忠择定的东风了?” 扑面而来的,是刚刚沐浴后清新的皂角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淡雅冷香,甚至夹杂着未被窗棂完全滤去的庭院玉兰微芬。那湿漉漉的长发垂落几缕,微凉的水汽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脸颊。这过分的亲昵,令我心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我避开她灼人的目光,仓促地点点头,借机将手里的竹卷轻轻放回枕畔:“是……该备的都备妥了。杨国忠既已首肯应承,以他的身份和权势,自然会将一切安排得风光体面,绝不会委屈了你的。” “委屈我?” 李冶像是骤然听闻了什么绝顶有趣的妙事,黄金瞳眸瞬间笑成了两弯俏皮的月牙。那抹坏笑彻底漾开,唇角的弧度更加深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意味。她非但没有后撤,反而俯得更加贴近,湿发上清凉的水汽丝丝缕缕拂过我的耳廓和颈侧,带来细微的战栗。 我的目光甚至能看清她微颤的睫羽根根分明地印在下眼睑上。她伸出纤细白皙的食指,先是用指尖在我微僵的肩头轻轻戳了一下,带着点玩笑性质的试探。旋即,那指尖却如同拥有独立意志的柔软羽毛,带着若有似无的力道,贴着我的手臂线条,极其缓慢地一路往下溜。从手臂滑至手腕,在那里,不轻不重地,用指尖轻轻搔刮了一下我的腕骨内侧。 一阵细密的痒意裹挟着不可名状的酥麻,瞬间沿着血脉炸开! “有杨国忠,你的义父,这位当朝右相亲自操持操办,妾身自然不担心委屈呢……”她将声音压得极低,每个音节都如同枕边最私密的呢喃,带着温热的气息和一点点撩拨的气音,刻意清晰地钻入我耳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心底激起一圈圈剧烈扩散的涟漪,“妾身呀……其实是在替夫君你忧心呢。” “忧心?”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和手腕处挥之不去的奇异触感搅得心神不宁,只能勉强挑起一边眉毛,尽力维持着语调平稳,试图挽回一点摇摇欲坠的“一家之主”尊严。 “忧心……”她眼底的金光跳跃着,如同被烛火点燃,笑容里狡黠的意味浓得几乎要流淌出来,“忧心夫君你日后……操劳过度、忙、不、过、来、呀——” 每一个字,都被她掰开了、揉碎了,拖得长长的,蕴含着某种极其露骨的暗示。 在我大脑还未来得及将这大逆不道的虎狼之词彻底消化反应之际,李冶毫无征兆地俯身凑近!滚烫的、带着她特有馨香的气息,如最柔韧的细鞭,直接抽打在我的耳廓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连带着半侧脸颊都瞬间烧烫起来:“眼看着就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妾身这个正头娘子进门的大喜日子了……夫君呀,” 那声音又软又媚,偏偏又字字清晰,尾音挑着一丝促狭的钩子,“趁着这良辰吉日、红绸高挂、宾客盈门的热闹喜庆劲儿,咱们做一桩划算买卖!不如……干脆把月娥妹妹和杜若姐姐一并收了吧?省得来日再劳师动众地来一回,岂不是又费时又费力,还少了许多热闹?妾身这位大妇的座次旁边也好早点添些人气,显得更、威、风、些呀!” 第112章 义父做主 “轰——!” 我只觉得像是有人抡着攻城锤,对着我的天灵盖狠狠锤了一下!血液“嗡”的一声直冲天灵盖,整个头颅瞬间滚烫膨胀,耳朵和脖颈的皮肤火辣辣地灼烧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能冒出青烟,真的可以拿来烤熟一盘糖炒栗子!心跳狂野得如同金吾卫擂响的战鼓,在胸腔里剧烈地冲撞着几乎要破腔而出! “……”喉咙像是被一把滚烫的沙子死死堵住,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成句的声音。眼前仿佛真的被某种虚幻的烟火燎过,白茫茫一片,金星乱冒。 两张截然不同、却又在此时情境下显得极其不合时宜的脸孔不受控制地强行闯入脑海——月娥那双水光潋滟、怯生生却倔强忍泪的明眸;杜若雪中孤竹般清冷挺直、拒人千里的倔强背影…… 李冶完全无视了我窘迫到即将自燃的状态,眼底亮得惊人,如同发现了绝顶有趣的玩具。她兴致勃勃地掰起白腻纤细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开始规划她那荒谬透顶的“宏伟蓝图”,语气活像在集市上与人讨论今天的米价肉钱:“妾身替夫君仔细思量过嘞!按着体统规矩,自然是月娥妹妹年幼些,性子又温顺得跟水似的,入门自然该做个服帖乖巧的侧室小妾?还是说……” 她话音陡然一转,眼波流转,那金灿灿的光泽带着灼热的压力再次逼近,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夫君你心里更疼惜那位冷面美人杜若姐姐,想抬举她一步登天,给她个更高的名分,先入门就做个良妾?哎呀呀,这可真是让妾身犯难喽……”她故意蹙起两弯秀气的黛眉,旋即又像被天降馅饼砸中脑袋般,双眼骤然一亮,“要不这样?夫君你今夜好好思量思量?给妾身一个斩钉截铁的准信儿?趁这喜被刚烘热、红烛烧得正旺的洞房花烛夜……夫君你是想在温香软玉的月娥妹妹那儿先‘点个火’呢?还是……去你那杜若‘冷美人’姐姐怀里讨个暖呢?嗯?” “嗡——嗡——嗡——” 这已经不是攻城锤了!这是天雷降世!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裹了厚厚蜜糖的冰锥,带着浓郁的勾人甜香,精准无比地扎进我紧绷的心尖上!甜蜜未散,冰冷的杀伤力已经透骨而入! 我全身僵得跟刚刷了桐油的胡床一般,整张脸皮烫得几乎要皲裂剥落,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用力塞进背后那个引枕深处!不!最好是原地遁入地下三尺,逃离这香艳又致命的话语刀锋! “胡……胡闹!!” 好不容易从烧得冒烟的喉咙里挤出的两个字,却干涩嘶哑得像破锣敲响,毫无气势可言,自己听着都觉得软弱无力!“这……这成何体统!我何时有过……”——“纳妾之心”这四个滚烫的罪名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心虚感如同无数只蚂蚁沿着脊椎密密麻麻地往上爬,爬得我心惊肉跳!目光心虚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看她那双亮得吓人的金眸。 李冶见我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俨然一副被逼到绝境的无措模样,那双金眸里的得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流淌出来,唇角的促狭笑意几乎要裂到耳根。她得寸进尺,索性双手猛然一撑床沿!柔软的床褥在她掌下瞬间凹陷下去。 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力量带着她整个上身如山倾轧!还带着沐浴后水汽的温润脸庞在我眼前飞速放大,浓密的睫羽几乎要扫到我的鼻尖!那双近在咫尺的黄金瞳仁里,熊熊燃烧着不加掩饰的、胜利者般的洋洋得意,清晰映出我目瞪口呆的无措傻相! “夫君害羞啦?啧啧啧……羞得连耳朵根儿都透亮了!”她得意地调笑着,温热的气息带着清冽的甜香直接喷在我的脸上,每一个字眼都像烧得通红的火炭,在我的羞耻心上反复灼烫,“哎哟喂!这才叫想起当初你情非得已把两位姐姐妹妹带回府时的……呃?!!” 她尖锐的、带着胜利宣告尾音的调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突兀地戛然而止!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被猛力掐断! 她脸上原本流淌的、得胜者般畅快淋漓的笑意,在零点一秒内彻底冻结!那嘴角还维持着一个嘲讽上扬的僵化弧度,眼底跳跃的金色光焰如同遭遇寒潮冰封的烛火,凝固、熄灭,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愕与一丝难掩的狼狈! 越过她僵直如同雕像的肩膀,我的目光也如同被无形的寒针钉住,死死凝固在同一个点上—— 拔步床一侧,那座描绘着雪夜寒梅图的檀木绢纱屏风旁。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了一道颀长纤细的身影。那身影几乎融入了屏风另一侧的浓重阴影中,只有轮廓边缘被外间廊下映进来的微弱灯笼光晕,勾勒出清冷如月华的轮廓。来人手中静静托着一个细腻温润的白瓷小碗,碗里想必盛着浅琥珀色的汤水。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却异常清晰地暴露在昏光下——指尖正死死地蜷缩着,用力抵在微凉的碗壁上,指节泛着极其刺眼的、用力过度的惨白,微微发颤。几缕墨色长发没有完全束起,散落在耳廓鬓边,如同缠绕于苍白月光周遭的墨丝,愈发衬得她下颌那道原本就清冷如刃的线条,此刻带着一种能割伤目光的寒意! 是杜若! 室内所有喧嚣的、暧昧的、燃烧的、窘迫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蛮横地抽干了!连呼吸声都消失在虚空里。死寂之中,只有床榻旁矮几上烛台里,那一点微弱的烛焰奋力跳动时发出的“噼啪…噼啪…”轻响,一声、又一声,清晰地敲打着被冻结到极点的空间。 杜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冰封。绝对的冰封。比深冬腊月里结冻千尺的终南山寒潭更令人窒息。没有惊愕,没有羞愤,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空白。她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泓极寒深潭的冰面,缓缓掠过因惊吓过度半撑在她夫君身上的李冶,再极其缓慢地、没有任何情绪地移到我因震惊和过度羞耻而扭曲失色的脸上。那眼神,没有任何“点破”的尴尬,亦无悲喜,平静之下却带着一种仿佛已看透所有荒谬本质的空洞。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她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即冻凝空气的寒刃,无声矗立在昏蒙的光线边界,将这方寸之间的暖意尽数绞杀殆尽。 冷汗,涔涔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里衣后背。方才如同烈火焚身的滚烫,此刻被一股冰窖深处渗出的寒意彻底浇灭,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疾速蔓延,冻结血液,直刺骨髓深处!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灌顶,将我牢牢钉在原地! 怎么办?!这种堪称世上最为尴尬、最为致命的一幕!该如何收场?该说什么?做点什么? 李冶保持着那半撑在我身上的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极度紧绷的寂静达到某个极限的临界点时—— “老爷!” 一道略带急促、尽力维持着恭敬却难掩一丝古怪的呼喊声,打破了后院这死水一潭的凝固空气!如同投入冰面的石子,激起的却是裂痕而非涟漪。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清晰的步点,是朝内院正房快步走来的动静!是阿东! “何事?”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生锈的锯子拉过木头,更像是溺毙前的最后一口气。身体深处残留的一丝家主本能勉强支撑着我开口应声,目光却仍然死死地粘在杜若身上,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攥紧悬吊在半空。她的指尖还死死抵着冰冷的瓷碗边缘,那片肌肤已由用力过度的惨白,隐隐透出点骇人的青紫色。 “回老爷,”阿东的脚步声停在内室的垂花帘外,隔着珠帘的声音依旧清晰,带着一丝事务性的肃穆,“相府来人了!是相爷身边最得力的长随李二,奉右相钧令,送了这封信来,口传相爷钧谕:‘子游吾子亲启,今晚议定之事,已加意绸缪,当尽善尽美。’”阿东略作停顿,显然是将那封信件呈递过来,隔着珠帘缝隙也能看到他垂着的手上托着一封厚实的信函。 杨国忠的信! 这简直是天降救命的浮木!瞬间将我几乎停止思考的大脑强制重启!相府议定之事……操办婚礼?!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撑起半边身子,不顾自己此刻还因方才的极度窘迫而手脚发软的状态,声音急迫地拔高,试图抓住这唯一的“转机”:“进!快呈上来!” 此刻哪怕这封信笺是裹挟着杨国忠一贯黏腻笑容的火炭,我也甘之如饴地要亲手捧起! 阿东应了一声“是”,垂着脑袋,目不斜视地掀帘走了进来。即便他行走坐卧训练有素极其恭谨,但屋内这诡异到近乎凝滞的修罗场气息,以及少爷、少夫人那明显异于常日的神情,还有站在阴影里静如石雕、气场却冷得骇人的杜若小姐,足以让这位八面玲珑的管家瞬间感知。他脚下步伐未乱,但眼皮却微微低垂下去,不敢再多看任何一处细节,加快脚步走到床边,躬身将一封用上好冷金笺仔细封好、加盖了右相火漆印记的信函恭敬递到我伸出的、尚有些不稳的手上。 李冶此时也已迅速从我身上撤离。她不动声色地随手拢了一下滑落肩头的长发,动作优雅得体,仿佛刚才那个促狭调笑、风情万种的女子只是旁人的错觉。只是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锐芒,并未逃过我的余光——那是一种猎人警觉被打断时的不悦与审视。杜若依旧无声地立在屏风旁,光影交织的模糊地带。 清冷脸庞上的冰封毫无融化的迹象,如同一块被强行投入污浊尘世间的万年寒玉。阿东的闯入,甚至我的举动,都未能打破她的沉寂。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依旧波澜不兴地凝在前方虚空一点,仿佛我与李冶之间这关乎她命运去向的、堪称荒谬的“谋划”从未入她耳,更未入她心。唯独那端碗的指关节,用力到指尖彻底失去了血色,一片惨白。 我几乎是带着“获救”的急切,手指微颤地撕开了那精美的信封口。熟悉的、属于杨国忠那股特有的、似乎带着某种昂贵香料微醺气味的墨香扑鼻而来。目光急促地扫过那几行用端庄圆润、透着股“贤相”体面的台阁体写就的文字: “子游如晤: 前所议汝与季兰婚事之期,今晚经慎重推敲卜选,又谘于司天台贤官旧识(此人通历法,品性尚可),得五月初二吉日最佳。主婚礼成诸事宜,悉付予吾统筹安排。汝辈只需安坐府中,静候佳音便可,毋庸挂怀。 又:贵妃娘娘处闻讯甚喜,亦有丰厚添妆及贺仪随后送达。 待礼事妥当,吾当亲至李府,再商诸节。 右相杨,于府中灯下具陈。” 五月初二!迎娶李冶的大喜之日!日期敲定了!杨国忠……不,是义父!他这动作快得简直超乎预料!一丝奇异的暖流,夹杂着“解脱”般的放松感,悄然注入我冰冷紧绷的心脉深处。 原本几乎跳出喉咙口的心脏,在这白纸黑字的肯定答复下,总算被强行按回了胸膛原位。我捏着信函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长长地、无声地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试图将这封信函带来的“希望”和方才那尴尬欲死的场面彻底切割开来。 仿佛看出我心态的微妙变化,李冶慵懒地轻哼一声,拖着强调慢悠悠地开口。她刻意不去看那屏风旁的静默人影,目光却似笑非笑地落在我脸上:“哦?杨国忠这黄道吉日选得可真是……雷霆万钧呢! 第113章 孤儿乞丐 漾波湖的水面在早春二月的微寒里泛着粼粼波光,映照着岸边刚刚抽绿的柳丝,一派生机萌动。水上庭院静卧碧波之上,如一朵盛开的莲。 杜若一身利落的胡服窄袖,腰悬长剑,站在临水的回廊边。她看着湖面,眼神锐利依旧,但少了些往日的冰冷。今日要接的是云彩云霞,曾经忠心伺候她的小丫鬟,如今是水上庭院的一对小管家。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惊喜传来。 “小姐…真的,真的是小姐回来了吗?”两个穿着崭新淡青色细麻布裙、梳着整齐双丫髻的小姑娘蹦跳的出现在杜若身前。她们的脸洗得白白净净,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只是一双大眼睛红肿得像桃儿,里面蓄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委屈。 正是云彩和云霞。 杜若转过身,眉宇间那抹风雪般的冷冽柔和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嚎什么?”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悉感。 两姐妹被她这熟悉的口吻一激,反而更加喜悦,像两只终于找到家的小兽,扑上来就想抱住杜若的腿,却又在接触到她衣衫前猛地停住,怯生生地看着簇新的裙摆和自己的手——仿佛怕自己弄脏了什么。 “小、小姐……”云霞小嘴不停的说着,“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和云彩一直在练功……我们都没有偷懒……信鸽也喂得饱饱的……” “都什么?慢点说。”杜若挑眉。 李冶的声音从杜若的后方传来,带着安抚的温柔:“好了好了,云彩云霞,快起来。杜若也是刚回长安不久,这不就回来看你们了!” 李冶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银发松松绾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雅脱俗如画中仙。我看如此一幕,再望向两姐妹,心中也感慨万千。 云彩稍稍冷静些,收起了有些抑制不住的喜悦,规规矩矩地朝李冶和我行了个大礼:“夫人恩典,老爷恩典……奴婢……” “哪来那么多奴婢,”李冶笑着打断她,亲手扶起姐妹俩,轻轻捏了捏她们瘦弱但已不再骨感硌人的肩膀,“你们要在这水上庭院好好练功,养的白白胖胖。杜若姐姐需要帮手,茶仓那边也缺人手呢。” “茶仓?”云霞茫然又好奇的看着我们。 云彩反应快些,眼睛亮了起来:“我曾听小姐说过,是老爷和夫人办的那个……那个收留人的地方吗?” “对,”李冶笑着点头,“今天就要带你们去看看,也去接些和你们一样,需要帮助的孩子。” 杜若这时已走到停靠在庭院外侧的小舟边,手按剑柄,目光扫过通往湖畔的道路对我们说:“时候不早,该动身了。韩师兄稍后会从另一路自行过去接应。”她口中的“韩师兄”,自然是李冶的道家师兄,剑术高绝的韩揆。 我和李冶带着还在激动的双胞胎姐妹上了小舟。李冶温和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分成两半递给她们:“尝尝看,以后想吃多少都有。” 两姐妹小心翼翼地接过,捧着那半块精致的糕点,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混着糕点屑吃了下去,脸上却露出了甜甜的、傻傻的幸福笑容。 到了岸边,我们换乘上了马车。杜若撩开车窗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飞快掠过,锐利的眼神掠过一切可能的死角。她虽然面无表情,但我感觉她紧绷的身体线条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马车驶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渐渐转向相对荒僻的城西。窗外的景象也从富丽堂皇变成了市井烟火,再到破败萧条。空气里的气味也从脂粉香、糕点香,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混杂着腐物和贫穷的霉味。 云彩和云霞看着窗外的熟悉场景,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和担忧。她们下意识地往李冶身边靠了靠。 “夫人……老爷……”云霞小声地、带着祈求,“那些……那些孩子们……他们……” “别怕,”李冶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声音沉稳有力,“有我们在。”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那片破败的窝棚区快到了。杜若握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马蹄声在略显荒芜的茶仓院门外停下,碾碎了初春泥泞路上的寂静。车轮卷起的泥点甩在深褐色的车壁上。 杜若率先推开车门。她一身素净利落的窄袖胡服在早春微寒的风中飒飒作响,没了往日在东宫时刻意伪装的柔弱之气。她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眉宇间那股曾令太子府护卫都心惊胆战的锐利气息,此刻不再是隐藏的锋芒,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这锐气恰如她身侧那柄三尺长剑——古朴沉重的鲨鱼皮剑鞘沉默地守护着内里的锋刃,仿佛只要有一丝血腥气的召唤,那沉睡的寒芒便会破封而出,再不敛息。 她并未立刻下车。立在车辕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茶仓院门外那片略显荒芜的空地。新砌的院墙坚实而干净,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最终,她的视线越过空寂,牢牢锁定了稍远处那几间在风中摇摆、被漫长岁月侵蚀得只剩下残破骨架、如同濒死巨兽般勉强支撑着不曾彻底化作一堆瓦砾的破败窝棚。 阳光透过参差的缝隙,在那片阴暗的区域投下诡异的光斑。 “就在那儿了。”杜若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早春的清冷空气,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风雪刮过枯枝时的冷冽质感。那不是询问,而是冰冷的确认。 话音落下,早已在后车厢里等得心急如焚的双胞胎姐妹如同得了特赦令箭的雀鸟。 “我去喊他们!”性子最急的云霞,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话音根本没落,人已像一阵突然刮起的小风,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咚”地一声就轻盈灵巧地跳到了地上。松软的泥地浸染了她的新鞋底边缘,她也浑不在意。 云彩也紧随其后跳下车,脚步同样飞快,但还残存着一点属于小女孩的矜持,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看向刚被我和杜若扶下车的李冶和我:“夫人!老爷!你们等等!他们……他们认生得很!看见生人,特别是……”她目光扫过我们华贵的衣着和杜若那生人勿近的气势,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担忧写满了小脸——他们怕得根本不敢出来! 李冶挽着我的手臂,绣鞋踩在湿润松软的泥土上。她目光越过奔跑的双胞胎背影,投向那片死气沉沉、仿佛吞噬一切光明的窝棚废墟,眼神复杂得如同调色盘被打翻。那里有沉甸甸的期冀,怕孩子们已不在的深深忧虑,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顽固不化的温柔坚持。她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我的手心,那力度传递着她的决心。 “夫君,但愿……他们还在。”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风中,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云霞像只归心似箭的小鸟,飞快地扑到那片残垣断壁间。她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扒拉开地上横七竖八的障碍物——断裂的木板、半掩的碎砖头、早已腐朽的烂草席,动作麻利得像是在自家院子扫落叶。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变得响亮:“是我!云霞!还有云彩!是我们回来了!”她的喊声像小石子投入死水潭,“我们带吃的来了!真的!有好心人收留我们了!管吃!管住!还……还管读书学本事!是真的!!” 云霞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口一打开,一股浓郁诱人的麦香夹杂着杂粮特有的、令人心安的甜味瞬间爆发出来,如同无形的钩索,极其突兀而强势地刺破了废墟间那常年萦绕不散、令人作呕的垃圾酸腐味和墙壁深处透出的、深入骨髓的潮湿霉变气息。 空气,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凝固了!仿佛一张被拉到快要断裂的弓弦! 死寂的阴影里,有了回应。先是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一群受惊的老鼠在碎瓦砾堆下仓惶乱窜。紧接着,几个黑乎乎、裹满污垢的小脑袋极其谨慎地从那些仅存的、坍塌形成的“洞口”试探出来——有断墙上摇摇欲坠的豁口,有倾斜的巨大屋梁下勉强形成的危险三角空隙,甚至还有半张随风飘动的破草席后面露出的缝隙。 那些眼睛,在蓬乱肮脏得几乎纠结成块、难以分辨颜色的头发缝隙里眨巴着,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午后的日光算不得强烈,但落进这片常年不见光明的角落,却足以照亮一层灰黄色的浑浊。这浑浊来源于饥饿、疾病和长期的恐惧。此刻,这些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我们这几个闯入者身上——衣着光鲜,干净得刺眼,带着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深感威胁的“外人”气息。 恐惧如同实质的寒冰,几乎冻结了那片小小的空间。 就在这令人窒息、仿佛连空气都被抽走的僵局里,云霞抖开的小布包里,那些还微微温热、黄澄澄的荞麦饽饽散发着天堂般的气息。饥饿!刻骨铭心的饥饿!这世上最原始最强大的本能,终于轰然炸响! 几个蜷缩在最前面阴影里、看起来稍微“胆大”一些(或者说饿得更凶)的小身影,喉咙处明显地上下剧烈滚动了几下。那些浑浊眼神里原本如同坚冰般的警惕和敌意,在这喷香麦味的持续冲击下,仿佛被热刀子劈开了一条裂缝! 一个身影动了。那是怎样一个动作?像风中一根最细最弱最胆怯的草茎,试探着伸出叶尖去触摸从未感受过的、不知是危险还是希望的触碰。一个瘦小得如同猿猴骨架的男孩,哆嗦着,带着一种随时准备缩回去的惊恐,从一道厚厚的、布满尘土的泥墙裂口后面钻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物”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只是几块胡乱拼凑、颜色难辨的破布片,堪堪能遮蔽某些要害部位。嶙峋的肋骨高高凸起,关节粗大得吓人的手肘裸露在初春微冷的空气中。 他踮着脚尖,脚尖深陷进淤泥,每一次移动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他甚至屏住了呼吸,枯瘦如柴的手臂伸长得像要断裂,猛地一下从云霞刚抖开的布包上方掠过,精准又狼狈地抓走了一个饽饽! 然后,如同被滚烫的火炭烫到一般,他以惊人的速度缩回裂缝的阴影深处,仿佛那点温热的食物能融化他冻僵的身体,他把饽饽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个不断颤抖的、防御性的肉球。 “有第一个了!”我心里暗道。 有了这第一个仿佛信号弹般的示范,第二个、第三个……如同潮水终于冲破了最初的堤坝。像一群胆怯惊惧的小兽,在确认了饽饽没有毒、阴影暂时还安全后,开始成群结队地“涌”了出来。 十几个、二十个左右……大多数看着都只有十一、二岁,顶天了不过十四、五的模样。他们就像早春最贫瘠的田野里那些顶着坚硬冻土也要倔强冒头的荠菜芽,从废墟各个角落的罅隙里挣扎着“生长”出来,最终汇流在一起,挤在窝棚残骸前方那一小块相对平整、没有太多瓦砾的泥地上。如同一群刚被捞出泥水的小泥鳅。 手里紧攥着刚分到的一小块温热的饽饽,从我们随车带来的水壶里匆忙倒进豁了口的粗陶碗里的温糖水散发着微弱的甜香。这简陋的食物在孩子们口中却是无上美味。他们狼吞虎咽,几乎嚼都不怎么嚼就直着脖子往下咽,瘦小的喉结在薄皮下疯狂滚动,发出小兽进食时那种急切而巨大的吞咽咕噜声。 即便如此,咀嚼的空隙中,他们依然会偷偷抬眼,目光惊恐又警惕,带着无法掩饰的惊疑和一丝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般的希冀,飞快地瞄向我和李冶这边,尤其是看向如同发光玉像般立在阳光下的李冶。 深灰色的尘土,在他们褴褛不堪的裤腿和那几乎永远赤裸着的、布满划痕和冻疮的脚踝上,涂抹着触目惊心的纹路。 第114章 学员就位 杜若依旧伫立在我的侧后方一步之遥。她的身影笔直如孤傲的青松,稳如磐石。她的目光并未过多地流连在这群孩子身上,对她而言,此刻的安全警戒更为重要。锐利如电光的视线反而长久地、细致地梭巡着更远处那片影影绰绰的枯树林——那是破庙背后一片易于藏匿之所。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剑鞘那细密冰冷的肌理纹路上轻轻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粗粝和金属的微温,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姿态——仿佛任何一丝不怀好意的风吹草动,她的剑芒便会撕裂这片虚假的宁静。 李冶没有上前。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笼罩着眼前这二十个刚从泥地里滚出来、如同刚从大地里刨出来的小萝卜头。她秀美的眉头先是本能地微微蹙起,似乎被这极致的褴褛刺痛,但那蹙痕很快又舒展开来,最终沉淀于眼底的,是一簇固执燃烧着的温柔火焰。 她站在那里,银发在阳光下流淌着月华般温润的光泽,精致的面容干净得不似凡尘,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她只是站着,便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温暖的安抚,让这片绝望的废墟也仿佛有了一丝生机。 “走吧,”在孩子们狼吞虎咽的间隙,她开口了,声音清晰平稳,温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在天地间的必然安排,“咱们……回家。” 簇新的茶仓大门,被阿丙和阿丁两个家丁合力向内侧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洞大开,门楣上那新制成的、光可鉴人的黑漆牌匾瞬间吸入光线,上面两个墨色淋漓、筋骨铮铮的大字——“茶仓”——正是杜甫亲笔所题,带着杜老夫子特有的沉雄力道和一份倾注的心血。 一股属于新生事物的气味扑面而来:新伐木料特有的、微微辛辣的清新松香味,混合着桐油防虫防潮的浓郁气味,糅合出一种奇异的、略带冲击性却又充满了蓬勃生机的气息,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迅速扩散开来,强势地盖过了身后那片废墟的腐朽。 大门内,迎接他们的景象是早就安排好的,却依然令人动容。 杜甫早已搓着手,激动得在院中来回踱步了不知几十圈。这位因为我们及时援手才得以在长安城有了片瓦遮头、总算告别了秋日饥寒交迫忧虑家人冻饿命运的“第一任院长”,今日可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一件洗得已经有些发白、但浆洗得极其挺括、一丝褶皱都找不到的竹青色深衣!连头上那顶方方正正的儒巾,都整理得如同刀切一般整齐服帖。他努力地绷着一张脸,试图摆出足以震慑这些即将到来的“嗷嗷待哺”新弟子们的师长威严。 然而,那因为紧张激动而不停捻着颌下稀疏几根胡须、略显颤抖的手指,以及门廊巨大阴影里杜夫人那颗忍不住频频探出、满脸担忧张望的脑袋,无一不是泄密者,将他心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混杂着巨大喜悦与手足无措的澎湃巨浪泄露得干干净净! 当那二十个小萝卜头在云彩云霞的低声安抚和引导下,排成一条歪歪扭扭、不成直线、每个人都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的队伍,如同初次出洞的小田鼠般,怯生生地从高大院门投下的深深阴影里走出来,踏进茶仓院内那片被春日暖阳镀上了一层温暖金辉的空地上时—— 杜甫捻胡须的手指猛地一顿!僵硬了! 他那张平日里习惯了深锁、因忧国忧民、因家事困顿而布满了深刻沟壑纹路的额头和眉心,此刻竟仿佛被一股从天而降的、无比炽热的暖流瞬间冲刷、熨平、抚展!那张原本因激动努力维持威严而涨红的脸,瞬间因为更大的冲击而红得发亮! 他甚至忘了形象,宽大的袍袖随着他急促的动作呼啦一下摆荡开,像是湖面张开的帆,竟情难自禁地往前小跑了几步!仿佛要去拥抱这片沉默却足以撼动他灵魂的、代表着“生”和“希望”的光芒! “好!好啊!真真是极好的!”杜甫一连叠声说了几个“好”字,声音竟因为过于激荡的情绪而有些发沙、哽咽,像个初学讲话的少年郎失了声调,“来了就好!来了就……就……就……”就在这情绪最饱满高涨、几乎要引吭高歌赋诗一首的巅峰关口,杜老夫子那张因饱读诗书而灵活了数十年的嘴巴,舌头竟好像突然被灌了铅水!他卡壳了!卡在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字眼上!(杜老夫子原本想好的欢迎词是“来了就好!来了就……就……嗷嗷……”——显然是想要感叹孩子们是“嗷嗷待哺”之态,欢迎他们终于来到了可以吃饱的地方。) 那张刚刚还因为希望之光而容光焕发的脸,瞬间涨成了某种熟透的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都微微暴了起来,肉眼可见地粗了一圈。“嗷嗷……待……待……”他拼命梗着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要和空气摔跤,要把那个该死的“哺”字从他牢牢焊接在舌根底下的牢笼里给硬生生“吐哺”出来!(这个“吐哺”动作,本是曹操典故里形容爱才若渴,停下来吐出嘴里的饭去迎接人才,可杜甫此刻卡住的不是饭,是词语!)然而,无论他心里怎么呐喊,那个“哺”字就卡在那儿,纹丝不动,死活不肯给他面子! “噗……”我赶紧把头扭向李冶那边,用手掌死死抵住自己的嘴,狠狠闷咳了一声,才勉强把喉咙口那股汹涌澎湃、极其不合时宜的笑意强行镇压下去!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李冶,她反应更快,在我咳嗽前就已经猛地转过头去,背对着那尴尬又滑稽的杜甫,单薄的肩膀耸动得如同风中树叶,显然忍笑忍得极其辛苦,花枝乱颤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极其严肃场合下的严重卡壳场面,带着一种荒诞不经的真实感,如同一根细小的银针,猝不及防地戳破了眼前这副过于“郑重其事”的“入学”画卷。 孩子们中,先是一两声小小的、如同刚出生的小老鼠打喷嚏般极轻微极压抑的“噗嗤”声,接着,如同水波涟漪般传开,一种紧绷的、来自陌生环境和新身份的双重恐惧感,也仿佛被这股滑稽风一吹,“咔擦”一声出现了微妙的裂痕。 几个胆子稍微大些、眼睛还亮点的孩子,偷偷看着那位大人物院长涨得面红耳赤又结结巴巴的样子,先是困惑,接着竟也忍不住咧开了嘴,露出了混杂着泥垢的、小小的、带着几分天真懵懂的笑意。笑容虽然短暂,却像冲破乌云的阳光,尽管他们的衣服上还挂着破洞,脸上还沾着灰黄色的尘土。 杜老夫子自己也终于从这场“词语窒息”中缓过一口气来。他有点尴尬地搓了搓双手,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依旧红得发亮,像煮熟的螃蟹。不过,这也让他那副努力强撑的“老学究威严”架子无形中“噗”地一声崩塌了。 那根紧绷的弦断了,整个人反而活泛、真实了起来,脸上多了点属于“人”的生气。他重重咳了一声(这次真不是忍笑),带着一种逃出生天般的庆幸,声音倒是出奇地温和松快了不少,再没了那份刻意板起的腔调: “咳……罢了罢了!都……都随萧先生过来吧!热水已备好,换洗衣物也都齐整……先去,收拾清洗一番!” 一直恭谨地侍立在杜甫身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同样干净整洁长衫的穷苦书生萧叔子,早已忍俊不禁,腮帮子都憋得鼓鼓的。听到院长发话,他连忙含笑点头,温文尔雅的气质自然流露。 他先是对我们这边致意地点点头,然后便笑容和煦地对那群刚解除“词语封印”惊魂未定、如同受惊小鹌鹑般缩着脖子的小萝卜头们招了招手:“孩子们,跟我来吧。” 他引导着这群还没完全从院长“失语”表演中回过神来的新弟子们,朝着院子东侧那一排新砌好的、砖瓦木料犹带新痕的沐浴房走去。那里,热水散发的温暖湿气和皂角、草木灰水特有的清新洁净的气味正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如同天堂发出的邀请。 趁着这群小泥鳅被引去清洗的空档,茶仓院内暂时的喧嚣转为了水声和压低的好奇交谈。 杜若清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再次扫过院落的每一个关键角落——围墙的接合处、新栽小树的根基、以及通向后面货仓库区的小径。她的身形似乎毫无征兆地轻轻一晃,下一瞬,已如同轻烟般无声无息地飘忽到了院门一侧、立于一道低矮石阶前的韩揆身侧。 韩揆负手而立,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宽大道袍在山野道士的随意装扮下,却掩不住那渊渟岳峙般的凝练气势。他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化作了院墙的一部分。他的目光虚虚地望着院墙外那片荒地,实则已洞悉一切风吹草动。 杜若的唇瓣几乎没有开合,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贴着韩揆耳根送出的气音,确保只有他一人能听清:“……东边墙根新栽的那几棵槐木苗儿,枝儿还嫩,根基不稳,遮挡视线的效果恐怕有限。”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韩道长,劳烦您这些日子,费神多留意些前门以及侧墙那片空地。孩子们初来乍到,好奇心重又玩闹无忌,怕是顾不得危险。 安全为上,我估摸着下个月,等那几棵小苗再长壮实些根系牢固了,便请人给这片空地钉几根木桩,搭几道……嗯,既能稳固根基,又能让小家伙们攀爬练些筋骨手脚的小玩意儿架子?”她的指尖极其轻微、不动声色地点了点靠近大门内侧的墙根下那片略显空荡的泥土地面,又朝着新起居院房旁边那一小片已经平整压实的开阔土场虚虚地画了一个方框轮廓。 韩揆的目光如同最精确的尺,顺着杜若那指尖一点一划的方向,不着痕迹地飞速掠过。他那张沉静如深潭古井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下颌极其细微地点了点,喉结微动:“明白。根基要稳。” 言简意赅,却已包含所有要点——既要保障孩子们游戏场地的安全牢固,更要确保这地方作为据点根基的稳妥,以及若有突发状况的应对。杜若所要的,他已然心领神会。 杜若得到这简洁却份量十足的回应,眼中锐意稍敛,立刻收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衣襟上的微尘,目光已然若无其事地转向另一边,几个正在检查工具准备撤场的工匠方向。韩揆也依旧负手而立,身影似乎更加深入地融入了墙角石阶的阴影里。两位剑术高手之间的交流,迅捷无声,不留痕迹。 此时,杜甫也终于从那场措辞风暴中彻底回过神。他快步向我们走来,脸上因激动而残留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眼中却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光芒是真诚的感激和一种目睹善行后的强烈共鸣。 他走到我面前,双手用力握住我的手臂(我甚至感觉那枯瘦的手都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喉咙滚动了几下,声音洪亮而颤抖地开口:“子游贤弟!大善!真乃大善人啊!”杜老夫子胸中那酝酿了大半生的家国情怀、忧患意识,此刻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而微的支点得以倾吐,“此举救人于水火,收留孤苦,授以衣食,传道授业解惑!此德可比尧舜,此心可昭日月!老夫……老夫实在是……(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抑制激动的泪水)敬佩之至!感激涕零!” 我看着眼前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诗圣,此刻像个普通人一样为我收留了几个孩子而激动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连忙拱手:“杜兄言重了!力所能及,不忍见同胞流离失所罢了。此间诸事,还要多多仰仗兄长及萧先生费心打理。” 杜甫连连摆手,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应当的,应当的!此乃千秋善业,老夫有幸参与其中,亦是上天眷顾!”他顿了一顿,望着沐浴房方向传来的水声和低语声,那饱含忧虑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温暖的希望之光。 第115章 大善之举 时间在温热的雾气和水声中悄然滑过。当沐浴房那扇厚实的木门再次打开时,涌出来的不再是那些蜷缩在废墟阴影里的泥灰色小影子。 二十个孩子!二十个穿着崭新但略显宽大(统一制式的青色棉布短打衣衫)、头发洗得湿漉漉、脸蛋脖颈搓得有些发红甚至微微发亮的小人儿,在同样焕然一新、只是眼圈还有些发红的云彩云霞带领下,怯生生却又带着一种全新的气息走了出来。 他们步履轻快了些,但依然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互相挨着,小心翼翼地踏在铺了新土的地面上,怕踩脏了新布鞋。洗净了污垢的小脸上,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枯黄死气,虽然依旧瘦削苍白,但眼睛里的浑浊惊恐如同被刷洗过一般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好奇,对干净衣服的不适应,以及一种小心翼翼隐藏着的、如同新生嫩芽般脆弱的喜悦。阳光似乎第一次可以无阻地落在他们身上每一个角落。 李冶一直站在院内阳光最好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脸上没有任何刻意的表情,只是目光温柔地拂过每一张洗得发白却显得干净稚嫩的小脸。 孩子们在云彩云霞的示意下,默默地在李冶面前的空地上站定。院中一时无声,只有孩子们浅浅的呼吸声和风掠过新叶的微响。 杜夫人不知何时也从门廊阴影里走了出来,和杜甫并肩站着,用袖口偷偷抹着湿润的眼角。萧叔子站在孩子们后方,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阿福(他特意抽空赶来看热闹,也带了些笔墨作为小礼物)和阿东(带着几个家丁在院门附近警戒)也投来善意的目光。就连假山后,似乎也有一角灰布道袍一闪而逝——韩揆大师兄也在看着。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云彩还是云霞低声对孩子们说了句什么。只见队伍前头,那个在废墟里第一个抓走饽饽的瘦小如猴的男孩,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洗得干净了些、不再浑浊的眼睛里骤然涌起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恐慌?激动?迷茫?狂喜?感恩?这些复杂的情感瞬间冲破了他长久以来麻木的壁垒! “咚!”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跪地声! 他瘦小的身躯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地朝着阳光下的李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了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新地上!干瘦的后背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急速起伏! “娘……呜……”一个压抑的、混杂着恐惧和无比依赖的称呼带着哭腔从他喉咙里含混地挤出。他似乎想喊“夫人”,却因为从未接触过这个概念而卡住了,潜意识里那个能够给予庇护和食物的、如同神只般的存在,只能被他最本能地称之为……“娘”?而这个声音仿佛一个信号! “砰砰砰!” 如同被无形的风吹倒的麦浪!刚才还站得参差不齐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全都双膝着地,朝着李冶跪拜了下去!动作混乱而急促! 霎时间,院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稚嫩又带着浓重哭腔的喊声: “娘……” “夫人……” “谢夫人……” “再造……” “爹娘……” “收留……” 混乱的称呼汇聚成一片感恩的风暴。他们大多来自最底层,或是孤儿,或被家人遗弃,早已忘记或模糊了“父母”的模样。此刻,“父母”这个词汇被他们最纯粹最直接地赋予了眼前这个给予他们干净衣服、温暖食物和不再漂泊恐惧的地方的女主人。有些词不达意,有些惶恐不安,但那跪下叩头的动作却无比整齐,充满了最原始质朴的虔诚! “夫人!……是大善人啊!” “呜呜呜……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夫人的……” “谢谢夫人收留我们……” “给您磕头了……呜呜呜……” “再造父母”! 这个词虽然未能被完整地喊出来,但每一个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每一双盈满热泪、仰望祈求的眼睛,都无比清晰地倾诉着这个沉重而真挚的含义——李冶于他们,不是简单的收留者,而是赋予他们新生命、重新做一次人机会的存在! 云彩和云霞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两人眼中也瞬间蓄满了泪水——她们想起了自己当初在乞儿堆里被小姐接走时的新生!这对双胞胎姐妹心意相通,无需言语,竟也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跟着众人齐齐跪在李冶面前,无声地淌着泪水,加入了这无声却振聋发聩的感恩之中。 李冶显然被这山呼海啸般的“认亲”跪拜彻底惊住了。饶是她素来沉静,此刻也被这汹涌而来的赤诚冲击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秀美绝伦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如此清晰的无措和震撼,接着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悯和酸楚。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银色的睫羽剧烈地颤动着,那握着我胳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肉里。我看到她那对如溶金般流淌着光晕的金眸中,仿佛有无数星辰碎裂、重组,最终汇成一片潋滟的波光。她没有立刻去搀扶,仿佛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生命沉甸甸的托付。 杜甫也被这质朴的“万民景仰”般的场面弄得瞬间老泪纵横,长须抖动,只是不住地低声喃喃:“善哉……善哉……苍天有眼……” 杜夫人早已用手帕捂住了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快起来!孩子们!都起来!”我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喊道,试图稳定局面,“地上凉!都起来说话!” 萧叔子也回过神来,赶紧和几个帮忙的仆役一起,上前搀扶就近的孩子。 李冶这时也从巨大的震撼和情感的冲击中找回了神思。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中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水汽,松开了紧紧抓住我的手。她没有上前搀扶任何一个人,而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着面前这片跪倒的小小身影,深深地、几乎是折腰地行了一个福礼! 阳光在她银色的发丝上流淌,在她那身嫩柳色的罗裙上跳跃,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圣洁而温暖的光晕。 “孩子们……”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地清晰和温和,如同冬日暖阳化开冰河,“起来吧。回家了,就不该跪着说话。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大家……都起来吧。”她再次重复,声音更加坚定温柔,“杜先生、萧先生,还有茶仓所有的大人,都会帮你们长大成人,学本事。今日无需跪谢,要谢,就谢你们自己坚强地活了下来。好好活着,学好本事,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了。” 她直起身,那双饱含了世间最复杂情绪的金眸,缓缓扫过每一个抬起泪眼、懵懂地望着她的孩子。她没有说更多冠冕堂皇的话,只是那么站着,如同一座温柔的灯塔,无声地传达着一个最朴素的信念:活下来,好好活。 孩子们在她的注视和劝说下,在众人的搀扶和温和的话语中,终于迟疑着、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一个个脸上还挂着泪痕和灰尘留下的细微红印,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在迷途中终于看清了一点点光亮。 阳光暖暖地洒在簇新的茶仓院落,洒在这群刚刚洗去污泥、如同新挖出淤泥的小荷般展露出脆弱嫩叶的孩子身上,也洒在每一个在场的人心上。空气中,那新木桐油的气味似乎更浓了,带着一种走向新生的气息,驱散了昨日所有的阴霾与冰冷。 茶仓的大门,在春日的暖阳中,敞亮着,接纳着新生与希望。这“大善之举”,才刚刚铺开了道路的第一块砖石。 金灿灿的阳光兜头浇下来,仿佛是天上开了口子,把熔化的黄金泼向了人间。整个李府都被这喜气洋洋、暖烘烘的光芒浸透了。连院墙脚下那几丛迎春都不肯安分,嫩黄的花苞憋足了劲,微微绽开小口,一副誓要赶在大婚那日齐齐炸开的劲头。 那张熏香熏得几乎能当驱蚊片用的厚实花笺,杨国忠亲笔所书,此刻正被我反复捏在指尖。它不仅是张纸,更像是颗定心丸,把我那日被杜若端来那碗气味骇人汤药吓得差点跳出喉咙的心脏,彻底熨帖按回了原位去。 五月初二,吉日已定! “贵妃娘娘处闻讯甚喜,亦有丰厚添妆及贺仪随后送达”——每次看到这一行字,我嘴角总是不受控制地自动往上咧开,直咧到后槽牙都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姑姑玉环一出手,那必定是能让整个长安城的贵妇人们眼红嫉妒得当场表演个当场晕厥的稀世珍宝!想想她们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挤出笑脸来道贺的模样,啧,简直比刚捡了一整箱金元宝还让人开心。 微风穿过精致的雕花窗格,带着早春特有的一丝清冽和草木萌发的嫩甜气息,在屋中慵懒地盘旋。我正对着那张手书傻乐,眼角余光却捕捉到廊下倚靠着美人靠的身影。我转头看去。 李冶斜倚在那里,午后慵懒的光线是世间最好的画师,柔和地流淌过她没有一丝杂色的银瀑长发,流淌过她那对独一无二、宛如沉淀了千载琥珀般纯净的金眸,最后停驻在她微微扬起的嘴角——那弧度,分明带着一种属于赤狐的狡黠和得意。 她见我对着信纸笑得见牙不见眼,几乎像个刚得了意外之财的暴发户,纤细如葱白的指尖懒洋洋地撩了一下额前被风拂乱的发丝:“哎呦,哎呦!”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掺了蜜糖似的甜,“子游呀,你这牙再晒晒,怕是要晒出火星子咯!让我猜猜,”她那双金瞳闪烁着揶揄的光,促狭地眯起,“是姑姑又应承了什么神仙宝贝,还是单单被这黄道吉日砸晕了头?该不会是早上多吃了一碗杜姐姐的汤药,烧糊涂了吧?” “我的好娘子!”我几步就跨到她身侧,廊下的小风恰合时宜地吹过,卷起她几缕柔软的白发,轻轻搔在我的颈窝里,痒丝丝的,带着她发间淡淡的冷香。我顺势便伸手揽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将那熏香扑鼻的信纸在她眼前得意地晃了又晃,故意将调子拔得老高,每个字都像是抹了蜜糖:“看见没!五月初二,白纸黑字!我的好夫人啊,这下可是板上钉钉,天王老子来也甭想反悔!” 我把信纸抖得哗啦作响,随即又贼兮兮地凑近她玲珑如玉的耳廓,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混杂着压不住的促狭和炫耀,“至于姑姑的添妆嘛……嘿嘿……”我故意卖了个关子,拖腔拉调,“你信不信,保管让你踩着彩绸踏进咱家府门的那一步,从头到脚,闪瞎整个长安城里所有贵妇的眼!连月亮都得羞得躲进云里!” “呸!”李冶佯怒地啐了一口,可那精致的下巴却微微仰起,流露出一丝混合着好奇和憧憬的神采。她纤长的指尖熟练又精准地寻到了我腰间一小块软肉,毫不客气地拧了上去。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是女儿家惯常的娇嗔,七分却是不容置疑的宣告:“好啊李哲!原来你乐成这样,都是图姑姑的礼是不是?哼!等着瞧,小心新婚夜本娘子让你更好‘看’!”她指尖又加了半分力道。 “哎呦呦!冤枉!天大的冤枉!”我立刻龇牙咧嘴地叫嚷起来,五官几乎要皱成一团,连忙抽着气把话题扭开,努力绷起脸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我的亲亲娘子啊,我这不正绞尽脑汁盘算正事么!五月初二这天大的喜日,头一件大事就是定客单!婚帖再金贵,也得提前打点好啊,对不对?礼轻情意重,这帖子才是真体面!”我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去掰她那只“行凶”的手。 李冶这才轻哼一声,松开了那“无情铁指”。她眸中金波潋滟,方才那股子彪悍劲儿瞬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换上满满当当、全神贯注的兴致勃勃。她掰起自己那嫩葱似的纤纤玉指,一个个名字像吐珍珠般清脆利落地蹦出来,叮叮咚咚,悦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头一个!自然是咱们家李大仙人!”——不用说,肯定是师父李白,“他送你那把压箱底的青莲神剑,到了这种大喜日子,不请出来劈个核桃添个彩头,都对不起它那万儿八千两的身价! 还有师姐玉真公主,她那独门的‘玉女素心诀’秘籍都随随便便给了咱们,自家师妹这等人生大事,岂有不来捧场沾沾喜气之理?陆羽那个茶痴,朱放那个诗疯子……哦,对了!”她猛地一拍手,眼睛刷地亮了好几个度,雪白的发梢似乎都因这兴奋而轻轻扬起,“咱们‘茶仓’里那些位老小宝贝,统统都要请来!一个都不许少!尤其是那个院长杜老夫子!还有那些即将要住进去的小皮猴们。” 第116章 全员喜悦 李冶的眼底漾起一层温柔的光晕,连声音都放柔了些,“多准备些蜜饯果子,糖也管够!让他们也甜进心里!”她停顿一下,嘴角又弯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准备“搞事情”的狡黠笑意,“人嘛,想请的不少。可这烫金镶玉的帖子,该怎么送,才能又体面风光,又显出咱俩的……‘别具一格’呢?是让陆羽配着他的新茶一道送去,还是让朱放当场赋诗一首压在下面?”她那金眸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我看着她这小狐狸般的神情,瞬间心领神会,两人视线在空中甫一交汇,竟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同时无声地、咧开了嘴角,漾起一个彼此都懂的神秘弧度,那是属于我们两人独有的、准备共同编织一点“小麻烦”的默契笑容。 廊下的光影像薄纱,悄无声息地偏移。我们凑在一块儿,头挨着头,李冶手里拿着那份已经价值连城的礼单初稿当扇子。她微微歪着头,银白的发丝有几缕垂落下来,贴着我的手臂,冰凉柔软。她压低声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不如……给阿东加点新任务?”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画面:我们那位忠仆阿东,身量挺拔如同沉默的青松,偏偏天生一张线条凌厉、嘴角天然下垂的肃穆“棺材脸”,仿佛写满了对尘世喧嚣的终极不耐烦。想象一下,他被迫穿上红彤彤、绣满福禄寿财的崭新袍子,手里捧着一叠华美的烫金婚帖,像个庙门口的石雕门神杵在太子那架极尽奢华的六驾马车前。太子满面堆笑掀帘下车,视线刚撞上阿东那犹如奔丧迎灵的表情——“啪嚓”一声,笑容碎裂,当场僵住,说不定还得踉跄后退半步……那画面,简直比正月的鱼龙舞还要精彩百倍! 我忍俊不禁,低笑出声,肩膀因憋笑而微微发颤。 “啧,”李冶果然被我勾得“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肩头轻轻撞了我一下,嗔道,“快收了你这作怪的念头!”但她眼波流转,金瞳深处那抹唯恐天下不乱的狡黠光芒更亮了,“不过嘛……让咱们李大才子高徒提着剑,把帖子送到东宫门口?或者……”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十足的诱惑,“让阿福手下的茶博士,踩着高跷,敲锣打鼓挨家挨户送贴子?怎么样!” 我们俩头靠得更近了,对着那张单子指指点点,你一句“让李白师父送帖子时顺便当场吟诗一首”。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和倦意,从半开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斜格。李冶拉着我绕过几道精致的屏风,来到内室临窗的卧榻边。窗外几株新叶初绽的金镶玉竹被暖风吹得沙沙作响,榻旁小几上一盆淡雅的兰草正幽幽吐着冷香。 榻铺着软厚的茵褥和玉簟,李冶像是终于松开了心弦,把自己像抛锚的小船般往厚软的锦垫里一丢,慵懒地摊开,满足地喟叹一声:“哎哟喂,可累死本娘子了!”她踢掉脚上的软底绣鞋,赤足在光滑微凉的玉簟上无意识地蹭了蹭,雪白的长发铺散在暗红色的锦缎上,像一匹流淌的月光,“站得腿都酸了。”她侧过头看我,琥珀金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光亮,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过来些!” 我依言靠过去,在她身侧挨着躺下。她立刻蹭了过来,很自然地侧身枕在我胳膊上,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戳了戳我胸口坚实处,指尖的微凉隔着初夏单薄的衣衫透进来,带着一丝撩人的痒意。 “喂,李子游,”她侧躺着,白得耀眼的发丝有几缕滑落到我颈侧,声音因躺卧而显得含糊慵懒,“这婚期也定了,大日子就在眼前了……”她那双漂亮得异乎寻常的金眸亮闪闪地看着我,清澈见底,又映着阳光的碎金,“我认真问你呀,”她顿了一下,戳我胸膛的手指变为了轻轻画圈,嘴角微微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你说……咱们成亲后,生几个娃娃才热闹够劲儿?两个?三个?还是……直接凑一整个蹴鞠队?二十来个,正好分两队!”她自己都被这想法逗乐了,眼底的笑意如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荡漾开。 我心头一热,垂眸看着她这难得的孩子气模样,窗外的光影在她精致的眉目间跳跃。阳光透过纱窗柔和地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小的光晕。“随你。”我紧了紧环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调笑和深藏的温柔,“你想生几个,咱们就生几个。一个也好,十个八个也罢,总归都是我李子游的孩子。” 我低头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敏感的肌肤,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她刚才的促狭,“娘子你一声令下,夫君我从现在开始就得加紧努力……”话未落音,那只刚才还在轻画的玉指,倏地闪电般揪住了我胸前一点衣料,猛地向内一拽! “这可是你说的!”她的声音突然扬起,像突然绷紧的弓弦,那双金瞳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慵懒,分明是狐狸发现了绝妙的猎物。下一刻,我只觉得眼前一片雪发纷扬,带着淡香的重量和温暖扑面而来!她整个人竟趁我毫无防备,像头蓄势已久的小豹子,猝不及防地翻身将我死死压制住! “娘子饶命!”我后背结结实实砸在柔软的茵褥上,虽不疼,却惊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她的膝盖牢牢抵在我腰侧,柔软却又充满不容挣脱的韧劲。那双流淌着赤金流光的眼睛离我不过寸许,清晰地倒映出我瞬间错愕的表情,带着赤裸裸的、灼人的得意和挑衅的笑意,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甜甜的果香。 “既然李大人深明大义,明白此等要紧大事刻不容缓……”她的尾音故意拖得黏糊糊的,像裹了蜜糖。一条腿强势地压住我试图挣扎的腿,一只手牢牢按住我一只手腕按在枕边,另一只手则带着十足的暗示。 纤长的指尖点向她自己柔软的小腹,动作大胆直接,笑容却既无辜又魅惑,如同一朵在艳阳下绽放的带刺妖花,“那‘不如’……娘子我心慈手软些,体谅一下你急不可耐的心意,我们眼下就……”她俯下身,红唇几乎要贴上我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带着致命的诱惑,“努、力、生、一、个、如、何?”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清晰地钻进我的耳膜,像投入冷水中的滚油,炸得我浑身的血都朝着一个地方涌去,几乎要冲昏头脑。 我的理智在“生”与“现在生”之间拉锯,身体却诚实地紧绷起来,某种混合了渴望与羞耻的火焰瞬间点燃每一寸皮肤。“李冶!现在还是大白天!”我喉头发干,试图找回一点威严。 可惜晚了。她根本没给我挣扎或反驳的机会。那带着暖香和力量的身体,已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彻底覆盖下来。所有的抗议,都被彻底堵回了喉咙深处。 当窗外的光影变得模糊,夕照将窗纸染成暧昧的淡金色时,我才感到一种虚脱般的酣畅,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抽走了。锦被凌乱地缠在身上,只勉强盖着腰腿。 李冶伏在我胸口,呼吸均匀舒缓,银白色的长发瀑布般流泻,几乎铺满了我半个胸膛和手臂,带来冰滑的微凉触感。一缕不听话的发梢在她鼻尖随着呼吸轻轻拂动,她像是觉得痒,脑袋无意识地在我胸口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小兽。 一阵有节奏的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快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停在门外的廊下。紧跟着,是故意提高了些、尾音带着笑意的年轻女声,清脆得像廊下风吹动的金镶玉竹叶:“夫人?您……歇息好了么?杜娘子特意送来了新制的冰镇樱桃酪,清甜得很,说是给您润润嗓子呢!”门外是春桃和夏荷。 李冶猛地一僵,那均匀的呼吸似乎都顿了一下。旋即,我清晰地感觉身侧这具温软的身体温度骤然升高,连带着盖着的薄被下,我那被她指甲“无意中”划伤了几道红痕的胸膛和小腹,似乎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此刻红晕如朝霞、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的脸颊,对上我满是促狭和笑意的目光。她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那璀璨的金色瞳仁里却怎么也藏不住惊羞的水光,像被惊动的潭水,潋滟着令人心动的波光。 “咳!就来!”李冶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可那语调里掩不住的一丝轻颤和甜腻的哑意,让这句回答的威力大减。她的脸颊更红了,像熟透的樱桃。 门外的春桃和夏荷显然把这“轻颤”和“哑意”听得真真切切,吃吃的窃笑声再也压不住,如同风铃般从门缝外面漏进来,虽然立刻就被什么捂住了嘴,但那零星的笑声反而更清晰地宣告着她们什么都懂。 “臭丫头!胆敢笑话起本娘子来了!”李冶羞恼交加,声音里倒是恢复了几分“凶狠”的主母派头。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榻边的薄纱衣胡乱罩在身上,银白的头发披散着,像一场刚刚平息的风暴留下的痕迹。 前厅里冰镇的樱桃酪散发着清甜的果香和丝丝凉气。杜若和月娥早已坐在那里。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杜若淡青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素来沉静的眉眼此刻舒展开来,唇边噙着温润柔和的笑意。而一身娇俏水红裙的月娥则像是只雀跃的鸟,看到李冶那强自镇定却仍带着海棠醉日般红晕的面容走进来时,立刻“呀”了一声跳起来,两步并作一步地迎上去。 “姐姐,姐姐!”月娥的声音又软又甜,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恭喜姐姐!”她踮起脚尖,像个小孩子似的伸手比划了一下李冶的身高到自己头顶的位置。杜若也随之站了起来,眼中笑意更深,如同暖阳下解冻的春水。她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李冶那掩不住春色的眉眼间流转片刻,随即与月娥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祝福和了然的笑意。 月娥眼疾手快地从旁边衣桁上取下一件用云锦罩着的轻软衣物,那锦罩还没掀开,已能窥见底下无比繁复精丽的刺绣纹路和极其艳烈的正红色光泽,料子是千金难换的流云绫光锦。“试试?姐姐你试试!”月娥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抖。她迫不及待地将那件华丽的大红礼服抖开,瞬间,整个前厅似乎都被这绚烂到极致的红色照亮。 这嫁衣绝非宫中依循古制的庄重规制,其上每一寸纹样都带着李冶特有的、离经叛道的张扬和别具匠心的浪漫。云肩高耸如凤凰展翼,领口袖缘密密匝匝地用极细的金线勾勒着翩跹欲飞的蝶,那蝶翼的姿态鲜活灵透,仿佛随时能挣脱锦缎,振翅而去。 裙摆层叠铺展,却不是寻常百褶,而是巧妙地用了渐变晕染如云霞的料子,再用金丝和彩线缀绣出缠枝并蒂莲,莲花瓣蕊里细密地嵌着细小的米珠碎玉,光线下流光溢彩,行走间仿佛步步生莲,亦步亦趋荡漾开一片熠熠生辉的霞光。 “天呐……”李冶伸出手,动作带着不可思议的轻柔,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霞帔边缘一只姿态翩然、镶嵌着水玉碎珠的金色蝴蝶翅膀。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缩,金色的眼眸瞬间涌起复杂的光晕,是惊艳,是被这泼天奢华狠狠砸中的狂喜,更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 月娥已经等不及了,她踮着脚,一边帮李冶将那华美绝伦的霞帔小心披在肩上整理好褶皱,一边叽叽喳喳,声音像跳跃的珍珠:“这才哪到哪呀姐姐!姑姑那边送来的添妆还没开箱呢!杨相府上刚刚又抬了两大箱东西进来,说是给您添妆的!”她手忙脚乱地为李冶系着霞帔侧面的珍珠纽绊,“我看啊,这院子都快堆不下啦!得赶紧让人挪个地方!” 第117章 准备婚事 杜若也走上前,拿起放在另一边的凤冠托在手中。那冠的样式更是异乎寻常的夺目,底座是点翠工艺叠出的层层凤尾祥云,其上竟非单一主凤,而是三只形态各异、展翅回翔的赤金小鸾鸟,每只鸟的尾羽都纤长如虹,垂坠下细密如雨的金色流苏,末端竟点缀着无数切割精巧、折射出七彩虹光的火彩琉璃珠。冠体本身则镶嵌着指甲盖大小的水滴形红宝,火彩灼灼,流光四溢。 “这……这也太……”李冶看着杜若手中的凤冠,连呼吸都窒了一下。饶是她见惯了珍奇,此刻也被这巧夺天工的设计和难以估量的价值晃得眼花。她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似乎生怕自己头上那根素银雕木兰花钗不小心碰掉了一粒琉璃珠。 “快戴上瞧瞧呀姐姐!”月娥兴奋得脸都涨红了,像只雀跃的鸟儿,围着那顶凤冠打转。 杜若微笑着将那顶如同微型仙阙般的赤金琉璃冠稳稳地为李冶戴上。一瞬间,流苏垂落,金红宝光在李冶那双流淌着赤金的眼眸周围跳跃、辉映。 雪色长发被金红衬托得更添仙气。李冶对着旁边立着的一面巨大螺钿镶嵌琉璃镜屏,轻轻地侧了侧头。镜中的人,明艳华丽得如同九天倾落的霞光,又带着一种因白发金眸而别具一格的清冷仙韵,矛盾而和谐。 她愣愣地看了镜中的自己几息,随即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圆的泪珠,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她那双被华光映得更加璀璨的金色瞳仁里涌出来,顺着白瓷般的肌肤滚落,砸在霞帔上织金的凤凰羽翼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姐姐别哭!大喜的日子!”月娥一看到眼泪,自己也跟着鼻子一酸,连忙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凑上去为她擦拭,声音里也带上了哽咽。 杜若眼圈也微微泛红,她伸出手,没有劝慰,而是稳稳地扶住李冶因情绪激动而有些轻颤的手臂。那是一个无言而有力的支撑。她的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镜中盛装华彩的身影,有欣赏,更有一份同为女子的深刻理解与共情。 “值得的。”她低柔而坚定地轻声道,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所有这一切,还有更好的日子,你都值得。” 一股巨大的暖流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幸福骤然冲上心头,我看着她被泪水洗过反而更加明亮动人的金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我自己的身影。我无声地迈上前一步,伸手,不是去擦泪,而是稳稳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十指紧扣。她的手立刻下意识地收紧,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门外细碎脚步声响起,是春桃和夏荷探头探脑的身影,被厅内这华丽生辉、泪光晶莹的一幕震住,两人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随即,两人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笑容,小跑着退了出去,想必是迫不及待地要将这惊天动地的盛装消息传遍全府。 李府的空气似乎都被一种无形的甘醴浸泡过,每一个角落都蒸腾着微醺的喜悦和忙碌的热气。院门口,一身簇新靛蓝短褂的阿丙和阿丁,正卖力地挥着长柄的笤帚,一下,两下,认真得近乎虔诚地清扫着本就洁净的青石路面。 看到我和李冶从门内出来,两人立刻挺直腰杆,咧嘴笑得异常灿烂,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声如洪钟地齐声道:“恭喜老爷!贺喜夫人!”那声音里透着股恨不得把“吉星高照”喊破天的劲儿。那两张年轻的脸上溢满了发自肺腑的笑,连扫地的动作都带上了节拍感。 前院的偏房,几个粗使的婆子正踩在结实的木架子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各处雕花门扇、窗棂格心上的积尘。一条条崭新的、印着繁复吉祥云纹和蝙蝠如意的大红彩绸,像被施了法,正飞快地在她们手中、沿着房檐下流利地铺设延伸开去,如同一道道流动的朱色长河。 婆子们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互相小声交流着:“这块料子可真鲜亮!”“那是!咱家老爷夫人大喜,哪能马虎!”她们布满老茧的手抚过那光滑的绸面,动作轻巧得像在触碰稀世珍宝。 李冶惦记孩子们的生活,便拉着我坐上马车向念兰轩的方向驶去,从念兰轩的后院出来。穿过小径,茶仓的院中,萧叔子正被两个虎头虎脑、穿着崭新整洁蓝色布衣的半大孩子围着。萧叔子手中拿着几张大红洒金的纸,上面墨迹淋漓,大概是刚写好的新对子。他比划着,指点着孩子们拿着浆糊罐和毛刷在光洁的廊柱上比划高度。孩子们仰着小脸,听得认真,眼睛里闪着“终于也能为大日子出力”的兴奋和自豪,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捧的是圣旨。 一阵混合着清新皂角和熨斗熨烫布料的特有气味从东边厢房方向飘来。那是几个年轻丫鬟婆子聚在那边,手脚麻利地把库房里搬出来的所有桌围、椅套、帐幔,连同下人们的崭新当季衣物,都浆洗过,熨烫得平平整整,一丝不苟地叠好。那“唰唰”的浆洗声、“滋啦”的熨斗过水声、还有压低却掩不住欢喜的谈笑声,混合成一首最生动的府邸协奏曲。连空气分子都似乎感染了喜气,轻盈地跳动着。 远远传来几声浑厚有力的呼喝。侧院通往茶仓的那片小空场上,杜甫捋着胡须,在一旁监看。十来个年纪大些的孩子排成两列,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根粗细长短适中的光滑竹竿,学着旁边家丁阿东的样式,有模有样地练习着舞动。虽说动作尚显稚嫩,有人甚至被竹竿打到了自己的脚,“哎呦”一声引来善意的哄笑,但那股子想把“喜气”演练出来、在大婚当天好好表现的劲头却十足十。杜甫一边严肃纠正着动作,一边嘴角微扬,显然也沉浸在这股活力四射的欢乐里。 “这才真是……过日子啊。”李冶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紧了紧。她没看那些忙碌的人群,只是侧着脸,望向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的庭院,看着那些奔走的身影,那些红绸,看着萧叔子指点孩子们贴对联时微微弯下的脊背,看着几个大姐扫过又一遍的地,看着杜甫场中那些笨拙却认真的孩子……她那在霞帔映衬下愈发莹白的脸庞,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温润的珠光,琥珀金的眼眸里流淌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那是经历过风雪跋涉后望见桃花源的安宁和满足。 傍晚最后一丝余晖也收尽了最后一缕金线,暮色温柔地降临。忙碌了一天的春桃和夏荷回到她们同住的小房间。油灯捻小了些,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糊着素纸的墙上。 夏荷刚把自己收拾停当,只穿着中衣坐在床沿,用一块干净的细布小心蘸了水,擦拭着脸颊和颈子。春桃手脚麻利地叠好自己的外衣放到一旁小衣箱上,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看看窗外静谧漆黑的夜,又看看铺了细草席、看起来格外松软的大炕。她没有丝毫犹豫,像只灵巧的松鼠,“哧溜”一下掀开自己素花小被,一骨碌钻到了夏荷刚铺开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只只露脑袋的蚕蛹。 “哎,你……”夏荷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惊,手上一晃,布巾上的水差点甩到自己脸上。她的脸颊在昏黄灯光下,还带着一点刚刚擦过的微红水光。 春桃蛄蛹蛄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几乎黏在夏荷身上,这才扬起小脸,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满是好奇和只有她们才懂的神秘兮兮,压低的声音细弱如蚊呐,带着热气直往夏荷耳朵里钻:“好姐姐,你说……”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是在为接下来那个有点“大胆”的词儿鼓劲,“……老爷和夫人成了亲后,那屋里……是不是得有个通房丫头什么的?”她说完,小脸微微泛红,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夏荷,期待又忐忑。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噗!”夏荷愣了一秒,随即猛然反应过来,捂着嘴爆发出一阵短促又极力压抑的闷笑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差点笑出来。好半天,她才放下手,胸口还在起伏,脸上还带着忍笑的潮红。她扭过身子,手指带着一点湿凉的劲儿,不轻不重地弹在春桃露在外面的光洁额头上,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哎哟!”春桃立刻护住额头,委屈地噘嘴。 “我的傻桃儿哟!”夏荷强忍着笑意,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戏本子?还通房丫头?”她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在春桃那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像在确认一个梦泡泡,“通谁?你?还是我?你够夫人一剑劈的么?” 春桃捂着被捏的脸蛋,金豆子般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小声嘟囔:“不是……戏文里都这么演……不是说……要在老爷夫人‘休息’的时候……在房里伺候着……还能……” “还伺候?”夏荷简直要扶额长叹,她凑近春桃,用一种近乎讲恐怖故事的声调,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你是没瞧见过夫人的身手?前几日老爷也不知道哪句话惹了夫人不快,夫人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青铜短剑,冷着一张脸,一路从咱们府里的听雨阁顶直接追杀到后头马厩!那速度……‘唰’! 一道白影闪过去!别说咱们院子里这几只猫了,连隔壁刚安窝孵蛋的那对鸽子都给惊得飞没影了!通房?你还想通房?”她刻意停顿,让这画面在春桃小脑袋里加深印象,“真要到那会儿,夫人只要轻轻‘哼’一声……”夏荷学着李冶冷着脸时那种锋利的气势,声音陡然降低好几度,“怕是没等你想好是该站左边伺候还是趴右边递水,就已经跟那惊飞的鸽子一样,一溜烟儿飞到宣阳坊外面去了!” 夏荷越说越起劲,那惟妙惟肖的模仿和带着点夸张的添油加醋,成功地在春桃眼里凝聚起一层货真价实的惊恐水光。“啊……”春桃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小小的抽气,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脖子,仿佛那把传说中的青铜短剑已经悬在头顶了,只露出一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 春桃蛄蛹着钻进夏荷怀里,闷闷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被透出来:“那……那……是不是就再也没戏文里那种……大富大贵人家都得有的‘通房丫头’了?” “噗——!”这次轮到夏荷没忍住,彻底笑喷了。两人滚作一团,薄薄的素花被裹在身上,像两只扑腾的小鸟。窗外,李府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照亮满府新挂的红绸,如同无数只温柔注视的眼。 李府的后院里回荡着李冶畅快的笑声,她正拖着我的手在花园小径上慢走,兴味盎然地品鉴着这里每一处新鲜的生气。 二月的长安城,寒意尚未完全消退,但后院的花园却早早地显露出一丝早春的倔强。一泓清浅的小池刚刚解冻,水面微漾,新引来的几尾朱红色小鱼苗还怯生生的,在清澈见底的水里试探着游弋,留下极细的波纹。 李冶停在水边,弯下腰,细细银发从肩头流泻下来,像一段冰凉的月光披垂。她纤细的指尖指向池底,嗓音比那池中刚融化的清泉还要透亮几分,带着水乡特有的糯软尾音,丁零当啷地往我耳朵里钻:“快看子游,那小东西!就指头那么大,红得哟,比新嫁娘的盖头还精神!” 她直起身,又拉着我转向几步开外那座刚堆砌好的假山。嶙峋的山石上还沾着晨露未干的湿润气息。假山一角,新移栽的一株矮小山茶树刚刚站稳脚根,深褐色的枝干犹带倔强,枝头却已悄无声息地爆出米粒般细小的绿芽,绒绒地覆了一层。李冶踮起脚尖,凑近最顶端的嫩芽,鼻尖几乎要触到那脆弱的绿意:“这芽头冒得好!硬气!再过些日子,”她侧头朝我一笑,琥珀金的眼眸在稀疏的早春阳光下流光溢彩,“花开了才好看呢!” 第118章 喜脉欢腾 紧接着,李冶的注意力又回到那座假山。山石叠嶂,透出几分新造的生涩。她虚虚点向高处一块孔洞奇特的山石,那份江南水韵的软糯尾音又溜了出来:“这‘透’是足了,依我看,‘瘦’、‘皱’、‘漏’里,韩揆师兄上回送来的那方太湖石才是真功夫,尤其是那‘漏’…”话音轻快跳跃,如枝头新燕。 然而,欢快的“漏”字尾音尚未飘散,突兀地悬停在空中,像突然断线的珠串。李冶的声音猝然中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 她身子猛地向前一折!就在瞬间之前,那双灵动含笑的琥珀金眼眸,骤然被剧烈痛苦吞噬填满,瞳孔急剧收缩成极锐利的两点金芒。那张白皙精致的脸上霎时渗出细密的汗珠,粘住几缕紧贴在额角的湿冷银丝,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亮泽。她小巧的鼻翼剧烈翕张着,每一口吸气都带着痛苦的撕裂感。 “呃…呕——!!” 令人心头发悸的干呕声猛地炸开,撕裂了花园里的所有鸟鸣水声!李冶整个肩背剧烈地弓起、抽动,腰肢软塌塌地往下弯折,几乎要像折断的苇杆一般扑到地上。一只骨节纤细的手死死地、用尽了全力般捂在小腹的位置,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胡乱向后抓住假山冰冷湿滑的石壁,五指深深抠入长满青苔的湿冷缝隙,指关节绷得惨白一片,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她在那冰冷的石壁上徒劳地抓紧着,像是溺水者攀着唯一能抓住的礁石。 “季兰!” 心脏像是挨了一记重锤,猛地向深渊沉坠,我手臂倏然疾伸,牢牢环住她摇摇欲坠、不断痉挛的身体。只觉掌下隔着衣料传来一阵强烈的颤抖和冰凉滑腻的汗意。那假山石壁湿滑的冰凉苔藓气息,似乎透过她的衣袖传递,却丝毫无法压制那股正从她脏腑最深处汹涌翻腾、排山倒海般的可怕冲击! 呕吐声响彻整个寂静的花园,一声比一声凶猛凄厉,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她瘦小的身体在我臂弯里剧烈地抽动着,仿佛狂风暴雨中一片无助的柳叶。 然而除了零星几点混合着胆汁苦味的酸水从她紧咬的、失去了血色的唇边一点点溢出外,腹内几乎空空如也。她只能发出那种掏心掏肺、令人骨头发冷的呛咳和剧烈的反胃之声,在坚硬的假山壁上撞出空洞而绝望的回响。 “来人!快请何郎中!快——!” 一声破了音的高吼从肺腑里炸出来,朝着花园月洞门外的方向疯狂嘶吼。胸腔里仿佛灌满了冰冷腥锈的湿泥,每一次心搏都沉重、滞涩得拉扯着四肢百骸。眼前,那波光粼粼的水池,初绽的嫩芽,连同整个明亮的春色,都瞬间罩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白翳。 “夫人!” 几乎是同时,春桃和夏荷失魂落魄的身影踉跄着撞了进来。看清李冶这副痛不欲生、蜷缩的模样后,两张小脸刷地失去了所有血色。 春桃反应极快,猛地转身,提着裙摆就朝外没命地狂奔而去,带起一阵疾风。夏荷则抖着手冲上前,哆哆嗦嗦地想帮我一起搀扶住几乎已要将自己嵌进假山与地面冰冷缝隙里的李冶。 时间从未如此沉重漫长,像是黏稠滚烫的油脂在小半时辰里缓慢煎熬,每一弹指都是折磨。我和夏荷几乎是半抬半抱,才勉强将那具虚软无力、不断轻微痉挛的身体挪到了正屋那张宽大的锦榻上。 精疲力竭的李冶软软地陷在层层引枕中,脸色褪尽了所有生机,白得像最易碎的细瓷,额发汗湿粘在两颊边,紧闭的眼下投着两道浓重的乌青暗影,唯有胸口那一点微弱而急促的起伏,还微弱地证明着一丝顽强的生命气息。 薄纱垂帘在榻前微微摇晃,将午后的光线筛成变幻的光斑和无数的灰影,缭绕在眼前,虚虚实实,模糊不清。夏荷端着热气微氲的一杯水,攥着一条滚烫的帕子,僵在榻旁,眼神惶惶无措,如同受惊的幼鹿。屋角的青铜博山炉里,安神香正悠悠逸出细细一缕,那原本清幽宁神的香气,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口,带着一种不祥的窒闷感。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吁……吁……” 一连串浊重如风箱般的喘息由远及近,伴随着被强拖过来的脚步声。何郎中,他那把清癯老朽的骨头架子,简直是被壮实机灵的阿东半拉半拽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冲进来,平日那份仙风道骨的架子荡然无存。发髻歪斜,灰布道袍下摆拖过地面的尘土,脸上是剧烈奔跑后的涨红,连那稀疏的花白胡子都凌乱地沾着汗珠。 老头顾不上平复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来不及用袖口擦一把额头鬓角汹涌而下的热汗,几步抢到榻前。他口中连叠声地嚷着,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嘶哑和喘息:“夫人勿惊!夫人勿惊!老朽在此……”那三根枯瘦如老竹枝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已然准确无比地搭上了李冶伸出的手腕寸关尺处。那截露出的腕子,在惊惧和冷汗的煎熬下,冰冷得近乎透明。 我僵立在榻边几步外,手脚一片冰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被堵住。榻前垂落的薄纱帘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映在视网膜上,幻化为无数缭绕难去的灰色光斑。 时间仿如凝固成了粘稠的糖浆,在何郎中微微下瞥的目光与那瘦长指尖的寸寸挪移之间,极其缓慢地挤压、研磨、回旋。我死死盯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汗水沿着他深陷的眼窝流淌下来,滚进眼角堆叠的皱褶里。他低垂着眼帘,紧锁的眉头初时仿佛能夹死一只铁钉,然而那紧绷的沟壑深处,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一点、一点地松弛开来。 那副初来时因奔跑和担忧几乎皱成老树皮的面容,悄然地、不可思议地开始转换形态。每一道深刻的纹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细心熨烫、捋顺,干瘪枯槁的脸上焕发出了奇特的光泽。 终于! 三根手指缓缓抬离。动作极慢,慢得折磨人心。 何郎中慢慢抬起头来。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满脸煞白、紧咬着牙根的我,扫过榻上那紧闭双目、虚弱得像缕游魂的李冶,再划过夏荷等人惊惶不安的脸庞…… 就在这令人骨头发酸的沉寂即将绷断的那一刹那—— “呼哈哈哈——!”何郎中猛地仰起脖子,爆发出一串打雷般酣畅淋漓的大笑!那张原本只有皱纹盘踞的老脸,所有的褶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揉开、抻平、朝着耳后飞速甩去!整张清瘦枯槁的脸孔,竟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了从秋风扫落叶到三月春阳怒放般的惊人转变! 他猛地一拍大腿,胡子激动得直往上翘,冲着我就吼,那声音洪亮得震得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李大夫!你傻杵着作甚?!哈哈哈!快!快快快!炮仗呢?赶紧给老朽搬出来!有多少上多少!再去开几坛……不!开十坛兰香坊最好的陈年老酿!快!今日不开怀痛饮一番,老朽怕是真要心疼得厥过去喽!!!” 我这颗心还悬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像被无数根冰冷的铁丝紧紧缠绕、刺穿,骤然被这排山倒海般的喜庆宣告轰了个结结实实!眼前霎时金星飞迸,耳蜗深处嗡嗡炸响,仿佛有成百上千只夏日里的知了在同时狂鸣! “何……何事?”嗓子眼像是被滚烫的铅块死死堵塞住,艰难无比地才挤出这两个干涩到刺耳的字。整个人如同提线的傀儡,木然地瞪着那在榻前笑得浑身乱抖、手舞足蹈的老头。 何郎中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须,那张原本就不甚白皙的脸此刻笑得红通通的,油光发亮,活脱脱成了个刚出锅的油焖大虾!他开怀的笑声几乎能把屋顶的灰尘瓦片都震下来砸人:“天大的喜事临门哟!天大的喜事!喜神叩门了呀!恭喜李大夫!贺喜李大夫呀!老头子我摸着良心说话。” 他用力地拍着自己那瘦骨嶙峋的胸口,发出“啪啪”的闷响,“您家夫人她呀——那是稳稳当当、结结实实的喜脉!至少两个月了!脉象强健得很!滑如滚珠,搏指有力,沉中带数,跳得那叫一个欢实!哈哈!老头子诊脉数十载,这点子事要是摸跑了偏,那才是活见了鬼咧!大喜!大喜啊!咱们长安城,又添一桩羡煞旁人的大喜事咯!”老郎中的唾沫星子险些在我衣襟上添几点深色,手指得意地指点江山般戳向锦榻的方向。 嗡—— 一股炽热蛮横的洪流瞬间从尾椎骨沿着脊椎猛蹿而上,直冲天灵盖!仿佛整个乾坤图卷在我眼前翻了个令人头晕目眩的跟头。耳边轰鸣着尖锐的啸叫,血液像开了闸的洪水猛地灌向头顶!额角那几根青筋突突地跳着,想要挣脱皮肉的束缚。 浑身的骨头仿佛被凭空抽走了大半,脚下骤然发飘,双膝一软,我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地面栽去!视线内瞬间白茫茫一片,紧接着炸开了无数细碎跳跃的金星!那瞬间腿软无力的体验,足以令最稳固的石柱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铁箍般的手臂猛地从侧后方插上来,精准无比地抵住了我快要坍塌的后背!是阿东!不知何时已悄然掠至我身侧,他肌肉虬结的胳膊如同钢铁铸造的支撑,那力道沉稳如同泰山磐石。饶是如此,膝盖仍是磕碰般软了一下。 “当……当真?!”我借着阿东的力道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腑又带起一阵冰凉的刺痛与滞涩苦意。强撑着稳住身形,猛地扭回头,目光像两支带着火焰的箭矢,穿透那层在眼前迷离晃动的薄纱帘幕,直直撞回锦榻! 李冶显然是听到了那石破天惊的宣判!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难以置信的茫然如同湖面的水痕,短暂的凝固之后,便是火山喷涌般的神采爆发开来!霞光玉色的红晕在她颊畔、耳际、颈侧急速弥漫开来,比最美的胭脂还要艳丽鲜活! 两片如初绽樱花的唇瓣微微张启,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紧闭了许久、眼睫在眼窝下方投下深浓阴影的眼睛,倏然睁开了!琥珀金的瞳孔中蕴满了水光,如同春日里融化的最纯澈的湖水,其中翻涌的震惊、茫然被瞬间淹没,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几乎要将周遭一切都卷入其中的柔软光辉与沸腾狂喜!那光芒亮得仿佛要将人的心尖都灼化融化掉! 她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虔诚的珍重感,双手极其轻柔、颤抖地、小心翼翼地交叠着,覆盖在了自己依旧平坦如初的小腹之上。 炮仗!阿东!炮仗!快——! 喉咙像被熔岩块死死卡住,烫得声带都在痉挛。我张了张嘴,发出的是一串混杂着倒吸气、无意义音节的、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咕噜怪响,最后竟然硬生生地从胸腔里炸出一个完全变了调的破音怒吼。 “快!”那声音不像我自己的,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山洪爆发。一股巨大的洪流猛地从五脏六腑炸开,瞬间点燃全身每一条脉络!那不是酒浆,那简直是来自九天的琼浆玉液浇注而下!滚烫,辛辣,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极致甜美! 整个人被这蛮横到不讲道理的狂喜冲击得头昏眼花,耳中嗡鸣不绝,脚下踩着云端一般虚浮不着力,像一个骤然被一马车金砖砸得晕头转向的街头穷汉,恨不能拔腿冲出这院子,一路狂奔到朱雀大街上去,对着整个长安城吼叫! 阿东嘴角飞快翘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眼中闪过的锐利光芒和浑身肌肉绷紧的蓄势待发姿态暴露了他心底的波澜:“老爷!炮仗……库房钥匙!”他语速飞快地低声提醒,目光示意那串坠在我腰间的沉甸甸黄铜钥匙。 “库房……是了!钥匙!炮仗!”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猛地低头,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索。那串铜钥匙冰凉的触感握入手心时,才终于有了那么一丝脚踏实地的感觉。然而狂喜的旋风仍在头顶呼啸盘旋,眼前还是有几颗执着的金色小星星在蹦跶着不肯离去。 第119章 方寸大乱 阿东那张沉稳得如同花岗岩雕刻的脸庞,此刻成了这片混乱风暴中心唯一清晰可靠的锚点。 来不及了!什么沉稳!什么体面!我此刻就是个只懂得横冲直撞的傻憨憨!攥着钥匙和心底爆燃的火山,我拔腿就要往外冲去。门槛?那是什么东西!脚步一个趔趄,差点儿以最笨拙的姿态表演个“五体投地”,好在手本能地扶住了门框。 这狼狈的起步逗得身后的何郎中再次爆发出中气十足的豪迈笑声。他像个终于看到戏肉登场的捧场看客,捋着胡子笑弯了腰:“哈哈哈!李大夫,慢些!慢些!小心门槛讨个彩头!老朽等着听那响动!”笑声引得春桃、夏荷,连带着后面闻声探头的秋菊、冬梅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旋即又连忙用手掩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抖一抖。 门外,被阿东指派的小厮已经如同脱缰的马驹,朝着放炮仗的库房方位一路尘土飞扬而去! 轰!啪!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炸响几乎是接踵而至,带着不加掩饰的粗犷和蛮力,撕裂了整个李府的宁静!那不是节庆时喜庆连绵的炮响,那更像是战场上的火铳齐发!硝烟混合着干燥的空气和飞扬的尘土,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火气,瞬间弥漫开来,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几片炮仗崩飞的红色碎屑被气流卷起,飘飘悠悠地落在了窗棂上、台阶上。 我直挺挺地戳在堂屋中央,像一根被遗忘在战场中间的木桩。听着那排山倒海、毫无章法近乎捣乱的轰鸣声浪,感受着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那粗鲁到近乎暴力的“庆祝”,本该令人皱眉。然而,胸腔里那颗跳得擂鼓一般的心脏,却因为这巨响而更加欢腾,仿佛也随着声波的冲击共振、膨胀!硝烟的气息灌入鼻腔,非但不觉得刺鼻,反而有一股辛辣而炽烈的爽快感直冲头顶! 烟雾弥漫中,夏荷正小心翼翼地用小银勺舀起一点白瓷盅里微温的清粥,凑到李冶唇边,声音轻柔得能化开:“夫人,就一点点,润润喉咙也好。” 李冶半倚在引枕堆里,脸上初时的病态惨白已被一片明艳动人的绯霞取代,像是被那惊天动地的炮仗给“炸”出来的好气色。唇边噙着无奈又好笑的神色,顺从地含住那一点点清粥。 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琥珀金眸子越过忙碌的夏荷,准确地穿透袅袅上升的氤氲水汽和淡淡的硝烟,落在正杵在原地傻乐的我脸上。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带着一丝刚刚经过巨大虚耗后的柔软,那眼神交汇的片刻,竟有着奇异的安静力量,奇异地抚平了我喧嚣鼓荡的神经。 那厢春桃已经风风火火地端了一只托盘进来,上面稳稳地立着一个双耳注子,几只配套的越窑青瓷小盏,还有几个白瓷小碟盛着几样精致小菜。“老爷,”她朝我扬声,笑容灿烂得毫无保留,“何郎中也该渴了,夫人也须温养温养。秋菊去取兰香坊的好酒了,您先饮杯蜜水润润喉?”她把托盘放在旁边高几上,手脚麻利地开始倒水。 “蜜水?”何郎中闻言,捋着胡子,眼珠在浓眉下炯炯有神地转了一下,咂巴下嘴,声音依旧是那副洪钟嗓门,“蜜水好啊!此乃甘味入脾,最能调和气血,润脏腑之燥!最是合宜不过!甚好!甚好!”他丝毫不提自己馋酒的事,一副完全为了病人着想的模样。 正说着,秋菊提着一小坛拍开泥封的陈酿快步进来。何郎中鼻翼下意识地用力翕动了两下,眼中精光一闪,但硬是压了下去,只对春桃、夏荷她们叮嘱:“好水好米好心情,便是千金良药!夫人眼下切忌油腻荤腥,莫贪一时口腹,清淡软和为上,徐徐图之。心气稳,胎气自安。切记!切记!” 杜若和月娥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的脚步声有些急促轻快,带着显而易目的关切。她们显然是听到了那惊天动地的炮仗响声匆匆赶来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未散的担忧和好奇。 “夫人!你无事吧?”杜若人未到,那清亮的声音已经先一步飞入。她一袭素雅的青碧色衣衫,身形利落得像早春的新竹,几步就抢到了李冶榻边,目光急切地在李冶脸上扫视。月娥紧随其后,一身湖蓝衣裙,脚步轻快得几乎不沾地面,紧抿着嘴,灵动的眼睛里也满是探究的紧张。待看清李冶虽然脸色初愈却明显含着明媚笑意后,两人紧绷的神色才如遇暖风的冰雪般缓缓融化开来。 杜若的手轻颤着触向李冶的手腕,语声带着轻微的震动:“方才那炮仗……骇得我心都要跳出来,还以为是……还以为是……” “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李冶笑着截住她的话头,反手回握住杜若有些冰凉的手指,又看向月娥,“快安心吧,杜若姐姐,月娥妹妹。是好事,”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慵懒和一丝神秘的柔软,“天大的好事。”她微微加重了后面几个字,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意,如同投石入湖般漾开温柔涟漪。 月娥的杏眼睁得溜圆,带着少女纯粹的好奇:“夫人,快别打哑谜,究竟是什么好事?” 李冶没有立刻回答。她眼睫微垂,轻轻抬起覆盖在小腹上的另一只手,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琉璃。随即重新覆盖上去,掌心温存地贴着那块依旧平坦的、孕育着秘密之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琥珀金的眼眸抬起来,光彩流转,那眼里的光芒温柔而坚韧,蕴含着无法掩藏的母性光辉。笑容在她唇边扩大,如同繁花在她脸上层层叠叠地盛放,连那份初愈的病弱都在这笑容里显得光彩照人。 “这里,”她声音很轻,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和无比清晰的骄傲与甜蜜,“有了子游和我的骨血了。” 如同寂静深潭被投入巨石,一圈惊讶的涟漪在杜若和月娥脸上骤然漾开! “天!”杜若失声轻呼,捂住了嘴,秀丽的凤眸一瞬间瞪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紧接着便是水光氤氲,仿佛随时要滚下激动的泪水。她猛地看向我,又看回李冶的小腹,那目光来回游移,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她眼底燃放。 月娥的反应则更加直接明快,她低呼一声“太好了”,随即像只灵巧的小鹿,毫无顾忌地往前蹭了半步,半蹲在榻前,明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视线灼灼地钉在李冶平坦的小腹上,忍不住追问:“夫人,真的?几个月了?是不是要很小心?酸梅酱蜜饯什么的准备了吗?”连珠炮般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和纯粹的兴奋好奇。 李冶被她们的反应逗得莞尔,苍白的唇瓣重新染上点点血色。她伸手,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温柔,轻轻捉住月娥搁在榻边的一只手,牵引着它,隔着轻软的衣料,按向那小生命悄然存在的核心。 “喏,你也摸摸?”李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眼波在杜若和月娥两人之间流转了一下,“何郎中说才两个月呢,自然是‘摸’不出什么的。”她话锋一转,笑容倏忽间带上了点俏皮狡黠,压低了点嗓音,故意拉长调子,那软糯的尾音拖得勾人心弦,“不过……两位姐姐妹妹看得如此欢喜向往,啧啧……不如……也让你们家‘子游’大人……”她顿了顿,琥珀金的眼眸俏皮地一转,目光落回仍有些云里雾里、站在屋子中心还没完全从狂喜的余震里走出来的我身上,清晰又促狭地补完了整句话,“……也尽早帮你们尝尝这做‘完整女人’的滋味?” 轰的一下,仿佛有十串炮仗在我脑袋里炸开了!一股滚烫的气流瞬间上涌,我的脸皮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朵根红得发烫,连后脖颈都觉得在滋滋冒热气。尴尬、羞赧,还夹杂着一丝无法言说的窃喜慌乱在我胸腔里搅成了糊涂的浆糊! 杜若原本眼角的激动湿意瞬间蒸腾得无影无踪,素来清冷端丽的面庞刹那间飞霞乱涌,连雪白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晕,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李冶戏谑的眼神。 “夫人!”月娥直接捂脸尖叫了一声,声音又脆又羞,“你……你笑话人!”一张俏脸早已红得像熟透的海棠,连小巧的耳朵都红透了。她猛地缩回自己的手,像被烫到了似的,一下子蹦了起来,躲到了杜若身后,恨不能把自己藏进杜若那宽大的袖子里,指缝间露出的脸颊红得像要滴血。 “我哪有!”李冶无辜地睁大眼睛,笑得肩膀都在轻颤,“不过是问问两位好姐妹的心意如何嘛!” 何郎中在一旁端着那杯蜜水,正仰起脖子要饮入喉中,这大胆直白的话语惊得他手臂一抖,蜜水差点洒在胡子上。他咕咚一声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干咳了两声,捋捋胡子掩饰住笑意,半是解围半是凑趣道:“咳……闺房私语,闺房私语……诸位娘子还需替夫人多多分担,添丁之事……呵,也是要讲个火候,不必急在一时,不必急在一时……”一边摇头晃脑地说着,一边踱步出了堂屋,临走还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促狭几乎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我杵在原地,感觉自己就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形稻草垛。偏偏此刻堂屋里所有的目光都从李冶那里短暂移开,聚焦在了我这个“始作俑者”身上。春桃、夏荷……连站在角落的阿东嘴角那点惯常的不苟言笑都绷出了可疑的弧度! 那股直冲天灵盖、几乎把理智都融化掉的狂喜劲儿,在何郎中和李冶的大胆调侃下终于暂时冷却沉淀了少许。可这新生的喜悦,比新酿的烈酒更上头,更汹涌。它在血管里奔腾燃烧,驱使着人必须立刻做点什么!要做很多!要做万全的准备! “要人!最好的稳婆!全长安最好的!立刻!”念头一起,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刹不住。产婆——这个词像一只滚烫的铁球烫到了我,猛地从喉咙里蹦出来,在炮仗余音尚未散尽的堂屋里炸开,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找王阿婆!不,不对!王阿婆去年已经中风半瘫了……找陈娘娘!对!陈娘娘!”我开始在堂屋里像困兽般转圈踱步,脚下踩着急骤到几乎跳起来的碎步,语速快得能打结,“我记得……陈娘娘家在……是在光德坊?永兴坊?不对不对……” 脚步猛然顿住,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额头上竟瞬间又渗出汗水。那老宅庭院的位置图明明在脑海里,却模模糊糊拼凑不全,急得人想要捶打自己的脑门!“该死!阿东!给我笔墨!快!我这就画方位图!再遣人!十个人去!给我把陈娘娘用轿子安安稳稳抬过来!再预备三……不,五个健壮有力的仆妇随时候命!要快!” 我的声音如同战场上的点将号令,震得屋梁都在嗡嗡作响。榻上靠坐的李冶,本就被刚才月娥杜若的娇羞反应逗得抿着嘴笑,强忍着没有出声。此刻看我急吼吼地又是光德坊又是陈娘娘,忙得像热锅上蚂蚁一样,更是憋不住了。 笑声终于如同涟漪般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先是低低的闷笑,随即肩膀也跟着抖动,最后她索性放弃了抵抗,捂着肚子爆发出一连串清亮而充满活力的笑声。 “哎哟……不行了……子游你……哈哈哈……”她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眼角都笑出了晶莹的湿意,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着我,另一只手还按在小腹处,那动作既像是要护住什么,又像是想压住笑得发痛的腹部筋络,“你这家伙……笨蛋!”她终于完整地把词从笑浪里挤了出来,“现在……现在找什么稳婆!还有……哈哈……整整十个月呢!” 第120章 严庄拜访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几个丫鬟早已笑作一团,你推我搡,互相依靠着才能站稳,忍得肚子都疼了。连阿东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川脸,此刻嘴角都明显地向上抽搐,肌肉微微抖动,泄露了他极力掩饰的笑意。他绷着脸,声音却稳得住,上前一步道:“老爷,陈娘娘那边……待过些时日,小人自会打点妥当。眼下是否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冶手边那只精致的白瓷小碗——里面还剩半碗温热的清粥。 李冶好不容易才慢慢收住笑,一边用手背轻轻按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一边顺着阿东的提醒瞥了一眼那碗粥。随即,她抬起脸来,琥珀金的大眼睛重新看向我。刚才笑闹出来的明亮光泽沉淀下去,眼神里混合着柔软的爱意、毫不掩饰的嘲弄,以及一丝奇异的安抚。她朝我抬了抬下巴,唇角那抹促狭又温柔的笑容重新漾开,带着某种无声的召唤。 “你呀,”她的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莽撞的孩子,却又浸满了糖霜,“先过来把夏荷手上的水喝了,定定神。你瞧你,一脑门子汗,脸还红得像个关公,刚放完炮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刚怀了娃娃呢!” 春桃立刻端着一盏新倒好的微温蜜水凑了过来。我讪讪地接过那只温润的青瓷小盏。指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过快的脉搏,与微暖瓷壁的触碰。喝了一口,甜润入喉,那滚烫奔涌的血液似乎真的被一丝凉意浸润了少许,心跳的擂鼓声在胸口清晰回响,仿佛在回应方才那场从地狱直冲云霄的狂喜闹剧。 榻上,李冶笑过之后,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疲意,但那双清亮的金眸中光彩愈盛。她的双手依旧珍重地护在小腹之上,指腹轻轻地在平坦之处画着圈儿摩挲,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初凝的露珠之梦。她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雕花的窗棂和廊柱的阴影,落到了不知名的远方,那目光缱绻如江南水韵的回波。窗棂外,几株晚放的残梅在早春风中无声摇晃,有几瓣零落,坠向尚带寒意的土地。 就在这一刻,一股冰线倏然划过心底滚烫的喜悦湖泊底部。那新生的、微小却蓬勃的生命,带来的不仅是纯粹的欢庆。它像一个骤然亮起在迷雾中的坐标。喜悦越是浓烈鲜明,长安城这深水之下可能翻卷起的风暴阴影就越发令人感到沉重和……不安。茶仓的孩子们刚刚扎下稚嫩的根基,这颗新芽已在腹中悄然萌动……那范阳的方向,潜藏于权势暗处、如伏虎般随时可能苏醒的危险呢?这嫩芽,能否安然等到花开月朗、太平长安的那一天? 我的那个关于未来小小生命降临的温馨念头刚在脑海里冒了个泡,还没来得及舒展成形,前院隐约传来的争执声就像一把骤然撒入温水中的碎冰碴子,“嗤啦”一下,刺破了满室氤氲的暖意和静谧。 “……家主!不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阿东那把仿佛刚从北海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铸嗓门,每个字都像是在锻铁炉里淬炼过,带着金属撞击般的冷硬回响,清晰地穿透门帘。 “……岂有此理!安将军与李大夫早有前约!岂容你这小小家奴阻拦!误了军机大事,你有几个脑袋能赔得起……” 一个陌生、却刻意拔高显得格外强硬跋扈的中年男声,如同重锤般狠狠砸了进来,穿透力十足,把阿东的声音都压下去几分。 安将军?范阳?!军机?这几个词如同数九寒冬里的无形冰锥,“嗤”一声瞬间刺穿了我周身包裹的融融暖意!几乎是本能反应,脊背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宽大袖袍底下的手指倏地握成了拳头。 方才听到李冶可能怀孕的喜悦还在胸腔里余韵悠长地回荡,一股冰冷的警觉已如同毒蛇般沿着脊椎攀爬而上,迅速冻结了周身翻涌的暖流。暖阁秒变冰窖现场。 李冶也蓦然抬眼望向我,先前那双如烟似雾的金眸里那份能溺死人的甜软凝滞了一瞬,如同投入石子的静潭,波纹散去后迅速沉淀下去,重新泛起清醒锐利的微澜——她同样听得清晰无比。我们四目相交,电光火石间交换了一个极短的、无声的眼神——有麻烦,小心应付。 我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安心。随即深吸一口气,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脸上所有因惊喜而起伏的情绪波动被瞬间抹平,只余下一种“营业式”的、恰如其分的平淡客套。我扬声向外,声音不高,却稳稳盖过了门外的喧嚣:“阿东,不得无礼。既是安将军派人来访,请至外厅奉茶,稍待片刻。”语气从容得仿佛只是让阿东去给邻居送碗刚熬好的腊八粥。 话音落下,房间里那份因新生命可能到来而无声弥漫的甜暖气息,如同春日午后的最后一缕薄雪遇到了炽热的阳光,迅速消融得无影无踪。空气中无形的暖香被一股沉凝紧绷、宛如山雨欲来压城时的那种低沉气压所取代。 夏荷这丫头机灵得像只嗅到风声的小鹿,立刻抱起那盆李冶方才干呕过的铜盆,悄无声息地、迈着最轻快的步伐退了出去,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 我站起身,走到软榻边,捏了捏李冶略显冰凉的小手,手指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去去就来,安心。”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沉稳地转身,步伐稳健地掀开那遮挡着内室的细竹帘子,走了出去。帘子落下的轻微“啪嗒”声,像是给内室的温馨故事画上了一个突兀的休止符。 一踏入外厅,一股近乎肃杀的冷意如同实质般迎面扑来,与庭院外明媚到有些晃眼的春日暖阳形成了极其扎眼的、近乎荒诞的反差。仿佛一步之遥,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世界。 厅堂中央杵着两个人,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顽石,将那拒人千里的寒意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左边这位,是个活脱脱的“富贵险中求”写照。一身紫酱色团花暗纹锦袍,用料考究得能晃瞎人眼,脖子上还围着整张黑貂皮做的皮领子,腰间束着玉带,挂着一块水头极好、价值连城的墨玉佩,通身的行头仿佛在无声呐喊:“老子有钱!”——标准的暴发户审美堆砌。 可老天爷偏偏没给他一张富贵老爷的脸。那张脸,简直就是土匪窝里借来的!一道斜贯整个左颊直到耳根的长条刀疤,狰狞扭曲,如同一条巨大的、吸饱了血的赤红色蜈蚣趴伏其上。那疤痕似乎是新长好的嫩肉,红得发亮,随着他说话或是脸上任何细微的牵动,便恶狠狠地扭动盘踞,将那张原本最多算平庸的五官硬生生割裂得只剩凶戾之气。 更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白奇多,两颗小小的眼珠却黑得发亮,像两颗精光四射的黑曜石,转动间闪烁着野性、贪婪又戒备的光芒,活脱脱就是藏在深草里、随时准备扑出来撕咬猎物的豺狼瞳孔。他仅仅是杵在那里,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被血火反复淬炼出的狠厉悍勇气息便扑面压来,让人忍不住想后退两步。 右边那位,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一身低调内敛的玄色细绸圆领衫,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身形略显单薄文弱,袖口收得极紧,干净利落。一张脸苍白清俊,甚至带着几分旧式文人的秀气,眉毛修长,眉头却习惯性地微蹙着,仿佛永远在思索着一件无法索解的千年难题。 鼻梁挺直如同尺量,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无波的直线,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刻板与一种近乎冰点的漠然。唯有那双眼睛,像两口沉寂了千年的古井,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但眼神深处却又分明藏着一簇细小却异常灼热的火焰——那是永不熄灭的算计、精明的火焰,在浓密纤长的睫毛覆盖下,无声无息地流转、燃烧。他负手而立,目光“悠然地”扫视着厅内壁上挂着的几幅《松溪高隐图》和几件陈设,姿态闲适得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与身旁那只“金钱豹子”的咄咄逼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只是这平静从容之下,隐隐蛰伏着毒蛇潜伏深草般的耐心和伺机而动、一击致命的锐利感。 厅中再无旁人,连个添茶的侍女也见不到踪影。空气像是凝固了。 阿东如同庙门口那尊经历过风吹雨打的门神雕像般杵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入口处。他身形稳得像华山上的磐石,纹丝不动,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像是戴上了一张僵硬的面具。但那双微微眯缝起来的眼睛和紧紧抿住、往下耷拉的嘴角,比任何咆哮都更能清晰地散发出“滚开!否则死!”的凛冽寒气。他那宽大的袖笼松松地垂落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唯有我和几个绝对心腹知道,那看似普通的袖子下面,隐藏着至少三枚以上边缘打磨得极其锋锐、在阳光下能瞬间闪瞎人眼的飞镖。此刻,那冰冷的、泛着幽蓝光泽的三尖棱刃,正贪婪而无声地吸吮着空气中不断升腾的紧张因子,等待着破袖而出的指令。 “李大夫,久仰大名啊!今儿总算是见着真神了!”疤面壮汉见我步出,那副破锣嗓子立刻带上了夸张的热情“笑声”,声音刺耳,如同砂纸在粗砺的木头上摩擦。他拱了拱手,动作粗犷,那眼神却像两把烧红的铁钩子,直勾勾地锁住我,仿佛要把我心底所有隐秘角落都拽出来晒晒,“在下‘活阎王’,现居安将军帐下左骁卫中郎将! 俺们将军提起您来,那可是竖大拇指的!”他侧身一步,动作幅度很大地展臂指向身旁的玄衣男子,“俺与严庄严先生奉了将军大人的钧令,那是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从范阳一路狂飙到长安,就专程来拜会您李大夫的大驾!” 一番话说得唾沫横飞,气势汹汹,把自己和严庄的背景、目的都轰了出来。 严庄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打量《松溪高隐图》的视线,仿佛那幅画比我这大活人还值得多看两眼。他转过身,脸上那点刻板的痕迹如同变戏法似的,瞬间化作了春风拂面般的谦和笑意。他极其讲究地整了整自己一丝不乱的袖口,对着我恭谨中带着一丝文人间特有矜持地做了个标准的揖礼:“李大夫好像是贵人多忘事啊?”那声音不高,带着清晰的北地口音,语气平和得如同在谈论今早的天气,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最精密的心算才落到合适的音调上。 我目光如电,直射严庄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三分探究七分调侃:“严先生?有失远迎,先生不是带着安庆绪安公子乘画舫游历江南,遍访吴山越水去了么?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何等逍遥快活!怎地?这江南的水还没喝够几口,就急匆匆赶回长安了?是长安城里有人欠了你家安公子船钱不成?” 严庄脸上的春风微微一顿,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但瞬间又恢复平整,那笑意更深了些,甚至还多了几分“知音难觅”的味道:“李大夫取笑了,”他含糊其辞地带过,随即从容接道,“江南景致虽佳,终究远在万里。安将军……思子心切,更兼边事繁杂,军务如麻,急需庄这双跑断的腿回来效力。区区游兴,怎敢与军国大事相提并论?况且……”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若论风流雅致、物阜民丰,李大夫这长安城中,近两年可是异军突起,精彩纷呈啊。念兰轩的清茶,兰香坊的玉酿,风靡两京,连小儿都歌咏不休。比起那陈旧的江南胜景,李大夫您打造的新气象,才更令人心驰神往啊!” 这话里隐隐透着一股并非全然虚情假意的钦佩和商业联盟的催促。 第121章 不速之客 “哦?承蒙严先生抬爱。”我缓步上前,在主位那张铺着蜀锦软垫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沉稳落座,脸上维持着那份滴水不漏的公式化笑容,对旁边一个虚位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都是些小本买卖,聊以糊口罢了。倒是严先生您,素来智谋无双,安将军能有您这等臂膀,方才是真的如虎添翼。” 严庄眼中那丝赞许的光芒越发明显,几乎是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唉……李大夫过谦了。您入长安不过两载,白手起家而至恩荫显位(指银青光禄大夫),文能助相国(指杨国忠)革新弊政,惠及万民;武能得太白公真传,一剑压群豪;更难得胸襟如海,开设‘茶仓’,教养孤童……桩桩件件,堪称神迹!庄虽自负有些微末才学,与李大夫您相较,简直如同萤火比皓月! 若非……”他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和微不可察的挣扎,“若非当年落魄之时,承蒙安将军雪中送炭,收留这飘零之身,恩深难报……庄真想抛下这身羁绊,厚颜恳求在李大夫门下,哪怕是做一洒扫门庭的小吏,亦足慰平生!”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与之前那精于算计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承认了对我这个“同行”的推崇和向往,甚至还带了点想跳槽的暗示! 张猛一听这个就急了,他那粗眉毛拧成了麻花,脸上的大蜈蚣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破锣嗓子嚷嚷道:“嘿!严先生!您这说的什么话!这这这……这不合适吧!俺张猛是个粗人,可也知道知恩图报!安将军待您那……那是掏心窝子的好!”他转头瞪向我,似乎生怕我把严庄撬走似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爽,“李大夫!俺们是来办正事的!严先生他就是……就是感慨两句!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我心中微凛,严庄此人城府极深,如此直白的“肺腑之言”有几分真假尚难判断,但这份示好或者说试探的姿态,倒是值得玩味。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带着一丝理解的微笑点头道:“严先生高义,安将军亦是慧眼识珠之人。投桃报李,正是君子之风。李某岂敢有非分之想。” 一句话,既捧了严庄和安禄山,又划清界限,滴水不漏。随即话锋自然一转,回到了不速之客身上,“还未请教,张将军大名?似乎未曾听闻?安将军座下果然卧虎藏龙。” 张猛听我询问,立刻把方才严庄的“投诚宣言”抛到脑后,一拍他那肌肉虬结的厚实胸膛,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俺叫张猛!就是个粗人!早年在北地混江湖,全靠安将军赏识,给俺指了条光明路!俺力气大,脾气直!谁不服俺家将军,俺张猛第一个不答应!”他瓮声瓮气,一副与有荣焉、头脑简单的打手模样。脸上的刀疤随着他唾沫横飞而扭动着,视觉效果十分惊悚。 阿东如同铁铸的雕像般依旧杵在月洞门阴影处,但此刻他周身散发的气息越发冰冷了。那双盯着张猛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看傻子一样的冷光,仿佛在说:蠢货,用力拍,拍碎了骨头正好省事。 “两位驾临寒舍,蓬荜生辉。”我示意冬梅给两人倒上刚沏好的新茶,“寒舍简陋,些许粗茶,略尽地主之谊。”香茗的淡雅气息稍微冲淡了一些厅内的肃杀。 张猛毫不客气,屁股像山一样砸在了客座首位的硬木椅上,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那只蒲扇般的巨掌往鸡翅木茶几上猛地一拍,震得上面精巧的白瓷茶盏“叮叮当当”一阵乱跳,茶水险些泼洒出来:“李大夫!您这人就是太讲礼数,太客气!” 他那破锣嗓子喊得中气十足,直白得近乎粗蛮,“俺老张是个爽快人,弯弯绕绕的忒费劲,咱就直说了吧!”他铜铃般的眼睛灼灼地瞪着我,带着赤裸裸的逼迫意味,“这次来,就为一件事儿!安大将军盼您盼得啊,那叫一个望眼欲穿!就差没把天上的月亮给你摘下来当下酒菜了!听说您爱喝酒?嘿!将军府上那酒窖里埋了快二十年的西域老烧刀子都起开了三坛!就等您去呢!严先生和将军都知道您是大忙人,事儿多,一天都拖不得!这不,特意让俺这莽夫陪着严先生,带了最上乘的西域快马,马不停蹄一路狂奔到长安,就是专程来给您李大夫保驾护航!安全!妥帖!咱一道儿回范阳去!将军说了,绝对亏待不了您!” 一番话如同连珠炮,吼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将军说”、“将军盼”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粗犷的外表下,赤裸裸地展示着强权逻辑——将军要你去,你就得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旁的阿东,眼神瞬间从冰点降到了绝对零度。两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钢针射向张猛的后心窝子。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骤然加剧,让整个温暖的外厅温度仿佛凭空下降了两三度。宽大的袖袍微微颤动了一下,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 就在外厅剑拔弩张之时,内室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冶在夏荷的搀扶下慢慢坐回软榻,之前的难受劲儿稍微缓和了些,但精神还是有些恹恹的。春桃拿着个热毛巾进来,细心地替她擦拭额角的薄汗。 冬梅和秋菊也跟了进来,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对外面来人的担忧。冬梅小声嘀咕:“夫人,那外面来的,听声音就不是好人!凶神恶煞的,老爷能应付吗?” 李冶揉了揉额角,金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凝重,随即又舒展开,反过来安慰两个小丫头:“怕什么,有阿东在呢。再说你们老爷……”她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小骄傲的弧度,“他那张嘴和那颗心,比阿东的三棱镖还厉害三分。 黑的都能让他说成带金边的。”说到这,她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在春桃和夏荷身上,这俩丫头跟她最久,也最是贴心,平日里讲闺房私话。她心中那点因怀孕可能性而起的微妙羞涩和期盼还没完全平复,加上外面压力传导进来一些,反而激起她一种想开玩笑放松的冲动。 “倒是你们俩,”李冶忽然压低声音,美目流转,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看向正在帮她掖被角的春桃和旁边拿着水盆的夏荷,“一个仓库管理滴水不漏,一个泡茶手艺长安独步,都是聪明伶俐的姑娘。这过了年又大了一岁,就没考虑点旁的事情?” 春桃和夏荷被问得一愣,懵懂地互相看了一眼。夏荷呆呆地问:“旁的事情?夫人您是说……秋菊昨天偷吃后厨新做的蜜饯?” “噗嗤,”李冶被她这傻白甜的回答逗乐了,刚想笑,一阵反胃感又涌上来,赶紧拿过旁边的清水漱了口,这才好受点,嗔怪地看了夏荷一眼,“蜜饯!吃蜜饯能吃出什么结果!”她强忍着笑意,看着面前两个都十六七岁、清秀可人又懵懂无知的大姑娘,心里一个大胆又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李冶干脆拉过两人的手,让她们都靠软榻近些,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杜若她们都在门外不远处候着),这才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我是说……终身大事!想不想……找个如意郎君,然后……”她故意顿住,眨眨眼,眼神里带着点坏笑,“然后生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呀?” “娃娃?!” “生娃?!” 春桃和夏荷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脸上“唰”地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夏荷更是用手直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完全没想到平日里优雅娴静的夫人会突然问这个!这可比算账做蜜饯难懂多了! “夫……夫人!”春桃臊得脖子都红了,声音细如蚊蚋,“您……您说什么呢!我们……我们只管伺候好您和老爷……” “就是就是!”夏荷连连点头,手还捂在嘴上,瓮声瓮气地说,“生娃……那是夫人才会的……我们……我们怎么生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天真和巨大的困惑,仿佛“生娃”是一项需要特殊资格认证的技能。 李冶看着她们俩这副手足无措、羞臊难当又懵懂可爱的样子,刚才因外面来人生出的些许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尤其是夏荷那句“怎么生”,差点让她又呛着。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顺过气,眼睛都笑弯了,成了两轮小月亮。 “傻丫头!”李冶点了点夏荷的额头,“谁还天生就会?不都得学吗?想不想听听?”她那眼神狡黠得像只刚偷到鱼的小猫,充满了要“启蒙”小妹妹的恶趣味。 春桃和夏荷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羞红的脸上看到了巨大的好奇与一丝丝隐秘的、从未被触碰过领域的渴望。两人扭捏地点点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咳,”李氏“李博士”清了清嗓子,强忍着想爆笑的冲动,开始用一种学术探讨般的口吻,但又夹杂着闺中密友间分享秘密的语气,半真半假地、夹杂大量隐喻和玩笑地“科普”起来:“这生孩子啊……其实有点像……”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两个竖起耳朵的丫头,“有点像你们在厨房里……蒸点心!” “蒸点心?!”夏荷再次惊愕,下巴差点掉下来。这比喻实在太过跳跃,想象力实在跟不上。 “对!”李博士非常满意这个自创的开场,一本正经地继续胡说八道……哦不,是讲解,“你看啊,得有上好的主料吧?”(目光瞟了两人一眼),“得有合适的火候和环境吧?”(意指身体条件)。她看着春桃茫然的眼睛,又补充道,“还得有……精妙的配料配方!缺一样都不行!” 春桃似乎隐约懂了点,但又完全没懂,困惑地问:“配方?什么配方?我只会按方子放面、放糖、放水……” “对咯!”李博士用力一拍手(当然是轻轻拍,怕拍坏了丫鬟),差点又要笑出来,“关键在于……那个独一无二的配方!”她凑近两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浓的调侃,“那配方嘛……得找你们未来夫君要去!他那儿有……最关键的一样,名叫‘元阳’……嗯?懂不懂?” “元阳?!”夏荷彻底懵圈了,满脑子都是后院荷塘里那些黑点点,“跟月亮有关系吗?这……和生娃有什么关系?夫人您可别哄我,我又不是冬梅,我才不傻呢!” “哎呀,傻妮子!”李冶终于绷不住了,看着夏荷一脸“我读过书,你休想骗我”的认真表情,笑得花枝乱颤,一边笑一边咳,“哈哈哈……不是太阳、月亮那个!是……另一种!是……老天爷藏在男人身体里的……生命种子!懂了吗?要种到……女孩子的肚子里……嗯,就是厨房里最重要的地方……然后精心照料……十个月后……” 她故意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呃,清晰?反正春桃和夏荷的小脑袋瓜里已经被“厨房”、“配方”、“主料”、“元阳”、“生命种子”搅和成一锅滚烫的浆糊了!两人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圆滚滚,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加妖言惑众! 李冶欣赏着两个丫头又羞又窘、似懂非懂、三观震裂的可爱表情,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简直要溢出来了。她哈哈大笑着,之前的难受劲儿好像都被这阵笑给驱散了不少。 门外候着的杜若、月娥等人听着里面夫人开怀的笑声,虽然不知具体内容,但也稍微松了口气。只是冬梅一脸好奇地扒在门缝边:“生娃?配方?夫人在教春桃姐她们做什么新点心吗?怎么还要找夫君拿配方?好奇怪……” 视线转回剑拔弩张的外厅。 第122章 必去范阳 “哦?”面对着张猛几乎就是命令的胁迫,以及严庄隐于温和之下的无声威压,我微微挑眉,脸上看不到丝毫动怒或惊慌。不疾不徐地随手端起春桃刚为我奉上的那盏温热碧螺春,青玉的杯盖在杯沿轻轻撇着浮叶,动作优雅闲适得仿佛在自家的后花园里品茗论道。 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有趣的街坊八卦。但我的目光,却如同焊死了一般,从张猛那张凶神恶煞的疤脸移开,稳稳地落在了那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才是真正主心骨的严庄脸上——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品着那盏茶,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严先生和张将军一同前来,星夜奔驰,如此声势浩大,想必就是为了此事?若我没记错,”我语调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年前,相国与安将军曾有约定,年后择吉日由我赴范阳一行。 此事金口玉言,未曾更改。但如今正月刚过,寒冬未尽,此刻便急急动身……”我故意停顿,把问题抛给严庄,“安将军是否……太过心急了?”潜台词是:你安禄山也太沉不住气了吧?这么急着想撕破脸皮还是怎么着? 严庄一直垂眼,专注地看着手中那青花瓷茶盏里如碧玉般的茶汤,直到这时才慢慢放下。那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杯底落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像是敲下了定音锤。 他抬起眼,脸上那份精工打造的平和笑意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显诚恳,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李大夫所言极是,将军也深知此事仓促。然……”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北地情势,瞬息万变。近日范阳边塞,亦有事关社稷安危之大事潜滋暗长,箭在弦上,如鲠在喉,亟待绸缪!将军言道,若能得李大夫这般经天纬地之才亲临指点,共商良策,则必是运筹帷幄,胜算陡增!奈何将军身负北地之安危,军务冗繁,昼夜操劳,实在分身乏术,无法亲至长安相请,将军为此深以为憾。故而,命庄与张将军务必恭请李大夫移步范阳,以彰将军待贤之万全诚意。车马仪仗、护卫精锐,一切早已备妥,安置在驿馆之内。只待李大夫您……一言首肯,立时便可拔营启程!” 他话语措辞依旧谦恭温和,姿态也放得足够低,甚至连“贤才”、“胜算”、“恭请”这类漂亮话都说得十分到位。可那“军务冗繁”、“边塞大事”、“胜筹在握”、“务必恭请”、“立时便能启程”等字眼,每一个都裹挟着密不透风的强权和不容置疑的时间压迫,如同无形的、沾满了强力胶水的蛛网,一层层、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连一丝可供“婉拒”或是“稍待”的缝隙都没有精心设计地堵死了!这哪里是什么邀请?分明就是裹了蜀锦缎子、描金画凤的精美催命符和强制“上岗”通知书! “就是!”张猛那张疤脸立刻跟着一横,显出几分被拖延惹出的不耐烦,粗声粗气地帮腔吼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茶几上了,“俺们安将军那是诚心诚意!又是好酒又是快马的!李大夫您难道不给将军面子?还是说……”他那双豺狼般的眼珠猛地扫向月洞门处如同门神般伫立的阿东,语气陡然带上阴狠,“……是看不起俺老张这个粗人?!或者严先生面子还抵不上您一壶茶钱?!” 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嗡”地一声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几乎能听到金属被拉扯到极致的呻吟! 阿东原本就如铁铸冰雕般冷硬的唇角线条,在这一刻,极其微小地向下撇出了一个代表极端厌恶与蓄势待发的锐利弧度——那是他全力出手前一刹那的平静!他那宽大的袍袖底下,肌肉如同压缩的弹簧,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无声地积蓄着雷霆一击的力量!厅堂角落几盏温暖的铜灯映照下,似乎有几点极其细微、比冰还冷的幽蓝寒芒,在他袖口深处微微一闪而过! 我无视张猛的咆哮和几乎要掀翻屋顶的蛮横,目光依旧牢牢锁死在严庄那双幽深平静、却又仿佛万年寒潭底部旋转的漩涡般能吸摄人魂魄的眼睛深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温热的杯壁,感受着青玉圆润的凉意。 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无数应对之策如电光火石般闪灭。安禄山!果然憋不住了!这“请”,是赤裸裸的迫!是图穷匕见!是刻不容缓的通牒!避无可避!硬抗?现在动手,固然能拿下张猛,甚至可能拼掉严庄,但立刻会引来安禄山疯狂的倾巢报复,长安必然陷入血火,茶仓、念兰轩、兰香坊……所有在乎的人、经营的一切都将瞬间倾覆!这险,冒不得!唯有一缓! 电光火石之间,决断已下! 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如同被精心调节过光线的灯盏,不仅没有黯淡,反而瞬间加深了几分光彩,显得更加“心悦诚服”,仿佛完全没感受到那股山岳般压顶的迫人压力。声音清朗依旧,甚至带上了一丝受宠若惊的歉意:“哎呀!安将军如此盛情厚谊,拳拳之心,真是令子游……汗颜!倒是在下孟浪,未能体察将军的殷切期盼!实在失礼至极!” 我先诚恳自我批评(反正不要钱),随即话锋如溪流转弯般滑入预定轨道,抛出条件:“既然车马仪仗早已齐备周全,万事俱备……何不择一良辰吉日?”我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掐算,然后报出一个我争取的缓冲期,“五日后如何?府中尚有数件紧要事宜尚未交割,需得稍作安排,也好安心上路。再者……”我目光瞬间柔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牵挂,“内人近日身体偶感不适,正需细心照料。若仓促远行千里,一路颠簸风尘,只怕她难以支撑,更让我这做夫君的忧心如焚。安将军素来体恤,想必能体谅子游这点……儿女情长?” 话锋虽然转到了李季兰身上,看似温柔示弱,但我的眼神却依旧牢牢地锁在严庄脸上,平静而深邃,没有丝毫退缩或让步的痕迹。五日!这是我必须争取到的最低底线!是风暴中心最后的避风时间! 厅内一时沉寂。张猛脸上的横肉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严庄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眼色制止了。 严庄那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在牵动、计算着各种得失、风险与可能的陷阱。最终,他嘴角那抹如同被精铁熔铸成、精确测量过的笑意极细微地一闪。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盏,凑到唇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清亮的茶汤,喉结微动,仿佛在品鉴最上等的智慧琼浆。随后,才稳稳当当地将其放回红木桌面。 杯底再次落下,发出熟悉的、轻微却清晰的“哒”声。 “李大夫……思虑周全,情理兼顾。”严庄终于颔首,脸上的笑容仿佛被春风熨烫过,变得“由衷”了几分。他的语气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般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喜怒,“五日之期……甚妥。” 没有一丝一毫的纠缠,没有多余的试探,干脆利落得令人心底发寒。他没有追究李季兰的“不适”是真是假,也没有质疑五日是否过长,更没有给张猛任何发飙的机会。这种绝对的、高效的决断,才更显其可怕。这老狐狸,看透了我的底线和缓兵意图,也计算好了安禄山那边的反应时间? “庄等便在驿馆恭候李大夫车驾。”他直接做了安排。 说罢,严庄利落地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再次对着我微微颔首,做了个无可挑剔的揖礼:“如此,庄等先行告退。五日后卯时初刻,朱雀门外驿馆,车马护卫整备齐毕,相候李大夫大驾。”话音落下,他毫不留恋,转身便走,玄色的绸衫下摆在门口明亮的日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瞬息间便消失在门槛之外。 张猛还在发愣,显然被严庄这干净利索到近乎仓促的撤退节奏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哼”了一声,似乎极为不满这“虎头蛇尾”,瞪了我一眼,又狠狠剜了一眼门口的阿东,这才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那宽厚如同门板的背影裹挟着尚未散尽的蛮横和一种意犹未尽的暴躁气息,将厅外投射进来的阳光都晃得暗了一下。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的月洞门转角,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如同溺水般的紧绷感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泄去。 “呼……” 侍立在角落的春桃和冬梅几乎是同时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阿东那铁塔般的身姿微微一动,袖袍里那几点蓄势待发的冰蓝寒芒无声无息地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但眼神中的冰冷并未消减,如同淬了寒霜的古剑重新归鞘。 明媚的日影斜斜地爬过青砖地面的缝隙,留下长长的、略显孤独的光痕。外厅恢复了寂静,但那死寂中,却充斥着大战过后的疲惫,和对未来浓重阴影的无声抵抗。原本沁人心脾的茶香,此刻闻起来也带着几分苦涩的余韵。 我端坐于主位之上,方才一直维持着挺拔的身姿终于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丝。放下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手指在宽袖底下不易察觉地微颤着。并非恐惧,而是那股在强压下一直高速运转的心力骤然松懈带来的脱力感。 安禄山终于要图穷匕见了!范阳之行,绝不是安禄山“望眼欲穿”那么简单,而是一场无法回避、步步惊心的龙潭虎穴之行!严庄这老狐狸的“钦佩”和“五日之期”的干脆,更是让我心中警铃大作! 我转过头,目光投向那道隔绝了内室的帘子,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复杂。季兰的身体,方才那阵喜悦……还有那老狐狸投来的无形阴云,都缠绕在一起。 “阿东。” “在,老爷。” “即刻起,闭门谢客。”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则,“所有拜访帖,无论何人何身份,一律挡回。就说……本官突感风寒,不宜见客。若有紧急军务……”我顿了顿,眼神微冷,“让相府先顶着。” “是!”阿东沉声应道,如同磐石。 “另,”我沉吟片刻,补充道,“派个可靠的……不,让月娥亲自跑一趟茶仓,请杜院长过来一趟。就说,有事关紧要‘教材’需要修订,请他务必今晚过府一叙。”有些安排,只能找最信任的人去布置了。杜甫管理茶仓的孩子,那里既是希望,也是我手中潜藏的、不可忽视的力量。 阿东点头,无声地退下安排。 厅内只剩下我一个。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朱漆窗棂。外面是长安初春蓬勃的生机,鸟语花香。但此刻,我却觉得这温暖的阳光有些刺眼,仿佛透过这光,能看到遥远的北方,那片即将被血与火覆盖的黑色铁流。那“望眼欲穿”的不是安禄山的眼,而是即将撕裂整个盛唐太平假象的……狼子野心! 内室的帘子在这时被轻轻掀开一角。李冶倚在门边,金色的眼眸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里面没有慌乱,只有心疼和了然,以及那份同进退的决心。 “五日?” “嗯,五日。”我走向她,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刚才所有的纷杂暂时抛在脑后,只传递着一个坚定的信念,“放心,师父不也在范阳。安史之乱即将爆发,我确实得去一趟!” 李冶反握住我的手,用力点头,白发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中流转着坚韧的光泽。 五日的倒计时,在明媚的春光里,冷酷地开始了。无形的阴云,已然笼罩了长安李府的上空。 第123章 随行之人 初春的长安,像一块刚从染缸捞出来的丝帛,沉甸甸地浸润在湿冷的夜幕里。浓得化不开的黑,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气,从高高的宫阙瓦檐,一直蔓延到坊市紧闭的门扉。李府内宅,铜漏滴答,那声响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带着某种不可言喻的紧迫感。 我的书案上,铺着刚从杨相府传来的密信副本——关于范阳、关于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烛火摇曳,将信纸边缘映得透亮,也照亮了我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哒,哒,哒,和铜漏声合上了拍子。 “阿东!”声音不高,却足够穿透内室的安静。 门扉应声被推开一道缝,阿东那张永远保持着冷静且带着一丝恭谨的脸探了进来:“老爷?” “叫韩揆师兄过府一趟。另外,”我微微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让春桃仔细检查府库,备几样厚礼……要上等的,给安将军的。” 我心里门清,安禄山那等人物,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寻常的人情世故、薄礼应付,只怕连他牙缝都塞不满,徒增轻慢。他要的,要么是足以震慑的“诚意”,要么是……长安的情报?我的项上人头?谁知道呢。想到这,后背似乎也沁出了点凉意。 阿东眼神微动,显然也领悟了“厚礼”二字的分量,躬身领命:“是,老爷。”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如同鬼魅,不带一丝声响。这家伙的飞镖功夫神鬼莫测,这身法也是越来越飘忽了。 夜气更深重了。长安这巨大的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被湿漉漉的初春黑墨一点点吞噬。 “吱呀”一声轻响,内室的门又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安神香的独特体香飘了进来。是李冶,我的白发金眸夫人。她并未梳妆,平日里精心挽起的银丝如瀑般散落肩头后背,在昏黄的烛光下流淌着柔和的辉泽。身上只披着一件月白锦缎寝衣,衬得那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如瓷似玉。 此刻,她那双比琉璃琥珀更深邃的金色眼眸里,白日里得知身孕后的巨大狂喜,已被一层更深沉厚重的忧虑悄然覆盖、压制。那份忧虑如此之重,让她倚在门框上时,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这么晚了,还在为范阳的事烦心?”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却掩不住那份牵肠挂肚。 我心头微暖,起身迎向她,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她依偎进来。她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迅速缩进我怀里,小手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胸膛上。感受到她微凉的指尖触碰着我的寝衣下摆,心底那点冰碴子又开始咯吱作响。 “长安被浸在初春带着水汽的浓墨里……”她仿佛无意识地呢喃着,视线投向窗外那片化不开的黑暗,语气里带着迷离,“真应景。这墨,染了眼睛,也染了心。” 我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试图用掌心的温热驱散她那从指尖传递来的冰凉:“世事如棋,总有一步是要主动走的。” 那双映着微弱烛火、如熔金般的眸子固执地抬起,在我脸上反复探寻,仿佛要从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挖出实情:“非去不可吗?非得是范阳?那严庄……我看着他便心底泛寒!浑身上下都透着阴谋家的腌臜味儿!还有那个‘活阎王’,”她撇了撇嘴,带着明显的厌恶,“一看就一脸横肉,眼冒凶光,绝对是个手染无数鲜血的杀胚!活脱脱屠夫转世!”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我寝衣的袖口,微微发凉,用力得指节都有些泛白,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眉心,吻掉那若有若无的担忧痕迹,语气放得尽可能轻松,但内里那份沉重却压不下去:“避是避不过了。安禄山的手,早已伸到长安的暗渠里、宫闱中了。现在避他,就像是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虽然长安没这种奇怪的鸟,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等他把铁蹄真正踏破潼关那天,再来‘寻’我们喝茶,那可就真晚了。” 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又僵硬了几分,我赶紧补充道,一半是安抚,一半亦是悬在心口、冰冷刺骨的现实:“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早,趁着他心里对长安、对朝堂、对贵妃娘娘或许还有那么三分忌惮,去探探他那范阳虎狼窝的深浅。看看这位手握重兵、称雄一方的‘枭雄’,胃口究竟多大,牙口究竟有多锋利!” 这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嘴里像是嚼了一把苦胆藤,又苦又涩。 李冶沉默了片刻,烛光在她银丝般的发顶跳跃,映出点点微芒,也映照出她紧蹙的眉头。那层忧虑像是乌云,并未消散。她突然微微侧身,仰起脸,眼底那道固执的光芒骤然一亮,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灯烛,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决:“带上韩揆师兄吧!有他在,天下剑客,能伤你者不过二三!剑气纵横三万里,管他什么严庄‘活阎王’,谁还能近得了你的身?”她的声音带着急促和希冀,显然,韩揆那深不可测的剑术境界,确是她能想到的最强大、最无懈可击的护身符。 “不可。”我几乎是立刻摇头,手指温柔地穿过她披散如银缎的发丝,享受着那丝滑的触感,努力忽略掉她眼中刚燃起的希望骤然黯淡下去的失望。解释必须清晰有力:“茶仓初创,根基未稳。云彩云霞她们才带进去那二十个小家伙,眼下正是习武练功、规矩扎基的关键时候。 一张白纸好作画,基础打歪了,一辈子练武都难有大成。杜若姐姐剑术虽高绝,是难得的良师,但毕竟一人之力难敌暗箭。宵小之辈若知我离开长安,趁机去打茶仓的主意呢?或是对那些孩子不利呢?韩揆师兄坐镇,既是我方定海神针,震慑一切牛鬼蛇神,又能亲自指点孩子们,这才是当务之急的重中之重!这针,此时绝不能动。” 我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理解和认同。 李冶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蹙得更紧了几分,小巧的鼻尖都微微皱了起来,嘴里咕哝着:“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 显然她也觉得我说得有理,茶仓那些孩子,不仅是未来种子,更是情之所系。但那份担忧像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让她的手下意识地又覆上了平坦的小腹。片刻的沉默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又抬起头,眸子里的光芒比刚才更亮、更灵动,带着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狡黠得意:“韩师兄坐镇长安自然要紧。那……带上月娥如何?” 说这话时,她尾音微微上扬,像只发现了藏宝地点的小狐狸。 “月娥?”我微微一怔,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大多数时候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总是一丝不苟、安安静静站在李冶身后,专注于伺候她梳妆更衣的白净小丫鬟形象。带她去范阳?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只认得胭脂水粉、发钗步摇的小丫头? 李冶见我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和“你莫不是孕傻了”的表情,眼中的那点光亮更甚,连带着金眸中都漾起了得意的涟漪,带着一种“你居然不知自家藏着宝贝”的嗔怪,还有一丝发掘珍宝的小得意:“你这呆瓜!可别小瞧了她!当初李泌安排她扮作小丫鬟跟在我身边,你以为真是为了端茶倒水啊?本就是为了护我周全!她爹韦坚没倒台前,她可是正正经经学过家传绝学的!轻功身法独步天下!翻墙越脊如履平地!江湖人送雅号——呃,当年好像太小,没雅号……” 她蹙眉回忆了一下,很快又眉飞色舞起来,“不过这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她忽然凑近我,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耳廓上,带着神秘的气息,那金眸中流露出狡黠灵动的光,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她的耳朵,比我听过的最离谱的说书人口中的顺风耳还灵!隔着几道门,别说人说话了,连墙根下蚂蚁搬家的动静,是往洞里运米粒还是拖虫子,她都能给你听得一清二楚!” “噗……”我一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连忙伸手捂住嘴,肩膀不住地耸动。隔着门听蚂蚁搬家?听听,这是人能有的听力吗?这是人形声呐吧!这比喻也太天马行空了。 看着她一本正经又带着“快夸我”神情的俏脸,我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月娥蹲在墙角,竖起耳朵,一脸严肃地报告“报告老爷夫人,三号洞那只公蚂蚁正斥责老婆搬错了方向”的奇幻场景……不行不行,越想越离谱。 可这夸张的说法也让我瞬间明白了李冶的意图——月娥出身官宦之家,虽是女儿身,但因家族变故而流落,在杜府那等复杂环境中耳濡目染,察言观色、探听消息的本事必然远超常人!若论潜入、侦察、收集情报……这可不就是最合适、最不引人注意的人选吗?一个“弱不禁风”的侍女,谁会提防? 我强忍着笑意,刚想点头,李冶那点狡黠的笑意还像只小螃蟹似的挂在唇角未散,她又飞快地加了一句,这次语气笃定无比,带着一股“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老板娘气势:“再者……带上阿东,准没错!” 她还不忘对我扬了扬小巧的下巴,“这事没得商量。” 提到阿东,我心中的大石反倒落地一大半。这几乎是板上钉钉、无可争议的选择。阿东作为我的管家,从落魄时就跟着我,身手不凡,飞镖之术出神入化,更难得的是绝对的忠诚,指哪打哪。 “这是自然。” 我郑重点头,“有他那手无声无息、神鬼莫测的飞镖在暗处掠阵,比摆在明面上的三百甲士都更令人安心几分。” 想到阿东隐匿在阴影中,指尖微动,敌人便悄然倒下的画面,心里确实踏实不少。 李冶见我毫不犹豫同意带阿东,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如同成功谈妥了一笔大生意。她“嗯”了一声,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重新软软地靠回我怀里,脸颊隔着薄薄的寝衣紧贴着我的臂膀,像只找到暖炉的猫。那只精致的小手再次无意识地、轻柔地覆上自己的小腹,那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无言的珍重和刚刚萌发的母性光辉。 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静谧的满足感。但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很久。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思想斗争,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臂膀处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杂了热切期待与无边恐惧的情绪,如同风中微颤的烛苗,摇摇欲坠:“那你……可得给我快点回来……不许耽搁……五月初二还要……”她的声音哽了一下,脸颊在我衣服上蹭了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遵命,夫人!”我笑着应道,胸腔里鼓胀着柔情,低头便想去寻那朝思暮想的唇瓣。然而唇还未至,一只微凉的小手精准地按在了我的唇上,金眸亮晶晶地瞪着我:“现在不行!” “嗯?”我挑眉,带着委屈,“为何?临行在即,夫人不该好好慰藉一下为夫受伤的心灵么?”说着,我坏心眼地动了动,让她感受到我身体诚实的“渴望”。 李冶脸一红,啐了一口:“呸!少来这套!刚说了让你带女人,转头就想在走之前吃干抹净,哪有那么容易!” 我顺势抓住她阻挡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眼神无辜又赖皮:“夫人啊夫人,‘带女人’那是为了公事,是正经工作需要的情报员。这慰藉嘛,乃是私事,是夫妻情分,岂能混为一谈?何况,‘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夫人你这般诱人却不让碰,才是真正的‘酷刑’呢!” 边说,那只被她放开的手已经不自觉地、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极其自然地滑向她玲珑的腰侧曲线,隔着丝滑的寝衣布料轻轻游移,指尖感受着那温软细腻。 第124章 临行闺话 “呀!李子游!你的爪子!”李冶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往后一缩,躲开我作怪的大手,脸上红霞飞涌,一直染到了耳朵根,那金色的眸子又羞又恼地瞪着我,“你给我老实点!坐正了!” 她一边嗔骂,一边试图板起脸,但那绯红的脸颊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此刻的心跳加速。 “我的功力如何,夫人难道还不了解?”我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闻着她发丝间好闻的淡淡香气,声音故意压低,带着几分得意和痞气,“放心,就算进了那龙潭虎穴,只要我想走,他们就是把范阳城掘地三尺,也未必拦得住我。太玄诀配合青莲身法,溜之大吉的本事我还是很自信的。除非……” 我故意停顿,卖个关子。 “除非什么?”她果然追问,眼中带着紧张。 “除非夫人你的安危……那就是另一说了。”我看着她瞬间皱起的眉头和眼中闪过的忧虑,立即转口,眼神恢复正经,多了几分郑重,“不过你放心,你是我最大的软肋,也是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的人。为了你们娘俩,我会格外谨慎。平安归来,是第一要务。” 我再次伸手,这次不是腰,而是轻柔地抚上她的小腹位置,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贴在那里:“这里是我们的希望,也是我的命。我会和这个小家伙比赛,看谁先学会叫‘爹’。” 语气无比认真。 李冶被我手掌覆盖着的位置微微一颤,她看着我的眼睛,眸中的羞恼被一股温热的柔情取代,她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声音带着娇嗔,却不再躲闪:“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她转回头,金眸中闪烁着一种促狭的光芒,“这就是我让你带个女人的意义!知道了吧?省得你在外面火气上头,看谁都是美女蛇,忍不住犯了错误,被人家设计坑害了!有个精明能干又知根知底的小月娥看着你,我才能安心在家里养胎!” “……”我被这强大的逻辑噎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夫人啊夫人,你这脑回路……带个女情报员防我犯错误?这防范意识也太前卫了吧?”我故意苦着脸,“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管不住自己的人?” 李冶白了我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又理直气壮:“哼,男人都是……咳咳,防患于未然懂不懂?尤其你这种,长得还算人模人样,穿得像个读书人,肚子里还一肚子坏水的家伙!范阳那种地方,天高皇帝远,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塞外风情’‘异域佳人’?” 她说到后面,故意拖长了调子,金眸斜睨着我,一脸“我很懂”的表情。 我被逗得哈哈大笑,一把将她重新搂紧怀里,蹭着她的头发:“夫人真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佩服佩服!为夫定当洁身自好,目不斜视,绝不让那些‘塞外风情’污了我纯洁的双眼!保证完完整整、清清白白地回来,请夫人亲自查验!” 我信誓旦旦,就差举手发誓了。嗯……带着月娥确实能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至少一些下三滥的“美人计”估计很难靠近了。这理由,妙啊! 李冶在我怀里扭了扭,终于找到个舒服的位置靠好,嘴角噙着胜利者的笑容:“这还差不多。” 片刻,她又低低地、带着无限缱绻道:“记住啊,五月初二之前……” 夜愈发深沉。那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裹挟着千里之外的烽烟气息,透过长安深沉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驱散了这短暂的旖旎温馨。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细密的窗格,洒下温暖的光斑。李冶斜靠在锦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诗集懒懒地翻着,我则在一旁的桌案边整理着阿东刚递上来的一份关于范阳附近州郡商路、驿站的简单记录,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范阳。 侍女秋菊轻轻推门进来,脚步轻快:“夫人,杜若娘子来了。” 话音未落,杜若那飒爽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青罗襦裙,衬得身姿挺拔如竹,脸上略施薄粉,因长期习武而显得紧致的肌肤透出健康的光泽,眉宇间的那份英气无论何时都未曾消减。她快步走进来,向我和李冶行了礼,动作干净利落。 “姐姐来了,快坐。”李冶放下诗集,脸上绽开笑容,拍了拍锦榻边,“正说这两天闷得慌呢。” 杜若依言坐下,接过春桃刚奉上的茶水,没有立刻喝,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开门见山,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爽直:“听闻老爷即将启程前往范阳?”她眉头微蹙,那英气的眉头拧在一起,似乎有什么重要的决定,“此行凶险难测,安禄山及其麾下爪牙皆非善类。老爷身边虽有高手护卫,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决,“姐姐自认剑术尚可,曾随家父于边镇走动,对那边情形虽不算精通,但也算有些了解。愿随老爷前往范阳,沿途护卫!”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暖阁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雀鸟鸣叫声。 我和李冶都微微一怔。尤其是李冶,金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忽然弯起一个非常微妙的弧度,那弧度里掺杂着玩味、了然,甚至还有一点点……促狭? 我有些感动于杜若的侠义和关怀,但立刻想到茶仓离不开她和韩揆。正要开口婉拒,李冶却抢先开口了。 “哎呀呀!” 李冶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夸张的恍然大悟,眼睛瞬间弯成了两弯好看的新月,里面闪烁着狡黠的光。她猛地从锦榻上半坐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杜若那张因情绪激动而更显英气的脸,拖长了调子:“原来姐姐……这般关心我们家老爷啊?” “夫人!”杜若的脸颊几乎是“腾”的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片明显的红霞,一直红到了耳后根。那份英气凛然的决绝瞬间被窘迫代替,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我是担忧老爷安危!他若出事,长安大局,府中上下,尤其夫人你……” 她有些语无伦次,目光都不敢与李冶对视。 “哦~~~”李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长长地“哦”了一声,金眸眨呀眨,视线在我和杜若之间飘忽了几个来回,带着一种“我懂,我都懂”的调侃意味。 “姐姐说得对,说得都对!老爷安危确实要紧!不过呢……”她话锋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伸出手指轻轻在杜若有些僵硬的手臂上点了点,“夫君此去,是有要紧事物,深入虎穴探底,不是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关键是要隐秘、要低调,要像水银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姐姐你这般英姿飒爽,剑气都快溢出来了,走到哪儿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太显眼啦!安禄山的探子又不是瞎子,你往老爷身边一站,他那虎狼窝立刻就知道长安派了个大高手来‘查岗’了,这还怎么‘探’?反倒让老爷提前暴露在危险之中了!” 杜若被李冶这番歪理……不,是很有道理的说辞驳得哑口无言。是啊,她这身气势,藏都藏不住。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又添上了一层尴尬的煞白,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觉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李冶看着她窘迫的样子,似乎玩心大起。她干脆坐直了身子,凑近杜若耳边,用只有我和杜若隐约能听清、带着浓浓促狭的气声“偷偷”说道:“姐姐的心思,妹妹我懂~!急什么呢?不就是早晚的事嘛!放心放心~等这死鬼平平安安、四肢健全地从范阳滚回来……”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夫人,用‘滚’字是不是有点……”我在她嘴里怎么越来越不像样了? 李冶没理我,继续兴致勃勃地对杜若“咬耳朵”,那语气活像个保媒拉纤的老鸨:“……等他回来,姐姐若真是……嗯哼……想天天‘贴身’保护他呀……妹妹我就做主!找个黄道吉日,摆上几桌,热热闹闹地让你进门,做个正经八百的李府如夫人!从此以后,你想怎么‘护卫’就怎么‘护卫’,想护到内室闺房都没问题!如何?妹妹这安排,姐姐可满意?” “夫人!”杜若的脸颊这下彻底红成了煮熟的虾子!那份英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羞窘和无措。她羞愤地低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就往李冶身上不轻不重地捶去,“你……你这张嘴啊!胡……胡说什么呢!又拿姐姐取笑!” 李冶咯咯娇笑着,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敏捷地往我身后一缩,躲避着杜若那象征性的攻击,嘴里还不依不饶:“哎呀呀,恼羞成怒啦!姐姐莫恼,妹妹可是真心实意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呢!你看你看,脸都红透啦!这不就是被我说中心事了嘛!嘻嘻嘻嘻……” “你还说!你还说!”杜若羞得脖子都红了,平时使剑的手此刻恨不能立刻捂住李冶那张嘴,又碍着我在,不敢真的太过放肆,只能围着锦榻追着她佯装厮打。 我看着眼前这完全预料之外的、活色生香的“戏码”,一时间哭笑不得。杜若平日是何等冷峻自持的女子,竟被李冶几句话逗得方寸大乱,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般手足无措。而我家这位白发金眸、平日里出尘飘逸如谪仙的夫人……怎么背地里是这副热衷于“拉皮条”、满嘴跑马车的促狭模样? “好了好了!二位女侠高抬贵手!”我不得不挺身而出,充当和事佬,脸上也憋不住笑意,“夫人,玩笑开得有点大,看把杜若姐姐吓的。姐姐莫怪,夫人她有了身子,近来情绪……嗯……比较跳脱,说话没大没小。”我这理由自己都不太信。 杜若停下脚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狠狠地瞪了躲在安全地带、正朝她得意吐舌头的李冶一眼,脸上的红潮未退,带着七分羞赧三分嗔怪:“夫人……你……你真是……”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自压下那份尴尬,转向我,努力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镇定,但语气还是泄露出几分不自然:“老爷此行,务必万事小心。府中……夫人……自有我……和韩师兄看顾,不必挂念。若……若真有用得着之处……”后面的话,她又卡壳了,似乎有点说不出口。 “姐姐的心意,子游感激不尽!”我赶紧接过话,神色郑重,“茶仓和府上,有姐姐与韩师兄坐镇,是我此行最大的底气!范阳之行,我已有人选,定会谨慎行事。姐姐安心在长安教导孩子们便是。”我又强调了一句,“平安最重要!” 杜若见我心意已决,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我,又瞟了一眼冲她做鬼脸的李冶,最终无奈又带着些许莫名滋味地叹了口气:“也罢。那……老爷,夫人,杜若告退。”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暖阁,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与平日里沉稳的步伐大相径庭。 暖阁里只剩下我和李冶两人。 “哈哈哈哈哈……”李冶终于忍不住,抱着肚子在我身边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太好玩了!你看姐姐那样子……平时冷得像块冰,逗一下居然这么可爱!脸红的哟!哎哟不行了,笑得我肚子疼,小家伙怕是也要跟着闹腾了……” 我无奈地扶额,看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夫人,又是宠溺又是无语:“夫人呐,你这张巧嘴……杜若姐姐那么正经的人,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端架子?怕不是一见到我就想到你这‘如夫人’的调侃,恨不得拔剑砍我?” 第125章 间谍月娥 “怕什么!”李冶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小脸笑得红扑扑的,“这叫拉近距离!你不觉得姐姐刚才那样子……特有人情味儿?比她整天板着脸琢磨剑招可爱多了?说不定啊,这事还就有谱了呢!”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仿佛做成了什么丰功伟绩。 “……”对于夫人大人清奇的脑洞和彪悍的保媒行动力,我深感无力吐槽。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就在暖阁里气氛刚趋于缓和之际,一阵略显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家阿东的声音在门外清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郎君,夫人!贵妃娘娘凤驾将至!随行的还有高公公!” 我和李冶瞬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贵妃姑姑?高力士?他们这时候来?! 这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我立刻起身,李冶也迅速收敛了玩闹的表情,扶着锦榻坐直:“姑姑来了?快,阿东,速去备香案!秋菊,冬梅,为我更衣!” 熏香袅袅,檀香混合着初春寒意的空气,弥漫在前厅之中。我和李冶穿着正式的礼服,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传来环佩叮当的轻响以及极轻微的脚步声,然后便是一阵整齐洪亮却又压低了嗓音的传唤:“贵妃娘娘驾到——!” 紧接着,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当先一人,光芒万丈。杨玉环身穿一套华美绝伦但颜色相对素雅的玉色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披帛。云鬟高耸,斜插一支简约大气的飞凤点翠金步摇,随着她的莲步轻移而微微颤动。她并未浓妆艳抹,但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点朱丹,颊凝新荔。那份绝世的丰韵与端庄娴雅的气质,仿佛天然带着光环,瞬间将周围的一切映衬得失色。她身后半步,亦步亦趋跟着一人,正是那面白无须,气度沉稳又不失威严的内侍之首——高力士。 “臣李哲(臣妇李冶),恭迎贵妃娘娘,高公公!” 我和李冶连忙躬身行礼。“免礼。”杨玉环的声音轻柔温婉,如同珠玉落盘。她缓步走到主位前坐下,动作优雅至极。高力士则侍立在她身侧,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平和却自带威仪,扫过我时,微微颔首。 秋菊奉上香茶。杨玉环端起玲珑剔透的琉璃茶盏,却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目光柔和地看向李冶,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季兰快坐吧,身子要紧,不必拘这些礼数。过来,让姑姑瞧瞧。” 李冶依言上前,走到杨玉环身边。杨玉环放下茶盏,亲昵地拉住李冶的手,仔细端详她的面色,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关怀:“气色倒是不错。可有什么不适?想吃什么?宫中库里好东西多着呢,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姑姑开口。” “谢姑姑挂怀。”李冶浅笑着回答,“一切都好,就是有些嗜睡。劳烦姑姑费心了。”杨玉环轻拍着她的手背,满意地点头,目光转向她平坦的小腹:“这可是大喜事!这孩子,来得不易,更是个有福气的。你要好好静养,莫要操心太多。” “是,姑姑。”李冶乖巧应道。杨玉环这才将目光投向侍立在下首的我,那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夹杂着关切、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子游。” “姑姑。” “本宫听闻……”杨玉环的语气稍微低沉下来,带着皇家特有的沉稳,却又透着一丝忧心,“你要往范阳一行?” 她美目流转,带着探寻和忧虑落在我身上。她显然已经从她的好弟弟杨国忠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 我心下了然,果然是为此事而来。杨国忠的动作还真快。我恭敬回道:“回禀姑姑,确有此事。” 杨玉环微微蹙起了她那秀丽的远山眉,眼波深处忧虑更浓:“范阳……路途遥远,地偏民杂。安禄山此人……唉……”她轻叹一声,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安禄山的跋扈和野心,身为最受宠的贵妃,她不可能毫无所知,只是那份宠爱和现实的考量,让她有时难以开口。 “只是你孤身一人远赴边陲,本宫心中实在难安。”就在这时,一直静静侍立在她身后的高力士上前一小步,脸上带着一贯的谦恭稳重,朝我和李冶微微拱手示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大夫,李夫人。” 他并未过多寒暄,直接从宽大的紫色宫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手恭谨地展开。 “圣旨到——李哲、李冶接旨——” 我和李冶连忙再次跪倒行礼:“臣接旨!” 高力士的声音庄严肃穆,在大厅中清晰回荡:“门下:制曰。银青光禄大夫李哲,清慎明着,才识敏达。值此边陲需察之际,特命尔为河北道观察处置使,兼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特派监察使。持此旨意,代天巡狩,体察三镇民情军务,察访官吏治事得失。所至之处,准便宜行事,地方文武一应人等,需竭力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简短有力,信息量巨大! 河北道观察处置使!这个头衔可不得了,这是掌管河北道(大致包括范阳平卢河东三镇之地)地方行政监察事务的封疆大吏级别的高阶使职!通常由朝堂重臣或极具威望的地方要员担任。虽然我是三品散官银青光禄大夫,但加了这个“河北道观察处置使”,瞬间就有了实权在手! 更不用说后面还有一个精准定位的“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特派监察使”!这简直就是尚方宝剑与特工徽章合二为一!这绝不是我那便宜义父杨国忠一个人能搞定的名头!肯定是唐玄宗点头了! 为何突然给我加这么大的头衔?我瞬间联想到杨玉环的登门。是她……一定是她!担忧我此行名不正言不顺,担心安禄山欺负我身份不够,特意去向陛下求来的!为了这份圣旨,她很可能在玄宗面前说了许多好话,担了干系!难怪她刚才眼中会有那份歉意……是觉得把我推进了更复杂的权力漩涡吗? 然而,这绝对是及时雨!有了这身虎皮(虽然虎皮可能有点漏风),我此行就有了公开、合法且足够震慑的名义!谁敢明目张胆对持有这种旨意的钦差动手?安禄山也得掂量掂量! “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压下心中的震动和感慨,恭敬地叩首谢恩。 李冶也跟着谢恩起身。 高力士将圣旨郑重地卷好,交到我手中。这卷明黄的丝绸,此刻似乎带着千斤的分量。“李大夫,此乃陛下对你的信重,亦是朝廷之托。”高力士看着我,语气严肃而不失温和,带着谆谆叮嘱,“职责重大,望你此行,以社稷为重,以黎庶为念,察实情,明事理,不负圣望。” “您老放心!”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李哲定不负陛下所托!” 杨玉环此时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不再掩饰眼中的担忧,美丽的脸上写满了郑重:“子游!”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那是对晚辈安危的深切忧虑,“有了这圣旨在手,行事自然多了几分便利。 然则,范阳终究是安禄山经营多年之根基!你此行,当以保全自身为先,事事处处,务必如履薄冰!千万,千万小心在意!切不可意气用事,强求险功!若……若实在查不出什么,或是察觉情形有异,立刻回还!千万记住了!什么都没有你的平安回来重要!季兰和未出世的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她说到后面,声音已带上了哽意,那双倾国倾城的眸子紧紧盯着我,里面仿佛有千言万语。 看着这位在深宫之中给予我许多庇护与温暖的姑姑,此刻的殷殷关切几乎化为实质。我心头发热,恭敬地拱手,深深弯腰:“谢姑姑!姑姑恩情,子游铭记于心!姑姑教诲,字字刻骨!子游定当小心谨慎,察探为表,保全自身为要!必当平安归来!” 这平安归来四个字,我也是说给她听的。 杨玉环看着我郑重的样子,眼中的水光闪烁了一下,终究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轻轻点了点头。她转向李冶,再次握住她的手,又是一番细细叮咛,让她放宽心,好好养胎。 贵妃凤驾并未久留,临行前,高力士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圣旨已给你,望好自为之。”便随着那华丽而低调的贵妃仪仗,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李府。留下我和李冶站在厅前,手中握着那份沉甸甸的明黄圣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对方内心的不平静。 特派监察使?好一个特派监察使!这范阳之行,尚未启程,就已经搅动了朝堂暗流。手中的圣旨是护身符,亦是烫手山芋。 轻车简从。一辆外表看似普通、内里却加装了钢板、设置了暗格的高车停放在李府门口。两匹神骏的健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驾车的是府中一位极其稳重可靠、深谙御术并且会些粗浅功夫的老车夫。 车旁,阿东早已换下管家的锦缎常服,穿着一身深青色便于活动的武士劲装,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暗藏着他那赖以成名的飞镖囊。他身姿笔挺,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整个人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收敛了锋芒,却散发着沉稳内敛的强大气场。 另一边,月娥也换下了侍女襦裙。她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藕荷色交领襦裙,外面套着件半新的杏子黄比甲,头上梳着双平髻,点缀着几朵寻常的珠花,朴素中透着一丝伶俐。她没有带任何引人注目的大包袱,只背着一个不大的靛蓝色粗布行囊和一个随身小包裹,安静地垂手侍立着,微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神情自然得完全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贴身小丫鬟模样。这副样子,连府中的家丁阿甲看了,都忍不住对同伴阿乙小声嘀咕:“月娥姑娘这身打扮,跟平时在府里也没啥两样啊,真能护着郎君去范阳?” 阿乙捅了捅他腰眼,示意他闭嘴。 李冶站在府门前,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斗篷,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身形。清晨的风带着寒意,吹起她额前几缕银白的发丝,露出那双盛满了不舍和化不开担忧的金色眸子。她小腹虽还未明显隆起,但双手已经习惯性地护在那里,像是呵护着最珍贵的宝物。 “都安排妥当了?”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我点点头,轻轻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故作轻松地笑道:“夫人且放宽心,府里府外,长安各处,有韩师兄、杜若姐姐坐镇,有阿福掌管商号,万无一失。至于我嘛……”我挺了挺胸膛,“手握圣旨,腰悬青莲神剑,身边一明一暗两大护卫!一个能射爆苍蝇翅膀,一个能听见蚂蚁搬家,简直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安禄山见了都得绕着走,怕我把他私藏的小金库位置听出来!” 原本充满离愁别绪的气氛被我一番极其不靠谱的自吹自擂搅得消散了几分。连一旁绷着脸的阿东,嘴角都极其罕见地抽搐了一下。月娥更是飞快地抬眼瞟了我一下,那眼神像在说“老爷这牛吹的,蚂蚁搬家我虽能听见,但小金库又不是蚂蚁啃出来的”,随即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李冶也被我这活宝样子逗乐了,噗嗤一声,那原本就要掉下来的泪珠儿反而被挤了回去,红着眼睛嗔怪地捶了我一拳:“你就可劲儿贫吧!没个正形!记住你的话!路上不准惹是生非,看见漂亮胡姬不准乱看!还有,月娥!” “婢子在。”月娥立刻抬头,恭谨应道。 “看紧了你们郎君!记住!紧!紧的!要是他敢有什么……嗯哼……不轨之举,或者被那些莺莺燕燕迷惑了眼睛,你尽管记下来!回来一字不漏的给我禀报!重重有赏!”李冶一本正经地对着月娥下令,俨然一副“小间谍头子”的派头。 第126章 圣旨光环 “……是,夫人。”月娥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粉红,垂着眼帘应下,声音细弱蚊呐。 “夫人呐……”我只觉得头疼无比。 “你闭嘴!”李冶横了我一眼,随即又靠上前来,紧紧抱住我的腰。那份温软馨香让我的心头猛地一揪。她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闷闷的,只有我一个人能听清,刚才的玩笑和命令此刻都化作了最深切的依恋和命令:“快点回来……我还等着成亲呢……” 那最后几个字,像是一块烙铁,烫在我的心口。 初春的风还在吹着,卷起微尘。初春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凉意。长安城在苏醒,那繁华的表象下,是无尽的未知。 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带着一丝草木萌发的气息,还有……山雨欲来的铁腥。 不再多言,郑重地回抱住她,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等我。” 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出发!”车辙辘辘,碾压过青石板的街道。掀开侧帘回望,李府门前,那道裹在银狐裘中的纤细身影,顶着满头的白发,如同一朵孤零零盛开在晨风里的银色鸢尾,久久伫立,未曾移动分毫。那双金眸,隔着不断拉开的距离,依然清晰地烙印在我眼中,盛满了整个长安城的牵挂和不离不弃的守候。 范阳。 我来了。 带着皇帝的谕旨,带着师父的嘱托,带着穿越者的一肚子算计。 带着能射落苍蝇翅膀的暗影管家阿东。 带着……那位据说能听到蚂蚁搬家的“顺风耳”小丫鬟韦月娥。 此去,是探那虎狼之穴,还是自投罗网? 拭目以待吧。 时间飞快,五日后的朱雀门外,晨曦似乎还带着深冬未曾褪尽的寒意,湿漉漉的灰白色晨雾如同巨大的、流动的纱幔,低低地笼罩着长安城这座庞大帝国的心脏。平日里只接待过往高官驿使的驿馆,此刻门户洞开,门外那片宽阔的空地上,被一股迥异于日常秩序的力量占据了。 最扎眼的是最前方两辆怪兽般的马车。深沉的漆色,厚重的楠木车厢骨架,几乎裹满了坚韧的熟皮,犹如披了甲的巨兽。巨大的高轮,阔大的车顶能轻易遮蔽风雨。数匹肩宽膀厚、来自河西的纯黑健马,嚼着冰冷的铁口衔,碗口大的铁蹄不安地踏击着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动,喷吐出的白气在冷冽的晨风里凝成一股股浓雾。这等制式,绝非皇家辇乘,却是真正手握数万雄兵的节度使方阵才能配备的规格,无声地透着边关铁骑的冷硬和压迫感。 车驾前后,肃立着十余名壮汉,犹如一排冰冷的铁像。贴身劲装勾勒出虬结的肌肉轮廓,外罩闪烁着寒光的半身兽头锁子甲,腰侧长刀刀鞘线条简洁流畅,隐而未发,却杀气腾腾。他们鹰隼般锐利的眼神警觉地扫视着周遭,让空气都绷紧了几分。整个队列杵在那里,沉重得像一柄蓄势待发的攻城巨锤。 这便是安禄山为我“精心准备”的北行“仪仗”了——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绑票的牢笼铁窗,昭示着一个冰冷的现实:此次范阳之行,休想有片刻自主。 在这股铁血煞气的后尾,相隔十多丈,可怜地缀着我昨天临时备下的两辆青布油幔马车。孤零零的,除了一个沉默得像石头的车把式,就只剩下阿东和月娥。 就在我准备登车时,身后严庄那辆堡垒般的车厢里,厚厚的毡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一角。严庄那张刻板的脸庞出现在阴影边缘,目光精准地落在我手上那卷醒目的明黄卷轴上。他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精明的光芒,快得像毒蛇吐信。 “听闻李大夫接到圣旨到了?” 严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铁蹄扬尘的杂音,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和恰到好处的“惊喜”,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我听见,“恭贺李大夫!看来昨夜贵妃娘娘入府,是为李大夫的前程保驾护航啊!这圣意关切,当真是如沐春风,比这长安城的朝霞还要明媚照人!”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针,刺探之意昭然若揭,“李大夫此行北上,看来是又添了一道金灿灿的……‘护身符’啊!只是不知……” 他话锋一转,嘴角牵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着调侃和试探的笑意,“这‘三镇监察使’的虎皮披在肩头……圣上他老人家,莫不是对我家安将军的‘职务安全’……也格外‘关心’起来了?哈哈!” 这老狐狸!反应也太快了!刚接圣旨就被他点出贵妃关系,还扣上一个“圣上不放心安禄山”的大帽子!这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刚到范阳就得被乱刀砍成饺子馅! 我立刻挤出比他夸张十倍的热络笑容,转身冲着严庄的马车方向抱拳扬声,声音洪亮得能压过马嘶:“哎呀!严先生谬赞了!这都是陛下的隆恩!贵妃娘娘心念晚辈!” 我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模样,避重就轻,先把圣旨来源甩个半干净,“至于安将军!那可是国之柱石!圣上倚重无比的封疆大吏!严先生这玩笑可开大了!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安将军公务繁巨,特遣我等小卒为将军分忧,分担些巡边察访的琐碎杂务罢了!只盼此行能学到安将军治军理政之万一,也好回京为圣上解忧!岂敢有什么监察之意?实在折煞我等!” 我声音抑扬顿挫,表情丰富得可以去梨园客串,话里话外把自己踩到尘土里,把安禄山捧到九霄云外。心底却在狂骂:这老王八蛋,鼻子比狗还灵!这虎皮还没焐热乎就开始戳洞放风! 严庄端坐在阴影里,静静地听着我“声情并茂”的表白,脸上那点浮着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却更显得琢磨不透。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如同一个宽厚长者看着急于辩白的毛头小子:“呵呵……李大夫过谦了。安帅闻听朝廷如此重视三镇边务,定当……深感欣慰。”那“欣慰”二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怎么听都像是裹着毒药的蜜糖。 车厢门帘无声地重新落下。 我保持着“感激涕零”的微笑,直到车门完全隔绝了视线,才猛地转身,脸上笑容秒收,像戴面具戴抽筋了似的,飞快地搓了把脸。这官场真不是人混的!心里骂着娘,还得对着杀父仇人笑得跟见了亲爹似的!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再不犹豫,掀起青布马车的车帘,一猫腰钻了进去。 车厢内,月娥已经安坐在对面门侧。我刚坐稳,阿东便扬起鞭杆,我们这略显寒酸的小车队终于融入了前方那钢铁洪流般的庞大队列,裹挟在震耳欲聋的铁蹄轰鸣和漫天黄尘之中,奔向北疆未知的阴霾。 车轮滚滚,烟尘蔽日。接下来的七八天行程,简直是一场与颠簸、风沙和严庄那堪比精确计算过的“行军表”的漫长搏斗。每日卯时拔营,几无喘息,连打尖歇息的驿站都像是流水线上设定好的停泊点,时间掐得分秒不差。我骨头快被颠散架了,精神也在这无处不在的监视和压迫下疲惫不堪。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匹破碎的绸缎,残存的一点暖意迅速被凛冽北风卷走。探马来报,终于能在一个名为“清水驿”的大驿站歇脚。听到这驿站名字,连拉车的马都仿佛欢快地打了个响鼻——终于能喝口水了! 驿站比之前落脚的那些宽敞不少。我们车马刚进院,阿东的身影便如泥鳅般混入暮色不见踪迹。 严庄也在护卫簇拥下,从那移动堡垒里下来。他站在车辕旁,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抬手拂了拂沾染了旅途风尘的宽大衣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张刻板的脸似乎被晚风吹得柔软了一丝,眼底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竟主动开口:“李大夫,连日奔波,风尘仆仆。此地驿卒言,其厨子一手炖羊肉尚可,亦有新开的‘烧春’。今夜若无他事,同席共饮,权作途中解乏,如何?” 累是真累,脑子也被风沙吹得有些发木。但跟严庄同桌吃饭?这简直是黄鼠狼请鸡吃年夜饭!我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响! 可还没等我琢磨出个委婉又不失体面的推脱之词,身边一声夸张的附和已经响了起来:“哎呀呀!多谢严先生!我家老爷最爱这一口了!连日清汤寡水啃胡饼,老爷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阿东不知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意,那眼神闪得跟夜里的狼似的,“老爷您还等啥?严先生一片盛情,咱们可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啊!” 就差把我按头应下了。 这混账东西!我斜瞪了阿东一眼,心里那个憋屈。得,这鸿门宴是不吃也得吃了。人家当饵的鱼还知道蹦跶一下,我这倒好,被自家“忠仆”硬推着往锅里跳! “严先生美意,正合李某心意!这些日子承蒙照顾,还未曾好好谢过!今晚定当奉陪!” 我挤出恰到好处的欣喜和一丝“受宠若惊”,拱手应承,肚子里已经把阿东问候了百八十遍。 严庄的嘴角似乎往上提了提,极其轻微,算是对我这识相的回答表示满意。他不再多言,在左右护卫的严密簇拥下,大步走向驿站最为宽敞明亮的正堂饭厅。 驿站饭堂确实不小,但此刻显然被严庄的卫队“筛过”了。几个原先可能在此用餐的驿丞小吏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两三个看起来就手脚麻利的小二,诚惶诚恐地杵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厅堂中央,两张榆木大方桌拼在一起。菜肴虽不算奢侈,但也看得出是用了心思:大块的酱驴肉油汪汪地堆叠成山,一摞摞刚出锅的蒸饼热气腾腾,一大盆熬成奶白色的羊肉汤香气四溢,飘着碧绿的葱花,甚至还有一盘在这个季节堪称稀罕的嫩炒菠菜。最显眼的是桌上立着两大坛还未开封的粗陶酒坛,坛口泥封乌黑发亮。 严庄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定。几名护卫如同铁铸的雕塑,无声地占据了他身后不远处的关键位置,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将要落座的我。 我被“热情”地引导到严庄斜对面的位置,坐的却是张跛脚的矮凳,坐下时还吱嘎乱响,配合着严庄那张结实的太师椅,对比相当强烈。 “粗陋了些,比不得长安珍馐,怠慢李大夫了。”严庄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地用筷尖点了点酱驴肉,又似不经意地用余光扫过我脚下的矮凳,“略备薄酒,驱驱寒气,解解乏闷。” “严先生哪里话!此行一路,多承厚谊!有酒有肉,已是佳肴!” 我也拿起筷子,笑容满面,眼神却飞快瞟过他身后那几个门神般的护卫,还有角落里噤若寒蝉的驿卒,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阿东这时候又化身“忠仆”,极其自然地走上前拍开泥封,抱起沉重的酒坛就开始“吨吨吨”往两只硕大的粗陶海碗里倒酒。那手法看着粗犷,碗里的酒线倒是稳得很,一滴也没洒出来。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冲得人鼻子发痒。 “这范阳路遥,不知李大夫此去,可曾细想过……如何回报圣恩,不负这河北道观察处置使之职啊?”严庄端起海碗,并未立刻喝,只向我略略示意一下,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拉家常,眼神却锐利如锥,透过酒气直刺过来。终于来了!审问开始! 我脑子飞速运转,立刻端起碗回应,脸上一副“骤然被重臣问询深感惶恐”的表情:“蒙严先生垂问!李某唯念圣恩如山,不敢有一刻懈怠!此行所想,唯有尽心竭力,体察民情军务实况,察访官吏治事得失。 若能探得些许利国利民之策,回禀圣听,使三镇官民齐心,拱卫大唐安宁,便是李某最大的奢望了。至于其他?不敢多想,多想也白想!安将军威名赫赫,治边有方,定有无数良策,李某此去,正要多加讨教,多听多看!还望严先生不吝赐教才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捧了安禄山脚丫子,最后还给他戴了顶高帽。 第127章 途中醉酒 “呵呵……”严庄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哼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李大夫年少有为,两年间便已身居三品大夫,如今又加这河北道观察处置使之实权……此等恩遇,别说你我,便是朝中沉浮数十载的老臣,怕也少有人企及。” 他端起海碗,轻轻晃动着里面的清冽液体,眼皮懒懒一掀,一道带着精光的视线射来,脸上那点温和骤然掺进一丝淬了冰的戏谑,“说句不怕冒犯的话,李大夫你这升迁之速……怕是连这驿道上新开的波斯胡饼铺子翻腾胡饼的功夫……都赶不上涨价快喽!” 胡饼涨价?这老东西!拐着弯骂我升官像胡饼涨价一样投机取巧,全靠裙带呢!我心头火起,脸上还得笑得像朵喇叭花,“唰”地站起来,双手捧碗,姿态恭敬中带着惶恐:“严先生言重了!李某惶恐!全赖陛下赏识包容,贵妃娘娘慈爱关怀……相国义父与高公公提点之功……李某侥幸得此差遣,心中只有忐忑,何敢言快? 不过是替圣上跑跑腿,传传话的苦差使罢了!这趟差事跑完,能囫囵个儿回长安就算祖宗保佑啦!” 我故意把杨国忠、高力士、杨玉环都拖下水当挡箭牌,意思很明白:老子上面有人!胡饼?那也是御厨烙的,懂? “哦?”严庄对我的惶恐和抬后台似乎并无不快,反而像被勾起了更大的兴趣,他慢悠悠抿了一口酒,眼底的探究更浓,“说来……贵妃娘娘待李大夫,确如子侄……关怀备至。” 他话音刚落,一直安静站在我侧后方的月娥,身体似乎极其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丝。她依旧维持着低眉顺眼的样子,但细长的脖颈线条却变得更加流畅清晰,如同一根蓄势的弓弦,双耳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字节的语调变化。 严庄的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一根需要鉴定真伪的野山参:“听闻李大夫不仅师从青莲剑仙太白公,得授青莲七剑真传,更有……太玄神功护体?不知李太白一代剑仙,座下英才辈出,李大夫此番北上,不知可曾习得青莲七剑几式真意?不知是否有幸见识一二?” 他话题急转,如同瞄准心脏的毒箭!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马里亚纳海沟!酒劲都吓跑了一半!果然盯上了师门绝学!再喝下去别说剑招,怕是老底都要交代!不行!必须想办法溜了! 就在我焦头烂额,额头细汗都要冒出来之际,一直安静侍立的月娥突然上前半步,几乎贴在椅背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真实的、喘不过气来的紧张,只有我和阿东能勉强听清:“老……老爷……婢子方才瞥见……方才去马厩取水……似乎……似乎看到负责看守我们马匹的那个驿卒……往……往马料槽里丢了什么药粉包似的东西……动作鬼祟……婢子实在……心慌……那马儿可是您的脚力啊……驿站本就粗疏……万一……万一明日蹄铁脱了或……伤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声音又急又颤,完全是一个小婢女害怕误事被主人责罚的惊惶口吻。 这番话钻入我那被酒精和危机感双重碾压的脑袋里,先是迷茫——马?药粉?蹄铁?驿站?这些碎片嗡嗡作响…… 继而一个恐怖的联想猛然放大——马出问题?!蹄铁松动?被下药? 驿站里的人可能有问题?前路荒凉……万一严庄故意让人使坏,我的马中途瘸了甚至死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驿道上,严庄借口保护“监察使大人安全”,把我强行“保护”进他那固若金汤的堡垒马车里……那我不就成了瓮中之鳖?!完全失去最后一点自主行动的可能!比现在更危险十倍! 哪怕月娥这番话漏洞百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也赌不起!这根救命稻草我必须抓住! 严庄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锐利地刺穿弥漫的酒气,紧紧锁在我“醉态”和“惊恐”的脸上,不放过一丝肌肉的震颤、眼神的游移。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先前的那点“温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审视和深不见底的探询。那眼神仿佛能剥开我摇摇欲坠的“狼狈”,看透皮囊之下所有的心惊胆战和盘算。厅堂里瞬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酒精辛辣的味道。 “……李大夫似乎……有些不适?” 最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做的秤砣掂量过。 “失……失礼了……头晕得紧……恐要……”我按着太阳穴,只觉得天旋地转。 “旅途辛劳,易感风寒,也是常理。”严庄缓缓放下手中的海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的目光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黏在我身上。“那李大夫……便早些安歇吧。”他视线转向阿东,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好生照料你家大人。若是病倒了……可不好向朝廷交代,尤其耽误了监察使大人的‘巡视’……呵呵。” “是!是!多谢严先生!小人一定伺候好老爷!绝不会让老爷耽误朝廷的大事!”阿东的声音洪亮到有些亢奋,带着满分的“忠心”和傻气,半架半拖着我,几乎是把我这个“病号”架离了座位。他动作麻利得很,脚下生风,却又故意让我的脚步踉跄歪斜,显出十足的“醉酒无力”状。月娥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住了我的另一侧胳膊,像个人形支架。 三人两前一后,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逃离了那满是酒气和审视目光的饭堂。严庄那两道冰锥般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我们的后背,直到我们脚步凌乱地拐进通往客房的昏暗回廊深处。 刚一脱离严庄视线能及的阴影界限,阿东架着我的胳膊猛地一紧!那副醉醺醺的“忠仆”憨态瞬间敛去大半,脚步也陡然沉稳了许多,急促的低语像冰刺一样扎进我混沌的耳朵:“老爷撑住!那老狐狸没全信!月娥这丫头编的什么下药、蹄铁的瞎话……太烂了!糊弄鬼都够呛!” 几乎同时,紧贴在我另一侧的月娥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短促低哑,带着后怕的喘息和清晰的不安:“婢子该死!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可……可那酒烈得邪门!婢子瞧着那几个护卫……手都按在刀柄上好几回了!全是生面孔杀气腾腾,根本不像是驿站的人!婢子……婢子实在不敢再让老爷喝下去了!” 夜风裹挟着驿站特有的马粪和土腥味猛地灌入鼻腔!这冰冷粗粝的气息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被酒精和紧张搅成一锅粥的脑袋里,短暂的清醒瞬间又被一股无法抑制的、源自胃部深处的狂暴翻搅所取代!那驴肉的油腻、酱料的咸腥、混合着劣质烧春的辛辣,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包,在胃里剧烈膨胀! “哇——呕——!” 我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挣开两人,扑到回廊转角处墙角几丛早已被路人踩踏得不成样子的枯败冬青前,狂呕起来。胃酸混合着食物残渣的污秽气味在冷冽夜风中弥漫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 月娥立刻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巧妙地遮挡住我剧烈呕吐的狼狈姿态,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回廊前后。阿东则像个不动如山的门神,稳稳地站在回廊中央仅有的那盏昏黄气死风灯笼的朦胧光晕下,他的身影将灯光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他背对着我呕吐的方向,佯装整理自己的衣摆,目光却如同实质的探灯,反复巡弋着光线难以触及的每一个幽暗角落和廊柱的阴影——那里是潜在袭击者最可能的藏身之处。 吐得昏天黑地,感觉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抽痛,那股翻江倒海才勉强平息。冷汗湿透了里衣,被寒风一吹,透骨的凉。 “走……快走……” 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迫切,只想立刻逃回那扇破门后面冰冷的硬板床上,钻进黑暗里,躲开这该死的鸿门宴,躲开这无处不在的阴谋气息! 阿东和月娥立刻再次一左一右架住我。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快、更急,每一步都踏在回廊木质地板发出的吱嘎呻吟之上,回响在寂静得有些诡谲的驿站院落里。幽深的回廊被每隔一段就挂在墙上的劣质油灯点着,投射出三人被拉长、摇晃不定、扭曲如鬼魅般的影子,攀附在粗糙的土墙和斑驳的门廊立柱上。每一束跳动的灯苗,每一片摇曳的阴影,都仿佛隐藏着不怀好意的窥视,每一次转角,都像是走向另一个陷阱。 阿东的脚步节奏在这时被赋予了意义。他像一头护崽的母兽,有意识地调整着步伐和身体角度,总是恰当地让自己宽阔的肩背挡住回廊尽头可能存在的视线死角,或是将阴影中某个可疑的角落隔绝在我和月娥的侧后方。他的视线锐利得如同手术刀,每一次扫过暗处,都带着剖析的力道。 月娥的呼吸在我身侧调整得极其轻缓绵长,几乎微不可闻,却始终保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耳朵微微转动着,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夜风掠过驿站老旧瓦顶的呜咽声、远处值夜驿卒因寒冷跺脚的轻微顿地声、马厩里牲畜因来人而发出的短暂不安嘶鸣……所有的一切声音都在她脑海中高速筛选、过滤、定位。她的眼神会偶尔飘向回廊木质天花板那些被虫蛀出的细小孔洞,或是某扇紧闭客房门的缝隙——任何可能构成潜听孔的地方。 这段在清醒时只需片刻就能走过的回廊,此刻如同没有尽头的黄泉路。当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甚至露着木纹原色的简陋客房门板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我几乎要虚脱地瘫下去。 阿东的动作快得像鬼魅。他并未立刻推门,而是在距离门板几步之外猛地停住,右手看似随意地向侧后一探,已闪电般扣住我左臂肘关节内侧的一个筋脉节点。一股微带酸麻的力道传来,强行稳住了我即将软倒的身体。 同时,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扫描仪,沿着门板与地板的微小缝隙、门轴转动的卡槽、甚至门扉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痕飞快掠过。确认没有肉眼可见的异常后,他才伸脚轻轻向前一点——吱呀——客房门发出一声轻微刺耳的摩擦声,如同垂死老人的叹息,被推开一条仅供一人的缝隙。 阿东并未立刻进入。他身体微侧,锐利的视线如同实质般扫过狭小客房内部——粗笨的榆木方桌上油灯昏暗跳动的光晕,桌边一张破旧瘸腿的矮凳,靠墙那张铺着发灰草席的木床轮廓,地上几块松动的地砖……每一处都清晰地映入他快速转动的瞳孔深处。 没有埋伏,没有肉眼可见的陷阱。 “月娥,扶老爷进来。” 阿东的指令简洁明确,侧身让开通道。他自己则迅速占据了门口外最佳的警戒位置,身体一半隐在门板的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回廊幽暗的灯光下,姿态放松却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既能清晰观察门内状况,又能瞬间切断或防御回廊方向的来敌。他的目光冷静地切割着走廊两侧的黑暗,如同两柄淬火的短刀悬在阴影之上。 月娥几乎是挟持着脚步虚浮、意识昏沉的我钻进了房门。她那柔弱臂膀上传来的力道在此刻异常可靠。 “老爷当心!抬脚!门槛!” 她急促低声提醒,身体灵巧地一引一带,动作流畅地将重心不稳的我连拖带拉地送进了门内。 一股浓重的陈腐气息、劣质灯油燃烧的油腻烟味、还有淡淡的木头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扑面而来,直冲鼻腔。胃里那点残余的翻搅又是一阵涌动。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沉重的疲惫感如同铅块,瞬间压垮了所有支撑的意识。 第128章 闺房密语 “关门!守着!” 我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身体失去最后支撑,如同断线的木偶,朝着屋里那张唯一能称之为“床”的硬木板,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身后是门扉被用力带上的沉重闷响,以及阿东简短坚决的回应:“是!” 视线彻底堕入一片冰冷、黏稠、急速旋转下坠的黑暗深渊。失去知觉前最后一刻,耳中残留的只有阿东如同磐石般挡在门外的脚步声,以及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 冰冷的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渊薮之中。一种奇异的束缚感从四肢百骸传来,沉重、温暖、又带着一丝微妙的绵软。 意识在泥沼中挣扎着上浮。 首先感受到的是鼻息间弥漫的气息。不再是驿站的霉味和劣质油灯味,而是……一种清冽、甘甜、似曾相识,如同初春花蕾混合着晨露般带着微苦的独特馨香,温驯地盘旋在口鼻之间。这气息像一根丝线,将飘散的魂魄一点点拽回躯壳。 紧接着,一种奇异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皮肤神经末梢。左臂沉重地压着什么,那触感光滑、细腻、温润……像是最上等的、暖玉雕琢出的曲线,紧贴着肌肤缓缓起伏,带着真实的温度和……细微的脉动?指尖……正下意识地搭在一片滑腻之上,掌心底下覆盖着一个柔韧、饱含弹性的峰丘。 温香软玉?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我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透过破旧木格窗棂洒进的、冷白色带着清晨寒意的微光。光线勾勒出怀里的一团暗色轮廓。 那并非梦魇中的怪物。 乌黑如瀑的墨发如云锦般散开,铺满了大半张散发着朽木和稻草混合异味的发灰草席,几缕柔韧的发丝黏在我脸颊上。一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埋在靠墙那边的阴影里,羽睫如墨蝶栖息,在眼下投出两道微弯的弧线。小巧精致的鼻尖随着均匀的呼吸微不可察地翕动。樱唇微启,似梦还醒。 而我的左手……此刻正堂而皇之、严丝合缝地覆盖在她仅穿着……不,或许是根本没穿的……单薄亵衣?不……是光洁无匹、滑不溜手的左侧浑圆之上!那惊人的饱满甚至溢出我的指缝!温热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轰然席卷了大脑中枢!我的右臂更是不知羞耻地、结结实实地环在那段堪堪一握的腰肢之上,掌心底下能清晰感受到薄薄肌肤之下坚韧流畅的肌理线条!更糟糕的是……我的左腿正跨压在她……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腰腿结合之处!两人紧紧相贴,呼吸纠缠得难解难分! 轰——!!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腾”地窜上天灵盖!我就像被丢进滚油锅里的大虾,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直接把我身上那条单薄的硬板棉被掀飞,“嘭”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月……月娥?!” 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让我破了音,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我的手下意识地猛地撤回,仿佛那不是一片温香软玉,而是烧红的烙铁! 巨大的震动立刻惊醒了她。 月娥也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如寒星般冷静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晨光和我的惊恐,瞬间被一片如同三月桃李灼灼盛开的、惊人的绯红霞光染透!从秀气的耳根一路蔓延向下,覆盖了天鹅般的细颈,消失在滑落开的靛蓝粗布衣襟口露出的那片精致锁骨之下。 那片雪白的肌肤此刻也染上了动人的胭脂红。她甚至不敢看我,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试图用散落的墨发遮掩,动作间却暴露了更多滑腻的春光!那片雪腻的肌肤像上好的细瓷,在冷色晨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大脑一片空白!昨天晚上……我干了什么?!昨晚酒后……断片之前……明明只有我一个人……月娥怎么会在……怎么会……一丝不挂地被……!恐慌和内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 “月娥!我……” 我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语无伦次,脸上的表情估计比哭还难看,“我昨晚……喝多了……什么都……记不得了……有没有……有没有……对你……” 那两个字像是扎满了针,怎么也说不出口。要是真酒后失德……我有什么脸回去见李季兰?怎么对得起月娥?! 听到我的自责和恐慌,月娥脸上的羞赧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盛。她用力将散乱的衣襟拢住,但效果甚微。那惊人的红晕甚至蔓延到了小巧圆润的耳珠尖,几乎要滴出血来。她飞快地抬眼偷瞄了我一下,又慌乱地低下头去,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像春风吹皱一池春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我因震惊而轰响的耳鼓: “老……老爷别……别自责……不……不是您……”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声音陡然清晰了一丝,只是那羞意几乎凝成实质,“不是老爷的错……是婢子……” 她的声音顿住了,头垂得更低,但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在我心头炸起惊涛骇浪—— “离开长安前……季兰姐姐……季兰姐姐专门唤我过去……嘱咐了的……她说……她说此行万里迢迢,天寒地冻……北地不比长安……恐老爷路上……身边无人照料……衣被寒冷……身乏孤寂……因此……因此……特意命婢子……贴身伺候老爷起居……暖席温衾……” 月娥的声音越来越低,细若游丝,每个字都烫得她耳垂通红,却也清晰无比地表达着信息。 李季兰?!是她安排的?!我脑子像被雷劈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贯通了!难怪月娥会在这里!原来是…… 月娥抬起脸,那双清澈如古井寒潭的眸子里,此刻盈盈水光浮动,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着与坦然。她不再躲避我的目光,脸颊虽然红霞未退,却鼓起勇气,带着一丝羞赧却毫不退缩的坚定: “所以……老爷不必愧疚……婢子是……自愿的!” 她强调着“自愿”二字,“而且……若……若没有老爷当日搭救……将婢子带回府里……给婢子一个容身之所……一个……一个家……” 她的声音带上了更深沉的感念,真诚得让人心头发烫,“婢子如今……只怕不知流落到何等不堪的光景……是老爷和季兰姐姐给了婢子活路和安稳。所以……所以婢子也愿意……尽心伺候老爷……” 她说到这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轻如叹息,“还要……还要谢谢老爷……和季兰姐姐……给婢子这个……报答恩情的机会……” 这番话如同冰火交织的洪流冲垮了我的理智堤防。震惊、释然、一丝后怕、更多的则是一种被精心“设计”又心甘情愿地“被安排”的奇异暖流夹杂其中。李季兰这丫头……居然……我简直哭笑不得!合着这道“圣旨”不止给了我虎皮,还给我安排了“御寒”的……这也太…… 我脸上的表情估计极其精彩,从最初的惊恐欲绝,到难以置信,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无奈交织的复杂表情。看着月娥那副“豁出去了”又羞赧得无处安放的模样,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复杂意味的叹息。 “季兰她……”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想拍拍额头,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月娥暴露在晨光中细腻白皙的肩头线条上……心头猛地一跳,赶紧狼狈地别开视线,“……真是……胡闹……”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我弯腰,狼狈地从地上捞起那团冰冷的破旧棉被,有些笨拙地抖了抖灰,递了过去。 “……天还冷……别冻着……”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月娥抬起染着朝霞般的脸庞,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双剪水瞳眸里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泛起一点羞赧的笑意。她乖巧地接过棉被,像只受惊后终于找到温暖巢穴的小动物,将自己裹了进去。 与此同时,远在长安城,那方熟悉而温暖的李府内院寝居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红烛摇曳,暖帐轻垂。宽大的拔步床上,两具玲珑有致的娇躯正亲昵地依偎在一起。李冶侧身搂着杜若的胳膊,一头如月华流淌的银白发丝铺散在绣着莲叶的绸缎枕上,映着融融烛光,也映亮了她那双流光溢彩的金色眼瞳。那双平日里或清冷、或狡黠、或凛然的眸子,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只剩下少女间独有的亲昵和几分慵懒的惬意。 “若姐姐……”李冶的声音带着一丝吃饱喝足小兽般的满足感,轻轻蹭了蹭杜若的肩窝,“子游那家伙和月娥走了……这屋子里,就只剩咱们两个独守空闺啦!”她说着,手臂又紧了紧,将杜若抱得更牢些,语气里半是撒娇半是蛊惑,“晚上冷飕飕的……我不管,你得陪我睡!不然我就跑去你房里闹你!” 杜若有些无奈又纵容地任由她抱着,灯火在她精致的侧颜上投下柔和的轮廓,眼底蕴着暖意:“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黏人?当心肚子里的孩儿笑你。” “他才多大点儿?懂什么?”李冶得意地扬了扬秀气的下巴,一只柔软无骨的手却悄悄滑入薄被下,目标精准地贴在了杜若光滑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调皮地轻轻画了个圈圈,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闺阁蜜友间分享重大秘密的窃喜和狡黠,“再说了……这不正和你心意嘛?省得你夜里躲在自己房里……偷偷地想那个没良心的……” 杜若的脸颊“腾”地一下如同被霞光染透,如同熟透的海棠果,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下意识地想推开李冶作怪的手,却被对方抱得死紧,又羞又急:“季兰!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李冶松开作恶的手,转而扳过杜若的肩头,将她扳得面对自己。那双金灿灿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如同猫儿锁定了猎物,带着不容逃避的促狭和……一丝认真的鼓励,“上次在那水上庭院屋顶喝酒……是谁喝到第三盅的时候……抓着我的胳膊,眼泪汪汪说什么‘若无那冤家……我只怕早成了孤魂野鬼……他救了我……这份心……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我只怕……只怕他心里连个角落……都不肯容我……可我又不敢说……怕说了连府里都待不住……季兰……我该怎么办……’” 她学着杜若当时带着醉意的腔调,惟妙惟肖。 杜若羞得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去,连连拍打李冶:“快别说了!那都是醉话!醉话你也信?” “酒后吐真言!古人诚不欺我也!”李冶得意扬扬,重新搂住杜若,将暖融融的热意传递过去,声音带着诱哄,“好啦好啦,我的好姐姐!现在那冤家也滚蛋了,月娥那小蹄子也屁颠颠跟着去了……家里就剩咱们自己人,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她凑到杜若耳边,压低的声音如同带着魔力的小钩子,“若姐姐,你老实告诉我……” 她轻轻摇晃着杜若的胳膊,眼神亮晶晶,充满了期待,“你到底……喜不喜欢子游?” 杜若被这直白的问题冲击得心神摇曳,呼吸都乱了,咬着嫣红的下唇,眼神左右飘忽,就是不敢与那双金眸对视,挣扎着想顾左右而言他:“……我……我不知……” “不知?那就是有点喜欢咯?”李冶立刻打蛇随棍上,步步紧逼,“哎呀,你怕什么?那家伙命里桃花多着呢!你瞧瞧,他连韦月娥那丫头都带回府里了,夫人我都没说什么!还不是看在她跟咱们一样都是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她轻轻抚摸着杜若的后背,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若姐姐,咱们是什么交情?一起喝过酒上过房揭过瓦、从虎口里捞出来的铁交情!我现在肚子里有了那个冤家宝贝疙瘩,还得防着他在外面偷吃。不如姐姐就替我管着他,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这个正牌夫人都不介意,你自个儿别扭个什么劲儿?” 第129章 抵达范阳 129 抵达范阳 李冶的声音越发轻柔,带着一种设身处地的体贴:“我这个人呢,看得开!现在肚子越来越沉,不方便伺候那冤家了……”她轻轻拍了拍隆起的小腹,脸上泛起母性的温柔与一丝得意,“与其让那精力旺盛的家伙跑到外面鬼混,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妖艳贱货迷了眼丢了魂……倒不如把若姐姐和月娥这样知根知底、又都心系着他的好姐妹抬到身边来……咱们关起门来,自家姐妹排排坐分果子,好歹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还能帮我看着他点!” 她说着,轻轻捏了捏杜若的脸颊,笑得如同一只得逞的狐狸,“他要是敢欺负你……哼哼,等孩儿生下来,咱们娘俩一起收拾他!怎么样?考虑考虑?我可是连你俩以后住在哪个院子都替你们想好啦!” 这一番话,真真假假,有安慰,有调侃,更有一种赤裸裸的现实考量和对杜若真实心意的精准试探。 杜若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心跳如鼓擂。她看着李冶那张混合着狡黠与真诚、不容置疑又带着强大亲和力的俏脸,看着她隆起的小腹,心底那道筑了许久的心防,在她这番“离经叛道”又带着姐妹情深的言语攻势下,裂开了一道细小却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那份被她拼命压抑、以为只能深藏心底的灼热情愫,如同冰封的地下温泉终于寻到缝隙,汩汩地向上奔涌。 她用低如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嗫嚅着,几乎把脸埋进李冶的肩窝里:“……我……我只是……怕自己配不上……也怕……坏了规矩……更……更怕季兰你……” “规矩?在我季兰这儿,我和孩子认可的姐妹才是规矩!”李冶干脆利落地打断,霸气侧漏地宣告了“李府新规”,她抱紧杜若,下巴蹭了蹭对方光洁的额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狡黠的轻松,“至于我?你放心吧,我这个人啊,就是心大!看自己的相公和姐妹好,总好过便宜了外面那些妖魔鬼怪!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真正的暖意,“看到你也找到依靠,我只会更开心!” 她话锋一转,轻巧地戳破了杜若最后一丝矜持,“所以……嗯?那说定了?等他回来,我就做主给你抬个名分?叫季姨娘?若姨娘?还是若夫人?随你挑!” 杜若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羞的还是喜的,最终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李冶,将灼烫的脸颊埋在她散发着安神香气的银发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若未闻的应答,在这烛光摇曳、红帐暖香的内室里,却掷地有声,宣告了李府后院内帷格局的悄然变化。 李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慵懒的大猫,享受着“开疆拓土”的成果和怀中姐妹此刻柔软乖巧的依赖。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而她的心思,早已飞向了遥远北方那驿道扬尘、诡谲莫测的旅途中。她轻轻抚摸着杜若的后背,唇边勾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混杂着思念、计谋得逞和一丝隐隐担忧的浅笑。 那个冤家……此刻在北方那个杀机四伏的地方,可还平安?月娥那丫头……可把她的“心意”……照顾妥帖了? 北方驿道,清水驿简陋狭窄的厢房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月娥身上那独特的清冽微苦的馨香,混杂着劣质灯油挥之不去的气息。被窗外冷风吹散的发丝掠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我看着蜷缩在角落,用那床单薄破被将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小半张红霞未褪的侧脸和一头如云墨发的月娥,胸口像是塞满了乱麻,堵得喘不过气来。尴尬、窘迫、一丝被强行“塞下天大艳福”的哭笑不得,还有……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心底深处纠缠碰撞。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和恭敬:“老爷,辰时将过。严先生那边派人来问,何时动身?说路途尚远,莫再耽搁了行程。”是阿东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不卑不亢。 严庄……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将刚刚滋生的那点微妙心思冲刷得一干二净!那个老狐狸!昨夜的事他起没起疑?今天派人来“催促”……是担心我真的“病倒耽误巡视”,还是在试探我的虚实?想到那道“监察使”的圣旨,想到那尚方宝剑般的“便宜行事”之权——这层“金身”看着光鲜,实则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等着看我什么时候把它摔裂! 危机感重新占据高地。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所有杂念,强迫自己找回昨晚断片前的状态。用力搓了把脸,声音竭力恢复镇定:“知道了!这就来!” 我站起身,尽量不去看床边角落的月娥,转身走向墙边木架上的水盆。冰冷的水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激得皮肤微微刺痛,也带来了短暂的清醒。 “月娥,”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敢回头,“……收拾一下,准备上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动作很轻,却异常迅速。片刻后,月娥低柔恭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已听不出太多波澜,如同往日那个安静的贴身丫鬟:“是,老爷。” 当她再次站到我身边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蓝素布衣裙,头发也重新挽好,束在脑后。只是那低垂的眉眼之间,依旧能看到一丝未退尽的、薄如胭脂的红晕,低敛的眼睫轻轻颤抖着,仿佛晨风里振翅欲飞却又羞涩的蝶翼。她安静地拿起我昨晚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替我仔细穿好,抚平领口的褶皱。动作轻柔、流畅、专注认真,仿佛刚才床上那惊心动魄的尴尬一幕从未发生。可正是这份刻意的平静,反而更鲜明地映照出空气里那抹挥之不去的暗涌。 我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避开她整理衣领时无意靠近的、残留着清冷微香的气息,低声道:“昨夜……” “老爷放心,”月娥恰好整理完最后一处衣襟褶皱,立刻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春水,听不出丝毫涟漪,“婢子知道轻重,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婢子……一直守在老爷榻前伺候而已。”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下,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有残余的羞意,更有一种豁出去的坦然,“婢子只记着……季兰姐姐的嘱咐。” 李季兰…… 这个名字在心头沉甸甸地一跳。我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复杂的、莫名滋生的情绪压下。“好……走吧。”我点点头,不再言语。 拉开房门,清晨清冽带着驿道尘土味和远方荒野气息的冷风猛地灌入鼻腔,让我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振。 阿东如同石像般站在门外,身上沾着夜露的微潮气,眼神像鹰隼般扫过我的脸,似乎在我略显疲惫的脸色和眼底细微的血丝上停顿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垂目恭敬道:“老爷,车马已备好。严先生那边……已在列队等候。” “嗯。” 我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大步迈出房门,脚步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沉稳有力,走向驿站外那片被马蹄搅动、灰尘弥漫的空地。 晨曦初露,驿道旁枯黄的野草上凝结着清亮的露珠,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驿站门外,严庄那支钢铁洪流般的庞大队伍已然整装待发。他安坐在那辆最前方的堡垒马车内,厚重的车帘低垂,只偶尔因车马的微微晃动掀起一角缝隙,泄露出里面深沉的玄色袍服边缘。像一头藏在巢穴深处、静观其变的凶兽,等待着猎物露出疲惫或不安的破绽。 而我和月娥、阿东,依旧只有那两辆略显单薄的青布马车相伴。 车轮碾过驿道坚硬的冻土,发出单调枯燥的声响。烟尘再次弥漫开来,遮蔽了刚刚亮起的东方天空。 路还很长,阴谋如同这漫天黄尘,才刚刚开始弥漫。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官道,将十数日的风尘与疲惫深深烙入每一根骨骼的缝隙。当那面仿佛浸染了无数边塞血与火、字迹却依旧狰狞张扬的“范阳”界碑撞入眼帘时,就连车内一直正襟危坐、时刻保持警惕的阿东,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不是放松,而是漫长煎熬暂告段落的生理反应。 他布满粗茧的手指下意识地擦过腰间,那里冰冷的飞镖轮廓能给予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月娥更是几乎软倒在我身侧的软垫上,小脸煞白,原本灵动的眼眸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这一路,她那双据说能听见蚂蚁搬家的耳朵,怕是无时无刻不竖着,竭力从风声、马蹄声、车轮声中分辨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杂音,心力耗损极大。 此刻,她强撑着替我捋平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老爷,总算要到了。” 我嗯了一声,撩开车窗厚重的棉帘。一股不同于长安香风软尘的粗粝气息扑面而来,凛冽,干燥,带着旷野的土腥味和某种隐约的铁锈味。 视野所及,是一片开阔而略显荒凉的平原,远山如黛,勾勒出冷硬的线条。眼前的范阳城郭,远比长安更加厚重、森严,城墙高耸,垛口如齿,巡城的士兵盔甲反射着北方特有的惨淡日光,远远望去,像一群群沉默而警惕的钢铁蚂蚁。 我们的车队——尤其是严庄那支堪称移动装甲部队的仪仗——并未在城门口受到丝毫盘查。守卫的将领显然早已得到命令,只是沉默地行礼,随即挥手放行。 沉重的城门在我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巨响,仿佛巨兽合拢了嘴巴,将我们彻底吞入腹中。 城内街道宽阔,行人却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沉凝。商铺开业者寥寥,反倒是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兵士巡逻的频率高得令人咋舌。 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高度军事化的紧绷感,与长安的繁华喧嚣、软玉温香判若云泥。这里呼吸的,是铁与血的味道。 严庄的车驾引着我们,并非前往驿馆,而是直接驶向城中心一处巨大的宅邸。朱门高墙,戒备之森严,甚至远超我在长安的李府。 门前早已黑压压站了一大群人,为首的竟是一个我绝未想到会亲自出现的身影——安禄山! 这位手握三镇重兵、体胖如山的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竟然亲自出迎到了府门外! 只见他身穿一件绛紫色的圆领蟒袍,腰缠玉带,但那玉带几乎快要勒不住他硕大无朋的肚子。满脸的横肉堆砌着看似爽朗热情的笑容,小眼睛深陷在肥肉里,精光闪烁,活脱脱一尊笑面弥勒佛——如果弥勒佛的眼神能像鹰隼般锐利,并且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的话。 车驾停稳。严庄早已敏捷如狐地先一步下车,快步走到安禄山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因长途颠簸而泛起的恶心感和面对这绝世凶人时本能的悸动,整了整衣冠(主要是确认怀里那卷明黄圣旨安然无恙),这才在阿东的搀扶下,缓步下车。月娥紧随我身后,努力挺直腰板,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哈哈哈——!” 一声洪钟般的大笑震得人耳膜发痒,安禄山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亲兵,竟主动迎上前几步,庞大的身躯移动时带着一股恶风,“这位想必就是名动长安、诗酒风流、更是俺老安朝思暮想的贤才李哲李大夫吧?哎呀呀!可把您给盼来了!一路辛苦!辛苦啦!” 他的热情夸张得近乎戏剧化,一双肥厚油腻的大手直接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不是迎接,而是擒拿。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麝香味、牛羊膻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权势巅峰者的霸道气息。 第130章 接风之宴 “安将军!”我脸上瞬间堆起受宠若惊的惶恐,顺势就要行礼,“折煞下官了!怎敢劳烦将军亲迎?实在是罪过,罪过!” “哎~!见外了!见外了不是!”安禄山用力托住我的胳膊,不容我拜下去,小眼睛眯成两条缝,仔细在我脸上扫描,“子游贤侄(这就喊上贤侄了?)莫要拘礼! 你是杨相国的义子,贵妃娘娘的侄儿,更是俺老安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咱们爷们儿,不兴朝堂上那套虚礼!快起来,快起来!” 他嘴上说得无比亲热,但那打量货物的眼神,却让我脊背发凉。这热情之下,包裹的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探究。 “这位就是李夫人吧?哦,瞧俺这记性!”安禄山目光又转向我身后的月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可能以为会是李季兰),但立刻又笑容满面,“一路照顾子游辛苦啦!小姑娘看着脸色不大好,快,府里早已备好了上房热汤,好好歇歇!” 月娥连忙低头行礼,声音细若蚊蚋:“谢将军关怀。” 安禄山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庄先生,都安排妥了?” 严庄躬身:“回将军,一切均已安排妥当。李大夫的下榻之处安排在‘澄心园’,仆役婢女皆是精心挑选的妥当人。” “好!”安禄山满意地点头,又重重拍我的肩膀,拍得我差点一个趔趄,“子游贤侄,还有这两位小友,一路劳顿,先好生歇息!洗个热水澡,去去乏!晚上,俺在老营设了接风宴,咱们爷们儿可得好好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哈哈哈!” 他笑声震天,不由分说便定了调子。随即,一群仆役模样的人低眉顺眼地上前,引着我们进入那如同巨兽巢穴般的府邸。阿东和月娥立刻如同我的影子般,紧紧贴在我左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亭台楼阁间若隐若现的甲士身影。 澄心园,名虽雅致,实则处处透着监视与控制。院落不小,陈设也算精美,但总给人一种无形的窒息感。安排的仆役有十数人,个个手脚麻利,恭敬有加,问什么答什么,但眼神空洞得像假人,显然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甚至可能是严刑训练出来的耳目。 阿东默不作声地将整个园子快速探查了一遍,回来对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意思是,明哨暗卡不少,几乎没有死角。月娥则苍白着脸,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老爷,周围……很多呼吸声,很沉,练家子。” 我点点头,表示了然。这哪里是客舍,分明就是个高级监狱。 既来之,则安之。我索性放开,吩咐仆人准备热汤,好好泡了个澡,洗去一身风尘疲乏。又强迫自己小憩了片刻,养精蓄锐,以应对今晚那场注定是“鸿门宴”的接风宴。 华灯初上,安禄山派来的亲兵“护送”我们前往所谓的“老营”。 那并非我想象中的中军大帐,而是一处更加恢宏、防卫也更加森严的宫殿式建筑。殿内灯火通明,粗大的牛油蜡烛燃烧,噼啪作响,混合着酒肉香气,以及一种武将云集所特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彪悍气息。 宴会排场极大。长长的案几排开,坐满了范阳系的文武将官。一个个皆是虎背熊腰,满面虬髯,目光炯炯,声若洪钟。 见到我们进来,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也有几分看到文弱书生误入狼群的戏谑。 安禄山高踞主位,左手下方第一个位置空着,右手下方则是严庄。我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左手那个空位旁边,显然地位不低。阿东和月娥则被引到殿侧专门为随从设立的偏席,与安禄山的一些亲卫将领同席,这让他们更加紧张,几乎食不下咽。 安禄山正举着个巨大的金杯,与下首一位身材雄壮、面带桀骜的胡将高声谈笑,唾沫横飞。那胡将眼神凶悍,气息剽野,应该就是史思明。 看到我进来,安禄山再次发出那标志性的大笑:“啊哈!我们的贵客到了!子游贤侄,快,快入座!就等你了!”他指着左手那个空位,“这可是俺老安特意给你留的好位置!” 我拱手谢过,依言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空位原本的主人——那案几上放着一柄剑,一壶酒,还有一顶……白色的逍遥巾? 就在这时,殿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放浪形骸的朗笑声,带着七八分醉意,却依旧有着穿云裂石的豪迈: “哈哈哈!安胖子!你说等谁?等谁也不行!没酒了,就得添!太白饮酒,天子呼来不上船,况……呃……况你个区区节度使乎?”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身影歪歪斜斜地从殿后屏风转了出来。一袭白袍已然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脯,头发微乱,俊朗的脸上泛着酒醉的红晕,手里还拎着个巨大的酒葫芦,不是我那便宜师父李白又是谁! 他竟真的在范阳!而且看起来,和安禄山这帮人混得……还挺熟稔? 李白眯着醉眼,扫视全场,目光掠过那些杀气腾腾的将领,毫无惧色,反而撇了撇嘴,最终落在我脸上,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开心,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那个空位上,带来一股浓烈的酒气。 “咦?我道是谁占了俺老李的位置,原来是你这小子!”他伸出沾着酒渍的手,用力拍我的后背,啪叽作响,“怎么?长安待腻了,也跑来这塞北苦寒之地,闻闻马粪味儿?嗝~” 全场一时寂静。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李白身上。安禄山笑容不变,小眼睛里光芒闪烁。严庄则垂着眼睑,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 我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好笑,还有一丝无奈。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这出场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拉风且不着调! 我连忙起身,对着李白恭敬行礼:“弟子李哲,见过师父。” “免了免了!”李白大手一挥,差点把案几上的酒杯扫落,他凑近我,压低声音,酒气喷在我脸上,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郑重,“小子,胆子不小,这龙潭虎穴也敢闯?带够买路钱了没?” 不等我回答,他又哈哈大笑着直起身,对着安禄山喊道:“安胖子!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文章马马虎虎,酒量稀松平常!今晚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灌他酒可以,可不许欺负他!不然,老朽可不答应!”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腰间那把形式奇古的长剑。 安禄山哈哈大笑:“太白兄说的哪里话!你的高徒,便是俺的贤侄!喜欢还来不及,怎会欺负?来来来!人已到齐,奏乐!起舞!上酒!今日务必要与李大夫,与太白兄,一醉方休!” 霎时间,鼓乐喧天,一队身着胡服、身姿婀娜的舞姬翩跹入场,冲淡了方才那片刻的诡异气氛。美酒如流水般端上,烤全羊、炖牛腿等各种硬菜堆满了案几。 宴会正式开始。武将们喧哗猜拳,大声谈笑,气氛热烈甚至狂放。李白果然如鱼得水,很快就和几个同样好酒的胡将拼起酒来,诗兴大发,口占一绝,引来阵阵叫好(虽然那些粗胚八成没听懂)。 安禄山则频频向我举杯,言语极尽拉拢之能事,一会儿夸我少年英才,一会儿又感慨我与杨相国、贵妃娘娘关系亲厚,一会儿又暗示边塞艰苦,大才屈就等等。 严庄不时在一旁补充几句,言语机锋暗藏,试探着我的底线和态度。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脸上维持着谦逊得体的微笑,该喝酒时绝不推辞,该谦虚时绝不张扬,对于敏感话题,要么巧妙绕开,要么就用“陛下圣明”、“相国运筹”、“将军辛苦”之类的车轱辘话应付过去。 同时,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阿东和月娥那边,见他们虽不自在,但暂无麻烦,稍安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炽热。安禄山似乎喝得兴起,忽然一把揽住我的肩膀(那力道几乎把我肺里的空气挤出去),喷着酒气指着底下那群厮杀汉:“贤侄!你看俺老安这些儿郎们,如何?可比得上长安那些花架子般的禁军?”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些将领即便在饮宴中,坐姿依旧挺拔,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浓郁的杀伐之气,显然是百战余生之辈。我由衷赞道:“将军麾下,果然虎狼之师!人人彪悍,气冲斗牛,真乃国之栋梁!” “哈哈哈!说得好!国之栋梁!”安禄山显然极为受用,用力拍我,“那贤侄你再看,俺老安待这些弟兄们如何?” “将军爱兵如子,将士用命,此乃范阳之福,大唐北疆之幸。”我继续灌迷汤。 安禄山小眼睛眯着,笑容更深,忽然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那……若有一日,俺老安带着这帮弟兄,去长安……清一清那啥……清一清陛下身边不长眼的蚊子苍蝇,清一清那些堵着贤侄你这等大才晋升之路的蠢货……贤侄你觉得,俺这些弟兄,够不够用?嗯?” 话音落下,尽管音乐声、喧哗声仍在继续,但我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了我的喉咙!同桌的严庄放下了酒杯。连旁边正拉着一个胡将灌酒的李白,动作似乎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这就开始探底了!虽然语气像是醉话,但那眼中的精光哪有半分醉意? 我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脸上却露出更加“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愤慨”的表情:“将军何出此言!将军乃国之柱石,陛下依仗之干城!朝中纵有宵小,自有陛下明察,自有律法昭彰!将军手握重兵,更应谨守臣节,为国屏藩,岂可轻动刀兵,自毁长城?此非忠臣良将所为,亦非天下苍生之福啊!此话万万不可再提,万一传出去,岂不寒了陛下之心,堕了将军一世英名?” 我一番话,说得又急又“真”,完全是一副为安禄山着想、生怕他行差踏错的“自己人”模样。 安禄山盯着我看了足足三息,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直窥内心。 忽然,他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用力拍打我的后背:“哈哈哈!好!说得好!好一个谨守臣节,为国屏藩!贤侄不愧是读书人,懂道理,识大体!俺老安就是随口一试,看你是否被长安那些软蛋磨没了卵蛋!好!很好!俺就喜欢你这股清醒劲儿!来,喝酒!罚酒三杯!” 他主动将话题绕开,但我心知,这第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方才那一瞬间,我几乎能感受到来自严庄方向那冰冷的审视目光。 经此一遭,我更不敢大意。幸好接下来,安禄山似乎真的开始享受宴会,不再提敏感话题。李白又适时地闹将起来,拉着我要比拼诗才。 我心中暗骂这老狐狸师父添乱,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一边搜肠刮肚地“借鉴”后世名句,一边还得故意露出几分破绽,显得才思不如师父敏捷。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师父好句!弟子……弟子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咦?小子还会被我这首!不错不错,看看你还会多少,继续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我们师徒二人一唱一和,倒也气氛热烈,冲淡了之前的紧张。安禄山和众将听得眉飞色舞,大声叫好,虽然他们未必真懂诗中深意,但那股豪迈之气很对他们的胃口。 宴会直至深夜方散。我已是头重脚轻,全靠阿东和月娥一左一右架着,才能勉强走回澄心园。李白更是醉得不省人事,被两个亲兵抬着走了,嘴里还兀自嘟囔着“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第131章 虎狼之师 回到住处,打发走那些“殷勤”的仆役,我立刻扑到榻上,只觉头晕目眩,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软。阿东沉默地守在外间。月娥强撑着替我拧了热毛巾擦脸,小脸上满是担忧后怕:“老爷,刚才宴上……吓死我了……” 我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这欢迎宴,吃得比连续加班三天还累。身心俱疲之下,我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黑甜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第二天午后方才悠悠转醒。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月娥一直守在外间,听到动静立刻端了温水进来。小丫头眼圈依旧是黑的,显然也没睡好。“老爷,您醒了?安将军那边派人来传过话,说让您好生休整一日,明日再叙。” 我点点头,喝了水,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阿东也走了进来,低声道:“园外守卫换了一班,依旧严密。上午严庄来过一次,听闻您未起,便走了。” 我嗯了一声。休整一日?正合我意。我们三人需要这宝贵的时间来恢复精神和观察环境。 一整天,我们都待在澄心园内,未曾外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运转太玄诀,化解酒力,恢复精力。 阿东则像一头沉默的猎豹,看似随意地坐在廊下擦拭他的飞镖,实则将园内仆役的一举一动、换防规律尽收眼底。月娥则闭目凝神,极力扩张她的听觉,试图从这座森严府邸的嘈杂声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老爷,”她偶尔会低声汇报,“东边隔了两重院子,有打铁声,很密集,像是匠作坊……西南方向有大队人马操练的呼喝声和马蹄声,离得不远……后园水井提桶的声音,每半个时辰一次,很有规律……还有,偶尔能听到严庄和另一个声音低沉的人说话,但听不清内容,似乎……在争吵?” 信息碎片杂乱无章,却勾勒出范阳这座军事堡垒日常运转的紧张节奏。 傍晚时分,又有仆役送来丰盛酒食。我们三人默默用了。经历了昨晚那顿鸿门宴,对着这些美食竟有些食不知味。 第三天一早,安禄山果然亲自来了。他换了一身更加利落的胡服,依旧笑容满面,但今日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 “贤侄休息得可好?走!今日天气不错,带你去瞧瞧俺老安给你吹嘘过的……虎狼之师!”他大手一挥,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于是,我们一行人再次被“护送”出城,前往范阳城外的巨大军营。 一路上,只见驿道宽阔,车马辎重往来不绝,皆是军资。越是靠近军营,肃杀之气越是浓郁。 等到真正踏入辕门,即便我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巨大的校场上,成千上万的兵士正在操练。队列整齐划一,如墙而进,脚步声撼动大地!骑兵呼啸往来,马术精湛,冲击之势如同雷霆!弩手箭无虚发,破空之声凄厉刺耳!更有专门的跳荡兵(突击队),演练着攀爬、格杀,动作狠辣凌厉,口中发出的喊杀声带着真正的血腥味! 这些军士,无论胡汉,个个面色黝黑,眼神凶悍,肌肉贲张,显然都是久经战阵、训练有素的老兵。他们的装备极其精良,明光铠、横刀、劲弩、长槊……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寒光,其完备程度,远超我在长安所见过的任何一支部队!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边军,这是一台为战争而生的、高度高效的杀戮机器!安禄山竟然在朝廷眼皮子底下,练出了如此可怕的一支军队! 安禄山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指点着,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贤侄你看,这边是俺的曳落河(亲兵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那边是契丹勇士,骑射无双!还有那些,是俺从突厥、奚族招揽的好儿郎……怎么样?还入得眼吧?” 我心中骇浪滔天,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惊叹佩服的表情:“将军……真乃神人也!竟能练出如此雄师!哲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强军!有将军和这支雄师在,北疆无忧矣!” 我的“震撼”和“钦佩”似乎极大地满足了安禄山的虚荣心。他哈哈大笑,又带着我参观了军械库、马场等地,无一不显示其强大的战争潜力。严庄始终陪同在侧,不时补充几句,眼神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观察着我的细微反应。 这一整天,我都在这种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压力下度过。回到澄心园时,只觉得心情更加沉重。安禄山的实力,远超我的想象,也远超史书上的寥寥记载。 当晚,晚膳刚过,一名安禄山的亲兵队长便来到澄心园,态度恭敬却强硬:“李大夫,将军有请,书房一叙。” 该来的,终于来了。而且是单独会见。 阿东和月娥立刻紧张起来。我深吸一口气,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该做的准备早已做好,是福是祸,终须面对。 跟着亲兵队长,穿过层层守卫,来到安禄山书房外。亲兵队长示意我独自进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并不显奢华,反而堆满了各种舆图、文书。安禄山没有穿白天那身胡服,只着一件宽松的常服,坐在巨大的虎皮椅上,正就着灯火看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严庄,竟然不在场。 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往日那夸张的笑容,小眼睛里精光四射,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子游,这里没外人。俺老安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你是个聪明人,有眼光,有见识,背后还有杨相国和贵妃娘娘。俺就问你一句——” 他肥硕的身躯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我: “你觉得,俺老安……要是想干点大事,比如,清君侧,换个皇帝坐坐……有几成把握?” 轰隆!如同一个炸雷直接在我脑海中爆开!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如此直白、如此赤裸裸地问出这个问题,还是让我心脏骤停了一拍!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窗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变得异常清晰。 我知道,最关键的考验,到了。所有的伪装、试探,在这一刻都被撕得粉碎。 我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充满野心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极度震惊中艰难地组织语言。 然后,我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却努力保持镇定: “将军……恕我直言。” “将军手握雄兵,猛将如云,实力冠绝天下,若论行军打仗,攻城略地,天下恐无人能出将军之右。然而……” 我刻意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安禄山眉头微皱,但没有打断,示意我说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了那四个精心准备的字: “师出无名。” 安禄山目光一闪:“哦?何为名?清君侧,诛杨国忠,这不是天下皆知的名号吗?”他提到杨国忠时,语气带着明显的恨意和不屑。 等的就是你这一句! 我立刻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和“无奈”:“将军!此一时彼一时也!若在一年前,将军振臂一呼,以诛杨国忠清君侧为名,天下必然景从!因为那时杨国忠确是奸相,祸国殃民,天怒人怨!” “然而如今呢?”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自去岁以来,杨相国痛改前非,革新吏治,整顿财政,心系百姓,满朝文武有目共睹,长安百姓交口称赞! 陛下更是对其信任有加!将军此时若再以‘诛杨国忠’为名起兵……试问,天下人谁会相信?谁会支持?只怕非但不能赢得人心,反而会被视为……视为……” 我顿住,似乎难以启齿。 “被视为什么?”安禄山的声音冷了下来,身体坐直了。 “视为……悖逆作乱,觊觎神器!”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届时,将军非但无法号令天下,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朝廷必倾尽全力镇压,四方节度使即便与将军有旧,见将军师出无名,名不正言不顺,又有几人肯真心附逆?将军纵然兵力强盛,然以三镇之地对抗整个天下,失道寡助,纵能逞一时之快,然……后患无穷啊将军!” 我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得激动又“恳切”。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牛油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安禄山庞大的身躯陷在虎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双小眼睛眯得只剩下两条缝,里面光芒剧烈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说中了他的心病!历史上他起兵,打的旗号就是讨伐杨国忠。而现在,杨国忠被我一颗“七转青魂丹”硬生生改造成了“贤相”,他最大的、也是最得人心的起兵借口,没了! 这就好比蓄力已久的一拳,猛地打出,却发现目标消失了,那种难受和尴尬,足以让任何谋划者吐血三升。 过了许久,安禄山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我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失望,有恼怒,但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声道:“师出无名……师出无名……你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挥手,像是驱散某种情绪:“此事……俺知道了。明日,俺会再与严庄、思明他们仔细议一议!” 他不再看我,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送客的意思:“今日操劳,贤侄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我知道,第一次单独摊牌,到此为止。我的话,像一颗种子,已经种了下去。能否产生影响,能产生多大影响,尚未可知。 我恭敬行礼:“下官告退。” 退出书房,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短短一刻钟的交锋,其凶险程度,远超千军万马之前。 回到澄心园,阿东和月娥立刻围上来。我摆摆手,示意无事,但紧绷的神情瞒不过他们。 是夜,我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窗外极其轻微地响了三声叩击——笃,笃笃。 是师父与我和李冶约定的暗号! 我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只见月光下,李白一袭白衣,如同鬼魅般立在窗外,脸上哪有半分醉意,眼神清明如寒星。 他压低声音,快速道:“臭小子,白天玩得挺险啊?不过,说得不错!安胖子确实被你说动了些许!” “长话短说,安禄山其志已决,绝非言语可动。然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严庄多智而近妖,史思明跋扈而野心勃勃,其余诸将,亦各怀鬼胎。安胖子自身,看似雄豪,实则多疑寡恩,好谋无断。” 李白顿了顿,接着说道:“若要破局,或可从中寻隙。然切记,此间步步杀机,一言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祸!” “师父可有计划?”我期盼的望着李白有些憔悴的面容。 “尚无,但是此次范阳之行确实收获颇多,也算见识了安禄山的虎狼之师,不容小窥。”师父李白露出了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 “可否用强?”我有些焦急的看向师父。 “不可,除非万不得已。子游还需深入,利用计谋以及你的人脉,这才是瓦解根基关键,除去安禄山简单,但是还会冒出史禄山、严禄山、张禄山。子游,任重道远啊!” “子游明白,定不负师傅所托。” “你好自为之!有事,老规矩联系!这里不易久留,我先行离开了!” 说完,不待我回话,他身影一晃,已如一片轻云般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我站在窗前,望着范阳城冰冷沉寂的夜空,心中波澜起伏。 师父带来了更明确的信息,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安禄山内部有矛盾,这是可以利用的机会。但如何利用?如何在这虎狼窝里,找到那一线生机,甚至……尝试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收服”? 范阳的夜,还很长。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32章 师出有名 范阳的清晨,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干。我在澄心园的庭院里缓缓打着一套不成章法的“太极拳”——纯粹是大学体育课混学分的产物,美其名曰活动筋骨,实则心里乱得像被猫挠过的毛线团。 阿东像尊石雕般守在月洞门旁,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端着洗漱用具、低眉顺眼进出的仆役。月娥则坐在廊下,假装摆弄一盆半死不活的盆景,耳朵却微微动着,捕捉着园外的一切动静。 自那夜与安禄山密室谈话后,整个澄心园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吱嘎作响,不知何时会射出致命一箭。 “老爷,该用早膳了。”一个面容木讷的仆役端着食盘走近,声音平板无波。 我收了“神通”,随意点点头。阿东上前一步,例行公事般地用银针试了试几样清粥小菜,又看似不经意地嗅了嗅那碗冒着热气的羊奶。这是他每日的功课,严庄送来的仆役,我们信不过。 一切似乎并无异样。我坐下,拿起勺子,刚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动作却微微一顿。一股极其细微、几乎被食物香气完全掩盖的甜腻气味,若有若无地飘入鼻腔。这味道……不对劲!绝非食材本身所有! 我体内修炼太玄诀和玉女素心诀得来的内力微微一动,仿佛清泉流过经脉,将那丝异样感瞬间放大、识别——是某种强效的催情药物!而且下药之人手法极其高明,剂量控制得微乎其微,若非我体质特殊,几乎难以察觉! 好家伙!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玩阴的了?!是严庄?还是那个一看就对我很不爽的史思明? 电光火石间,我心中已有计较。粥勺“哐当”一声掉回碗里,我猛地捂住额头,身体晃了晃,脸上迅速泛起一阵不自然的潮红,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老爷?您怎么了?”月娥第一个发现不对,立刻冲了过来,小脸上写满担忧。 “热……好热……”我眼神开始“迷离”,声音“沙哑”,一只手还胡乱地去扯自己的衣领,“这粥……这粥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阿东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目光如刀般剐向那个送膳的仆役。那仆役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一丝极快的慌乱没能逃过阿东的眼睛。 “老爷!老爷您别吓我!”月娥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扶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小手冰凉,“是什么毒?厉害吗?阿东哥,快想办法啊!” 我暗中捏了捏她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但表面上却演得更投入了,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气息灼热地喷在她颈侧,嘴里含糊地念叨:“难受……季兰……救我……” 月娥被我这“症状”吓得六神无主,全然没留意到我暗中递出的信号,只是用尽吃奶的力气想把我搀扶到卧榻上去。 阿东脸色铁青,一边指挥人控制现场、搜查剩余食物,一边急得额头冒汗,显然也以为是剧毒,手已经按在了飞镖囊上,准备随时拼命。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园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粗豪嚣张的声音由远及近:“哈哈哈!李大夫!李兄弟!起了吗?俺老史来找你喝酒啦!” 史思明!果然是他! 只见史思明带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亲兵,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看到院内这乱象,他脸上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狞笑,嘴上却假惺惺地惊讶道:“哟!这是咋啦?李大夫这是……身子不适?” 他的目光在我“潮红”的脸和“虚弱”倚着月娥的身上扫过,笑意更深:“哎呀呀,看来是旅途劳顿,感染了风寒?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俺早就说,这范阳水土硬,比不得长安精细!需得小心才是啊!” 他边说边往前走,似乎想凑近“关心”。阿东猛地踏前一步,如同一堵冰冷的墙拦在他面前,眼神警惕如狼,手已按在刀柄上:“史将军,止步。我家老爷需要静养。” 史思明脸色一沉,似乎不爽一个“下人”敢拦他,但看了看我这副“惨状”,又得意地笑了:“好好好,静养,静养!俺也是关心则乱嘛!既然如此,俺就不打扰了。” 他话锋一转,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李兄弟啊,好好歇着,待会儿……俺让你嫂子过来瞧瞧你,她可是伺候人的好手,嘿嘿,保准让你……舒坦!” 说完,他意有所指地淫笑两声,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那笑声里的龌龊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我内心疯狂吐槽:卧槽!这莽夫不仅下药,还带送老婆的?这操作也太骚了吧?!安禄山知道他的手下这么“热情好客”吗? 史思明一走,阿东立刻下令紧闭园门,加派人手看守,如临大敌。他快步走到我榻前,声音紧绷:“老爷,中的是何毒?可需立刻寻医官?”他显然不信史思明那套“风寒”的说辞。 月娥更是急得眼泪汪汪,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仿佛一松开我就会咽气似的。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再演下去这俩忠仆怕是要急疯。趁着月娥俯身替我擦“汗”的当口,我以极微弱、仅她可闻的声音快速道:“别声张,是春药,我没事,装的。” 月娥擦汗的动作猛地一僵,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上的担忧和焦急瞬间凝固,然后慢慢转化为一种极度的震惊和……被戏弄的羞恼?她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煞白变成通红,像熟透的虾子。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警告的眼神,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能拿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狠狠剐了我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老爷!你!吓死我了!!!” 我忍着笑,继续装我的“重伤员”,哼哼唧唧。阿东见月娥表情怪异,还以为我情况恶化,更是焦急:“月娥,老爷到底怎么样?” 月娥憋得辛苦,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没事……就是……就是需要静静……阿东哥,你守好外面,千万别让任何人进来!尤其是……尤其是史将军的夫人!”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阿东虽然疑惑,但见月娥似乎稳住了神,且坚决不让人进,便重重点头,像门神一样守在了卧室门外,那架势,估计就算安禄山亲自来了,也得先过他这关。 卧室内,一时间只剩下我和满脸通红、气鼓鼓的月娥。 我这才稍稍放松表演,对她眨了眨眼,用气声道:“委屈你了,不这样骗不过那家伙。” 月娥又羞又恼,跺了跺脚,声音压得低低地:“老爷你真坏!为何不早些说!非要等人家……等人家快急死了才说!”她想起刚才自己那副快要殉主的模样,简直羞愤欲死。 “时机未到嘛,”我无奈地笑笑,“还得等‘嫂子’上门呢。” 果然,没过多久,园外再次传来动静。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体态风骚的中年美妇,带着两个丫鬟,提着个食盒,声称奉史将军之命前来探病。 阿东自然是铁面无私地拦在月洞门外,任那妇人如何娇声软语、甚至试图抛媚眼,都毫不动摇,只冷硬地重复:“老爷歇下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那妇人碰了一鼻子灰,又不敢在安禄山的地盘上硬闯一个“钦差”的卧房,只得悻悻而去。 我躺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给阿东点了一万个赞。好兄弟!够硬气!回头给你加鸡腿! 打发走了“慰问团”,我继续我的“病号”生涯,哼哼唧唧地躺了一天,脑子里却没闲着,飞速运转。史思明这拙劣的伎俩,反而给了我一个绝佳的切入机会。 傍晚时分,安禄山果然亲自来“探病”了。胖大的身躯一进院子,就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李大夫!李大夫这是怎么了?底下人是怎么伺候的!竟让李大夫在俺老安的地盘上病倒了!真是该死!”他人未到,声先至,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自责”。 阿东和月娥连忙行礼。我被月娥“搀扶”着,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安禄山一把按住:“哎呀,贤侄躺着!快躺着!都是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他凑到榻前,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仔细打量我的脸色(我努力维持着潮红和虚弱感):“瞧这脸色……可是白日吃坏了东西?俺已严令彻查厨房了!定给贤侄一个交代!”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又略带委屈的神色,对阿东和月娥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我与将军……有话要说。” 阿东迟疑了一下,见我眼神肯定,这才躬身退下,带上了房门,守在外面。月娥临走前还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被我一个“放心”的眼神安抚。 房间内只剩下我和安禄山。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强打精神,压低声音道:“安将军……不必查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 安禄山眉头一皱:“哦?贤侄这是何意?” 我苦笑一下,眼神意有所指:“将军,今日我这病……来得蹊跷。若非我自幼体健,怕是真要出丑了。而且,史将军……似乎过于热情了,竟还要劳烦嫂夫人前来探望……这份‘情谊’,哲实在消受不起。” 安禄山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他那张胖脸瞬间沉了下来,小眼睛里寒光一闪:“思明他……给你下了药?”他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已然肯定,显然对自己手下这帮人的德性一清二楚。 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叹了口气,转而道:“不过,因祸得福。躺了这一日,辗转反侧,倒让哲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或许……能解将军日前所虑之‘无名’困局。” 安禄山闻言,精神猛地一振,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脸上的不悦瞬间被好奇和急切取代:“哦?贤侄有何妙计?快快讲来!” 我故意沉吟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将军,太子李亨,久居东宫,却一直不得陛下全心信任,其性情隐忍,亦非毫无野心之辈……如今朝中,杨相国革新政事,触动的可不仅仅是几个贪官污吏,东宫那边……怕是也坐卧难安吧?” 安禄山目光闪烁,缓缓点头:“嗯……确有风声,太子对国忠……颇为不满。” “既然如此,”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何不火上浇油?将军可暗中安排绝对可靠的亲信御史,联名上奏,参劾太子结党营私、窥伺神器、意图不轨!奏请陛下……废太子!” 安禄山瞳孔微缩:“废太子?这……” “正是!”我斩钉截铁道,“陛下对太子本就心存芥蒂,如今又有边镇重将(暗示安禄山的影响力)和朝中‘清流’(他安排的御史)一同发声,陛下即便不立刻废储,也必对太子猜忌更甚!太子身处绝境,以其性格,岂会坐以待毙?狗急跳墙,难免会……有所动作!” 我顿了顿,看着安禄山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继续加码:“一旦太子被逼动手,无论其规模大小,那便是谋逆大罪!天下共击之! 届时,将军便可高举‘清君侧、靖国难、护圣驾’之大旗,名正言顺,挥师南下,直入长安!此乃勤王保驾之功,顺天应人之举,谁敢说将军半个‘不’字?何愁师出无名?!” 安禄山听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肥硕的手掌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好一个‘逼反太子,勤王保驾’!此计大妙!哈哈哈!贤侄果然大才!大才!” 他兴奋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但旋即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只是……具体如何操作?又如何确保太子一定会反?” 第133章 故技重施 安禄山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随即又被恰到好处的“病气”掩盖。他搓着肥厚的手掌,压低声音:“贤侄有何妙计,快快道来!” 我成竹在胸地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将军放心。朝堂参奏之事,我可修书一封与杨相国,他自会从中协助,确保奏章能上达天听,并推波助澜。 至于太子……”我故意停顿,观察着安禄山骤然集中的注意力,才缓缓继续,“我手中恰好掌握一些他与回纥部族暗中往来、图谋不轨的证据。”——这话半真半假,虚张声势,但关键时刻,这些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军只需耐心布局,静待良机便可。” 我看到安禄山喉咙滚动了一下,显然极为心动。但我神情随即一肃,郑重提醒:“不过,此事关乎重大,千钧系于一发。眼下唯有将军与我知悉。 将军或可与此地一人密议,即严庄严先生,其智谋深远,必能完善此计。其余诸将,尤其是……今日过于‘热情’之人,万不可透露半分!”我刻意加重了“热情”二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门外,“我今日中毒,蹊跷万分,可见将军麾下……也并非铁板一块,必有他人耳目潜伏!” 安禄山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双小眼睛里不再是贪婪和试探,而是凶光毕露,显然被我说中了最深的心事。 他肥厚的手掌无意识地握紧了榻边,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贤侄所言极是!庄先生那里,俺会去说。其他人……哼,俺自有分寸!”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至于思明那混账……俺回头再收拾他!” 他猛地站起身,兴奋地搓着手,在榻前来回踱了两步,方才那需要人搀扶的“病气”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上:“好!就依贤侄之计!俺这就去安排!贤侄好生休养,待俺大功告成,必不忘贤侄今日之功!哈哈哈!” 他大笑着,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依旧力道惊人,差点把我这“病体”拍散架),这才心满意足,龙行虎步地离开了房间。 送走这尊心思难测的胖大神,我才长长舒了口气,彻底瘫倒在榻上,感觉脑仁儿一蹦一蹦地疼。这脑子高速运转了一天,跟这安胖子勾心斗角,简直比连续考十场先秦史外加一场全武行演习还要累人。这范阳军营,真真是龙潭虎穴,步步惊心。 刚缓过点儿劲儿,就听见门外传来月娥细声细气跟阿东说话的声音。 “阿东哥,老爷一天都没怎么进食了,我熬了点清粥,你看……”月娥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嗯,进去吧。小心伺候。”阿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来我“中毒”期间,他也绷紧了神经。 我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是月娥吗?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月娥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和两碟精致的小菜。 她低垂着头,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散的红晕,眼神躲闪,不敢正眼看我,显然是还没从白天那“最佳男演员”的冲击里完全回过神来。 她把托盘小心翼翼地在榻边的小几上放下,声如蚊蚋,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老爷,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这次、这次我盯着他们做的,从淘米到生火,一步没离开,绝对没问题!” 我看着她那副娇羞又强装镇定、努力做出稳重可靠模样的表情,白日里被她“轻薄”的“委屈”和此刻的疲惫混合在一起,忍不住就想逗逗她。 我故意捂着胸口,重重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咳咳……咳……还是月娥心疼我……哎,就是这心里头,经过白天那一遭,还是觉得有点燥热难耐啊……” 月娥的脸“唰”一下瞬间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要滴出血来。她羞恼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嗔怪,非但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显娇俏。 她把粥碗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几乎要怼到我脸上,跺脚道:“老爷!你……你再胡说,我……我回去就告诉夫人去!”说完,大概是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转身就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裙摆一飘,飞快地溜走了,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背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这丫头,脸皮忒薄,倒是越来越有趣了。经这么一打岔,紧绷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端起那碗温度适中的粥,慢慢吃着,脑子里却还在盘算着安禄山、史思明、严庄这几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下一步的计划。 然而,我显然大大低估了史思明这莽夫的执着和下作程度,也高估了他的智商底线。一次不成,他竟然还敢来第二次!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院外便传来了动静。依旧是亲兵送来的早膳,样式比昨日更显精致几分。阿东仔细检查过食盒和餐具,甚至用银针试了毒,对我微微摇头,表示未见异常。 但我端起那碗香气浓郁的羹汤时,鼻尖微微一动,那丝极淡的、不和谐的甜腻气息再次飘入鼻腔,几乎微不可闻,下药之人显然吸取了昨日的“教训”,更加小心,用量也更刁钻。 真是贼心不死!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打了个哈欠,显露出些许疲惫之态。看来史思明是铁了心要把这“酒后乱性”的戏码坐实,就是不知道他这次又想往我房里塞哪个“夫人”? 我依旧假装中招,喝了两口汤,便揉着太阳穴,摆手说有些头晕,要再歇息片刻。阿东眼神一凝,立刻明白了我的暗示,配合地露出担忧的神色,上前扶我。 月娥更是急得眼圈又红了,绞着手指在一旁不知所措,连声问:“老爷,是不是还没好利索?要不要再请军医来看看?” 我摆摆手,声音“虚弱”:“无妨,可能就是……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月娥,你把这里收拾一下,也下去休息吧。”我得把他们支开,才好看看史思明这厮到底要唱哪一出。 月娥不疑有他,乖巧地应了声,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便开始收拾碗筷。阿东则对我递过一个“一切小心”的眼神,悄然退至门外阴影处,如同蛰伏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但百密一疏,或者说,命运弄人。月娥担心我“病情”,见那碗加料的羹汤还剩大半,觉得倒了可惜,又怕放在这里气味扰我休息,便端到一边准备拿出去处理掉。 就在她转身之际,大概是心绪不宁,手突然一滑,碗沿倾斜,一些汤汁泼洒出来,正好溅在她手背上。 “哎呀!”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连忙用手去擦拭。那汤汁温热,带着黏腻感。她皱了皱眉,拿出帕子仔细擦干净手,并未多想,便将剩下的羹汤放在托盘上,准备端出去。 我半闭着眼假寐,并未留意到这细微的插曲。 然而,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我便察觉出不对。 屋内响起一声极轻微、带着点难受意味的嘤咛。 我睁开眼,只见站在桌边的月娥,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急促,侧脸绯红,她似乎有些烦躁地用手对着脸颊扇了扇风,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扯了扯颈口的衣襟。 “月娥?”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她闻声转过头来,眼神已经有些迷离,水汪汪的,蒙着一层异常的雾气,看向我时,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恭敬与羞涩,而是带着一种……一种直勾勾的、懵懂的渴望。 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媚意:“老……老爷……我……我好热啊……奇怪……怎么会这么热……” 她一边说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襟,原本整齐的交领被她扯得有些松散,露出一小段细腻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香汗微微渗出,打湿了鬓角。 我心中猛地一沉!糟了!史思明这杀千刀的!这次下的药恐怕比昨天那虎狼之药更猛更烈!月娥不小心沾上了些,竟然中招了! “月娥,你冷静点!”我立刻从榻上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触手一片滚烫!她的脉搏又快又乱,显然是药力发作的迹象。 “老爷……呜呜……好难受……”她似乎完全被那汹涌的药力控制了,身体微微颤抖着,反手抓住我的手臂,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贴上我的手臂磨蹭,像只寻求安慰又找不到方法的小兽,嘴里发出难受的呜咽声,“帮帮我……老爷……好奇怪……嗯……” 看着她越来越迷乱,娇喘吁吁,香汗淋漓,整个人都要往我身上黏过来,理智渐失,一双小手甚至开始胡乱地解自己的衣带,眼看那裙衫就要被她自己扯开……我头皮一阵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 用内力帮她逼出去?这药性如此猛烈刁钻,早已化入气血,奔腾不休,强行逼毒且不说是否来得及,只怕会对她纤弱的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找冷水泡着?这军营里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足够的冷水?就算找到,怕是也只能治标不治本,这药力如此凶猛,非得…… 眼看月娥眼神彻底模糊,呼吸灼烫,几乎站不稳,全靠挂在我身上,朱唇微张,无意识地发出诱人的呻吟,那具青春窈窕的身躯在我怀里难耐地扭动……我咬碎了后槽牙! 妈的!史思明!你这混账东西!这账老子给你记下了!加倍!利息按驴打滚算! 现在救人要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丫头被这霸道的药力折磨坏了吧?她可是季兰视若姐妹的人!真要出了事,别说季兰那里没法交代,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我一把将已经意乱情迷、软成一滩春水的月娥打横抱起。她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缠抱住我,滚烫的脸颊埋在我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微凉的触感,无意识地磨蹭着,发出满足又难受的啜泣声。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皮肤上,带着少女的馨香和药力的灼热,让我也忍不住心神一荡。 强压下心头异样,我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她立刻难耐地蜷缩起来,又渴望地向我伸出手,衣衫已然半解,露出里面水红色的绣花肚兜和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春光乍泄,诱惑无比。 “老爷……子游哥哥……救我……好难受……”她喃喃着,竟无意识地叫出了我的字,泪水混着汗水从眼角滑落,那模样既可怜又极致诱惑。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再无退路。手指颤抖着(一半是气的,一半也是紧张的),抚上她衣襟的盘扣…… 帷帐摇晃,被浪翻红。压抑的喘息与难耐的呻吟交织,夹杂着细微的啜泣与哀求,久久方歇。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帐内弥漫着一股暧昧难言的气息。月娥像只被暴风雨摧残过后的娇花,瘫软在我怀里,鸦羽般的长发汗湿,黏在潮红未褪的脸颊和光洁的肩头。药力渐退,她沉沉睡去,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微微弯起,带着一丝满足而安恬的弧度。 我看着她熟睡的侧颜,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肩头,那触感温润滑腻。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完全超出了我的计划。 季兰那边……早就有心思让我收了这月娥,估计她要知道这个事情也会高兴的!不过,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她真正的心思。……不过,月娥这丫头,倒是……从此以后,与我的牵绊怕是再也割舍不断了。 就在我这头心乱如麻,一会儿想着怎么跟季兰交代,一会儿又回味方才旖旎之际—— 院外突然如同炸开了锅一般,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和粗暴的撞门声! “哐当!”一声巨响,听起来像是院门直接被踹开了! 第134章 捉奸未遂 紧接着,史思明那破锣嗓子吼得震天响,充满了暴怒和得意,仿佛捉奸在床的绿毛龟……啊不,是正义使者:“李哲!李太白的好徒弟!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给老子滚出来!俺老史敬你三分,你竟敢搞俺老婆!出来受死!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卧槽!这王八蛋! 抓奸抓得真他妈“准”啊!果然是排练好的! 我赶紧扯过锦被将月娥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自己也胡乱披上外袍,系带子的手都因为怒火和紧急而有些发抖。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卧室那本就不算结实的门,竟然被外面的人更加粗暴地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史思明一马当先,带着一群杀气腾腾、手持兵刃的亲兵闯了进来,目光如电,直接射向凌乱的床榻!脸上那副“捉奸拿双”的兴奋和狞笑几乎要溢出来! “李哲!你他妈……”史思明的话吼到一半,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了脖子,猛地卡壳了! 因为他看到,床上只有我,以及被我紧紧用被子裹住、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满脸潮红惊慌、泪眼汪汪显然刚被狠狠“欺负”过的月娥。哪里有什么他老婆的影子?连根他老婆的头发丝都没有! 他整个人都傻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他自己的拳头,那表情扭曲得,精彩得如同生吞了一百只活苍蝇,还噎在了嗓子眼! 跟在他身后,原本准备一拥而上“捉奸”的亲兵们也瞬间僵住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进大院落。 我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瞬间堆叠出惊怒交加、受辱至极的表情,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史将军!你这是何意?!光天化日,擅闯朝廷命官卧房!惊吓我的侍婢! 莫非这范阳军中,已无大唐王法了吗?!还是你史思明,就是这里的王法?!” 我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你……她……我……俺老婆呢?!”史思明指着床上瑟瑟发抖、明显刚经历了一番云雨的月娥,脑子显然被这完全偏离剧本的现实冲击得还没转过弯来,舌头都打结了。 就在这时,阿东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身影挺拔,面色冰冷如铁,声音更是寒得能掉下冰渣子:“史将军,您的夫人此刻正在偏厅用茶,由属下派人‘悉心照料’,安然无恙。 是否需要现在请她过来,与您当面对质一番?也好说说,她是如何‘出现’在我家老爷床榻之上的?” 原来,阿东早就察觉史思明今日可能还会发难!他心思缜密,深知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一旦开始,绝不会轻易罢休。 昨日之事后,他便已暗中安排了得力的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暗中留意史思明夫人的动向和史思明本人的异常调动。方才史思明气势汹汹带人直冲我院门之时,阿东安排在暗处的人立刻发出信号。 阿东当机立断,一边命人死守我院门稍作阻挡,另一边早已准备好的人手,立刻以“史将军有请,有要事相商”为由,“礼请”史夫人移步至我院中偏厅。 名为保护,实为控制,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方才外面混乱之际,他已悄无声息、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人带到了偏厅,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史思明一听“偏厅”、“当面对质”,脸瞬间绿了,比范阳草原春天的青草还绿!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不仅捉奸捉错了人,闹了个天大的乌龙,还把自家夫人给折了进去,事情彻底闹大,完全无法收场了! 这要是真对质起来,他如何解释自己夫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奸夫”的偏厅里?难道说是自己下的药、自己设计的局、自己派人去请来的?那他妈不是找死吗?!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终于惊动了刚刚“病愈”、正准备大展宏图的安禄山。很快,他那胖大如山的身影就带着亲卫,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人未到,咆哮先至:“吵什么吵!嚎丧呢?!史思明!你他娘的又发什么疯!成何体统!” 史思明一见安禄山,如同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上前,指着我想要解释:“将军!我……他……这……俺老婆……” “你闭嘴!”安禄山根本不给他机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雷霆暴怒的臭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史思明脸上了,“史思明!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马踢了?!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他娘的听风就是雨,给俺惹是生非!李大夫是俺请来的贵客!是救俺命的贤侄!岂是你能随意污蔑冲撞的?!还不快给李大夫磕头赔罪!” 他骂得酣畅淋漓,然后猛地转向我,那满脸的横肉瞬间完成从暴怒到和蔼的极限变脸,挤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声音也柔和了八度:“李大夫,受惊了,受惊了!误会!天大的误会! 思明他就是个没脑子的夯货、浑人!性子急,肯定是听信了哪个杀才的小人谗言!您大人大量,海涵,千万海涵,别跟他这浑人一般见识!” 我心中明镜似的,安禄山这老狐狸,哪里是刚被惊动,他怕是早就躲在附近看戏了!眼见史思明这蠢货把局搞得稀烂,无法收场,这才跳出来各打五十大板,强行息事宁人。 他既需要史思明这员无脑悍将冲锋陷阵,也不想在此刻与我这“杨相国信使”撕破脸皮,坏了他的“大计”。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顺势下坡,脸上依旧余怒未消,但也勉强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压抑的“屈辱”和“后怕”:“既然安将军如此说……唉,罢了!想必确是一场误会。只是……”我话锋一转,目光冷冷扫过面如死灰的史思明。 “末将受些委屈无妨,只是月娥乃我家人,受此惊吓……再者,史将军如此行事,传扬出去,于将军清誉,于范阳军威,恐皆有损。还望将军……日后严加管束才是!” 安禄山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自然自然!贤侄放心!俺必定重重惩处这浑货!” 史思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但在安禄山警告的瞪视下,只得咬牙对我草草拱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李……李大夫,是俺老史鲁莽了!对不住了!”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淡淡一笑,故作大度地摆摆手:“史将军也是关心则乱,误会既已澄清,便算了。只是……”我话锋一转,看向安禄山,“将军,哲在此养病,却接连遭遇这等‘意外’与‘误会’,实在心中难安。若将军麾下皆是如此‘热情好客’,哲只怕无福消受,不如早日向陛下请辞,回长安休养罢了。” 以退为进,顺便再点一下安禄山。 安禄山果然脸色一变,狠狠瞪了史思明一眼,忙对我赔笑道:“贤侄哪里话!放心!绝对没有下次了!俺老安保证!谁再敢来扰贤侄清静,俺扒了他的皮!”他这话看似对我说,实则字字敲打在史思明和一干将领心上。 “都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安禄山不耐烦地挥退史思明等人。史思明悻悻然带着人退下,临走前那阴毒的一瞥,让我知道这事绝不算完。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安禄山又安抚了我几句,便也离去。 卧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我和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羞得不敢看我的月娥。 气氛一时间尴尬又暧昧。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那个……月娥,你……感觉好些了吗?” 被子里的小脑袋动了动,传来细若蚊蚋的声音:“嗯……好,好多了……谢,谢谢老爷……”声音里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浓浓的羞涩。 我挠挠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好像哪里不对。说“我会对你负责的”?似乎又太正式了点…… 正当我搜肠刮肚组织语言时,月娥却忽然小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老爷……你,你不用为难。这事……是月娥自己不小心,怪不得老爷。月娥……月娥本就是夫人安排来伺候老爷的,夫人说过……若老爷需要,让我……让我……”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又把脑袋缩回了被子里。 李季兰啊李季兰,你可真会给我安排“福利”……我内心哭笑不得。但月娥这话,倒是巧妙地将方才那不得已的“解毒”,归到了“本分”之内,减轻了我的心理负担,也缓解了她的尴尬。 真是个心思玲珑的丫头。 “好了,先不说这个。”我尽量让语气自然些,“你方才也受了惊吓,好好休息。我让阿东给你熬点安神汤。” 我起身,整理好衣袍,走到外间。阿东依旧像门神一样守着,见我出来,目光询问地看向我。 “没事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多亏了你,反应迅速。”若不是他提前控制住史思明的夫人,今天这局面还真不好收拾。 阿东微微躬身:“分内之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内室方向,低声道,“月娥她……” “受了点惊吓,无碍。去让人熬点安神定惊的汤药来。”我吩咐道。 “是。” 四月天的范阳,虽说地处北地,寒意未完全褪尽,但澄心园的几株桃树已然憋足了劲,绽出密密匝匝的花苞,粉嘟嘟的,透着那么一股子不管不顾的鲜活气儿。园子里的青草也冒了尖,软软地蹭着鞋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泥土和新生植物混合的清爽味道。 自打上一回史思明那厮来闹过一场后,这澄心园倒是因祸得福,真真正正地“澄静”了下来。一连多日,风平浪静,别说史思明了,连他手下那群聒噪的虾兵蟹将都没再来露过脸。 我心里头那根时刻绷紧的弦,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史思明这老小子突然这么消停,反倒让我心里有点嘀咕。你说他是被安禄山狠狠敲打过了,老实了?我咋那么不信呢。 以他那疯狗似的脾性,更像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龇着牙,磨着爪,憋着一肚子坏水,等着瞅准机会再扑上来狠狠咬我一口。 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爷我等着就是了。只要他别整天在眼前晃悠添堵,让我清静几天,我就阿弥陀佛,暂时懒得琢磨他那快要被权力和嫉妒心烧糊了的脑瓜子。 安禄山那边,显然是把我那“逼反太子”的计策当成了宝贝疙瘩,不,简直是当成了能让他名正言顺坐上龙椅的天书!他可是半点没耽搁,立马就紧锣密鼓地动了起来。 我时不时就能从阿东那里听到些零碎消息,说是安大将军与严庄先生关起门来密议了好几次,那书房里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 果然,没过几天,几封用火漆封得死死的、看起来就机密无比的奏疏,就被安禄山最信得过的亲信,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地送往长安。 打那以后,范阳和长安之间的信使往来,那频率高得简直不像话。一匹匹快马穿梭于两地之间,马蹄声常常打破范阳城的清晨与黄昏,带来长安城的浮华喧嚣,又带走范阳镇的野心与图谋。 我这澄心园虽说僻静,但偶尔也能听到墙外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都像踩在我心尖上,提醒着我这看似平静下的暗流汹涌。 他们忙他们的,我正好乐得清闲。每日里,日程安排得那叫一个“充实”且“颓废”。 白天,大部分时间我就泡在园子里。要么,就是拎着师父李白送的那把青莲神剑,找个开阔地,比划那套神出鬼没的“青莲七剑”。 内力运转“太玄诀”,只觉得气息绵长,周身暖融融的,剑尖吞吐间,隐隐有青色光华流转,引得园中落英纷飞,倒是颇有些谪仙人练剑的派头。 要么,就是被我那便宜师父李白抓了壮丁,陪他喝酒论诗。 第135章 香艳闲人 我这位师父,在安禄山这儿待遇是真心不错,好吃好喝供着,行动也没人限制,除了出不了这范阳城,在这城里他几乎可以横着走。 他老人家也毫不客气,几乎天天拎着他那个似乎永远也喝不空的酒葫芦,熟门熟路地溜达到我的澄心园,美其名曰“考察徒儿课业”,实则就是来找个酒搭子兼吹牛听众。 我们爷俩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园子中央那个临水的小亭子。石桌上,永远摆着几碟子不算精致但滋味不错的下酒小菜,什么酱牛肉、茴香豆之类,当然,主角永远是师父手里那葫芦酒,或者我让月娥偷偷从长安带来的“兰香坊”佳酿。 春风拂过水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花香,吹得人熏熏欲醉。师父一口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天南说到地北,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偶尔还点评一下朝堂上那些大佬们的八卦趣闻,言辞之犀利,态度之狂放,简直视皇权如无物。 “嗝儿……”师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脸颊泛着红晕,斜睨着我,嘿嘿坏笑,“小子,说起来,你给安胖子出的那主意,‘逼反太子’?啧啧,真他娘的毒啊! 不过嘛……嘿嘿,对付李家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还有东宫里那位心思比马蜂窝眼还多的太子爷,正他娘的合适!以毒攻毒,妙得很!” 我赶紧给他空了的酒杯续上,苦着脸道:“师父,您老人家就饶了徒儿吧,别再取笑了。我这不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嘛?安大将军铁了心要干一票大的,我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他扯起‘清君侧,诛杨国忠’那面破旗吧? 那咱爷们之前在长安又是认爹又是送丹的,不是白忙活了?总得给他找个稍微……呃,好看点儿的由头,顺便给咱们自己捞点好处不是?” “嗯,这话倒是在理。”李白点点头,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侃表情,眼神里透出几分认真,他压低了些声音,“不过,小子,你得心里有数。 你这计策虽妙,却如同脚踏钢丝,行走于万丈深渊之上。安禄山此人,绝非善类,乃一头养不熟的野心勃勃的饿狼。那史思明,更是一条记仇的疯狗,随时可能反噬。 你身处这龙潭虎穴,一言一行,都需万分谨慎,如履薄冰。一旦察觉苗头不对,别犹豫,立刻跟为师走!咱爷俩双剑合璧,杀出这范阳城,谅他安禄山也拦不住!”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一股凌厉的剑气一闪而逝。 我心里顿时一暖,知道这看似洒脱不羁的师父,实则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我的安危。“放心吧师父,您徒儿我惜命得很。”我拍了拍胸口,“心里有杆秤,明白着呢。再说了,不是还有您这尊大神在嘛,真到那时候,您可得罩着我!” “哈哈哈!那是自然!”李白被我逗乐了,又恢复了豪迈之态,仰头灌下一杯酒,“不过话说回来,杨国忠那边……你确定稳妥?那家伙,服了你的丹后,真就脱胎换骨,变成忧国忧民的贤相了?”他的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目前来看,确实靠谱得吓人。”我也压低声音,语气颇为感慨,“师父,您是没见着。我现在甚至觉得,那‘七转青魂丹’或许并非只是控制,更像是激发了他内心深处被权欲压抑了的一些东西。 他如今在长安,为了推行新政,稳定民生,那是真的敢碰权贵利益,顶着巨大压力在干事,说一句‘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都不为过。连高力士高公公都私下表示欣赏,说他像是变了个人,有了几分古之名臣的气概和胸怀。” “哦?竟有此事?”李白捻着胡须,眼中闪过惊奇之色,“若真如此,那这丹药倒是妙用无穷了。好!既然如此,那便放手去做!” 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杯盘乱响,豪气干云地道,“若能以此计稳住安禄山,或延缓其反心,或导其矛头指向该指之处,无论是为了大局,还是为了你小子自己的谋划,都是功德无量之事!来!当浮一大白!” 每次和师父这样喝酒畅谈,胡吹海侃,总能让我高度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许多。仿佛在这杀机四伏的范阳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避风港。 除了师父,另一位常客就是严庄了。 这位安禄山帐下的头号智囊,往我这澄心园跑的是越来越勤快。有时是拿着一些具体的政务条款来“请教”——比如关于如何更“合理”地筹措军资,又不至于让辖区百姓怨声载道立刻造反;有时是来探讨我那半瓶子晃荡的“经济学问”,我不得不把脑子里那点关于宏观调控、市场流通、物流管理的现代知识,绞尽脑汁包装成“祖传秘方”、“海外奇谈”告诉他,常常说得我自己都冒汗,生怕他再深问下去我就得穿帮;有时,他甚至什么都不为,就是过来喝杯茶,闲聊几句,话题从天象地理到风土人情,无所不包。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心思深沉的谋士,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最初,他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权衡和利用,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好用。 而现在,那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佩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好几次,我瞥见他听我侃侃而谈时,眼中闪烁的那种光芒,活像是掘金者发现了特大号狗头金,考古学家挖到了传国玉玺,恨不得立刻把我脑子里的东西全都掏空塞进他自己脑子里。 “李大夫之才学,真是经天纬地,洞察人心幽微,每每有惊人之语,发人深省,庄,实在是佩服之至。”一次关于如何利用漕运和商业网络更快地调配物资的深谈后,他抚着胡须,由衷感叹,那眼神真诚得差点让我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千古奇才,“唉,若大夫能早生十年,或庄未曾投入安将军门下,必定厚颜恳请,投入大夫门下,执弟子礼,好好习这经世济民之实学。” 我被他夸得后背发凉,赶紧端起茶杯掩饰尴尬,连连谦虚:“严先生您可快别这么说,折煞在下了。我这都是些不上台面的雕虫小技,胡思乱想,侥幸偶中罢了,纯属野路子,不足挂齿,实在不足挂齿。 安将军雄才大略,您严先生深谋远虑,运筹帷幄,方是真正能成就不世功业的雄主贤臣。在下这点微末见识,能得将军与先生采纳一二,已是荣幸之至。” 于是,我们两人便开始日常性的商业互吹,脸上都挂着诚挚动人的微笑,言语间极尽谦逊褒扬之能事。但心里那算盘珠子,估计都快崩到对方脸上了。 我心知肚明,他欣赏我,佩服我,甚至可能有点崇拜我(?),但他最根本的目的,还是想将我的“奇才”彻底纳入囊中,为安禄山的霸业添砖加瓦,甚至希望我能“弃暗投明”,真心实意地辅佐安禄山。 而我呢,则希望通过他这种欣赏和接近,能更顺利地给安禄山“带节奏”,潜移默化地影响甚至控制其行动的方向和节奏,至少,别让他那么快、那么莽地就把天捅个窟窿。 这感觉,就像是在刀尖上跳华尔兹,刺激又危险,还得时刻保持微笑。 而最近这段日子,让我感觉最惬意、最放松,甚至有点乐不思蜀的,却并非这些军国大事、阴谋阳谋,而是月娥这丫头。 自打那日误服春药被我以身相救,我俩之间那层薄薄的、暧昧的窗户纸被意外捅破之后,这丫头就像是变了个人。 起初那几天,她见到我,活像一只受了极大惊吓的兔子。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与我对视,偶尔不小心视线撞上了,立马像被烫到一样弹开,随即小脸就会“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后。 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词不达意。给我端茶送水时,那手抖得,我都担心她把杯子摔了。每次放下东西,立马像后边有狗撵似的,低着头飞快地跑开,留下一个仓皇曼妙的背影。 我那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爱怜,知道这小丫头是羞窘坏了。我也不点破,更不迫她,由着她自己去慢慢消化适应。 或许是因为那层阻隔已然消失,又或许,是远在长安的夫人李季兰早有“安排”和默许,月娥虽然害羞,但伺候起我来,却是更加尽心尽力,无微不至。 那种细心和体贴,已经超出了一个丫鬟的本分,带着浓浓的情意和依赖。她看我时的眼神,也渐渐从最初的慌乱羞涩,变得柔柔的,糯糯的,里面像是汪着一池春水,眼波流转间,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到了晚上,更是…… “老爷,夫人离府前再三交代过的,定要奴婢伺候好您,万不能再有闪失……”她抱着自己的铺盖卷,站在我卧室门外,声音像蚊子哼哼,小脸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红得诱人,“您……您夜里若是再渴了、或是踢了被子,身边没个人照应,总是不好的……奴婢……奴婢就在外间榻上守着,您有事就唤我……” 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完全是一副“奉命行事,兢兢业业”的忠婢模样。 我能说什么?难道我能说“不用了,你回去吧,我喜欢一个人睡凉快”?我又不傻!更何况,看着她那强装镇定却连脖颈都泛着粉红的可爱模样,我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和怜爱之情就一起冒头。 于是,我通常只会故意沉吟一下,然后摆出一副“既然夫人有命,那便如此吧”的无奈表情,点点头:“也好,只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奴婢应该的!”她如蒙大赦,立刻抱着铺盖,脚步轻快地溜进来,飞快地在外间那张小榻上铺好被褥,然后低着脑袋,假装忙碌地替我整理床铺、熏香,就是不敢看我。 然后……咳咳,然后往往“宿着宿着”,就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范阳的春夜,还是有些凉意的。外间榻上,毕竟比不得里间的暖榻舒适。 有时候,是她睡到半夜,迷迷糊糊抱着被子,敲开我的门,眼睛都睁不开,小声嘟囔着“老爷……外间好冷……奴婢能不能……”,那模样可怜又可爱,我自然只能“心怀愧疚”地赶紧把她让进来,用“体温暖和暖和”。 有时候,是我“恰好”起夜,看到她蜷缩在外间榻上,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甚至会无意识地发出几声轻咳。我“于心不忍”,便轻轻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来,嘴里还得念叨着“这要是冻病了,夫人回来非得怪我不可”。 她通常在我抱她的时候就会惊醒,但只是把烧得滚烫的小脸埋在我怀里,一声不吭,乖乖任由我安置在里床。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到了深夜,万籁俱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我俩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可能都没睡着,却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甜蜜又煎熬的张力。最终,总是我或者她,先忍不住,试探性地轻声唤一句: “月娥?” “老爷……您还没睡吗?” 之后的一切,便如水到渠成。 年轻人,食髓知味,又是血气方刚,面对这样一个娇俏可人、对我情深意重、且名分上早已算是自己人的小丫头,我要是真能每次都把持得住,那恐怕就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而是该进宫去应聘太监总管了。 于是,澄心园内,白日里往往是这般景象:亭子中,我与师父李白纵酒高歌,挥斥方遒,或是与严庄机锋暗藏,言笑晏晏间彼此试探。而到了夜晚,则是时常红绡帐暖,被翻红浪,春意盎然。低语呢喃,耳鬓厮磨,其中旖旎,不足为外人道。 第136章 送别师父 月娥初尝情爱滋味,又是与倾心依赖之人这般亲密无间,整个人如同被春风细雨彻底滋润过的娇花,由内而外地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肌肤愈发水润光洁,白皙里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眸清澈明亮,水汪汪的,顾盼之间,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一抹娇羞慵懒的媚意,那眉梢眼角藏匿不住的幸福春情,是怎么也掩饰不掉的。 走起路来,脚步都愈发轻快灵动,仿佛带着风,哼着小调,连带着伺候我时,那嘴角都是微微上扬的。 只是她脸皮实在薄得很,每次亲密之后,都会羞得不行,尤其怕被心思细腻、眼神犀利的阿东看出什么端倪。第二天早上起来,总是抢着收拾床铺,把我赶到一边。 然后自己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把一切恢复“原样”,试图消灭所有“罪证”。见到阿东时,也总是下意识地低头、抿嘴、眼神飘忽,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模样。 但阿东是何等人物?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虽然毫无表情,实则心里明镜似的。他甚至能通过月娥次日给我梳头时手指尖偶尔的微颤,或者我身上偶尔沾染的、极淡的属于月娥的独特馨香,就能把昨晚的情形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位尽职尽责又极度知情识趣的管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夜间值守的位置,从卧室外间的廊下,又往外挪了足足十丈远,确保自己既能在听到真正危险信号时第一时间赶到,又绝对听不见里间任何不该听见的细微动静,完美地诠释了“非礼勿听”的最高境界。 于是,在这暗流涌动的范阳城,在这看似平静的澄心园,我过着一种奇异而割裂的生活:一边是步步惊心的权力博弈,一边是诗酒风流的旷达闲适,一边是缠绵悱恻的儿女情长。三种截然不同的旋律交织在一起,竟也诡异地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我享受着这暴风雨前夕难得的宁静与温馨,与月娥耳鬓厮磨,与李白醉酒当歌,与严庄虚与委蛇,心里却始终清楚,脚下的每一步,都仍是薄冰。只是此刻,帐暖春浓,酒香诗妙,暂且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时光飞逝,我在范阳竟已停留了近十日。这十天,可谓惊心动魄,又香艳旖旎。 这日午后,我与李白又在亭中对饮。月娥在一旁乖巧地煮茶,动作行云流水,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眸中情意流转。 我将后续计划详细地告知了师父李白。 “首先,我已修书给杨国忠,让他动用相权,在朝堂上配合安禄山派系的御史,大力参劾太子。罪名无非是那老几样,但关键是声势要造足,要让陛下觉得太子确实结党营私、心怀叵测。” “其次,关于逼反太子。我手中确实有太子与回纥私下勾结的一些证据(主要是救雅尔腾公主时得知的一些蛛丝马迹,足够夸大渲染一番)。关键时刻,这些‘证据’会通过特定渠道‘恰到好处’地呈送御前,成为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一旦太子被逼动手,无论成败,安禄山便可立即以‘奉诏勤王、靖难平叛’之名,挥师南下。届时,他将是名正言顺的保驾功臣,而非造反逆贼。” 李白听完,抚须沉吟良久,眼中精光闪烁:“此计环环相扣,可谓老辣。若能顺利实施,或真能扭转乾坤,将一场浩劫转化为一场……权力更迭的闹剧。只是……”他看向我,目光深邃,“子游,你确信能完全掌控安禄山?此人乃枭雄,非池中之物,一旦入京,手握重兵,恐如猛虎出柙,再难制约。届时他若野心膨胀,假勤王之名,行篡逆之实,又当如何?” 师父的担忧,正是我心中最大的隐忧。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师父所虑,正是关键。所以,我必须留在安禄山身边再多待几日,或者说,嵌入他的权力核心。一方面,继续用‘大义’和‘利益’引导他,让他觉得维持‘忠臣’人设比撕破脸更划算;另一方面,也要暗中布局,联络长安的杨国忠、高力士,甚至……必要时,或可接触其他皇子,多方制衡。” 我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决绝:“总之,绝不能让安禄山这头猛虎毫无约束地冲入长安!必要之时……”我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李白自然明白其意——必要时,或可行非常之事。 李白凝视我片刻,忽然朗声一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有志气!有担当!不愧是我李太白的徒弟!既然你已有成算,那为师便不陪你走这一遭啦!看看你这小小蝴蝶,究竟能在这大唐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举起酒杯:“来!预祝我徒儿计划成功,挽天倾于既倒!” “谢师父!”我举杯相迎,心中豪情顿生。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亭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初春的暖意。然而我和李白都知道,这暖阳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即将到来的惊天风暴。 范阳十日,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我看向远方长安的方向,心中默念:季兰,等我。长安,等我。这历史,我改定了! 范阳的春日,带着一股拖泥带水的黏腻感。寒风虽已褪去尖牙利齿,但阳光暖意不足,勉强晒干地面一层浮土,底下仍是冻得硬邦邦的冷硬。澄心园里的那几株歪脖子树,好不容易抽出些嫩芽,看上去也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头,像极了被这沉重边城气压弯了腰的难民。 我负手立在院中,看着阿东一丝不苟地指挥着几个“自己人”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时那些显摆用的瓶瓶罐罐、书画卷轴,大多原封不动。 在这地方,任何附庸风雅的玩意儿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笑。真正要紧的,是那些这些日子与安禄山、严庄会谈的零星记录(我偷偷用炭笔写在特制桑皮纸上的简略符号,只有我自己能看懂)。 月娥在一旁仔细地清点着我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入箱笼。她的动作轻柔又专注,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眸中情绪复杂。有即将离开这是非之地的轻松,有对长安和夫人的思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这十几日范阳生涯,惊心动魄,又旖旎缠绵,于她而言,怕是终生难忘。 “老爷,李太白先生在外求见。”一个仆役在月洞门外躬身禀报。 “快请!”我精神一振。师父终于来了。 脚步声响起,依旧是那般落拓不羁,却又隐含锋锐。李白大步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白袍,却比往日更显洁净,仿佛洗去了在范阳沾染的所有尘埃。 他腰间挂着那个巨大的酒葫芦,脸上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但眼神清明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青莲神剑。 “小子,收拾包袱准备溜了?”他朗笑着,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也好,这范阳城酒虽烈,却喝得憋屈,空气里都是铁锈和算计的味道,哪有长安的酒香美人来得自在!” 我笑着迎他入内:“师父您这是也要走了?” “走!当然走!”李白灌了一口酒,哈出一口酒气,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畅快,“此地鸟事已了,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再待下去,安胖子那点家底都要被俺瞅秃噜皮了!再不走,难不成真等他造反,拉着俺去给他当吹鼓手,写什么‘安大将军破阵乐’?也忒掉价!” 我被他的话逗得噗嗤一笑,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我知道,师父这几个月绝非只是喝酒吟诗,他以其超然的身份和惊人的洞察力,必然将安禄山的虚实摸了个七七八八。他选择此时离开,既是功成身退,也是为了避免安禄山日后起事时被强行裹挟。 “师父下一步有何打算?”我问道,给他斟上一杯热茶。 李白接过茶杯,却只是嗅了嗅茶香,并未饮用,目光望向南方,带着一丝悠远:“去找你师姐玉真公主。有些事,需得与她商议。 再者,去看看那个不争气的玄真,然后回水上庭院磨磨剑,养养气,等你召唤。这范阳一行,酒肉吃得太多,剑气都快被油腻糊住了。”他顿了顿,看向我,语气难得郑重,“小子,长安风波将起,你回去后,万事小心。安禄山非易与之辈,你那‘驱虎吞狼’之计,险之又险,切记把握分寸,莫要玩火自焚。” 我郑重颔首:“弟子明白。师父放心。” “嗯,”李白点点头,忽然又从怀里摸出一卷诗稿,塞给我,“喏,临走前写的,算是给你践行。安胖子那边,俺已辞行,说俺闲云野鹤待不住了,要去找玉真公主论道。他挽留了几句,倒也爽快放行了。这稿子你留着,无聊时看看,或许……能解闷。” 我接过诗稿,入手微沉,心知这绝非普通诗作,必然暗藏玄机,或许是他这些日子窥得的安禄山军力布置的关键信息,用只有我们师徒能懂的方式记录了下来。 “多谢师父。”我小心翼翼将诗稿收好。 “走了走了!”李白洒脱地一挥手,转身便向外走去,毫不拖泥带水,边走边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哈哈哈哈哈……” 豪放的笑声渐行渐远,那袭白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送别师父,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他这尊大神在暗处策应,我在长安行事也能多几分底气。 接下来的几日,范阳城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得更甚。 来自长安的消息通过严庄,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中。 太子李亨的处境,果然如我所料,急转直下,岌岌可危。 安禄山派系的御史,联合杨国忠暗中推动的力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对东宫发起了连绵不绝的攻讦。 奏疏雪片般飞往兴庆宫,罪名五花八门,从“结党营私”、“窥测圣意”到“任用小人”、“奢靡无度”,甚至还有捕风捉影的“巫蛊厌胜”之说! 最关键的是,失去了李泌这位智慧超群的谋主,太子李亨仿佛被砍掉了左膀右臂,应对失措,昏招迭出。他越是急于辩解,越是动作频繁,落在多疑的玄宗皇帝眼中,就越是坐实了“心怀鬼胎”的嫌疑。 据说陛下对太子的申辩斥责越来越严厉,甚至多次在公开场合给太子难堪。东宫属官被清洗了一批又一批,太子党的力量被极大削弱。 李亨如同被困在网中的野兽,焦躁、愤怒、恐惧,却又无能为力。他越是挣扎,那无形的网就收得越紧。 听到这些消息,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些沉重。这就是权力斗争的残酷,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而我,正是推动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之一。 严庄每次来向我“通报”这些“好消息”时,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对我愈发深厚的“敬佩”。 “李大夫真乃神算!”他有一次忍不住击节赞叹,“太子如今已是焦头烂额,陛下对其信任降至冰点。只要再有一把火,必能将其逼入绝境!届时,将军挥师南下,便是顺天应人!” 我面上保持着淡然微笑,心里却暗叹:这把火,我早已备好。只等最恰当的时机,便会点燃。 在范阳住了半月有余,我感觉时机已然成熟。继续留在这里,虽能近距离监控安禄山,但也容易陷入被动,成为他手中的人质或筹码。返回长安,才能更灵活地操控局面,与杨国忠里应外合。 于是,我择日向安禄山提出了辞行。 节度使府书房内,安禄山听到我的请求,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疑虑:“贤侄这就要走?可是俺老安哪里招待不周?还是底下那些杀才又惹贤侄不快了?” 我连忙拱手,表情诚恳无比:“将军哪里话!范阳半月,承蒙将军盛情款待,哲受益匪浅,铭感五内。 只是,如今长安局势瞬息万变,正是需要人手之时。哲若继续滞留此地,远离中枢,如何能更好地为将军谋划,推动大事?回到京城,我才能更好地与杨相国配合,里应外合,确保将军大计万无一失啊!” 第137章 烹羊宰牛 安禄山摸着肥硕的下巴,沉吟不语,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显然在权衡利弊。 严庄在一旁适时开口:“将军,李大夫所言极是。京城乃风云汇聚之地,确有李大夫坐镇协调,方能把握最佳时机。李大夫深得陛下和贵妃信任,又与杨相国关系密切,其在京中的作用,远非我等在范阳所能比拟。” 安禄山看了看严庄,又看了看我,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哈哈,好!既然贤侄心系大事,俺老安也不能因私废公!就依贤侄!不知贤侄何时动身?俺好安排仪仗护送!” “不敢再劳烦将军兴师动众。”我谦逊道,“哲轻车简从即可,以免过于招摇,引人注目,反而不美。” “嗯,有理!”安禄山表示同意,随即又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带着一股浓郁的压迫感,“贤侄回去后,一切依计行事!俺老安在范阳,厉兵秣马,只等长安信号!届时,旌旗所指,必为贤侄开道!” “哲,定不负将军所托!”我郑重承诺。 离城那日,安禄山竟亲自将我送出城外十里。临别前,他执意要我登上他的豪华马车,说是有最后几句体己话要交代。 厚重的车门关闭,将外界隔绝。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小几上固定着银质酒壶和夜光杯。安禄山庞大的身躯几乎占了一半空间,他屏退了左右,车内只剩下我和他。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安禄山没有看我,肥短的手指摩挲着夜光杯光滑的杯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子游,此地再无六耳。俺老安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俺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待大事已成,俺坐拥天下,你待如何?想要什么?” 来了!最后的摊牌和利益分配! 我心中早有腹稿,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沉吟片刻,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才缓缓道:“将军雄才大略,必能成就霸业。哲一介书生,能附骥尾,已是荣幸。哲别无他求,只愿……天下商路畅通,财货其流。”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将军取天下,哲……愿取天下财。愿为将军掌管这大唐的商脉钱粮,让将军永无粮饷匮乏之忧。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安禄山的小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绝世珍宝!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不要高官显爵,不要封地兵权,只要经商之权?! 这简直……太对他胃口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赚钱、稳定后勤的能臣,而不是一个可能分薄他权力、甚至威胁他地位的权臣或枭雄! “好!好!好!”安禄山抚掌大笑,笑声震得车厢嗡嗡作响,“好一个‘天下财’!贤侄果然非常人!眼界开阔,志趣高远!俺老安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痛快!就这么说定了!将来俺的江山,俺的兵马钱粮,可就全靠贤侄你了!哈哈哈!” 他笑得无比畅快,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堆满他的国库。而我,在他眼中,从一个需要警惕的“智囊”,彻底变成了一个可以放心使用的“钱袋子”。 我也配合地露出“如释重负”和“得遇明主”的笑容:“必为将军效力!” 这一刻,车厢内充满了“坦诚相待”、“一拍即合”的和谐气氛。当然,这和谐之下,是各自心照不宣的算计和野心。 只有我、他,以及车外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必然听清了车内对话的严庄,还有我早已通过气了的师父李白,知道这场交易。至于其他人,包括史思明,只会以为安禄山是礼贤下士,依依不舍地送别我这个“钦差”。 马车停下。我躬身告辞,下了车。 安禄山从车窗探出硕大的头颅,用力挥手,脸上堆满了“真诚”的惜别之情:“贤侄!一路保重!俺在范阳,等你佳音!” “将军留步!哲,告辞了!” 我的那辆青布马车,在数名安禄山派出的“护卫”陪同下,缓缓启动,驶离了范阳地界。 直到那座森严的巨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我才真正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范阳之行,暂告一段落。前路,仍在长安。 一路无话。归心似箭,行程自然快了许多。马车轱辘压过官道,发出的单调声响,此刻听来也像是归家的号角,催着我们往那座天下雄城奔去。 当我们风尘仆仆,人马皆疲地赶回长安城下,看到那熟悉的高大城墙和鳞次栉比的繁华街市时,连日赶路的倦怠仿佛瞬间被冲刷干净。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面色如同花岗岩的阿东,牵着马缰绳的手似乎都放松了些,那双看惯风雨的眼睛里,也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暖意,软化了几分那惯常的冷硬线条。 月娥更是激动得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小脸兴奋得通红,指着那巍峨的城楼,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音:“老爷!快看!我们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那架势,若非我手快拉着她后衣襟,只怕这轻功了得的小姑娘真要一跃而出,直接飞上那城墙垛口。 长安城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我们的马车穿过熙攘的东市,绕过开化坊的幽静小道,终于,在那扇熟悉的、挂着“李府”匾额的黑漆大门前缓缓停下。 门早已大开。门楣上甚至还颇为应景地挂上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 而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俏生生立在门前石阶上的那道身影。 李冶穿着一身水绿色的春衫襦裙,裙裾随风微微摆动,像一株初春的新柳。她那头标志性的银白色长发并未如往常般束起,而是如银瀑般披散在肩后,映衬着那张绝美的小脸,肌肤愈发显得白皙剔透。她站在那儿,明明已是身怀六甲的人(虽然时日尚浅,宽大裙摆下还看不太出端倪),却依旧身姿挺拔,带着那股子独特的娇蛮与灵动。 马车刚停稳,车帘甚至还没完全掀开,她已经等不及了。真真是如同乳燕投林般,也顾不得什么主母风度、更不理周围那些躬身垂首、憋着笑意的下人们,直接就提着裙摆,踩着绣花鞋,三步并作两步地从石阶上飞奔下来,精准无比地扑进了刚刚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站稳的我怀里。 “子游!你终于回来了!” 她撞了个满怀,冲击力让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一股熟悉的、清雅的馨香瞬间钻入鼻腔。她双手紧紧环着我的腰,小脸埋在我胸前,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浓浓的关切,闷闷地传来:“范阳那边没人为难你吧?有没有受伤?瘦了没有?快让我看看!” 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的真实触感和那毫不掩饰的牵挂,我这些日子在范阳积攒下的疲惫、紧张、以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与博弈,瞬间就好像被阳光穿透的薄冰,消散了大半。心口那块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暖烘烘的。我笑着,腾出一只手,像给小猫顺毛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仍环着她:“没事,没事,你看,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根头发都没少。就是想你想得紧,真的。” 李冶这才抬起头,那双独特的、仿佛蕴藏着阳光碎金的金色眼眸里果然水光潋滟,她仔细地、一寸寸地端详着我的脸,又伸手捏捏我的胳膊,确认我是真的完好无损,连油皮都没蹭破一块,这才破涕为笑。 瞬间又恢复了她那精灵古怪、神气活现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小刁蛮,握起粉拳不轻不重地捶了我胸口一下:“哼!油嘴滑舌!在外面跑了这么久,就学会说这些好听的来哄我!谁信你!月娥呢?月娥,快过来让我瞧瞧!” 她嘴上说着不信,那翘起的嘴角和眼里的光彩却骗不了人。她放开我,又去拉一直躲在我身后、低垂着头、满脸羞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月娥。 两个女孩子立刻凑到一处,叽叽喳喳地说起了体己话。李冶拉着月娥的手,上下打量,小声问着这一路辛苦否、可还顺利之类的话。月娥则细声细气地回答着,不时还飞快地瞟我一眼,两人目光一对,又像是触及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同时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窃笑。 得,看来有些事,比如月娥在范阳是如何“照顾”我的,根本无需我多费唇舌,她们姐妹之间,自有其独特的沟通方式和默契。我只觉得额头有点冒汗,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对门口那对石狮子产生了浓厚兴趣。 阿东早已指挥着阿甲、阿乙等家丁开始卸行李,春桃、夏荷几个大丫鬟也笑着迎上来,帮着月娥拿些随身的小包裹。春桃还趁机偷偷朝我挤挤眼,被夏荷轻轻拽了一下袖子,两人抿着嘴笑作一团。府门前顿时热闹非凡,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是夜,李府果然大摆宴席,既是接风洗尘,也是庆祝团圆。前厅里灯火通明,足足开了三桌。主桌自然是我、李冶,还有扭扭捏捏被硬拉过来的月娥,杜若姐姐也出来了,笑着说了几句 寒暄的话语,眼神中却有着一丝猜不透的紧张。 旁边一桌是阿东、阿福、春桃、夏荷等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和丫鬟。另一桌则是其他家丁仆役。虽然杨国忠是我义父,高力士也似乎对我青眼有加,但我这府里宴饮,向来不喜欢请太多外人,自家关起门来热闹,反而更自在。 厨房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果然应了那句“烹牛宰羊且为乐”。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羊腿,炖得烂熟、香气扑鼻的牛腩,各种时鲜菜蔬,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大桌子。阿福还特意从新开的兰香坊分号搬来了几坛新酿的佳酿,酒香醇厚,入口甘绵。 李冶因为有了身孕,只能以蜜水代酒,但兴致却比谁都高,小脸喝得红扑扑的,一双金眸亮得惊人,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范阳的风土人情,听到趣事便咯咯笑个不停。 月娥坐在她旁边,也被她塞了满满一碗菜,小声劝着:“夫人,您自己也吃些,别光顾着老爷……”杜若则笑着摇头,小声对李冶说:“你慢些问,让子游喘口气,喝口汤。” 气氛温馨而热烈。 宴席过后,自然是小别胜新婚的缠绵悱恻。然而,这里头却多了些不便与外人道的“艰难”。 红绡帐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熏香袅袅。沐浴过后,我和李冶只穿着寝衣,靠在床头。她像只慵懒的猫儿,趴在我怀里,一头银发铺散在我胸口,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清香。一双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兴奋和……一丝明显狡黠的光芒。 “夫君~”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手指不安分地在我寝衣的襟口画着圈圈,“听说……在范阳,月娥妹妹把你‘照顾’得很好呀?” 她特意在“照顾”二字上加了重音,尾音上扬,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我老脸一热,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兴师问罪虽迟但到!我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翻篇!干咳两声,试图蒙混过关:“咳咳,这个……说来话长,主要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为了公事,对,公事!” “哦?不得已而为之?”李冶抬起头,下巴抵在我胸口,眼神里的狡黠更浓了,像只发现了毛线球的小猫,“那……具体是怎么个‘为’法呀?妾身实在是好奇得紧呢! 我问月娥妹妹,她脸皮薄得像纸,问什么都支支吾吾,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也说不清楚。不如……夫君你给我演示演示?就当是……给为妻的解惑了?” 第138章 床上 指导 我:“???” 演示?这怎么演示?当着你的面演示我和月娥如何……?夫人,你的好奇心是不是用错了地方?我一阵头皮发麻,感觉腰眼已经开始隐隐作酸了。 果然,一旁的月娥早已羞得无地自容,听到这里,嘤咛一声,直接把整个人都缩进了锦被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出来,活像一只受了惊的鸵鸟,只有那锦被拱起的一团微微颤抖着,传出她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夫人!您……您快别戏弄奴婢了……求您了……” 李冶却像是被这个想法点燃了兴奋点,笑嘻嘻地转身就去扒拉那团锦被,非要把鸵鸟似的月娥从里面挖出来:“哎呀,月娥妹妹,快出来嘛!都是自家姐妹,闺房之乐,有什么好害羞的嘛!夫君,快嘛快嘛,表演一下嘛!让我也学习学习,观摩观摩,看看月娥妹妹到底是怎么给你‘解毒’的!我也好积累点经验,取长补短,日后才能更好地‘照顾’夫君你不是?” 她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不是在要求观摩活春宫,而是在讨论什么学术问题。 我看着她那双闪烁着强烈求知欲和恶作剧光芒的金眸,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丫头,自己眼下身子不便,无法真个销魂,就看热闹不嫌事大,变着法地折腾我和月娥!这哪里是好奇,分明就是憋着坏呢! 月娥更是羞得浑身都泛起了粉色,死死攥着被角,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夫人……使不得……这……这如何使得……” “使得!如何使不得!”李冶力气还不小,终于成功地把月娥从被子里扒拉了出来。月娥紧闭着眼,睫毛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蝶翼,脸颊红得堪比晚霞,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缩成一团,看得我都心生怜悯(虽然内心深处似乎也有那么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李冶却兴致勃勃,她甚至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又轻轻拍了拍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仿佛在安抚里面的小家伙:“宝宝乖,别闹,娘亲在学习重要知识呢。” 然后她转向我,眼神灼灼,充满了鼓励(?)和期待(?):“夫君,请开始吧?就从……嗯……就从月娥妹妹是如何主动的开始?我记得她信里提了一句,说是‘不得已而主动’?” 月娥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哀鸣,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我:“……” 夫人,你这是在玩火啊!而且这火眼看就要烧到我身上了! 最终,在李冶这个“热心观众”兼“现场指导”的强烈要求(和软硬兼施)下,这原本该是小别胜新婚、温馨浪漫的夜晚,变得……格外“辛苦”和“热闹”。 过程简直不忍赘述。李冶一会儿说:“哎夫君,你动作轻点,别吓着月娥妹妹!” 一会儿又指挥月娥:“妹妹,你手别抖呀,刚才晚宴的时候不是说你很大胆的吗?哦对了,当时是中了毒是吧?现在没中毒所以发挥失常了?理解理解。” 一会儿又点评:“咦?夫君,你这招‘老汉推车’使得不如书上说的灵动啊,是不是疏于练习了?回头得让杜若姐姐给你加练剑法,腰马合一懂不懂?” 一会儿又好奇地问:“月娥妹妹,你这里感觉怎么样?和我的有什么不同吗?夫君你比较喜欢哪种?” 我和月娥:“……” 我们俩几乎是从头到尾保持着红烧大虾的状态,动作僵硬,表情尴尬,内心崩溃。这哪儿是圆房,这简直是公开处刑兼学术研讨会!月娥好几次都想临阵脱逃,都被李冶眼疾手快地“捉”了回来,美其名曰“做事要有始有终”。 直到李冶自己似乎也困了,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终于大发慈悲:“好了好了,今日观摩就先到此为止吧,收获颇丰。辛苦夫君,辛苦月娥妹妹了。伺候更衣,安置吧。” 她心满意足地躺下,甚至还嘀咕了一句:“原来如此,果然实践出真知……” 我和月娥如蒙大赦,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吹灯歇下。黑暗中,我和月娥僵硬地躺在李冶两侧,谁都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有中间传来李冶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显示她已然安心入睡。 翌日,我揉着确实有些发酸发软的腰眼起床时,迎着窗外透进的晨光,深刻体会到,有时候老婆太大方、太好奇、太有探索精神,对于夫君的腰子来说,真不是什么好事。而月娥,直到日上三竿,都没敢抬头正眼看我一眼。 (就在李冶指导大呼小叫的在我们卧房红绡帐内不厌其烦的“学术研讨及观摩”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 主卧窗根下,两个小丫鬟正鬼鬼祟祟地蹲着,竖着耳朵,听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哎呀妈呀……”春桃捂着发烫的脸,声音气若游丝,“夫人……夫人她也太……太敢问了吧……” 夏荷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舌头都有些打结:“老、老爷和月娥姐姐肯定羞死了……这、这怎么还带现场说解的呀……” 里面隐约传来李冶清晰的指导声和提问声,间或夹杂着月娥压抑的呜咽和我的干咳。 两个小丫头听得腿都软了,互相搀扶着,做贼似的蹑手蹑脚逃离了“听墙角”,一路小跑回她们自己的小耳房,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砰砰直跳,仿佛刚跑完十里地。 “吓、吓死我了……”春桃拍着胸脯,眼睛瞪得溜圆,“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夏荷连连点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以后……以后我们要是……会不会也……” 她没好意思说下去。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也更红了,嗔怪地拍了她一下:“瞎想什么呢!咱们是丫鬟!” “可是……月娥姐姐也是丫鬟啊……”夏荷小声嘀咕,“而且,夫人不是一直说,咱们是一家人吗?你看夫人对杜若小姐,对月娥姐姐,都像是亲姐妹一样。将来……万一……”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羞涩、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勾起的好奇。沉默了一会儿,春桃忽然想起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诶,你说……要是以后……呃……老爷和夫人,还有月娥姐姐,甚至……万一再加上杜若小姐……他们晚上……怎么睡啊?那张拔步床虽然大,也睡不下四个人吧?” 夏荷被这个超现实的问题问呆了,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讷讷道:“可能……可能轮流?或者……打地铺?” “让谁打地铺?老爷打?还是夫人打?还是咱们打?”春桃继续发出灵魂拷问。 夏荷:“……” 她彻底被问住了。 两个小丫鬟对坐着,开始为主子们(或许也为自己)未来幸福的烦恼,陷入了严肃而想入非非的沉思之中……这似乎是个比算账复杂得多的问题。 回京之后,生活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府里一切如常,念兰轩和兰香坊生意兴隆,茶仓在杜甫的管理下井井有条。但我深知,长安城的平静水面下,从来都是暗流汹涌。 范阳之行,更像是在这暗流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荡开。我这位不用上朝的三品银青光禄大夫,这看似悠闲富贵的安逸日子,或许真的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段短暂而珍贵的宁静。 是日天朗气清,长安城中槐花正盛,甜香四溢,春光正好,我府邸里的几株海棠开得没心没肺,绚烂至极。然而,此刻的我,却在我家那位风华绝代、白发金眸的夫人李冶面前,坐立难安,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原因无他,只因我家这位怀胎尚不足两月、小腹还平坦得几乎看不出任何迹象的孕妇,正捧着一盏温热的酪浆,用一种学术探讨般的、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我,红唇轻启,吐出的话却让我差点从胡凳上滑下去。 “夫君啊,”她声音清脆,带着点江南软语的口音,偏偏内容劲爆,“昨夜我又细细回想了一番那夜……嗯,就是我在床上观摩指导你与月娥妹妹‘修炼’的那次。” “噗——咳咳咳!”我一口口水差点呛进肺管子里,脸瞬间憋得通红。我的姑奶奶,这青天白日的,而且您还怀着咱家娃呢,怎么又提起这茬了! 李冶看我窘迫,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活像一只偷吃了小鱼干的白毛猫。她慢悠悠地继续道:“你别激动嘛。我是说正经的。经过我这几日的反复推敲琢磨,发现夫君你在‘临阵对敌’之时,气息转换之间,尚有几分凝滞之处,未能完全做到‘意动气随,圆转如意’。嗯……具体来说,就是在第七个还是第八个回合来着?你那个‘苍松迎客’的招式使得稍显急躁,下盘根基略浮,导致后续的‘鱼翔浅底’衔接不够流畅,未能将力道尽数贯出,实在可惜了月娥妹妹那一下‘燕子衔泥’的巧妙配合……” 我听得目瞪口呆,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夫人,您这观摩得也太细致入微了吧?!这哪里是观摩,这简直是武林宗师在复盘点评一场巅峰对决啊!还“苍松迎客”、“鱼翔浅底”、“燕子衔泥”……您这招式名取得倒是挺雅致,可这内容……这内容它不兴细说啊! “季兰!”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哀嚎着打断她,“咱能不说这个了吗?你这还怀着身子呢,不宜劳神思考这些……这些……” “这些怎么了?”李冶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正气,“双修功法亦是大道,关乎夫君修为进境,还有我心悦之人的心情,岂能不慎之又慎?正所谓‘知其然,亦要知其所以然’。我既为夫君护法观摩,自然要尽到指导之责。 下次若再有机会,我定会更加细致地为你与月娥妹妹剖析讲解,务必使你们默契更增,功力大进!” 还有下次?!还要更细致地剖析讲解?!我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我在这位白发宗师面前,与月娥如同两个提线木偶般,被她指挥着“这里力道三分”、“那里角度偏了半寸”的场景……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赶紧举手投降:“夫人高见!夫人辛苦!此事……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我慌忙转移话题,“对了,方才杨国忠府上派人来,说有要事相商,邀我过府一叙,还特意叮嘱‘有贵客相候,事关重大’。” 一听是正事,李冶脸上那戏谑调侃的神情稍稍收敛了些,但那双金眸里的笑意却未完全褪去。她放下酪浆,轻轻起身。 “杨国忠如今是你义父,又深受你的……嗯,‘点化’,忠心耿耿。他既说事关重大,必有要事。你快去吧。”她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替我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 虽然怀孕才一个多月,根本看不出什么,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将一只手轻轻扶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瞬间笼罩上一层柔和而耀眼的光辉,那是一种混合了少女狡黠与初为人母的温柔的光芒,看得我心头一暖,先前那点窘迫也烟消云散了。 “凡是都要小心一些,你马上就是要当爹的人了!”她轻声嘱咐,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絮叨,“如今长安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你虽已是三品大员,又有武艺傍身,但凡事总要多想一步。还有,少饮些酒,若是宴饮,记得让阿东提前备些醒酒汤……” 我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避开小腹,只环住她的肩膀:“知道了,我的好夫人。你这嘱咐得,比我娘还周到。放心吧,你夫君我如今可是银青光禄大夫,师从剑仙李太白,还有太玄诀傍身,等闲宵小近不得身。你就在家好生安养,别总琢磨那些……呃,高深的武学问题,等我回来。” 第139章 密室妄言 李冶在我怀里轻轻哼了一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谁让你总毛手毛脚,修为不到家,还需本夫人时时提点。快去吧,别让杨国忠等久了。” 我笑着又抱了她一下,这才在她“快走快走”的娇嗔声中,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门。阿东早已候在门外,见我出来,躬身行礼。 “老爷,是否需要我跟您一同过去?” “嗯,不用了,这刚回长安,你也修整几日。”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杨国忠所谓的“贵客”,会是谁?他语气如此凝重,所为何事?莫非……与我一直在暗中推动的那件事有关? 到了相府,门房仆役见是我,纷纷恭敬行礼,口称“李公子”,杨国忠这老狐狸,府中规矩倒是严明,下人们个个低眉顺眼,不敢多瞧一眼。我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外守卫明显比平日多了几分,且都是杨国忠的心腹亲信,见到我,默默行礼,让开通路。 书房内,杨国忠早已等候多时。见我来了,他使个眼色,屏退左右,而后转动书架机关,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暗道。 “子游来了。”他压低声音,“人都齐了,只等你。” 我点头,随他步入密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密室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已有三人在座。 除了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的杨国忠,另外两人,赫然正是寿王李瑁,以及贵妃娘娘杨玉环! 李瑁坐在紫檀木椅上,双手紧握,指节发白,眼神飘忽不定,活像个被捉奸在床的姘头。倒是杨玉环镇定自若,虽只着一袭素雅常服,依旧风华绝代,美的不可方物。 见我进来,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杨国忠轻咳一声,率先开口:“子游坐。”他指了指李瑁下首的空位。 杨玉环看着我,美眸中神色复杂极了。有兴奋、有关切、有欣赏、有探究,有对我这个“侄子”兼“合作者”的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或许是想起了我们之前那些“大逆不道”的密谋。寿王李瑁则显得异常紧张不安,时不时瞟向密室那厚重的门,似乎还没完全从“私下密会谋逆”这种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 密室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剩下我们四人的呼吸和烛火偶尔噼啪的微响。 杨国忠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子游,此处再无外人。你的计划,我已大致与寿王殿下和娘娘分说。只是……其中关窍,尤其是你那……你那‘穿越者’的身份,以及后续诸多细节,还需你亲自详解。”他说到最后,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和小心翼翼。 该来的终于来了。是时候亮出部分底牌,以取信于这最关键的人物了。这是我在回长安的马车上想到的计划与对策,当然,是反复推敲过的。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终落在神色最为犹疑不定、几乎有些惊惶的寿王李瑁脸上。 “殿下,娘娘,义父。”我缓缓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沉稳,试图安抚李瑁的情绪,“事到如今,哲,不敢再有所隐瞒。我接下来的话,或许匪夷所思,惊世骇俗,但句句属实,皆为我亲身所历所知。”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骤然紧绷的神色,特别是李瑁那几乎要跳起来的表情,一字一句道:“我,李哲,字子游,并非此世之人。我来自一千二百余年之后的世界。” 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杨国忠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石破天惊之言,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捻了捻手指。 杨玉环掩住了红唇,美眸圆睁,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受到的冲击极大,但或许是因为与我相识以来的种种“神异”——那些新奇诗词、对商业的奇妙见解、甚至能“解梦”预言,她眼中更多的是巨大的震惊,而非全然不信。 最夸张的是寿王李瑁。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彻底傻在了那里,那表情,比我当初在范阳时,史思明闯进卧室看到月娥衣衫不整时还要精彩十倍! “一……一千二百余年……之后?”他结结巴巴地重复着,声音发颤,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笑话,“李、李大夫……你、你莫非是昨夜未曾睡醒?还是……还是得了癔症?此等……此等虚妄之言,岂可信口开河?” 我早料到他的反应,不慌不忙,开始抛出一个又一个“证据”:“殿下可知,我们脚下所踩的大地,并非方方正正,而是一个巨大的圆球,名曰‘地球’?可知为何万物会向下坠落,而非飞向天空?乃因一种无形之力,谓之‘引力’。为何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为何会有日食月食?非是天狗食日,乃是月影遮蔽……” 我随口说了几个简单的现代科学常识,又提及了未来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当然,谨慎地选择了安史之乱前的)。 随着我的叙述,李瑁脸上的怀疑和惊骇逐渐被一种茫然和巨大的困惑所取代。他无法理解,无法想象,但偏偏我言之凿凿,逻辑清晰,且有些事(如我对日食月食的解释)似乎又能完美解答他自幼读圣贤书却始终存有的疑惑。 杨国忠在一旁适时补充,以他如今“贤相”的身份和信誉为我作保,并提及我如何“点化”于他,让他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他说得声情并茂,差点老泪纵横),以及我在商业(念兰轩、兰香坊)、诗词、乃至“医术”(青魂丹)上的种种非凡表现,皆非常人所能及。 杨玉环也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和确信:“十八郎(李瑁小名),子游所言……或许初听难以置信,犹如天方夜谭。但你可还记得,他曾为我解过一梦,所言之事,后来一一应验,分毫不差?还有他所作的那些诗词,‘人生若只如初见’,‘明月几时有’,那些闻所未闻的奇妙想法和词句……或许,这世间真有我们无法理解的玄妙呢?他或许……真是上天派来助我大唐渡此劫难的?” 李瑁看看我,又看看一脸“诚恳忠君”的杨国忠,再看看神色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恳切的杨玉环,他的世界观显然受到了毁灭性打击,整个人处于一种懵圈和重塑的状态,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看着他,知道火候已到,是时候抛出更多的“历史真相”和最终的重磅炸弹,这也是我今日的真正目的。 我站起身,走到李瑁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正因我来自后世,我深知历史走向!当今太子李亨,绝非天下明主!他看似仁弱,实则暗藏野心,且与回纥勾结,引狼入室,其心可诛!” “什么?太子与回纥勾结?”李瑁失声惊呼,连恐惧都暂时忘了。杨国忠和杨玉环也猛地看向我,显然这是他们也不知道的细节。 “不错!”我沉声道,“太子为巩固地位,不惜许诺回纥人,若其登基,将许以河北大片土地及巨额岁贡,换取回纥出兵支持!此乃卖国之举!若让其得逞,北方胡患将永无宁日,我大唐脊梁将被彻底打断!” 我顿了顿,让这消息消化一下,继续抛出更骇人的:“而安禄山,更是包藏祸心已久!他麾下精兵良将皆乃胡人,只知有安帅,不知有朝廷!其造反之心,已是箭在弦上!最迟明年,渔阳鼙鼓必将动地而来!届时,两京陷落,生灵涂炭,陛下……陛下亦不得不仓皇幸蜀!” “幸蜀?!”李瑁脸色惨白如纸。杨玉环也娇躯一颤,眼中露出恐惧。玄宗幸蜀,那将是何等狼狈凄惨的景象! “而这,还不是最坏的。”我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痛,“马嵬坡下,六军不发……娘娘……娘娘您……”我看向杨玉环,艰难地说道,“陛下为平军愤,保全自身,不得不……赐死娘娘您啊!” “啊!”杨玉环惊呼一声,猛地捂住心口,踉跄后退一步,花容失色。这个消息比任何事都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 李瑁更是猛地站起:“他们怎敢!” “军中哗变,形势所迫。”我叹息道,“陛下为保社稷,只得...赐白绫一条。” 杨玉环跌坐椅中,美目含泪,浑身颤抖。李瑁急忙扶住她,眼中满是心疼与愤怒。 “为何...为何会如此?”杨玉环声音哽咽。 “因为安禄山起兵的借口,正是‘清君侧’,说娘娘和杨氏一族祸乱朝纲。更指责陛下……霸占儿媳,伦常紊乱!他会拿您与娘娘的旧事大做文章,煽动军心民心!”我解释道,“实际上,安禄山早有反心,只是找一个起兵的借口罢了。” 李瑁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巨大的屈辱。 杨国忠闻言,面色凝重:“安禄山这胡儿,果然包藏祸心!” “所以,殿下!”我声音陡然提高,“大唐已到生死存亡之秋!需要一位真正仁德、爱民如子、能够挽狂澜于既倒、并且能彻底杜绝此类祸患的君王!” “太子与回纥之事可是千真万确?”李瑁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也许是这一些列的内容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此事千真万确。”我郑重道,“在我的时代,史书明确记载:太子李亨与回纥叶护王子密约,借回纥兵平叛,事后允诺回纥在长安城内大肆抢掠三日。” “荒唐!无耻!”杨国忠气得胡子发抖,“这与引狼入室何异!” 杨玉环擦去眼泪,神色逐渐坚定:“如此说来,太子绝非明主。” “正是。”我点头,“不仅如此,太子懦弱多疑,无雄才大略,虽趁安史之乱夺得皇位,但其宠信宦官,致使朝政更加混乱,大唐由盛转衰,再难恢复往日荣光。” 密室陷入沉默,三人都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 我看向李瑁,语气诚恳:“殿下,您或许不知,在原本的历史中,您虽然失去帝位机会,但始终爱民如子,封地百姓安居乐业。您心存良善,只是缺乏自信。若有良臣辅佐,必成一代明君。” 李瑁怔怔地看着我,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杨玉柔轻声道:“十八郎,李大夫说得对。你本性仁厚,若是登基,定能善待百姓。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只是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 “娘娘说得对。”我接话道,“太子与回纥勾结,已是叛国之罪。但我们需证据确凿,逼他主动谋反,如此才能‘师出有名’。” 杨国忠眯起眼睛:“子游有何妙计?” 我微微一笑:“此事需从长计议。首先,我们要搜集太子与回纥来往的证据;其次,要在军中布置人手,一旦太子有异动,立即控制局面;最重要的是,要让陛下相信太子确有反心。” 李瑁担忧道:“这...父皇会相信吗?” “所以需要贵妃娘娘相助。”我看向杨玉环,“陛下最信任娘娘,若娘娘适时进言,必能事半功倍。” 杨玉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为了大唐江山,我愿尽力一试。” 我心中暗喜,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达成。于是站起身,走到李瑁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正因我来自后世,我深知历史走向!太子李亨,绝非天下明主!安禄山包藏祸心,巨变在即!大唐需要一位真正仁德、爱民如子、能够挽狂澜于既倒的君王!”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李哲,愿倾尽全力,助您——寿王李瑁,登临帝位,重整山河,开创一个真正的大平盛世!” 第140章 我来封帝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一道接一道,狠狠劈在了李瑁的天灵盖上,也劈在了杨玉环和杨国忠的心头! 李瑁猛地站起身,因为过于震惊和激动,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脸色煞白,又转为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你大胆!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父皇他……” “此乃拯救大唐、拯救娘娘、也是拯救您自己的唯一之路!”我毫不退缩地迎上他惊恐而混乱的目光,“殿下!难道您甘愿一生碌碌,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社稷崩坏,生灵涂炭?难道您不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与所爱之人(我看了一眼杨玉环)光明正大地相守?难道您不想做一个名垂青史、万民景仰的圣君明主,洗刷所有加诸于您身上的屈辱?!太子不仁,勾结外邦,已失德于天下!我等此举,非为谋逆,实为拨乱反正!” 我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敲击着他的内心。爱情、权力、责任、对未来的恐惧与渴望、以及对太子和安禄山的愤怒……无数种情绪在李瑁眼中激烈交战。 杨国忠也站起身,充分发挥了他如今“忧国忧民”的贤相人设,语气沉痛而恳切,甚至带上了哭腔:“殿下!李大夫虽言惊世骇俗,但其才其能,臣亲眼所见,确能经天纬地!如今朝局糜烂,太子失德通敌,安贼势大,陛下……陛下年老,已被奸佞蒙蔽!若非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大唐危矣!娘娘危矣!臣,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娘娘安危为念啊!”他说着,竟真的撩袍跪了下去! 这一幕,极大地刺激了李瑁。一个当朝宰相,竟然向他下跪! 杨玉环走到李瑁身边,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她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美眸中含泪,带着无尽的哀恳、恐惧和一丝被我所描绘的“光明正大相守”的未来所点燃的希望微光:“十八郎……我知道这很难,很可怕。但……这或许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唯一机会了。我不想死……我不想看到大唐的江山毁于一旦,不想看到百姓流离失所,更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看你郁郁寡欢。为了我,也为了这天下,求你……好好考虑子游的话,好吗?我相信他,他来自未来,他知道怎么做是最好的……” 杨玉环的信任和眼泪,成为了压垮李瑁内心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推动他走向决断的最关键力量。他看看深情款款、梨花带雨的杨玉环,看看跪在地上“忠心耿耿”的杨国忠,爱情、权力、责任、对未来的恐惧与渴望……无数种情绪在李瑁眼中激烈交战。最后目光落在我这个“来自未来”、眼神坚定无比的“妖人”身上。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最终,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巨大的勇气,缓缓坐了回去(杨国忠赶紧爬起来把椅子扶好),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残存的挣扎和恐惧,但已多了一丝决绝和……一种异样的、名为野心的神采。他本性中的良善和爱民之心,在此刻被引导向了争夺权力的道路。 他看向杨玉环,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却前所未有的坚定:“玉环……我……我答应你。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必竭尽全力,做一个爱民如子、不负江山的好皇帝。绝不负你,绝不负这天下百姓!” 他又看向我和杨国忠,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此生最重要的决定,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已经带着一丝属于王者的决断:“好!子游,国忠兄!我信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被“爱情”和“江山”双重筹码终于打动的寿王,心中五味杂陈,只能暗暗感叹:唉,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得能撬动历史啊... 杨国忠见状,立即趁热打铁:“殿下英明!当下首要之事,是搜集太子与回纥勾结的证据。臣已安排人手监视东宫,但需要更多内应。” 我补充道:“我有一计。回纥使者不日将抵达长安,表面上是为进贡,实则与太子密会。我们可在他们会面时‘恰好’撞破,人赃俱获。” 杨玉环蹙眉:“但如何确保陛下会相信?” “这就需要娘娘的帮助了。”我微笑道,“届时请娘娘邀陛下‘偶然’巡幸至会面地点,亲眼目睹太子的叛国行径。但是一定不要当场缉拿,要给太子创造谋反的机会。” 李瑁担忧道:“给他谋反的机……?” “殿下放心,”我成竹在胸,“我们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若不然安禄山如何出兵‘清君侧’?怎么将安禄山引至长安?” 杨国忠惊讶地看着我:“子游这局布的……有些大啊!” 我神秘一笑:“我这一趟的范阳之行收获真的不少,希望殿下真的自信起来,为了天下苍生和百姓,也为姑姑余生的幸福而努力。” 杨国忠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妙啊!想不到子游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李瑁似乎被我们的信心感染,神色也逐渐坚定起来:“既然如此,本王...本王定当全力配合。” 我看他仍然有些紧张,便开玩笑缓和气氛:“殿下放心,有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军师在,保准让您稳稳当当地坐上龙椅。到时候您可别忘了给我封个大国师什么的。” 李瑁被我逗笑了,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不少:“若真能成事,李大夫当为宰相!” 杨国忠假装吃醋:“殿下,老臣可是最先投诚的,可不能亏待老臣啊!” 众人皆笑,密室中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杨玉环柔声道:“既然大局已定,不如详细商议具体步骤?” 我点头称是:“首先,我们需要...” 密议持续到深夜,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们详细讨论了每一个环节,从搜集证据到逼太子谋反,从控制禁军到安抚朝臣,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当我终于走出相府时,已是月明星稀。长安城的宵禁早已开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夜空中回荡。 我深吸一口清凉的夜空气,心中百感交集。历史的长河,终于在我这个意外来客的搅动下,开始转向另一个方向。 回到府中,季兰还未睡,正在灯下看书等我。见我回来,她放下书卷,迎上来为我更衣。 “如何?”她轻声问道。 “一切顺利。”我简单将密室中的商议结果告知她。 季兰听后,沉吟片刻:“风险不小,但若成功,确实能挽救大唐于危难之中。” 我搂住她的腰,笑道:“有夫人这位武林高手保护,为夫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嗔我一眼,却掩不住笑意:“油嘴滑舌。快去沐浴更衣。” 我笑嘻嘻地亲了她一下,心情轻松了许多。 沐浴后,我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不禁思绪万千。改变历史的过程惊险刺激,但想到能避免安史之乱的生灵涂炭,能挽救杨玉环红颜薄命的悲剧,能辅佐一位仁君开创盛世,这一切的冒险都是值得的。 “想什么呢?”季兰从身后环住我的腰,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在想...如何让一个懦弱的王爷变得自信起来。”我轻声道。 季兰轻笑:“有你在,还怕什么?你可是能把奸臣变成贤相的神人呢。” 我转身抱住她,心中涌起无限柔情:“是啊,有我在,没什么不可能的。” 毕竟,我可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带着一千多年的历史知识和现代智慧。在这个时代,我简直就是开了挂的存在。 不过...让李瑁称帝这条路,依然充满荆棘。太子党羽遍布朝野,安禄山虎视眈眈,玄宗皇帝虽然年老昏庸,但帝王心术依然不可小觑。 更重要的是,如何让李瑁这个优柔寡断的王爷真正建立起帝王的自信和魄力,将是一个长期的工程。 “一步一步来吧。”我自言自语道,“先搞定太子和回纥勾结的证据再说。” 与相爱之人躺在床榻之上,心中思绪良多,再有十月我将拥有自己的子嗣。季兰已经睡着,月光洒在她安详的睡颜上,美得不可思议。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心中充满感激——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有这样一个知心爱人相伴,是我最大的幸运。 明日,又将是一场新的博弈。但我信心满满,因为我知道,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我有一个最大的优势——我知道未来。 时间如白驹过隙,尤其是在充满期盼的日子里。仿佛只是几个晨昏交替,日历便已悄无声息地翻到了四月中旬。长安城的柳絮飘得愈发肆意,如同漫天飞雪,却也带来了初夏将至的微醺暖意。 距离五月初二的大婚之日,满打满算,已不足半月。 整个李府上下,都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又喜庆的气氛。红绸开始零星点缀,库房里堆叠的礼品箱笼一日多过一日。但最忙碌的,并非我这个准新郎官,也不是安心养胎、偶尔指挥若定的准新娘李冶,而是我那位于权力巅峰的“义父”——当朝右相杨国忠。 这位义父大人,最近简直像是焕发了事业的“第二春”,只不过这“春天”的主题是婚庆。朝堂之上,他雷厉风行推行“太子计划”的同时,总能在恰当的时机(比如陛下心情愉悦时),貌似不经意地提一嘴“我那义子 的婚事筹备不易,然礼不可废”;下朝之后,他那宰相仪仗穿梭于长安各坊的频率明显增高,今天去司天台核对吉时细节,明天去将作监督促婚宴器具,后天又亲临尚舍局查看为婚礼临时增调的宫女宦官名单……那劲头,真真是比自家亲儿子成婚还要上心百倍。 我有几次在府中遇见前来汇报进程的相府属官,他们个个面带苦笑,言谈间充满了对右相大人“事无巨细、力求完美”的敬畏。据说杨国忠放出话来:“子游乃陛下亲封的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国之栋梁!他的婚事,岂能等同儿戏?不可怠慢!必须让整个长安城都看到朝廷的恩宠,看到礼仪的庄重!” 他甚至拟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意图将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无论清流浊流,无论是否与我有旧,几乎一网打尽,全都请来观礼。 这排场,光是想一想,我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心里那点关于“开源”的紧迫感又冒了出来:阿福那边分号的红利,加上兰香坊的进项,怕是真撑不起义父理想中“让全长安侧目”的超级婚礼。但愿他老人家只是在过“贤相”的瘾,可别一时兴起,真搞出个“一百零八抬”的极限操作,那我怕是要提前体验“破产”的滋味了。 这日晌午,我刚陪李冶在庭院里晒了会儿太阳,看着她微隆起的小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心中一片宁静。李冶慵懒地靠在我身上,金眸微眯,像只餍足的猫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我垂下的发丝,哼道:“杨相这般兴师动众,怕是连陛下和贵妃娘娘的婚礼规制都要比下去了。子游,你这‘义子’的身份,如今可是价值连城呢。” 我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怎么,夫人是怕风头太盛,惹人嫉妒?” “嫉妒?”李冶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弧度,“我李季兰的夫君,配得上这份风光!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狡黠,“你可别忘了,咱们还欠着茶仓那边一群小猴儿喜糖呢,杜甫前儿个还派人来问,何时才能带孩子们来府里沾沾喜气。” 正说笑着,前院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阿东略带激动地通报声:“老爷!夫人!姚师傅!是姚师傅从乌程来了!” 第141章 贞惠邀约 话音未落,一个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身影,带着一股江南水汽混合着淡淡酒曲香的味道,旋风般冲进了院子。不是姚师傅又是谁? 只见他比在乌程时更黑瘦了些,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红光。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精干的小伙子,个个眼神清亮,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东家!夫人!老姚我……我来了!”姚师傅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扑通一声就要行大礼,被我赶紧上前扶住。 “姚师傅,一路辛苦!乌程那边一切都好?”我拍着他结实的臂膀,感受到他澎湃的活力。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姚师傅一挺胸膛,声音洪亮,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成果都吼出来,“托东家和夫人的洪福!咱们乌程的‘江南第一酒厂’!那叫一个兴旺!酒香飘出十里八乡,订单都排到年底去了!王三掌柜的茶肆生意也跟着红火,都说咱们兰香坊的酒,配念兰轩的茶,是乌程双绝!” 他喘了口气,目光热切地扫过长安李府的亭台楼阁,仿佛在看一片亟待开垦的酿酒沃土:“东家!您信里说的长安兰香酒坊,可是我老姚日盼夜盼的存在啊!在乌程,那是小打小闹,练练手!这长安城,天子脚下,才是咱们兰香坊扬名立万、大干一场的真正舞台!东家,您就吩咐吧,老姚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准备好了!” 看着他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挖窖池、起锅炉的架势,我和李冶都忍不住笑了。李冶打趣道:“姚师傅,你这劲头,怕是能一个人酿出灌满整个曲江池的酒来。” “夫人说笑了!”姚师傅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但眼神愈发坚定,“老姚不敢说大话,但只要东家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长安的酒坊,必定要酿出比江南更醇、更香、更能代表咱们兰香坊牌面的顶级佳酿!” 我心中大定,有姚师傅这等实干又忠心的老师傅掌舵,长安酒坊的成功便有了基石。我当即唤来阿东:“阿东,姚师傅一路劳顿,先安排他和几位伙计好好休息,洗漱用饭。从明日起,你亲自陪着姚师傅,在长安城内选址,要地段好,地方宽敞,尤其注意水源和交通。银子方面,不必过于拘束,但也要精打细算。” 阿东躬身领命:“老爷放心,小的定当全力配合姚师傅。” 姚师傅更是激动得连连作揖:“多谢东家信任!老姚绝不辜负东家厚望!” 他身后那几个小伙子也纷纷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安排好姚师傅,我刚回到书房,想静静理一理大婚和各项产业的头绪,阿福却脚步匆匆地亲自寻到了府上。 “东家,”阿福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压低声音,“念兰轩来了位客人,指名要见您。看着气度不凡,像是大有来头,只身一人,没带随从,也没说叫什么,只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说着,阿福将一枚触手冰凉、约半指长的物事递到我手中。在我指尖触碰到那枚暗沉灰白、约半指长的骨质令牌时,瞬间有了答案。冰凉刺骨的触感,沿着指腹直窜心头。 血鹰令! 梦境中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渤海公主贞惠那妖异的目光,冷冽的异香,安庆绪那张令人憎厌的脸,关于暗杀的密谋,还有契丹王子孙卫那双充满愤恨与不屈的眼睛……一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难道那不仅仅是个光怪陆离的梦?还是说,梦与现实,在这长安城喧嚣的午后,于某个不可知的层面,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来人现在何处?”我沉声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血鹰令上那些熟悉而冰冷的纹路,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这玩意儿可是个烫手山芋,或者说,是个足以引爆火药桶的火星。 “还在念兰轩的雅间等着,我觉的此事重要,所以赶紧过来禀告东家。”阿福压低声音回道,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略一沉吟。是陷阱?还是机遇?渤海国的公主,手持与梦中对应的信物,孤身潜入长安,指名道姓要见我这位正被安禄山父子视为眼中钉的“李大夫”。这剧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事儿逼”气息。 但无论如何,躲是躲不掉的,必须去一探究竟。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盟友,或许能带来转机。 “我这就去。府里这边,若夫人问起,就说我去茶肆处理点琐事。”我收起血鹰令,对阿福吩咐道。李冶虽然豁达,但也不想让她平白担心,尤其是涉及这些神神叨叨、打打杀杀的事情。 “明白,东家小心。”阿福点头应下,眼神里透着关切。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便服,也没带随从,独自一人策马前往东市的念兰轩。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我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个弥漫着异香的雅间。 推开雅间门的瞬间,那股记忆中的异香更是浓郁了几分,几乎要凝成实质。窗前,立着一个身着玄色胡服的身影,体态婀娜,丰胸翘臀杨柳腰,即使背着光,那曲线也足以让正常男人心跳漏掉几拍。脸上依旧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眸子——正是那双在光线下更显深邃、带着几分妖异魅惑的眼睛,我绝不会认错,渤海国的贞惠公主。 她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薄纱下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李公子,别来无恙?或者说……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异域的口音,酥酥麻麻,像是在人心尖上挠痒痒。 我反手轻轻合上房门,将外面市井的喧嚣隔绝开来。好家伙,这“正式”见面可太正式了,先是托梦,后是递令牌,流程搞得跟谍战片接头似的。“公主殿下真是神出鬼没,这见面方式也颇为别致。” 我在她对面的席位上坐下,保持着足够的警惕,“不知此次驾临我这小小的茶肆,有何指教?” 心里嘀咕:可别再是什么“安庆绪要杀你”的梦话现场版了。 “指教不敢当。”她款款落座,姿态优雅从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猎豹般的警觉,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上次匆匆一别,许多话未能尽言。今日冒昧相邀,是想与公子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合作。”她特意加重了“合作”二字。 “合作?”我挑眉,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公主殿下,如果我没记错,您与安庆绪的婚约犹在,渤海国与安禄山‘东平郡王’的盟约也未闻废止。您如今却要与我这个他们父子二人欲除之而后快的人谈合作?这……是否太过冒险,或者说,有些不合时宜?” 我得探探她的底,万一是个美人计呢?虽然这计策的“本钱”确实雄厚得让人有点把持不住。 “婚约?盟约?”贞惠公主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一种刻骨的屈辱,“在李公子面前,我也不必再伪装了。那不过是安禄山父子强加于我渤海、企图名正言顺吞并我国的遮羞布!安庆绪,一个色厉内荏的蠢货,视我如可以随意玩弄的器物;安禄山,一个野心勃勃的胡酋,视我渤海国为砧板上任他宰割的鱼肉!此等奇耻大辱,我大氏王族,岂能长久忍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泪般的恨意:“我之所以隐忍至今,一是为了在虎狼环伺下暂且保全宗庙社稷,二则是……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真正重创安禄山,救出我想救之人的机会。” “契丹王子,孙卫?”我顺着她的话试探道。梦里提到过,此刻正好印证。 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波动,似是惊讶于我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但随即那惊讶便化为了更深的决绝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不错!孙卫与我自幼一起长大,情谊深重。若非安庆绪这个卑鄙小人,设计将他囚禁,又以重兵威胁我父王,我岂会……岂会受制于人,行此违心之事!”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示着内心的激荡,“李公子,那枚‘血鹰令’,你已见到。这便是孙卫留给我的信物,也是契丹方面愿意暗中助力的凭证。我知道公子与安氏父子已是水火不容,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句汉家的老话,想必公子比我更懂。” 她这番话,除了细节更丰满,核心意思与梦中所述几乎别无二致。我仔细审视着她的眼神,那里面有对孙卫的关切,对安氏父子的仇恨,有身为公主的骄傲被践踏后的不屈和愤怒……种种情绪交织,看起来不似作伪。或许,那个荒诞的梦,真的是某种预兆或者警示?这穿越的副作用也太刺激了,还附带剧透功能的? “公主殿下快人快语,这份坦诚,李某佩服。”我放缓了语气,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释放出愿意倾听的信号,“那么,公主想如何合作?具体又希望李某做些什么?” “情报共享,必要时,相互策应。”贞惠公主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锐利,“我在安禄山阵营中,终究还顶着一个‘未来儿媳’的虚名,总能接触到一些外围人员难以知晓的消息。而公子你在明处,在长安,有杨相爷的关照,甚至能得见天颜,有些事做起来比我方便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显坚定,“譬如,若有朝一日时机成熟,我希望公子能助我救出孙卫。作为回报,渤海国乃至契丹的力量,在未来的关键时刻,或可成为公子对抗安禄山的一股助力。” 这是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提议。风险极高,一旦败露,我和她,乃至渤海国、契丹,都会万劫不复。但机遇也同样巨大——若真能争取到渤海国暗中反正,甚至拉拢契丹,就等于在安禄山看似铁板一块的势力范围里,埋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更何况,救出孙卫,瓦解安禄山对渤海和契丹的掌控,本身就对大唐的安稳有利。于公于私,似乎都值得一试。 我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权衡着利弊。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贞惠公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带着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片刻后,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公主所言,确实有理。既然目标一致,合作之事,李某认为可行。不过,此事关乎重大,需得从长计议,步步为营,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见我点头答应,贞惠公主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虽然面纱依旧遮挡着大半容颜,但整个人的气场似乎都柔和了些许,不再像刚才那般紧绷如满弦之弓:“如此,多谢李公子深明大义。合作的具体细节,我们日后可慢慢商议,总需找到最稳妥的法子。” 正事谈完,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我想到她一个女子,还是身份敏感的渤海公主,孤身潜入长安,定然诸多不便,便开口道:“公主殿下孤身在外,宿于客舍,终究不够安全,也容易惹人注目。若信得过李某,不如暂且移步寒舍居住,一来便于联络,二来也好有个照应。” 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既能保护,也能……嗯,观察。绝对没有别的想法! 贞惠公主略微迟疑了一下,清澈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风险和诚意,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如此……那就叨扰李公子了。只是,恐怕会给府上添麻烦。” “公主客气了,寒舍虽简陋,多备一副碗筷的余地还是有的。”我笑了笑,起身示意。 第142章 春色一览 我将她带回李府时,李冶正在庭院里指点春桃(小算盘)核对账目。看到我带着一位身着玄色胡服、面蒙轻纱、身段妖娆的女子回来,她那双独特的金眸立刻闪过一丝好奇,随即又带上几分审视的意味。 尤其是当她嗅到贞惠公主身上那股独特的异香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简单引荐了一番,重点强调了这位是“咱们曾在苏州有过一面之缘”、“如今有要事相商”的渤海国贞惠公主,并且隐晦地提到了她“身处困境”、“有意合作”的现状。 李冶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她对于这位曾经在苏州惊鸿一瞥的上门公主,自然是充满了探究欲。但听闻她身为公主,却要忍受与安庆绪的婚约,国家受安禄山胁迫,心上人被囚的遭遇后,李冶那素来仗义豪侠的心肠立刻就被触动了,金眸中的审视化为了同情和理解。 “公主殿下既然与子游达成了合作,便是我们李府的客人。”李冶落落大方地走上前,语气温和却又不失女主人的气度,“府中虽简陋,也定当尽力款待,公主切勿客气。”说着,她便自然地吩咐下去,让春桃赶紧去收拾出一间最雅致安静的客房。 贞惠公主对李冶的道谢颇为郑重,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多谢李夫人。白日里……若有惊扰之处,还望海涵。”她这话说得有些微妙,眼神闪烁,似乎是想起了梦中被李冶剑气所指的那一幕,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和后怕。 李冶何等敏锐,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她莞尔一笑,冰雪聪明地化解了尴尬:“公主说哪里话,既是合作,便是自己人,何来惊扰之说。夏荷,带公主去客房安顿,看看还缺什么,立刻补齐。” 是夜,贞惠公主便在李府住下了。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第二天一早,我洗漱完毕,正准备去茶仓看看杜甫那边有没有什么事,却见贞惠公主面带尴尬、眼神飘忽地寻到我和正在用早膳的李冶。 “李公子,李夫人……”她声音细若蚊蚋,俏脸微红,似乎难以启齿。 “公主殿下,早啊。可是昨夜没休息好?还是府中招待有何不周之处?”我放下粥碗,诧异地问道。李冶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贞惠公主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支吾了半天才声如细丝地说道:“并、并非招待不周……府上一切都好,只是……只是……” 她似乎鼓足了勇气,飞快地瞥了我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只是贵府夜间的……嗯……某些声响,实在是……小女子初来乍到,睡眠又浅,有些……难以安眠。” 说完这话,她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了。 我和李冶先是一愣,对视一眼,随即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卧槽!肯定是昨晚床笫之欢……咳咳,李冶与月娥一起,再加月娥也略有精进,一时情动,动静可能……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这唐朝的房子,院墙是够高,但门窗隔音效果跟后世的水泥墙完全没法比啊!尤其是这静谧的夜晚,一点声响都能传出去老远…… 我顿时感觉老脸一热,尴尬得脚趾头都能在原地抠出三室一厅来。李冶更是“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脖颈,又羞又恼地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怪你!没个轻重!” “这个……咳咳……”我干咳两声,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是在下疏忽,万万没想到……惊扰了公主清梦,实在是罪过,罪过……” 我这道歉道得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李冶到底是见过风浪的,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轻咳一声,用尽可能淡然的语气说道:“原是我们考虑不周,让公主见笑了。既是如此,我让丫鬟给公主换到最僻静的西厢院去,那里离主院远,中间还隔着个小花园,定不会再有任何声响打扰。” 贞惠公主连忙摆手,脸还是红扑扑的:“不必如此麻烦夫人,我……我还是……” 她话未说完,忽然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竟软软地向着后方倒去! “公主!”我吓了一跳,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绵软无力的身子。入手处只觉得她身子轻飘飘的,还带着那股异香,但此刻更明显的是她体温偏低,气息微弱。 李冶也吓了一跳,立刻上前,纤纤玉指搭在贞惠公主的手腕上,凝神诊脉,又仔细看了看她苍白中泛着青灰的脸色,秀眉微蹙,沉吟道:“气息急促紊乱,脉象虚浮无力,像是……长期饥饿导致的虚弱?或者说,是气血严重不足之症?” 我们赶紧将她扶到旁边的软榻上躺下。李冶一边吩咐春桃快去弄些温热的蜜水来,一边让我帮忙掐她的人中。 喂她喝下几口温热的蜜水后,贞惠公主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眼神还有些涣散,虚弱地低语:“抱歉……又让公子和夫人见笑了……这是老毛病了,有时心绪不宁,或是饮食不规律,便会如此……” “你这是低血糖……呃,是气血亏虚之症。”我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公主,你身系邦国安危,更需保重自身。日后定要按时用膳,不可过度劳累,更不能忧思过甚啊。” 看她这样子,估计是整天提心吊胆,东躲西藏,加上心里装着国仇家恨,根本没法好好吃饭。 李冶也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道:“你如今身子虚弱成这样,怎能轻易挪动?万一在路上再出点什么事,如何是好?就在府中好生将养几日,我虽不比太医,但也略通医理,给你开几副温和调理的药膳方子,先把气血补上来再说。” 或许是蜜水带来了暖意,或许是李冶这番真诚的关怀让她感到了久违的温暖,贞惠公主躺在榻上,看着我们,眼眶似乎微微有些发红,她不再坚持离开,低声嗫嚅道:“那……就再叨扰几日,有劳夫人费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冶笑了笑,亲自去小厨房盯着人熬了清淡的粳米粥和几样小菜,又翻箱倒柜找出些红枣、桂圆、黄芪之类的补气血药材。 经过李冶这一天“药膳+静养+心理疏导”的组合疗法,贞惠公主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她似乎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李冶的善意,渐渐放下了些公主的架子和疏离感,与李冶说话时,语气也随意、亲近了不少。 傍晚时分,我处理完茶仓和酒坊的一些杂事回到府中,看到李冶正和贞惠公主在庭院里的石桌旁坐着喝茶聊天,气氛颇为融洽。贞惠公主虽然还蒙着面纱,但露出的眉眼间少了之前的忧郁和警惕,多了几分柔和。 是夜,月朗星稀。 我在书房又看了一会儿杜甫送来的茶仓孩子们的功课记录,估摸着时辰不早了,便伸着懒腰往回走。路过净房(浴室)时,听到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氤氲的热气从门缝里透出来。 我心中一乐,心想肯定是李冶这丫头,白天照顾贞惠公主辛苦了,晚上泡个热水澡解解乏。嘿嘿,这可是增进夫妻感情的大好机会啊! 于是我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中药味的湿热蒸汽扑面而来。隔着朦胧的水汽,能看到浴桶里有个窈窕的身影。我一时色心……啊不,是爱妻心切,脱口便是一句带着笑意的调戏:“夫人辛苦了,需不需要为夫替你搓搓背?手艺包你满意!” 话音刚落,我往前凑近了两步。 然后,我就僵住了。 浴桶里的人闻声猛地转过身来——不是李冶! 水汽弥漫中,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带着沐浴时特有的红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和光洁的脖颈上,更衬得肌肤胜雪。而水面之下……那傲人的峰峦,纤细的腰肢,以及因为受惊而微微绷紧的完美曲线……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正面地、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是贞惠公主!她没戴面纱!而且……寸缕未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我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贞惠公主也显然惊呆了,那双妖异魅惑的眸子此刻写满了震惊、羞愤和不知所措,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瞬间变成了熟透的虾子色。 “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呼终于从她喉咙里溢出。 “对、对不起!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季兰!”我瞬间回过神来,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一边道歉一边猛地转过身,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砰地一声从外面带上了门。心脏砰砰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怎么就这么莽撞!这下好了,把合作盟友看光光了,这合作还能继续吗?她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吧? 我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捂着脸进行深刻的自我批判和自我诅咒,李冶闻声赶了过来,一脸疑惑:“子游?你在这儿干嘛呢?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我哭丧着脸,指着净房的门,压低声音:“完了,季兰,我闯大祸了!我……我以为里面是你,就……就进去了,结果……结果是贞惠公主在里面!” 李冶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那双金眸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然后又看向净房的方向,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化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她压低声音嗔怪道:“你呀!毛手毛脚的!我下午看她气色不好,想起师姐以前给过一个调理气血、安神助眠的药浴方子,就找出来让她泡一泡,谁知道你……”她没好气地戳了戳我的额头,“这下看你如何收场!” 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表情,轻轻敲了敲净房的门:“公主?贞惠公主?你没事吧?我是李冶。”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贞惠公主带着浓浓鼻音、细若蚊蚋的声音:“没、没事……夫人,我……我马上就好。” 过了一会儿,净房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贞惠公主已经穿好了寝衣,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上红潮未退,根本不敢看我们,尤其是看我,眼神躲闪得像只受惊的小鹿,低着头飞快地说了一句“我、我先回房了”,然后就脚步凌乱地、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李冶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我先回房,然后便跟着去了贞惠公主的客房,想必是去安抚解释去了。 我灰溜溜地回到卧室,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的。过了好一阵子,李冶才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安顿好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嗯,好歹是劝住了,没连夜收拾行李跑路。”李冶白了我一眼,走到我面前,双手抱胸,开始“审问”,“说吧,李大公子,老实交代,是不是故意的?嗯?看到人家贞惠公主身材好,容貌美,又是异国风情,心里有什么大胆的想法了?” “天地良心!娘子明鉴!”我立刻叫起撞天屈,指天画地地发誓,“我真以为是你!谁知道你那么好心给她找药浴啊!我要是有一丝一毫的歪心思,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虽然……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视觉冲击力确实有点强,但我对李冶的心可是日月可鉴! 李冶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是在判断我话语的真伪,然后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拧了拧我的耳朵:“量你也没那个胆子!不过……”她凑近我,带着点戏谑的意味,“贞惠公主的身材,是不是真的特别好?嗯?比我如何?” 第143章 被抓现形 我:“……” 老婆大人,这是送命题啊! 我赶紧一把抱住她,开始表忠心加插科打诨:“哎呀,我的好娘子!在我心里,你才是天下第一!什么公主不公主的,那都是红粉骷髅!不对,连骷髅都比不上!你可是我的仙女,我的贤内助,我的……”一番甜言蜜语加胡搅蛮缠,总算把李冶哄得眉开眼笑,暂时放过了我。 不过,玩笑归玩笑,我们夫妻二人还是就贞惠公主此人,以及渤海国、契丹的局势,进行了一场严肃(夹杂着私货)的卧谈会。 “说真的,子游,”李冶靠在我怀里,手指绕着我的一缕头发,“你觉得贞惠公主的话,有几分可信?合作救孙卫,瓦解安禄山的联盟,这事风险太大了。” 我搂着她,沉吟道:“风险确实大。但收益也同样诱人。安禄山势大,若能争取到渤海国甚至契丹的反水,等于断了他一臂。 贞惠公主对安氏父子的恨意,看起来不似作假。至于她这个人……虽然心思深沉,但观其言行,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更多是身不由己的无奈和挣扎。今日她气血虚弱晕倒,也可见其处境之艰难。” “这倒也是。”李冶点点头,“她一个女子,周旋于虎狼之间,也着实不易。只是……救孙卫,谈何容易。人在范阳,那可是安禄山的老巢,而且安禄山残忍暴戾,这孙卫凶多吉少。” “所以要从长计议,急不得。眼下最重要的是取得她的完全信任,并且确保她在长安的安全。她是我们了解安禄山内部动向的一个重要窗口。”我分析道,“至于将来如何行动,需要时机,也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嗯,我明白了。”李冶仰头看我,金眸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府里这边我会照顾好她,尽量让她安心。不过……”她语气一转,又带上了点醋意和警告,“你可给我记住了,合作归合作,保持距离!尤其是不能再有今天这种‘意外’!” “但是”李冶画风一转,“假如渤海国的公主做了夫君的妾室,那渤海国是不是就归夫君掌控了?” 我差点惊掉下巴,“我的好夫人,你想多了!为夫……” “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认什么真。赶紧睡觉。”里也不等我说完,便打断我。 “遵命,夫人!”我赶紧保证,心里却暗自苦笑,这“意外”的视觉冲击力,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忘不掉了。 与此同时,西厢院的客房里。 贞惠公主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一闭上眼睛,就是刚才在净房里那令人羞愤欲绝的一幕——李哲那张惊愕失措的脸,以及自己……被他看了个精光的情景。 脸颊一阵阵发烫,心跳也失序地狂跳起来。除了羞愤,一种陌生的、属于小女人的心悸感,也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她自幼生长于宫廷,见过不少青年才俊,如孙卫那般温文尔雅,又如安禄山部下那些粗豪武将,但像李哲这般……这般身份复杂(银青光禄大夫、茶商、疑似有神秘背景),行事看似跳脱却每每暗藏玄机,眼神清澈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男子,却是头一次遇到。 尤其是他今日面对合作提议时的沉稳,以及后来误会发生时的慌乱无措……这种反差,竟让她觉得……有几分有趣?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孙卫!她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股愧疚感和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孙卫还在范阳受苦,等着她去救他,她怎么能在这里对另一个男子胡思乱想? 可是……这个李哲,真的能帮她和渤海国破局吗?他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有个三品官身,但似乎并不热衷权势,反而对经商、收养孤儿更感兴趣。他真的有能力,有胆量,去撼动安禄山那个庞然大物,从龙潭虎穴里救出孙卫吗? 但想起他提及“低血糖”时的自然,想起他府中收留孤儿、由大诗人杜甫教导的奇特景象,想起他那位气质独特、武功高强的夫人李冶,还有他能让当朝右相杨国忠对其言听计从的传闻……这一切,又显得那么神秘而不凡。 或许……他真的是一线希望?一个不同于她所认知的任何权贵人物的,特殊的希望? 救孙卫,救渤海国,乃至联合契丹……这盘棋太大,太险。而李哲,这个看似不着调,却总让人觉得深藏不露的年轻人,会是她苦苦等待的那枚关键棋子吗? 贞惠公主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羞怯、忧虑、期盼、决绝……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知道,从她拿出血鹰令、踏进李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未来的路布满荆棘,而身边这个刚刚发生了尴尬误会的“合作者”,究竟能并肩走到哪一步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高锦被,盖住了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夜色,还很长。 四月的阳光温暖的照在身上,我惦记着给怀孕的李冶弄些舒缓身心的设施,早就安排家丁阿丙,吩咐他在主院后面那片原本规划做小花园的空地上打一口井,方便日后取水浇灌或是做点水景。 阿丙办事利落,领着几个壮丁当日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没想到刚两日的光景就干的差不多了,这日刚过午时,他就一脸兴奋又困惑地跑来禀报:“老爷!老爷!井打出来了!但是……但是出来的水是热的!烫手!” “热的?”我一愣,随即狂喜,“难道是温泉?” 我立刻赶到现场,只见一股乳白色的水汽正从新掘的井口袅袅升起,伸手一探,井水果然温热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真是温泉!长安城里居然在我的府邸挖出了温泉!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我兴奋不已,立刻开始规划。按照现代温泉的思路,在脑海中勾勒出蓝图:更衣室、搓澡房、按摩室、瑜伽室(这个得改成练功房或静室),室内外泡池起码得规划六个,大的小的、不同温度的都得有,再用曲折的连廊直接通到泡池边上,避免冬日受寒。 正好府里工匠现成,我立刻召集人手,让他们按照我的要求开工建设。这可是给李冶养生安胎的绝佳场所! 我把这宏伟蓝图兴奋地讲给李冶听,李冶听完,金眸亮晶晶的,显然也极为感兴趣。她抚着微隆的小腹,笑道:“这温泉泡着,定是极舒服的。子游,你这脑子里的奇思妙想真是不少。 不过……”她眼波流转,带上一丝俏皮,“既然有搓澡房、按摩室,是不是该未雨绸缪,培养几个专业的搓澡工和按摩师了?总不能让你我互相搓背吧?” 我哈哈大笑:“夫人考虑得是!这事交给阿东去办,寻几个手上有劲道、人又老实的婆子或小子,好好培训一番!” 李冶连忙打断我,“让秋菊和冬梅学学吧!她们在府里时间长了,脾气秉性我都了解。” “夫人说的对,把秋菊和冬梅调过来专门伺候着温泉宫。”我按李冶的想法,马上安排阿东去办,并嘱咐他,府里下人不够了就再去寻几个靠得住的丫鬟。 暮春的夜晚,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白日的暖意,却被徐徐清风调和得恰到好处。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几缕薄云非但未能掩其光华,反倒为这夜空增添了几分朦胧诗意。星河疏淡,偶有几点星光闪烁,与人间灯火遥相呼应。 李府内,因白日里那项得了“祥瑞”之名、并由我亲自“规划”的温泉工程正式破土动工,而弥漫着一种微醺的喜庆余韵。仆役们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轻松,连往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府邸深处,我那精心布置的主屋院落,更是静谧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存暖意。 窗棂半开,月光混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悄悄潜入,与室内融融的灯火交织在一起。或许是因为渤海国公主那个突如其来的“变数”终于得以解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或许是这即将到来的温泉确实带来了好心情,我此刻只觉得通体舒泰,心怀畅然。 与夫人李冶在房中,自然少不了一番耳鬓厮磨,缠绵缱绻。她那标志性的白发在烛光下流淌着银色光泽,衬得那双锐利又灵动的金眸愈发勾人心魄。 月娥如今也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羞涩与矜持,在我们之间找到了自在的位置,此刻正温顺地依偎在一旁,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三人之间的默契已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便能心领神会,共赴巫山云雨。 情到浓时,难免忘乎所以,沉溺于彼此的体温与气息之中。正当我沉浸在这极乐巅峰,意识都有些模糊之际,伏在我怀中的李冶忽然金眸一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敏锐的耳朵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随即,她猛地从我怀中抬起头来。 我正茫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是何意,却见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压低声音,对着房门方向笑骂道:“外面那两个听墙角听上瘾了的小丫头片子,听够了没有?嗯?这夜露深重的,也不怕着了凉!还不赶紧给我滚进来!” 我:“???”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什……什么情况?外面有人?! 还没等我那被情欲和惊愕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理清头绪,李冶已随手扯过一件散落在榻边的素色外袍,漫不经心地往身上一披,动作流畅得仿佛早有准备。她赤着一双雪白的纤足,轻盈地落在地板上,几步就跨到了门前,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 “呀——!” “啊!” 两声短促、惊慌、带着少女特有娇脆的惊呼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也彻底证实了李冶的话。 只见房门外,春桃和夏荷这两个丫头,正保持着一种欲逃未逃、进退失据的古怪姿势僵在那里,两张小脸涨得通红,简直能滴出血来。 春桃手里还下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夏荷则半转过身,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显然是听到里面的动静想跑,却被抓了个正着。此刻被李冶锐利的金眸一扫,两人更是手足无措,眼神飘忽,恨不得当场刨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那副窘迫又可爱的模样,活脱脱两只被猎人堵在窝边的小兔子。 李冶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双臂环抱,倚着门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哟,这是干嘛呢?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主屋门口练蹲功来了?听又听不真切,看又看不分明,还得喝这穿堂的冷风,你说说,有什么意思?嗯?” “夫……夫人……我们……我们……”春桃结结巴巴,舌头像打了结。夏荷更是直接把头埋到了胸口,只露出两个红得透明的耳朵尖。 “我们什么我们?”李冶挑眉,直接伸出双手,一手一个,精准地捏住了两个丫头粉嫩的耳垂,轻轻一拧,便将她们“拎”了起来,“既然这么好奇,心痒难耐的,那还不如大大方方进屋里来!屋里暖和,灯亮,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岂不比在外面受罪强?” 说完,也不管两个丫头的哀鸣和挣扎(虽然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李冶像拎着两只不小心闯祸的小猫崽,轻轻松松就把她们拽进了房里,然后反手“哐当”一声,关紧了房门。 我:“!!!” 我瞬间石化,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集体罢工,停止了流动,然后又轰的一下全部涌上了头顶!老天爷!这……这简直是史诗级、灾难性的社死现场!我能感觉到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在滋滋地冒着尴尬的热气!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猛地扯过床上那床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活像一只受了惊的蚕宝宝,只勉强露出两只眼睛,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第144章 观摩教学 地上,春桃和夏荷并排站着,脑袋垂得低低的,身子微微发抖,恨不得能把自己缩成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而月娥,早在李冶开口的那一刻,就惊呼一声,整个人缩进了床榻最里侧,用薄毯紧紧蒙住了头,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装死到底了。 罪魁祸首李冶,却是一脸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点发现了新玩具般的兴味盎然。她松开了揪着丫鬟耳朵的手,慵懒地迈着步子,重新斜倚回我身边的位置。 经过我时,还特意抛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瞧你惹出的风流债,还得为妻我来帮你收拾场面。” 我裹在被子里,欲哭无泪。夫人,这哪是收拾场面,这分明是火上浇油,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李冶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恨不得原地消失的两个丫头,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开口道:“春桃,夏荷,抬起头来。” 两个丫头浑身一颤,犹豫了片刻,才怯生生地,以堪比蜗牛的速度,稍微抬起了一点点下巴,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绣着绝世武功秘籍。 “我记得……”李冶的声音带着笑,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前些日子,也不知是谁,总在我跟前旁敲侧击,说什么‘夫人和老爷真恩爱’,‘能伺候老爷夫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嗯?话里话外,那点想当通房丫鬟的小心思,当我看不出来?” 春桃和夏荷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冒烟。 “光听墙根,能学到什么真本事?纸上谈兵,终觉浅呐!”李冶一副“我为你们操碎了心”的模样,拍了拍身旁的榻沿,“今天机会难得,你们夫人我心情好,就破例给你们开个小灶。 就在这儿,给我好好观摩,仔细学习!看清楚了,你们家老爷是怎么伺候人的!尤其是月娥妹妹这边的反应,都看仔细咯!这可都是宝贵的经验!以后要是……嗯,技术不过关,实践的时候笨手笨脚,惹得老爷不快,可别怪夫人我不给你们机会,不提拔你们!” 我:“!!!” 夫人!您的教学方式还能更硬核、更让人羞耻一点吗?!我现在不仅想昏死过去,我简直想直接穿越回二十一世纪的大学课堂,哪怕是听最枯燥的《中国古代史》也比现在这处境强一万倍! 春桃和夏荷听到这话,羞得几乎要晕厥,但“通房丫鬟”和“机会”这几个字,又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她们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两人偷偷地、飞快地抬起眼皮,怯生生地、带着无比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朝我们这边瞟了过来。那眼神,既羞涩又大胆,既惶恐又期待,复杂得让我头皮发麻。 李冶却仿佛终于找到了比闺房之乐更有趣的娱乐项目,瞬间化身成为严谨(且极度恶趣味)的“现场指导老师”。 “子游,”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僵直如铁棍的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的月色,“别愣着呀,敬业一点。对,就从刚才被打断的地方继续。你看,月娥妹妹这边,你刚才那个手法就很好,要继续保持,对,就是那里……嗯,力道可以再重三分,对,就是这样……你看,月娥妹妹的反应是不是更明显了?” 我:“……” 我感觉自己就是实验室里被观察的小白鼠,每一寸肌肤都在呐喊。夫人,您这点评还能再详细点吗? 月娥在我的身下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呜咽,身子蜷缩得更紧了。 李冶却不依不饶,继续指挥:“哎,别停嘛。春桃,夏荷,你们看,老爷这个节奏就把握得很好,疾徐有致,张弛有度。这可是关键,记下来。” 她还煞有介事地朝两个丫头那边点了点头。 春桃和夏荷看得目瞪口呆,脸颊红扑扑的,两双大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开始的极度羞怯,在李冶这番“坦荡”到令人发指的“教学”下,竟然慢慢转化成了纯粹的好奇和……学习的心态?我甚至隐约听到夏荷用气声对春桃极小声地嘀咕:“原……原来是要这样的吗?怪不得月娥姐姐她……” 春桃也小声回应:“老爷……老爷好厉害……你看月娥姐姐都……” 虽然她们的声音细若蚊蚋,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室内,又是在我极度敏感和羞耻的状态下,简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我耳边!我羞愤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脚趾头尴尬得能在地上抠出一套三进三出的长安宅院!祖宗哎,这都什么事啊! 而李冶,听到两个小丫头的“窃窃私语”,非但没有制止,反而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不住地点头,金眸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就在我以为这酷刑即将达到顶点时,更让我崩溃的环节来了。或许是被李冶这种“鼓励式教学”壮了胆,又或许是好奇心最终战胜了羞耻心,春桃竟然怯生生地、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开口问道: “夫……夫人……奴婢……奴婢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月娥姐姐会……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是……是很疼吗?” 她问完,立刻又把头埋了下去。 我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滞。月娥也在毯子下明显瑟缩了一下。 李冶却噗嗤一笑,解答得那叫一个坦然自若:“傻丫头,这可不是疼。这是……嗯,是舒服极了,难以自持的表现。就像你夏天吃到最甜的冰镇蔗浆,冬天泡在暖融融的温泉里,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惬意,明白吗?” 夏荷似乎受到了鼓舞,也大着胆子,指着我们,声音比春桃稍微大了那么一丝丝:“那……那月娥姐姐为什么……为什么有时候会在上面?坐在老爷身上?这……这合乎规矩吗?” “噗——”李冶这次直接笑出了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恨不得化身鸵鸟的月娥,解释道:“闺房之乐,有何规矩可言?只要两情相悦,彼此快活,怎样都是好的。这叫……嗯,互有攻守,方得趣味。你们月娥姐姐,也是很有本事的。” 她说着,还促狭地朝月娥的方向眨了眨眼。 月娥在毯子下发出一声模糊的抗议:“冶姐姐!你莫要再说了!” 但显然,李冶的“教学”热情一旦被点燃,就不是那么容易熄灭的。春桃似乎又发现了新问题,指着我的姿势,更加困惑了:“可是……老爷为什么一直……跪着?是……是在向月娥姐姐认错吗?还是……怎么不站起来呢?” 我:“!!!” 姑奶奶!求您别问了!我这哪里是跪,我这是……我这是……唉!我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差点当场窒息。一个头简直有两个大! 李冶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半晌才喘着气,拍着我的肩膀(我还裹在被子里!)说:“哎哟,我的好子游,你听听,孩子们的问题多天真可爱啊!‘为什么跪着’?哈哈哈……你们说的这个姿势问题,确实值得深入研究探讨啊!不同角度,不同体验嘛!下次,下次咱们好好实践一下,看看站着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我:“……” 我已经死了,谢谢,现在跟我说话的是我的灵魂。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灵魂能立刻出窍,飘到遥远的漾波湖,去找我那位潇洒不羁的师父李白喝酒,再也不要回这令人社死的李府了! 这一晚,接下来的时间,我就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极度羞耻、尴尬、恨不得原地升天,却又在心底最隐秘处,被李冶的大胆和两个小丫鬟天真又直白的反应撩拨起一丝奇异刺激的复杂氛围中,硬着头皮,完成了人生中最“公开”、最“透明”的一次……呃,“表演”。 李冶这个“导师”当得是尽职尽责,时不时就要点评指导一番,甚至还要求我“换个角度,让学员们看得更清楚点”,或者“重复一下刚才那个动作,她们好像没看懂”。我感觉自己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被围观的、用于教学示范的……工具。 而春桃和夏荷,也从最初的羞怯欲死,到后来的目瞪口呆,再到渐渐放松,甚至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虽然声音极小),完全沉浸在了这超乎想象的“实践课堂”中。她们每一个恍然大悟的眼神,每一声压抑的低呼,都像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脆弱的神经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李冶终于心满意足地宣布“今日课毕”。她挥了挥手,宛如打发两个刚上完启蒙课的小学生:“行了,今日就到这里。该看的也看了,该问的也问了,心里都有点数了吧?回去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可不许说夫人我藏私。去吧去吧!” 春桃和夏荷如蒙大赦,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混杂了巨大羞涩和懵懂收获的奇异光彩。两人连行礼都忘了,口中胡乱应着“是,夫人!”“谢夫人,老爷,月娥姐姐!”, 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逃”出了房间,那速度,我估计她们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恐怕一溜烟就能窜回后院的厢房。 房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瘫在榻上,望着帐顶,眼神空洞,生无可恋。 月娥这才敢从薄毯里探出半个头,脸颊红晕未消,娇嗔地捶了李冶一下:“季兰姐姐!你也太……太胡闹了!羞死人了!以后可让我怎么见春桃和夏荷嘛!” 李冶却哈哈大笑,得意地像只偷吃了鱼腥的猫,“妹妹以后会习惯的。”她重新偎依到我身边,用手指戳了戳我僵硬的脸颊:“怎么了?我的好郎君,这就受不住了?瞧你这点出息!我这不是在给你培养未来的得力‘干将’嘛?免得你以后手忙脚乱。” 我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夫人,您这培养方式,简直是魔鬼训练营plus版…… 室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暧昧又尴尬的气息,恐怕要到天明才能彻底散去了。 我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晚这事,可千万不能让阿东、杜甫他们知道,尤其是……绝对不能传到我那义父杨国忠或者师父李白耳朵里!我这堂堂三品大员、青莲剑传人的脸面,今晚算是彻底栽在自己夫人手里,捡都捡不起来了。 我抱着“罪魁祸首”李冶,哀怨地道:“季兰,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为夫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李冶在我怀里吃吃地笑,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怎么?让自家丫鬟学学本事,有何不可?免得她们日后笨手笨脚,伺候不好你李大官人。再说……”她凑到我耳边,气息温热,“我看你方才,似乎……也挺受用的?” 我:“……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内心:好像……是有点不一样的体验?呸呸呸!李哲你要守住节操!) 李冶压根不理我的回答,转头看向月娥:“妹妹刚才是什么感觉啊?” 虽然月娥最近已经想开了,也放开了,但是让她用嘴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羞愧,只见月娥将尚未退却红晕的脸蛋埋进李冶的怀中,“姐姐就会取笑于我,这让我如何说,就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月娥的声音越来越小。“放心吧!妹妹,你会越来越习惯的,你家老爷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子。” 我听到这话一脸黑线,心想:怎么我就是不安分的主了?还不是你老人家的“奇思妙想”在作祟,真应了那句话,“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这一夜,主人房终于恢复了平静。然而,在贴身丫鬟居住的厢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第145章 实践交流 春桃和夏荷,几乎是踮着脚尖,做贼似的溜回了她们两人共同居住的、位于后院厢房的小小房间。方才在夫人房中“学习”的场景,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了两个少女的脑海里,怕是这辈子都难以磨灭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合上,也隔绝了外面那片朦胧的夜色。夏荷背靠着门板,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百里奔袭。春桃则动作更快,几乎是扑到桌边,手忙脚乱地吹熄了那盏如豆的油灯。 黑暗,瞬间笼罩了狭小的空间。 然而,黑暗并不能驱散心头的燥热。两人脸上的红潮,如同傍晚天边最绚烂的晚霞,久久未退,甚至还有向耳根、脖颈蔓延的趋势。哪怕隔着黑暗,似乎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热度。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两人默契地没有交谈,各自摸索着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房间不大,并排放着两张简单的木床,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躺下,拉过薄被盖到下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然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彼此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黑暗中,刚才目睹的“教学场景”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如同最精湛的皮影戏,一遍又一遍,带着令人面红耳赤的细节,在脑海里走马灯般回放。 月娥姐姐那婉转的轻吟,老爷那低沉的喘息,还有那些……那些难以启齿的、纠缠的肢体动作,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身体的某处,似乎也涌动着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燥热。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和悸动,在小腹深处悄悄蔓延,让她们不自觉地并拢了双腿,却又渴望某种触碰。 这滋味,太折磨人了! “夏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已是一个时辰,春桃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细小,还带着点犹豫和试探。 “……嗯?”夏荷几乎是立刻回应了,声音同样细若蚊蚋,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夜的静谧,又或者,是惊扰了自己那颗怦怦乱跳的心。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叫做“心照不宣”的尴尬和暧昧。 春桃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终于,她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蚕在啃食桑叶。紧接着,一个滚烫的、只穿着单薄中衣的身体,带着一阵微香的风,敏捷地钻进了夏荷的被窝。 “呀!”夏荷低低惊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 两个同样滚烫的年轻身体贴在了一起。薄薄的寝衣根本阻隔不了那惊人的热度和柔软的触感。她们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胸腔里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声,又重又急,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过来作甚?”夏荷的声音带着点嗔怪,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往里面挪了挪,给春桃腾出更多位置。 春桃的气息喷在夏荷的耳畔,痒痒的:“我……我睡不着。你……你也睡不着,对不对?” “废话……”夏荷啐了一口,感觉脸颊更烫了,“看了那样……那样……谁能睡得着?” “那样”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却谁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夫人让我们……好好学习……”春桃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诱惑,“可是,光看……光记住动作有什么用啊?夫人不是还说了……要,要‘实践’才能出真知吗?” 她努力回忆着夫人说这个词时那意味深长的表情。 “实践?”夏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随即又赶紧压低,伸手在春桃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触手之处,肌肤细腻滑腻,让她心头又是一颤,“你这小蹄子,胡思乱想些什么?还想找男人实践?我看你是皮痒了,活得不耐烦了是吧?要是让夫人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哎哟!”春桃吃痛,委屈地缩了缩身子,差点滚到床沿下去,“你这死丫头,下手没轻没重的!我……我哪敢想别的男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夫人早就有那个意思……我们活是老爷的人,死是老爷的鬼,这我还能忘了吗?” 她急忙表忠心,然后话锋一转,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狡黠,“可是,夫人也明确说了,‘学习完了得实践’!这话总没错吧?我又没说找别人实践,我这不是……不是想着,咱们俩……互相……练练手嘛?免得以后真到要伺候老爷的时候,笨手笨脚的,惹老爷和夫人不高兴……” 好家伙,这理由找得,简直是冠冕堂皇,掷地有声!为了更好的“伺候老爷”,现在提前进行“业务培训”,这觉悟,这敬业精神,谁能挑出毛病来? 夏荷被这番“高论”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的、好奇的、跃跃欲试的念头,却因为春桃这番话而悄然破土而出。是啊,光是看,确实云里雾里,很多关窍根本不明白。若是将来……真的什么都不会,岂不是丢人现眼? 她这边心思百转千回,春桃却以为她还在生气,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把嘴唇贴在了夏荷的耳朵上,用气声撒娇般地道:“好夏荷,好姐姐……你就帮帮我嘛……咱们就是……就是研究一下,月娥姐姐和老爷的那些动作,到底……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总不能一直当个糊涂鬼吧?我保证,就只是研究,绝对不乱来!” 温热的唇风,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吹拂在夏荷敏感的耳廓和颈侧。这感觉,与方才在夫人房外偷听到的某些片段诡异地重合起来,让夏荷浑身一颤,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燥热“轰”的一声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加汹涌。 “嘤咛……”一声,夏荷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彻底崩塌了。她不仅没有再推开春桃,反而像是认命般,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待驱使下,伸手抱住了春桃同样滚烫而柔软的身体。 黑暗中,两个怀春少女,怀着对未知领域的巨大好奇、羞涩以及难以抑制的青春悸动,终于决定开启一场胆大包天而又注定笨拙的“实践课”。 “那……那说好了,只是研究……”夏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媚意。 “嗯嗯!就是研究!为了更好的未来!”春桃忙不迭地保证,心里却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实践,开始了。 首先面临的,是技术性难题。 “夫人当时……好像是先这样……”春桃回忆着,一只手怯生生地、慢吞吞地探向夏荷的中衣系带。黑暗中,视觉基本失效,全凭手感。她摸索了半天,愣是没找到那个小小的结在哪里。“咦?带子呢?夏荷,你的衣服带子跑哪里去了?” 夏荷哭笑不得:“蠢桃子!在你手下面半寸的地方!哎呀,不是那边,是往左一点……对,就是那儿!你轻点扯,别给我扯坏了!” “哦哦……”春桃笨拙地解开系带,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细汗。当中衣微微敞开,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夏荷胸前那一片细腻滑腻的肌肤时,两人同时像被电流击中般,轻轻颤栗了一下。 “然……然后呢?”春桃的声音有点干涩。 “然后……老爷好像……是低头……亲了夫人这里……”夏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拉着春桃的手,引导她抚上自己的……。 “是……是这样吗?”春桃依言凑过去,黑暗中方位没掌握好,鼻子差点撞到夏荷的下巴。 “哎呀,错了错了!往上点!对……再往左一点点……嗯……”夏荷指挥着,当某种温软的触感终于落在正确的位置时,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身体微微弓起。 春桃自己也紧张得不行,感觉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学着记忆中老爷的样子,笨拙地、轻轻地……。 “有……有什么感觉吗?”春桃停下来,好奇又忐忑地问,像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夏荷喘了口气,老实回答:“有点……痒痒的……还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好像……跟夫人叫出来的那种感觉不太一样?”她努力回忆着那婉转诱人的声音,对比着自己此刻的真实感受,发现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会不会是力度不对?”春桃开始了她的技术分析,“老爷好像……动作幅度更大一些?我再试试……” 于是,一场关于“力度、角度、频率”的学术研讨会在黑暗中被窝里紧张而秘密地进行着。期间夹杂着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 “哎哟!春桃!你咬到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黑灯瞎火的,我没看清!” “不是用牙!是用……哎呀,我也不知道用什么,反正不是牙!” “那这样呢?” “嗯……好像好一点……但还是觉得怪怪的……” “是不是位置不对?夫人当时好像更靠下面一点……” “往下点?这儿?” “不对,再往右……过了过了!回来点!” “是这里吗?” “嗯……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哎呀,算了算了,这个动作太难了,我们换下一个研究!” 在尝试了几个“高难度”动作均以失败或效果不佳告终后,两人都有些气馁,同时也觉得有些好笑。最初的紧张和羞涩,被这种笨拙而认真的“学术探讨”冲淡了不少。 “夏荷,你说……我们这样……好吗?”春桃突然停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安和迷茫,“要是……要是被夫人和老爷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们是不知廉耻的丫头,把我们都打发出府去啊?” 这是悬在她们心头最大的石头。虽然给自己找了“为了更好伺候老爷”的完美理由,但终究是做了不合规矩的事情。 夏荷沉默了一下,搂着春桃的手臂紧了紧,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对方打气:“应该……不会吧?我们又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夫人既然让我们去学,不就是有这个意思吗?我们……我们这叫做‘笨鸟先飞’!对,就是笨鸟先飞!免得真到了时候,像个木头桩子似的,那才叫丢夫人和老爷的脸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再说了,府里就咱们两个是从夫人和老爷住进来就伺候在他们身边的贴心人,心腹!夫人肯定更愿意是咱们伺候老爷,总比将来外面进来些不知根底的强吧?咱们这也是……嗯……替夫人分忧!” “对!替夫人分忧!”春桃立刻被这套强大的逻辑说服了,心安理得起来,“我们这是忠心可嘉!” 自我安慰成功,实践的胆子又大了起来。这次,轮到夏荷主动“研究”了。 “春桃,你转过去,我看看老爷那个……趴在月娥姐姐身上的动作是怎么做的……”夏荷红着脸提议。 “啊?哦……”春桃乖乖翻身,趴着,“是这样吗?” 夏荷摸索着,试图模仿记忆中月娥姐姐那种妩媚又主动的姿态。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平衡能力,也低估了春桃的“脆弱”。 “哎哟喂!”春桃一声惨叫,“夏荷!你膝盖顶到我腰眼儿了!酸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调整一下!”夏荷手忙脚乱地挪动,结果一不小心,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春桃身上。 “噗——”春桃感觉自己差点被压得背过气去,“我的娘诶……夏荷……你该减肥了……” “呸!你才胖呢!”夏荷恼羞成怒,轻轻捶了她一下,“是这床太小了!施展不开!” 第146章 酒坊选址 春桃与夏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互相埋怨,一边又不甘心放弃,继续在狭窄的床铺上摸索、尝试。俩人一边思考、一边小声的交流着只有她们自己才能听懂口令和偶尔一声惊呼、觉得彼此笨拙得好笑的闷笑声……交织在一起。 谱写成一首只属于这个夜晚、这个房间的,隐秘而青春的夜曲。 她们就是这个大唐盛世、这个长安城中唯一的依靠,也许、老爷和夫人对她们也很好,但是不同的阶级感让她们依旧不能将心里话讲出来,或者做真正的自己。当然,为了夫人交待的任务,同时也为了报答,她们还是很认真的。 两个孤独的、不幸的女孩为彼此带来温暖,本身就像是一种安慰剂,这是在这个时代不可想象的事情,因为她们的主人不属于这个时代,给了她们最大的宽容、尊重和平等。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累得话都说不成句子,同时仰望着天棚。她们并排躺着,望着无尽的黑暗,忽然觉得刚才那一番“实践”,虽然没能完全搞懂夫人和老爷的奥秘,但却意外地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了。一种共享着巨大秘密的同盟感,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夏荷……” “嗯?” “其实……好像……还是有些技巧的……”春桃小声地、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虽然过程笑料百出。 夏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春桃的手。两只手都汗津津的,却温暖无比。 “嗯……”她最终也轻轻地应了一声,算是默认。 这一夜,对这两个刚刚开启新世界大门的少女而言,注定是漫长、混乱、羞涩而又带着点点奇妙滋味的无眠之夜。窗外的天色,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而房间里的“实践交流大会”,似乎还在意犹未尽地、断断续续地进行着,伴随着更多雷人又搞笑的对话,飘散在黎明前的微光里。 温泉的发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李府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工匠们按照我那张融合了现代洗浴中心与唐代园林风格的草图,在主院后方热火朝天地施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工匠们的号子声,成了这些时日李府最活跃的背景音。 李冶对这片“养生圣地”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许是怀孕后身子愈发容易疲乏,她对温泉的期待与日俱增。 每日总要我搀扶着,去工地边缘“视察”一番,看着池壁一寸寸垒高,连廊的骨架逐渐成型,她那双金眸里便漾开满足的笑意,时不时还提出点“小建议”:“子游,这个角落可否多种些翠竹?泡汤时也能有几分幽静。” “那个按摩房,光线需得柔和些,摆个香案……” 我自然无有不应,恨不得将现代水疗会所的精华都搬过来。阿东办事得力,不仅督促工程进度,也开始物色合适的“服务人员”。 他悄悄来回我:“老爷,按您的吩咐,找了两个人本分的老妈子,原是宫里放出来的,懂些揉捏筋骨的门道。另外还有两个丫头,看着机灵,手脚也干净,可以学着做些递送物件、打理池子的活计。” “很好,”我点头,“先让她们跟着府里的老人学规矩,然后先将将手法教给秋菊和冬梅,等温泉建好,我再亲自……呃,让夫人定个章程,培训一下专业的搓澡按摩手法。” 差点说漏嘴,我好歹是个现代人,理论知识丰富,但亲自上手培训搓澡丫鬟?画面太美不敢想。 这日午后,我正陪着李冶在院中晒太阳,看她小腹的弧度似乎又明显了些,心中满是即将为人父的奇妙感。李冶懒洋洋地靠在我怀里,手里把玩着我的一缕头发,忽然轻笑出声。 “笑什么?”我低头问她。 “我在想,”李冶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那晚之后,春桃和夏荷那两个丫头,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恨不得绕道走。尤其是春桃,每次布菜,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老脸一热,想起那晚的“大型社死现场”,依旧有些窘迫:“还不是夫人你……太过豪放,吓着孩子们了。” “吓着?”李冶挑眉,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气息呵得我耳朵痒痒的,“我瞧着她们是‘学’得太投入,羞的。你是没见第二天她俩那黑眼圈,活像被人打了两拳。夜里怕是没少‘相互实践’。” 我:“……” 夫人,你懂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正当我尴尬得不知如何接话时,贞惠公主扶着侍女的手,缓步从西厢院那边走了过来。经过几日的调理,她气色红润了许多,不再有那日的虚弱。今日她换上了一身大唐闺秀常见的襦裙,虽依旧是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明媚脸庞,但少了几分夜行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柔。 只是那蜂腰翘臀、曲线惊心动魄的身段,在略显宽松的唐装下,反而更添了一种欲遮还露的风情。 “李公子,李夫人。”她微微颔首致意,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整日闷在房中实在无趣,见今日阳光甚好,便出来走走,不会打扰二位吧?” “公主说的哪里话。”李冶笑着招呼她坐下,“你身子刚好些,正该多走动走动。府里虽小,景致倒也还算清幽。” 贞惠公主在李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叮当作响的工地,好奇地问:“那边是在修建何物?似乎动静不小。” “哦,是子游异想天开,要弄个温泉浴所。”李冶代为回答,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说是从地下引了热水出来,泡着能解乏安神,对身子好。” “温泉?”贞惠公主眼中露出惊奇之色,“长安城内竟有温泉?这倒是稀罕事。” 她来自苦寒的渤海国,对温泉的了解恐怕更多源于传说,此刻听闻,自然觉得新奇。 “是啊,”我接口道,“也是运气。公主若有兴趣,待建好了,也可常来泡泡,于你调理气血应有裨益。” 贞惠公主脸上飞起两抹红霞,似乎想到了男女有别之类的问题,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多谢李公子美意,只是……怕是不太方便。” 李冶何等聪慧,立刻笑道:“无妨,到时划分开区域便是。公主是贵客,岂有怠慢之理。” 她一句话便化解了尴尬。 正说着,阿东又匆匆而来,脸上带着喜色:“老爷,夫人!姚师傅那边有消息了!酒坊的地址初步选定了三处,都在西市附近,地段、水源、交通都各有优劣。姚师傅请老爷夫人得空时亲自去定夺一下。” 这可是大事。长安兰香酒坊是未来重要的财源,选址至关重要。我看向李冶:“季兰,你身子不便,就在府中休息,我去看看便回。” 李冶却摇头:“整日待在府里也闷得慌,我与你同去。正好也透透气。再说,论起品酒选址,我的眼光未必比你差。” 她如今有孕,我本不愿她奔波,但见她兴致颇高,又想到有马车代步,便也答应了。 “公主可要同去逛逛?”李冶顺口问贞惠公主。 贞惠公主似乎有些意动,但想了想,还是婉拒了:“多谢夫人好意,我还有些乏,想在府中歇息,就不去添麻烦了。” 于是,我和李冶便乘上马车,带着阿东和两个护卫,往西市方向而去。 姚师傅选的三处地方果然都不错,一处临河,取水方便;一处靠近主干道,运输便利;还有一处则相对僻静,但面积最大,可扩展性强。我和李冶仔细查看了周围环境,又听取了姚师傅对各处利弊的分析。 李冶对那处临河的地点颇为中意:“酿酒离不开好水,此处临近漕河,水质清冽,应是上选。而且环境也清幽,适合静心酿酒。” 姚师傅连连点头:“夫人高见!老姚也是这么觉得!这河乃是活水,比井水更多了几分灵性!” 我综合考虑了运输、成本和未来发展,也觉得临河这处最为合适。 当下便拍板定下,让阿东着手办理购买地契等一应手续。姚师傅兴奋得搓着手,仿佛已经闻到了新酒坊的第一缕酒香。 事情办得顺利,回府时已是夕阳西下。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却见春桃急匆匆迎上来,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下车问道。 春桃飞快地瞥了李冶一眼,低下头,声如蚊蚋:“老爷,夫人……那个……渤海公主她……下午的时候,说是身子粘腻,想沐浴。奴婢们就按夫人先前吩咐,给她准备了热水和夫人找来的那些活血通络的中药包,放在西厢院的浴房里了……” “嗯,然后呢?”李冶挑眉,觉得这没什么。 春桃的脸更红了,声音也更小:“然后……然后公主在里面泡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奴婢们担心……水该凉了,又不敢贸然进去……” 泡一个时辰?这确实有点久了。我和李冶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那中药浴虽好,也不宜久泡。 “我去看看。”李冶说着,便示意春桃带路,往西厢院走去。我本不便跟去,但想到贞惠公主身份特殊,万一有什么不适,我也好及时照应,便也落后几步跟了过去。 西厢院的浴房是独立的,此时房门紧闭,窗户也关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和蒸汽透出来。 李冶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公主?贞惠公主?你还好吗?泡得可还舒服?”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李冶又加重力道敲了敲,提高了声音:“公主?听得见吗?水凉了,泡久了伤身!” 依旧是一片寂静。 这下我和李冶都觉出不对了。李冶脸色微变,也顾不得许多,伸手便去推门。门似乎从里面闩上了,推不动。 “阿东!”我立刻唤道。 阿东应声上前,运气于掌,轻轻一吐劲,“咔嚓”一声轻响,里面的门闩便被震断。李冶一把推开门,率先冲了进去。 我也紧跟其后。浴房内水汽氤氲,药香浓郁。只见房间中央的大木桶里,贞惠公主背对着我们,头靠在桶沿,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似乎……睡着了? 她的肌肤在热水和药力的作用下泛着诱人的粉红色,光滑的肩背线条优美,水面之下,隐约可见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此情此景,香艳至极。 李冶松了口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走上前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公主?醒醒,怎么泡着泡着睡着了?仔细着了风寒!” “唔……”贞惠公主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似乎被惊醒,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来。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因为动作,带动了水流,原本沉在水下的身体微微上浮……而好巧不巧,我因为担心,站的的位置角度,正好将她水下的风光……一览无余! 那饱满挺翘的身材,不盈一握的纤腰,以及浴桶中,隐隐约约的轮廓……虽然只是惊鸿一瞥,水波荡漾看不太真切,但那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效果,还是让我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这要是去拍电影,票房绝对不输叶子楣、叶玉卿…… “啊!”贞惠公主也彻底清醒过来,发现门口站着的我,又察觉到自己的状态,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缩回水中,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整张脸连同脖颈、耳根,都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羞愤欲绝地瞪着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出去!”我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几乎是连滚爬地转身逃出了浴房,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站在浴房外,初夏的晚风吹在我滚烫的脸上,我却觉得浑身燥热难当。脑海里那水波流转、白花花的惊鸿一瞥,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完了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贞惠公主会怎么想我?李冶会不会杀了我? 第147章 大婚前夕 我正心乱如麻,浴房里传来了李冶安抚贞惠公主的声音,以及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了好一会儿,李冶才扶着依旧脸颊绯红、不敢看我的贞惠公主走了出来。 贞惠公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头发还湿漉漉的,眼神躲闪,经过我身边时,低若蚊蚋地飞快说了一句:“不怪李公子……是我自己不小心睡着了……” 然后便低着头,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冶走到我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伸手在我腰间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哎哟!”我痛呼出声。 “好看吗?李大官人?”李冶金眸眯起,语气危险。 “冤枉啊夫人!”我哭丧着脸,“我真是担心她出事才跟进去的!谁知道她……她正好转身…… 我什么都没看清!真的!” 最后两个字说得毫无底气。 李冶冷哼一声:“没看清?没看清你脸红得像猴屁股?没看清你慌得同手同脚?” 她嘴上虽埋怨,但眼底却并无太多怒意,反而带着点看好戏的戏谑,“罢了,料你也没那个胆子。只是便宜了你,平白看了人家公主的身子。这事以后休要再提,免得公主难堪。” 我连连点头,如蒙大赦。心里却暗自叫苦,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温泉还没泡上,香艳的“事故”倒是一个接一个。 是夜,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李冶,生怕她秋后算账。好在李冶似乎并未真动气,只是临睡前,忽然在我耳边轻声道:“看来,这温泉建好后,得定个严格的规矩,男女分时使用,还得派专人守门才行。不然,某些人怕是要‘误入’成习惯了。” 我:“……夫人明鉴!” 因为白天的“意外”,夜里我格外老实。 临睡前,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季兰,从我回来好像很少见到杜若姐姐,我怎么感觉她有些躲着我,还是她有什么事情藏在心底?” “哦!我听阿东说,她在茶仓授课,早出晚归的,我也有些时日没有与她聊聊了,明日再说吧!”李冶似乎也觉得有些乏了,很快便在我怀中沉沉睡去。 我却有些失眠,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贞惠公主浴桶中那诱人的背影,一会儿是春桃夏荷偷听的窘态,一会儿又是姚师傅对未来酒坊的憧憬,还有杜若姐姐……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睡梦中,仿佛又听到了极轻微的、压抑的喘息和窸窣声,似乎是从丫鬟们住的那排厢房方向传来……是错觉吧?一定是白天刺激太大,产生幻听了。 我翻了个身,将怀中的李冶搂得更紧些,再次沉入梦乡。 长安的夜,温柔而漫长,掩盖着府邸内无数悄然滋长的秘密与涟漪。距离大婚之日越近,这李府里的日子,似乎也越发“丰富多彩”、令人应接不暇起来。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房间内洒下斑驳的光影。我醒来时,李冶已不在身边,枕边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雅冷香。 梳洗完毕,来到花厅用早膳,只见李冶正小口喝着燕窝粥,春桃在一旁伺候。她气色红润,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夫人,昨夜休息得可好?”我坐下,夏荷立刻为我布菜。 李冶放下玉勺,金眸看向我,带着点懊恼拍了拍额头,原来是想起昨夜我提及杜若时的神情,她心中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子游,你昨日一提,我才惊觉自己真是疏忽了。这些日子光顾着温泉和大婚的琐事,来往道贺的宾客又多,竟把杜若姐姐给冷落了,也没细想她为何总似有意避开你。” 她微微蹙眉,压低声音:“我思来想去,恐怕问题就出在月娥身上。” “月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呀!”李冶嗔怪地横了我一眼,“月娥那丫头,如今可是名正言顺的‘月娘子’,是进了房、上了床的。杜若姐姐呢?她心思重,脸皮却薄得很。那日范阳之行前,我又那般打趣她……她见月娥后来居上,心里能没点想法?怕是觉得尴尬,不知如何自处,这才躲着你呢。” 我一想,确实有理。杜若性子刚烈又骄傲,即便真对我有心,以她的身份和性格,也断然做不出主动争宠之事。月娥的事,或许真的让她感到些许难堪和失落。 “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叹道。 李冶握住我的手,语气认真:“不怪你,是妾身这个做夫人的没调和好。杜若姐姐之前吃了非比寻常的苦,与我的情谊又非比寻常,绝不能让她再受委屈了。这样,今晚我去找她聊聊,女儿家的心事,总归容易说开些。” 我点点头,心中感激李冶的明理与大度。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早膳刚毕,阿东便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老爷,范阳来的,八百里加急。” 我心中一动,拆开一看,果然是安禄山的笔迹。信中说,得知我与李冶大婚在即,他欣喜万分,特派第一谋士严庄携带厚礼先行赶来长安祝贺。 更令人意外的是,信末提到,他本人将与儿子安庆绪不日动身,亲赴长安参加婚礼,信誓旦旦地写道:“子游小友与李夫人大喜,老夫岂能缺席?纵千山万水,亦当前来道贺!” 我将信递给李冶,眉头微锁:“安禄山亲自来……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李冶看完,金色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凝重:“黄鼠狼给鸡拜年。他这般高调,恐怕不止是贺喜那么简单。严庄来也就罢了,他亲自出马,所图非小。” 正说着,贞惠公主也在侍女的陪伴下过来请安。李冶将信递给她看,贞惠公主一看“安庆绪”三字,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拿着信笺的手指微微颤抖。 “公主不必担忧,”我宽慰道,“这是在长安,他安家父子还不敢明目张胆如何。” 贞惠公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眼中的恐惧并未散去:“李公子,李夫人,多谢二位照拂。只是……安庆绪此人偏执疯狂,若知我在此,恐生事端。为免给府上带来麻烦,我想……我还是离开长安为好。” “公主此言差矣。”李冶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坚定,“你既来了我李府,便是我们的客人,断没有因恶客临门而让贵客避走的道理。况且天下之大,你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里?岂不更危险?” 贞惠公主面露凄然与无助,“但毕竟,我现在还是安庆绪的未婚妻身份,在这里住着不合适,而且……对我们今后的合作也会有影响。” 李冶眼波流转,忽然笑道:“我倒有个主意,正好一举两得。”她看向我,“子游,你不是想一探杜若姐姐心里的想法吗?咱们就带着杜姐姐去‘水上庭院’,理由就是接云彩、云霞回府准备大婚事宜。” 我一脸佩服的看向李冶,还是这个鬼丫头注意多。 “那‘水上庭院’僻静清幽,景色绝佳,最是适合调理身子。不如让贞惠公主随杜若姐姐同去小住几日,正好避开安禄山父子。府里的惠娘和顺娘年纪大了,一直想找个清静地方养老,让她们随行去庭院帮着打理,既能伺候公主,她们也得个安生,岂不两全其美?”李冶越说越觉得可行,“等婚礼过后,风头稍缓,我们再接公主回来。” “妙啊!”我抚掌称赞,“夫人此计甚好!既全了礼数,又保证了公主安全,还安置了惠娘顺娘。” 贞惠公主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感激道:“如此……多谢李夫人周全!只是又要劳烦二位了。” “公主客气了。”李冶笑道,“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便让杜若姐姐护送公主前往漾波湖。” 计议已定,众人心下稍安。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次日一早,我们正准备出发前往漾波湖,府门外却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与清越的问候声。只见一袭白袍、潇洒不羁的李白,与道袍飘逸、气质出尘的玉真公主联袂而至! “师父!师姐!”我又惊又喜,连忙与李冶上前见礼。 “好徒儿,季兰丫头!”李白用力拍着我的肩膀,目光扫过李冶明显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欣慰,“听闻你们好事将近,为师岂能不来讨杯喜酒喝?” 玉真公主则含笑拉着李冶的手,仔细端详她的气色,柔声道:“师妹气色不错,看来子游将你照顾得很好。” 李冶见到师兄师姐,亦是欢喜异常,连忙吩咐春桃、夏荷:“快,将东跨院最好的两间厢房收拾出来,一应用具都要最好的!”又亲自安排茶点,忙得不亦乐乎。 寒暄过后,我面带歉意地对李白和玉真公主说明原委,需护送贞惠公主前往水上庭院暂避,最多两日便回。 李白捋须笑道:“无妨,正事要紧。为师与玉真就在你府上叨扰几日,正好也看看长安新气象。” 玉真公主也温言道:“你们自去忙,府上有我们看着。” 于是,辞别师父师姐,我、李冶、杜若、贞惠公主,带着惠娘、顺娘两位老仆,分乘两辆马车,出了长安城,往漾波湖方向而去。 漾波湖依旧烟波浩渺,水上庭院静静伫立其间,宛如仙境。船娘撑着小舟将我们接上水榭,云彩和云霞这对双胞胎姐妹早已得到消息,在码头翘首以盼。 数月不见,两个丫头果真又长高了不少,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可见杜若的几分英气,见到我们,激动得小脸通红,规规矩矩地行礼:“老爷,夫人,杜若娘子!”目光落到贞惠公主身上,虽不认识,也乖巧地问好。 安顿好贞惠公主住进临水的一间静室,惠娘和顺娘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打理。李冶因有孕在身,车马劳顿后略显疲乏,便由贞惠公主陪着在水榭中说话休息。杜若则带着慧娘顺娘去熟悉庭院环境,交代日常事宜。 我信步走在廊桥之上,看着湖光山色,心中难得宁静。晚膳设在水阁二楼的房间,窗外是粼粼波光与满天星斗。桌上摆满了从附近村镇采买来的新鲜食材烹制的佳肴,还开了一坛姚师傅新酿的“兰香醉”。 席间,气氛融洽。李冶虽不能多饮,也以茶代酒,与贞惠公主、杜若说说笑笑。杜若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李冶有意的引导和几杯酒水下肚后,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尤其对着云彩云霞,更是难得地露出了温柔神色,询问她们在庭院的生活和学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杜若白皙的脸颊上已飞起红霞,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她忽然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我和李冶:“老爷,夫人……杜若敬你们一杯!多谢……多谢收留之恩,保全之义!”说罢,一饮而尽。 “姐姐说的哪里话。”李冶示意我扶她坐下。 杜若却摆摆手,又给自己倒满一杯,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委屈:“老爷……我杜若……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月娥妹子……很好……我……我心里……”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又将酒灌了下去。 李冶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时机已到。她轻轻按住杜若还要倒酒的手,柔声道:“姐姐,你醉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里没有外人。” 杜若抬起迷蒙的醉眼,看了看李冶,又看了看我,忽然伏在桌上,肩膀微微抽动,声音带着哽咽:“我……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用……帮不上什么忙……还总添乱……范阳去不了……府里也……还不如月娥妹妹贴心……” 李冶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带着诱哄:“姐姐怎会没用?茶仓的孩子们都仰仗你教导,府中安危也需你与韩师兄看顾。至于月娥……” 她顿了顿,凑近杜若耳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和近处的几人听清,“那丫头是个实心眼的,老爷怜她孤苦,给她个名分也是应当。可姐姐你不同,你在我心里,早就是一家人了。有些事,不过是早晚而已。” 第148章 杜若醉酒 杜若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冶:“夫人……你……你不嫌我……” “我怎么会嫌你?”李冶拿出绢帕替她拭泪,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姐姐的心意,我早就明白了。只是你这性子,憋在心里不说,岂不是苦了自己?不如这样,”她忽然提高声调,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趁着今日良辰美景,我就替老爷做主了!待大婚之日,便一起将姐姐和月娥风风光光地迎进门,都做我李府的如夫人!也省得姐姐日夜悬心,总躲着老爷!” 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夫人!这……”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让我老脸一热。 杜若更是惊得醉意都醒了一半,猛地坐直身体,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慌乱地摆手:“不……不可!夫人!这如何使得!我……我……”她“我”了半天,羞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李冶却不容她反驳,继续笑道:“有何使不得?姐姐莫非不愿?还是看不上我们家这个呆子?”她边说边给我使眼色。 我只好硬着头皮,斟了一杯酒,双手奉到杜若面前,诚恳道:“杜若姐姐,子游自知愚钝,但对你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鉴。若姐姐不弃,子游必不负你。” 杜若看着眼前的酒杯,又看看一脸笑意的李冶,再看看目光真诚的我,呼吸急促,胸脯起伏,显然内心挣扎得厉害。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接过酒杯,仰头饮尽,然后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借着酒劲,豁出去般大声道:“好!我杜若……此生……就跟定老爷和夫人了!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说完这话,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伏在桌上,这次是真的醉晕了过去。 李冶得意地朝我眨眨眼,吩咐道:“云彩云霞,扶杜若娘子回房休息。小心伺候着。” 而当晚,李冶便拉着我来到水上庭院的某一间临水卧房内,烛影摇红。杜若已经醉的一塌糊涂,罗衫半解的躺在床榻之上,“夫君,该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杜若姐姐今晚任你摆布。不过,为了防止你作弊,本夫人要监督。” 李冶竟真的言出必行,亲自“监督”了整个过程,美其名曰“确保和谐”。或许是醉酒的缘故,杜若少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柔弱与顺从,虽无太多回应,但那紧蹙的眉头和偶尔溢出的轻吟,别有一番风情。 整个过程,李冶还在旁边不时“指点”一二,弄得我面红耳赤,却又不敢不从。 次日清晨,杜若从宿醉中醒来,发现自己身无寸缕,身旁还躺着同样未着寸缕的我,而李冶正支着下巴,笑吟吟地坐在床边看着她时,那场面简直堪比火山爆发。她“啊”地一声惊叫,整个人缩进锦被里,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冶坏笑着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把昨夜她醉酒后“吐真言”以及“爽快答应”入门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杜若听得目瞪口呆,脸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认命般垂下头,声若蚊蚋:“夫人……我……我昨日真是醉糊涂了……” “糊涂什么?”李冶搂着她的肩膀,“酒后吐真言才对!姐姐,有心事就该早说,何必自己苦着自己?你看,说开了多好?假如你若是早些将心里话讲与我听,说不定啊,”她促狭地戳了戳杜若光滑的手臂,“已经在我之前有了身孕,正好给我生个胖娃娃做伴呢!” 杜若这下连脖子根都红透了,羞得抬不起头,但终究没有再反驳,只是偷偷瞟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羞窘,有认命,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和隐隐的期待。 早膳时,杜若一直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李冶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与贞惠公主谈笑风生。 用罢早膳,因李冶需静养,便留在水榭陪贞惠公主说话,由云彩云霞和惠娘顺娘伺候着。 我见天气晴好,便邀杜若到庭院外的空地上练剑。杜若起初还有些别扭,但一拿起剑,整个人的气质便为之一变,恢复了那份飒爽英姿。 她的剑法迅疾凌厉,我的青莲七剑飘逸灵动,两人剑光交错,身影翻飞,倒也酣畅淋漓。对练间隙,杜若偶尔看向我的目光,少了几分以往的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柔和。 暮色四合,漾波湖上的最后一抹霞光被墨蓝色的天幕吞噬,水面上点缀着灯火倒影,宛如撒了一池碎金。晚风带着湖水的微腥和初夏花草的清香,穿过敞开的雕花木窗,轻轻拂动着室内纱帐,试图驱散几分莫名燥热的空气。 四月底的夜晚,身处诗仙李白馈赠的奢华水榭中,面临着一场比应对安史之乱前夕的朝堂诡谲更让我心跳加速的“战役”——一场由我那位白发金眸、才情卓绝的夫人李季兰同志亲自部署并指挥的“和谐”攻坚战。 攻击目标,嗯,或者说需要被“和谐”的对象,正是此刻坐在我对面绣墩上,螓首低垂,几乎要将那张清丽脸蛋藏进自己交叠衣襟里的杜若。 她曾是太子良娣,仪态风范刻在骨子里,即便遭遇家族巨变,被太子一纸休书弃如敝履,那份由内而外的端庄依旧未减半分。只是此刻,这端庄被一层薄薄的胭脂色笼罩,从耳根一直蔓延到纤细的脖颈,在灯下透着诱人的光晕。 而我们的总指挥李冶同志,则好整以暇地坐在我们中间,那双能看透人心似的金色眼眸在我和杜若之间来回逡巡,嘴角噙着一丝狡黠而又充满决心的笑意。 显然,经过前一晚那算不上成功但也绝非失败的“初步接触”后,她铁了心要在今夜取得突破性进展,彻底落实她心目中的“家庭和谐”大业。 “咳,”我清了清嗓子,觉得有必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季兰,你看夜色已深,湖风也凉,不如我们早些安歇?明日还要赶早回长安……” 我的潜台词是:领导,要不今晚就先休战,搞个持久战计划? 李冶飞过来一记眼刀,精准地切断了我的退路:“子游,稍安勿躁。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昨日已是浅尝辄止,今日若再半途而废,岂不前功尽弃?”她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在讨论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的军政大事,而不是……呃,闺房秘事。 她转向杜若,声音放柔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杜若姐姐,你说是也不是?既已迈出第一步,何不坦然些?你我姐妹,日后更要长久相伴,这般扭捏,反倒生分了。” 杜若闻言,身子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妹妹……说的极是。” 那语气里的羞赧,几乎能拧出水来。 但正如李冶所料,杜若毕竟不是真正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太子东宫的经历,让她对男女之事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身份骤变、心境起伏,加之面对的是我这位“半路夫君”和热情得过分的李冶妹妹,才如此放不开。 李冶见言语攻势初见效,立刻趁热打铁。她站起身,走到杜若身边,伸出纤纤玉手,竟是开始熟练地解出杜若腰间的束带。杜若惊得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按住李冶的手,却被李冶用眼神制止。 “姐姐莫动,”李冶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既是安抚,又是命令,“既是夫妻闺中之乐,何必拘泥于俗礼?让妹妹帮你……”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我的老天爷,这画面也太……太刺激了。李冶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杜若的衣襟盘扣之间,那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宽衣解带,倒像是在弹奏一曲古筝。外衫、中衣……层层绫罗轻缓滑落,露出杜若线条优美的肩颈和一抹水绿色的绣花肚兜。 杜若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李冶指尖的温度,也能感觉到我灼热的目光,整个人僵在那里,任由摆布,仿佛一尊即将被点燃的玉雕。 “子游,你还愣着作甚?”李冶头也不回,却准确地点了我的名,“难不成还要我这位‘指导先生’连你的衣衫也一并伺候了?” 我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地自己动手。脱自己的衣服总比看着别人脱我认识的女人的衣服要容易些,虽然此情此景下,我这动作也难免带上了几分狼狈。 等我差不多把自己收拾得只剩寝衣时,李冶已经将杜若安置在了床榻内侧,自己也褪去了外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绸寝衣,坐在床边。 然后,真正的“指导”开始了。 她凑到杜若身边,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声音压低,却足以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姐姐,你看子游这人,就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咱们得主动些,总不能每次都让我这个做妹妹的打头阵吧?” 说着,还朝我飞来个“你懂的”眼神。 杜若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声如蚊蚋:“季兰妹妹,你……你别胡说……” “这怎么是胡说呢?”李冶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古人云,‘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咱们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乃是阴阳调和、夫妻伦常之大礼。再说了,”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狡黠看向我,“某些人不是自诩历史系高材生,通晓古今吗?怎么到了实战环节,还得我们姐妹俩操心?” 我:“……” 我竟无言以对。穿越者的知识面不包括唐代房事实操细节好吗?况且还是这种“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诡异场面。 “杜若姐姐,你且放松些,这般紧绷,如何能体会到其中妙处?”李冶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按摩着杜若僵硬的肩颈,那手法,竟有几分玉女素心诀里调理气息的影子,“子游,你过来,对,就这样,轻轻抱着姐姐……对,手放在这里……不是让你用蛮力,要轻柔,对,就像你平时练剑收势时那般,用意不用力……” 李冶似乎铁了心要彻底落实她所谓的“和谐”大计。她先是批评了我昨晚的表现“过于急躁,不够怜香惜玉”,又指出杜若“太过拘谨,放不开”。以及她不知从哪儿听来或自行领悟的“理论”,开始了半是怂恿、半是“技术指导”的撩拨。 “姐姐,你需知,女子之美,在于含蓄,亦在于绽放。就像那园中的牡丹,含苞时惹人怜爱,盛放时方倾国倾城。”李冶说得头头是道,手指还比划着,“子游这块木头,你得引导他。譬如……” 她凑到杜若耳边,低声细语,我只能零星听到几个词,“……敏感……”“……节奏……”“……莫要一味顺从……” 杜若起初羞得几乎要将脸埋进胸口,耳根都红透了。但或许是李冶的话语确实有几分道理,又或许是前一夜的“基础”让她褪去了些许最初的恐慌,她竟也渐渐抬起头来,虽然眼神依旧躲闪,却开始偶尔轻轻点头,或者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回应一两个“嗯”、“是这样么?” 李冶见状,愈发来了兴致,指导内容也逐渐从理论走向具体,虎狼之词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对,就是那里,我跟你讲,子游他这里最是……哎,你试试用指尖轻轻划过去……保准他……” 听着我名义上的正妻,在向我名义上的如夫人(或者说即将是)传授如何“取悦”我的技巧,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一方面,作为正常男性,这种香艳的“教学”场面确实令人血脉偾张;另一方面,这种被当成教学道具的感觉,实在有些诡异。我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运转起《太玄诀》,让清凉的内息在体内流转,以免当场出丑。 第149章 再收娇妾 我依言而行,手臂环住杜若纤细而略带凉意的腰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下骤然加速的脉搏。杜若在我碰到她的瞬间,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李冶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还时不时出言调整: “嗯,这个姿势尚可,但杜若姐姐的腿可以再曲一些……对,这样更妥帖……” “子游,你的气息,对,运转太玄诀,对,就是这样,引导姐姐……” “姐姐,感觉如何?可有何不适?若有不妥,定要告知妹妹……” 然而,局势的转折点来得猝不及防。 杜若在她的“调度”下,动作不再生涩,空气中弥漫开暖昧升温的气息,杜若或许是被逼到了极致,反而豁出去了几分,在李冶又一次询问“感觉”时,闭着眼,用细若游丝、却清晰可辨的声音颤巍巍地答了一句: “似……似有暖流……汇于丹田……又……又散入四肢百骸……与……与昔日宫中……感受……略……略有不同……” 这话一出,李冶正在我背上比划如何运气导引的手猛地一顿。我明显感觉到她贴在我背部的掌心温度骤然升高。她似乎被杜若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比较意味的“实战心得”给噎住了。 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烛光映照下,李冶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片红云,一直染到耳后。她那双总是清冷又灵动的金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神飘忽,竟不敢再直视我们交叠的身影。 “不……不同便好……”李冶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慌乱和气短,她猛地抽回搂着杜若手,直起身,整个人都有些虚浮。 杜若大概是听得入了神,或者是被激发了某种“好胜心”,竟红着脸,怯生生地插了一句:“妹妹说的……我都记下了……类似昨夜……他……他那样之后,我……我忍不住……哼出声的感觉,是这样吗?”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你……你……”李冶指着杜若,你了半天,没说出下文。显然,理论大师李季兰同学,在直面如此直白的“实战心得”时,率先败下阵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杜若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摆手,脸羞得更红了。 “既……既然姐姐已渐入佳境……那……那妹妹便不打扰了……你……你们……继续……好好……体会……” 说完,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也顾不上披外袍,就这么穿着寝衣,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仓皇地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还“贴心”地(或者说慌乱地)从外面带上了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我和面色酡红、眼波流转,愈发显得娇媚不可方物的杜若。 我:“……” 杜若:“……” 我们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极度的尴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 我看着杜若那副既羞怯又带着一丝懵懂闯祸后的无措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杜若见我苦笑,也垂下头,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笑意。 “睡吧。”我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夜的“和谐”大计,总指挥临阵脱逃,留下两个士兵在战场上不知所措。最终,我们只是默默地整理好各自凌乱的寝衣,然后,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中,默默地相拥而眠。 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有肢体传递的微弱温暖和彼此心跳的节拍,证明着这一夜并非全然虚幻。杜若的身体渐渐柔软下来,最终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而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听着窗外细微的湖水波动,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满房间。经历了昨夜那场啼笑皆非的“教学”后,气氛反而变得自然了许多。杜若侍奉我穿衣时,虽然依旧面带羞涩,但动作间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 我们三人在水榭的饭厅用早膳时,气氛微妙得能拧出水来。 李冶眼神闪烁,根本不敢与我和杜若对视,只顾低头小口喝着粥,耳根却一直红着。杜若更是全程低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我则努力扮演一家之主的镇定,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但效果甚微。 好不容易用完早膳,我们去向暂居于此的贞惠公主辞行。毕竟长安城中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不能久留。 贞惠公主早已在水榭的客厅等候。今日她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襦裙,少了几分平日的野性妖娆,多了几分端庄稳重,但那双流转的美目和窈窕的身段,依旧在不经意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对我们的安排感激不尽,言辞恳切,表示能在此处安心静养,已是天大的恩情。 “李大人,李夫人,杜姑娘,大恩不言谢。妾身在此静候佳音。”贞惠公主盈盈一拜,姿态优雅。 李冶笑着扶起她:“公主太客气了,你安心住下便是,惠娘和顺娘会好生照顾你。待我们处理完长安琐事,便来接你。” 又寒暄了几句,我们便带着云彩、云霞,登上了返回长安的小船。惠娘和顺娘留在庭院,陪伴照顾贞惠公主。 小船缓缓离岸,破开平静如镜的湖面,驶向烟波浩渺的远方。我站在船头,揽着李冶的纤腰,看着一旁正在低声教导云彩、云霞一些规矩和注意事项的杜若。 清晨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微凉。李冶似乎已从昨夜的尴尬中恢复,靠在我怀里,指着天边的朝霞说着什么,笑容明媚。杜若偶尔抬头看向我们,目光相遇时,也会回以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羞意的微笑。 这一刻,岁月静好,仿佛朝堂纷争、安禄山的野心、未来的变乱都暂时远去。然而,我们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夕的短暂宁静。 就在我们的小船渐渐变成漾波湖烟霭中的一个黑点时,一直站在码头上、维持着得体微笑挥手告别的贞惠公主,缓缓收敛了笑容。 她转身,沿着蜿蜒的水上回廊,一步步走回自己暂居的静室。步伐依旧优雅,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吱呀”一声,静室的门被关上。贞惠公主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梁也微微松懈下来。 她抬手,用手背抚了抚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寂静的室内,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去两夜,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那些声响——压抑的喘息、难以自抑的低吟、床榻细微的吱呀声,甚至还有李冶那些时而大胆、时而羞恼,夹杂着虎狼之词的“指导”声,以及杜若后来偶尔回应的那几句更令人面红耳赤的“心得”……此刻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入她的脑海。 那些声音时断时续,模模糊糊,却比任何清晰的画面都更能激发人的想象。她甚至能脑补出李哲那看似斯文、实则……精力充沛的样子,李冶的大胆与娇媚,杜若从羞怯到逐渐沉沦的模样…… “呸!”贞惠公主低声啐了一口,仿佛要驱散脑中那些淫靡的画面。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羞恼,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异样涟漪:“这李哲……难道是铁打的不成?怎地在哪儿……在哪儿都能听到他……没个消停的时候……真是……真是……”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艳光四射的脸庞,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尤其是那双眼睛,天生带着几分媚意,此刻因为心绪不宁,更显得水波流转,勾魂摄魄。她的身材,她自己最是清楚,丰胸、纤腰、翘臀,每一处曲线都仿佛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是能让男人疯狂的本钱。 看着镜中的自己,贞惠公主的眼神有些迷离。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在苏州的酒楼,偶然看与安庆绪看到李哲的情景。李哲那时虽然低调,但那份从容的气度,以及后来打听出的种种不凡事迹,都让她印象深刻。这样一个男子,年轻、英俊、有权势、有本事,而且似乎……在某些方面能力格外突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自己饱满的唇瓣,顺着优美的脖颈线条,缓缓向下,停留在高耸的胸前。镜中的美人眼波迷醉,脸颊泛红,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她开始幻想,若是自己……若是自己与李哲……会是如何一番光景?他会不会也不知疲倦?自己这具被无数人觊觎的身体,在他身下绽放时,又会是怎样一种滋味? 这个念头一起,贞惠公主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不由自主地想象,若是自己……若是昨夜在那房间里,承受李冶那般“指导”和李哲那般“折腾”的人是自己……会是如何光景?这念头太过大胆,让她瞬间面红耳赤,猛地用双手捂住了滚烫的脸。 她在做什么?怎么会产生如此不知羞耻的幻想!她可是渤海国的公主!纵然国已不国,流落异乡,也容不得如此自轻自贱! 想到安禄山,贞惠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和屈辱。那张阴鸷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那个男人,野心勃勃,视她为政治筹码,眼神中充满了占有欲和控制欲,令人不寒而栗不过是仗着身份,将她视为玩物,何曾有过半分尊重与温存?相比之下,李哲对待身边女子的态度,虽然后院情况也有些复杂,但至少……似乎颇为和谐?李冶和杜若看他的眼神,除了情欲,更有依赖和情感。 可是……她忽然又想起孙卫,那个与她青梅竹马,对她痴迷不已,却总带着几分畏缩和胆怯的男人,真的是自己一生的伴侣吗?他现在又在哪里?过的如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冷的湖风吹拂面颊。远处湖山一色,宁静祥和。但她的内心,却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平静。 李哲的身影,连同那些暧昧的声响和画面,已经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了她的心湖深处。未来会如何,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名叫李哲的大唐官员,已经在她原本充满算计和不确定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道复杂而浓重的阴影。 我站在船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试图驱散昨夜残留的些许疲惫,以及脑海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 怀中似乎还残留着杜若清雅的冷香,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极轻微的、压抑的喘息和窸窣声……是梦耶?非梦耶?这春夜,果然温柔而漫长,掩盖着无数悄然滋长的秘密。 回头望去,李冶正倚着船舱窗棂,望着窗外湖景,阳光为她如瀑的白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侧颜静谧美好。只是那金色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杜若则坐在她身侧,腰背挺直,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的耳根还带着未褪尽的淡淡红晕,目光偶尔与我一触,便如受惊的小鹿般迅速避开,落在偎依在她身旁的双胞胎姐妹身上。 云彩和云霞显然兴奋异常,小脸上洋溢着回到熟悉环境的喜悦,叽叽喳喳地向杜若汇报着在庭院的生活和学业,眼神中充满了对杜若的依恋。 这对丫头,数月不见,果真如抽条的新柳,愈发挺拔秀气,眉眼间的灵动英气,颇有杜若的风范,想来在这水上庭院中没少刻苦练习,武艺也精进了不少。 第150章 茶仓巡视 小船缓缓靠岸,早有我安排的马车在此等候。阿东领着一个机灵的家丁迎上来,利落地安置行李,又向李冶和我汇报了府中一日无事。 “先不回府。”我扶着李冶小心地将她搀扶上马车,“去茶仓看看。” 李冶闻言,金眸微亮,颔首笑道:“正该如此。杜若姐姐也有两日没去茶仓授课了,那些皮猴子们怕是想念他们的‘杜教练’紧。顺便也看看杜甫先生和萧先生,还有韩师兄。” 杜若听到“杜教练”这个称呼,脸上闪过一丝柔和,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辘辘,驶离漾波湖,朝着长安城郊的茶仓而去。越靠近茶仓,道路两旁的景致便越发显得生机勃勃。原本略显荒僻的地方,因茶仓的建立而渐渐有了人气,甚至出现了一些零散的茶摊和货郎。 茶仓的围墙比上次见到时似乎又加固拓宽了些,门口守卫的也不再是普通家丁,而是两名目光炯炯、身形矫健的少年,见到马车,立刻上前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 “老爷,夫人,杜教练!”少年们的声音洪亮,带着恭敬与激动,尤其是看到杜若下车时,眼神更是亮了几分。 我们刚下马车,就听到院内传来一阵喧闹声。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校场上,数十名年纪不等的少年少女正分成几组,有的在韩揆的指导下练习基础剑招,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有的则围在杜甫和萧叔子身边,朗朗诵读着诗文,稚嫩的童音汇成一片,虽略显嘈杂,却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杜教练回来啦!”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孩子喊了一嗓子,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那些正在练剑的孩子们更是收势不及,差点乱成一团,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兴奋地望向杜若。 杜甫和萧叔子也闻声望来,放下书卷,含笑迎上。杜甫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但气色比之初见时的困顿潦倒,已是红润了许多,眉宇间那份忧国忧民的沉郁虽在,却也多了几分安定与从容。萧叔子则还是那副穷书生的打扮,但眼神明亮,显然对目前这教导孩童、传播学识的生活颇为满意。 “子游,季兰,杜娘子,你们可算来了。”杜甫笑着拱手,“这些孩子们,尤其是跟着杜娘子学剑的,这两日可是盼星星盼月亮一般。” 韩揆也收剑走来,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但看向我们,尤其是目光扫过李冶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他与李冶师出同门,彼此之间自有默契。 杜若面对这群热情的孩子,脸上的清冷瞬间融化,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她走上前去,摸了摸几个凑过来的小脑袋,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这两日可有认真练习?我不在,有没有偷懒?” “没有!杜教练,我们天天都练!” “韩教练可严格了!” “杜教练,我新学了一招,您看看对不对!” 孩子们七嘴八舌,瞬间将杜若围在中间。 我看着被孩子们簇拥着的杜若,她微微弯着腰,耐心地纠正着一个孩子的握剑姿势,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此时的她,与昨夜那个在水上庭院烛影摇红中,羞窘难当、最终释然认命的女子,仿佛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悄然涌上心头。 李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道:“瞧,杜若姐姐在这里,才像是真正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她的金眸中带着欣慰与狡黠,“所以呀,人尽才用才是真谛。” 我握住她的手,低笑:“是,夫人英明。” 我们随着杜甫和萧叔子在茶仓里转了转。仓库区域井然有序,新收的茶叶散发着清香。学舍窗明几净,墙上还贴着一些孩子们写的字、画的画,虽稚嫩,却充满童趣。孩子们和几位先生的住所,虽然简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 “如今茶仓已有近百名孩子,”杜甫介绍道,“除了识文断字、强身健体,也按子游你说的,教他们一些算数、记账的本事,日后总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手艺。 多亏了阿福掌柜那边时常接济,还有附近乡邻知道我们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有时也会送些米粮蔬菜来。” 萧叔子补充道:“韩教习和杜娘子的剑术课最受欢迎,孩子们练得可用心了。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假以时日,或许能成气候。” 我点点头,心中颇感欣慰。这茶仓,不仅是我当初灵机一动设想的情报据点和人才储备库,如今看来,更是实实在在地为这些战乱或贫困中流离的孩子提供了一个庇护所和希望之地。 云彩和云霞便是最好的例子,她们此刻正兴奋地和自己昔日的玩伴们打招呼,小脸上洋溢着重回故地的快乐。 “杜教练!你看我这招‘仙人指路’使得对不对?”一个约莫十岁、虎头虎脑的男孩憋足了劲,使出吃奶的力气刺出一剑,虽然动作还有些摇晃,但架势倒是有几分模样。 杜若走上前,轻轻托住他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声音清晰而平和:“手腕要稳,力从地起,贯于腰,发于梢。意随剑走,不要用蛮力。再来一次。” 男孩依言再次出剑,果然顺畅了不少,小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看着杜若认真教导的身影,李冶凑到我耳边,用气声道:“瞧瞧,多有‘师者’风范。将来咱们的孩子,武艺启蒙可得交给杜若姐姐才行。” 我被她这话逗得一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竟觉得十分和谐美好。 我们在茶仓一直待到夕阳西下,孩子们结束了一天的课业,各自散去用餐休息。杜甫和萧叔子执意让我们吃一些,同时也是检验一下茶仓的伙食。 但我惦记着念兰轩那边的情况,便婉言谢绝了。“我还信不着杜先生,不必如此,咱们也有段日子未见了,与我同去念兰轩,咱们好好聊聊!” “杜若姐姐,你也与我们一同去念兰轩,在念兰轩用完晚膳再回府中。”李冶对杜若说道。 杜若看了看眼云彩云霞,以及几个明显还想向她请教剑术的孩子,略有遗憾的说道:“那就听夫人安排。” “好。”李冶笑道,“我们先回念兰轩了。” 告别了一众孩子们,我们穿过小巷,来到仅一尺之遥的念兰轩。 华灯初上,长安城的夜市渐渐热闹起来。念兰轩所在的街市现在更是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眼尖的伙计便高声通报:“老爷夫人回来了!” 掌柜阿福闻讯,立刻小跑着迎了出来,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老爷,夫人,可算把您二位盼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他一边引我们往里走,一边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灵活,眼神精明。 “顺利。”我笑着点头,环顾四周。念兰轩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大堂里坐满了品茶的客人,茶香氤氲,谈笑风生。几个茶博士穿梭其间,动作娴熟地为客人沏茶、讲解,一派兴旺景象。 来到后院专门预留的雅间,阿福立刻吩咐伙计上来最好的新茶和几样精致茶点。 “阿福,坐下说话。”我示意他不用忙活,“说说看,各地分号情况如何?” 一谈到生意,阿福立刻精神抖擞,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回老爷,好!好得很呐!托老爷的福,咱们念兰轩的名头现在是越来越响。按照您的吩咐,咱们派出去的伙计,都是机灵可靠的,南下一路,已经在江宁、丹州、盐州、怀州、汴州、许州等地物色好了铺面,地段都是顶好的,就等陆羽先生的信儿,新茶一到,便可陆续开张!”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陆羽先生来信说,咱们在江南的茶园,长势极好,今年春茶的质量远超往年,产量也增加了不少。第一批新茶已经通过咱们自己的渠道运出来了,保证别家绝对拿不到这个品相的货色!” 我满意地点头。陆羽这个“技术总监”加“形象代言人”真是请得太值了。有他把控茶叶品质和源头,念兰轩的高端路线就走得稳。阿福的执行力也毋庸置疑,这商业版图扩张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些。 “账目方面呢?”李冶轻轻吹了吹茶沫,随口问道。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人!老爷!你们回来啦!” 只见春桃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般蹦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这丫头,如今愈发有个小管家的模样了,算盘打得噼啪响,李府和念兰轩的账目,她比谁都上心。 “小算盘,这么着急做什么?”李冶笑着嗔怪道。 春桃将账册放在桌上,叉着腰,微微喘气道:“夫人,您可回来了!这些日子的账,可得赶紧跟您和老爷报一报!咱们念兰轩长安本号,这个月的流水又涨了三成!还有各处分号的筹建开支、茶园投入、人工成本……哎呀,好多数字呢!” 我看着她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认真模样,忍不住想逗逗她,便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摆摆手:“哎,这等小事,你跟夫人对账就好,不用一一向我报备。老爷我日理万机,哪能操心这些琐碎数字。” 果然,话音刚落,腰间软肉便遭到李冶“魔爪”的精准袭击,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手下却毫不留情,轻轻一拧,金眸斜睨着我:“哦?日理万机?不知夫君理的都是哪些机要啊?是说水上庭院的‘机要’,还是惦记着哪位姐姐妹妹的‘机要’?” “嘶——”我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告饶,“夫人明鉴,为夫理的自然是为国为民、赚钱养家的大机要!这账目之事,有夫人和咱们的小算盘把关,我放一百个心!” 阿福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春桃也捂着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嬉闹过后,春桃还是认真地汇报了几个关键数据,确实一片大好。李冶听完,赞许地点点头:“做得不错,辛苦你了,小算盘。往后这些账目,你每月整理个概要给我过目便可,细节你自己把握。” “是!夫人!”春桃高兴地应下,抱着账册,心满意足地退下去继续核对了。 这时,杜甫和韩揆也处理完茶仓的事务,赶了过来。阿福早已让厨房备下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众人围坐一桌,气氛更加热烈。 席间,自然聊到了即将到来的大婚,以及我去范阳的经历……。 阿福消息灵通,压低声音道:“老爷,夫人,听说安禄山已经启程,不日便将抵达长安。这次来长安,排场似乎格外大。” 杜甫闻言,放下酒杯,眉宇间忧色重现:“安禄山坐拥三镇,兵强马壮,此次入朝,恐非单纯参加东家婚礼这么简单。朝中对此议论纷纷,右相(杨国忠)近来虽大力革新吏治,整顿财政,但对太子一参再参,好像与安禄山有些……” 韩揆冷哼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可惜陛下……”他话未说尽,但意思不言而喻。唐玄宗对安禄山的信任,至今未减。 萧叔子闻言道:“我等就如东家所说,把茶仓的孩子们培养好,其余的事自有东家操心,即使想操心也人微言轻啊!” 我心中暗叹,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我知道结局,却无力立刻改变大势,只能尽己所能,积蓄力量,护住身边人。好在,杨国忠这个“义父”如今受我控制,虽不能完全扭转乾坤,但至少能在朝中起到一些缓冲和准备的作用。 高力士那边,似乎也对杨国忠的“转变”和我的一些“小动作”保持了默许甚至支持的态度,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毕竟,高力士心中所想与我无异,都希望大唐江山越来越好。 第151章 师徒尬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举起酒杯,将略显沉重的话题岔开,“今日难得相聚,不说这些。来,为我们念兰轩生意兴隆,为茶仓的孩子们前程似锦,也为即将到来的……呃,喜庆之事,干杯!”我及时刹住车,没把“大婚和纳妾”直接说出来,免得刺激到某人。 李冶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却也举起了茶杯(她有孕在身,以茶代酒):“子游说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让我们家老爷去操心这天下吧!干杯!” 阿福、杜甫、韩揆、萧叔子、杜若、小算盘也纷纷举杯。阿福更是笑道:“老爷夫人放心,咱们念兰轩和兰香坊如今可是日进斗金,就算天塌下来,也够咱们舒舒服服地过好日子了! 姚师傅那边前儿个还派人送来几坛新酿的‘兰香醉’,说是口感更胜从前,回头给府上送去!” 这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杜甫、韩揆和萧叔子返回茶仓,我和李冶、杜若带着云彩云霞乘马车回府。 马车行驶在长安夜晚的街道上,车内,李冶靠在我肩上,似乎有些倦了。我揽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和温热,心中一片宁静。虽然前途未卜,危机四伏,但只要有她在身边,有杜若、月娥、阿福、杜甫这些人在,我便觉得有了应对一切的勇气和力量。 回到李府,已是夜深。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喜庆的气氛肉眼可见,各种来不及收纳的礼品满院皆是。李冶安排春桃安顿云彩云霞之后,拉着我与杜若,“咱们去看看温泉的建设吧!我都快等不及了。” 夜深人静,马车碾过长安城略显空旷的街道,轱辘声在寂静中传得老远。李府门前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映照着门前石狮威严而又沉默的身影。车帘掀开,略带凉意的夜风拂面,顿时让人精神一振。阿东早已带着两个家丁在门前等候,见我们下车,连忙上前。 “老爷,夫人,杜若娘子,你们回来了。”阿东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我们略显疲惫的面容,“热水都已备好,可要即刻梳洗安歇?” 李冶靠在我身上,慵懒地打了个小哈欠,金眸在灯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泽,显然困意已浓。杜若也轻轻揉了揉眉心,接口道:“确是有些乏了,乘了这许久的车,骨头都像僵了。子游,季兰,我先回房沐浴解解乏。” “姐姐快去好好歇息。”李冶闻言,立刻关切地说道,又转向我,“子游,我们也回去吗?还是……”她眼波流转,望向府邸深处那隐约传来细微动静的方向,那里是正在兴建的温泉宫所在地。 我看着她眼中混合着疲惫与好奇的光芒,心知她对这温泉的期待非同一般,便笑道:“怎么,夫人想去视察一下咱们的‘养生圣地’工程进度?看看阿东他们有没有偷懒?” 李冶眼睛一亮,倦意似乎都驱散了几分,挽住我的手臂:“知我者,夫君也!就去瞧一眼,看看今日又有了什么新变化,然后再回去安歇,可好?” “遵命,夫人。”我自然无有不从,转头对阿东和杜若道,“阿东,辛苦了,你也早些休息。杜若姐姐,好好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杜若微笑着点点头,带着云彩云霞自回西跨院。阿东则道:“老爷夫人放心,工匠们今日收工虽晚,但进度不敢耽搁。小的陪您二位过去看看?” “不必了,”我摆摆手,“你也累了一天,去歇着吧,我们随便走走。” 阿东应声退下。我揽着李冶,沿着挂有气死风灯的回廊,缓步向主院后方走去。越靠近工地,空气中弥漫的新鲜木材和泥土的气息便越浓。 白日的喧嚣已然沉寂,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未完工的建筑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又带几分神秘。绕过一片假山,温泉宫的主体建筑便呈现在眼前。虽然大部分区域还覆盖着防雨的草席,但飞檐斗拱的骨架已然立起,曲折连廊的雏形蜿蜒通向深处,在月光下别有一番意境。 “你看那里,”李冶兴奋地指着连廊尽头那处已初步完成穹顶结构的室内泡池区域,“看样子顶都封好了,真快!” 我们沿着铺设好的石板小径,走向那连接室内泡池的连廊。连廊两侧未来将会种植花草,此刻还空着,夜风穿堂而过,带着井口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和更浓郁的水汽。 走得近了,不仅能感受到空气中愈发明显的温热湿意,甚至能听到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水声。 “咦?里面有动静?”李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么晚了,工匠应该都歇了才对,莫非是值守的人在检查?” 我也听到了,那声音很轻,不像是劳作声,倒像是……某种规律的划水声?还夹杂着极其压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喘息。 我心中一动,升起一丝古怪的感觉。下意识地将李冶往身后护了护,低声道:“小心些,我过去看看。” 李冶也察觉出些许异样,轻轻抓住我的衣袖,点了点头。 我们放轻脚步,借着月光和远处灯笼的余光,悄无声息地沿着连廊向室内泡池靠近。越接近池边,那水声和喘息声便越是清晰。温泉特有的乳白色水汽从敞开的门口袅袅溢出,在月光下如同轻纱曼舞,使得池边景象有些朦胧。 就在我们即将走到门口,能隐约看到池中晃动的水光时,忽然,里面传来一声似是极力压抑却又终于忍不住释放出来的、带着颤音的、绵长而满足的呻吟,尾音拖了很长! 我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挡在李冶身前,同时朝着雾气昭昭的池内低喝一声:“何人?!”这深更半夜,在我未完工的私人温泉里,弄出这般动静,由不得我不警惕。难道是进了贼?还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唔!这声音……?!”李冶在我身后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她用力拉了我的手,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用气声急速而又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低语:“是……是玉真师姐的声音!” 玉真师姐?我一愣。那刚才那声呻吟……? 几乎在我喝问的同时,池内那令人浮想联翩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明显带着慌乱的水花搅动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无比、却带着几分被打扰好事后不爽的爽朗嗓音,伴随着“哗啦”一声出水(或者该说是某种东西脱离水面的?)的声响,从水汽中传了出来:“咳咳!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扰老夫清修……嗯?!不对,是子游和季兰丫头?” 正是我那便宜师父,李白! 我:“!!!” 李冶:“!!!” 大型社死现场!绝对的社死现场! 我和李冶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月光下,我能清晰地看到李冶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抹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双金眸瞪得溜圆,写满了“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样”、“我的天哪”之类的复杂情绪。 我自己的脸上也肯定是火烧火燎,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恶补:刚才那声意味十足的呻吟,怕不是师父他老人家“缴械投降”和玉真师姐“登临绝顶”的最后交响乐吧? 这、这、这……也太会挑地方了!这才建了个雏形,池水倒是完全引过来也已经注满,他们俩就率先体验上了?还是以这种……深入交流的方式! 水汽略微散开些,借着月光,能模糊看到池中确实有两个人影。温泉池边散落着几件衣物,白的道袍,青的常服交织在一起,场面一度十分……凌乱且暧昧。 “师、师父……师姐……”我舌头都有些打结,感觉自己像个撞破父母好事的小孩,尴尬得能用脚趾在原地抠出三室一厅,“我、我们……刚回来,想看看这温泉的建设进度……” 李冶也连忙跟着解释,声音细若蚊蚋,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张扬:“是啊,师父,师姐,我们不知道你们在……在泡……泡温泉……” “哼!”李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更多的还是他那种惯有的、混不吝的洒脱,“原来是你们两个小家伙!这温泉真不错,水温适宜,滑腻养人,老夫甚是喜欢!比那华清池也不遑多让!”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啪”的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巴掌拍在皮肉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玉真公主那带着羞恼和无限娇嗔的绵柔嗓音,只是这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还残留着某种事后的沙哑与慵懒:“你这老不修!没羞没臊!非要拉着我来这里……说什么体验徒儿的孝心……这下、这下可好……脸都丢尽了!” 听得出来,玉真师姐这一巴掌力度不小,估计是拍在师父光溜溜的背脊或者胳膊上了。师父“嘶”地吸了口气,却嘿嘿低笑起来,颇有些得意:“怕什么,都是自家人。子游和季兰丫头也是过来人,懂得都懂……” 我:“……” 师父,您可闭嘴吧!谁跟您是过来人懂这个啊!我和季兰还是很纯洁的……至少在这种野外、哦不,是半野外场合,还是很注意影响的! 李冶更是羞得把脸埋在了我的后背,手指用力掐着我的胳膊,估计也是尴尬得无以复加。 我们四个人,两人在池中,两人在池边,隔着氤氲的水汽,陷入了短暂的、极度诡异的沉默。只有温泉水轻轻荡漾的声音,以及……嗯,或许还有彼此剧烈心跳的共鸣声? 最后还是玉真公主,毕竟脸皮薄些,强自镇定地开口,那声音细小得跟蚊子飞舞似的,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事后的余韵和酥软:“子游……季兰……你、你们俩……是不是该……回避一下?让、让师姐……我好穿衣回房……” 这话简直是在祈求了。 我如梦初醒,连忙道:“啊!对!对!师姐恕罪!师父恕罪!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你们……慢慢泡!慢慢泡!水温刚好,多泡会儿有益身心!” 我语无伦次地拉着李冶,几乎是落荒而逃,也顾不上去看池中两位长辈此刻是何等精彩的表情了。 直到退出连廊,回到月光清朗的院子里,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李冶也抬起头,拍着胸口,脸颊红扑扑的,金眸中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混合了极度尴尬、恍然大悟以及……一丝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 “我的天……”她喘了口气,声音还带着点颤,“居然是师兄和玉真师姐……他们、他们居然在这里就……” 我苦笑着摇头:“师父他老人家……还真是……不拘小节,率性而为啊……” 除了这么形容,我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词了。在徒弟未完工的温泉池里和情人幽会,还被徒弟和徒弟媳妇撞个正着,这操作,也就诗仙干得出来。 李冶最初的尴尬过后,那双金眸滴溜溜一转,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最后几乎弯下了腰,靠在我肩上浑身颤抖:“哈哈哈……哎呦……笑死我了……你看到没……刚才你师父那强装镇定的样子……还有玉真师姐那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哈哈哈……没想到你师父这般年纪,还如此……生龙活虎……”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想想刚才那场景,确实尴尬又好笑。李冶笑够了,直起身子,擦掉眼角的泪花,脸上恢复了那种古灵精怪的表情:“哼哼,这下可算被我抓到这‘怪人’的把柄了!看以后他还好意思动不动就摆师父的架子,笑话我们!” “你呀,”我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就别惦记着挖苦师父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温泉的效果……看来是立竿见影啊?”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第152章 同眠共枕 李冶脸一红,啐了我一口:“呸!没正经!谁要跟你立竿见影!” 但她的手却悄悄挽紧了我的胳膊,眼神飘向温泉宫的方向,带着明显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不过……等完全建好了,我们倒是可以……好好体验一下……” 我们俩相视一笑,刚才的尴尬气氛一扫而空,反而因为这意外的“捉奸”事件,生出几分夫妻间隐秘的亲密和调侃的乐趣。 “不过,”笑过之后,我拉住了还想继续吐槽师父的李冶,低声道,“季兰,咱们就这么走了,似乎也不太妥当。师父和师姐毕竟是长辈,又是来参加我们婚礼的客人,撞见了……呃,那个场面,于情于理,也该等他们出来,打个招呼再回去,免得他们更觉难堪。” 李冶闻言,金眸眨了眨,也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是有点失礼了。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一会儿?” 她指了指不远处连廊拐角的一个小亭子,“坐在那儿等,免得他们出来又撞见,再尴尬一次。” “夫人考虑周全。”我赞道,牵着她的手走到亭中坐下。月色凉如水,洒在亭外的竹丛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温泉方向的水汽依旧袅袅,只是不再有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传来,想必里面的两位正在整理“战场”。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连廊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表情,尽量显得自然些。 只见玉真公主率先走了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青色道袍,头发似乎简单挽了一下,但鬓角仍有些湿意。她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在月光下看得分明,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与我们直视。 李白跟在她身后,倒是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潇洒,白袍随意穿着,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别着,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带着点促狭和被人撞破好事后的不自在。 “师父,师姐。”我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夜已深了,温泉虽好,也不宜久泡,恐伤元气。我们正要回房,见二位还未休息,特在此等候。” 李冶也乖巧地跟着行礼:“师父,师姐,方才……是我们唐突了。这温泉宫还未完全建好,诸多不便,让二位受累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道了歉,又暗示了“场地不完善”是尴尬的主要原因之一。 玉真公主听到“受累”二字,脸上刚褪下的红潮“腾”一下又泛了上来,连忙侧过身,用袖子半掩着脸,声音细弱:“无、无妨……是……是我们不该这么晚还来此……打扰你们了。” 李白干咳两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试图找回师父的威严:“嗯,咳!子游,季兰,有心了。这温泉确实极佳,于修行养生大有裨益。你们有此孝心,为师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俩身上扫了扫,尤其是多看了李冶一眼,忽然又恢复了那种为老不尊的调侃语气,“不过,年轻人也要懂得节制,尤其是季兰丫头,已有身孕,不可……咳咳,贪图一时之快。” 李冶的脸“唰”地红了,又羞又恼,跺脚道:“怪人!你说什么呢!为老不尊!” 玉真公主也忍不住悄悄掐了李白胳膊一下,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李白哈哈大笑,似乎很享受把尴尬转移回来的感觉:“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夜色已深,你们也快回去安歇吧。明日再叙。” “是,师父,师姐也请早些安歇。”我赶紧接话,生怕师父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玉真公主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便低着头,几乎是小碎步地快步往东跨院方向走去。李白对我们眨了眨眼,做了个“看好她(李冶)”的口型,然后潇洒地一甩袍袖,跟着玉真公主去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回廊尽头,我和李冶才同时松了口气。 “这个怪人!”李冶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做了个鬼脸,但嘴角却带着笑意,“总算走了……不过,子游,你说得对,等一等是对的,不然显得我们做小辈的太不懂事。” “嗯,场面是尴尬,但礼数不能缺。”我揽住她的肩,“现在可以安心回去了吧,我的夫人?你也该累了。” 经过这么一遭,李冶刚才的兴奋劲似乎也过去了不少,倦意重新涌上,她靠着我,打了个哈欠:“嗯,是有点困了。我们回去吧。” 然而,就在我们经过西跨院时,看到杜若房间还亮着的灯光,李冶那刚刚平息下去的玩心,仿佛被这灯光重新点燃了。她眼睛一亮,刚才因为等待师父师姐而暂时搁置的“恶作剧”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愈发强烈。 “等等,子游!”她拉住我,脸上浮现出那种我十分熟悉的、准备搞事情的笑容,“刚才那事太有意思了,这等趣事,必须跟姐妹们分享!” “啊?这么晚了,杜若刚沐浴完,月娥怕是也睡了吧?”我有些诧异。 “睡了正好叫醒!”李冶兴致勃勃,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得找姐妹们分享分享!而且,我忽然觉得,今晚我们姐妹几个该好好说说话,反正明日又不用早起。” 我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到了杜若房前,李冶轻轻敲门:“杜若姐姐,你睡了吗?” 里面水声停歇,传来杜若略带慵懒的声音:“是季兰吗?还没,刚沐完浴,进来吧。” 我们推门进去,只见杜若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寝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正坐在妆台前由云霞帮着绞干头发。房间里弥漫着皂角和花瓣的清香。见到我们一同进来,杜若有些意外:“子游也来了?这么晚有事?” 李冶笑嘻嘻地走过去,接过云霞手中的干布,示意云霞先下去休息,然后亲自帮杜若擦着头发,同时压低了声音,把刚才在温泉池边撞见李白和玉真公主“好事”的情景,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杜若起初听得莫名其妙,待到明白过来,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又是好笑又是羞窘:“你、你们……怎么撞上这种事……哎呀……太白先生和玉真公主他们也真是……” 她性子温婉含蓄,这等闺房秘事听得她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冶见她这模样,更是乐不可支,说完之后,又蛊惑道:“姐姐你看,连师兄师姐他们都这般……懂得享受生活。咱们姐妹也好久没说体己话了,不如今晚都别各自睡了,去我那里,我们大被同眠,好好聊聊天如何?把月娥也叫上!” 杜若惊得瞪大了美眸:“啊?这……这如何使得?子游他……”她下意识地看向我,脸颊更红。 我站在一旁,摸了摸鼻子,感觉有点多余。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砰砰跳起来。四人同眠?这、这难道是我这个现代单身狗只在某些不可描述的影视作品里才敢想象的场景?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吗? 李冶却不管那么多,充分发挥了她豪放不羁的作风,怂恿道:“有什么使不得的?他是咱们的夫君,又不是外人!再说,只是睡觉聊天而已,你怕什么?月娥肯定也愿意!我这就去叫她!” 说着,不由分说,放下布巾,风风火火地就跑去隔壁院子叫月娥了。 留下我和杜若在房间里,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杜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季兰她……总是这般想一出是一出……子游,你……你若觉得不便,我、我不过去便是……” 我看着灯下美人如玉,刚出浴的她带着一股清新柔弱的风情,与平日执剑时的英气判若两人,心中不禁一荡,柔声道:“无妨,季兰高兴就好。你们姐妹多说说话,我在外间榻上休息便是。” 我倒是想参与,但也得看情况,总不能真的……那啥吧?李冶有孕在身,杜若和月娥也未必放得开。 不一会儿,李冶果然把睡眼惺忪的月娥也拉了过来。月娥听说要一起去李冶房里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起红霞,偷偷瞄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也细声细气地答应了:“但凭姐姐安排。” 于是,深更半夜,李府主院出现了一道奇景:夫人李冶一手拉着脸颊绯红的杜若,一手牵着睡眼朦胧的月娥,身后还跟着一个心情复杂、既期待又有点忐忑的我,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杀回了主卧。 春桃和夏荷本来已经准备服侍李冶就寝,见到这阵仗,都愣住了。李冶挥挥手,兴奋地吩咐:“春桃,夏荷,再去多拿两床锦被和枕头来,铺得宽敞些!今晚杜若娘子和月娥娘子也在这里安歇!”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但见夫人兴致高昂,老爷也没反对,便忍着笑意,赶紧去准备了。 很快,那张原本宽敞的拔步床,被铺上了厚厚的被褥,并排摆上了四个枕头。李冶率先脱了外衫,只着中衣,嘻嘻哈哈地爬到了最里面,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杜若姐姐,你睡这儿!月娥妹妹,你睡那边!子游,你睡最外边!” 我:“……” 好吧,果然是想多了,真的是纯睡觉聊天。不过,能躺在三位风格各异、却同样绝色的佳人身边,哪怕只是闻着她们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听着她们软语交谈,也已经是穿越以来……不,是两辈子加起来都未曾有过的艳福了! 杜若和月娥扭捏了片刻,最终还是红着脸,在李冶的催促下,除下外衣,小心翼翼地躺到了指定的位置。我则吹灭了大部分灯烛,只留远处一盏昏黄的夜灯,然后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在外侧躺了下来。 床确实很大,但并排躺四个人,还是显得有些拥挤。手臂难免会碰到身旁之人温热的身体。杜若显然十分紧张,身体绷得紧紧的,呼吸都放轻了。月娥则像只小猫似的,蜷缩在另一边,几乎不敢动弹。只有李冶,躺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得意得像只偷吃了鱼的小狐狸。 “这才对嘛!”李冶满足地叹了口气,先是侧过身,面对着杜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姐姐,别紧张,放松点,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然后又转向月娥,隔着我对月娥笑道:“月娥妹妹,以后咱们姐妹就该多亲近亲近,免得被某个坏人欺负了去!” 我无辜躺枪,只能苦笑:“夫人,我何时欺负过你们?” “现在没有,保不齐以后不会!”李冶白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开始兴致勃勃地继续八卦李白和玉真公主的事,时不时还穿插一些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关于长安城其他达官显贵的风流韵事,把杜若和月娥听得时而掩嘴轻笑,时而面红耳赤。 我看着她们三人窃窃私语、笑作一团的样子,灯光朦胧,美人如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馨暧昧气氛。李冶的古灵精怪和主动,杜若的温婉羞涩,月娥的乖巧可人,在这张小小的拔步床上交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 我在心里暗暗感叹:这李冶,若是个男子,以其才情、貌美再加上这般撩人的手段,不知要祸害多少闺阁少女。幸好,她是我的夫人。 当然,正如我所料,这一夜除了聊天,什么都没发生。毕竟白日舟车劳顿,李冶又有孕在身,玩闹说笑了一阵后,倦意上涌,她最先支撑不住,说着说着话,声音就小了下去,最终握着杜若的手,沉沉睡去。 杜若和月娥见她睡了,也渐渐放松下来,不久也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躺在最外侧,听着耳边三道轻柔的呼吸声,感受着身旁传来的温热和柔软,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与满足。虽然前途未知,危机暗伏,但此时此刻,拥娇妻美眷在侧,听着她们安稳的睡眠声,竟觉得穿越以来所有的奔波、算计和担忧,都暂时被这份温馨驱散了。 第153章 汹涌暗流 就在我也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隐约听到身旁的李冶在梦中咕哝了一句,语气带着十足十的嫌弃和规划未来的雄心:“嗯……老爷……这床……还是有点小了……明日……得让阿东找工匠……重新做一张……最少……最少得能睡下八九个人的吧……那样……咕噜起来才方便……” 八九个?! 我猛地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 我去……八九个?!李季兰同学,你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这、这规模都赶上小型后宫了吧? 但震惊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期待(?)又涌上心头。这趟穿越,真的要不白来,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我的内心,忍不住为这“宏伟蓝图”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四人同眠,气氛微妙而温馨。而在不远处的温泉宫内,某对刚刚经历了一场“实地考察”的神仙眷侣,想必也已回到了厢房,只是不知玉真公主是否还在为之前的“曝光”而羞恼,而我们的诗仙太白先生,是否又在酝酿新的诗篇,来纪念这次别开生面的“温泉偶遇”了。 昨夜种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散去,留下的是水底微澜与湖面新生的光影。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拔步床上时,我是在一种极其……拥挤却又无比温暖的触感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苏醒。首先感受到的是臂弯里熟悉的柔软与淡淡冷香,李冶像只贪暖的猫儿,整个人蜷缩在我怀里,白发铺散在我的胸口和枕上,呼吸均匀绵长。 而我的后背,则清晰地感受到另一具温软身躯的贴合,杜若似乎睡得很沉,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更外侧,月娥则背对着我们,睡姿乖巧,但一只手臂却无意识地搭在了杜若的腰侧。 四个人,就这样在晨光中以一种近乎纠缠的姿势依偎着。没有香艳,只有一种超越寻常的亲昵与安宁。我看着怀中李冶恬静的睡颜,又感受到身后杜若依赖般的贴近,以及月娥无意识的靠近,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填满。 这感觉,比升官发财更令人踏实,比沙场凯旋更让人心安。 我小心翼翼地,试图在不惊醒她们的情况下抽出手臂。然而刚一动,李冶就在我怀里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身后的杜若也似乎被惊扰,轻轻“嗯”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动,但并未醒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春桃极力压低、却仍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老爷,夫人?该起身了么?阿东管家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说是有要事回禀。” 这一下,床上的三位佳人都被惊动了。 李冶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金眸迷茫地睁开,对上我近在咫尺的目光,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夜种种,脸颊微红,却带着初醒的慵懒笑意,在我下巴上蹭了蹭:“什么时辰了?” 另一侧的杜若也醒了,她显然对眼前的状况更觉羞赧,发现自己几乎贴在我背上,身体微微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退开,结果差点撞到外侧的月娥。 月娥也被这动静彻底弄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着眼睛,看到我们三人的情形,尤其是杜若通红的脸颊,她自己也瞬间清醒,脸蛋变得红扑扑的,手足无措地拉起锦被掩住半张脸。 一时间,床上气氛微妙,旖旎与尴尬并存。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春桃,知道了。让阿东稍候,我们即刻起身。” 门外春桃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李冶看着杜若和月娥的窘态,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优美的曲线在晨光中展露无遗,语气带着戏谑:“姐姐,妹妹,怕什么?咱们又没做什么坏事,不过是睡了个觉而已。看你们一个个脸红的,跟新娘子似的。” 她这么一说,杜若和月娥更是羞得不行。杜若嗔怪地看了李冶一眼,低声道:“季兰,你呀……口无遮拦……” 月娥则干脆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说笑间,我们四人各自起身。春桃和夏荷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看到床上的四个枕头和三位娘子皆在,两个丫头也是抿嘴偷笑,眼神交流间满是“果然如此”的打趣意味,手脚麻利地开始服侍我们梳洗。 待我们收拾停当,走出卧房来到外间,阿东已经垂手恭立在那里。见到我们四人一同出来,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立刻便恢复了惯常的恭谨。 “老爷,夫人,杜若娘子,月娥娘子。”阿东依次行礼,然后才对我说道,“老爷,方才门房来报,相府上派人送来口信,说相爷请您得空过府一叙。 另外,高将军那边也派人递了话,说今日午后,宫中会有一批新到的岭南荔枝赐下,让小的们留意接收,说是陛下特意吩咐分赐各府,咱们府上也有份。” 杨国忠找我?和高力士暗示的赐荔枝几乎同时?我心中微微一动。他找我,无非是朝堂之事或者关于太子和安禄山的动向。而高力士特意提前告知赐荔,可能是一种提醒——皇帝心情不错,但朝堂之下,暗流涌动。 “知道了。”我点点头,“回复右相府上的人,说我巳时左右过去。荔枝的事,你亲自盯着,妥善处理。” “是,老爷。”阿东应下,又补充道,“还有,温泉宫那边,工匠们已经上工了。按照目前的进度,再有三五日,便可全部完工,剩下的就是内部装饰和器具添置。” 提到温泉宫,我不由得想起昨夜那尴尬又好笑的一幕,下意识地瞥了李冶一眼。果然,她嘴角弯起,金眸中闪过促狭的笑意,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杜若和月娥则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很好,抓紧些,但质量第一。”我吩咐道。 阿东退下后,我们一同前往花厅用早膳。李白和玉真公主已经坐在那里了。经过昨夜一事,再见难免有些微妙的尴尬。 玉真公主看到我们,尤其是目光扫过李冶、杜若、月娥三人,脸上顿时又浮起一层薄红,低头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粥碗,仿佛能看出花来。 李白倒是脸皮厚些,拿着个胡饼,正对着玉真公主大谈特谈他昨夜泡完温泉后灵思泉涌,得了一首好诗,只是那诗句的内容嘛……咳咳,什么“侍儿扶起娇无力”之类的,听得玉真公主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 李冶见状,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她笑嘻嘻地挨着玉真公主坐下:“师姐,昨夜休息得可好?那温泉初成,诸多不备,没扰了师姐清梦吧?” 玉真公主拿着勺子的手一抖,差点把粥洒出来,声如蚊蚋:“甚、甚好,劳师妹挂心。” 李白却哈哈一笑,接口道:“好!好得很!神魂俱畅,通体舒泰!季兰丫头,你这温泉宫建得好,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回头老夫要常来!” 李冶笑眯眯地回道:“你这怪人喜欢就好。不过下次再来‘体验’,最好挑个白日,也免得黑灯瞎火的,再被哪个不长眼的‘小贼’惊扰了。” 她特意在“体验”和“小贼”上加了重音。 李白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瞪了李冶一眼,却不好发作。玉真公主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在一旁看着俩人斗法,心里暗笑,连忙打圆场:“师父喜欢,随时来便是。早膳都快凉了,大家先用膳吧。” 这时,杜若和月娥也上前与李白、玉真公主见礼,气氛才稍稍自然了些。早膳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波涛暗涌的微妙气氛中进行。 用罢早膳,我看看时辰,便对李冶她们说:“我要去相府一趟,你们……” 李冶摆摆手:“你去忙你的正事。我和杜若姐姐、月娥妹妹约好了,要去看看温泉宫的进度,顺便……嗯,规划一下内部怎么布置。”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扫过杜若和月娥。杜若和月娥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又有点泛起的趋势。 玉真公主闻言,也轻声对李白道:“太白,我一会需要去玉真观走一趟,处理些俗务。” 李白似乎想跟着去,但被玉真公主拦下,“午时便能回来,”更是以“女子道观,男子不便探寻”为由婉拒了,只好悻悻地说那他要去西市了解了解底层民情。 于是,众人各自散去。我换了身见客的常服,溜溜达达向着杨国忠的相府走去。 相府书房内,杨国忠屏退了左右。比起一年多前那个权倾朝野、眉宇间带着阴鸷与贪婪的权奸,现在的他,虽然依旧位高权重,但气质却沉稳了许多,眼神深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与兢兢业业。 “义父。”我拱手行礼。虽然控制着他,但表面的礼数不能废。 “子游来了,坐。”杨国忠指了指旁边的坐榻,语气平和,“寿王李瑁的事,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我依言坐下,“不知义父急召,有何要事?” 杨国忠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严庄,昨日已至渑池,最迟后日,便可抵达长安,安禄山在他之后,最迟五六日也可抵达。” 我心中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确切的消息传来,还是让人心头一紧。 “此次入朝,他上表言明,是为参加你的婚礼,并为玄宗帝……呈献贡品。但据我们的人从这一路上传回的消息,他此次带来的护卫精锐,远超常规,足有三千铁骑,皆是他麾下的‘曳落河’。” 杨国忠的眉头紧锁,“而且,他沿途接见各地官员、将领,声势造得极大。朝中已有御史风闻奏事,言其有不臣之心,但奏章都被陛下留中不发。”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陛下对安禄山的信任,依然未减。甚至……因他此次主动入朝,龙颜大悦,认为这是安禄山忠心的表现。老夫如今虽竭力整顿朝纲,清查亏空,抑制藩镇,但在此事上,陛下……唉!” 我明白他的意思。唐玄宗晚年对安禄山的宠信,已经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杨国忠即使“改邪归正”,想要动摇这份信任也极难,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义父的意思是?”我试探着问。 “安禄山此次来者不善。”杨国忠声音更低,“他必会寻求机会,一举拿下太子李亨,或者进一步巩固圣眷。 你的婚事在即,届时百官云集,太子李亨必在其中,而安禄山也定然在场。为父是担心……他会借机生事。你如今简在帝心,又与那李亨……关系复杂,需早作防备。” “多谢义父提醒。”我沉声道,“不知高翁对此事,是何态度?” 杨国忠道:“高翁……态度微妙。他自然忠于陛下,但也知安禄山跋扈。之前老夫推行新政,高翁在宫内多有协助,近来参奏太子,他也鼎力相助。 不过,此次安禄山入朝,高翁似乎也颇为警惕,曾向陛下婉言劝谏,但……效果不彰。他提前告知赐荔,或许也是一种暗示,让你心中有数。” 我点点头。高力士是聪明人,他肯定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他忠于的是皇帝个人,在皇帝明确表态信任安禄山的情况下,他也不会做得太过。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主要是关于如何在我的婚宴上确保太子李亨的安全,以及如何应对安禄山可能发难的点。因为我们需要等待太子李亨真正的谋反才能完成后续的计划。 临走时,杨国忠又嘱咐道:“子游,你与李娘子的婚事,陛下可能会亲自过问,甚至可能驾临。这是莫大荣耀,但也意味着,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带着一丝沉重的心情,我离开了相府。安禄山这只猛虎,终于要进京了。长安的繁华盛世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第154章 家之欢愉 回到府中,已近午时。刚进府门,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夹杂着女子们的笑语声从后院传来。 循声走去,只见后花园的凉亭下,摆开了一张大桌,李冶、杜若、月娥,甚至李白和玉真师姐都各自忙碌完,回到了府中。 春桃、夏荷、云彩、云霞四个小丫鬟正忙着布菜。 桌上不仅有府里厨子准备的精致菜肴,居然还有几样一看就是刚从小吃摊上买来的胡饼、羊肉串之类的东西,冒着热气,充满市井的烟火气。 “子游,你回来得正好!”李冶眼尖,看到我立刻招手,“快来看,你师父说西市新开了一家胡姬饼店的胡饼乃长安一绝,买了一大堆回来!还有月娥妹妹惦记着东街那家老字号的羊汤,也让人买来了!咱们今日也学学市井百姓,来顿热闹的!” 李白正拿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吃得满嘴是油,毫无形象可言,见到我,含糊不清地道:“快来快来!这羊肉串香得很!比宫里的御膳有滋味!” 玉真公主面前放着一碗清雅的莲子羹,看着李白那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用绢帕轻轻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动作自然亲昵,显然经过昨夜,两人之间又默契了不少,相处起来反倒更放得开了。 杜若和月娥也笑着向我点头。月娥还细心地盛了一碗羊汤,放在我常坐的位置上。 看着这一幕——尊贵的公主、潇洒的诗仙、我三位如花美眷、还有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简单吃食,刚才在杨国忠府中感受到的朝堂暗涌和沉重压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这就是我要守护的烟火人间。 我笑着走过去,接过月娥递来的汤碗,在她略带羞涩的目光中喝了一大口,暖意直达胃底,也驱散了心头的些许阴霾。 “好!今日咱们不论身份,只论口味,大快朵颐!”我朗声笑道。 一时间,凉亭下笑语喧哗,食物的香气与家人的温暖交织在一起。我暂时将安禄山、将朝堂风云都抛在了脑后。 只是,在这片温馨的烟火气之下,我知道,风暴正在临近。而我这场举世瞩目的婚礼,恐怕注定不会平静。 一顿风卷残云、宾主尽欢的早午膳终于落下帷幕。亭子里的石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间却弥漫着一种暖烘烘的、令人身心舒畅的满足感。要说吃得最酣畅淋漓、彻底放飞自我的,非我师父李白莫属。 他老人家此刻毫无“诗仙”形象地斜倚在栏杆上,白袍的腰带已然解开,露出内里柔软的浅色中衣,一只手满足地拍着微鼓的肚皮,发出轻轻的“啪啪”声,另一只手挥舞着,对玉真公主笑道:“妙极!妙极!哈哈哈!玉真,今日这顿早午膳,吃得痛快!这等市井美味,有烟火气,方是人间真味!比那些琼浆玉液、龙肝凤髓更令人通体舒泰!” 玉真公主手持一方素色绢帕,无奈地摇着头,眉眼间却漾着化不开的宠溺笑意,她倾身过去,细心替他拭去额角因畅快饮食而冒出的细密汗珠,语气温柔中带着些许嗔怪:“你呀,都是名满天下的人了,还总是这般随性,瞧瞧你这模样,袍带都解了,让子游和妹妹们看了,成何体统,岂不叫人看了笑话去?” “哎——!”李白拖长了调子,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目光扫过我们几人,最后落在我身上,“自家人,笑话什么?子游,你说是也不是?再说了,美食当前,若还拘着礼仪,束手束脚,那才是暴殄天物,对不起这一桌好菜,更对不起自己的五脏庙!” 他哈哈一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看向我,“子游,为师听闻你在长安城的念兰轩旁边,弄了个不小的动静,搞了个什么‘茶仓’?不仅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还让杜子美在那儿坐馆教书?可有此事?” 我连忙咽下口中最后一点茶点,点头应道:“回师父,正是如此。弟子知道师父与杜先生……”我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那个……似乎有些……嗯……所以弟子就……” 李白捋了捋他那部潇洒的美髯,眼中精光一闪,打断了我:“嘿!你小子,吞吞吐吐作甚?为师岂是你口中那等不明事理、心胸狭隘之辈?” 他随即目光投向远方,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杜子美之诗,沉郁顿挫,字字句句心系黎民百姓,老夫虽与他性子不合,作诗的路子也不同,但对其人品诗才,还是颇为欣赏的,是个有风骨、有担当的硬骨头。只是他与我……” 说到此处,李白话音一顿,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豁达起来,“他近年生活清苦,漂泊不定,老夫亦有耳闻。没想到竟在你这小子这里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必再为稻粱谋。子游,此事你做得漂亮!功德无量!” 玉真公主也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湖面:“收养孤幼,使其免于流离;授业解惑,助其明理成才。此乃莫大的善行和功德。子游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慈悲心肠和担当,实属难得,甚好。” 听闻玉真师姐的夸赞,我心道“师姐啊!杜甫能来我这里,还不是拜你所赐,你还在这装不知道?”但是,这事可不能胡乱言语,弄巧成拙。 这时,一直在一旁笑眯眯听着我们说话的李冶忍不住插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像是展示自家宝贝般的炫耀:“怪人,师姐,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咱们子游弄的这茶仓,可不单单是收养孩童、请先生教书那么简单。除了杜甫先生担任院长总揽文事,还请了萧叔子等几位有真才实学的先生授课。连我那冷面师兄韩揆,也常驻茶仓指点孩子们强身健体、习练些基础拳脚和剑法呢……如今这茶仓,更是咱们念兰轩在长安城重要的茶叶仓储和中转之地,孩子们也能学着做些分拣、包装的轻省活儿,自食其力。可谓是一举多得!” 李白闻言,花白的眉毛一挑,兴趣更浓了:“哦?竟有此事?既是茶仓,关乎你的生意;又有学堂,施行教化;还能让杜子美这般宁折不弯的人物甘心留下授业;更兼有韩揆小子这等高手指点武艺?妙!妙啊!这等有趣的地方,老夫倒真想亲自去瞧上一瞧,看是何等洞天福地!玉真,今日天气晴好,左右无事,你可愿随我同往一观?” 玉真公主本就心慈,对于这类慈善教化之事向来心怀慈悲,闻言自然点头应允:“听季兰和子游这般说,那茶仓确是是个有益之处。也好,便随子游前去瞧瞧,若真能帮衬一二,也是好的。” 杜若和月娥也相视一笑,杜若开口道:“我们也有几日未去看孩子们了,正好一同回去看看。” 于是,我们一行人稍事休息,饮了盏清茶消食后,便分乘两辆马车,蹄声嘚嘚,出了长安城,朝着城郊的茶仓方向而去。 马车行驶在春末夏初的官道上,道路两旁树木葱茏,田野碧绿,暖风拂过车帘,带来泥土和青草的芳香。我坐在车里,看着对面依偎在一起的李冶和杜若,还有安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景色的月娥,心里却开始有些打鼓。 师父李白和杜甫先生历史上那点“相轻”的典故,我可是门儿清,虽然刚才师父嘴上说得漂亮,可真见了面,这俩大唐诗坛的泰山北斗会不会擦出什么不愉快的火花?更何况,还有玉真公主这层关系…… 据我所知,玉真公主年轻时似乎与杜甫有过一段极其短暂、近乎于朦胧好感的情愫,虽然无疾而终,杜甫似乎还曾为此写过隐晦的诗句追忆。如今时过境迁,杜甫早已娶妻生子,而玉真公主更是与我的师父李白关系匪浅……这重逢的画面,想想都觉得信息量巨大,尴尬值可能爆表。 我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李冶,她正好也看过来,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显然,这古灵精怪的丫头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而且看样子还挺期待这场面。我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安分点”,她却反手在我掌心挠了一下,笑得更像只偷腥的小猫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茶仓大门外停稳。茶仓选址僻静,周围是农田和树林,高墙大院,门脸朴实无华,唯有门口悬挂的一块写着“茶仓”的木匾,透露出此地的与众不同。 我们刚下车,早有眼尖在门口玩耍的孩子发现了我们,尤其是看到杜若,立刻兴奋地大叫着 “杜教练回来啦!”然后像只小兔子般飞奔进去报信了。 我们一行人刚站稳,杜甫和韩揆就已经闻讯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萧叔子则带着一群年龄不等的孩子,在院子中央迅速排成了不算特别整齐但态度认真的队列,一双双清澈又带着些许怯生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我们这一行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访客”身上。 “子游兄!季兰娘子!杜教练!月娥娘子!”杜甫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喜悦。他今日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儒袍,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 虽然面容依旧清瘦,颧骨突出,但眼神却比我当初在街头遇见他时明亮了许多,少了那份困顿潦倒的晦暗,多了几分踏实和安宁,甚至隐隐有一种找到自身价值后的满足感。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到我身旁并肩而立的李白和玉真公主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瞬。 杜甫的脸上迅速掠过多种情绪:惊讶、难以置信,随即是对李白那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朝圣般的激动和仰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整理了一下原本就很平整的衣冠,抢步上前,对着李白便是深深一揖,几乎成了九十度,语气恭敬无比,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晚……晚生杜甫,久仰太白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竟能得见先生真颜,实乃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而李白,面对杜甫如此恭敬乃至有些卑微的大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脸上是那种他惯有的、洒脱不羁又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笑容:“杜子美不必多礼,太过拘束反倒生分了。常听小徒子游提起,说你将此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们受益匪浅,辛苦你了。” 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距离感,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杜甫那过于炽热的敬仰隔绝在外。 这两人的气场,当真是截然不同,宛如冰与火。一个如九天之上的流云,舒卷自如,恣意汪洋,不染尘俗;一个如深谷之中的老松,盘根错节,沉郁顿挫,坚守沃土。仅仅是站在一起,尚未深入交谈,那种无形的、因才情禀赋与性格志趣的巨大差异而产生的张力,已经弥漫开来。 而更微妙的,是随之而来的玉真公主和杜甫之间的互动。玉真公主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雍容华贵的样子,见到杜甫,依礼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淡然:“杜先生,久违了。” 而杜甫,在向玉真公主行礼时,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瞬,他低下头,避开玉真公主的目光,声音比刚才对李白时更显紧张和局促:“杜……杜甫,见过玉真公主殿下。” 在他快速抬起眼又垂下的瞬间,我清晰地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皇室贵胄天然的敬畏,有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感慨,或许,还有一丝深埋心底、难以言说的、属于遥远过去的尴尬与怅惘? 就在这时,李冶这丫头唯恐天下不乱地轻轻“咦”了一声,眨巴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看玉真公主,又看看耳根似乎有些发红的杜甫,最后目光落在浑然不觉、正四处打量环境的李白身上,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第155章 故人相见 我赶紧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却给了我一个“放心,我有分寸”的眼神,但我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相比之下,韩揆的反应就简单直接多了。他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对着李白和玉真公主抱拳一礼,言简意赅:“太白先生,玉真师姐。” 算是打过了招呼,对他而言,这已经是相当给面子的热情了。 李白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弥漫在空气中、几乎能拧出水来的微妙气氛,他打了个哈哈,用他那极具感染力的大笑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转向院子里那些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的孩子们。 接着对杜甫道:“杜子美,怎的,就让我们在这门口站着喝风?不请我们进去看看你这‘桃李满茶仓’的盛况?老夫对这些娃娃们,可是好奇得紧呐!” 杜甫这才仿佛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脸上带着歉意:“是是是,晚生失礼了!太白先生,玉真公主,诸位,快请进!仓促之间,未有准备,简陋之处,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海涵!” 我们一行人这才随着杜甫走进茶仓大院。院子极为宽敞,地面用青石板铺就,打扫得干干净净。一边是几排整齐的砖瓦库房,门窗紧闭,但隐隐有茶叶的清香飘散出来;另一边则是一排显然是后来改建的屋舍,挂着“明理堂”、“格物斋”等牌匾,想来是教室和孩子们以及先生们的宿舍。 此时并非正式上课时间,但院子里依旧有不少孩子在活动,有的拿着比他们还高的扫帚认真洒扫,有的则在韩揆平日指导的空地上像模像样地练习着简单的拳脚和持棍动作,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聚在树荫下,摇头晃脑地背诵着诗文。看到我们这一大群人进来,孩子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张望过来,在萧叔子温和的示意下,齐声问好,童声稚嫩而响亮:“先生好!夫人好!” 这些孩子虽然身上的衣衫大多打着补丁,显得朴素,但一个个面色红润,眼神清澈明亮,举止有礼,看不到丝毫流浪儿的猥琐与胆怯,反而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显然,他们在这里不仅衣食无忧,更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和教养。 玉真公主细细打量着孩子们,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慈悲和赞许之色,她轻声对杜甫说道:“杜先生教化有功,将这些无依无靠的孩童教导得知书达理,精神饱满,实属不易。假以时日,这些孩子中必出栋梁之材。” 杜甫连称不敢,态度谦逊:“公主殿下谬赞了。此皆赖子游兄仁心,提供此地,一应开销皆由他承担。更有萧先生诲人不倦,韩师兄、杜教练等人悉心教导,强健其体魄。杜某不过略尽绵力,督促他们读书明理而已,实不敢居功。” 李白则更显随性,他压根没参与这边的客套,早就被那群在树荫下背诗的孩子吸引了去。他笑眯眯地踱步过去,毫无架子地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声音醇厚温和:“娃娃们,刚才背得挺起劲儿,背的什么好文章呀?” 一个虎头虎脑、胆子颇大的孩子仰起脸,大声回答道:“回先生的话,我们正在背《关雎》!” “哦?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白信口吟出,声音抑扬顿挫,自带一种奇妙的韵律和魅力,他笑着问,“背得不错!那你们可知,这诗里讲的是什么意思呀?” 那孩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确定地说:“萧先生讲,是讲一个男子喜欢上一个女子,心里头想她。” 李白闻言,哈哈大笑,声震林樾:“说得对!喜欢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遇到了心仪的女子,就要大胆地说出来,追求不到也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份心意和过程,就像老夫我年轻时候……”他话说到一半,似乎猛然察觉到身后玉真公主投来两道虽然温柔却极具“杀伤力”的目光。 那目光仿佛在说“你敢在孩子们面前胡说八道试试?”,他立刻干咳一声,话锋硬生生一转,“……呃,那个……就像这诗里后面说的,‘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意思是追求不到,日夜思念,要懂得坚持,但也要懂得……呃,发乎情,止乎礼义!对,止乎礼义!” 最后这句“发乎情,止乎礼义”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些勉强和怪异,引得孩子们一阵懵懂的、善意的笑声。 玉真公主在一旁无奈地轻轻摇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噙着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弧度。杜甫在一旁看着李白与孩童互动,眼中对李白这种平易近人、启发童趣的做派佩服之色更浓,但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似乎觉得李白这般解读《诗经》,对于启蒙孩童而言,有些……过于随性和不拘章法了?与他心中“思无邪”的教化理念颇有出入。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只有四五岁、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的小豆丁,不知何时挣脱了旁边小姐姐的手,屁颠屁颠地跑到李白面前,仰着粉嫩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白腰间悬挂的那柄造型古朴、剑鞘上刻有青莲纹饰的长剑,奶声奶气地说:“白胡子爷爷,你身上挂的剑剑,好漂亮呀!” 若是寻常官员被个黄口小儿如此称呼,只怕会觉得冒犯,但李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搔到了痒处,十分受用。 他爽朗一笑,竟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家伙抱了起来,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柄长剑:“哟!小娃娃,年纪不大,眼光倒是不错!这可是把好剑!跟了爷爷很多年了!” 他见小家伙一点不怕生,反而伸出小手想去摸剑鞘,便逗他道:“怎么?想不想看白胡子爷爷舞剑给你看?” “想!” 那孩子清脆地应道。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顿时激起了千层浪。周围的孩子们本就对这位气度不凡、笑容可亲的白胡子老爷爷充满好奇,一听要舞剑,立刻全都兴奋地围拢过来,连那些在远处练习拳脚的也顾不上韩揆平日严肃的目光,呼啦啦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想看!爷爷舞剑!” 李白将孩子放下,对站在一旁、神情有些复杂的杜甫笑道:“杜子美,老夫今日兴致好,借你这宝地一用,给娃娃们耍个把式,助助兴,也让你们这茶仓添点武运昌隆之气,如何?” 杜甫能说什么?面对孩子们期盼的眼神和李白看似商量实则已做决定的语气,他只得拱手道:“太白先生肯屈尊展露绝技,是孩子们和此地的福气,先生请便,只望先生留意,莫要太过耗费心神。” “哈哈,无妨!活动活动筋骨,正好消食!” 李白朗笑一声,身形倏然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如一片被清风托起的流云,飘逸而潇洒地落在了院子中央最为空旷之处。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以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以指代剑,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深邃。“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他口中吟诵的,正是他那首脍炙人口、充满侠烈之气的《侠客行》!随着那慷慨激昂的诗句,他身形展动,或指或掌,或点或划,步伐变幻莫测。 动作时而如弱柳扶风,飘逸轻灵,宛如剑仙临世;时而如霹雳惊雷,刚猛霸道,带着一股睥睨天下、十步一杀的无匹气概。 虽无真正的剑气纵横,但那蕴含在每一招每一式中的神韵,那洒脱不羁、豪气干云的灵魂,却透过他精准而充满美感的动作,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孩子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一个个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待到李白动作稍缓,便爆发出阵阵发自内心的惊呼和喝彩声。 玉真公主站在廊下,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眼神中既有欣赏,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自豪与倾慕,仿佛在向世人无声地展示:看,这就是我玉真所倾心的人,何等风采! 杜甫则是看得如痴如醉,完全沉浸在那诗句与剑意交织出的瑰丽想象中,他口中不自觉地跟着低声吟哦:“‘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好!好气魄!好诗!好剑意!当真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这剑意与诗心,竟能如此完美交融!” 他虽是正统儒士,不善武艺,但作为顶尖的文人,其感受力和想象力何其敏锐丰富,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看似随意的动作中,所蕴含的惊天动地的力量与强烈到极致的个人风格,对李白那仿佛得天地灵秀的才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当李白一套酣畅淋漓的“剑舞”完毕,收势而立,面不红气不喘,反而神采奕奕,赢得满院子大人孩子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时,杜甫在由衷赞叹、激动得脸色都有些泛红之余,却忍不住微微侧身。 对着身边依旧面无表情、抱臂而立的韩揆低声感慨道:“太白先生之才,如银河倒泻,汪洋恣肆,确非我等凡人所能企及。只是……这等侠客之气,快意恩仇,睥睨王侯,与圣人所谆谆教诲的‘温良恭俭让’之君子风范,终究是……有所不同啊。” 语气中,那无法掩饰的敬佩是实实在在的,但那一丝根植于骨髓、属于正统儒士的、对这种看似“离经叛道”、不受束缚的自由灵魂的不认同感,也隐约流露了出来。 韩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回了三个字,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道不同。” 我在一旁听得真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就是活生生的诗仙与诗圣啊!历史上最为璀璨的双星!在才华上,他们相互倾倒,是难得的知音;可在骨子里最深处的价值观和人生追求上,却是南辕北辙,难以融合。 能看到这历史性的一幕,感受这既经典又带着点滑稽的真实碰撞,我这穿越之旅,也算值回票价了。 李白一套酣畅淋漓的“剑舞”完毕,收势而立,面不红气不喘,反而神采奕奕,赢得满院子大人孩子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兴奋得小脸通红。李白也毫无不耐烦,笑呵呵地这个摸摸头,那个说两句鼓励的话,场面温馨热闹。 就在这气氛融洽、众人注意力稍稍分散的当口,一直抱剑立于廊下阴影处的韩揆,终于动了。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步伐沉稳地走到了正含笑看着李白与孩子们互动的玉真公主身边。 “师姐。” 韩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玉真公主耳中。 玉真公主闻声转过头,看到是韩揆,脸上露出了真切而温和的笑容,不同于面对李白时的宠溺无奈,也不同于面对杜甫时的礼貌淡然,这是一种面对同门师弟的、带着回忆与亲切的笑容:“韩师弟,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韩揆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尚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宽敞的院落和孩子们,又加了一句,“此地,不错。” 玉真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颔首:“是啊,子游和季兰有心了,杜先生治理有方,你能常来此指点这些孩子,亦是功德。看他们如今的模样,比之流落街头,已是云泥之别。” 她的语气中带着慈悲和欣慰。 “分内之事。” 韩揆答道,随即像是完成了某种汇报任务,又沉默了下来。他本就不是多话之人。 玉真公主了解自己这个师弟的性子,也不以为意,轻声感叹道:“时光荏苒,想起当年你我同在师尊座下学艺之时,仿佛还是昨日。如今你剑术愈发精进,性子却还是这般……沉稳。” 第156章 诗仙诗圣 韩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或许那可以算是一个极淡的笑意?“师姐亦风采依旧。” 他难得地说了一句近乎恭维的话,虽然语气还是平平。 这时,李冶不知何时拉着我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插话道:“哎呀,韩师兄,你难得跟师姐说这么多话呢!是不是看到师姐来了,心里其实可高兴了?” 韩揆瞥了李冶一眼,没接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就你话多”。 玉真公主被李冶逗笑了,轻轻拍了她一下:“季兰,莫要打趣你韩师兄。” 她转而看向韩揆,语气温和,“长安城虽大,同门相聚却也不易。师弟若有暇,可常来我观中或子游府上走动。” 韩揆抱拳,简单应道:“是,师姐。” 这番叙旧短暂而平静,没有过多的寒暄与情感外露,却自有一股同门之间历经岁月沉淀的默契与关怀在流动。与另一边李白、杜甫之间热烈又微妙的气氛,以及玉真公主与杜甫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尴尬,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这时,从房间陆续出来的孩子们注意到了和月娥站在一起的杜若。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杜教练!是杜教练回来啦!” “杜教练,你都好几日没来教我们练剑啦!” “杜教练,我新学好几个招式,您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要演示给您看看!” 一群半大的小子,特别是那些对武艺格外感兴趣的,立刻又分出一拨,围到了杜若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语气里充满了亲近和依赖。 杜若虽然经历过家族巨变,性子清冷了些,但在这些纯真的孩子面前,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她耐心地回应着孩子们的话:“好,好,这几日有些事情耽搁了,下午便检查你们的功课,练得好的有奖励。” 月娥也被几个小女孩拉住,问她新的翻花绳花样。杜若看着被孩子们簇拥的月娥,又看看另一边被孩子们围住的李白,最后目光与我对上,眼中闪过一丝温暖和欣慰。这个茶仓,确实给了这些曾经流离失所的孩子一个真正的家。 参观完院落,杜甫又引我们去看孩子们上课的教室和住宿的宿舍。教室宽敞明亮,虽然桌椅都是普通的木料制作,有些甚至略显粗糙,但摆放得整整齐齐,擦拭得一尘不染。 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稚嫩却认真的书法习作和充满童趣的画作,给朴素的教室增添了许多生气。宿舍更是干净整洁得超乎想象,床上的被褥都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显然是受了韩揆军事化管理的影响。 玉真公主细细看过,再次对杜甫的治学严谨和管理能力表示了肯定。杜甫则一如既往地谦逊,连称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但眉宇间那丝因心血得到认可而流露出的欣慰,却是掩藏不住的。 期间,在参观蒙学堂时,李白和杜甫就孩童启蒙教育应该先从何种书籍入手,发生了一场短暂却十分有趣的、堪称“火星撞地球”般的友好“争论”。 李白挥舞着手臂,意气风发:“启蒙之道,贵在引趣!孩童心性天真,当以歌谣、乐府为先,如《古诗十九首》之浅白,《木兰辞》之故事性,甚至一些贴近生活的俚曲杂言,朗朗上口,易于记诵,先培养其于文字音韵之兴趣,方是正理!一上来便是佶屈聱牙的经义,岂不是扼杀天性,令其望而生畏?” 杜甫则坚持己见,引经据典,神色认真:“太白先生此言差矣。启蒙乃立德树人之基,岂可轻忽?《孝经》、《论语》乃圣贤微言大义,是为人处世之根本。孩童虽小,亦当先正其心性,明其伦常,根基稳固,日后方能立身行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无德之基,纵有才学,亦恐入歧途。” 两人各执一词,引经据典,谁也说服不了谁。李白嫌杜甫太过板正,束缚天性;杜甫觉得李白过于随性,根基不牢。 争到后来,两人都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在场“身份最高”的玉真公主,似乎想寻求支持。玉真公主却只是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微笑道:“二位先生所言,俱是金玉良言,各有至理。” 完美地将皮球踢开了。 两人又齐刷刷地看向我,显然是想让我这个“地主”评评理。 我顿感头皮发麻,这两位大佬我可都得罪不起。只好硬着头皮,祭出和稀泥大法,赔着笑脸道:“二位先生高见,皆是为孩子们计之深远。弟子觉得,二者并非水火不容,或可并行不悖。不如我们因材施教?对诗文音律感兴趣的,可由萧先生引导,多读些诗歌杂文,培养情趣;性子沉静、乐于钻研的,则随杜先生精读经史,打牢根基。甚至,可否请师父您得闲时,来给孩子们讲讲山川壮丽、侠客传奇,开阔其眼界胸襟?如此,岂不两全其美,更能发掘孩子们不同天赋?” 李白闻言,略一思索,便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善!大善!因材施教,各取所需!子游此法甚合我意!老夫看可行!日后有空,定来与娃娃们说道说道这天地之大!” 杜甫也是捻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思索之色:“子游兄考虑周详,此举确能兼顾性情,避免偏废。只是经义根本,仍不可轻废……” 他虽然还是强调根本,但总算也是认可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我暗暗抹了把冷汗,总算把这“学术争论”暂时平息了。 参观完毕,我们在茶仓一间简陋却收拾得异常干净的茶室里歇脚用茶,茶叶自然是我念兰轩的上品。萧叔子也过来作陪。 李白今日兴致似乎极高,与杜甫、萧叔子品着香茗,谈论诗文,时而品评古今人物,时而畅谈天下时事。杜甫起初在面对李白时还有些拘谨,但在李白那豪爽不拘、妙语连珠的感染下,也渐渐放开了些,开始侃侃而谈,发表自己的见解。 两人皆是当世顶尖的文人,学识渊博,思想深刻。这一交谈,虽是闲谈,却处处闪烁着智慧的火花。时而见解相合,便抚掌称快,引为知己;时而观点相左,便各抒己见,争锋相对。李白谈吐如天马行空,奇峰突起,充满浪漫的想象;杜甫则引证确凿,逻辑严密,立足现实。 那种顶尖智者之间思想的碰撞与交锋,虽无硝烟,却精彩纷呈,让在座如我、李冶、萧叔子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受益匪浅。 然而,每每当杜甫将话题深入,引经据典,试图将讨论引向儒家经典的治国平天下之道时,李白便往往哈哈一笑,要么以一句机巧的谐语或惊人的比喻将话题带偏,要么就干脆将话头引向名山大川的壮丽、仙侠传奇的缥缈。 或者干脆提议“如此良辰美景,有茶无酒,终是憾事,杜老弟,改日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让一心想要探讨经世济民之道的杜甫,常常有种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柔软蓬松的棉花上的无力感。杜甫脸上每每露出无奈之色,但看向李白的眼神深处,那份对其不羁才华的深深敬佩,却始终未曾减少分毫。 而玉真公主,大多数时间只是娴静地坐在李白身侧稍后的位置,素手烹茶,动作优雅如画。 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谈笑风生、神采飞扬的李白身上,那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只有当偶尔与坐在对面的杜甫目光不经意相接时,两人都会迅速而礼貌地、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那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对遥远青春过往的淡淡追忆和已然释然的惆怅,混杂在袅袅的茶香与激昂的谈兴之中,构成了一幅极为复杂、微妙又无比真实的人物关系图景。 李冶则挨着我坐,一会儿给我递块茶点,一会儿趁众人不注意,在我手心悄悄划字,先是划了个“李”字,又划了个“杜”字,最后画了个小小的爱心,然后冲我狡黠地眨眨眼,示意我注意那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流。 我只好在桌下轻轻握住她捣乱的手,阻止她继续“煽风点火”。 韩揆更是直接,抱剑立于茶室门外,如同门神,仿佛室内的谈笑风生、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他只负责警戒和安全。 临走之时,李白似乎意犹未尽,他用力拍着杜甫那略显单薄的肩膀,朗声道:“杜老弟!你此地甚好!清净,有生气,有书香,有童趣!好地方!改日得空,老夫定再来寻你,到时候咱们不理这些经史子集,只管带上好酒,对饮论诗,一醉方休,如何?” 杜甫被李白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亲近搞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太白先生若不嫌弃陋室粗茶,肯屈尊再来,杜某扫榻以待,随时恭候大驾!” 语气中的激动,难以掩饰。 回城的马车上,气氛轻松。李白对茶仓依旧是赞不绝口,尤其对杜甫的学问和人品给予了高度评价,说他“治学严谨,身体力行,是难得的实诚君子”,但最后总不忘习惯性地加上一句自己的点评:“就是太过板正了些,活得累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你说是不是,玉真?” 引得玉真公主又是好一阵带着笑意的嗔怪,说他“总是这般妄议他人,杜先生那是持重”。 而我,则靠在车厢上,回味着今日这“诗仙会诗圣”的精彩场面,心中感慨万千。历史的因缘际会,性格的鲜明对比,情感的微妙纠葛,在这小小的、充满希望的茶仓里,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有发自内心的相互敬佩,有根深蒂固的理念分歧,有尘封已久的尴尬过往,也有当下因善意而达成的和谐共存。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如此生动,如此真实,远比任何史书上的冰冷记载都要鲜活有趣,充满了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 只是,在这片祥和与热闹之下,我心底却有一丝隐忧挥之不去。不知当安禄山进京的铁蹄声最终踏破长安城的宁静时,眼前这茶仓的朗朗书声、孩子们的欢歌笑语,以及这难得的文化气息与生活趣味,又能在这动荡的乱世中持续多久呢? 在我那位便宜“义父”杨国忠同志“忠肝义胆”的鼎力操办下,我与李冶的婚事,果然如他所言,成了长安城近期最炙手可热的头条新闻。 “要让全天下知道李子游娶妻”,这话放出去的效果,就是李府那新换没多久的门槛,在这暮春四月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要被络绎不绝的车轮马蹄和各式各样的官靴、布鞋、僧履踏平了三寸。 最先到的,反而是距离最远的“自己人”,这速度,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动用了什么八百里加急的私人通道。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正翻阅着阿福从各地快马送来的念兰轩分号筹备情况简报,盘算着这商业帝国雏形的下一步扩张计划,就听得前院传来阿东那特有的、略显急促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的通传声,由远及近,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老爷!夫人!喜讯!陆羽先生和朱放先生到了!车马都已经到府门外了!” “陆羽和朱放?”我放下简报,心中一喜,这俩家伙,一个在湖州钻研茶道,一个在乌程做他的“县令”,居然是最先杀到的。 我看向一旁正安静做着针线活、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小衣的李冶。她显然也听到了,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眸,与我相视一笑,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绣绷。 “他们倒是来得快!”我起身,绕过书案,向她伸出手,“走,季兰,快去迎接!朱放那大嗓门,怕是已经在门口嚷嚷开了。” 第157章 八方来客 李冶将手放入我掌心,借力站起,笑着摇头:“朱大哥那性子,怕是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他来了。” 我们携手快步穿过庭院,刚到府门,就听见朱放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正在指挥车夫:“轻点轻点!那两坛子可是我的命根子!磕破了唯你是问!” 只见门外停着两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拉车的马儿喷着响鼻,显然一路疾行。前面一辆车的车帘“唰”地被掀开,率先跳下来的正是诗人朱放。 好家伙,近一年不见,他还是那副豪放不羁的模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圆领袍,袍角还沾着几点泥渍,头发随意用根布带束着,几缕发丝顽皮地垂在额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留下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盏小灯笼。 他一眼瞧见我们,立刻张开双臂,像一只发现蜜糖的大熊,朗声大笑着迎上来:“哈哈哈!子游!季兰!想煞我也!可算是让哥哥我赶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结实的拥抱就把我箍住了,力道之大,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把在乌程县搬砖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用力拍着我的后背,砰砰作响:“好小子!真有你的!不声不响就在长安置下这么大的家业了!这宅子,气派!可惜啊可惜!” 他松开我,转向李冶,挤眉弄眼,笑嘻嘻地拱手,“季兰妹子,恭喜恭喜!你说你这朵名动江南的才女加美人花,怎么就插在了……咳咳,总之,往后这小子若敢有半点欺负你,只管飞鸽传书给你朱大哥,我立马从乌程杀过来,替你教训他!保证打得他满地找牙!” 李冶早已习惯他的调侃,闻言也不恼,只是笑着还礼,打趣道:“你这张嘴啊,从乌程到长安,几千里路也没磨平半分,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耍贫。快别在门口站着了,一路风尘,快进府歇歇脚,喝口热茶。” 这时,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也被一只略显苍白、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陆羽慢吞吞地、带着一种近乎学术研究般的谨慎姿态,踩着脚凳走了下来。 依旧是那副古板得可爱的书呆子模样,一身浆洗得发白却熨帖得一丝不苟的青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根乱发都找不到,眉头微微蹙着,仿佛还在回味旅途的颠簸带给他的不适感。 与朱放的随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怀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看起来就十分沉重、透着暗紫色光泽的紫檀木盒子,那架势,不像捧着茶叶,倒像捧着传国玉玺。 “陆兄!”我连忙上前,生怕他一个不适应摔了他的“宝贝”。 陆羽见到我,先是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动作标准得可以写入礼仪教科书:“子游兄,季兰娘子,久违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冶那即便穿着宽松衣裙也已明显隆起的小腹上,古板严肃的脸上,竟难得地挤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虽然那笑意看起来有点像肌肉抽筋,但诚意十足,“恭喜二位,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陆兄一路辛苦,快请进府歇息。”我笑着招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紧紧抱着的那个紫檀木盒子上,“陆兄,你这是……?” 陆羽闻言,立刻将盒子更加郑重地往前递了递,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项足以改变茶饮历史的重大发现:“此乃今春顾渚山湖州茶园,海拔最高、云雾最盛处所产的头茬‘瑞草魁’。经我亲自监督采摘、反复调试焙火温度、历时七日精心挑选,剔除瑕疵叶片,最终仅得此三斤极品。其形秀美,其色翠润,冲泡后,茶汤清澈透亮,其味清冽甘醇,更有幽兰之香暗蕴其中,持久不散,堪称近年绝品。特此带来,为子游兄与季兰娘子新婚之喜及弄璋之庆,聊表心意。” 好家伙,这一长串介绍,听得我肃然起敬。我连忙双手接过,这盒子入手沉甸甸、凉丝丝,怕是光这个紫檀木盒子就价值不菲,里面的茶叶更是无价之宝——茶圣陆羽亲手监制、专程千里迢迢送来的喜茶,这面子,大到天上去了!“陆兄厚赐!此茶珍贵,意义非凡,子游与季兰感激不尽!定当细细品味!” 朱放在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状嚷嚷道:“看看!看看!鸿渐就是小气吧啦的,跑这么远,就带点树叶子!忒不爽利!你看我的!” 他说着,转身一把掀开自己那辆马车的帘子,好家伙,里面塞得满满登登,全是各种包裹、箱笼,“瞧瞧!这可是我搜刮……呃,是精心采购了三个月所得!都是咱们乌程、湖州一带顶好的土特产!有上等的丝绸、新采的笋干、地道的藕粉、还有给季兰妹子补身子的阿胶!应有尽有!” 接着,他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车厢最里面抱出两个硕大的、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酒坛。坛身古朴,坛口用红泥密封得严严实实,泥封上还贴着方红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兰香醉”三个大字。那笔迹狂放不羁,一看就不是姚师傅那种稳健的风格。 “重头戏在这儿!”朱放把酒坛往身前一杵,得意洋洋地宣布,“这可是我死缠烂打,磨了姚师傅整整半个月,亲自守着发酵、蒸馏,可以算是我‘监制’的‘喜酒’!埋在我家那棵老桂花树下足有半年,就等着今天!专程带来,与你们一醉方休!” 我看着那两坛透着朱放式豪迈气息的“特制”兰香醉,心里不禁有点打鼓,以朱放这跳脱的性子,这酒里该不会加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创意”吧?可别是黑暗料理啊!但面上可不能露怯,我立刻大笑,配合地露出惊喜的表情:“好!朱兄果然够意思!这‘朱记特酿’的喜酒,今晚必须开坛,大家都要尝个鲜!不醉不归!” “这才对嘛!”朱放满意地一拍大腿。 我们正说笑着,准备将陆羽和朱放这两位活宝迎进府内,门外街巷尽头又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手持九环锡杖的释然和尚,正与一位青衫磊落、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孤高之气的文人并肩而来。 释然和尚步履沉稳,面带憨厚笑容;那青衫文人则步履从容,虽风尘仆仆,却自有一番气度。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挑着看起来不轻的担子的老实脚夫。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李大夫,季兰娘子,别来无恙乎!”释然和尚声若洪钟,隔老远就宣了声佛号,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长安上空的云翳。 他身旁那青衫文人则是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带着些许旅途的沙哑:“乌程一别,时常念及。近日长安喧传,方知子游兄与季兰娘子佳期已近。长卿不请自来,特来叨扰,讨杯喜酒喝,沾沾喜气!” 正是诗人刘长卿。 “释然大师!文房兄!”我又惊又喜,真是好事成双,不,成三成四了!连忙快步迎上,“真是意外之喜!二位怎得如此有缘,一同到了?” 刘长卿微微一笑,解释道:“说来也巧,贫僧与刘施主竟在洛阳白马寺偶遇。”释然和尚接口道,“闲谈间得知皆是为同一桩喜事而来,便结伴同行,路上倒也热闹不少。” 刘长卿指了指身后脚夫挑着的担子:“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一些洛阳的土仪,如牡丹饼、唐三彩小摆件,还有长卿近来的几幅拙作,聊表祝贺之心。” 释然和尚则从宽大的僧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看似朴素的锦盒,双手递给我,神色庄重:“李大夫,季兰娘子,此乃贫僧年前在嵩山少林寺挂单诵经时,蒙方丈大师厚赐的一串百年沉香木佛珠,已在佛前诵经开光,有安神静心、辟邪保平安之效。 赠与二位,愿佛光护佑,家庭和睦,福泽绵长,早生贵子……哦,已是贵子早临了。”他说着,自己也乐了。 我连忙双手接过,这礼物虽不显奢华,但这份心意与祝福,却比千金还重。“多谢大师!多谢文房兄!厚情高谊,子游与季兰铭记于心!” 这下可好,原本还算宽敞的府门口,顿时变得像市集般热闹非凡。朱放的大嗓门在嚷嚷着赶紧搬酒;陆羽在一板一眼地指挥家丁轻拿轻放他的茶叶盒,仿佛里面装着的是鸡蛋;释然和尚的佛号和爽朗笑声;刘长卿略带清冷的谈吐;再加上我和李冶不断的招呼声、道谢声,以及闻讯赶来的丫鬟家仆们纷纷见礼的嘈杂声,各种声音混成一团,却丝毫不觉刺耳,反而充满了久别重逢、挚友相聚的由衷喜悦,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似乎都露出了笑意。 管家阿东此刻展现出了卓越的组织才能,忙得脚不沾地,声音却依旧沉稳,指挥着家丁们有条不紊地卸行李、安置车马、引导贵客的随从。 春桃也瞬间化身精明干练的小总管,带着夏荷、秋菊、冬梅等一众丫鬟,安排客房,奉上热腾腾的香茗和精巧的点心,一切忙而不乱。 我们刚把这一行风尘仆仆的挚友迎进花厅,茶水还没喝上两口,寒暄的话还没说上几句,门外前院又响起了阿东提高了八度的通传声——这次来的,画风突变,是一拨身着各色官袍、手持礼单的官员。 有几位是与我同在京衙为官、品级较低的同僚,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更多的则是些陌生面孔,看样子是各地慕名(主要是慕杨国忠和高力士的名)而来、希望能通过我这条“捷径”攀上高枝的地方官员。 他们带来的礼物更是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用锦盒精心包装的古玩字画、光彩夺目的绫罗绸缎、名贵药材,甚至还有直接抬着沉甸甸箱笼的——不用打开,听那沉闷的落地声就知道里面是啥。 “下官恭贺银青光禄大夫李大人新婚之喜!百年好合!” “恭喜李大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大人笑纳!” “下官乃xx刺史麾下……” 我内心暗暗叫苦,脸上却不得不瞬间切换成标准的官场应酬模式,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李冶显然也更适应与朱放、陆羽那样的朋友相处,对这类虚礼客套颇有些不耐,但身为女主人,她依旧保持着得体大方的微笑,站在我身旁,与我一同在正厅接待这批“热情”的访客。我能感觉到她悄悄捏了捏我的手指,示意她还好。阿东和春桃则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登记礼单,安排收纳,我猜府库里负责记账的先生手都要抽筋了。 这波官员尚未完全打发走,道贺声、寒暄声此起彼伏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洪亮如钟、带着浓重异域口音、极具穿透力的大笑,瞬间压过了满厅的文绉绉:“哈哈哈!子游兄弟!我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铁塔般雄壮的身影已龙行虎步地闯了进来,仿佛一股旋风,不是回纥王子阿史德是谁?他依旧穿着回纥贵族的传统服饰——翻领皮袍,头戴貂皮帽,腰佩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弯刀,满面虬髯如钢针般戟张,一双虎眼锐利如鹰,扫视之间,自带一股野性与豪迈之气。 与他这庞大身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后只跟着一个瘦小干枯、沉默寡言、仿佛隐形人般的随从。这一壮一瘦、一豪一默的组合往那一站,强烈的反差感顿时让满厅那些原本还在互相拱手、说着客套话的文质彬彬的官员们气场为之一窒,仿佛一群绵羊里突然闯进了一头猛虎,说话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阿史德王子!”我这次是真的又惊又喜,连忙对周围的官员告了声罪,越过人群迎上前。这位可是实打实过命的交情,虽然是他妹妹的命。“你怎么亲自来了?这路途遥远……快请进!” 阿史德根本不管那些官员好奇或敬畏的目光,上前就用力拍我的肩膀,那力道,我感觉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真不愧是能徒手搏狼的汉子:“我的兄弟!你人生中这么大的喜事,我阿史德就算在天涯海角也要赶来!不光我来,我还给你带了份我们草原男儿的大礼!” 第158章 两个干爹 他一挥手,那名沉默的随从默不作声地将背上一个巨大的、用上好牛皮紧紧包裹的长条状包袱解下,“咚”的一声沉重地放在地上,激起些许灰尘。看那形状和分量,我暗自嘀咕,可别是什么金狼头杖之类的重器吧? 他环顾了一下挤满官员、弥漫着香料和纸张味道的正厅,浓密的眉毛嫌弃地皱了起来,声若洪钟地说:“这里人多眼杂,说话扭扭捏捏,不痛快!李哲兄弟,我这次来长安,不住你们那规矩多多的驿馆,就住你府上了!你给我找个宽敞点的院子,有酒有肉就行!咱们兄弟好好叙叙旧,喝个痛快!” 他这话一出,满厅官员更是面露惊诧,窃窃私语起来。回纥王子不住国宾馆驿,而要住在一个唐朝大臣的府上?这于礼制不合,但也足见这位新晋的银青光禄大夫李大人,与回纥上层的关系是何等密切,能量不容小觑。 我略一沉吟,便朗声笑道:“王子肯屈尊下榻寒舍,是我李子游天大的荣幸!求之不得!阿东!”我提高声音。 “老爷,小的在!”阿东立刻上前。 “立刻将东跨院那个最大的、带小练武场的客院收拾出来,一应用度,按最高规格准备,务必让王子有宾至如归之感!再让厨房准备上好的羔羊肉、牛肉,把那几坛珍藏的烈酒都搬出来!” “是!老爷!”阿东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阿史德对我的安排非常满意,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我后背,差点把我拍个趔趄:“好兄弟!够意思!” 然后他才看向我身旁的李冶,他虽然粗豪,却也知礼,抱拳道,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许,“这位一定就是嫂子了吧?阿史德有礼了!嫂子果然是天仙般的人物,气质非凡,怪不得子游兄弟平日里提起你,眼神都亮晶晶的!” 李冶虽不喜应酬,但对阿史德这种直来直去、毫无心机的草原汉子倒并不反感,反而觉得比跟那些官员打交道轻松许多,便也含笑还礼:“王子过奖了。一路辛苦,快请入内歇息,酒肉马上备好。” 好不容易将阿史德这尊“大神”安顿好,又送走了那一拨心思各异的官员,窗外日头已经西斜,晚霞映红了半边天。 我累得几乎脱力,感觉脸上的肌肉都笑僵了,嗓子也有些沙哑。李冶更是靠坐在花厅的椅背上,轻轻揉着太阳穴,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苦笑道:“子游,我这辈子加起来,怕是都没今天一天说的客套话多……这成亲,可真是一场硬仗。” 我走过去,心疼地替她按揉肩膀:“辛苦夫人了。这才是开始,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然而,这还没完。晚膳时分,李府更是热闹得像一锅烧开了的、咕嘟咕嘟冒泡的八宝粥。巨大的花厅里开了一大桌。 宴席开始,我先举杯敬了诸位远道而来的情谊。三巡过后,气氛更加热络。我见时机正好,便正式起身,向在座可能还不熟悉的几位介绍道:“诸位,容我正式引荐一下。这位,”我恭敬地指向身旁一袭白袍、潇洒不羁的李白,“正是我的授业恩师,青莲居士李太白先生。” “噗——咳咳咳!”朱放刚灌下去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瞪圆了眼睛看着我,又看看李白,手指着我们师徒俩,声音都变了调:“啥?!等等!子游!你你你……你说李太白先生是你师父?!那个‘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诗仙李太白?我的天!你小子隐藏得够深的啊!这么大的靠山,以前在乌程的时候居然半点口风不漏!太不仗义了!” 陆羽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古板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诧之色,他扶了扶并不歪的头巾,看向李白,又看向我,喃喃道:“子游兄师从太白先生?难怪……难怪子游兄虽志不在诗赋,却每每言谈间自有格局气度,原来渊源在此。失敬,失敬。”他居然站起身,对着李白和我分别郑重地作了一揖。 刘长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钦佩,拱手道:“久仰太白先生大名,如雷贯耳。长卿早年便拜读过先生《蜀道难》等大作,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实乃幸会。子游兄能得先生青眼,收为门徒,福缘不浅。”他这话说得诚恳,带着文人相重的意味。 释然和尚双手合十,朗声笑道:“阿弥陀佛!李大夫原来是太白居士高足!真是名师出高徒!贫僧虽方外之人,亦知居士诗名满天下,剑气动四方!善哉善哉!” 阿史德王子虽然对诗词不太感冒,但他崇拜英雄和强者,闻言大声道:“李太白先生!我知道!是大唐最厉害的诗人和剑客!好!子游兄弟是先生的徒弟,那武功肯定也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又用力拍我,“怪不得兄弟你能在长安立足,原来师父这么厉害!” 李白被众人夸赞,却毫无骄矜之色,洒脱地一挥衣袖,举杯笑道:“诸位过誉了。太白一生漂泊,能得子游这般璞玉加以雕琢,亦是人生快事。他自有其缘法际遇,我所授不过些许引路之功。来,今日良辰,好友齐聚,当浮一大白!”说罢,仰头饮尽。那份谪仙人的气度, 有李白、朱放、刘长卿这几位诗人在场,又有阿史德、朱放这样的豪饮之士,加上陆羽的顶级香茗、朱放带来的“特酿”以及姚师傅精心准备的各式“兰香醉”,宴席的气氛想不热烈都难。 菜肴如流水般端上,觥筹交错之间,诗兴与酒兴齐飞。 李白自然是焦点中的焦点。几杯酒下肚,他逸兴遄飞,拍案歌曰:“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游说万乘苦不早,着鞭跨马涉远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歌声豪迈,荡气回肠。 朱放立刻大声叫好,兴奋得满脸红光:“好一个‘仰天大笑出门去’!太白先生豪气!当饮!”说完自己先干了一杯,然后拉着旁边的阿史德:“王子殿下,来来来,我老朱敬你一杯!咱们草原的汉子和大唐的诗人,今天不醉不归!” 阿史德就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大喜:“好!朱大哥爽快!干!”两人也不用小杯了,直接换上了酒碗,哐当一碰,仰头便灌,喝得汁水淋漓,尽显豪迈。 刘长卿相对含蓄,但也忍不住在李白吟诵间隙点评几句,时而与李白低声探讨某个词的妙处,时而因朱放和阿史德拼酒的憨态露出莞尔之色。 陆羽虽不擅饮酒,但在如此气氛感染下,也放开了不少。他以茶代酒,竟主动与身边的释然和尚探讨起茶禅一味之道,说到兴头上,还让仆役取来他带来的“瑞草魁”,当场烹煮,请众人品鉴。那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竟暂时压过了酒气,让喧闹的宴席有了一片清雅之地。连李白都赞道:“鸿渐之茶,清心涤虑,犹如仙露。饮此一杯,诗思更畅!” 玉真公主和李冶、杜若、月娥坐在一处,低声说着女儿家的体己话,时而因场中趣事掩口轻笑。玉真公主看着这热闹场面,对李冶笑道:“师妹,你这夫君,可真是交友广阔,三教九流,名士豪杰,皆能汇聚一堂,也是难得。” 李冶望着被众人环绕、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笑容的我,眼中满是温柔和自豪,轻轻抚着小腹,低声道:“他只盼真心,不论出身。这样热闹,也好。” 杜若和月娥也难得放松,看着朱放和阿史德拼酒拼到开始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忍不住笑作一团。春桃等丫鬟们穿梭伺候,虽然忙碌,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悦。 整个李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酒香菜香混合着茶香、墨香,还有欢声笑语,丝竹管弦,构成了一幅盛世之下、佳节之前的极致喜庆与祥和的画卷。笑声、歌声、划拳声、谈论声,直上云霄,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酣畅。朱放喝得满面红光,看着李冶明显隆起的腹部,突然大手一挥,嚷道:“哎!我说子游,季兰妹子!你们这娃儿,眼看就要落地了!这干爹的位置,可得先定下来!我老朱好歹是看着你们……呃,至少是看着子游你发迹的!这干爹,我必须占一个!” 他这话一出,满座皆笑。我正要打趣他,没想到,一向古板腼腆的陆羽,今日或许是受了气氛感染,或许是那几杯“兰香醉”终于起了作用,竟然也站了起来,脸上泛着不太自然的红晕。 语气却异常认真甚至有些急切地说:“朱兄此言差矣!论及与子游、季兰相识之早,情谊之厚,鸿渐自问不遑多让!且我精通茶道,茶可清心明目,陶冶性情。若为孩子干爹,必以茶道悉心引导,使其性情温良,学识渊博。此干爹之位,鸿渐……亦当仁不让!” “嘿!”朱放一听,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鸿渐,你这就不对了!先来后到懂不懂?我可是第一个提出来的!再说,你整天就知道摆弄那些树叶子,能教娃儿什么?顶多教成个小书呆子!你看我,能文能武,性格开朗,跟我学,娃儿肯定乐观豁达,朋友遍天下!这干爹,我更适合!” 陆羽难得与人争执,脸更红了,据理力争:“朱兄岂可如此贬低茶道?茶道亦是文化,蕴含天地至理!且我处事严谨,可为孩儿树立榜样。朱兄你……你行事跳脱,万一将孩儿带得如你一般……如何是好?”他本来想说“不着调”,好歹憋了回去。 “我怎么就跳脱了?我这叫真性情!” “真性情亦需规矩方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无规矩不成方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为了这“干爹”之名争得面红耳赤,看得满座宾客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连李冶都忍不住伏在我肩头笑得花枝乱颤。 李白抚须大笑:“妙哉!稚子尚未临世,已得两位当世才俊争为义父,此子福缘深厚啊!哈哈哈!” 刘长卿也难得毒舌了一句:“看来日后这孩子,若不精于茶道或不通诗酒,都对不起今日这场争夺了。” 释然和尚打圆场:“阿弥陀佛!二位施主皆是有缘人,皆是孩儿贵人。何不皆为干爹?一为茶道干爹,一为诗酒干爹,岂不两全其美?” 我和李冶相视一笑,我赶紧站起来做和事佬:“好了好了,二位兄长的心意,我与季兰感激不尽!释然大师说得是,何必争先后?都是孩儿的干爹!朱兄是‘豪放派’干爹,陆兄是‘典雅派’干爹,一文一武,一动一静,正好互补!孩儿有两位干爹疼爱,是他的福气!” 朱放和陆羽听了,这才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朱放嘟囔着:“那我是大干爹!” 陆羽立刻反驳:“依年齿……”眼看又要吵起来,我赶紧举杯:“来来来,两位干爹,我代未出世的孩儿,敬你们!感谢厚爱!” 一场“干爹之争”总算在笑声中落下帷幕,成了宴席上一段令人捧腹的插曲。 我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八方来客、高朋满座的景象:师父李白的潇洒,玉真公主的雍容,朱放的豪放,陆羽的执着,释然和尚的豁达,刘长卿的清傲,阿史德的粗豪,还有杜若的温婉,月娥的灵动,以及阿东、春桃他们忙碌而喜悦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暖流涌动。 从乌程县初遇李冶时的小心谨慎,到如今的齐聚长安、宾客盈门,这两年的经历,跌宕起伏,仿佛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境。 有挚友如此,有红颜相伴,有师长提携,有伙伴相助……这或许就是我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努力挣扎、步步为营所换来的,最珍贵、最真实的财富。 无论未来还有多少未知的风浪,至少此刻,这满堂的温暖、真诚的欢聚,值得我倾尽所有去守护和珍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之忧,且待明日吧! “来!诸位!”我再次站起身,端起斟满的酒杯,朗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豪情,“满饮此杯!感谢诸位远道而来,情深意重,见证我与季兰此生之喜!话不多说,一切尽在酒中!今日,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干!” “贺子游、季兰新婚大喜!” 满座轰然应和,杯盏碰撞之声清脆悦耳,欢声笑语再次达到高潮,几乎要冲破夜空。 李府的这个夜晚,注定灯火长明,无眠无休。而长安的夜空之上,繁星点点,静谧地闪烁着,仿佛也在默默注视着这座喧嚣府邸里的烟火人间。 第159章 商业会议 宿醉的微醺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残留的湿润,尚未完全从脑仁里剥离,窗外那些不知疲倦的雀儿们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开起了晨会,混合着府邸深处隐隐传来的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像一双温柔又坚持的手,轻轻将我从沉睡的泥沼里捞了出来。 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侧过头看去。身旁,李冶依旧睡得沉静,一头标志性的白发如月下流云,铺散在枕上,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 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浅笑,透着安心与满足,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锦被下微微隆起的弧度,那里正孕育着我们未来的希望。 我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个偷儿般,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挪出来,生怕一丝一毫的扰动,会惊散了她的好梦,也吵醒了那未出世的小家伙。 简单用青盐擦了牙,冷水扑了脸,那点残存的睡意总算被彻底赶跑。信步走到院中,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空气中隐约还漂浮着昨夜狂欢留下的淡淡酒气,像是盛宴结束后不肯散场的幽灵。 不过,更多的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新,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几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花厅里的杯盘狼藉,动作麻利又安静,见到我,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齐齐敛衽行礼,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露珠。 “老爷,您醒了。厨房一直温着醒酒汤和清粥小菜,可要现在用些?”春桃端着一盆清水正走过穿堂,见到我,连忙上前两步问道。这丫头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也跟着忙到很晚,但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伶俐劲儿。 “先不忙这些。”我摆摆手,目光扫过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庭院,“陆羽先生他们可都起身了?” “回老爷,陆先生惯是起得早的,奴婢刚才瞧见他在客房院中的那小亭子里煮茶呢,可认真了。”春桃语速轻快地回道,“朱放先生……怕是还睡着呢,奴婢路过客房院外,那鼾声隔着一堵墙都听得真真儿的。至于阿史德王子殿下,倒是起来了,正在他自己那边院子里打拳,虎虎生风的,看着就精神。” 我点点头,心下明了,这几位朋友的作息倒是很有个人特色。信步便朝客院方向走去。果然,人还未进院门,一股清幽绝伦、层次分明的茶香便先声夺人,这香气比我们府上日常用的茶要清冽高雅许多,仿佛带着江南山水间的晨露气息。 绕过月亮门,只见小亭中,陆羽正襟危坐,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祀。他面前摆着那套被他摩挲得温润发亮、几乎成了他身份象征的紫砂茶具。 红泥小炉上,银壶里的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悦耳的“松风”之声。他正用茶则从那个小巧精致的茶罐里,小心而又精准地拨出茶叶,每一片似乎都得到了同等的尊重。 “陆兄好雅兴啊,这一大早就开始烹泉煮茗了。”我笑着走进亭中,打破了这片宁静。 陆羽闻声抬头,见是我,立刻放下茶则,起身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子游兄,早。” “哎,你我之间,何须多礼,快坐快坐。”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面还带着晨间的微凉,“昨日仓促,未及深谈。看陆兄满面风尘却目光炯炯,江南茶园,想必收获颇丰,一切顺利?” 一提到茶事,陆羽那平日里略显古板的脸庞,瞬间就像被注入了灵魂,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他一边手法娴熟地温杯、投茶、高冲低泡,一边说道:“正要与子游兄细说此事。托子游兄之福,尝试运用了你之前提及的‘分区管理’、‘优选良种’、‘适时采摘’等法,茶园今年春茶的长势与成品品质,确比往年胜出一筹。” 说话间,他已将一盏橙黄透亮、香气扑鼻的茶汤递到我面前,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依言接过,先观其色,汤色清澈明亮,宛如琥珀;再闻其香,一股清锐的豆香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直透心脾;浅啜一口,滋味鲜爽甘醇,回味悠长,喉韵间还泛着清甜。 “好茶!”我由衷赞叹,这味道即便放在我那个咖啡因过剩的时代,也绝对是顶尖货色,“此茶香气高锐,滋味鲜爽,实乃上品!如果我没猜错,这该不会是江宁那边有名的‘仙紫雾’吧?” “子游兄果然见识不凡,正是‘仙紫雾’。”陆羽眼中闪过一抹遇到知音的满意之色,但随即又恢复了他那严谨的本色,“然,‘仙紫雾’产量终究有限,乃顶尖之物,专供长安本号及王公贵胄,以彰身份。” 他略作停顿,从身旁的行囊中取出一本厚实得能当砖头使的册子,郑重地递给我:“此乃茶园面积、茶树品种、预估产量,以及新探明的几处潜在优质茶山,皆记录在册。 另附有我对于不同产地茶叶特性、最佳焙火程度、冲泡要点的一些心得随笔,亦附录于后,供子游兄参详。” 我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翻开一看,里面是陆羽那工整如印刷体的小楷,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不仅文字详实,还配了不少他自创的图表和地势草图,数据明确,分析入理。 这简直是一份跨越千年的、详尽的唐代茶叶产业调研报告和供应链规划书!有了这东西,念兰轩的原料命脉就算基本稳住了。 “陆兄真乃我李哲的萧何也!”我抚掌大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此坚实根基,何愁我念兰轩不能开遍大唐天下?前日阿福还来报,各地分号的铺面已基本妥当,人手也在培训,只等你这新茶入仓,便可择吉日陆续开张,大干一场了。” 陆羽微微颔首,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阿福掌柜办事确实得力,这些时日信中也与我多有沟通。各地物色的铺面,据他描述,位置皆属佳选,可见其用心。 只是……”他微微蹙起眉头,显露出技术总监的担忧,“分号既多,分布又广,各地茶叶品质的把控尤为关键,绝不能砸了念兰轩的招牌。 我意,需在江宁设一总茶仓,由我亲自坐镇,统一验收、拼配、复火焙制,再分运各地。如此,方可最大限度保证无论长安还是苏州,客人喝到的念兰轩茶品,风味统一,品质上乘。” “此议甚好!正合我意!”我立刻大声赞同。这不就是建立中央工厂和品控中心的思路吗?陆羽这脑子,不愧是能成圣的人,商业远见杠杠的。“一切但凭陆兄安排。所需人手、银钱、物料,尽管与阿福沟通,或者直接告知我便是,绝无二话!” 接下来,我们便就着氤氲茶香,详细商讨起总茶仓的选址(要临近水路便于运输)、建制(需有足够的仓储、拣选、焙茶空间)、人员培训(核心技师需陆羽亲自挑选教授)等具体事宜。 陆羽思路清晰,考虑周详,许多细节,比如防潮、防火、防虫,甚至不同季节的仓储温度湿度调控,他都想到了,比我这半吊子现代人想得还要周全。看着他侃侃而谈、目光灼灼的模样,我心中暗叹,这位爷要是生在现代,绝对是个能把供应链管理和产品品控玩出花来的顶尖高手,说不定还能混个cto(首席技术官)当当。 正当我们谈得投入,亭外传来朱放那极具穿透力、咋咋呼呼的声音:“好你个陆鸿渐!有好茶独享,也不叫上我老朱!真是重色轻友……哦不,是重游轻放!” 只见他揉着惺忪睡眼,衣带都还没系利索,头发乱得像鸟窝,显然是循着那勾人的茶香,梦游般找过来的。 陆羽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牛嚼牡丹”,但还是拿起一个干净的茶盏,给他斟了七分满。朱放接过,也顾不上烫,像喝白开水似的,“咕咚”一口就灌了下去,然后咂咂嘴,晃着脑袋道:“嗯!好茶!解酒!鸿渐,还是你够意思!这茶还有没有?给我包上二斤,我带回去慢慢喝,这昨晚的酒劲还没散干净呢……” 陆羽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痛心疾首地斥道:“暴殄天物!牛饮鲸吞!此等佳茗,需静心细品,方得其妙!二斤?你以为这是西市里论担卖的大白菜么?没有!一两也没有!” 那护食的样子,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一个死皮赖脸地讨要,一个吝啬如命地守护,不禁莞尔。这俩活宝,凑在一起总是少不了乐子。 这时,李冶也扶着微微隆起的腰身,在杜若的细心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她今日气色颇好,脸颊红润,白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老远就闻到这边茶香四溢了,果然是陆兄在此。”李冶笑着走进亭子,目光在我们几人脸上扫过,“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老远就听见朱兄的声音了。” “正听陆兄汇报他的江南茶业宏图呢。”我笑着将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册子递给李冶,“夫人快来瞧瞧,这可是咱们念兰轩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咱们的家底,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李冶接过册子,她虽不似陆羽般精通茶道,但对数字和经营管理却有着天生的敏锐。她仔细地翻看了几页,那双独特的金色眼眸渐渐亮了起来,抬头对陆羽笑道:“陆兄这次真是辛苦了!劳苦功高!有了这份东西,咱们的茶肆便如同大树有了深根,日后枝叶方能茁壮繁茂,开遍四海。” 正说着,阿福也闻讯赶来了,他显然已经知道陆羽到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笑容,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看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老爷,夫人,陆先生!您可算到了!一路上辛苦!咱们各地分号的掌柜和伙计们可都盼星星盼月亮呢!就等着您的新茶和章程好大展拳脚!” 于是,这小小的亭子,瞬间升级为临时的“念兰轩集团战略发展会议厅”。我、李冶(首席财务官兼战略顾问)、陆羽(首席技术官兼供应链总监)、阿福(首席执行官兼运营总监),四人围着小小的石桌,就着陆羽不断续上的清茶,将念兰轩未来的发展规划、人员调配、物流运输、利润分配模式、绩效考核等事宜,进行了一番深入而热烈的探讨。李冶不时提出精辟的见解,尤其是在成本控制和伙计的激励制度上,想法新颖又务实,让浸淫商场多年的阿福都连连称奇,直夸夫人真是经商奇才。陆羽则主要负责技术壁垒的构建和品质标准的把关,言辞犀利,寸步不让。 阳光渐渐炽烈,洒满整个小院,茶香氤氲,话语热烈。我看着眼前这三位核心团队成员,心中充满了踏实感和底气。有这几位各擅胜场的人才鼎力相助,我那小小的商业帝国梦想,已然显露出了清晰的雏形。 初步议定,由阿福这几日就安排各地分号的核心人员陆续前来长安,由陆羽统一进行茶叶品鉴、分级和标准冲泡技艺的培训,确保无论客人走进哪一家念兰轩,享受到的服务和茶汤品质都是统一的标杆。 同时,陆羽在我与李冶婚后在长安休息几日,略作休整后,便需尽快返回江南,主持总茶仓的筹建事宜,这可是未来的心脏所在。 “对了,老爷,夫人,”阿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昨日收到苏州兰香坊掌柜的快信,说咱们兰香坊出的‘兰香醉’,在江南一带已是名声大噪,尤其是那些富商巨贾和文人雅士,追捧得很,许多外地商号都探询着想代理。您看,这酒坊开分号的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沉吟片刻,拍板道,“茶肆是咱们现阶段的根本,先集中精力,把这块彻底站稳,做出口碑。酒坊之事,待我与季兰的婚事办妥之后,我再与姚师傅详谈。不过,你可以先回信,让他在苏州本地及周边,开始留意合适的地点和可靠的酿酒人手,做些前期的调研和准备,有备无患。” 第160章 回纥联姻 一场紧凑的“董事会”暂告一段落,众人都感觉思路更清晰,目标更明确,脸上洋溢着振奋之色。 就在这时,却见阿史德打着赤膊,露出古铜色、肌肉虬结的上身,浑身热气腾腾地大步走了过来,活像一尊移动的火炉。他那名又瘦又小、总是低着头的随从,依旧像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紧跟在他身后。 “李哲兄弟!你们唐人谈事情就是麻烦,之乎者也,一说就是一上午!听得我头都大了!” 阿史德嗓门洪亮,震得亭子仿佛都抖了三抖。他走进亭子,目光一扫,看到石桌上陆羽那杯已经放凉了的、他视若珍宝的茶,想也没想,端起来看也不看就“咕咚”一口灌了下去,完了还咂咂嘴,一脸嫌弃,“啧啧,这药汤子有什么好喝的?淡出个鸟来!走!我带了些我们回纥顶好的烤羊腿过来,已经让厨房去整治了,咱们喝酒去!这才是爷们该干的事!” 陆羽看着自己精心冲泡、被阿史德当凉白开牛饮而尽的茶,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颊上的肌肉都在跳动,但面对阿史德这浑然天成的豪迈,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满脸的“夏虫不可语冰”。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和一丝无奈。这就是如今的李府,茶香与酒气交织,文雅与豪放并存,既有阳春白雪的雅集,也有下里巴人的畅饮。 而这一切的喧闹、忙碌与活力,都最终指向几天后,那场注定要轰动长安、引人注目的婚礼。虽然安禄山那厮带来的阴影或许正在远方逼近,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明媚的春光下,府中充盈的是对未来的期盼,是蓬勃的,让人安心的人间烟火气。 我与李冶、杜若跟随阿史德一起来到东跨院,陆羽则声称自己有事要与阿福商量,没有一起来,当然,那个茶圣本也不好这一口。 李冶毕竟有孕在身,久了容易乏累,而且闻着那即将端上来的烤羊腿的油腻气味,微微有些蹙眉,便由杜若扶着,先行回房休息了。 临走前,她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心,金眸含笑,低声道:“少喝些,莫要像昨夜那般烂醉。” 我忙不迭点头应下。 阿史德见状,哈哈大笑:“弟妹放心去歇着!我与子游兄弟是男人间的较量,有分寸!” 他这话说的,跟他刚才豪饮凉茶的风格一样,毫无说服力。 很快,厨房就将整治好的烤羊腿端到了阿史德所住的东跨院凉亭里。好家伙!真是一条完整的后腿,烤得外皮金黄酥脆,滋滋冒着油花,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某种特有的香料气息,瞬间霸占了整个院落,把之前那点清幽的茶香冲得七零八落。旁边还配了几样下酒的小菜,以及好几坛子看起来就很烈的酒。 “来来来!子游兄弟,坐!”阿史德热情地拉着我坐下,又对站在他身后那个瘦小随从挥挥手,“哈纳,别傻站着,去,给李哲兄弟倒酒!” 那名叫“哈纳”的随从,低声应了一下,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默默上前,拿起酒坛。我这才注意到,这随从确实非常瘦小,站在魁梧的阿史德身边,更显得像根豆芽菜。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脸,只能看到一截纤细的、肤色略显白皙的脖颈。他倒酒的动作,似乎……有点笨拙,或者说,不太像惯于做这种仆役之事的人。 阿史德看我目光在哈纳身上停留了一瞬,大手一挥,带着几分酒意和豪爽说道:“李哲兄弟,别看哈纳瘦小,这可是跟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好兄弟!是我最信任的人!这次来长安,我就带了他一个!” 哦,发小啊。我笑了笑,表示理解。看他主仆二人关系确实亲近,我便随口道:“既然是一起长大的兄弟,那就别站着了,一起坐下一块儿喝点吧。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兄弟就是兄弟。” 阿史德闻言,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好!说得好!兄弟就是兄弟!子游兄弟你对我脾气!哈纳,坐!子游兄弟不是那些虚伪的唐人,没那么多臭规矩!” 那哈纳似乎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但速度太快,我没看清。然后在阿史德眼神的示意下,他才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挨着石凳边缘坐了下来,身体绷得紧紧的,依旧低着头。 我也没太在意,或许这随从性格比较内向怕生。此时酒已满上,阿史德端起粗陶海碗,大声道:“来!子游兄弟,第一碗,敬你!感谢你把我妹妹从那该死的、弯弯绕绕的东宫里救出来!更感谢你把她平安地交到我手上!这份恩情,我阿史德,我们回纥,记下了!” 说完,他“咕咚咕咚”几口,一碗酒就见了底。我也被他的豪情感染,端起碗:“阿史德兄弟言重了,举手之劳,何况当时也是机缘巧合。干!” 这酒果然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下了一道火线。 几碗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起来。阿史德的话匣子彻底打开,蒲扇般的大手不断拍着我的后背。“子游兄弟,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妹妹雅尔腾,被送回来以后,起初是又哭又闹,觉得丢了面子。可后来,不知怎么的,提起你的次数反倒多了起来……” 他挤挤眼,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我看啊,我那妹子,怕是对你有点意思了!哈哈哈!” 我正被酒呛得咳嗽,闻言差点把酒喷出来,连忙摆手笑道:“王子殿下可别拿我开涮了!我当初可是把她从太子窝里……呃,并不知道她是公主,所以……她不记恨我,我就阿弥陀佛,还意思?她怕是想把我大卸八块的意思吧?” 我完全当他是喝多了说胡话。 “哎!这你就不懂了!”阿史德又给我满上,舌头似乎有点大了,“我们回纥女子,就佩服你这样的英雄!有胆识!有本事!偷偷告诉你……”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满嘴酒气,“我父王这次派我来,名义上是贺喜,其实……也有看看你李子游为人,顺便……谈谈联姻可能的意思!你要是娶了我妹妹,你就是我们回纥的驸马!到时候,咱们可就是真的一家人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都哪跟哪啊?我这边马上就要娶李冶了,那边回纥国王就开始琢磨嫁公主了?这政治联姻的节奏也太快了吧?我只好打着哈哈:“王子殿下,你真是喝多了!我现在就想着赶紧把季兰娶进门,让她安心养胎。你们回纥的公主,金枝玉叶,我可高攀不起。再说,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 “什么高攀不高攀!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阿史德不乐意了,梗着脖子,“我阿史德这次来,就是父王派来报恩的!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要人?要马?还是要我们回纥的宝贝?只要我有的,绝无二话!” 我们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碗里的酒不断见底又满上,说的都是些醉话连篇。从回纥的风土人情,说到长安的繁华;从未来的商业合作,又扯回到娶他妹妹做驸马的好处……阿史德是真心实意地感谢我,也是真心觉得我当他妹夫是件大好事。 而我,大半心思都放在应付这烈酒和被他拍散架上,对他的“驸马论”基本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是酒桌上的玩笑话。 那个叫哈纳的随从,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几乎没动筷子,酒更是滴酒未沾。偶尔阿史德让我喝酒太急,他(?)会极轻微地动一下,似乎想阻止,但又强忍住了。 我一直没太留意他,毕竟主角是热情得过分的阿史德王子。 不知喝了多少,我感觉天旋地转,看阿史德都好像有了重影。他还在那大着舌头说:“兄……兄弟!你放心……有哥哥我……在回纥……保你……生意……畅通无阻……娶了……雅尔腾……更……好……” 我也舌头打结地回应:“好……好……哥哥……喝酒……娶公主……太远了……先……先把眼前……婚事……办妥……” 最后,我是怎么被闻讯赶来的阿东和几个家丁搀扶回房的,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失去意识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阿史德王子,酒量和他的人一样实在……还有,他那个随从,手好像特别小…… 而东跨院里,阿史德看着被扶走的我,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对身旁依旧坐得笔直的“哈纳”低声道:“怎么样?妹……咳咳,我说的没错吧?子游兄弟,是个真性情的好汉子!就是……酒量还得多练练……”那“随从”没有回答,只是藏在阴影里的脸颊,似乎飞起了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窗外的月光,将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李府的一天,就在这茶香、酒气、商业宏图和醉后胡话中,缓缓落下了帷幕。而更大的波澜和惊喜,或许就藏在那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之中,静待着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次日清晨,我是被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方式唤醒的——不是雀鸣,不是洒扫,而是李冶那双纤纤玉指,正不轻不重地捏着我的鼻子。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她那双似笑非笑的金眸,昨夜宿醉的头痛立刻清醒了大半。 “夫人……早啊……”我讪笑着,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李冶却不吃这套,松了手,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白发如瀑,在晨光中闪着微光。她今日气色极好,脸颊红润,只是那眼神里透着的意味,让我心里直打鼓。 “早?”她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说,“可不早了,我的老爷。再睡,怕是回纥的漂亮妹妹们都要找上门来了,是不是啊?驸马爷。”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昨晚和阿史德那些醉话,难道被她听见了?不对啊,当时东跨院就我们几个……难道是哪个多嘴的丫鬟路过? “夫……夫人说笑了,”我赶紧坐起身,赔着笑脸,“什么驸马爷,什么漂亮妹妹,那是阿史德喝多了胡吣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哦?胡吣?”李冶挑眉,拿起床头我昨日换下的外袍,轻轻嗅了嗅,蹙眉道,“这一身的酒气羊肉膻气,还有……嗯,看来是相谈甚欢啊。都聊到什么了?跟我细细说说,那位跟你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哈纳’兄弟?还是……那位对你‘有点意思’的回纥公主,雅尔腾?” 我冷汗都快下来了。这情报工作做得也太到位了!连“哈纳”和“有点意思”都知道?莫非这府里还有她的“耳报神”? “夫人明鉴!”我赶紧表忠心,一把搂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天地良心!我心里只有你和孩儿!那雅尔腾公主,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当时在东宫,黑灯瞎火的,只顾着救人,哪敢细看?” “快忘了?”李冶的手指轻轻在我耳朵上画着圈,痒痒的,却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那就是说,原本还是记得的?来,跟为妻说说,那位公主,漂亮吗?”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却像小钩子一样。 “漂……呃,一般!很一般!”我立刻斩钉截铁,“塞外女子,风吹日晒的,哪有夫人你国色天香,肤若凝脂?差远了!对,差远了!”我搜肠刮肚地想找点形容词,却发现词汇贫乏。 “哦?只是一般啊……”李冶似乎有些失望,金眸眨了眨,“可我听说,回纥女子大多高鼻深目,身段婀娜,尤其是公主,想必更是……嗯?”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往下,扫了我一眼,“身材好吗?比起季兰这有了身孕的,是不是更……窈窕些?” 第161章 范阳来客 我头皮发麻,这简直是送命题!“夫人!你这就冤枉我了!什么身材不身材的,在我眼里,夫人你才是最美的!怀孕了更是添了几分丰韵,雍容华贵!那什么公主,瘦巴巴的,跟……跟根竹签似的,哪有夫人你珠圆玉润,看着就有福气!”我恨不得指天发誓。 “竹签?”李冶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你呀,就会贫嘴!我看那阿史德王子倒是实在人,说的未必全是醉话。”她忽然收敛笑容,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和认真,“说真的,子游,若真能借此机会,与回纥结盟,得到他们的兵权支持,对你未来的大业,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愣住了,看着她:“夫人,你……你不介意?” “介意?当然介意。”李冶白了我一眼,“哪个女子愿意与人分享夫君?但我是李季兰,不是那等只知争风吃醋的深闺妇人。你走的这条路,步步荆棘,若有回纥这支外力,便能多几分把握。更何况……”她摸了摸肚子,声音柔和下来,“为了孩儿,为了这个家,有些算计,不得不为。只要你的心在这里,其他的,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正室的雍容大度,又带着点酸溜溜的试探,听得我又是感动又是愧疚。我紧紧抱住她:“夫人放心!我李哲此生,有你和孩儿足矣!什么公主,什么兵权,都不及你们重要!那安禄山狼子野心,回纥也非善与之辈,与他们合作,无异与虎谋皮,我们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来最稳妥。” 李冶靠在我怀里,轻轻“嗯!放心,这等大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算是暂时放过了我。但我知道,这“驸马”的梗,怕是以后要成为她时不时拿出来敲打我的“利器”了。 正当我们夫妻俩在房中腻歪,说着体己话时,丫鬟春桃在门外禀报:“老爷,夫人,门外有客求见,自称范阳来的严庄先生,还带了两大车礼物。”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神色都严肃起来。严庄来了?还带着厚礼?看来安禄山是迫不及待了。 “请严先生到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到。”我扬声道。 整理好衣冠,来到前厅时,严庄已经端坐在那里了。他依旧是那副文士打扮,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见到我,立刻起身,长揖到地:“严庄拜见李公子!一别数日,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严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我摆手示意,在主位坐下,“什么风把先生吹到长安来了?还如此客气。” 严庄坐下,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之色:“公子说笑了。庄此次前来,一是奉安帅之命,特来恭贺公子与李夫人大婚之喜;二来,是安帅再三叮嘱,一定要当面再次感谢公子当日范阳点拨之恩!” 严庄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只是先行过来送贺礼,安将军还在路上,在您大婚之日必定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说完,严庄示意随从将礼单呈上。好家伙,那礼单厚厚一沓,绫罗绸缎、珠宝玉石、人参鹿茸自不必说,还有来自塞外和海外的奇珍异宝,最后更是列出了良马百匹,铠甲百副!这手笔,堪称豪横。 “安帅太客气了,”我将礼单放在一旁,神色平静,“当日之言,不过是基于形势,略陈管见罢了。安帅能采纳,是他的英明。” “公子过谦了!”严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激动,“公子有所不知!自前些时日一别,安帅依公子之计,暗中搜集太子结党营私、窥伺大宝之证据,如今已颇有成效。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发动!此计甚妙啊!参劾太子,逼其狗急跳墙,届时安帅以‘清君侧’之名,提兵入京,顺天应人,可谓名正言顺!此等环环相扣、直指核心的谋略,庄佩服得五体投地!安帅亦常言,得公子一计,胜得十万雄兵!”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我这招“驱狼吞虎”,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质就是把水搅浑,让安禄山和太子先斗个你死我活,我再联合杨国忠、贵妃,扶持寿王李瑁出来收拾残局。安禄山以为他是黄雀,却不知我才是真正的猎人。 “严先生谬赞了。”我淡淡一笑,“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安帅雄才大略,自有主张。至于清君侧之后,天下归属,还需从长计议。” 严庄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他压低声音道:“公子放心!安帅绝非背信弃义之人。他曾多次对庄言道,若大事可成,公子当居首功!届时,公子便是我范阳一脉最紧密的盟友,荣辱与共!安帅之意,是希望与公子缔结更牢固的盟约,甚至……愿与公子结为异姓兄弟!” 结拜?我心中冷笑,安禄山这是想彻底把我绑上他的战车。不过,眼下虚与委蛇还是必要的。 “安帅厚爱,李哲感激不尽。”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只是结拜之事,关系重大,需慎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按计划行事,确保万无一失。太子那边,还需严先生和安帅多多费心。” 严庄见我未直接答应,也不强求,点头道:“公子所言极是。太子那边,我们已有安排。另外,安帅知公子喜爱奇物,此次除了明面上的贺礼,还特意为公子准备了一份‘薄礼’。”他拍了拍手。 只见厅外走进来两名胡姬,身材高挑,肤白似雪,深目高鼻,戴着面纱,仅露出的眉眼间风情万种。她们手中各捧着一个锦盒。 “此二女乃西域舞姬,精擅音律舞蹈,更难得的是,身手不凡,可做护卫。这锦盒中,是安帅珍藏的两件波斯宝甲,刀枪不入。”严庄笑道,“区区薄礼,聊表心意,还望公子笑纳,莫要推辞。” 我看着那两名明显经过特殊训练的胡姬和那所谓的宝甲,心中明了,这既是拉拢,也是监视。安禄山啊安禄山,你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想把我握在手里。 “安帅费心了。”我示意阿东将人和东西收下,“既然如此,李哲便却之不恭了。请先生回复安帅,他的心意我已明了,一切依计而行,静候佳音。” 送走心满意足的严庄,我看着院子里那两辆装满礼物的马车和那两名低眉顺目的胡姬,对走到我身边的李冶苦笑道:“夫人你看,这‘驸马’的福还没影儿,安禄山这‘义弟’的枷锁倒是先送上门来了。” 李冶看着那两名胡姬,金眸微眯,语气听不出喜怒:“哦?看来我的夫君,还真是个香饽饽。又是回纥公主、又是西域胡姬的,只是不知,这波斯宝甲,挡不挡得住后院起火?” 我:“……” 得,这婚前的日子,可真是一点都不消停啊! 严庄心满意足、仿佛已经看到“清君侧”成功后辉煌画卷的严庄,我站在前厅门口,望着院子里那颇为壮观的景象,一时有些哑然。 好家伙!这哪是“两马车礼物”,严庄怕不是把安禄山范阳老巢的库房搬来了小半!只见院中停着的两辆马车,可不是寻常代步的轻车,而是专门用来拉货的宽辙高篷大车。 此刻,车上的篷布已经掀开,露出里面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箱笼锦盒。阳光照在上面,那些描金绘彩的箱体和新捆扎的红绸,晃得人眼花。 阿东正指挥着几个健仆,小心翼翼地开始往下搬抬。光看那些壮汉们龇牙咧嘴、青筋暴起的模样,就知道箱子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老爷,这……”阿东抹了把汗,拿着一份更详细的礼单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又是兴奋又是为难,“安帅这礼……也太重了!您过目。” 我接过阿东递上来的随车礼单,李冶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好嘛,刚才严庄呈上的只是简略版,现在这份才是详单: - 第一车: - 绸缎百匹: 江南云锦、蜀中冰纨、波斯绒毯……光是名目就列了半页纸。 - 珠宝首饰一箱: 赤金头面、东珠耳珰、翡翠手镯、宝石戒指……专门标注了“贺李夫人新婚之喜”。 - 名贵药材两箱: 老山参、紫灵芝、雪山茯苓、鹿茸阿胶……说是给夫人孕期和产后补身之用。 - 古董玉器一箱: 前朝字画、青铜彝器、羊脂玉摆件……俨然是搜刮来的文人雅好。 - 第二车: - 良马一百匹: 清单后面用小字备注“已暂寄城外军营,均乃范阳骏骥,日行八百”。 - 明光铠一百副: 同样备注“寄放军营,精铁打造,防御惊人”。 - 西域美酒二十坛: 蒲陶酿、三勒浆,标签都已发黄,看来是珍藏。 - 各色塞外干货、皮货若干: 熊掌、驼峰、雪豹皮、紫貂裘……堪称舌尖与身体的双重享受。 这已经不是厚礼了,这简直是武装一支小型卫队外加充实一个豪门库房的节奏!尤其是那一百匹战马和一百副铠甲,在长安天子脚下,这份礼带着赤裸裸的武力炫耀和捆绑意图。 “啧,”李冶用指尖点了点礼单上“贺李夫人新婚之喜”那几个字,金眸斜睨着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安帅倒是心细如发,连给我的首饰都备好了。只是不知,这套头面,比起回纥公主可能带来的嫁妆,孰轻孰重啊?” 我头皮一麻,赶紧解释:“夫人!这哪跟哪啊!这都是安禄山糖衣炮弹!腐蚀拉拢!咱们得保持清醒!”我指着那车珠宝,“你看这金光闪闪的,一股范阳土财主的暴发户气息,哪有夫人你天然去雕饰的气质?俗!太俗!” “哦?俗吗?”李冶随手拿起刚刚被仆人捧到面前的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那凤凰栩栩如生,羽翼展开,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我瞧着,这手工倒是精致得很,范阳的匠人手艺不错嘛。看来安帅为了拉拢你这位‘异姓兄弟’,真是下了血本。” 她将步摇在我眼前晃了晃,语气轻快,眼神却锐利:“夫君啊,你这婚结得可真是值当。一边是回纥驸马的虚位,一边是范阳节度使的厚礼和结拜之约。我这新娘子,压力好大呀,怕自己这点嫁妆,都入不了您的眼了。” 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苦着脸道:“夫人!你就别拿我开涮了!这些东西,还不都是冲着咱们的计划来的?安禄山是想用这些东西把我拴住,让我死心塌地给他卖命。可咱们的真正目标,是寿王!是拨乱反正!” 我拉住她的手,正色道:“这些礼物,尤其是马匹铠甲,太过扎眼,不能全收。珠宝绸缎、药材皮货可以留下,充作婚礼用度和府内开销,也算安禄山为咱们的大业出点血。但那马和铠甲,太过敏感,立刻让阿东带着我的名帖,以‘恐惹物议’为由,就说我心领了,但长安城内,不宜存放此等军械,请安帅谅解。” 李冶见我思路清晰,没有被厚礼冲昏头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弯起一抹真正的笑意:“这还差不多。算你还有点清醒劲儿。”她放下步摇,环顾着堆了半个院子的箱笼,调侃道:“不过,这么多东西,咱们的库房怕是都塞不下了。正好,婚礼在即,宾客众多,这些绸缎美酒,倒是可以好好派上用场,也显得咱们李府……阔气。” 就在这时,春桃又急匆匆跑来,脸上表情古怪:“老爷,夫人,阿史德王子殿下听说范阳来了厚礼,也……也带着人抬着几个大箱子过来了!”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得,这下热闹了!看来这“驸马”的醋还没吃完,“义弟”的礼又招来了“王子兄弟”的攀比! 只见阿史德龙行虎步地走进来,嗓门依旧洪亮:“子游兄弟!听说安禄山那老小子给你送贺礼来了?哼,我们回纥的贺礼,也绝不比他范阳的差!来人,抬进来!” 第162章 五月初一 阿史德身后,几个回纥壮汉吭哧吭哧地抬进来三个沉甸甸的大木箱。打开一看,一箱是品相极佳的各色皮草(紫貂、火狐、雪狐,毛色油光水滑);一箱是回纥特有的宝石(玛瑙、绿松石、蜜蜡,个头惊人);还有一箱,竟然是……晒干的肉苁蓉和锁阳,堆得满满的! 阿史德拍着那箱药材,冲我挤眉弄眼,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兄弟!我知道你们唐人讲究!这些宝贝,最是补肾壮阳!你新婚在即,用得着!保证你龙精虎猛,早日再给我添个侄子!” “噗——”李冶终究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觉得失态,赶紧用袖子掩住嘴,但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我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脸瞬间涨得通红。阿史德啊阿史德,你可真是我的亲兄弟!有这么送礼的吗?!这还不如安禄山的糖衣炮弹呢!这是直接开炮啊! 我看着院子里左边是安禄山“居心叵测”的厚礼,右边是阿史德“憨直过头”的补药,中间是笑得花枝乱颤的自家夫人,只觉得这场婚礼前的日子,真是过得波澜壮阔,五味杂陈。 这婚结的,还没拜堂,先收了两份足以让人眼红心跳的“巨款”和“补药”,这要是传出去,长安城的八卦圈,怕是又要沸腾好几天了。而我这“软饭硬吃”的名声,看来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天宝十三载,五月初一。 长安城的清晨,是被巷口那几株老桂树偷偷泄露的甜香唤醒的。那香气像个顽皮的精灵,裹挟着初夏微凉的晨风,一缕缕、一丝丝,顽皮地钻进李府那新漆不久的门槛,萦绕在每一个忙碌的角落。 我此时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梯子上颤巍巍的阿东。这小子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片金箔“囍”字往门楣上贴。那金箔在初绽的晨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细碎而耀眼的光芒,晃得人心里都跟着亮堂起来。 梯子轻轻晃了晃,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立柱:“慢着点,阿东!别蹭花了那抹金——这可是要贴三十年,见证咱们府上风风雨雨的!” 阿东稳住身形,低头擦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嘿嘿笑道:“老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倒是您,从昨儿个起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奴才夜里起来,还听见您在房里踱步,怕不是把枕头都揉破了吧?” 我被他戳穿,老脸一热,正想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金灿灿的“囍”字上。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李冶,我的季兰,那带着几分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声音:“子游,我的石榴霞帔熨好了吗?可不敢有半点褶皱。” 声音刚落,杜若便捧着叠得方方正正、仿佛一块巨大红宝石般的霞帔走了出来。她步子轻盈,月白色的衬裙裙摆拖在光洁的地板上,像漾开的一泓清泉。 那霞帔本身是用最上等的绸缎裁成,浸染了石榴汁般浓烈纯粹的朱红,上面用金线绣了足足百只振翅欲飞的凤凰,每一只凤凰的嘴里都衔着一颗圆润饱满的东珠,珠光与金辉交映,华贵不可方物。 “夫人,试试?”杜若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冶踩着软底绣鞋走了出来。她今日未施粉黛,发间只简简单单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然而那双独特的金眸一扫过来,便仿佛将满室的光华都敛在了眼底。她指尖轻轻扯了扯霞帔的边角,微微蹙眉:“杜若姐姐,这……会不会太艳了?我总觉得有些压不住。” 我看着眼前的人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白衣胜雪,与外罩的榴红霞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裙裾上若隐若现的金线牡丹在晨光里泛着柔光。 我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上前一步,伸手碰了碰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艳什么?我的季兰,穿什么都像是从九天瑶池的画里走出来的仙子,这霞帔能穿在你身上,是它的福分。” 她耳尖瞬间泛上一抹薄红,如同上好的胭脂洇开了水,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却掩不住唇角弯起的弧度,转身又去检查那几个早已收拾妥当的箱笼——那是杨国忠府上派人来取,要提前一日送进相国府的。 杜若在一旁帮她再次整理锦被的边角,月娥则抱着个精致的锦盒,像只灵巧的雀儿凑了过来:“季兰姐姐,这是我昨晚特意给你熬的安神膏,用了新晒的桂花和上等茯苓,晚上睡前涂在太阳穴,保证你睡得香甜,明日做个最美最美的新娘子!” 正说着,云彩和云霞这对双胞胎从后院小跑着进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红绸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盒子。“夫人!夫人的凤冠我们也检查好啦!用红绸裹了三层,绝对压不坏一丝一毫!” 我望着这群将李冶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却满心关怀的女子们,心头蓦地一软。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两年前在乌程别院初见她时的模样——那时的她,看似放纵不羁,饮酒度日,指尖常沾着脂粉香,可那双金眸深处,却藏着比星子还要明亮、还要倔强的光芒。 如今,那个特立独行的女冠,竟也要嫁作人妇,成为我李哲的妻子,身边还有了这么多真心疼她、护她的姐妹。这感觉,奇妙得如同梦境。 “夫人!夫人快些吧!” 春桃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杨相府来接箱笼的轿子已经在角门候了三刻钟了!再磨蹭下去,相爷该派大管家亲自来催了——那多不好意思!” 李冶闻言,走到那面熟悉的菱花镜前,指尖轻轻拂过鬓边那支我昨日才为她戴上的赤金攒珠步摇。镜中人,雪肤花貌,金眸流转,那层淡淡的薄雾般的光晕,让她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美。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身月白襦裙下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安静地孕育着我们俩的骨血,连带着她的呼吸,似乎都比往常更轻柔了几分。 “昨日杨相派人传话,说新娘子未过门前,需得先住进相国府‘压福’,”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不确定,“子游,我总觉得……这像在演一场给全长安看的大戏。”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她指尖的薄茧蹭着我的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我看着她簪子上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翡翠坠子,语气坚定:“不是戏。季兰,你还记得吗?两年前在乌程别院,你给醉酒的我熬姜汤,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我们逃亡到扬州码头,你把最后半块救命的炊饼硬塞给我,自己偷偷啃冷馒头……如今这些所谓的‘演戏’,这些规矩礼制,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把当年那些‘不敢想’、‘不敢要’,变成明明白白、堂堂正正的‘我愿意’。” 说到动情处,我有些激动地收紧手掌,“季兰,你……你真的决定今晚住相国府?要不……我还是去跟义父说说,咱们不讲究这些,你就住家里,我心里踏实。” 李冶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我的胸口:“傻子!这是礼制,杨相义父亲自定的,岂能儿戏?再说……”她故意拖长了音调,金眸里闪过狡黠的光,“我要是今晚还住家里,明天你怎么来‘迎亲’?我又怎么好意思‘哭嫁’?难道要你明天一大早爬李府的墙头,把我抱下来不成?”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噗嗤”笑声——是杜若。她今日穿了件浅粉色的襦裙,正扶着月娥的胳膊走过来。月娥还是那副精灵古怪的样子,扎着可爱的双髻,手里捏着方绣帕,冲我挤眉弄眼:“老爷,您可听见了?季兰姐姐明天可是打算‘哭断长城’的,您今晚可得吩咐厨房,多备些红糖水、润喉汤才是正理!” “月娥!就你话多!”李冶佯装恼怒,瞪了她一眼,自己却先忍不住,弯着眉眼笑了起来,方才那点淡淡的愁绪瞬间被冲散了。 “好了好了,时辰真的不早了,该动身了。”李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府里熟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存起来。 她转身对杜若道,“杜若姐姐,劳烦你帮我把床头那个小叶紫檀的茶叶盒带上——我试过了,相国府的茶虽好,总不如咱们自己的瑞草魁合胃口,要是晚上渴了,就泡这个。” 杜若笑着接过那精致的木盒,打趣道:“放心吧,我的好夫人,有我在那边照应着,保管没人敢委屈了你,连茶水都得是合你心意的。” 云彩和云霞也赶忙递上一个绣工精美的锦囊:“夫人,这里面装的是我们姐妹俩前几天新晒的桂花,香着呢!晚上要是想家……想老爷了,睡不着,就拿出来闻闻,就跟在家里一样。” 这时,阿东快步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老爷,您的喜服也备好了。”说着,他将衣服递给了旁边的春桃。 我瞥了一眼,是一套石青色素面锦袍,料子极好,低调而奢华,胸前用更深的丝线绣着暗纹麒麟,腰间配着同色玉带,脚下是一双崭新的皂靴。阿东躬身道:“老爷,相国府的管家又来催问了一次,说是吉时已到,请您和夫人过去,要行‘纳采’之礼了。” “知道了。”我点点头,看向李冶。 她也正看着我,眼眸清亮,背起了那个装着她随身物品的小箱笼,对我展颜一笑,如同晨曦破晓:“走吧,再磨蹭下去,相国府准备的早茶点心真要凉透了,义父该说我们不懂规矩了。” 长安街市上,晨风里已经夹杂了胡麻炙烤的香气,诱人食指大动。我牵着李冶的手,并肩走在通往相国府的路上。她的手有点凉,指尖纤细。我将她的整只小手都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低声问:“紧张吗?” “嗯。”她出乎意料地承认得很干脆,声音细细的,“昨天夜里,梦见乌程那片桃花林里,你背着我趟过溪水,结果脚下踩滑了,我们两个人都‘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成了落汤鸡。” 我忍不住笑出声,握紧了她的手:“那明日我背你走相国府的红毯,保证步步安稳,绝不踩滑,如何?” 她轻轻捶了下我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是在挠痒痒:“油嘴滑舌!谁要你背了,那么多人看着呢……” 说说笑笑间,气势恢宏的相国府已然在望。那门楣果然比我们李府高了不止三尺,上面纯金打造的“囍”字,边缘还用朱砂精心描画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尊贵。 管家早已候在门外,穿着一身石青色圆领袍,显得格外精神干练,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漆盒,见到我们,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李大人,李夫人,相国已在正厅等候多时了。这是相国给季兰姑娘预备的一点见面礼,聊表心意。” 我接过漆盒,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翡翠步摇,那翡翠通体碧绿,水头极足,雕成了繁复的缠枝莲纹,流苏是用小指肚大小的南海珍珠串成的,长长地垂落下来,想象着在她鬓边摇曳时,定能晃出一片细碎迷离的光晕。我将盒子递给李冶:“义父的心意,收着吧。” 李冶接过步摇,指尖轻轻触摸着那冰凉的翡翠叶子,微微发抖,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这……这太贵重了……我,我何德何能,受得起这么贵重的礼物……” “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一个洪亮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只见杨国忠捏着一盏碧螺春,缓步走了出来。 第163章 礼数齐全 杨国忠今日穿着常服,面色红润,眼神里满是长辈看待晚辈的慈和与满意,“我杨国忠的儿媳,难道还配不上这等东西?” 他上下打量着李冶,目光在她那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季兰啊,明日拜堂,就穿那件石榴霞帔,戴上这支步摇,保管让全长安城的女眷都羡慕你是最美的新嫁娘!” 正厅内,早已布置得庄重喜庆。巨大的案几上摆放着象征六礼的三牲(牛、羊、猪)和晶莹剔透的合卺酒器。杨国忠理所当然地在主位坐下,我与李冶则并排立于厅中。司仪是一位穿着绯色官服、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洪亮如钟:“一纳采——” 一名侍从应声捧着一只活生生的大雁上前。那大雁似乎不太适应这人多的环境,扑棱了一下翅膀,吓得李冶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退了半步。 我忙伸手扶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解释:“别怕,这是古礼,象征夫妻忠贞不渝。”她抿了抿唇,忍下笑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装着大雁的精致竹笼,甚至还伸出食指,轻轻抚了抚大雁背上光滑的羽毛——说也奇怪,那原本有些躁动的大雁,竟安静下来,还凑过来,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指尖,惹得她低低惊呼一声,随即眉眼弯弯。 “二问名——” 司仪展开两张洒金红笺,朗声诵读:“李氏季兰,乙未年三月十五卯时生;李氏子游,丙午年腊月廿三戌时生。”杨国忠取过早已备好的龟甲,置于炭火之上灼烤。厅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片刻后,龟甲上显现出清晰的裂纹,杨国忠仔细端详,随即抚须大笑:“好!好!离卦!离为火,主礼,主光明,大吉之兆!二人八字相合,乃是天作之合!” “三纳吉——” 司仪将占卜所得的吉兆郑重其事地书写成文书,我与李冶相对而拜,齐声道:“谨以赤绳系足,金玉为盟,永结同心。” “四纳征——” 最隆重,也最让围观者瞠目的环节到了。杨国忠满面红光,拍了拍手。顿时,两队侍从抬着、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鱼贯而入,几乎要将宽敞的正厅摆满: 首先是黄澄澄的金子,足足百两,被能工巧匠铸成了十枚沉甸甸的“长命百岁”金锁,每一枚的背面,都清晰地刻着“李季兰”三个小字; 接着是白花花的银子,千两之数,熔铸成一对造型优美的“并蒂莲”银镯,镯子内侧,一边刻着“子游”,一边刻着“季兰”,寓意分明; 然后是来自蜀地的贡品锦缎百匹,匹匹织金缀彩,牡丹纹样栩栩如生,手指触摸上去,光滑得如同拂过流水; 还有一对和田美玉琢成的手镯,玉质洁白无瑕,温润如凝脂,雕着栩栩如生的比翼双飞鸟; 十颗来自南海的东珠,颗颗都有龙眼大小,圆润无暇,静静地躺在铺着红绸的紫檀木盒里,光华内蕴; 最后,是陆羽那书呆子特意派人加急送来的十斤顶级“瑞草魁”茶叶,用特制的青瓷罐密封着,盖子刚一揭开,一股清冽沁人的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厅堂,连杨国忠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赞道:“好茶!陆鸿渐有心了!” 李冶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流光溢彩的聘礼,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朱红的霞帔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太多了……这……这实在是太……我何德何能……” “不多!一点儿都不多!”杨国忠走过来,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豪横,他亲自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动作略显笨拙却充满善意地替她擦掉眼泪,“我杨家的聘礼,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场面功夫——这是做给全长安的人看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杨国忠认定的儿媳,李季兰,就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他转而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欣慰:“好了,纳征礼成!明日便是黄道吉日,季兰今日就暂住西跨院,我已命人按照李府的样式布置好了,就是你惯用的那套梨木家具,还有你宝贝得不得了的那几盆兰花,也都搬过去了,保证跟你在家时一个样。”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位曾经的权奸,在“七转青魂丹”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像个真正慈祥、甚至有些“傻白甜”的长辈了。我连忙道谢,然后搀扶着李冶,跟着引路的侍女,往西跨院走去。 西跨院环境清幽,院中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正值花期,满树洁白的花朵,如同无数只白玉酒杯缀满枝头,幽香阵阵。 房间内果然如杨国忠所说,一应陈设都是我们从李府搬来的,那张熟悉的梨木雕花床,铺着她常用的软缎锦被,临窗的书案上摆放着她常用的笔墨纸砚,甚至连那盆她每日都要亲自浇水的兰草,都原样摆在窗台的老位置上,叶片青翠欲滴。 阿东捧着装有“三书”的锦盒跟了进来。我接过锦盒,递到李冶面前。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盒盖,里面明黄色的绢帛上,《聘书》、《礼书》、《迎书》墨迹犹新,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她看着那代表婚约正式达成的文书,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彩虹,绚烂夺目。她伸出手,勾住我的脖子,将脸颊贴在我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无比的满足:“子游,感觉……感觉真的和做梦一样。两年前,我都不敢想会有今天。” 我单手环住她纤细却不再柔弱的腰肢,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和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委屈你了,今晚要一个人住在这里。” 李冶在我怀里用力摇头,发丝蹭得我下巴痒痒的:“不委屈。只是一天而已。”她顿了顿,抬起头,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带着一丝罕见的怯意,“子游,你……紧张吗?” 我失笑,刮了下她的鼻子:“我紧张什么?又不是上战场砍人。倒是你,”我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残留的湿意,“明天就要正式成为李夫人了,怎么一贯狂放不羁的李季兰、李大家也有怕的时候?” “谁说我怕了?就是……就是有点……”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明天那么多人看着,拜天地,还有敬茶……这心里吧!有点怕出错,主要是怕给你丢脸。” 我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不怕,有我在。错了也没关系,咱们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你李季兰,怎么样都是最好的。” 正当我们脉脉含情对视时,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是杜若和月娥来了。杜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季兰,我怕你没吃好,在相国府的小厨房给你要了碗百合莲子粥,清淡安神,快趁热喝一点。” 月娥则抱着个蓝布包袱,献宝似的递过来:“季兰姐姐,这是玉真公主刚才派人从城外的尼姑庵送来的,说是她亲手为你求的平安符,一定要你今晚就戴上,保佑明日顺顺利利。” 李冶接过那枚还带着香火气息的平安符,珍重地挂在脖颈上,贴着肌肤放好,感动道:“谢谢杜若姐姐,谢谢月娥妹妹。有你们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杜若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的好夫人,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快,先把粥喝了。” 三人便亲亲热热地坐在床边,杜若看着李冶小口喝粥,月娥则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在相国府看到的趣事。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三人依偎在一起的背影,烛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温暖动人的画卷,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这就是我的家人啊,我在这大唐,最珍贵的宝贝。 这时,杨国忠身边的老仆在外面恭敬地传话:“李大人,相国请您去书房一趟,商议明日迎亲的细节流程。” 我应了一声,转身对李冶道:“季兰,义父唤我,我过去一下。你好好休息,明日,等我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将你接回家!” 李冶笑着点头,金眸在烛光下璀璨如星:“嗯,我等你。早点来。” 暮色渐染,华灯初上。 我从杨国忠书房出来,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明日的流程,确保万无一失后,便告辞离开了相国府。回到李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然而府内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相国府的庄重宁静截然不同。 刚踏进前院,以朱放那大嗓门为首的一众好友就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哎哟喂!咱们明天就要告别单身生涯的李大人回来了!”朱放端着个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酒气扑面而来,“子游啊子游,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晚,说什么也得一醉方休!” 姚师傅也笑眯眯地凑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坛显然是“兰香坊”出品的佳酿:“老爷,这是小老儿特意留的陈酿,就等着今天给您助兴呢!” 连一向沉稳的阿福和阿东,也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 杜甫杜子美先生虽然不太擅饮,也端着一杯茶,含笑站在一旁:“子游,恭喜。明日之后,便是成家立业,人生新篇了。” 萧叔子则文绉绉地拱手:“李兄,良辰美景,花好月圆,小弟在此预祝兄台明日迎得美人归,夫妻恩爱,白首偕老。” 我被这群热情洋溢的人围着,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这时,一个清朗带着戏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都围在这儿作甚?还不快给咱们明天的新郎官让个座,上酒!明日之后,他可就有人管着,再想这般痛快饮酒,怕是难喽!” 人群分开,只见我那位便宜师父,诗仙太白先生,正斜倚在廊下的柱子上,一袭白袍,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你也有今天”的调侃。 我连忙上前行礼:“师父,您这是喝了多少了?” 李白哈哈一笑,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大得我差点一个趔趄:“来来来,好小子,今晚是你最后的‘自由身’,为师来陪你喝个痛快!不醉不归,方不负这‘单身’良夜!”他特意加重了“单身”二字,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太白先生!”一个略带嗔怪的女声响起,只见玉真公主在秋菊和冬梅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今日穿着常服,更显雍容气度。 她先是对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向李白,无奈道:“你就莫要怂恿子游胡闹了。明日是大日子,迎亲、拜堂,诸多礼仪,若是喝得酩酊大醉,误了吉时,或者在新娘面前失仪,那才真是闹了大笑话。酒可以喝,助兴即可,切莫过量。” 李白看了看玉真师姐,一脸舔狗的模样,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讪笑道:“公主教训的是,是太白孟浪了。那就……浅酌,浅酌助兴即可!”说着,还对我挤了挤眼。 于是,就在这李府的前院花厅里,一场热闹而不失温馨的“婚前单身宴”开始了。姚师傅拍开酒坛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朱放带头起哄,非要我先自罚三杯,理由是“不声不响就把名震江南的最美才女娶回了家”。 杜甫和萧叔子则在一旁笑着看热闹,偶尔插科打诨。李白果然只是“浅酌”,但兴致极高,拉着我回忆当初在漾波湖教我练剑的糗事,说到兴起,甚至还抽出随身携带的普通长剑,在庭院中随手舞了几个剑花,衣袂飘飘,剑光如练,引得满堂喝彩。 玉真公主坐在上首,含笑看着这一切,偶尔与身边的秋菊低声交谈几句。 第164章 大婚之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从现代一个普通的历史系学生,穿越到这波澜壮阔的大唐,历经逃亡、求生、学艺、经营……短短两年,我不仅在这里站稳了脚跟,拥有了官职、府邸、产业,更重要的是,拥有了这些真心相待的师长、朋友,还有了即将携手一生的爱人,以及她腹中的骨血。这种真实的幸福感,几乎让我有种不真切的眩晕感。 与此同时,相国府西跨院内。 送走了最后一波前来探望、送礼的相国府女眷,李冶、杜若和月娥三人,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好了好了,闲杂人等都走了。”月娥活泼地跳上前,将房门关好,插上门闩,然后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冶和杜若,“季兰姐姐,杜若姐姐,快!把明天要穿的衣服都拿出来,咱们再好好瞧瞧!” 杜若笑着摇头,却还是依言打开了那个巨大的衣箱。里面,并排挂着三套精美的礼服。 最中间的是李冶那套华美夺目的石榴红蹙金绣凤霞帔,旁边则是一套稍欠一等,但同样精致非常的玫红色百蝶穿花缂丝裙裾(这是给杜若的),以及一套娇俏活泼的芙蓉色缠枝莲纹襦裙(这是给月娥的)。 李冶拉着杜若和月娥的手,走到衣箱前,她拿起那套玫红色的礼服在杜若身前比划着,又拿起芙蓉色的在月娥身上比对,金眸里满是认真和喜悦:“杜若姐姐,月娥妹妹,你们看,这颜色、这花样,可还喜欢?这是我特意和子游商量着定的。明日,我们姐妹三人,一起风风光光地进门。” 杜若看着那套象征着“妾室”身份,却丝毫不显怠慢的玫红礼服,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她握住李冶的手:“季兰,谢谢你……我……” 月娥更是直接,扑上来抱住李冶的胳膊,声音哽咽:“季兰姐姐,你对我们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冶反手抱住她们,声音温柔而坚定:“说什么傻话。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若不是你们,我和子游在长安,不知要多受多少孤单。明天,不过是将这名分定下来,往后,我们更是真正的一家人,祸福与共,不离不弃。” 她顿了顿,脸上忽然飞起两抹红霞,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羞赧和作为“大姐”的担当:“尤其是……尤其是如今我有了身孕,头几个月……总有许多不便。往后,尤其是在……在房中之事上,夫君他……少不得要多多劳累你们二人照顾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我们……我们一起,争取早日为李家开枝散叶,多子多福。” 这话一出,杜若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连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月娥,也羞得把头埋进了李冶的肩膀,跺着脚不依:“季兰姐姐!你……你这话也说得太……太直白了!” 李冶自己也羞得不行,却强作镇定,轻轻拍着月娥的背:“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既然是一家人,这些话,总要有人说开……我们姐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杜若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季兰,你放心……我们……我们会的。” 月娥也抬起头,脸蛋红扑扑的,眼神却亮得惊人,用力点头:“嗯!季兰姐姐,我们一定帮你……不是,帮咱们家,照顾好老爷!让他……让他没空去想别的野花野草!” 三个女人互相看着对方羞红的脸,先是尴尬,随即不知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最后抱作一团,笑倒在柔软的被褥之上,所有的羞涩、尴尬,都在这一刻化为了姐妹间亲密无间的默契和对未来共同的憧憬。 夜色渐深,李府的喧嚣渐渐散去。 朋友们都已尽兴而归,李白被玉真公主“押”着回了住处,临行前还对我促狭地眨眨眼。姚师傅、阿福等人也各自回去休息,为明日的喜宴做准备。 我独自一人,踏着月色,回到了我和李冶平日居住的主院。 推开房门,屋内一切如旧,熟悉的陈设,熟悉的气息。只是,少了那个总会亮着灯等我的身影,少了那带着笑意的“回来了?”的问候,整个房间显得异常空旷和安静。 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床榻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兰草清香和淡淡墨香的味道。我枕着手臂,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思绪万千。 穿越至今,不过两年光阴,却仿佛过了半生那么长。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成家立业,拥有挚爱、朋友、事业……这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乌程的初遇,扬州的逃亡,长安的奋斗,水上庭院的奇缘,与杨国忠的周旋,与安禄山势力的暗中接触……一幕幕,惊心动魄,又温情脉脉。 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在这千年前的大唐,娶我心爱的女子为妻,同时纳两位红颜知己为妾。这在我原来的时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可在这里,却显得如此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她常睡的那个枕头里,深深地吸了口气。没有她在身边的床榻,第一次显得如此空旷和不习惯。心里有种微妙的空虚感,仿佛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季兰……”我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明天,很快就会到来。 这暮色笼罩下的两个府邸,一个藏着待嫁新娘与姐妹的私语,一个藏着准新郎对过往的感慨与对未来的期盼,都在静静地等待着黎明到来,等待着那场注定要轰动长安的盛大婚礼。 五月初二的黎明,天刚蒙蒙亮,连坊间的麻雀都还没开始叽喳,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老爷!老爷!吉时快到了,迎亲队伍都准备妥帖了!”是阿东那特有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挣扎起来,昨晚被朱放那家伙硬是灌了几杯“预贺酒”,此刻脑袋还有些发沉。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大红喜服的自己,不由得愣了一愣。 石青色素面锦袍庄重而不失喜庆,胸前用暗线精心绣制的麒麟纹样在光线流转间若隐若现,彰显着三品大员的身份;腰间玉带扣着那块温润的和田玉,是李冶之前特意为我挑的;头发被心灵手巧的丫鬟用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衬得整个人……嗯,人模狗样,格外精神。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摆出一个从容的微笑,心里却在嘀咕:这可是哥们儿穿越以来最大阵仗了,千万别出岔子。 推开房门,李府内外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只见府门前,迎亲队伍排得整整齐齐,那阵仗,饶是我这见过现代大场面的人,也忍不住在心里“嚯”了一声。 队伍最前方是开道的鼓乐队,好家伙,那唢呐吹得,简直是直冲云霄,恨不得把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屋顶都给掀了。 十二个乐工清一色穿着绯色官服,一个个腮帮子鼓得跟塞了俩馒头似的,卖力地吹着唢呐,敲着锣鼓,《百鸟朝凤》欢快的调子震得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都在嗡嗡作响,这分贝,搁现代绝对算噪音污染,但在此刻,却只让人觉得喜庆又提气。 接着是两队粉雕玉琢的茶仓孩童,挎着装满花瓣的精致花篮,小手一扬,粉色的石榴花瓣与碎红绸子便纷纷扬扬飘洒下来,如同下了一场香喷喷的彩雨。 然后便是今日的重头戏——十六名精壮轿夫抬着的八抬大轿,轿身披红挂彩,车帘上用金线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图,随着轿夫们的步伐轻轻晃动,那对鸳鸯仿佛活了过来。 轿子后面,是骑着各色骏马的亲友团,这阵容堪称豪华:朱放骑着他那匹标志性的枣红马,怀里居然还紧紧抱着个酒坛子,一脸“此乃宝贝”的神情; 陆羽则优哉游哉地骑着他的小毛驴,怀里紧抱那个紫檀木茶叶盒,不用猜,里面定是他珍藏的极品好茶; 回纥王子阿史德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腰间那柄弯刀在晨曦中闪着寒光,为他平添几分彪悍之气; 更让我眼皮微跳的是,严庄和安禄山居然并肩骑马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气息沉稳的黑衣随从。老安啊老安,你来喝喜酒就喝喜酒,带这么多手下,是怕我家酒不够喝吗? 再后面,是府里的家丁丫鬟们,人人身着新衣,举着硕大的喜字灯笼,灯笼上精心绘制着盛放的牡丹和展翅的凤凰。整支队伍迤逦排开,足足绵延了半条街,远远望去,真如一条披红挂彩、即将腾空而起的红色长龙。 义父杨国忠站在门口,今日他穿着常服,脸上带着难得的、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和蔼的笑容。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想把我的麒麟暗纹给拍出来: “子游,好啊!今日总算要把你这小子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了!” 他特意在“嫁”字上咬了重音,引得周围知情人一阵低笑。 我面上保持微笑,心里翻了个白眼,拱手道:“义父放心,孩儿定不负期望。” 心说您老人家自从吃了那“七转青魂丹”,不但变成了忧国忧民的好官,连幽默感都变得这么……别致了。 这时,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只见我那位诗仙师父李白,拎着个快见底的酒坛子晃晃悠悠地凑过来,白袍上还沾着几点酒渍,显然昨夜又不知在哪个酒肆高歌畅饮了。 “臭小子!”他大手一伸,差点薅掉我的金冠,“今日娶亲,敢给师父我丢人,或是日后敢欺负季兰丫头,小心我拿青莲神剑劈了你!” 说着还比划了个剑诀。 我赶紧侧身躲开他那满是酒气的“关爱”,笑道:“师父,您这……酒还没醒呢?徒儿哪敢啊!” 心里吐槽:您老这状态,还能找到剑在哪儿吗? 朱放这活宝也挤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往我怀里塞了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压低声音道:“子游,拿着!这可是兄弟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平安果’!用红线足足缠了九圈,保你拜堂时不腿软,洞房时龙精虎猛!” 他挤眉弄眼,又凑到我耳边,用更小的、但周围几个人绝对能听到的声音“威胁”道:“要是敢忘戴,或是效果不好,我就杀到长安来,住在你这李府不走了,天天蹭吃蹭喝!” 我哭笑不得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平安果”,感觉像接了个烫手山芋,这玩意儿真能保平安?别是哪个江湖术士骗他的吧? 吉时已到,随着司仪一声高唱,迎亲队伍正式出发。我翻身上马,走在队伍最前列,阿东在一旁牵着缰绳。队伍沿着长安城最宽阔的大街行进,好家伙,街道两旁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万人空巷恐怕也不过如此。 卖胡饼的王婆挤在人群最前面,举着几个撒满芝麻、香气扑鼻的胡饼高喊:“沾沾李青天的喜气!免费尝!李大人请吃喜糖咯!” 她那饼上的芝麻,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油光。 卖糖葫芦的老汉也扯着嗓子助兴:“新郎官!接住我这串红果!祝您和夫人日子红红火火,甜甜蜜蜜!” 说着就将一串裹着晶亮糖衣、红得耀眼的糖葫芦奋力抛了过来,被眼疾手快的阿东一把接住。 一群总角孩童兴奋地追着队伍跑,嘴里喊着稚嫩的童谣:“看新郎官娶亲喽!看新娘子坐花轿喽!” 他们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儒服的书生挤在人群里,大概是听说了今日娶的是才女李季兰,情绪激动地高声吟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 第165章 迎亲娶妻 这热烈的气氛,让我这穿越而来的灵魂也深受感染,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喜悦。这就是盛唐的气象,这就是我李哲的人生啊! 队伍在喧天的锣鼓和众人的祝福中,缓缓行至相国府门前。台阶之上,我那心心念念的佳人正静静而立。 李冶,我的季兰。她身着一袭繁复华美的石榴红霞帔,霞帔上用金线、彩丝绣出的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引颈长鸣。最引人注目的是凤凰嘴里衔着的那颗东珠,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流转着温润而高贵的光泽。 大红的盖头是上好的红绸所制,上面用金线绣着盛开的牡丹,遮住了她的容颜,只依稀能从盖头边缘,窥见一点点她那双独特的、此刻必定盈满光彩的金眸。 我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欢呼和注视下跳下马,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按照礼仪,我该牵着她上轿,但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轻轻掀起了盖头的一角——我想在第一时间看到她的样子。 盖头下,她眼尾泛着动人的红晕,不知是胭脂的效果,还是心情激荡所致。见到我,她唇角上扬,露出那两个我熟悉的、浅浅的梨涡,金眸中波光流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子游,你来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最简单也最郑重的字:“嗯。” 我伸出手,想去牵她,“走吧,夫人。” 谁知她却轻轻挣开我的手,自己一把提起了繁复的裙角,迈着利落的步子,径直朝花轿走去,留下我一个人伸着手在原地发愣。围观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新娘子好生飒爽!”“李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却更多的俏皮,从已经放下的轿帘里清晰地传出来:“子游,你要是敢笑话我,今晚就不让你进房门!” 得,我这夫人,还是这么有个性。我摸了摸鼻子,在一片善意的哄笑中赶紧跟上。心里却甜丝丝的,这就是我的季兰,从未改变。 回李府的路上,喧嚣的乐声和欢呼声似乎都成了背景。我骑着马走在轿旁,能听到轿内传来她细微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掀开轿窗的帘子一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入我耳中:“子游,我刚才在相国府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穿霞帔的样子……你说,像不像画里的仙女?” 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娇憨。 我侧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从帘子后露出的那双明亮金眸,诚恳道:“像。但比画里的仙女还好看千万倍——画里的仙女,没有你这么鲜活灵动,没有你会揪我衣角,更没有你会威胁不让我上床。” 轿子里传来她忍不住的轻笑声,接着,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来,准确地揪住了我的衣角,轻轻拽了拽:“油嘴滑舌。”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周围的百姓看到我们这小动作,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有人高声喊“好!”“郎才女貌,百年好合!”,有人用力拍着手,更多的喜糖、花瓣被抛洒向空中,整个长安街都沉浸在这份极致的喜庆之中。 回到装饰一新的李府,拜堂的吉时已到。此刻,府内正厅、宽阔的庭院中,上百桌酒席早已摆放整齐,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杨国忠作为高堂代表端坐主位,李白、玉真公主、杜甫、朱放、严庄、安禄山等重要宾客分坐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季兰身上。 司仪是我特意请来的礼部老官员,声音洪亮而富有韵律:“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我与李冶转身,对着门外蔚蓝的天空和洒满阳光的庭院,深深地拜了三拜。阳光恰好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落,在她那身华丽的霞帔上跳跃,如同撒下了一层细碎的金粉,美得不可方物。门外未能进府的百姓跟着司仪的唱和一起欢呼,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适时炸响,空气里弥漫开硫磺特有的喜庆气味。我感觉到季兰的手在我的掌心里,微微有些凉,却紧紧地、用力地回握着我的手,传递着她的紧张与坚定。 “二拜高堂——” 我转向端坐的杨国忠,撩起衣袍,郑重地深鞠一躬:“义父大人,谢您多年栽培与今日成全。” 又转向旁边眼眶微红、努力保持威严的李白:“谢师父传道授业,悉心教导。” 杨国忠脸上笑开了花,显然对我这“义子”满意至极,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亲自塞到李冶手中,声音温和:“季兰啊,这是义父的一点心意,五十两黄金,你拿去,想买什么随便用,若是子游欺负你,尽管来找义父做主!” 李白则是喉头滚动了一下,努力压下情绪,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子游,季兰这丫头,我就正式交给你了。你务必护她周全,此生好好待她,若是有半点辜负,我……我定不轻饶!” 说着还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酒葫芦,摸了个空才想起今天是正经场合。 “夫妻对拜——” 我托起李冶的手,她的指尖依旧微凉。我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季兰,从今往后,我李哲(子游)定会倾尽全力,对你好。” 红盖头下,我看到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有晶莹的泪珠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我知道。子游,我都知道。”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和丫鬟们连忙上前,搀扶着李冶,在一众女眷的簇拥下,缓缓向内宅的新房走去。我目送着她的背影,那逶迤拖地的红裙,在光滑的地面上移动,真像一团热烈燃烧、永不熄灭的火焰。 按照规矩,我还需在外招待宾客。然而,我刚将季兰送入洞房,转身准备去前厅,脚步却不由得顿住了。因为,在通往正厅的廊下,另外两位身着喜服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她们的仪式。 是杜若和月娥。 杜若,原太子良娣,剑术奇绝,经历家族巨变后,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但此刻,一身茜素红嫁衣的她,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清亮而坚定,那份属于她的傲骨与风华在喜服的映衬下愈发夺目。 月娥,韦坚之女,轻功了得,性子原本更活泼些,此刻穿着杏子黄的嫁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眼神中既有羞涩,又有对未来的憧憬,像一株迎着朝阳的嫩柳。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全城轰动的迎亲队伍,她们的“婚礼”,是李府内部一场更私密、更温馨的仪式。这是季兰与我早已商量好的,也是对这个时代规则一种无奈的妥协与最大的尊重。 季兰坚持要给这两位早已情同姐妹、命运多舛的姑娘一个正式的名分,一个家。 我走到她们面前,心中百感交集。阿东早已机灵地准备好了一切,院内摆上了香案,请来了玉真公主作为见证。 仪式简单却庄重。我与杜若、月娥先后在玉真公主面前行了礼,敬了天地,也彼此对拜。没有震天的唢呐,只有至交好友在一旁安静地观礼、祝福。 我对杜若说:“阿若,往事已矣,今后李府便是你的家,我必不让你再受漂泊之苦。” 杜若抬眼望我,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我又对月娥说:“月娥,以后想飞檐走壁尽管去,但记得,家里永远有热饭热菜等着你。” 月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却闪着泪花,用力点头:“老爷,我晓得了!” 礼成。她们被丫鬟们分别送入早已准备好的、相邻的院落。没有喧闹,没有哄笑,只有一种温暖而沉静的氛围在流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肩上的责任又重了几分。 刚安顿好这边,还没等我喘口气,新房那边就传来了朱放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李子游!开门!快快开门!我们是来闹洞房的!别想躲!” 还夹杂着李白带着醉意的助威:“臭小子,磨蹭什么!再不开门,师父我可要动用青莲七剑劈门了!” 陆羽则在一旁试图维持秩序,声音一如既往地古板:“朱放兄,太白先生,闹洞房亦需合乎礼制,循序渐进……” 杜甫似乎也在,低声劝着:“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我顿感一个头两个大,这群损友!我无奈地看了一眼杜若和月娥院子的方向,她们对我投来理解又带着些许好笑的眼神。我整了整衣冠,任命地走向我和季兰的主院新房。 推开房门,果然以朱放为首,李白、陆羽、杜甫,甚至连看似稳重的韩揆师兄也来凑热闹,一群人呼啦啦涌了进来。 朱放手里拿着那个他之前塞给我的“平安果”,此刻又掏出一个真苹果,用红线拴着,笑嘻嘻地道:“子游,快!和新娘子一起咬这个苹果!不许用手!要同时咬到才算!” 李白灌了口不知从哪又摸出来的酒,起哄道:“对!咬!咬不到就罚酒三坛!” 陆羽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髯,补充道:“此乃寓意平安圆满,百年好合,必要诚心。” 李冶早已自己掀开了盖头,坐在床沿,看着这群活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金眸里闪烁着无奈的光芒。她对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赶紧搞定他们。 我只好硬着头皮,在众人的哄笑和指挥下,和季兰一起完成“咬苹果”这个经典项目。那苹果被朱放吊得晃晃悠悠,我和季兰费了好大劲,鼻尖都快碰在一起了,才终于同时咬下了一小口,惹得满堂喝彩。 接着,朱放又出了新花样:“找鞋!按礼制,新郎得找到新娘的绣花鞋,亲手给新娘子穿上,才能抱她下床!找不到就说明心不诚!” 陆羽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李白已经撸起袖子,作势要帮我翻箱倒柜:“臭小子,快点找!不然我们可要亲自上手了!” 我只好在新房里团团转,妆奁、柜子、屏风后……最后,还是在李冶带着笑意的眼神暗示下,在床榻最里侧的锦被底下找到了那双做工精致的红色绣花鞋。 我拿着鞋子,走到床前,蹲下身,对上半靠在床头、笑吟吟看着我的季兰:“夫人,鞋子找到了,该下床了。” 李冶笑着伸出穿着白袜的纤足,我小心翼翼地替她穿上。刚站起身,她忽然伸手勾住我的脖子,将我拉近,吐气如兰,带着一丝狡黠问道:“子游,你刚才找鞋子的时候,有没有趁机偷看?”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心头一热,面上却故作正经:“夫人明鉴,为夫可是正人君子。” “鬼才信你。”她轻啐一口,脸上飞起红霞,却飞快地踮起脚,在我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一触即分。 “哦——!” 这下,洞房里彻底炸开了锅,朱放怪叫起来,连杜甫都忍不住抚掌而笑。 好不容易将这帮意犹未尽的闹洞房“主力军”连哄带骗地请出去,前院的婚宴也正式进入了高潮。 一百多桌酒席座无虚席,宾客云集,有朝中同僚、文人墨客、商界伙伴,甚至还有回纥王子阿史德这样的异国贵宾。整个李府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和喜庆的气息。 杨国忠作为我的义父兼现场地位最高者,当仁不让地充当起了礼宾员,站在厅堂门口附近,笑容满面地迎接、寒暄,举止得体,俨然一位为我深感自豪的长辈。 阿东作为总管,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众多家丁丫鬟穿梭其间,上菜、斟酒,确保一切井井有条。 我换了一身稍轻便些但仍是大红色的常服,开始一桌桌地敬酒。首先自然是身份最尊贵的几位。 第166章 热闹婚宴 寿王李瑁今日也赏光前来,他穿着一身紫色锦袍,气质温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举杯道:“子游,恭喜。李冶姑娘品貌才情俱佳,你能得此佳偶,实乃幸事,望你珍之重之。” 我连忙拱手回礼:“多谢殿下吉言,殿下能来,蓬荜生辉。” 杨贵妃坐在上位,一身华美宫装,珠光宝气,艳光四射。她笑着对我招招手,声音柔美:“子游,过来。本宫这儿有份贺礼,你带给季兰。”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物件,打开一看,竟是一柄通体莹润、毫无瑕疵的玉如意。“这是本宫给季兰的贺礼,祝你们夫妻和顺,早生贵子。” 我双手接过,触手温凉,心知此物珍贵,恭敬道:“多谢姑姑厚赐,子游与季兰感激不尽。” 坐在贵妃旁边的玉真公主也对我含笑点头,眼神中带着嘱托:“子游,往后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定要好好照顾季兰,还有……阿若和月娥那俩孩子。”她话中有话,我自然明白,郑重应下。 敬完这桌,我刚回到主位附近,李白就一把将我拽住,他已经喝得满面红光,说话舌头都有点大了:“臭、臭小子!终于……终于成家立业了!为师……嗝……为师高兴!来,干了这一杯!” 说着就把一个斟满的酒杯塞到我手里。 我看着那杯明显是高度数的烈酒,头皮有点发麻,但看着师父那殷切(且醉醺醺)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跟他碰杯:“师父,您少喝点,保重身体。” “没……没事!今儿个高兴!”李白一仰脖,自己先干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只好心一横,也一口闷下,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烧般从喉咙一直灼烧到胃里,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杜甫拿着酒杯走了过来,他面色相对沉静,但眼中也带着真挚的喜悦:“子游,恭喜。今日见此盛景,心有所感,为你和夫人赋诗一首,聊表祝贺——”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红烛高烧映画堂,新人拜堂诉衷肠。长安城里传佳话,一片深情比酒香。” 诗风一如既往的沉郁顿挫,但字里行间充满了祝福。大家都很给面子地鼓起掌来,朱放更是拍着桌子嚷嚷:“好诗!子美,你这诗写得应景!比我那‘平安果’实在多了!” 陆羽也微笑着点头:“子美兄此诗,情真意切,意境深远,诗艺又见精进。” 朱放自己则端着一个海碗,里面起码倒了半斤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子游!是兄弟不?是兄弟就干了这碗!不干就是不给我朱放面子!” 我看着那碗酒,感觉胃已经开始抽搐了。 这时,阿史德端着一碗散发着独特醇香的马奶酒大步走来,声如洪钟:“李兄弟!这杯我敬你!你救我妹妹的恩情,我阿史德永记于心!以后有事,草原上的雄鹰随时听你召唤!”他的豪爽感染了四周。 我赶紧接过阿史德递来的马奶酒,对朱放道:“放兄,你看,王子敬酒,我得先喝这个。”趁机躲过一劫,与阿史德痛快碰碗,马奶酒虽不如白酒辛辣,但后劲十足。 萧叔子,这位如今在茶仓安心做教书先生的穷苦书生,也拿着酒杯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是满足而真诚的笑容:“子游,恭喜你。我……我没什么贵重礼物,就作首诗,祝你和季兰,还有两位新姨娘,往后和和美美,白首同心——”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吟道,“玉钗斜簪鬓云偏,红烛高烧夜未眠。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诗句熟稔,显然是引用的,但用在此情此景,却格外贴切。朱放又带头起哄:“萧先生,你这诗抄得好!抄得妙!说出了咱们大家的心声!”萧叔子也不恼,笑着拱拱手,坦然接受。 安禄山坐在靠近主位的一桌,穿着色彩艳丽的胡服,显得格外醒目。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看似豪爽的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他主动走过来,拱手道:“李公子,不,现在该叫李大人了,恭喜恭喜!这杯酒,安某敬你,祝你前程似锦,心想事成!” 声音洪亮。 我笑着与他碰杯:“安帅大驾光临,已是蓬荜生辉,您太客气了。” 趁着我仰头喝酒的间隙,安禄山极快地凑近一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子游,时机渐近,‘清君侧’之日不远矣。你这边,务必早做准备。”他语气中的笃定让我心中凛然。 我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同样低声道:“安帅放心,子游心中有数。” 几乎是前后脚,太子李亨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常服,神色比安禄山复杂得多,笑容似乎也有些勉强。他举杯道:“子游,恭喜。你年少有为,深得父皇和杨相器重,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本宫敬你一杯。” 我恭敬回礼:“太子殿下亲临,已是莫大荣宠,子游惶恐。” 太子抿了一口酒,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刚刚离开的安禄山的背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子游,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人和事,看似风光,实则暗藏漩涡,还需……仔细甄别,好自为之。”他指的显然是安禄山。 我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装作感激:“多谢太子殿下提点,子游谨记于心。” 这一圈酒敬下来,我感觉自己脚步都有些虚浮了。强撑着又应付了几波宾客,终于等到夜色深沉,宾客们开始陆续散去。杨国忠、李白、玉真公主等长辈也一一告辞,杨国忠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早点休息,李白则被玉真公主无奈地搀扶着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我没醉”。 好的,您提的这个结尾改动非常精妙,既符合人物性格,又增添了戏剧性和趣味性。我们来将洞房花烛夜的结尾修改为更具烟火气和温馨感的“大被同眠”场景: 我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阿东的搀扶下,醉醺醺地回到了我和季兰的主院新房。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却让我醉眼朦胧中愣了一愣。 只见房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温馨。李冶早已卸下了沉重的凤冠和霞帔,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红色寝衣,正坐在梳妆台前,由春桃伺候着梳理那一头如银的秀发。而在一旁的锦绣榻上,杜若和月娥竟然也在——杜若穿着一身茜素红的寝衣,正低头摆弄着衣带,耳根微红;月娥则穿着杏子黄的寝衣,手里绞着一方帕子,眼神既羞涩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充满喜庆氛围的主卧新房。她们二人显然也是沐浴梳洗过,准备歇在此处。 看到我醉眼朦胧、步履蹒跚地被扶进来,三双美眸同时望了过来。李冶回过头,看到我这副模样,忍不住蹙了蹙眉,对春桃道:“快去再煮些醒酒汤来,看样子一碗不够。” 语气里带着七分心疼,三分无奈。 她起身走过来,和阿东一起,费力地将我这身沉甸甸的喜服扒了下来。我像个木偶似的被他们摆弄,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最后被安置在房间正中那张无比宽大的、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婚床边坐下。 季兰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着我的脸和手,试图让我清醒些。我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含糊不清地嘟囔:“季兰……阿若……月娥……你们……都在啊……今天……我……” 喜悦、满足和浓浓的醉意混杂在一起,让我语无伦次。 李冶看着我这副醉猫样,又好气又好笑,她直起身,双手叉腰(虽然穿着寝衣做这个动作少了几分气势,但眼神到位),对坐在榻上有些不知所措的杜若和月娥扬了扬下巴,用一种带着调侃又仿佛“甩包袱”般的语气说道: “得,瞧他这样儿,今晚是指望不上了。这醉猫就交给你们姐妹俩照看啦!我可要先歇着了,折腾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说完,她还真就自顾自地走到大床的内侧,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那双金眸带着戏谑的笑意看着我们。 杜若和月娥被李冶这话弄得俏脸更红。月娥年纪最小,性子也活泼些,闻言“啊”了一声,下意识站了起来。杜若毕竟经历多些,稍显镇定,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过来,轻声道:“老爷,我扶您躺好。” 月娥也赶紧过来帮忙。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费力地将我这沉重的身躯放倒在床铺中央。我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几种不同的馨香——有季兰身上熟悉的淡雅兰花香,有杜若身上清冷的梅香,还有月娥身上活泼的果香,混合着新棉和阳光的味道,织成一张令人沉醉的网。 杜若细心地替我脱掉靴子,拉过锦被盖到我胸口。月娥则跑去接过春桃新端来的醒酒汤,两人配合着,又给我灌下去小半碗。 我醉意深重,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觉得身边窸窸窣窣,香气缭绕。模糊中,感觉到有人在我左边躺下,身子有些僵硬;又有人在我右边躺下,轻轻拉了下被子;而最早躺下的季兰,在内侧似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但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是在偷笑。 烛光被吹灭了几盏,只留下远处桌上的一对龙凤喜烛还在跳跃着微弱的光芒。宽大的婚床上,我们四人同榻而眠,呼吸可闻。最初的尴尬和紧张,在黑暗和寂静中,似乎慢慢融化在了彼此交织的呼吸声里。 李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异常清晰:“睡了睡了,明日谁都不许赖床。” 杜若轻轻地“嗯”了一声。 月娥小声嘟囔了一句:“老爷好沉……” 然后,房间里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报更的梆子声。 我虽醉得厉害,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满足。这漫长而纷乱的一日,这离奇又注定不凡的婚姻,就在这红帐之内,四人同衾的微妙平衡与悄然滋长的温情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五月初二的月光,温柔地洒在李府的庭院中,也悄然漫过新房的窗棂,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 翌日清晨,我是被窗外刺目的阳光和脑袋里如同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般的钝痛给弄醒的。 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红色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帐顶,鼻尖萦绕着几种熟悉的、但混杂在一起更显旖旎的馨香。记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笼——五月初二,大婚,迎亲,拜堂,敬酒,还有……最后那混乱又香艳的洞房之夜。 我微微动了动,立刻感觉到身体被什么压着。侧头一看,顿时呼吸一窒。 只见李冶睡在最里侧,面向着我,如银的白发铺了满枕,平日里那双灵动的金眸此刻安静地闭着,长睫如蝶翼般投下淡淡的阴影,睡得正沉。她的一只手臂却霸道地横过来,搭在我的胸口上,难怪我觉得有些气闷。 而我的右边,杜若侧身蜷缩着,脸颊几乎要贴上我的手臂。她呼吸均匀,茜素红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睡颜安静柔美,与平日里那个清冷持剑的女子判若两人。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抓着我一小片衣袖,抓得有些紧。 最夸张的是左边。月娥这丫头,整个人几乎像只八爪鱼一样扒在我身上,一条腿毫不客气地压在我的腿上,脑袋枕着我的肩膀,杏子黄的寝衣都蹭得有些凌乱,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可疑的痕迹,睡得那叫一个香甜放肆,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梦话:“……飞高点……再高点……” 我:“……” 第167章 主母英明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不敢动。这场景,香艳是足够香艳,但……胳膊被枕得发麻,胸口被压得发闷,腿上还挂着个人形挂件,实在谈不上多么舒适。 更要命的是,随着意识彻底清醒,昨晚醉酒后的种种模糊片段也开始攻击我——季兰那句“这醉猫交给你们了”,杜若和月娥红着脸帮我宽衣、喂我喝醒酒汤时的温言软语,还有月娥这丫头手忙脚乱差点把醒酒汤灌进我鼻孔里的笨拙…… 完了,形象全无。想我李哲李子游,好歹也是穿越人士,见识过信息爆炸时代,官居三品,手握产业,师从诗仙,内功也算小有成就,结果在新婚之夜居然是以一副“醉猫”形象收场,还被三位夫人看了个彻底……这黑历史怕是能被季兰念叨一辈子。 我试图悄悄把月娥的腿挪开,刚一动,她就哼哼唧唧地抱得更紧,嘴里不满地咕哝:“别动……我的桂花糕……” 甚至还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口水。 与此同时,我胸口那只手的主人——李冶,似乎也被动静扰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初醒的金眸带着几分迷蒙,对上我同样有些尴尬和心虚的眼神。她眨了眨眼,视线缓缓扫过我们四人此刻“纠缠”在一起的状态,尤其是月娥那豪放的睡姿,以及我那一脸生无可恋、仿佛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表情。 片刻的寂静后,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恶劣的、带着浓浓戏谑的笑容,用刚睡醒还有些沙哑的嗓音,慢悠悠地开口: “哟,李大人,醒啦?昨晚……睡得可还‘安稳’?” 她特意在“安稳”二字上咬了重音,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瞟我左右两边,“左拥右抱,齐人之福,感觉如何?是不是比上朝处理政务还要‘辛劳’?” 我:“……” 我就知道!这张嘴,从来就不会放过任何揶揄我的机会。 脸上瞬间爆红,想开口辩解,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厉害,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季兰,我……”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这一出声,似乎也惊动了另外两位。 杜若最先醒来,她睁开眼,迷蒙的视线聚焦,看清眼前的情形,尤其是发现自己紧紧抓着我的衣袖,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我臂弯里时,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松开手,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慌乱地就想坐起身,结果因为动作太急,加上床铺拥挤,差点从床沿栽下去,幸好我眼疾手快(虽然胳膊麻得不太听使唤)扶了她一把。 “老、老爷……我……妾身失仪了……” 她声音细若蚊蚋,眼神躲闪,完全不敢看我,更不敢看旁边好整以暇的李冶和依旧呼呼大睡的月娥,那模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这一闹腾,月娥也终于醒了。小丫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秀气的哈欠,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都挂在我身上,腿还十分不雅地压着。“呀!” 她惊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缩到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们,脸上满是做错事的心虚和羞涩。“我、我不是故意的……老爷,夫人,若姐姐,我睡觉不老实……肯定是我爹说的,睡相随他……” 一时间,红绡帐内气氛尴尬又微妙。李冶好整以暇地支起脑袋,银发流泻,看着我们三个,脸上那看好戏的笑容越发明显,金眸里闪烁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光芒。 最后还是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时辰不早了吧?该起身了。” 声音依旧沙哑得可怜。 李冶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嗤笑一声:“何止不早,日上三竿了都。李大人,你这可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啊?可惜,你今天好像还真不用上朝。” 她指的是我这银青光禄大夫是个不用点卯的散官,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 我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只能默默感受着半边身子的麻痹感和脑袋里残余的钝痛。这时,外间传来了春桃小心翼翼,带着点憋笑意味的声音:“老爷,夫人,二位姨娘,可要起身了?热水和早膳都已备好。” “进来吧。” 李冶扬声应道,终于肯放过我,自己率先掀被下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昨晚那个把“醉猫”丢给别人的不是她一样。她那身素白的寝衣衬着银发,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只是此刻我无暇欣赏。 春桃和夏荷、秋菊等丫鬟端着铜盆、毛巾、青盐等物鱼贯而入,看到床上这“叠罗汉”般的混乱情形,以及我和杜若、月娥三人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一个个都低着头,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极力忍住笑意。连平日里最稳重的春桃,嘴角都忍不住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我老脸一红,赶紧在杜若和月娥的帮助下起身。脚落地时,因为半边身子被压得血液不通,又麻又软,差点一个趔趄摔个五体投地,惹得正在由夏荷伺候着披上外衫的李冶又是一声毫不客气的轻笑。 “老爷小心!”杜若和月娥同时惊呼,一左一右扶住我,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关切和残余的羞涩。 这场面……真是既温馨又尴尬。 洗漱、更衣的过程更是煎熬。三位夫人各自在自己的丫鬟伺候下梳妆,我则由闻讯赶来的阿东伺候。期间,眼神偶尔在空中交汇,杜若和月娥总是飞快地移开,脸颊上的红晕就没褪下去过。只有李冶,时不时透过铜镜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或者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句“醉猫”,气得我牙痒痒,又拿她没办法。 阿东一边帮我整理官袍(虽然今天不用上朝,但习惯性地穿了常服),一边低声道:“老爷,朱放大人和陆羽先生一早递了帖子,说午后来访。” 他顿了顿,补充道,“朱大人还特意问……问您‘平安果’效果可还满意?” 我额角青筋一跳。朱放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那劳什子“平安果”,估计就是加重我昨晚醉态的罪魁祸首之一! “知道了。”我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一行人移步主院的花厅用早膳。餐桌上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尴尬。精致的点心和小粥摆了一桌,我却有些食不知味,宿醉的影响还在,胃口不佳。 李冶倒是胃口很好的样子,夹起一个水晶虾饺,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看我,又看看默默低头喝粥,仿佛要把脸埋进碗里的杜若和月娥,忽然开口道:“行了行了,都别绷着了。昨个儿是意外,以后……习惯就好。”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促狭,却也有一股当家主母的豁达和不容置疑,“只要某只‘猫’别次次都醉成那样就行。再说了,”她话锋一转,金眸扫过我们,“若姐姐和月娥以后就与我和夫君同住,我让阿东做的能睡十人的大床怎么还没有做好?这效率可不行,阿东,你得催催工匠。” “噗——咳咳咳……”我正在喝粥,听到这话差点呛死,剧烈地咳嗽起来。十、十人的大床?!季兰,你这是要搞哪样?开比武招亲擂台吗?还是打算把我们四个直接焊死在床上? 杜若和月娥也是瞬间抬头,两张俏脸再次红成了熟透的虾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 阿东在一旁躬身,面不改色地回道:“回夫人,工匠说用料讲究,工艺复杂,还需两日方能完工。” “嗯,抓紧些。”李冶点点头,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然后又夹起一块蟹黄烧麦,姿态优雅。 “季兰!”我好不容易顺过气,忍不住抗议,感觉自己的脸也在发烫。这丫头,现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杜若闻言,抬头看了李冶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李冶主动打破尴尬的体贴,有对她惊人之语的羞涩,也有对未来的茫然,最终化为一个极浅的、带着点无奈和认命的微笑,轻轻“嗯”了一声。 月娥则是眼睛一亮,立刻恢复了部分活力,用力点头:“嗯嗯!夫人说的是!” 然后似乎觉得光表态不够,连忙夹起一块她认为最好吃的玫瑰糕,讨好地放到李冶碟子里,“夫人,您吃这个!这个可甜了!” 看着她们三人之间这看似古怪却又莫名和谐的互动,我心中那点尴尬和抗议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和……荒诞的幸福感和。这家庭结构是有点超出我的认知,但既然已成事实,而且她们彼此之间似乎也能接纳(至少在李冶的强势“撮合”下),那……就这样吧。只是那十人大床……唉,头疼。 “对了,” 李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对我说道,“按礼制,今日我们该去给义父和师父奉茶。虽然他们未必在意这些虚礼,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我点头:“应该的。我让阿东备车。” “还有,” 她顿了顿,金眸扫过杜若和月娥,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阿若,月娥,既然进了门,往后这府里的事,你们也要帮着分担些。月娥年纪小,性子活泼,先跟着阿若和我学学管家,认认人。阿若,你心思细,沉稳持重,府里的日常用度开支,丫鬟仆役的调配,以后你先帮着看看,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 杜若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李冶会如此信任地将部分管家权交给她,随即神色一正,郑重应道:“是,夫人,阿若定当尽力,不负夫人信任。” 月娥也忙不迭点头,虽然对“学管家”有点犯怵,但还是保证道:“我也学!我一定好好学,不给夫人和若姐姐添乱!” 看着李冶如此自然地安排着家事,井井有条,知人善用,俨然一副合格主母的模样,我心中感慨万千。我的季兰,终究是长大了,或者说,她一直都在成长,只是我以前未曾从这样的角度看过她。她不再是乌程那个需要我庇护的小道姑,而是能为我,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的李夫人了。 早膳后,我们四人一同出门,先去杨国忠府上。杨国忠看着我们四人,尤其是目光在我和三位夫人之间转了转,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好,好啊,子游,你可是享尽齐人之福了!”,又给了杜若和月娥一人一份不小的见面礼,都是些珍贵的首饰绫罗。 回府后,又去师父李白那里打了个招呼,师父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我,又看看三位各有风姿、气质迥异的徒媳,眼神在我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个“年轻人,节制点,你好自为之”的眼神,然后又被闻讯而来的玉真公主拉去说话,隐约还能听到玉真公主在问李冶“玉女素心诀”练得如何了…… 回到李府,已是下午。我正准备去书房处理一下茶肆和酒坊送来的账目,阿东却来报:“老爷,朱放大人和陆羽先生过来了,在前厅等着呢,说是……要来验收‘成果’。” 我额角青筋跳了跳。这两个家伙,果然是来看笑话的! 果然,一到前厅,就见朱放毫无坐相地歪在椅子上,一见我进来,立刻挤眉弄眼,一脸贱笑地凑上来:“子游!怎么样?昨夜‘平安果’效果如何?兄弟我没骗你吧?是不是龙精虎猛,威震三……哎哟!”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坐得笔直、一脸古板的陆羽用茶杯盖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后脑勺:“朱放兄,慎言!此乃李府厅堂,非市井酒肆!成何体统!” 第168章 酒后笑话 朱放揉着脑袋,不满地嘟囔:“问问嘛……大家都是男人……关心一下兄弟的幸福生活怎么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己在主位坐下,感觉腰还有点酸:“托你的福,差点没睡散架!” 想起早上一动不敢动、被当成人体支架的情形,依旧心有余悸。 陆羽则是一本正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子游,观你面色,印堂微暗,双目神光稍逊,可是昨夜饮酒过量,劳神过度,尚未恢复?我那里有些新制的醒神茶,最是安神补气,回头让茶童送些过来。” 还是陆羽靠谱点。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有劳鸿渐兄了,确实还有些疲乏。” 朱放却在一旁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醒神茶?我看他需要的是十全大补汤!子游啊子游,听哥哥一句劝,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啊!这齐人之福,可不是那么容易消受的!哈哈哈哈哈……” 他那笑声洪亮得简直能掀翻屋顶。 我恨不得把他那张破嘴用针线缝上,再灌上三斤陆羽的醒神茶。“你再笑,信不信我让阿东把你扔出去?”我威胁道。 “别别别,”朱放连忙摆手,但脸上笑意不减,“哥哥我这不就是羡慕嘛!对了,说起来,你那两位新姨娘,瞧着都是妙人儿啊!杜娘子清冷如菊,韦娘子娇俏可人,再加上季兰嫂子那般仙姿绝色……子游,你真是好福气,好福气啊!” 他摇头晃脑,一副艳羡不已的模样。 陆羽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朱放这话还是不太妥当,但看了看我,又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默默品了一口。 我又和这两个活宝扯了几句,主要是朱放在喋喋不休,陆羽偶尔插一句严谨的点评(比如评价我府上新换的茶叶品质),总算把他们打发走了。感觉应付他们比处理一上午的公务还累。 打发了这两个活宝,我总算能清静片刻,在书房里看了会儿账本。阿福和姚师傅将各地的念兰轩茶肆和兰香坊酒坊分号打理得井井有条,收益颇丰,尤其是姚师傅那边,新推出的几种果酒大受欢迎,供不应求,让我很是欣慰。茶仓那边,杜甫也托人送来了简报,言道又收留了几名流离失所的孩童,一切井然有序,孩子们读书习武都很用心。 看着这些,我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无论私生活如何“丰富多彩”,该做的事情,一样也不能落下。安禄山那边的暗流涌动是随时想着“清君侧”,太子的提醒证明他已经嗅到危险的气味,还有我这偌大的家业和茶仓那些孩子的未来……都需要我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精力。嗯,陆羽的醒神茶,看来确实得多喝点。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丽的晚霞。我信步走到后花园,想透透气。却见夕阳余晖中,李冶、杜若、月娥三人正坐在湖边的凉亭里。 走得近了,才看清李冶似乎在指点杜若看账本,手指在账册上划过,低声讲解着。杜若神情专注,不时点头,偶尔抬头看向李冶,眼神中带着信服和认真。月娥则在一旁,双手托腮,好奇地听着,不时插嘴问些天真烂漫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买米要分新米和陈米?”“丫鬟们的月钱为什么不一样?”李冶也不恼,耐心地用浅显易懂的话解释给她听。 晚风吹拂,带来阵阵荷香,也送来她们隐约的谈笑声。杜若的丫鬟云彩和云霞安静地侍立在凉亭外,随时听候吩咐。而春桃和夏荷则跟在李冶身侧,偶尔递上茶水或扇子。 李冶坐在中间,从容自若,银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金红色光泽,侧脸线条优美而坚定。杜若沉静娴雅,月娥活泼娇憨,构成了一幅极其和谐又养眼的画面。 那一刻,我倚在月亮门边,没有上前打扰。心中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一妻两妾”的生活,也并非全然是麻烦和尴尬。只要用心经营,彼此包容,或许……也能找到属于我们独特的相处之道与安宁。季兰的豁达(以及偶尔的恶趣味),杜若的温柔坚韧,月娥的纯真依赖,共同构成了我这个穿越者在大唐,除了事业和抱负之外,另一份沉重而甜蜜的牵挂。 只是,看着李冶那在暮色中越发显得清丽绝俗、又带着一丝当家主母威严的侧影,我心中暗下决心: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再喝醉了!至少,得保持清醒地……回自己该回的院子吧?嗯,看来得找个机会跟季兰“商量”一下,那十人大床……能不能换个稍微正常点的尺寸? 就在这时,李冶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抬起头,金眸穿越暮色,精准地捕捉到了我。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醉——猫——” 我:“……” 得,这茬是过不去了。 婚后的日子,可谓是蜜里调油,却也让我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温柔乡是英雄冢”。连续几天,我都没能真正“清醒”地睡过一个整觉。 那张季兰特意吩咐阿东打造的、足够容纳十人酣睡的巨型拔步床,确实解决了我们四人同寝的“物理”空间问题,但精神上的“疲惫”与“甜蜜的负担”,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日傍晚,我正陪着李冶在花园里散步,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满是即将为人父的奇异感觉,杜若和月娥在一旁说着悄悄话,不时传来轻笑声。夕阳给庭院镀上一层金边,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臭小子!出来陪为师喝酒!朱放和阿史德那俩憨货都等你多时了,可不能光顾着沉迷温柔乡,忘了我们这些老友啊!”师父李白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从前厅传来,洪亮得震得屋檐下的风铃都仿佛叮当作响,论起咋呼程度,与朱放真是异曲同工,不愧是好酒友。 李冶闻言,金眸瞥了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得,‘醒酒汤储备’看来又得增加了。” 经过几天的“磨合”,杜若早已习惯了李冶这种调侃的风格,闻言只是抿唇轻笑,不再像最初那般动不动就脸红。月娥更是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又有热闹看了”的兴奋,小女孩的天真调皮本性暴露无遗。 我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预感今晚恐怕又是在劫难逃。“夫人有命,朋友有约,为夫去去就回……尽量保持清醒。” 我试图给自己留点余地。 李冶挥挥手,一副“你快去吧别在这儿碍眼”的表情:“快去快去,记得别又抱着柱子喊兄弟就行。” 这话引得杜若和月娥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显然我前几日的某次醉酒壮举已被她们当成了经典笑谈。 怀着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心情,我来到了前厅。好家伙,场面那叫一个热闹!酒菜早已摆开,香气四溢。 朱放正勾着阿史德的脖子,非要教他划拳,阿史德那壮硕的身躯被他摇得晃来晃去,一脸憨厚又无奈的笑容。 陆羽则正襟危坐,眉头微蹙,似乎在研究酒杯的釉色,与旁边闹腾的两人形成鲜明对比。释然和尚双手合十,默念经文,但眼神时不时瞟向那坛开了封的兰香酒,喉结微动。 刘长卿则含笑看着众人,自斟自饮,颇有点文人雅士的范儿。 “子游!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朱放眼尖,看到我立刻嚷嚷起来,“快快快,自罚三杯!让我们好等!” 李白坐在主位,拎着酒坛子给我满上,笑道:“来来来,徒弟,今日不醉不归!庆祝你娶得三位美娇娘,人生得意须尽欢!” 我知道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连干三杯。烈酒入喉,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原本还有的一丝矜持瞬间被冲散了不少。 “好!爽快!”阿史德用他蒲扇般的大手拍着我的后背,差点把我刚喝下去的酒拍出来,“李兄弟,你这酒,够劲!比我们那儿的马奶酒还带劲!” 释然和尚终于忍不住,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李大夫,贫僧也……讨一杯尝尝?” 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渴望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刘长卿举杯道:“子游兄,新婚燕尔,羡煞旁人。刘某敬你一杯,祝你们夫妻……呃,四位,恩爱和睦,白首偕老。” 他这个“四位”说得有点拗口,但情意是真挚的。 陆羽也端起酒杯,一本正经地说:“子游,此酒用料上乘,发酵恰到好处,饮之醇厚绵长,实乃佳品。借此佳品,贺你新婚。不过,切莫贪杯伤身。” 他这祝酒词,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谨兼带养生提醒。 于是,推杯换盏,气氛很快就热烈起来。朱放开始吹嘘他当年在乌程的风流韵事(虽然我们都知道他多半是嘴上功夫),阿史德则讲起了草原上策马奔腾、弯弓射雕的豪迈,引得众人向往。 李白诗兴大发,当场吟诵了好几首即兴创作的瑰丽诗篇,字字珠玑,满堂喝彩。连陆羽都在酒精的作用下,稍微放松了绷着的脸,跟着节奏轻轻打着拍子。 我作为主角,自然是被重点“照顾”的对象。朱放和阿史德轮番上阵,李白也时不时加入“战团”,各种劝酒理由层出不穷,从祝贺新婚到怀念乌程时光,再到为大唐江山社稷……我几乎是酒到杯干,很快就感觉天旋地转,看人都有重影了。 “我……我跟你们说……”我舌头开始打结,搂着旁边朱放的肩膀,觉得他今天格外亲切,“季兰她……嘿嘿,好看吧?我夫人!还有阿若,月娥……都是好姑娘……我李哲,何德何能啊……” 朱放嘿嘿贱笑:“知道你好福气!来,为你的好福气,再干一杯!” 我又迷迷糊糊地干了一杯,然后似乎又抓住了旁边杜若的胳膊(?或者是试图去抓,扑了个空?记忆从这里开始彻底混乱),嘴里嚷嚷着:“阿若!好姐姐!我们……我们结拜!对,结拜为异姓兄弟……不,姐妹!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后来据阿东事后忍着笑汇报,我当时抱着厅里的柱子,非要认柱子做大哥,说要和它一起闯荡江湖。再后来,我又拉着月娥的手,承诺要给她买下全长安最漂亮、最大颗的珠花,堆满她的梳妆台。还嚷嚷着要和阿史德一起去草原打猎,比赛谁射的狼多…… 总之,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丢人。 最终的结果毫无悬念——我再次被忠心耿耿的阿东和两个家丁,合力抬回了卧室,轻轻放在了那张无比宽敞、此刻显得尤为救命的十人大床上。 …… 清晨,我是被透过窗棂的阳光晒醒的。脑袋里像是有一群工匠在敲敲打打,宿醉的钝痛如期而至。艰难地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首先看到的便是大红色绣着并蒂莲花的帐顶——嗯,这是我们的“豪华总统套房”没错。 微微转头,熟悉的场景再现,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李冶睡在最里侧,面向着我,银发如瀑,呼吸平稳,一只手依旧习惯性地搭在我身上,但力道轻柔了许多。 杜若睡在我右边,侧卧着,面容宁静,一只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睡姿优雅。 月娥则在我左边,这次没有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而是乖乖地蜷缩着,抱着一个软枕,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想必正在做什么美梦。 看来,经过几天的适应,她们也渐渐找到了在这张巨床上各自舒适的睡姿,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张和尴尬。 我稍稍一动,李冶就睁开了眼睛。那双金眸初时还有些迷蒙,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带着一丝戏谑看向我。 “子游,醒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很好听,但听在我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符。 第169章 好友辞行 我认命地点点头,喉咙干涩:“嗯。醒了……昨晚……又喝多了。” 这几乎是这几 天的固定开场白了。 “我们知道。”李冶笑了起来,凑过来,在我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带着些许恶作剧成功的得意,“你昨天可是精彩得很呢。抱着前厅的柱子喊大哥,非要跟它义结金兰。” 我:“……” 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杜若也被我们的动静弄醒了,她睁开眼,听到李冶的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放下手中其实刚拿起的书卷(她习惯早起看会儿书),接口道:“你还拉着月娥的手,说要给她买光长安城的珠花,让她成为最珠光宝气的小姑娘。” 月娥这时也揉着眼睛醒来,听到杜若的话,立刻来了精神,趴在床上,支着下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对啊对啊!老爷你还说要和阿史德王子去打狼!可不能反悔哦!” 她那样子,分明是把我醉后的胡话当真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扶额道:“你们……怎么也不拦着我点?”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冶笑得更加明媚,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拦着?有什么用?你喝多了那股子蛮劲,三个我们都拉不住。再说了,”她顿了顿,眼神瞟向杜若和月娥,“看你酒后吐真言,也挺有趣的不是?至少知道你没藏着掖着,心里惦记着这个,心疼着那个。” 杜若闻言,微微垂眸,嘴角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月娥更是用力点头:“嗯!老爷喝醉了也可爱!” 得,我这醉酒后的形象,算是彻底在她们心中“立住”了。也罢,只要她们不嫌弃,丢人就丢人吧。 婚后的热闹与喧嚣渐渐平息,外地来的朋友们也开始陆续告别。 最先离开的是陆羽和阿福。在府门口,陆羽紧紧抱着一个装满各种珍稀茶叶的紫檀木盒,脸上是即将与心爱茶叶“亲密接触”的满足。 阿福则站在他身边,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兴奋地对我说:“老爷,我有个想法。你看,陆羽先生要去湖州茶园钻研茶道,咱们念兰轩有名气,咱们的兰香酒有口碑。 我就想着,不如我跟着陆羽先生一起走,以后只要有念兰轩分号的地方,我就在它边上开一间兰香坊分号!只卖酒,不酿酒,酒由姚师傅那边统一供应调配。 这样,茶客喝了茶,想喝酒了,出门就能买到咱们的兰香酒;酒客喝了酒,想品茶了,隔壁就是念兰轩!两边互相带动,准火!” 我听完,眼睛一亮,用力一拍大腿:“好主意啊!阿福,你这脑子,真是经商的天才!” 这不就是后世经典的“商业综合体”和“物流链”雏形吗?利用念兰轩已有的品牌效应和网点,快速铺开兰香酒的销售渠道,节省成本,效应倍增! 陆羽原本还对阿福这“蹭热度”的行为有点“不满”,瞪了他一眼:“就你鬼主意多!把我的清静茶事都搅和成闹市酒肆了!” 但他眼里却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一丝对老友的包容和隐隐的期待,忍不住又笑了:“那我便先去乌程等着,等你酒坊开张,我定带最好的顾渚山紫笋茶来给你庆贺!” 我大笑着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就这么办!放手去干!我会让小算盘和韩揆先生随后与你同往,负责账目和安保。你们随时与长安的姚师傅保持书信联系,确保酒水供应顺畅!” 随后,我郑重地对陆羽拱手:“陆兄,一路顺风!盼你早日着成茶经,扬名天下!” 接着是朱放。他换上了那身七品县令的绿色圆领官袍,手里拎着个小包裹,站在门口,对我拱手,脸上是难得的正经:“子游,乌程县里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我呢,不能再逗留了,这就回去了。” 我看着他,想起在乌程的种种,心中感慨,笑着点头:“朱兄,一路顺风。乌程……是我们的起点,交给你,我放心。” 朱放走上前,用力拍我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贱兮兮的模样:“臭小子!现在可是三品大员,还娶了三个如花美眷,真是走了狗屎运!我可警告你,要是敢欺负季兰妹子,让她受半点委屈,我老朱就算从乌程爬,也要爬过来揍你!” 我心中温暖,知道他这话虽糙,但情意是真,笑着保证:“不敢不敢,绝对把她当祖宗供着!” 然后是同为方外之人却同样舍不得这杯中之物的释然和尚和诗人刘长卿。 释然和尚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僧袍,双手合十,面色红润(估计是昨晚没少喝),声如洪钟:“阿弥陀佛!李大夫,季兰娘子,此番长安之行,宾主尽欢,酒……呃,佛缘深厚!贫僧要回少林寺了,日后若有闲暇,欢迎来少林做客,贫僧定当以……呃,清茶相待!” 他说“清茶”两个字时,明显有点底气不足。 我忍着笑,拱手道:“大师,一路顺风。少林武学博大精深,日后定当叨扰。” 刘长卿则是一身青衫,风度翩翩,笑着拱手:“子游,我也要回洛阳了。家中老母倚门而望,不敢久留。此次贺君新婚,见识了长安风华,不虚此行。” 我点头:“文房兄,一路顺风。盼你佳作频出,他日再聚,必拜读新诗。” 对于这两位,我同样准备了礼物:念兰轩特制的“禅茶”一份,希望能帮助释然和尚在清修时回味长安的酒香;以及兰香坊窖藏的佳酿两坛,让刘长卿在洛阳与文友唱和时,多一份助兴的雅物。 接着是师父李白和玉真公主。花园凉亭里,李白自斟自饮着兰香酒,看着远处正在指挥丫鬟收拾行装的玉真公主,对我笑道:“臭小子,看着你如今娇妻美妾,事业有成,为师是既欣慰又羡慕啊!要是为师再年轻个几十岁,说什么也得去寻个红颜知己,体验一下这红尘俗世的热闹。” 我笑着给他斟满酒:“师父,您如今风采依旧,若是愿意,红颜知己还不是招手即来?” 李白闻言,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引得远处的玉真公主回头嗔怪地看了一眼。他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对我说:“我可不敢!你玉真师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敢胡来,她非得用拂尘把我抽成陀螺不可!” 这话虽是玩笑,但也透着几分亲密。 这时,玉真公主走了过来,听到李白的话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李白,你就整日贫嘴吧!没个正形!” 但她的眼神里并无多少责怪,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李白浑不在意,又对我正色道:“好了,说正事。为师明日便同你玉真师姐一起离开了。你那温泉别院,可得抓紧时间修缮,下次为师再来长安,定要去好好泡一泡,养养我这把老骨头。” 他说着,还意有所指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这话刚说完,旁边的玉真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假装欣赏旁边的兰花。我心中暗笑,估计师姐是想起了之前在还没完工的温泉别院被“捉奸”的香艳一幕了。我连忙应承:“师父放心,一定尽快完工,恭候您和师姐大驾光临。” 送别的队伍里,自然也少不了杜甫。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袍,背着旧书箧,布鞋上还沾着从茶仓带来的泥土,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子游贤弟,茶仓那边过来帮忙筹备婚礼的伙计们都已经回去了,我这边诸事已毕,也该回去了。” “子美兄,”我连忙拉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和茶仓的兄弟们帮忙,里外张罗,婚礼才能如此顺利圆满。” 杜甫推了推他那副用细绳绑着的简易眼镜,摆摆手:“分内之事,何足挂齿。茶仓也是我的家,出力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压低了声音,“只是……子游,婚礼那日,我观安禄山及其谋士严庄,虽表面恭贺,但眼神闪烁,言语间多有试探,总觉得他们来者不善,所图非小。你如今身处长安权力中心,又与杨相……关系匪浅,务必要多加小心。” 我点点头,收敛了笑容,低声道:“子美兄观察入微,我明白。安禄山野心勃勃,严庄工于心计,他们如今对我示好,无非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或想拉拢。暂时看来,太子一事他们还需要我,不会轻易动我。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会小心的。” 杜甫叹了口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国忧民:“唉,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子游,你聪慧机敏,又有武艺傍身,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身处这漩涡之中,万事皆要谨慎再三。” 这时,李冶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见杜甫在,笑道:“子美兄,喝杯茶再回茶仓?刚沏好的顾渚紫笋。” 杜甫忙起身道:“不了不了,季兰娘子客气。茶仓还有几个孩子的课业等着我去检查,这就得回去了。” 他看向我,语重心长,“贤弟,那我就先回茶仓了。你们如今已成家,琐事繁多,但有空时,还望常去茶仓转转,那些孩子,都很想念你们。” 我拱手郑重道:“子美兄放心,忙完这几日府中杂事,我们一定常去。茶仓是我们的根,那些孩子,也是我们的责任。” 五日后,喧嚣的李府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外地的朋友们都已离去,只剩下阿史德和他的那个随从,还住在东跨院,说是要再多领略几天长安的风土人情。 夕阳再次西下,将长安城的天空和屋瓦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我轻轻揽着李冶依旧纤细的腰肢(除了小腹微凸,她其他地方并无太多变化),站在李府大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灯火、延伸向远方的街道。 杜若和月娥安静地站在我们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没有打扰我们这一刻的静谧。 “子游,”李冶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声音轻柔得如同晚风,“你说,我们……会永远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吗?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 我看着她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那双金眸里映着霞光,也映着我的影子。我收紧手臂,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会的,季兰。一定会的。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有多少艰难,我们四个人,一起面对。我李哲在此立誓,绝不负你们任何一人。”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李府内院的卧房里,那张堪称巨无霸的十人大床终于发挥了它真正的“实力”。我侧身抱着李冶,让她舒舒服服地枕在我的臂弯里。 杜若和月娥则躺在床的另一侧角落,头靠着头,还在低声聊着天,内容是月娥在向杜若请教某种剑法的技巧,杜若耐心讲解着,声音轻柔。 李冶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那已明显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柔光,轻声道:“子游,你说,我们这孩子,以后会像谁多一点?” “像你。”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像你一样聪明伶俐,一样美丽动人,一样……牙尖嘴利。” 最后一句是笑着补充的。 “才不会呢,”李冶嗔怪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眼里却满是笑意,“肯定像你,满肚子算计,整天就知道琢磨怎么赚钱,怎么‘坑’人。”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胸腔震动:“我这‘算计’,可不全是为了给你们娘儿几个,还有茶仓那些孩子们,打造一个安安稳稳、衣食无忧的将来吗?” 这时,窗外传来了清晰的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我望着帐顶上那精心绣制的并蒂莲花图案,思绪飘飞。这几日的热闹场景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有师父李白斗酒诗百篇的豪迈,有杜甫忧国忧民的深切关怀,有寿王李瑁隐晦的祝福,有太子李亨意味深长的提醒,有朱放、阿史德等朋友的插科打诨,也有安禄山、严庄等对手带着目的的试探…… 第170章 温泉养生 这大唐的天空下,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但此刻,拥着怀中的爱人,听着不远处另外两位家人的低语,我心中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温暖所填满。 最珍贵的,始终是身边这个从乌程到长安,陪我一路从惶惶逃亡者走到今日地位,经历了无数风雨,最终成为我妻子的女人。还有因缘际会,同样将终身幸福托付于我,逐渐融入这个家的杜若和月娥。 “季兰。”我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她慵懒地应着,往我怀里又蹭了蹭。 “我好幸福。”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雕琢,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声。 李冶闻言,抬起头,在朦胧的夜色中,我能看到她嘴角扬起的美丽弧度。她伸出手,勾住我的脖子,将温软的唇印了上来,良久才分开,带着笑意轻声回应: “傻子……我也是。” 送别了诸多好友,李府仿佛一下子从喧闹的市集回归了宁静的港湾。 连续几日,我都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白天处理一下茶肆、酒坊送来的简报,或是去茶仓看看杜甫和孩子们,傍晚便陪着三位夫人在花园里散步,日子过得惬意而温馨。 当然,每晚在那张十人大床上,左拥右抱(虽然常常是被当成抱枕)的“辛劳”与幸福,也成了固定节目。 这日午后,阿丙兴冲冲地跑来禀报:“老爷!温泉别院……呃,按照您的说法,叫‘温泉宫’,彻底修缮完毕了!连廊、泡池、更衣室、那个……搓澡按摩房,全都按您的图纸弄好了!您和夫人可以去验收了!” 终于好了!我心中一喜,这可是我为了李冶安胎养生,以及未来全家享受而精心打造的项目。我立刻起身,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成果。 “夫人呢?”我问旁边的春桃。 春桃抿嘴一笑:“夫人和杜姨娘、韦姨娘正在后花园凉亭里说话呢,奴婢这就去请。” 当我带着兴奋的心情来到凉亭时,李冶、杜若和月娥正围坐在一起,面前摊开着几张图纸,似乎在商量着什么。看到我过来,李冶抬起那双金眸,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是温泉宫完工了?” “知我者,夫人也!”我笑着走过去,将阿丙的禀报复述了一遍,“走,一起去看看?顺便……试试效果?” 我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期待和恶趣味的笑容。 李冶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却弯着:“看你那点心思!早就准备好了。” 她说着,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春桃和夏荷。只见两个丫鬟手里各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 “这是?”我有些好奇。 “打开看看,夫君一定会非常喜欢。”李冶示意我,但是那表情却有些让我觉得有些怪怪的。 我打开其中一个木匣,里面是几件……布料极其节省,款式异常新颖的……衣物?与其说是衣物,不如说是几根带子和几块三角形的布片拼接而成,颜色鲜艳,一件是火红色,一件是月白色,一件是鹅黄色。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我之前一时兴起,画给她们看的,类似于现代比基尼和连体泳衣结合体的“温泉泳衣”设计图吗?我当时只是觉得泡温泉穿繁琐的唐装不方便,随口一提,画了个草图,没想到她们竟然真的做出来了!而且看这做工,相当精致。 “这……你真的把我画的泳衣草图做了出来?”我有些惊讶,又有些窃喜。想象一下三位风格各异的美人穿上这“奇装异服”泡在温泉里的场景……鼻血有点控制不住。 杜若拿起那件月白色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躲闪,低声道:“这……这奇装异服,如何穿得出去?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些。” 她毕竟是受过传统教育的大家闺秀,虽然经历了变故,性格坚韧了许多,但面对如此“暴露”的衣物,还是本能地感到羞怯。 月娥则是拿起那件鹅黄色的,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跃跃欲试,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嘀咕:“好像……是有点少布料哦……” 李冶见状,拿起那件火红色的,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一下,她身材高挑,因为怀孕,胸部愈发丰满,腰肢却依旧纤细,这泳衣的设计恰好能凸显她的优势。 她看着杜若和月娥,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豁达和当家主母的霸气:“有什么穿不出去的?夫君让穿,咱们就穿!关起门来在自家院子里,管它如何呢!再说了,”她眼波流转,斜睨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即使夫君不给你们这泳衣,让你们光着身子泡,你们不还得陪着?现在好歹有块布遮着,已经算他有点良心了。” “季兰!”我老脸一红,这话说的……虽然好像是事实,但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杜若被李冶这话说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但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个道理。既然已经嫁入李府,与李冶共事一夫,许多事情确实不能再以从前的标准来衡量。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点了点头:“夫人说的是,是阿若想岔了。” 月娥更是没心没肺地用力点头:“嗯嗯!夫人说的对!反正就咱们自家人看!老爷喜欢就好!” 得,这小丫头已经被李冶彻底“收服”了。 于是,在我的满怀期待和三位美人或坦然、或羞涩、或兴奋的心情中,我们一行人移步新建成的温泉宫。 温泉宫坐落在李府后园僻静处,依地势而建,白墙青瓦,掩映在翠竹奇石之中。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湿润温热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内部设计借鉴了现代洗浴中心的思路,但又融入了唐风雅韵。更衣室宽敞明亮,用屏风隔出数个私密空间;连接各处泡池的连廊曲折回环,铺着防滑的木地板;最大的露天泡池用天然的青石垒砌,池水氤氲着乳白色的蒸汽,旁边还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个大小不一、温度各异的室内外小泡池。 秋菊和冬梅早已等候在此,她们如今是温泉宫的专职服务员,经过阿东找的宫里师傅“培训”,已经初步掌握了搓澡和按摩的基本手法(当然,主要是理论,实践对象暂时仅限于彼此)。 “老爷,夫人,姨娘,热水都已备好,温度也调试好了。”秋菊恭敬地说道。 “好,你们先在外面候着吧。”李冶挥挥手,打发走了丫鬟。 更衣室内,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和……香艳。虽然已是夫妻,但如此“坦诚”相对,还是第一次。在李冶的带头和我的“鼓励”(主要是眼神催促)下,三位美人最终还是扭扭捏捏地换上了那“惊世骇俗”的泳衣。 当她们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我感觉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李冶身着火红色,银发雪肤,在红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耀眼夺目,怀孕后丰满的身材被那简单的布料勾勒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成熟妖娆又圣洁母性的奇异魅力。 杜若穿着月白色,清冷的气质与这颜色相得益彰,虽然脸颊绯红,眼神羞涩,但那份含蓄的优雅与逐渐展露的曲线,别有一番风韵。 月娥的鹅黄色则衬得她肌肤如玉,活泼娇俏,虽然身材尚未完全长开,但少女的青春活力与这大胆的装束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格外引人注目。 “看什么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李冶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嘴角那抹笑意却泄露了她的好心情。她率先步入最大的露天泡池,温热的泉水漫过身体,她舒服地喟叹一声,靠在池壁上,闭目享受起来。 杜若和月娥也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初时还有些放不开,但温泉那熨帖肌肤的舒适感很快让她们放松下来。月娥更是像条快乐的小鱼,在池子里扑腾了几下,溅起朵朵水花。 我也换上一条宽松的犊鼻裤(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滑入池中,坐在李冶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手掌轻轻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杜若和月娥则坐在我们对面,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也冲淡了最初的羞涩。 “怎么样?舒服吧?”我得意地问道,这可是我的杰作。 “嗯,”李冶慵懒地应着,“确实极好,身子都轻快了许多。”她看向杜若和月娥,“阿若,月娥,感觉如何?” 杜若轻轻拨动着水花,低声道:“很……舒服。多谢老爷、夫人费心。” 经过温泉的浸泡和气氛的缓和,她似乎也彻底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拘谨。 月娥则兴奋地说:“太好啦!以后我们可以天天来泡吗?老爷?” “当然可以,只要你们喜欢。”我笑着答应,看着水中三位美人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的曲线,心中充满了满足感。这齐人之福,虽然责任重大,偶尔也让人腰酸背痛,但此刻,确实香艳得令人沉醉。 我们泡了好一会儿,又让秋菊和冬梅进来,尝试了一下她们初步学习的按摩手法。虽然手法还显生疏,但力道适中,倒也缓解了不少疲劳。 直到夕阳西斜,我们才意犹未尽地离开温泉宫,浑身暖洋洋的,带着硫磺的气息和放松后的惬意。 是夜,月色朦胧,万籁俱寂。李府陷入了沉睡之中。那张十人大床上,我们四人睡得正酣。李冶靠在我怀里,杜若和月娥也各自安睡。 然而,就在这寂静之中,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从卧房外的窗棂下传来。这呼吸声极其轻缓,带着刻意压制的节奏,若非我们四人皆身负不俗内力,感官远超常人,绝难发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我、李冶、杜若,甚至连武功稍逊的月娥,都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我们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有人在外面偷听! 李冶金眸中寒光一闪,无声地看向我。杜若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枕下的短剑上。月娥则紧张地抓住了被角。 我轻轻拍了拍李冶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对杜若使了个眼色,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说道:“阿若,你去看看。记住,一定不能打草惊蛇,知道是谁便可,我自有办法应对。” 杜若点了点头,她的轻功虽不如月娥灵动,但胜在沉稳敏捷,最适合这种侦查。她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影一闪,便融入了房间的阴影之中,借助家具和柱子的掩护,靠近了窗户。 我和李冶、月娥则屏息凝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时间一点点过去,卧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窗棂微动,杜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又闪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冷意。 “怎么样?”我低声问。 杜若凑近我们,用气音回道:“是那两个西域胡姬。她们轮流守在窗外,似乎在探听我们夜间的谈话,尤其是……关于安禄山和严庄的。” 果然是他们!安禄山送来的“礼物”,终究是派上了用场——监视我。 李冶冷哼一声,金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厉色:“真是阴魂不散!” 月娥也气鼓鼓地小声道:“太可恶了!老爷,我们把她们抓起来吧!” 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必。既然知道了是谁,就好办了。打草惊蛇反而会让安禄山起疑。她们想听,就让她们听去好了,正好可以利用她们,给安禄山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消息。” 我搂紧了三女,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坏笑:“今晚月色不错,外面还有‘保镖’守着,良辰美景,岂能辜负?咱们……继续睡咱们的,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明天我自有安排。至于今晚……”我故意拖长了语调,“我要和我的三位夫人,大被同眠,睡个安稳觉!” 第171章 贞惠返程 李冶嗔怪地掐了我一下最软弱的地方,但身体却往我怀里靠了靠。杜若脸颊潮红,但是依然顺从地躺回了自己的位置。月娥则嘻嘻一笑,带着调皮的动作钻进了被子。 窗外,那两个西域舞姬还在兢兢业业地“站岗”,殊不知她们的存在早已暴露。而卧房内,红绡帐暖,我们四人相拥而眠,将计就计,心中各自盘算着明日之事。这一夜,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 翌日清晨,我神清气爽地起床(虽然依旧是在三位夫人的“包围”中醒来),仿佛完全不知道昨夜窗外之事。 用早膳时,我甚至特意当着那两个被安排在不远处侍奉的西域舞姬的面,对阿东吩咐道:“阿东,严先生送来的两位姑娘,毕竟是客,一直闲着也不好。这样吧,以后就让她们负责打扫温泉宫的外围回廊吧,那里清静,活也轻松。” 阿东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老爷。” 这两个舞姬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细作,让她们去打扫温泉宫外围,既是一种看似合理的安排,不至于引起安禄山的怀疑,又能将她们调离核心区域,方便我们监视和控制。 她们在温泉宫外围,能接触到信息有限,而且处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翻不起什么大浪。而我正在想着如何收服她们的办法,为我所用。 早膳后,我刚回到书房,准备处理公务,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棂上,脚上绑着一个细小的竹管。 是飞鸽传书!我心中一动,取下一看,竹管上有一个小小的渤海国标记。 是贞惠公主! 我立刻取下密信,展开阅读。信上的字迹娟秀而略显急促,显然是匆忙写就: “李公子台鉴:蒙公子与夫人悉心照料,惠之身体已无大碍。然得探子急报,安庆绪因久未得我消息,已生疑窦,不日将动身前往渤海国寻我。为免节外生枝,连累公子与渤海,惠已即刻动身,返回范阳安禄山老巢。” 看到这里,我心头一紧。贞惠公主这是要深入虎穴啊! 信接着写道:“惠既已与公子盟约,自当履行。此番回去,正可潜伏于安贼身侧,以为公子耳目。安贼任何异动,惠若有所得,必当设法飞鸽传书,告知公子,还望公子将契丹孙卫之事挂在心上,死活自有天定。此番不辞而别,实属无奈,未能亲贺公子与三位夫人新婚大喜,心中甚憾,在此补上歉意与祝福。望公子与夫人们鹣鲽情深,白首偕老。他日定有机会,惠再当面致谢。渤海贞惠,顿首。”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贞惠公主为了不连累我们和渤海国,也为了更好地履行她作为“间谍”的职责,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回到安禄山和安庆绪身边。这份胆识和决绝,令人敬佩,也让人担忧。 我小心地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感慨,这盘对抗安禄山的大棋,棋子已经纷纷就位。陆羽、阿福去开拓商业网络,杜甫在茶仓积蓄力量,贞惠公主深入敌营,而我,则在长安这权力中心,与各方周旋。 前路艰险,但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想到府中那三位与我同心协力的爱人,我心中充满了斗志。 安禄山,严庄,还有那窗外窥探的西域胡姬……咱们,慢慢玩。 温泉宫的旖旎风光与昨夜窗外的窥听,像两根刺,一甜一涩,扎在我心里。甜的自然是与三位夫人共浴的香艳回忆,涩的则是安禄山那无孔不入的监视。那两个西域胡姬,如同两颗安插在身边的钉子,虽已调去温泉宫外围,但终究是个隐患。 午休后,我靠在书房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脑海中思绪翻腾。如何处置这两个胡姬?直接赶走或秘密处理,固然干净,但势必引起安禄山和严庄的警觉,打草惊蛇。放任不管,又如同枕畔悬刃,寝食难安。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七转青魂丹”! 师父李白赠与的这瓶奇药,连权倾朝野的杨国忠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对付两个胡姬,岂不是手到擒来?若能控制她们,不仅拔除了钉子,还能反过来利用她们,给安禄山传递假消息,甚至套取情报!此计大妙! 想到此处,我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此事宜早不宜迟,需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地点。温泉宫无疑是最佳选择,那里相对封闭,而且经过昨日的“坦诚相见”,带她们过去也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我回来到主院,李冶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由春桃伺候着吃酸梅,孕吐的反应似乎让她有些恹恹的。杜若坐在一旁做着女红,月娥则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几支新得的珠花。 “夫人,感觉如何?”我走上前,关切地摸了摸李冶的额头。 “无妨,就是没什么精神。”李冶懒懒地应道,金眸瞥了我一眼,“看你一脸算计,又打什么主意呢?” 我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知我者,夫人也。我想带阿若和月娥去温泉宫泡泡,解解乏。” 我刻意顿了顿,看了一眼李冶的肚子,“你如今身子重,万一……动起手来不方便,不如就在房中好好休息。有阿若和月娥在,足以应付。” 李冶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我的弦外之音,她秀眉微挑:“你想用那丹药?” 我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一劳永逸,还能废物利用。” 李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总比留着两个祸患强。你们去吧,小心些。” 她如今怀孕,确实不宜涉险,而且对杜若和月娥的武功也颇有信心。 杜若和月娥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杜若放下手中的针线,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月娥则是一脸兴奋,摩拳擦掌:“夫君放心!有我和杜若姐姐在,保证不会让她们伤你分毫!” 于是,我带着杜若和月娥,再次来到了温泉宫。为了营造氛围,我特意吩咐秋菊准备了茶点,放在最大的那个露天泡池旁的汉白玉石桌上。 “去把外面打扫回廊的那两个西域姑娘叫进来。”我对着守在外面的冬梅吩咐道。 不多时,那两个西域舞姬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们依旧穿着那身颇具异域风情的舞姬服饰,身段婀娜,容貌艳丽,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不安。 “不必拘礼,”我坐在池边的软垫上,杜若和月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如同两位护法。“看你们在外面打扫辛苦,进来喝杯茶,歇息片刻。”我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壶和茶杯,笑容和煦,如同一个体贴的主人。 那两个胡姬对视一眼,有些迟疑,但不敢违逆,低声道:“多谢李大人。” 然后依言走上前。 我亲自执壶,倒了三杯茶。在倒其中两杯时,我的袖口极其轻微地拂过杯沿,两粒细小如沙、颜色与茶水无异的“七转青魂丹”已然无声无息地溶入了茶水中。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连近在咫尺的杜若和月娥都未曾察觉。 “来,尝尝这顾渚紫笋,乃是茶中极品。”我将那两杯特殊的茶推到她们面前,自己则端起了第三杯。 两个胡姬犹豫了一下,但见我神色坦然,杜若和月娥也只是静静站着,似乎并无恶意,便端起茶杯,道了声谢,小口喝了下去。 我心中默数着时间,与杜若、月娥随意聊着天气和园景,气氛看似轻松融洽。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我注意到那两个胡姬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似乎也略微急促了一些。药效开始发作了。 我放下茶杯,用手扇了扇风,故作随意地说道:“这温泉边上,还真是有些热呢。方才赐你们的茶,可还解渴?” 两个胡姬连忙躬身:“回大人,解渴,多谢大人赏赐。” 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既然解了渴,那咱们就说点正事吧。你们……是安禄山安将军派来监视我的,对吗?”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两个胡姬脸色骤变,那高个子的康妮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矮个子的米安奴更是手一抖,差点打翻桌上的茶杯。 “不……不是!”康妮娜急忙否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大人明鉴!我们是安将军派来伺候大人的,绝无监视之意!安将军是仰慕大人,才……”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脸色一白,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双手猛地捂住腹部,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几乎同时,那个米安奴也痛苦地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七转青魂丹的药效发作了!只要她们心生违逆、试图欺骗,便会引发噬心之痛! 我看着她们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看来,你们不太老实啊。”我冷冷地说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安禄山那边,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们吧?” 两个胡姬痛苦地蜷缩着,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你……你给我们下了毒?”康妮娜强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微微一笑,笑容却冰冷如霜:“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不错,你们刚才喝下的茶里,有我特制的‘七转青魂丹’。此丹一旦服下,除非我死,否则终生受我控制。若敢有丝毫叛逆之心,或试图对我不利,便会如现在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顿了顿,将丹药的恐怖功效详细地说了一遍,包括那“我死之日,便是服药之人魂飞魄散之时”的“附加效果”。 两个胡姬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眼神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彻底的绝望和认命。她们尝试着在心里否认,或者升起一丝反抗的念头,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加强烈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根钢针在五脏六腑内搅动。 “呃啊……”米安奴瘫软在地上,虚弱地哀求,“大人……饶命……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求大人……赐下解药……” “没有解药。”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你们忠心为我办事,便可与常人无异,甚至,我还能给你们更好的生活。” 米安奴吓得哭了,眼泪砸在池边青石板上:“我们、我们是安将军逼的!他说要是我们不监视老爷,就杀了我们全村的人!” “全村?”我嗤笑一声,“安禄山连自己的儿子都未必放在心上,会管你们的死活?” 康妮娜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砖响:“老爷饶命!我们真的不敢了!安将军抓了我们的父母,说要是敢说半个字,就屠村!” 我叹了口气,无论此话是真是假,至少现在她们是安全的,以后适时的传给安禄山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她们的家人,她们的村子也是安全的。 我背身插手,冷冷的说道:“以后,你们就是我李府的人了。从今往后,再敢有二心,就不是喝药这么简单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月娥忽然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子,拉着我的胳膊撒娇道:“夫君!夫君!把她们两个给我吧!” 我一愣:“给你?” 杜若也疑惑地看向月娥,不明白这小丫头又想搞什么名堂。 月娥用力点头,指着康妮娜和米安奴,理直气壮地说:“对啊!你看,杜若姐姐有云彩和云霞做贴身丫鬟,季兰姐姐有春桃和夏荷,就我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她们俩,正好给我做贴身侍女!这样我就和姐姐们一样啦!” 杜若闻言,一脸无奈,低声对月娥道:“月娥,别胡闹!她们毕竟是……你不怕她们对你……” 第172章 收服胡姬 没等杜若说完,月娥便打断了她,扬起小脸,带着一丝小得意:“姐姐你没听夫君说那药效的功力吗?谅她们也不敢再有邪念!正好,我也能帮着夫君好好‘调教调教’她们,让她们彻底为夫君所用嘛!” 她说着,还挥舞了一下小拳头,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 我看着月娥那古灵精怪又带着点小算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也好,将这两个胡姬放在月娥身边,既满足了小丫头攀比的小心思,由她来“调教”也更不容易惹人怀疑,毕竟月娥平日里就是活泼跳脱的性子。而且有七转青魂丹的控制,也不怕她们能翻出什么浪花。 “好,既然月娥喜欢,那她们以后就跟着你了。”我笑着点头,拍了拍月娥的头,然后看向康妮娜和米安奴,语气阴冷,“你们以后就跟着韦姨娘,一切听从她的吩咐。若敢有半点怠慢或不敬,后果你们清楚。” “是!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伺候韦姨娘!” 康妮娜和米安奴连忙磕头应道,看向月娥的眼神也带上了敬畏。 月娥高兴地挽住我的胳膊:“谢谢夫君!你放心,我保证把她们‘教导’得服服帖帖的!让她们学规矩、学梳头、学煮茶——要是学不好,我会罚她们的。” 月娥往她们身前又近了近,俯视着她们,“现在,我要给你们起个新名字,方便称呼。康妮娜,你以后叫如霜;米安奴,你以后就叫如雪。从今往后,忘掉你们过去的身份,只听我一人调令!哦不!只听李府的调令,明白了吗?” “是……是……如霜(如雪)……明白……谢主人赐名……” 两个胡姬挣扎着跪好,忍着残余的痛楚,恭恭敬敬地向月娥磕头。在绝对的痛苦和控制面前,她们除了臣服,别无选择。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回到主院,我将刚才的事向正在晒太阳的李冶复述了一遍。李冶闻言抬头对着我笑:“月娥这丫头,倒会给自己找帮手。以后咱们府里的丫鬟,都要成精了。” 解决了胡姬这个心头大患,我心情舒畅了许多。 晚饭后,我正坐在书房核对兰香坊的账本,阿史德的大嗓门就从外面撞进来:“子游!开门!俺馋酒了,向你讨要几杯!” 我笑着迎出去,阿史德肌肉贲张的胳膊上还沾着草屑,身后的哈纳也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没了之前的拘谨,但是脸上依旧带着面纱。 “阿史德,你怎么这么晚来?” “今日做了个大买卖,这会才回你这东跨院,”阿史德拍着胸脯,震得山响,“你的兰香酒确实好喝,比我们回纥最烈的马奶酒带劲多了!快拿酒来!咱们兄弟豪饮几坛。” 我让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酒席就设在我的书房外间,环境清静。我又让春桃上了烤羊肉、花生米和拍黄瓜——阿史德是粗人,不爱吃那些精致的菜。 几杯兰香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阿史德拍着我的肩膀,大声道:“李兄弟!你这酒,真是越喝越有味道!” 我笑着与他碰杯:“兄弟喜欢就好!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然而,酒过三巡,阿史德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我道:“李兄,我今日找你,是有件要紧事告诉你。” 我心中一动,放下酒杯:“哦?兄弟请讲。” 阿史德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低声道:“我得到确切消息,五日后,太子李亨,将在东市的‘福贡楼’秘密会见我回纥的密使!” 太子会见回纥密使?!我心中剧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说。 “看样子,”阿史德声音更低,“太子最近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危机,已经开始暗中联络外邦,这恐怕……是在为谋反做准备啊!” 等的就是这个!我心中狂喜,如同在三伏天喝下了一碗冰镇酸梅汤,畅快淋漓!太子啊太子,你终于按捺不住,要自己往刀口上撞了!我正愁找不到足够分量的把柄来彻底扳倒你,你这简直是送货上门! 我强压下心中的兴奋,给阿史德满上酒,不动声色地问道:“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阿史德笃定地点点头,“是我们安插在太子府的眼线冒死传出的消息。而且,此次会面极为隐秘,太子将会伪装成商人模样,只带少数心腹。” “好!太好了!”我忍不住抚掌低笑,“阿史德兄弟,你可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啊!” 阿史德见我如此高兴,也咧嘴笑了起来,端起酒碗:“李兄弟,假如你能借此机会,替我回纥铲除太子这个潜在的威胁,那对我回纥可是天大的恩情!来,我敬你!” “干!”我与他重重碰碗,一饮而尽。 连旁边一直沉默寡言、滴酒不沾的哈纳,今日似乎也受到了感染,端起了酒碗,向我们示意了一下,然后掀开面纱,仰头喝了一口。虽然依旧看不清全貌,但那动作间,似乎也带着几分兴奋。 我们三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到了极点。我一边喝酒,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如何将这个消息巧妙地传递给皇上,并且要让皇上“恰好”亲临现场,抓个正着?这需要精密的计划和可靠的人手。 我把初步的想法低声告知了阿史德,比如可以利用高力士对皇帝的忠诚,或者通过贵妃娘娘吹吹“枕边风”,或者还有杨国忠的迂回,制造一个让皇帝不得不去“福贡楼”的巧合。 阿史德听得两眼放光,兴奋地拍着桌子:“妙!太妙了!李兄,你真是诸葛再世!就这么办!需要我回纥方面如何配合,你尽管开口!” 哈纳也在一旁用力点头,面纱下的眼神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那种大仇得报、隐患将除的兴奋心情。 这顿酒,喝得是宾主尽欢,心怀鬼胎(当然是针对太子)。到最后,阿史德和哈纳都已经醉眼朦胧,说话舌头都大了,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回了东跨院。 而我,虽然也被阿东搀扶着,但意识还算清醒,主要是心情太过亢奋。太子密谋造反的证据近在眼前,只要操作得当,就能给予太子集团致命一击!能不能逼他立即逆反,就看这药猛不猛了,这让我如何能不兴奋? 回到卧房,李冶已经睡下,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李冶蹙着眉,“恐怕这是又喝多了吧?这脸红的怎么和猴屁股似的?” “我没喝多!只是今日高兴而已!”我摇头,却发现自己脚步发虚,眼前的烛火都在晃,连李冶的脸都成了重影。 我扑到床上,抓住她的手,李冶本能的往床里面缩了缩,护住自己的肚子,“我可不行,你的孩子需要清静哦!” “月娥呢?让她过来,我要……” “别闹。”李冶拍开我的手,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月娥在偏房陪着如霜如雪,教她们梳头。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可不饶你!” 话音刚落,月娥就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块热毛巾,脸蛋红扑扑的:“夫君,我给你擦脸!” “月娥……”我抱着她的腰,把她抵在床边,鼻尖全是她身上的玫瑰香,“我想你了……” 杜若从外面进来,抱着一床被子笑:“月娥妹妹,夫君就交给你了!他今天喝多了,暴力倾向比较严重!” “杜若姐姐!”月娥脸通红,却还是抱着我的脖子,手指勾住我的衣领,“我知道怎么伺候夫君!” 两人合力将我扶住,避免我摔倒,就在月娥刚帮我脱下外袍,我借着酒劲,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在她的小声惊呼中,将她按在了那张宽阔无比的大床上。 “啊!夫君你轻点!”月娥娇嗔道,脸上却带着羞涩和期待的红晕。 杜若见状,连忙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跳到床的另一边,护在李冶身前,忍着笑意道:“月娥妹妹最喜欢夫君了,尤其是……喝多了之后,有点暴力的夫君。” 她这话看似在帮李冶“解围”,实则更像是给月娥“火上浇油”。 李冶躲在杜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金眸中带着戏谑的笑意,看好戏似的看着我们。 我闻言,更是“恶向胆边生”,哈哈一笑,俯身便去“欺负”月娥。月娥一边娇笑着躲闪,一边半推半就。杜若则红着脸,想躲远些,却被我长臂一伸,也捞了过来。 李冶笑着摇头,坐到床的最里面,垫上靠枕,背靠着墙,一副看大戏的模样:“你们慢慢玩,我学习学习。这床单怕是又不能要了!” 一时间,红绡帐内,嬉笑声、求饶声、低吟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旖旎的乐章。窗外的月光羞涩地躲进了云层,似乎也不忍打扰这满室的春色与欢愉。 我左手抱着月娥,右手搂着杜若,闻着她们身上的香气,觉得很满足。不管是温泉宫的胡姬,还是回纥王子的密报,或者是房中的嬉笑,都是我在这个时代的生活——有爱人,有朋友,有敌人,有挑战,但更多的是幸福。 这一夜,因太子的密谋而开始,因拔除内患和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兴奋,最终,在这张承载着无数甜蜜与“辛劳”的十人大床上,化为了与爱人们之间最直接、最热烈的宣泄与缠绵。 晨光,像是个顽皮又吝啬的孩子,先是透过雕花窗棂,悄悄探进几缕金丝,试图唤醒沉睡中的人。奈何屋内春意太浓,睡意太沉,它只好赌气似的,将大片大片的光晕洒满房间,毫不客气地照亮了这满室的“战况”与慵懒。 就是在这样一幅“晨光熹微美人卧”的画卷里,伴随着一阵熟悉的、如同被十几个大汉轮番捶打过的头痛与满足到骨子里的疲惫,艰难地睁开了眼。 脑子里像是宿了一群吵闹的蜜蜂,嗡嗡作响,这是昨夜与阿史德那头蛮牛欢饮留下的后遗症。然而,更深层的,是一种奇异的亢奋,如同暗流在平静海面下涌动——那条关于太子的重磅消息,像一剂强效兴奋剂,让我的精神处于一种高度活跃的状态。 微微一动,身体各处立刻传来抗议的酸软信号。尤其是腰间,那股子被掏空的空虚感,鲜明地提醒着我昨夜不仅仅是与阿史德拼酒那么简单。后来与月娥、杜若的“酣战三英”,才是真正透支体力的主因。 目光所及,发现自己依旧处于被“武装占领”的状态。左边,月娥像只找到了最温暖港湾的小猫,整个人蜷缩在我怀里,脸蛋红扑扑的,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略带狡黠的甜甜笑意,仿佛在梦里还在回味昨夜是如何“被欺负”得连连求饶又欲拒还迎的。这丫头,精力旺盛起来是真要命。 右边,杜若则呈现另一种风情。她背对着我,乌黑亮丽如绸缎般的秀发铺满了枕头,如同展开的墨色山水画。 呼吸均匀绵长,只是那偶尔微微颤动的、露在发丝外的精致耳廓,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褪尽的绯红,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两瓣桃花,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羞怯与热情。 最里侧,是重点保护对象李冶。她面朝我们侧卧着,一只手无意识地、充满保护欲地搭在微微隆起的、孕育着我们爱情结晶的小腹上。 她那标志性的、如同洋娃娃般浓密卷翘的黑色长睫,在眼下投下两弯淡淡的、迷人的阴影。即便是睡梦中,她的嘴角也带着一丝母性与安宁的柔和线条,仿佛外间的一切风雨,都与她腹中的小世界无关。 看着这三位风格迥异,却都已将身心毫无保留托付于我的美人,我心中那股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如同被投入热油的烈火,轰然腾起!太子的威胁,安禄山的窥伺,这些悬在头顶的利剑,必须被扫除!为了她们,为了这个家,也为了……嗯,为了我以后能继续过上这种“痛并快乐着”的幸福生活,我必须支棱起来! 第173章 相府密谋 我小心翼翼,如同拆解一件精密易碎的玉器般,试图从这片“温柔乡”中挣脱出来。先是轻轻抬起月娥搭在我胸口的手臂——这丫头睡梦中还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像只小猪似的往我怀里又拱了拱。 我屏住呼吸,僵持片刻,见她没有进一步动作,才以堪比太极推手的柔劲,缓缓抽出被杜若枕着的手臂。杜若似乎有所察觉,轻轻“嗯”了一声,背脊微微绷紧,但终究没有醒来。 最艰难的是摆脱月娥的“八爪鱼”缠绕。这丫头,睡着了力气还不小!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是用上了“太玄诀”内力来控制肌肉微操,才总算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成功“突围”! 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我径直来到书房,反手关紧房门,将那满室的馨香与旖旎隔绝在外。此刻,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像一个最精明的棋手,来思考和完善那个针对太子的、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计划。 福贡楼……回纥密使……太子伪装成商人……五日后……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走马灯般在我脑海中高速旋转、碰撞。如何让那位深居宫闱、日渐追求享乐的玄宗皇帝李隆基,“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在福贡楼,并且“恰好”撞破太子的密谋?这需要精密的算计,和恰到好处的、“老天爷都在帮忙”般的“巧合”。 直接跑到皇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地告密?“陛下!太子要造反啦!他跟回纥人勾勾搭搭!”——太低级,太直接,简直是把“我是阴谋家”写在脸上。且不说皇帝信不信,首先就把自己放在了太子的对立面,引火烧身,智者不为。 通过杨国忠?他如今对我可谓言听计从,但此事关系太子废立,涉及国本,动摇国本可是天大的事。而且,以他以往和太子不对付的关系,由他出面告发,皇帝第一时间恐怕不是怀疑太子,而是怀疑他杨国忠又在构陷储君,排除异己。 所以,最好的刀,是那把藏在皇帝身边,看似不起眼,却锋利无比,且对大唐忠心耿耿的“老刀”——高力士!这位对玄宗死心塌地的老宦官,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涉及大唐江山稳定、皇帝安危的事情。 而且他深得皇帝信任,几乎形影不离,由他“偶然”发现端倪,进而顺理成章、忧心忡忡地引导皇帝前去“眼见为实”,最为自然,也最难被追查源头。 那么,下一个问题:如何让高力士“偶然”得知这个消息呢?我总不能大摇大摆去找高力士:“高将军,我跟你说个事儿……”风险太大,需要一个更自然、更不易被追查的桥梁。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扫过书房内陈列的书籍、古玩,最终停留在墙上悬挂的一幅吴道子真迹《天王送子图》上。画中人物衣带飘举,满壁风动……风动?不对,是……枕边风! 一个更精妙、更依托于内宫影响力的计划,如同拨云见日般,在我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关键人物,是我的那位便宜姑姑——倾国倾城的贵妃娘娘杨玉环!她深得圣宠,几乎独霸龙床,又知晓我的部分底细(包括我那惊世骇俗的穿越者身份),并且,因为与寿王李瑁那段旧情,以及我对李瑁未来称帝的“预言”,她内心深处,是有着自己的小九九和期盼的。为了李瑁,也为了她自己将来能有个稳固的依靠,冒这个险,对她而言,值得! 通过她,将消息以“担忧”、“关心”的口吻,“不经意”地吹到皇帝耳边,最为稳妥,也最符合后宫不得干政(但又无时无刻不在干政)的潜规则。 具体操作上,可以分几步走: 首先,让杨国忠以关心朝局、担忧社稷为名,将太子可能“行为不轨”、“似有异动”的模糊传闻,私下里、用一种“臣也是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心中不安,特来请娘娘在陛下面前多多留意”的姿态,告知杨玉环。 注意,必须是模糊的传闻,不能有确切时间地点人物,那样就太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剧本,而不是偶然听到的流言蜚语。 杨玉环出于对大唐江山和皇帝安危的关心(或许还夹杂着对太子以往对她和杨氏一族不满的私怨,以及对李瑁未来的投资),很可能会在侍寝时,以担忧的口吻,像说家常闲话一样向皇帝提起。 “三郎(玄宗小名),近日听闻东宫那边似乎有些不安分,妾身这心里,总是不踏实……”皇帝对太子本就心存猜忌,闻言必然心生疑虑,大概率会吩咐他最信任的高力士暗中查探。高力士这条线,就算成功启动了! 而与此同时,需要在福贡楼制造一个吸引皇帝和贵妃前往的“幌子”。皇帝如今沉迷享乐,贵妃更是喜欢新鲜玩意儿。 比如,可以安排一场极其精彩、前所未见的“西域幻术”或“霓裳羽衣”新编舞表演。并通过我麾下念兰轩的渠道(念兰轩如今是长安城消息最灵通、时尚风向标之地)将这场表演的名声炒作起来,“福贡楼惊现西域幻术,吞刀吐火,移形换影,堪比神仙手段!” “贵妃娘娘最爱之《霓裳羽衣曲》有民间大家编出新意,美轮美奂!”务必让这些话题在五日内传遍长安,尤其是传入那些能直达天听的宦官、宫女的耳中,引起贵妃的好奇心。 贵妃一旦感兴趣,央求皇帝微服出宫前去观看,对于日渐纵情声色的玄宗来说,便是顺理成章的娱乐活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必须确保皇帝贵妃到达福贡楼时,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太子与回纥密使密谋的现场!这需要精确的时间把控和对现场情况的引导。 阿史德那边,需要确保回纥密使在关键时刻(比如皇帝贵妃路过雅间门口,或者在高力士“恰好”安排的位置能听到的时候)说出诸如“太子殿下应许我回纥……”、“登基之后……”之类的关键话语,或者制造一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比如碰倒茶杯、稍微提高声调),将皇帝的注意力吸引到太子的雅间。 思路渐渐清晰,脉络分明。我拿起书桌上的狼毫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节点:杨国忠 -> 杨玉环 -> 玄宗起疑 -> 高力士暗中核查 -> 福贡楼表演(吸引贵妃)-> 帝妃微服亲临 -> 现场抓包 (阿史德配合)。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计策,充分利用了内宫的影响力、人性的弱点以及信息传播的操控。杨玉环是关键中的关键,幸好,她与我的血缘关系(名义上的),她对寿王李瑁的情感,以及我那半真半假的“预言”,使得她成为最合适、也最有可能配合的“传声筒”和“催化剂”。 我将写满字的纸凑到烛台上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贪婪地吞噬着墨迹,最终化为一小撮蜷曲的、带着余温的灰烬。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如同磐石般坚定。 “阿东。”我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声唤道。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的阿东,便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道:“老爷。”他的存在感总是这么低,但办事效率却高得吓人。 “准备一下,我要去杨相府拜见义父。另外,派人去请阿史德王子过府一叙,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于他送来的‘那批西域美酒’的品鉴。” 杨国忠是计划的第一步,必须由他出面去找杨玉环。而阿史德作为消息来源和现场配合的关键,必须参与进来,共同完善细节。 “是,老爷。”阿东没有丝毫废话,立刻转身去安排。 上午时分,我首先来到了杨国忠的府邸。如今的杨相府,门庭依旧若市,但往来官员的神色间少了几分谄媚,多了几分务实,这倒是与杨国忠如今的“贤相”名声颇为匹配。 这位昔日的权奸,在“七转青魂丹”的“教化”下,可谓是脱胎换骨,虽然偶尔还会露出一点贪财好色的小算盘,但在大方向上对我可谓言听计从,兢兢业业处理政务,倒真成了支撑这大唐盛世表面繁华的一根“顶梁柱”,据说连远在范阳的安禄山,都对这位“改邪归正”的杨相佩服得五体投地——当然,是佩服他演戏的本事,还是真的佩服其政绩,就不得而知了。 在书房屏退左右后,我神色凝重地对杨国忠说道:“义父,近日我听到一些风声,事关社稷安稳,不得不谨慎处理。” 杨国忠见我如此严肃,立刻正襟危坐,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东家请讲。” 私下里,他依旧保持着“东家”这个带着几分敬畏和依附的称呼,时刻提醒着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谁。 我将太子暗中勾结回纥、图谋不轨的“传闻”选择性地说了出来,当然,隐去了阿史德这个确切消息来源,只说是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获得的、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情报,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此事关系重大,若无确凿证据,贸然上奏恐被反噬,且易动摇国本,引得朝野震荡。但若放任不管,只怕养虎为患,尾大不掉。” 杨国忠听得眉头紧锁,他如今一心为公(至少在表面和大部分实际行动上),闻言也是忧心忡忡,下意识地捻着胡须:“太子……真的竟敢如此?与外邦勾结,这可是大忌!那……不正合了我们的……计划?东家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个稳妥的方式,让陛下知晓此事,并引起警惕,但又不能是我们直接出面。”我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义父,您看是否方便,将这份担忧,私下里、以家人关怀的口吻,告知贵妃娘娘?娘娘深明大义,又得陛下毫无保留的信任,由她以关心陛下和江山社稷为由,在陛下面前稍稍提及,只说听闻东宫似有异动,请陛下暗中派人查探,最为妥当。如此,既尽了臣子之心,提醒了圣上,又不会打草惊蛇,将我们置于风口浪尖。” 杨国忠略一沉吟,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通过自己妹妹杨玉环来吹这个“枕边风”,确实是最安全、最有效、也是最符合他们杨家利益的方式。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我懂了你放心”的表情:“东家思虑周详,此举确实是最佳之选。老夫稍后便递牌子进宫,去见玉环,定将此事的重要性与她分说清楚。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 搞定杨国忠这边,我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算是稍微挪开了一点缝隙,能透口气了。义父大人如今“改邪归正”,一心扑在新政和百姓福祉上,办事效率奇高,有他这位右相在朝中运筹,我这盘针对太子的棋,才算真正有了落子的底气。 回到李府时,夕阳的余晖刚刚给屋檐染上最后一抹金边。前厅里,阿史德那熟悉的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依旧是那副仿佛在自己家炕头般的自在做派。 他的随从哈纳,依旧像一抹沉默的影子,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只是今日,那面纱之上偶尔扫过我的目光,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像羽毛轻轻拂过,却带着点刺挠感。 不过,这两人身上浓郁的酒气可是实实在在的,几乎在前厅里酿出了一小片“酒雾”。阿史德脸色酡红,铜铃大的眼睛都有些发直,看到我进来,哈哈大笑着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迎上来:“李兄!你可算回来了!等得我酒劲儿都要过了!” 跟在他身后的哈纳,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站姿,也透着一丝醉酒后的僵硬。 我笑着拱手:“让王子殿下久等了,实在是事务缠身。” 示意侍女重新上了解酒的酸梅汤,便屏退了左右。 第174章 解酒惹祸 厅内只剩下我们三人。我压低了声音,将调整后的计划和盘托出。重点自然是利用了杨玉环这条直达天听的“超级内线”,以及需要他在福贡楼配合演出的部分细节。当然,关于如何“说服”贵妃娘娘的过程,我只是一语带过,保留了足够的神秘感。 阿史德听完,那双本就瞪得滚圆的眼睛更是几乎要跳出眼眶,他用力一拍自己结实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碗盏都晃了晃:“妙啊!绝了!李兄弟!你……你连皇帝老儿枕头边上的人都能调动?我阿史德真是……真是服了你了!五体投地!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福贡楼那边,包在我身上!保证让那皇帝老儿看到该看的,听到该听的,一个字都漏不掉!” 他兴奋地搓着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仿佛已经看到太子李亨灰头土脸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相比之下,哈纳依旧沉默得像尊石雕,只是在我目光扫过去时,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和同意,那动作轻得几乎让人忽略。 正事谈妥,气氛轻松了不少。我才注意到,回纥王子阿史德那壮硕的身躯此刻正微微摇晃,他一手扶着沉重的花梨木桌沿,另一只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不行不行,顶不住了……李兄弟,你这长安的佳酿,后劲儿忒大!脑仁儿跟被马踢过似的……你这儿,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解这酒缠头的?” 他那张原本因酒意而涨红的脸上,此刻汗珠密布,顺着额角往下淌,眼神都有些发直了。 我看着他那副窘态,又瞥了一眼安静坐在他下首,依旧戴着那遮住大半张脸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平静眼眸的“哈纳”,心里忽然一动,像是黑夜里划过一道亮光,想起了李府后院里那处引了温泉水修葺的、平日里我和李冶偶尔享受的“温泉宫”。 一丝戏谑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不受控制地爬上了我的嘴角。我故意清了清嗓子,拉长了声调,卖起了关子:“哎——呀!二位,今日这酒确实是陈年佳酿,上头些也属正常。不过嘛,算你们运气好,撞到我这儿了!” 我顿了顿,看着阿史德努力睁开惺忪醉眼望过来的样子,以及哈纳似乎也微微抬起的头,才慢悠悠地说道:“看你们这酒气熏天,步履蹒跚的模样,我这府上,还真就藏着一样上好的解酒秘方,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阿史德闻言,努力睁大眼睛,那眼睛里的迷茫都快凝成实质了,他晃了晃硕大的脑袋,带着几分憨气问道:“解酒秘方?比……比那醒酒汤还管用?我喝过的醒酒汤没有一百碗也有八十了,也就那么回事……” “嘿!醒酒汤哪能跟我的秘方比?”我一拍大腿,故作高深,“一试便知,保证让你从头到脚,由内而外,神清气爽,飘飘欲仙!比没喝酒前还精神!” 我这牛皮吹得震天响,阿史德明显是心动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却有些不听使唤,猛地一个踉跄,旁边的哈纳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轻盈而自然。 就在这时,阿史德猛地一拍自己那布满汗水的额头,“啪”的一声脆响,恍然大叫道:“哎呀!瞧我这猪脑子!光顾着喝酒了,正事差点忘了!李兄之前还交待了福贡楼表演的事要紧,我得赶紧先去把场地和人手安排下去,免得误了时辰,坏了李兄的大事!” 他这人向来是风风火火,想到什么就是什么,直肠子一根通到底。此刻酒劲上涌,更是急躁。他立刻转头对哈纳说道,舌头还有点打结:“哈、哈纳!你!你随李兄去体验体验他那解酒的秘方!顺便……嘿嘿,给我带点那解酒的玩意回来尝尝!我安排完事情就来寻你们!” 说完,他也不等我开口解释我这“解酒秘方”其实是没法“带”走的温泉泡澡,这位回纥王子已经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像一头刚冲出栅栏的蛮牛,大步流星,跌跌撞撞地转身就往外走,那急吼吼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看得我是直摇头,哭笑不得。 得,真是个急性子!我无奈地笑了笑,目光转向留在原地,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哈纳:“走吧,哈纳兄弟,既然你王兄把你‘托付’给我了,那就咱们俩先去享受享受这解酒的妙处。等他忙完了,说不定咱们这边也舒坦了。” 哈纳似乎微不可察地迟疑了一下,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睫毛低垂,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盯着自己的靴尖,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安静地跟在了我身后。 穿廊过院,越往里走越是清幽。暮色渐浓,廊下已经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线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偶尔有巡夜的家丁看到我,恭敬地行礼,目光在哈纳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多问。 来到后院僻静处的温泉宫,此处绿植掩映,假山错落,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光下,水汽氤氲,如同薄纱笼罩。一座利用天然石材巧妙垒砌而成的泡池坐落其中,池水清澈见底,借着廊下灯火和即将隐没的天光,可见水面热气微微浮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一股令人舒适的暖意。 “喏,就是这里了。”我指着那雾气缭绕的温泉池,对身旁的哈纳笑道,“泡上一会儿,让这温泉水一激,毛孔张开,酒气随着汗一发散,保管你什么醉意都没了,浑身舒坦得像要飘起来。” 哈纳站在池边,看着那不断蒸腾起白雾的池水,又飞快地侧头看了看我,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虽然面纱遮面看不真切,但那微微僵直的脊背和下意识并拢的双脚,还是透露出了他(?)的不安。 我此刻酒意其实也未完全散去,脑袋里还有些晕乎乎的,加上潜意识里早已根深蒂固地把他当作阿史德口中那个“光屁股长大的好兄弟”——既然是兄弟,那自然都是糙老爷们,有什么好顾忌的?泡温泉嘛,自然要坦诚相见,赤膊相对才够痛快,才显亲近! 这么一想,我更觉理所当然。一边嘴里说着:“都是兄弟,还怕羞不成?泡温泉嘛,自然要坦诚相见才痛快!扭扭捏捏的,那是娘们!” 一边就开始动手宽衣解带,动作那叫一个流畅自然。 外袍、中衣、亵裤……三下五除二,我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赤条条地站在池边,将衣物随手搭在旁边摆放着的檀木屏风上,就准备迈入那诱人的、泛着涟漪的池水。 一回头,却见哈纳还僵在原地,不仅没脱衣服,反而像是受惊的兔子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甚至不自觉地交叉护在了胸前!虽然隔着衣服,但那动作姿态……那露在碎发外的耳廓,在氤氲的水汽和昏暗的光线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如同染上了最鲜艳的胭脂! “哎?哈纳兄弟,你怎么了?”我有些纳闷,这反应也太扭捏了吧?难道回纥的男子都特别害羞保守?比我们大唐的闺秀还怕见人? 玩心一起,加上对他一直戴着面纱的真容存了几分好奇(主要是阿史德吹嘘过他这兄弟长得俊),便笑着上前,伸手想去拉他胳膊:“来来来,别不好意思,都是大男人,怕什么?哥哥我帮你!这温泉泡着真是享受,你试过就知道了!” 我这话语和动作,显然被他当成了某种危险的信号。 “不……不用!”一个略显尖细,甚至带着点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面纱下急促地传出。这声音……似乎比平时听到他那刻意压低的、略显沙哑的声音,要清脆、悦耳一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用手格挡我伸过去的手臂。可他那小身板,哪里扛得住我这般“热情洋溢”的拉扯?我本就是练武之人,手上颇有力道,虽然没用内力,但力气也比常人大些,此刻又带着几分酒后的戏谑和不容拒绝,三两下就抓住了他那略显纤细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就去解他外袍的扣子。 “李……李公子!请自重!” 他(?)的声音更急了,带着明显的抗拒和一丝……羞愤?双手开始胡乱地推拒着我的胸膛,试图把我推开。但这抵抗在我眼里,配上他那“弱小”的身板,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徒劳的挣扎,反而增添了几分“趣味”。 “哈哈,自重什么?都是男人,怕啥!你这兄弟,也太见外了!” 我大笑着,手上动作不停。他那外袍的扣子似乎有些特别,但我力气大,也没细看,稍微用力一扯,扣子便崩开了,外袍很快被我从他身上扒拉下来,随意丢在屏风上,露出了里面同样是回纥风格的、略显紧身的中衣。 隔着那层薄薄的、质地柔软的中衣,我隐约感觉对方的身体轮廓似乎……有点不对劲?怎么胸前那片区域,似乎有些……异常的紧绷和隆起?不像男子平坦的胸膛…… 好奇心在这一刻彻底被勾了起来,像是有只小猫在心里挠。我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想要看清楚,只听“嗤啦”一声细微的布帛撕裂声——那中衣的襟口,竟被我扯开了些许! 一片白色的、紧紧缠绕在胸前的布帛,突兀地露了出来!那缠绕的方式,那隐约勾勒出的圆润弧度…… 裹、裹胸?! 我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所有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飙射出来!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股极其不妙的、冰寒刺骨的预感,如同腊月的冰水般,从头顶猛地浇下,直达脚底! 几乎是下意识的,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的行为——我猛地伸手,一把将他(?)脸上那一直遮蔽着真容的、碍事的面纱给扯了下来! 轻薄的纱巾飘然落地,无声无息。 一张带着惊惶、羞愤,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庞,彻底暴露在氤氲湿润的水汽之中。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秀气,唇形饱满,此刻正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刻意伪装的平静无波,而是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怒火和一丝……被水光晕染的委屈? 这……这哪里是阿史德那个“光屁股长大的好兄弟”哈纳! 这分明是……是那个我曾经夜探东宫时,顺手从某个房间里救出来的、脾气刁蛮任性、眼神倔强的回纥公主——雅尔腾! 我……我勒个去!阿史德你个天字第一号大坑货!你管这叫“好兄弟”?你这描述也太他娘的写实了吧?!光屁股长大……好像、好像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也没毛病?但你没说是妹妹啊!是公主殿下啊!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我,李哲,李子游,大唐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光溜溜、赤条条地站在温泉池边,手还保持着扯下面纱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面纱柔软的触感。 而对面的雅尔腾公主,或者说“哈纳”,中衣襟口被我撕裂,露出了部分紧紧缠绕的白色裹胸,凌乱的衣衫更衬得她身形窈窕。那张俏脸此刻涨得通红,如同熟透了的蕃茄,那双喷火的美眸死死地瞪着我,仿佛要用目光在我这赤诚的身体上戳出千百个透明窟窿! “你……你……登徒子!无耻!下流!”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刻意的低沉伪装,而是恢复了少女独有的清越音色,只是这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羞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第175章 慌张逃窜 我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触电般松开了还抓着她胳膊的手,连退两步,想要拉开距离,结果脚下一滑,踩到了池边湿滑的青苔—— “噗通!!!”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我反而直接仰面朝天地跌坐进了温暖的温泉池里,巨大的惯性让我整个人都没入水中,又手忙脚乱地扑腾着冒出头来,呛了好几口带着硫磺味的温泉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咳咳咳……公、公主?!怎、怎么是你?!” 我呛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遮挡身体,可这温泉池里除了水和石头,哪有什么东西?只能狼狈地把身体尽可能往水里缩,只露出一个脑袋,恨不得眼前这池子立刻裂开一条地缝让我钻进去!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阿史德确实只说哈纳是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可他从来没说过哈纳是女的!是我自己先入为主!而且,我光顾着“解酒”和对他真容的好奇,压根没仔细去分辨哈纳那相较于阿史德明显纤细不少的身形、那不自觉地流露出的一些小动作、以及那偶尔泄露的声线! 雅尔腾公主看着我这副落汤鸡般的窘迫模样,脸上的红晕更是盛极,如同晚霞烧到了极致。她下意识地想转身跑开,逃离这个尴尬至极的境地,可刚迈出一步,又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现在衣衫不整,外袍被脱,中衣撕裂,这副样子根本没法出去见人! 出去?被李府的下人看到回纥公主这般模样从温泉宫里跑出来?她丢不起这个人!回纥王室也丢不起这个人!不出去?难道留在这里跟这个赤身裸体、看了她身子还扯了她面纱的登徒子大眼瞪小眼? 她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气得浑身微微发抖,指着我,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还看!转过头去!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我出去!我马上出去!公主息怒!我滚!我立刻滚!” 我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连滚带爬地从池子里出来,湿漉漉的身体带起哗啦啦的水声。手忙脚乱地抓起屏风上自己那身衣服,也顾不上拧干,就往身上套。内衣、中衣、外袍,胡乱地往身上裹,湿漉漉的身体把衣服都浸得透湿,紧紧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但我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公主殿下……我……我真不知道是您!阿史德王子他……他一口一个‘好兄弟’,我、我就以为……” 我一边胡乱系着根本系不好的衣带,一边试图解释,舌头像是打了结,语无伦次。 “闭嘴!不许再提我王兄!也不许再提‘兄弟’二字!” 雅尔腾公主猛地背过身去,留给我一个紧绷的、微微耸动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强行压抑的哽咽和色厉内荏的凶狠,“快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是是是!我不提!我滚,我马上滚!”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行,姿态狼狈到了极点。跑到门口,手都摸到了门框,又想起什么,赶紧刹住脚步,头也不敢回地补充道:“公主您……您先在这里泡着……解、解解酒,定定神……我,我这就让下人给您送干净的衣服来!绝对可靠嘴严的丫鬟!” “你……你还说!”雅尔腾公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抓起池边一块用来搓澡(或许?)的、光滑的鹅卵石,想了想又放下,转而抓起旁边石台上的一条干净毛巾,狠狠地朝着我后背砸过来!“我是回纥的公主!你竟敢……竟敢对我如此无礼!动手动脚!” 毛巾软绵绵地砸在我背上,然后掉落在地。我赶紧弯腰捡起来,也顾不上湿透,胡乱搭在屏风上,陪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虽然她背对着我根本看不见:“公主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您解酒……谁曾想……唉!” 我重重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谁要你帮!”雅尔腾公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倔强地不肯回头,“我要告诉阿史德!让他杀了你!剁了你的手!” 我心里猛地一紧,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阿史德那家伙,别看平时跟我称兄道弟,直爽侠义,可要让他知道我今天把他这宝贝妹妹给“扒”了(虽然没全扒光,但也看到了裹胸,扯了面纱,还有肢体接触),以他那护妹狂魔的性子,非当场红了眼,提着他那弯刀从福贡楼杀回来,把我大卸八块不可! 联姻?稳定边疆?呵呵,别结成不死不休的死仇就谢天谢地了! 我懊恼地一拍自己湿漉漉的额头,感觉刚刚在温泉里泡了那么一下,非但没解酒,反而头疼欲裂,眼前发黑,前途无亮! …… 几乎是连滚爬地逃离了温泉宫的区域,我靠在通往主院的一道月亮门廊柱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晚风吹过,我身上湿透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凉意,但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惶恐却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 完了完了!这下篓子捅到天上去了! 我把回纥公主给扒了!虽然没全扒光,但也看到了裹胸,扯了面纱,还……还有了肢体接触(虽然不是故意的)!还差点把人一起拉进池子里(虽然最后是我自己掉进去了)!好好的解酒良方,变成了“猥亵公主”的现场!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我这项上人头,就是杨国忠(我那位“好义父”)、高力士加起来也未必保得住我!外交纠纷啊! 阿史德啊阿史德,你之前还暗示说什么你妹妹可能对我有点意思,这回头要是知道我来这么一出“坦诚相见”,他还不得新账旧账一起算,提着四十米长的大刀从福贡楼杀回来跟我玩命?那点“意思”恐怕瞬间会变成“死意”! 我痛苦地闭上眼,脑子里一片混乱。 良久,直到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我才深吸几口气,努力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又湿又皱、沾了水渍和苔藓、狼狈不堪的衣衫,做贼似的,猫着腰,溜回主院附近。 四下张望,正好看到李冶的贴身丫鬟秋菊端着个托盘从前院过来。我赶紧招手把她叫到僻静处。 秋菊见到我这副落汤鸡般的模样,吓了一跳:“老爷!您这是……掉池塘里了?” “嘘!小声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地嘱咐道:“秋菊,你立刻去找一套夫人……嗯,找一套夫人未曾上过身的新衣裙,要料子好的,尺寸……挑相对修身些的,估计……大概……嗯,反正比你身材略高挑些的就行! 再配上必要的贴身衣物,用包袱包好,悄悄送到后院温泉宫去。记住,要悄悄的去,送到门口就行,轻轻敲下门,就说……就说是我准备送给公主的礼物,请她试穿。放下东西立刻离开,不许停留,不许偷看,更不许对任何人声张!明白吗?” 秋菊虽然满眼疑惑,但看我神色凝重,语气急促,也知道事关重大,连忙点头:“是,老爷,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看着秋菊领命而去的背影,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微往下放了放,但依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巨大的尴尬和后续如何解释、如何平息这位公主怒火的难题,依然像两座巍峨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过气。 “唉……”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温泉宫的“桃花劫”是意外,但福贡楼的计划却是正事,关乎后续对付李林甫余孽乃至安禄山的大事,不能因此耽搁。 暂时将满腔的懊恼和尴尬压在心底,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心绪,开始着手安排“福贡楼表演”的事宜。这出大戏,需要念兰轩的全力配合,进行前期的舆论造势,把声势搞大,才能吸引到该吸引的人。 我立刻回到书房,也顾不上换下湿衣服,拿起毛笔,铺开信纸,略一沉吟,便修书一封。言辞既恳切,又隐含机要,详细说明了需要造势的内容和紧迫的时间。写完后,我用火漆封好,唤来管家阿东。 “阿东,你亲自跑一趟,把这封信秘密送往念兰轩,交给阿荣。告诉他,不惜重金,动用我们一切能动用的渠道,包括那些说书先生、街头小报、乃至青楼酒肆的人脉,在五日内,必须将‘福贡楼有西域幻术大师献艺,其术神乎其神,能吞刀吐火、移星换斗,堪称长安一绝’的消息,给我炒作得人尽皆知!茶余饭后,坊间议论,都要是这个!尤其要确保,这股风,必须能吹进皇宫大内,吹到那位对新奇事物始终抱有浓厚兴趣的皇帝陛下耳边!明白吗?” 阿东接过信,神色一凛,沉声道:“明白,老爷放心,阿东必定亲手交给阿荣,并叮嘱清楚。” 说完,他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安排妥当,我才感觉到身上的湿衣带来的阵阵寒意。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宁静而繁华的夜色里。 我深吸一口气,将温泉宫的尴尬和福贡楼的谋划都暂时压下,努力调整好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尽量自然一些,这才起身去找李冶。 在后花园的凉亭边,我找到了她。她正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在盛开的蔷薇花丛旁慢慢踱步,夕阳最后的余晖早已褪去,银白的月光和廊下灯笼的光晕交织,将她那头独特的、如同月光织就的银发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几缕发丝随风轻扬。她微微侧着头,看着眼前在月色下暗香浮动的花丛,手轻轻抚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神态安详而柔美,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圣洁得让人心静。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自然地伸出手,搂住她日渐丰腴的腰肢,手掌轻轻覆在她抚着小腹的手背上,感受着那里面传来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律动。 这一刻,心中那些纷杂的思绪、闯祸后的惶恐、对未来的谋划带来的紧张,仿佛都被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这宁静的夜色所涤荡,暂时沉淀下去,只剩下对怀中人儿的眷恋和对未来的期盼。当然,那丝大战来临前难以完全避免的、如同弓弦般紧绷的感觉,依旧藏在心底最深处。 “事情都安排好了?”李冶轻声问道,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头轻轻向后靠在我肩上。她虽然从不过问我具体在做些什么危险的事情,但她心思玲珑剔透,能清晰地感受到我近日的忙碌和隐藏在心绪深处的那根紧绷的弦。 “嗯,差不多了。”我点点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清香的发顶,“希望能一切顺利。”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冶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在我怀里,声音温柔而坚定:“会的。你总是有办法的。” 这种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像一股温润的暖流,悄然注入我有些干涸和焦虑的心田,给了我莫大的慰藉。 然而,这份宁静和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 李冶突然抬起头,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月光下,她那双重瞳金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如同最纯净的琥珀,此刻正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看着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和玩味。 “听说……”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拖长,带着点戏谑,“李大人今天,又在温泉宫那边,闯了不小的祸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干笑两声,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对上她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还、还行吧……也没闯什么大祸……” 这话我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心虚,毫无底气。 第176章 饯行午宴 “没闯祸?”李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我的胸口,那里还因为之前的心虚而有些发凉,“我怎么听秋菊说,你差点把人家回纥公主,给当场扒光了呢?” “轰!” 我的脸瞬间爆红,估计跟刚才雅尔腾公主的脸有得一拼!温度急剧上升! “她……她自己要女扮男装的!这不能全怪我吧!” 我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急忙分辩,“我、我没看清……不是,我以为他是哈纳,是阿史德的好兄弟……我也没全扒光!就是……就是扯开了外衣和中衣……看到了……看到了裹胸……还有面纱……” 我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语无伦次,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李冶看着我这副急赤白脸、手足无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如同清泉击石,悦耳动听,但在此时的我听来,却充满了“嘲讽”。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笑够了,才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重新拉过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语气缓和下来,“看把你吓的。我刚才,已经去东跨院客房里找过雅尔腾公主了。” 我猛地抬头,紧张地看着她:“你……你去找她了?她怎么说?是不是很生气?要杀要剐?” 李冶白了我一眼,风情万种:“现在知道怕了?扒人家衣服的时候那股子豪迈劲儿呢?” 看我脸又垮了下去,她才慢悠悠地说道:“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秋菊送去的衣服,正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生闷气呢。脸还是红红的。” 我屏住呼吸听着。 “我跟她聊了聊,替你这个冒失鬼道了歉。”李冶继续说道,语气平和,“也说了这事不全是你的错,她女扮男装在先,你酒后失察在后,就是个误会。她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最后她说……她不怪你了。” 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浑身一阵轻松:“那就好……那就好……我真不是故意的……谢谢夫人!夫人出马,一个顶俩!” 我连忙送上马屁。 “不过……”李冶话锋一转,金眸又眯了起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看着我,“她说她就是不怪你了,但就是有点……‘害羞’。而且,我瞧着那公主,虽然生气,但看你的眼神,倒不全是愤恨,似乎……还有点别的、复杂的东西。” 她靠在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意味深长:“行了,此事就算翻篇了,以后你可长点记性吧。看来我这夫君,还真是……艳福不浅呐?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和更多的戏谑。 我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哪里还敢接这个话茬?连忙打哈哈,搀扶着她的胳膊,态度殷勤备至:“夫人辛苦了!为这点小事还让你奔波。天色已晚,更深露重,您如今身子重,可千万不能累着。来,为夫扶你回房休息!小心脚下……” 此刻,我只想赶紧把这篇翻过去,至于雅尔腾公主那“复杂”的眼神,还有阿史德那边后续可能的风波……唉,船到桥头自然直吧!先把眼前这位大功臣、我的正牌夫人伺候好才是正经! 月光下,我搀扶着李冶,小心翼翼地向着我们的卧房走去。身后的温泉宫方向,水汽似乎依旧氤氲,而前方的路,在月色笼罩下,显得既温暖,又带着些许未知的迷雾。 是夜,我依旧歇在主院卧房。或许是因为几件大事都已布局完成,只待东风,心情放松了不少;又或许是今日忙碌,和雅尔腾公主或许也有些关系,毕竟看到那血脉喷张不该看的画面。 而此刻,看着灯下三位姿态各异的美人——李冶慵懒地靠在软枕上,抚着肚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一本道经;杜若安静地坐在窗边,就着明亮的灯火,手中绣绷上的鸳鸯戏水图已初见雏形,神情专注而温柔; 月娥则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说着如霜和如雪学习唐礼时闹出的各种笑话,比如走路同手同脚,行礼时差点撞到一起——有股熟悉的燥热和冲动,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李冶首先察觉到我那逐渐变得“不怀好意”的目光,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道经,夸张地打了个哈欠,还像模像样地揉了揉眼睛:“哎呀,累了累了,怀着身子就是容易乏,撑不住了,我先睡了,你们自便。” 说完,动作敏捷地(对于一个孕妇来说)钻进被子里,果断地背对着我们,用行动清晰地表示——“本夫人今夜休战,非请勿扰”。 杜若察觉到我的目光移向她,脸瞬间就红了,像染上了上好的胭脂。她慌忙放下手中的绣绷,低声道:“我……我也看累了,去……去睡了。” 起身就想溜向床榻的另一侧,远离我这个“危险源”。 我岂能让她就这么跑了?长臂一伸,便将轻盈如蝶的杜若揽了回来,紧紧圈在怀里。她身上带着淡淡的丝线和皂角的清香。 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坏笑低语:“阿若想去哪儿?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陪为夫说说话,探讨一下人生哲理可好?” 杜若身子一软,几乎要化在我怀里,脸颊烫得厉害,声若蚊蚋,带着颤音:“夫君……你……你先去…与…月娥妹妹……她,她等急了……” 一旁的月娥见状,不但不害羞,反而嘻嘻一笑,像只灵巧的小猫般跳过来,从后面一把抱住杜若纤细的腰肢:“杜若姐姐别怕,我帮你!咱们姐妹同心,其利断金,一起对付这个‘坏蛋’夫君!” 她嘴上嚷嚷着“帮”,那双不安分的小手却已经开始在杜若敏感的腰间搔痒。 杜若被我们前后“夹击”,特别是月娥的搔痒攻击,让她痒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在我怀里挣扎着求饶:“哎呀……别……月娥你……你快住手……夫君……你快管管她呀……” 看着怀中玉人娇羞无限、笑靥如花的模样,我心中爱意大盛,哈哈大笑起来,顺势将两人一起紧紧拥住,三人笑闹着倒向那张柔软又宽敞得足以容纳数人的床榻。红绡帐暖,再次徐徐落下,巧妙地掩去了一室即将升腾的春光与嬉笑。背对着我们的李冶,虽然一动不动,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此刻定然在偷笑着的事实。 窗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而李府的主卧内,却已是春意盎然,温度骤升。在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夕,这短暂而极致的温馨与欢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宁静港湾中的沉醉,让人格外珍惜,也充满了汲取力量的味道。 我知道,从明天起,真正的较量,就要正式拉开帷幕了。福贡楼,不久之后,必将成为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关键之地。 只是……一想到温泉宫里那位被我扒光的回纥公主,我这心里,就又忍不住七上八下起来。 这“祸”,闯得可真是不小啊! 五月初的长安,已隐隐有了几分暑意。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簇簇火红点缀在碧绿枝叶间,煞是好看。晨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集市隐约的喧闹,也拂动着花厅内轻垂的纱幔。 阿史德王子是个实在人,或者说,回纥人的性子大多如此,直来直往,不喜弯绕。翌日上午,他便带着已经恢复女装的雅尔腾公主前来辞行。 理由很充分——福贡楼那边需要提前布置,确保“西域幻术”的演出万无一失,而且他们身为回纥使团,总住在我的李府也不像话,需要回归官方安排的馆驿,以方便后续的“公务”活动。 我自然是热情挽留,尽地主之谊:“王子殿下何必急于一时?眼看午时将至,不如用了午膳再走,我也好为殿下和公主饯行。再者,前两日醉酒,今日正该喝上几杯‘还魂酒’,解解乏才是。” 我脸上堆着笑,心里却盘算着福贡楼计划还得靠这位实在王子出力,关系必须维系好。 阿史德闻言,那双牛眼顿时一亮,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啪”的一声响,震得几案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好!就听李兄弟的!正好我还有些细节要与李兄弟敲定。” 他倒是爽快,完全没注意到身旁妹妹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一闪而过的尴尬。他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显然对“还魂酒”这个提议满意至极。 此时的雅尔腾公主,已然褪去了那身瘦小的男装“哈纳”行头,换上了一套回纥贵族女子的服饰。色彩鲜艳的锦缎长袍,以宝石蓝和石榴红为主色调,袖口和衣襟处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鹰隼图案,翱翔展翅,带着草原的粗犷与华贵。 头戴一顶缀着细密珍珠流苏的小帽,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衬得她小麦色的肌肤愈发健康光泽。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骄纵之气也重新浮现,只是偶尔与我目光相触时,会迅速闪躲开来,耳根处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像是雪原上悄然晕开的霞光。 李冶作为府中主母,自然陪同在侧。她今日穿着一身宽松的湖蓝色襦裙,依旧掩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行动间带着孕晚期特有的迟缓与庄重。那一头银发松松挽起,用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更显得面容清丽。 金眸含笑,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孕期的慵懒。她拉着雅尔腾的手,轻声细语地说道:“公主殿下昨日住得可还习惯?府中下人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公主海涵。” 语气温柔,如同春风拂面,能融化最坚硬的冰雪。 雅尔腾面对李冶,倒是收敛了几分刁蛮,毕竟李冶那独特的气质和显而易见的身孕,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与怜惜。 她微微颔首,声音比昨日做“哈纳”时清亮了许多,但也带着些许别扭,仿佛还不习惯用女声与我这边的人正常交谈:“夫人客气了,一切……都很好。” 目光却忍不住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控诉意味,像是在说“除了某个登徒子”。 李冶何等聪慧,虽不知温泉宫具体细节,但看这情形也猜到了七八分。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静水泛起的涟漪,柔和而包容。 她轻轻拍了拍雅尔腾的手背:“公主天真烂漫,性子直爽,与我夫君这跳脱的性子倒是能说到一处去。他有时行事莽撞,若有得罪之处,公主看在他曾助你脱离东宫困境的份上,多多包涵才是。”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可能存在的“得罪”,又抬出了救命之恩来缓和,给了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 雅尔腾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或者趁机告我一状,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那点小情绪咽了回去,低声道:“夫人言重了。” 她似乎对李冶有种莫名的敬重,或许是李冶那超凡脱俗的气质,又或许是那份即将为人母的温柔,让她收敛了爪子。 又寒暄了几句,李冶便以孕期易乏为由,先行告退回房休息了。如今春桃和夏荷这两个丫头几乎成了她的影子,一个捧果脯,一个端着温水,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心伺候着。春桃临走前还偷偷对我做了个鬼脸,被夏荷轻轻拉了一下衣袖,两人嘀嘀咕咕地跟着李冶走了,隐约传来春桃的抱怨:“……人家还想听听回纥公主和老爷在那温泉宫的故事呢……” 于是,花厅里便剩下我、阿史德、雅尔腾,以及作陪的杜若。云彩和云霞这对双生姐妹花,穿着一样的浅绿色衣裙,安静地站在杜若身后,如同两株清新的水仙,负责斟酒布菜,动作轻盈,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第177章 只能做妾 酒是兰香坊新出的佳酿,名唤“玉露兰香”,入口绵柔,后劲却足。菜是府中厨子精心烹制的南北风味,从江南的清淡小炒到西北的炙烤羊肉,摆满了整张梨花木八仙桌,香气四溢。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起来。阿史德是个好酒友,也是个好听众,嗓门大,笑声爽朗,几碗酒下去,就开始拍着胸脯保证福贡楼的幻术表演绝对让长安城轰动。 杜若性子沉静,但偶尔插话也能说到点子上,举止优雅,谈吐不俗,让人如沐春风。她坐在我下首,偶尔为我布菜,眼神温柔,充分展现了李府如夫人的得体与风范。 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当初我夜探东宫,顺手救出雅尔腾的那晚。 阿史德端着酒碗,感慨道:“李兄弟,说起这个,我阿史德还得再敬你一碗!要不是你,我这妹妹还不知道要在那劳什子东宫受多少委屈!” 他仰头一饮而尽,哈出一口浓重的酒气,脸色泛红,“你是不知道,当时接到消息,我差点就带着人冲进东宫要人了!管他什么太子不太子!” 我连忙摆手,故作谦虚:“王子殿下言重了,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而已。” 我偷偷瞄了雅尔腾一眼,她正低着头,用银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那块晶莹剔透的樱桃肉,仿佛那块肉跟我有仇似的,看不清表情,但露出的耳廓似乎更红了些。 杜若微笑着接口,声音柔和似水:“夫君常行侠义之事,不计得失。能帮到公主,也是缘分使然。” 她说话时,目光轻轻扫过雅尔腾,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 雅尔腾忽然抬起头,端起面前的酒杯(她喝的是府里自酿的葡萄果酿,色泽嫣红),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羞恼,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声音却清晰地说道:“李……李公子,那日东宫之事,多谢你了。这杯酒,我敬你。” 说完,也不等我回应,自己先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回纥女子的豪爽,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脸颊,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别的。 我赶紧端起酒杯:“公主客气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也仰头干了一杯。这果酿酸甜适口,带着葡萄的芬芳,倒是很适合女子饮用。 气氛到了这里,我觉得是个道歉的好时机。我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最诚恳的表情,对着雅尔腾拱手道:“公主,还有一事……昨日在温泉宫,在下实在不知是公主驾临,唐突冒犯之处,还请公主殿下大人有大量,千万海涵!我李哲在此赔罪了!” 说着,我又自罚了一杯,姿态放得极低。 阿史德闻言,哈哈大笑道,声震屋瓦:“我当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这个!李兄弟,你也太小心了!不知者不怪嘛!我们回纥儿女,没那么小气!是不是,雅尔腾?” 他边说边用力拍着妹妹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雅尔腾娇小的身子拍进面前的碗碟里。 雅尔腾被拍得龇牙咧嘴,没好气地瞪了自己王兄一眼,揉着发疼的肩膀,然后才看向我,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忽然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像是抓住了猎物的狐狸。 她放下银箸,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一副正式谈判的架势,扬着下巴道:“道歉我接受了。不过嘛……光嘴上说说可不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这丫头果然没那么容易放过我。 “那……公主的意思是?” 我小心翼翼地问,心里盘算着她会提出什么条件。是要珠宝?还是要我帮回纥使团在长安谋取更多便利? “就当你欠我一次。” 雅尔腾嘴角微翘,带着点小得意,“他日我若有事相求,你必须答应帮我做一件事。如何?” 杜若和云彩云霞都好奇地看着我们,显然对“温泉宫”事件的具体“唐突”程度很好奇。云彩甚至偷偷和云霞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阿史德倒是浑不在意,乐呵呵地看着妹妹“敲竹杠”,觉得这才是回纥公主该有的气派。 我略一沉吟,这条件听起来有点耳熟,像是某部武侠小说里的桥段。不过看这情形,不答应恐怕今天是过不去了。 只要不违背良心道义,答应她也无妨,毕竟是我理亏在先。而且,一个回纥公主,远在漠北,能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说不定过几天她就忘了。 “好!” 我爽快应承,尽量让自己显得光明磊落,“只要不违背天地良心,不伤天害理,不有违道义,公主日后但有所求,在我能力范围内,我李哲定义不容辞!” “痛快!” 雅尔腾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如同草原上在朝阳下骤然绽放的萨日朗花,明艳照人,带着勃勃生机,“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主动拿起酒壶,给我和她自己又满上了一杯果酿,“来,为我们的一言为定!” 看着她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我忽然觉得,这丫头恐怕早就等着我这句话呢。至于她将来会提出什么要求……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只是欠下一个承诺。我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酒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杜若轻轻放下银箸,用丝帕优雅地拭了拭嘴角,目光在我和雅尔腾之间流转,忽然莞尔一笑,开口道:“夫君与公主这般约定,倒像是戏文里的情节了。不过,看公主殿下英姿飒爽,性情直率,与夫君站在一起,竟是十分登对。” 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闻言一愣,差点被口中的酒呛到。杜若姐姐,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阿史德王子闻言,那双牛眼更是瞪得溜圆,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如钟:“对啊!杜夫人此言有理!李兄弟,你看我妹妹怎么样?虽说性子野了点,但模样身段没得说,更是我们回纥的明珠!你救了她,这就是天定的缘分啊!你们唐人不是讲究‘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 他越说越兴奋,蒲扇般的大手挥动着,“李兄,你的夫人都如此明事理,你还不快快成为我回纥的驸马爷,也好让我交差!省得我再次回到回纥之时受父王责骂!” 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连忙摆手:“王子殿下,使不得,使不得!这……这真的不太合适!” 我求助似的看向杜若,却见她依旧温婉地笑着,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雅尔腾公主更是瞬间涨红了脸,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她羞恼地跺了跺脚,嗔怪道:“王兄!杜夫人!你们……你们都说的什么啊!” 她媚眼含娇,偷偷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衣带,那扭捏的姿态,与她平日骄纵的模样大相径庭,分明就是少女怀春的娇羞。 杜若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从容不迫地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公主金枝玉叶,若能下嫁李府,自然是李府的荣幸。不过……” 她话语微顿,目光平和却坚定地看向雅尔腾和阿史德,“有些话需得说在前头。李府只有一个主母,那就是老爷明媒正娶的正妻,我的妹妹,李季兰。这一点,任谁来了,都不会改变。公主若嫁过来,也只能屈居妾室之位。不过请王子与公主放心,老爷为人宽厚,对我们姐妹也是一视同仁,断不会让公主受了委屈。” 她语气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对方足够的尊重。 我心甚慰,差点想给杜若鼓掌。杜若姐姐真是见过大世面的,这话说的真是滴水不漏啊!一番话不仅点明了李冶不可动摇的正妻地位,维护了李府后宅的规矩,又顺带夸了我一句“一视同仁”,顺便还敲打了一下雅尔腾——想嫁可以,但别妄想挑战李冶的地位,只能做妾。这手腕,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愧是曾经在太子府待过的人! 阿史德王子挠了挠他的大脑袋,似乎对“妾室”这个身份不太满意,但看看杜若,又看看我,再想想李冶那通身的气派和身孕,他咂咂嘴,嘟囔道:“妾室……嗯……以李兄弟的人品才华,倒也不算辱没了雅尔腾……这事,我得禀报父王定夺。” 他倒是实在,没直接拒绝。 雅尔腾则是抿着唇,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情绪复杂,有羞涩,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对于“妾室”名分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慌乱。她声如蚊蚋地辩解道:“我……我又没说要嫁……都是父王和你们一起起哄!” 这话题一起,酒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起来。我趁着阿史德拉着杜若询问长安风土人情(实则是想多打听李府情况)的间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雅尔腾身上。 之前她以哈纳示人时,总是穿着宽松的男装,还用布条紧紧缠裹着胸部,确实看不出什么。如今换上合身的回纥女袍,那袍子剪裁得体,虽然不似唐装那般突出曲线,却也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了出来。 尤其是那高耸的胸脯,将锦袍前襟撑起一个饱满而优美的弧度,腰肢虽被宽腰带束着,仍能看出其纤细,与浑圆的臀线形成对比,充满了一种健康而野性的美感。 看着看着,我脑中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段画面——那夜在东宫,我背着她,施展轻功,在夜色笼罩的坊墙间飞跃。 为了稳固定住她,我的双手紧紧地托着她的……臀腿处。当时情况紧急,并无杂念,此刻回想起来,那触感……似乎异常清晰。 背后紧贴着的两团柔软,因为奔跑和跳跃而不时挤压摩擦着我的背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惊人的弹性和热度……我的双手,似乎也是为了固定她不下滑,牢牢地箍着她的……咳…… 我正在回忆正酣,脸上可能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类似于回味或者赞叹的表情。就在这时,雅尔腾似乎心有灵犀,猛地抬起头,恰好捕捉到我盯着她身体曲线出神的样子,以及脸上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猥琐”笑容。 她先是一愣,随即俏脸“唰”地一下红透,如同熟透的番茄,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又羞又怒,压低声音斥道:“登徒子!你……你在想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猛地回过神来,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丫头怎么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似的?这也能猜到?我赶紧收敛表情,故作茫然地眨眨眼:“啊?公主何出此言?我在想福贡楼幻术表演的节目编排呢……” “你胡说!” 雅尔腾气得胸脯起伏,那弧度更是惊心动魄,“你刚才那表情……分明就是……” 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后面的话实在羞于出口。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杜若轻轻“噗嗤”一笑,拿起桌上的干净布巾,优雅地倾身过来,作势要替我擦脸,声音带着戏谑的温柔:“夫君,来,妾身帮你擦擦口水。青天白日的,注意些仪态,莫要吓坏了公主殿下。” 她的动作自然无比,语气调侃,却瞬间将我“猥琐遐想”的罪名坐实了。 我:“……” 我简直百口莫辩!杜若姐姐,你到底是哪边的啊! 阿史德看看我,又看看面红耳赤的妹妹,再看看抿嘴轻笑的杜若,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到大概是我“冒犯”了他妹妹,不过他并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是男女之间情趣的表现,哈哈大笑道:“李兄弟也是性情中人!无妨,无妨!哈哈哈!” 雅尔腾被杜若这么一说,更是羞得无地自容,狠狠剜了我一眼,低下头去,再也不肯抬起来,只是那红透的耳根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第178章 有妾何求 我尴尬地干咳两声,心里暗自哀嚎。完了,我这“登徒子”的形象算是彻底洗不白了!不对啊!昨天在温泉宫,我不光把她看了一半,她也把我看了个精光啊!怎么看都是我比较吃亏吧?她好歹还裹着浴巾,我可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亏了亏了!这下亏大发了!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血亏! 心里虽然泪流成河,表面却还得维持着风度翩翩(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的笑容,举起酒杯招呼道:“喝酒,喝酒!王子殿下,我再敬你一碗,预祝我们福贡楼计划大获成功!” 阿史德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兴奋地端起酒碗:“好!为了让太子殿下好好喝一壶,干!” 杜若也适时地重新挑起话题,与阿史德聊起了回纥的风俗趣事。雅尔腾虽然依旧不怎么抬头,但竖起的耳朵表明她在悄悄听着。 气氛总算在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状态下重新融洽起来。阿史德又开始畅想福贡楼计划成功后太子吃瘪的模样,杜若偶尔补充几句,雅尔腾则时不时用她那带着异域口音的唐语插科打诨,眼神却总在我身上流转,带着羞恼,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让我这顿饯行宴吃得是既欣慰于关系的缓和,又有点脊背发凉,总觉得被一只来自草原的小狐狸给盯上了。 与此同时,李府另一处的练功院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哈!” “喝!” 娇叱声伴随着凌厉的破空声,在青石板铺就的院落中回荡。 只见两道窈窕健美的身影正在激烈对练,赫然是那对来自西域的胡姬,如今已更名为如霜、如雪的姐妹。她们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将本就凹凸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汗水浸湿了她们额前的碎发,贴在微红的脸颊旁,更添几分野性的美感。 月娥,一身同样干练的胡服打扮,正背着小手,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学究,围着她们踱步。她那灵动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的动作,时不时出声指点: “对!如霜,腰肢再软下去三分!对,就是这样!” “如雪,步伐要稳,下盘是根!出手要快,对敌之时,哪容你半分犹豫!” 她看着如霜一个灵巧迅捷的后空翻,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紧接着如雪一个贴地扫腿,攻势衔接得行云流水,默契十足,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 这两个丫头,自打被夫君用那“七转青魂丹”收服,又得了自己赐名,算是彻底安下心来。她们本就身负不俗的武功底子,身体柔韧性和协调性极佳,经过这段时间自己的“精心调教”,更是将这套合击之术使得凌厉又好看,颇具观赏性。 月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从她们那干净利落的招式,滑落到了那因剧烈运动而更显起伏的身材曲线上——那饱满得几乎要撑破衣料的胸脯,那纤细得不盈一握却又充满力量的腰肢,那挺翘滚圆、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的丰臀,还有那修长笔直、肌肉线条流畅的双腿……尤其是那股子异域风情带来的独特魅力,在汗水的浸润下,仿佛原野上奔跑的母豹,散发着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野性美感。 月娥的小脑袋瓜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啧啧啧……如霜如雪这身段……真是没得说,比画上的飞天仙女还要勾人呐……武功也好,还能歌善舞……若是……若是让她们与夫君同床共枕,以夫君那……咳咳,以夫君那般‘勤勉’的性子,肯定喜欢得紧!说不定比我们姐妹还要得宠呢!” 一想到那个画面,李哲左拥右抱,沉醉在如霜如雪的异域风情之中,月娥非但没有丝毫醋意,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一般,兴奋得小脸都泛起了红光。 她一直觉得府里姐妹还是少了点,不够热闹,夫君这般人物,身边怎能只有寥寥数位红颜?若是多几个像如霜如雪这样又能保护夫君、又能取悦夫君,还能增添府中“风景”的姐妹,那才叫完美!这才配得上夫君三品大员的身份嘛! “不行不行,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得把她们训练得更好才行,务必做到万无一失,一击必中……不对,是让夫君一见倾心!” 月娥暗暗握了握小拳头,粉嫩的唇瓣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眼中燃烧起名为“培养通房丫鬟大业”的熊熊火焰。 于是,韦教头的训练热情空前高涨。她不仅更加严格地督促她们练武,还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府中的乐师,准备教导她们学习更具大唐风韵的舞蹈,以及……嗯,那些如何更好地服侍男人的“必备技能”。 用她的话说,这叫“全面发展,重点培养”,务必要将如霜如雪打造成夫君无法抗拒的“惊喜大礼包”,在某个合适的夜晚,隆重“进献”给夫君。 一套合击术演练完毕,如霜如雪气息微喘,香汗淋漓地收势站定,看向月娥,等待下一步指示。那因运动而愈发红润的脸庞,水汪汪的眼眸,更是我见犹怜。 月娥走上前,先是像模像样地表扬了几句:“不错不错,进步很快!这套合击术的精髓,你们已经掌握了七八分。” 随即,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在那傲人的胸围和挺翘的臀部上扫过,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羡慕,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女生的羞赧和求知欲问道:“那个……如霜,如雪,我……我能问问你们吗?你们这……这里,”她悄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飞快地指了指自己的臀部,“是怎么……怎么长得这么好的?有什么秘诀没有?” 如霜和如雪被问得一愣,随即看到月娥那满是真诚羡慕、毫无恶意的眼神,不由得相视一笑。这位韦姨娘,年纪比她们还小些,性子活泼跳脱,心地纯善,对待她们从不摆主人架子,反而像姐妹一般,这让她们倍感温暖。 如霜性格稍沉稳,抿嘴笑道:“回韦姨娘,我们西域女子,大多……嗯,骨架如此。不过,平日里的饮食和锻炼也有些关系。” 如雪则更活泼些,接口道:“是呀是呀,韦姨娘,我们小时候跟着部落里的老人学过一些法子,比如用特定的精油按摩,还有一些……嗯,能促进那里长大的韵律动作。”她一边说,一边还比划了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还有啊,多吃些牛羊乳、坚果也有帮助。” 月娥听得两眼放光,如同发现了武功秘籍一般,连忙拉住她们的手:“真的?快教教我!详细说说!尤其是那个按摩的法子和韵律动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玲珑但显然不及二女“宏伟”的胸脯,又伸手捏了捏自己虽然匀称但缺乏那等“惊心动魄”弧线的臀部,小脸上写满了决心:“我也要努力!争取早日……嗯,早日达到你们这样的水平!”心里想的却是:到时候给夫君的“惊喜”岂不是更大? 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女,顿时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丰胸翘臀”的秘诀来,不时还伴随着一些令人脸红的动作演示和嬉笑声。练功院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充满了青春活泼的气息。 而在这个过程中,如霜和如雪看着月娥那毫无心机、全心信赖的模样,心中更是暖流涌动。她们并非生来就是细作,也曾是部落里无忧无虑的少女。 被安禄山掳去后,她们过着朝不保夕、如同工具和奴隶般的日子,时刻担心被抛弃甚至杀害。被当作礼物送到李府时,她们内心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然而,在这里,一切都不同了。李大人(李哲)虽然用丹药控制了她们,但平日里对待她们并无苛责,反而给了她们安稳的生活。 而这位韦姨娘月娥,更是真心待她们好,教她们武功,关心她们起居,如今更是像姐妹一样分享着女孩子间的私密话题。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们姐妹俩在房中无人之际,也曾多次谈论过未来。 “姐姐,我觉得……留在李府真好。”如雪轻声说,眼中有着对过去的恐惧和对现在的珍惜,“在安大人那里,我们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是‘康妮娜’和‘米安奴’,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和棋子。” 如霜握紧了妹妹的手,重重点头:“是啊。在这里,韦姨娘给我们起了这么好听的名字,如霜,如雪。李大人和夫人也从未轻贱我们。李府……有烟火气,有人情味。” 她们想起了安禄山府邸的冰冷和残酷,对比李府的温暖与尊重,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那‘七转青魂丹’……”如雪有些迟疑。 如霜眼神坚定:“即便没有那丹药,我亦心甘情愿效忠李大人,效忠夫人,效忠韦姨娘。是他们给了我们做‘人’的尊严。姐姐,我们发誓,此生绝不背叛李府,若有违此誓,天神共戮!” “对,我们发誓!” 此刻,看着月娥认真讨教、努力模仿动作的可爱模样,姐妹俩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些许泪光。她们迅速低下头,掩饰住情绪,更加用心地“传授”起自己的“秘诀”来。这份真心,她们定以性命相护。 得到了“真传”的月娥心满意足,感觉自己的“宏伟计划”又迈进了一大步。她看看时辰,午觉该睡醒了,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寻求“上级领导”的支持与指导。这个领导,自然是府中的女主人,李季兰,李冶。 “你们先自己练习一下我刚教的动作,我去去就回!”月娥丢下一句话,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练功院,直奔李冶所在的后院书房。 李冶正坐在窗边,手持一卷诗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如霜似雪的白发上,映衬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静谧如仙。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便看到月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小脸上因为兴奋和运动泛着红晕。 “季兰姐姐!”月娥凑到李冶身边,挨着她坐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季兰姐姐,你说……要是让如霜如雪陪老爷上床,老爷是不是会很高兴?” “噗——”李冶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差点失态。她放下茶杯,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思维跳脱的小妹妹。看着月娥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兴奋和期待的光芒,李冶心中明了。 这丫头,心里眼里全是夫君,只要能让夫君开心,她怕是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甚至牺牲性命都不会有半分犹豫。 李冶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月娥光洁的额头,调笑道:“你呀!真是个活宝。人家府里的妻妾,都防着别的姑娘分了夫君的宠爱,你倒好,不仅不防,还上赶着给他张罗,生怕他身边美人少了似的。” 不等李冶说完,月娥理直气壮地反驳,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季兰姐姐还说我呢!你不也是这样?我和杜若姐姐,不就是被你‘推’上老爷的床的嘛!那时候我可还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说着,她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李冶被她说得一噎,想起当初自己确实有意撮合,不由得哑然失笑。这丫头,倒是会翻旧账。她无奈地摇摇头,拉过月娥的手,语气温柔了几分:“傻丫头,那能一样吗?你和杜若姐姐,都是好女孩,与夫君有情分在。这如霜如雪,毕竟是安禄山送来的人,虽说眼下被丹药控制,但……” “她们是真心归顺的!”月娥急忙替自己的“爱将”辩解,“我能感觉到!她们现在心里只有李府!姐姐你放心,我看人可准了!” 第179章 贞惠来信 看着月娥那笃定的样子,李冶心中暗叹,这丫头的善良和赤诚,或许正是她能打动如霜如雪的原因吧。她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那你打算如何?直接送到夫君房里?” 月娥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我想把她们培养得更好些,武功不能落下,还要学大唐的舞蹈,还有……还有怎么伺候人!到时候给夫君一个惊喜!” 李冶看着月娥那副“快夸我懂事”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她将月娥揽入怀中,像对待亲妹妹一般,轻声细语地开始了“训夫之道”的私密教学。 “月娥妹妹,你的心意是好的。夫君他……也确实不是那等迂腐刻板之人。”李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只是,这男女之事,并非一味‘进献’就好。夫君看重的是情意,是心意相通。” 她顿了顿,继续教导:“你既为妾室,更要懂得如何体贴夫君。夫君虽为三品大元,又有商业加持,看似风光,实则劳心劳力。回到府中,所求不过是一份安宁与温馨。你要学会察言观色,夫君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揉揉肩颈;夫君烦闷时,说些趣事逗他开心;夫君高兴时,便陪他一同畅饮……这些细微处的关怀,有时比美色更能打动人心。” 月娥依偎在李冶怀里,听得极其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如同聆听圣旨。 李冶又道:“至于……床笫之间,”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些许颤音,显然说这些让她也有些羞赧,“不必过于刻意,但也要懂得配合与引导。夫君他……精力旺盛,你需得……量力而行,莫要一味承欢伤了自身。有时,些许羞涩,半推半就,反而更添情趣……最重要的是,让他感受到你的爱慕与依赖……” 这些私房话,若是旁人听去,定要面红耳赤。但月娥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只觉得季兰姐姐说得太有道理了!原来伺候夫君还有这么多学问!她以前只觉得把自己最好的给夫君就行了,现在看来,还要讲究方法和策略! “我明白了,季兰姐姐!”月娥抬起头,脸上满是醍醐灌顶的喜悦,“就是要真心对夫君好,还要聪明地对他好!不能傻乎乎的!” 李冶被她这直白的总结逗笑,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你明白就好。府中姐妹和睦,夫君才能无后顾之忧。你这份心,姐姐记着了。” 得到了“正宫娘娘”的默许甚至可以说是技术支持,月娥的心情如同插上了翅膀,飞上了云端。她又在李冶这里腻歪了一会儿,讨教了些其他“御夫”细节,这才心满意足地告退,脚步轻快地返回练功院。 回到练功院时,如霜和如雪还在认真练习着她刚才教导的动作,额上又见了汗珠,可见并未偷懒。 月娥看着她们努力的样子,心中愈发满意和怜爱。她拍了拍手,朗声道:“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休息一会儿,别累着了!” 如霜如雪闻言停下,气息微喘地看向月娥。 月娥走到她们面前,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宣布了一个让她们惊喜的消息:“走,收拾一下,咱们出府去!我给你们俩买几套漂亮的新衣服!再带你们好好逛逛这长安城!你们来了这么久,还没真正逛过吧?” 如霜和如雪顿时愣住了。 出府?逛街?买新衣服? 自从被送到长安,她们一直待在李府,最多就是在府内活动。外面的世界,对她们而言既陌生又充满诱惑。而月娥的这番话,不仅仅是允许她们出门,更是蕴含着一种信任和接纳。 想到过去在安禄山手下,莫说逛街,连走出院门都是一种奢望。她们就像被圈养的金丝雀,唯一的用途就是取悦主人和执行危险任务。何曾有人关心过她们是否喜欢新衣,是否想去看看外面的繁华?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动瞬间涌上心头,冲垮了姐妹俩的心防。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了眼眶,顺着她们轮廓深邃的脸颊滑落。 “韦姨娘……”如霜声音哽咽,率先跪了下去,“谢谢韦姨娘!从……从没有人对我们这么好过……” 如雪也跟着跪下,泣不成声:“我们……我们为之前身为细作,对李府心怀不轨而羞愧……但我们发誓,此生此世,只效忠韦姨娘,效忠李府,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们的话语真挚而沉重,带着赎罪般的恳切。 月娥被她们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心中也是一酸,连忙弯腰,一手一个将她们搀扶起来:“哎呀,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既然进了李府的门,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掏出自己的绢帕,笨拙却又温柔地替她们擦拭眼泪,像个大姐姐一样安慰道:“一家人,就是要相互照顾,相互关心的呀!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我的两个小美人儿,咱们高高兴兴的,逛街去!” 月娥一手亲昵地搂着如霜,一手搂着如雪,脸上洋溢着温暖而真诚的笑容。 “走!今天姨娘带你们见见世面去!” 阳光洒在三个风格各异却同样青春靓丽的少女身上,为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府门外,是繁华似锦的大唐长安,而她们的未来,似乎也正如这长街一般,在眼前徐徐展开,充满了无限可能。 一顿为回纥王子和公主的践行午膳,在一种表面欢声笑语,底下暗流涌动(主要是我内心的波涛汹涌)的氛围中,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送走心满意足、勾肩搭背说着“回头再详谈”的阿史德王子,和那个临上马车前,又回头瞪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明的雅尔腾公主,我站在李府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杜若站在我身侧,看着远去的马车,轻声道:“这位公主,性子虽直,倒也不失可爱。” 我转头看她,苦笑道:“若姐姐,你刚才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杜若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夫君难道不喜欢吗?我看你回忆得甚是投入呢。” 说完,不待我反驳,便转身,带着云彩云霞,袅袅婷婷地回府去了,留给我一个优雅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背影。 我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经过杜若方才那一番看似撮合、实则划定界限的操作,雅尔腾公主那份刚刚萌芽或许还带着点幻想的心思,应该能被理性地压制下去一些了吧? 只是,欠下的那个承诺,和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恐怕日后还有得纠缠。我刚回到书房,想喘口气,阿东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老爷,渤海国那边来的信,通过念兰轩的渠道加急送来的。” 阿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他悄无声息出现在书房门口的身影。他双手呈上一封带着风尘气息的信函,封口处盖着念兰轩独有的印记,确保途中无人拆阅。 “念兰轩的渠道……”我心中默念,对这效率颇为满意。阿福和小算盘春桃,再加上韩揆这个执行力超强的“项目经理”,他们三人组确实将我的商业版图打理得风生水起。 兰香坊的美酒几乎是与念兰轩的清茶比邻而居,从长安南下直至江南,甚至隐隐有向更北方蔓延的趋势。这些分号不仅日进斗金,更妙的是,它们构筑了一张无形而高效的信息网络。 各地的念兰轩,明面上是茶肆,暗地里却成了我李府的“物流中转站”和“私家邮局”,无论是商业情报还是像手中这样的密信,都能通过这条渠道快速、安全地传递。坐在长安李府的书房里,我就能对各地风吹草动了如指掌,这种感觉,确实不赖。 接过那封看似普通的信函。拆开火漆,里面是贞惠公主那熟悉的娟秀字迹,只是笔画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急促和力道。 信中的内容让我眉头微挑——安禄山的首席谋士严庄,并未如外界所知的那般早已离开长安返回范阳,而是受安禄山密令,潜伏下来,并且就在这两日,便会再次登门拜访我,目的就是商讨如何共同参奏、弹劾太子之事! 我看完信,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随即随手将信纸凑到书案上的灯烛火焰上。橘黄色的火舌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蜷曲的灰烬。 “这个安胖子,还真是个急性子,一点都压不住事。”我低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看来安禄山是真的太想称帝了,或者说,是急于在陛下面前表现,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开太子这块绊脚石,好为自己未来的“宏图大业”扫清障碍。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安禄山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在边镇武将中影响力不小。有他和他那一派的官员一起发力造势,再加上杨国忠从旁“协助”引导舆论,以及福贡楼即将上演的“太子私会回纥密使”这出精心策划的大戏……几管齐下,不怕动静闹不大,不怕扳不倒太子!太子这次,想安然度过,怕是难了。 “也好,只等严庄上门,我便将这太子与回纥密使会面的‘确切’消息,‘透露’给他。让他和安禄山那边也动起来,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些。” 我心中定计,浑水才好摸鱼。 两日时间倏忽而过。果然,这天下午,严庄便递了帖子求见。他依旧是一身文士打扮,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只是眉宇间似乎比上次更多了几分急切。 在前厅分宾主落座,奉茶寒暄几句后,严庄便有些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切入正题:“李公子,安帅那边已准备就绪,朝中亦有数位大人愿意联名上奏,参劾太子结党营私、窥伺大宝之罪。不知公子这边……进展如何?那福贡楼之事,可有把握?” 我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片沉稳,轻轻吹了吹茶沫,缓声道:“严先生来得正好。我这边,刚得到一个确切消息。” 我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到严庄的耳朵几乎要竖起来,才继续道:“五日后,不,还有两日,太子李亨,将伪装成商人,在东市福贡楼的天字乙号雅间,秘密会见回纥密使!” “什么?!”严庄闻言,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上瞬间涌上狂喜之色,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此言当真?!福贡楼?天字乙号雅间?会见回纥密使?!好!太好了!这可是勾结外邦、图谋不轨的铁证啊!” 他兴奋地在厅中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看向我,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李公子!有此铁证,是否……是否可以准备兵马了?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里应外合,清君侧!” 我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一笑,抬手虚压:“严先生稍安勿躁。兵马,自然可以暗中备着,但要听我号令行事。切记,虽然太子密会回纥密使,其心可诛,但他毕竟……还没有真正举起反旗。我们需要的,是陛下亲眼目睹、亲耳听闻这‘铁证’,让他对太子彻底失望。必须在他被陛下厌弃,甚至……在他狗急跳墙、真正露出反迹的时候,我们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拿下!如此,方是名正言顺,方能震慑朝野,让安帅的‘清君侧’之举,无人敢置喙。这才是王道。” 严庄闻言,如同被一盆冷水浇头,冷静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看向我的眼神中佩服之色更浓:“公子深谋远虑,庄……不及也!一切但凭公子安排!我这就传信安帅,让他依计行事,兵马暗中调度,只待公子号令!” 送走心潮澎湃的严庄,我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在微风中摇曳的翠竹。所有的引线都已经埋下,只待那最后的点火时刻。 第180章 太子禁足 杨国忠那边很快也传来了好消息。他已秘密入宫见过杨玉环。据他描述,杨玉环初闻太子可能勾结外邦时,亦是花容失色,她虽久居深宫,享尽荣华,却也深知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她杨家的富贵安稳。 无需杨国忠多言,她便明了其中利害,当然,也为他的寿王李瑁,当即便表示会寻合适时机,以担忧社稷、不忍陛下被奸人蒙蔽为由,向皇帝进言。有她这位最得宠的贵妃出面,此事已成大半。 与此同时,念兰轩的舆论造势也在阿荣的操持下如火如荼地展开。阿荣不愧是阿福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手段灵活,人脉通达。不过三两日功夫,“福贡楼惊现西域幻术大师,能吞刀吐火,剪纸成月,更能于掌心瞬间开出七彩莲花,其术神乎其神,堪称长安一绝”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酒肆茶楼,自然也飘进了那九重宫阙,钻进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据说贵妃娘娘听闻后,好奇不已,已在皇帝面前提过数次,言语间满是向往,撒娇撒痴地央求皇帝带她微服出宫,去亲眼瞧瞧那神奇的幻术。 阿史德也秘密派人回报,回纥密使那边他已亲自接触并安排妥当,保证在皇帝抵达福贡楼时,会“不经意”地透露出与“长安某位手握重兵的贵人”合作的意向,并且会在关键时刻,制造一些“意外”的动静,比如不小心打翻茶盏,或者提高声量争论,务必将皇帝的注意力精准地引向太子所在的雅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终于,到了计划执行的日子。这一日,天空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乌云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闷湿气息,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即将来临。 我的心情也如同这天气,既有大事将成的期待和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虽然计划周详,参与者皆是“自己人”,但面对的是当朝太子和九五之尊的皇帝,任何一个微小的纰漏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成败,在此一举。 我并没有亲自去福贡楼现场,那样目标太大,容易惹人怀疑。我选择留在李府,如同一个稳坐中军帐的统帅,等待着各方的消息。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了。我坐在书房里,看似在翻阅账本,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府外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李冶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紧张,特意让春桃送来了安神茶,却没有进来打扰我。杜若和月娥也乖巧地没有来缠着我,只是偶尔能从窗外看到月娥带着如霜、如雪在院子里练习轻功的身影,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书房外终于传来了阿东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阿东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后怕,“事成了!” 我猛地站起身:“详细说来!” 阿东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语调,将他从各方渠道汇总的消息一一道来: 今日午后,皇帝果然被贵妃说动,带着高力士及少数精锐护卫,微服出宫,来到了熙熙攘攘的福贡楼。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皇帝和贵妃被那出神入化的西域幻术所吸引,正在二楼视野最好的雅间观赏。 而与此同时,在高力士早已安排好的“巧合”引导下,以及阿史德手下人制造的“意外”声响中,皇帝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到了隔壁不远处的天字乙号雅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关于“兵马”、“合作”、“大事可成”等敏感词汇,以及明显的异域口音。 皇帝疑心大起,在高力士的护卫下,径直推开了天字乙号雅间的门! 门内,正是伪装成商人、却难掩贵气的太子李亨,以及两名一看便知是回纥人的使者!桌面上,甚至还摊开着一些来不及收起的、写有回纥文字的信函! 场面瞬间凝固。太子李亨脸色煞白,如同被抽干了血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解释,说什么只是洽谈边境马匹贸易,绝无他意,恳请父皇明鉴等等。 然而,铁证如山,气氛诡异,再加上此前朝中已有不少关于太子结党、行为不端的奏章,此刻亲眼目睹太子与回纥密使私下会面,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子,眼神中充满了失望、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冰冷。 虽然太子百般辩解,但皇帝显然已经不再信任他了。这段时间朝堂之上本就在参奏于他,今日又被皇上亲自抓个“勾结外邦”的典型,太子之位已是岌岌可危! 最终,盛怒(或许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的皇帝,甚至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用冰冷至极的语气下旨:命太子即刻返回东宫,闭门思过,反省自身,半年之内不得踏出东宫半步,无诏不得觐见!所有东宫属官,交由有司审查! 这等同于被禁足了!虽然保住了性命和太子名号(暂时),但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被剥夺了自由和参政议政的权力,几乎等同于被废黜的前奏!这已经是在当前形势下,考虑到皇室颜面和朝局稳定,所能给出的“最轻”的惩罚了。 听完阿东的叙述,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成功了!虽然过程有些惊险,但结果完美!太子被禁足东宫,势力大损,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兴风作浪。我不仅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更在安禄山和杨国忠面前展现了我的“能量”和“手段”,为后续的计划铺平了道路。 “好!太好了!”我忍不住抚掌低笑,连日来的谋划和紧张,此刻都化为了成功的喜悦。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是月娥拉着杜若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端着点心的云彩和云霞。显然,她们也得知了消息,迫不及待地想来分享喜悦。 “夫君!夫君!我们听阿东说了,太子被皇上关起来了!”月娥像只快乐的小鸟,扑到我的书案前,大眼睛闪闪发光,“你真厉害!” 杜若虽然矜持些,但脸上也带着轻松和钦佩的笑意,柔声道:“恭喜夫君,得偿所愿。” 连李冶也扶着腰,在夏荷的搀下慢慢走了进来,金眸中含着笑意,看着我道:“这下,可以稍微安心些了吧?” 我看着她们,心中充满了温暖和豪情。我站起身,走到她们中间,张开手臂,将李冶、杜若和月娥一起拥住,朗声笑道:“是啊,暂时可以安心了!今晚,咱们好好庆祝一下!不醉不归!” “啊?还喝啊?”月娥吐了吐舌头,脸上却满是跃跃欲试。 李冶嗔怪地拍了我一下:“我可不能喝,你们也别太过分。” 杜若则红着脸,低声道:“妾身……妾身陪夫君小酌一杯便是。” 书房内,一时间充满了欢快的气氛。窗外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去了些许,一缕夕阳的金光顽强地穿透云层,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我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 风暴的第一波浪潮已经过去,虽然我知道,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但至少此刻,我们是胜利者。而这胜利的果实,值得与最爱的人共同品尝。 处理完这一桩阴谋诡计,身心俱疲。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然有了几分暑气。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叫得人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当然,我这烦躁,多半不是来自于天气,而是刚刚处理完的那桩牵扯太子谋反的破事儿。虽说最后算是按照计划完成,但那种身处阴谋漩涡,与各色人等虚与委蛇的疲惫感,却像黏在身上的蛛网,挥之不去。 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乌七八糟的念头抛开。这一静下来,心里头最柔软的地方便被牵动了——李冶。 我的季兰如今却正被妊娠反应折磨得憔悴了几分的美娇娘。近些日子,她是吃什么吐什么,原本就清丽脱俗的脸庞,更是瘦削了些,看得我心疼得紧,恨不得替她受了这罪过。 为了让她的胃口能好点儿,我简直是绞尽了脑汁,把我那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大学生脑袋瓜里,所有能想起来的、适合孕妇开胃止吐的方子和零嘴儿,都翻来覆去地琢磨、尝试了一遍。 失败品自然不少,府里的下人们(尤其是阿东他们几个)没少当我的“试毒”先锋,那表情,啧啧,堪称一部生动的《人类迷惑食物耐受史》。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经过无数次“厨房爆破”与“味觉冒险”后,终于让我捣鼓出了两样大获成功的宝贝——酸梅汤和奶茶! 先说这酸梅汤。我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指挥着厨房找来上好的乌梅、山楂、甘草,还有晶莹剔透的冰糖。过程嘛,颇有些手忙脚乱。 先是乌梅和山楂要浸泡多久?甘草放多少才不会盖过主味?熬煮的火候是关键,太大则汤色浑浊味道发苦,太小又不出味儿。我叉着腰,在厨房里指手画脚,活像个蹩脚的炼金术师。 “老爷,这……这黑乎乎的一锅,真的能喝吗?”阿东捏着鼻子,看着砂锅里翻滚的深褐色液体,表情充满了怀疑。 “你懂什么!这叫酸梅汤,生津止渴,开胃消食,专治没胃口!”我故作高深,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直到按照记忆中的比例,加入足量冰糖,再耐心等待它慢慢熬煮,过滤,最后放入井水中镇得冰凉。 第一碗,我亲自端给了卧在榻上的李冶。她起初看着那深琥珀色的汤汁,也有些犹豫,在我鼓励(兼带点耍赖)的目光下,才小小啜了一口。 刹那间,她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了开来,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亮光。“子游,这汤……”她又喝了一大口,酸爽清甜的味道在口中爆开,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将胸口的烦闷与恶心也一并带走了几分,“好奇特,酸中带甜,凉沁心脾,喝了之后,喉咙里舒服多了,似乎……真的有点想吃东西了!” 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些许满足的笑容,我这心里头,比三伏天喝了冰水还痛快!成就感直接爆棚! 相比之下,奶茶的“发明”过程就顺利多了,毕竟原料简单,操作也不复杂。我取来念兰轩顶级的红茶,加入来自西域、价格不菲的蔗糖,再倒入浓香的牛乳,在小火上慢慢烹煮。不一会儿,茶香与奶香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而诱人的甜腻香气,弥漫在整个小厨房,甚至飘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月娥这丫头,简直就是个移动的人形美食雷达,嗅着味儿就蹦跶过来了,脑袋探进厨房,眼睛滴溜溜地转:“老爷老爷!你又做什么好吃的啦?好香啊!” 我笑着盛了一碗递给她。这丫头,也顾不上烫,吹了两口就急不可待地往嘴里送。然后……我就目睹了一场极其生动的表情包连续剧。 第一口下去,她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溜圆,活脱脱两个小铜铃。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咕咚咕咚”,一碗奶茶瞬间见了底。 “老……老爷!”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激动得又蹦又跳,手里的空碗差点甩飞出去,“这是什么神仙水?!太好喝了!又香又甜又滑!比宫里赏下来的酪浆好喝一百倍!不,一千倍!!” 我被她的夸张反应逗得哈哈大笑,又给她续了一碗。结果这丫头一口气干了三碗,最后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瘫在椅子上,一脸幸福到快要升天的表情。 第181章 奶茶时代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绝世好点子,猛地坐直身体,再次抱住我的胳膊,用力摇晃,小脸上写满了“快夸我聪明”:“老爷!老爷!你要是开个铺子,专门卖这个……呃,这个‘奶茶’!对,奶茶店!保准火爆全长安!咱们肯定发大财!天天数钱数到手抽筋!” 月娥这话,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海中那层名为“思维定式”的迷雾! 对啊!奶茶!我这猪脑子!怎么早没想到! 如今的大唐,饮茶之风早已盛行,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都好这一口。牛乳、羊奶虽然不算日常必备,但也绝不稀罕,尤其是在回纥、突厥那些草原部落,奶源更是丰富得不得了! 阿史德那家伙,上次分别时不是还正发愁,除了马匹和皮毛,还有什么能和大唐进行长期稳定交易的吗?这现成的、优质的奶源,不就是绝佳的选择?! 假如……假如我和阿史德合作,由他在草原上建立稳定的供应渠道,将优质的奶源(或者制成便于储存运输的奶制品)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我呢,就在长安,甚至是在各大州府已经开起来的念兰轩茶肆旁边,再开一家家专营奶茶的铺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兰韵奶香”?或者直接点,叫“李记奶茶”? 想想看,兰香坊的美酒,念兰轩的清茶,再加上这新式诱人的奶茶……三足鼎立,覆盖不同口味、不同需求的消费人群!这商业版图,不就“唰”地一下,又拓宽了一大块吗? 而且这奶茶制作简单,易于标准化操作,培训几个伙计就能快速上手,推广起来速度绝对快。不仅可以卖原味奶茶,还可以加入煮得软烂香甜的红豆、软糯q弹的糯米圆子(嘿嘿,这不就是唐朝版的‘珍珠’嘛)、碾碎的坚果……开发出各种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花式口味…… 想到这里,我顿时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刚才因为雅尔腾公主和太子那点破事带来的阴霾和烦恼,瞬间被这巨大的商机冲击得烟消云散!去他的阴谋诡计,去他的朝堂纷争!赚钱,搞事业,带着老婆家人过好日子,它不香吗?这才是穿越者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阿东!”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扬声喊道。 “老爷有何吩咐?”阿东应声而入,步履稳健,只是眼神还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那锅散发着甜香的奶茶。 “去,立刻发帖,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各地念兰轩和兰香坊!让阿福、小算盘春桃,还有韩揆,尽快回长安一趟!就说……老爷我有新的、能赚大钱的生意要和他们商议!” 我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长安街头,无论男女老少,人手一杯印着“李记”标记的奶茶,谈笑风生的盛况。 既然主意已定,我这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恨不得立刻把想法付诸实践。不过,在召开“董事会”之前,得先让核心成员们都尝尝这未来的“拳头产品”。 于是,当天晚膳后,我召集了府里的“高层”——夫人李冶,以及两位妾室杜若和月娥,在我那布置得雅致舒适的小花厅里,举办了一场小范围的“新品品鉴会”。 我亲自指挥着丫鬟春桃和夏荷,将冰镇好的酸梅汤和温热的奶茶端了上来。为了搭配,还让厨房准备了几样清淡的点心。 李冶自然是首选评判官。她先是小口喝了酸梅汤,满意地点点头:“这酸梅汤确是良方,今日午后我又饮了一盏,胃里舒坦了许多。”接着,她又端起了那杯奶茶。对于这更新鲜的物事,她显得更为谨慎,轻轻嗅了嗅,才就着杯沿抿了一口。 茶香与奶味在她口中融合,丝滑的口感与恰到好处的甜度,让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莞尔:“此物倒是新奇,茶之清苦与奶之醇厚竟能如此相得益彰,口感绵软甜润,别有一番风味。”看她表情,虽不似月娥那般狂热,但也是颇为欣赏的。 杜若姐姐举止依旧优雅从容。她先尝了酸梅汤,赞道:“酸甜可口,冰爽宜人,确是消暑佳品。”接着品奶茶,她细品慢咽,眼中流露出些许惊讶,沉吟片刻,道:“此饮……颇合女子口味。茶能静心,奶能养人,二者合一,温润滋养,且这甜香之气,能令人心生愉悦。”评价相当之高,显然抓住了奶茶的核心受众——女性市场。 轮到月娥,那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她面前已经摆着两个空了的酸梅汤碗,此刻正捧着第三碗奶茶,喝得眉开眼笑,根本不用我问,自己就叽叽喳喳说开了:“好喝!太好喝了!季兰姐姐,杜若姐姐,你们说是不是?老爷真是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会啊!我感觉我还能再喝五碗!” 她那夸张的模样,把大家都逗乐了,如霜如雪一个劲的帮她擦着嘴,连旁边侍立的春桃、夏荷,以及杜若的丫鬟云彩、云霞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老爷,”月娥凑到我身边,扯着我的袖子,旧事重提,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开店吧!就卖这个!肯定能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我想喝多少喝多少!” 看着她那馋猫样儿,我忍俊不禁,拍了拍她的脑袋:“放心,管够!不仅管够,还要让你当这新店的东家之一,怎么样?” “真的吗?”月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老爷万岁!” 李冶看着我们笑闹,眼神温柔,她轻轻抚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柔声道:“子游有心了。这两样饮品,于我而言是雪中送炭,于市场而言,或许真如月娥所说,是一门好生意。” 得到了全家(主要是各位女主人)的一致好评,我这心里更是底气十足。看来,这奶茶之路,大有可为! 几天后,阿福、小算盘春桃和韩揆风尘仆仆地从各地赶了回来。我索性就在府里的书房,召开了一次扩大版的“家庭董事会”。参会人员:我,李冶,杜若,月娥,以及核心骨干阿福、春桃和韩揆。阿东负责在门外守着,闲人免进。 我先是让春桃和夏荷再次奉上酸梅汤和奶茶,让阿福他们几个也体验了一把。反应自然是极其热烈。 阿福到底是商业嗅觉灵敏,一口奶茶下肚,眼睛就眯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敲着桌面:“老爷,此物……大有可为!口感新奇,甜香诱人,尤其能吸引女客和年轻子弟。若操作得当,必能风靡。” 小算盘春桃则已经开始在心里拨拉算盘珠子了,她细细问了牛乳、茶叶、糖的成本,以及大概的用量,小眼睛里精光闪闪:“老爷,夫人,若定价合理,利润空间颇为可观。比之清茶,更显独特,易于打出招牌。” 韩揆这位道家师兄,对经商兴趣不大,但品评味道还是在行的,他点点头:“滋味不错,比单纯的茶饮更添丰腴之感。” 言下之意,他个人是喜欢的。 见核心团队都认可,我便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包括与回纥王子阿史德合作解决奶源问题,依托现有念兰轩网络开设连锁奶茶铺,以及开发多种配料增加口感的想法,详细地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情绪高涨。阿福更是激动,表示只要奶源能跟上,他能在半年内让奶茶店在各大主要州府开起来,形成规模效应。 一切顺利,眼看就要进入具体分工执行阶段了,一个关键问题浮出了水面——这新店,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之前我想的“兰韵奶香”或者“李记奶茶”,在此时显得有点不够完美。“兰韵奶香”偏雅,但奶茶本身更偏大众和时尚;“李记奶茶”又太普通,缺乏特色。我们已经有“念兰轩”(取自思念李冶)、“兰香坊”(也与李冶有关),新店的名字,似乎也应该延续某种联系,或者体现出新的特色。 月娥第一个举手,积极发言:“叫‘月娥奶茶铺’!不对不对,叫‘天上人间奶茶坊’!听着就气派!”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家都被她这直白的取名风格逗乐了。 杜若掩口轻笑,提议道:“不若叫‘酥酪阁’?既有奶意,又不失文雅。” 阿福摸着下巴,从商业角度考虑:“东家,不如就叫‘大唐第一杯’?响亮,好记,还能彰显咱们是首创!” 小算盘春桃弱弱地提议:“叫……叫‘甜水巷’?通俗易懂……” 我听得直挠头,这些名字各有千秋,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叫“月娥奶茶铺”估计月娥自己都会脸红;“天上人间”听着像高级会所;“酥酪阁”偏传统,可能吸引不了年轻群体;“大唐第一杯”有点狂,容易招黑;“甜水巷”又太普通了。 一直安静聆听的李冶,此时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眸光流转,在我们几人脸上扫过,最后柔声开口:“我观此饮,乃茶与乳相合,如同我与杜若姐姐、月娥妹妹,因缘际会,共聚一府,性情相投,彼此滋养。我们已有‘念兰轩’、‘兰香坊’,不若这新店,便叫——‘若兰饮’,如何?” “若兰饮?” 我们几人同时低声重复了一遍。 杜若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若”字代表了她的名字,“兰”字代表了李冶(季兰),一个“饮”字点明了店铺性质。这个名字,既延续了“兰”字的系列,又将杜若也包含了进来,寓意着府中几位女子之间的情谊,温婉雅致,又带着一丝诗意,与奶茶温和甜润的调性颇为相符。 我心里暗暗叫好,还是我家夫人有水平!这唐代四大女诗人的文学素养就是不一般,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好!‘若兰饮’这个名字好!”我率先表示赞同。 阿福和小算盘也纷纷点头,觉得这个名字既有格调,又有故事,便于传播。 然而,月娥却微微撅起了小嘴,虽然没说话,但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明显流露出了一丝失落和低沉。是啊,“若兰饮”有了杜若姐姐和季兰姐姐的名字,唯独没有她“月娥”的份儿。这小丫头,心思单纯,什么都写在脸上。 细心的杜若立刻察觉到了月娥的情绪,她温柔地拉过月娥的手,笑着打趣道:“怎么了,我们的小月娥?觉得这名字里没有你,不开心了?” 月娥被说中心事,脸一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小声嘟囔:“没、没有……季兰姐姐取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 杜若莞尔,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月娥的额头,语气充满了宠溺:“傻丫头,这有什么。今日这‘若兰饮’是定了。待日后,咱们老爷再研究出什么更新奇、更好喝的玩意儿,开下一家新店的时候,那店铺的名字,就由你来定,就叫‘乖月娥’,可好?” “乖月娥?”月娥一听,猛地抬起头,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又羞又急,跺脚道:“杜若姐姐!你、你们就知道取笑我!哪有店铺叫这种名字的!羞死人了!” 她这反应,顿时引得满堂哄笑。连一向清冷的韩揆嘴角都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李冶也笑着揽过月娥的肩膀,柔声安抚:“杜若姐姐说得在理,就依她。等下次,老爷再弄出好东西,店铺名字就叫‘乖月娥’,月娥要是不喜欢,就自己再起一个更可心的,如何?” 月娥被两位姐姐哄着,又羞又窘,心里那点小失落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不好意思和一丝被重视的甜蜜,最后只能把通红的小脸埋在李冶的肩头,瓮声瓮气地说:“你们……你们就会欺负我……” 取名风波,就在这样一片欢乐祥和(主要欢乐来自于逗弄月娥)的气氛中圆满落幕。“若兰饮”这个名字,全票通过。 第182章 心中所想 接下来,便是具体分工:阿福总揽开店事宜,负责选址、人员培训;小算盘春桃负责成本核算、定价及财务体系建立;韩揆必要时负责安保和物流畅通(毕竟涉及到与回纥的奶源运输);我则负责最终拍板,以及……继续开发新品。李冶和杜若、月娥作为“品牌顾问”,负责口味品鉴和提供女性视角的市场建议。 一场可能改变大唐饮品市场的商业布局,就在这小小的书房里,初步成型了。 “若兰饮”的计划顺利推进,让我这段时间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奶茶生意的成功构想,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海中那扇名为“现代商业思维”的大门。 作为一个穿越者,我拥有的最大金手指,或许不是武功秘籍,也不是历史知识,而是这种跨越千年的认知差和商业模式啊! 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的思绪开始像脱缰的野马,在唐朝的商业蓝图上肆意奔腾。 1. 标准化与连锁帝国: “若兰饮”只是第一步。它的成功关键在于标准化。茶叶的品种、烘焙程度;牛乳的浓度、新鲜度;糖的比例;甚至加料(红豆、糯米圆子)的煮制方法和规格,都必须建立严格的标准。 我要编写一本《若兰饮标准操作手册》,就像后世的肯x基、麦x劳一样,确保每一杯奶茶,无论在长安、洛阳还是扬州,味道和品质都高度一致。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拿出纸笔,开始勾画起来: · 《若兰饮Sop(标准作业程序)》:从原料验收、储存,到饮品配制、封装,再到器具清洁、门店卫生,每一个环节都要细化,图文并茂(我可以用画的!),让即使不识字的新伙计,通过培训也能快速掌握。 · 中央厨房概念:对于一些核心原料,比如特配的茶粉(或许可以尝试初步的茶叶研磨?)、预煮好的珍珠(糯米圆子)、特调糖浆等,可以考虑在长安设立一个“中央厨房”进行统一加工、配送,既能保证品质稳定,也能降低成本,提高效率。 · 会员制与积分:弄个“若兰饮”会员木牌或者特制竹筹?消费满一定金额盖章或刻痕,积攒到一定数量可以免费兑换一杯,或者享受新品优先品尝权。这可是增加客户粘性的好办法。 · 品牌联动:持“念兰轩”会员凭证,在“若兰饮”消费可享折扣?或者在“兰香坊”购买酒水达到一定额度,赠送“若兰饮”品尝券?互相导流,资源共享,形成商业闭环。 2. 挖掘“她经济”: 奶茶的主要客群是女性和年轻人,这提醒了我,唐朝的“她经济”潜力巨大啊!除了奶茶,还有太多可以挖掘的方向。 · 甜品与糕点:我记忆里的那些蛋糕、蛋挞、布丁……虽然缺乏现代烤箱和精确的温度控制,但通过蒸、烤(用传统的窑炉或烤炉)、冰镇等方式,未必不能复刻出低配但美味的版本。比如,可以用鸡蛋、面粉、蜂蜜尝试做“蒸蛋糕”,用牛奶、鸡蛋、糖做“奶冻”。名字可以取得风雅些,“玉露糕”、“凝脂冻”、“蜜意酥”……专门开一家“若兰点心铺”,与“若兰饮”相辅相成。 · 化妆品与护肤品:唐朝女子也爱美。我知道的简易版口红(用蜂蜡、植物油混合朱砂或其他植物色素)、胭脂、眉笔、敷面的粉(可以尝试加入珍珠粉、米粉、绿豆粉等),甚至最简单的润肤露(用油脂、花露等调制),这里面门道太多了!虽然我做不出现代化学护肤品,但利用天然材料,弄出一些效果更好、更细腻的“古法”化妆品,绝对有市场。可以成立一个“红妆阁”或者“玉容斋”。 · 女性服饰与内衣:现在的内衣……咳咳,实在是不够舒适体贴。我是不是可以“设计”一下更符合人体工学,兼顾舒适与塑形功能的肚兜、裹胸?还有那些漂亮的发钗、步摇、耳珰,是否可以引入一些更时尚、更轻便的设计?甚至可以搞“私人定制”,根据客人的气质、衣着定制独一无二的首饰。开个“云想衣裳”成衣铺兼首饰店? 3. 生活方式的降维打击: · 家具革命:唐朝主要还是跪坐或盘坐于榻上。我太怀念椅子、沙发了!虽然不能一下子改变全民习惯,但我可以先从自家和李府相关的产业开始啊。设计制作一些带有唐风韵味,但更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靠背、沙发榻,放在念兰轩的雅间里,放在“若兰饮”的休息区,让人们体验“坐着”喝茶喝奶茶的舒适。久而久之,这种更舒适的生活方式或许会慢慢流行开来。这甚至可以成为一个新的产业——“李氏工坊”,专门生产“新式家具”。 · 娱乐升级:现在的娱乐活动,除了听曲、看舞、逛青楼(咳咳),似乎乏善可陈。我可以弄点新玩意儿。比如,改良一下现在的叶子戏,弄出更复杂有趣,类似扑克牌的玩法?或者,“发明”象棋、跳棋、甚至简化版的“大富翁”?搞个“休闲馆”,提供茶水点心,人们可以在此下棋、玩牌、社交,收取一定的场地费和时间费。名字可以叫“弈趣阁”或“闲云庄”。 · 出版与传媒:活字印刷还要几百年才成熟,但现在雕版印刷已经存在了。我可以投资搞一个“墨香书局”,不仅印刷经典典籍,更可以挖掘、出版一些畅销的话本小说、传奇故事,甚至可以是带有插图的连环画!我可以把我前世看过的那些经典故事,用唐朝的背景和文风改写出来,绝对能风靡!这简直就是掌握舆论和娱乐导向的利器啊!顺便还能给我们的各种店铺打广告。 4. 物流与信息网络: 生意做大了,物流和信息传递是关键。也许可以依托“茶仓”和各地念兰轩、兰香坊、未来若兰饮的网点,建立一个初步的物流和信息传递系统?不仅可以运送自己的货物,也可以承接一些民间的小件、紧急物品的递送业务,甚至可以传递信件。这简直就是唐朝版的“快递”和“邮政”雏形啊!名字可以叫“疾风驿”或者“信达天下”。 我的大脑高速运转,一个个想法如同泉涌,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关键词,画着潦草的示意图。越想越觉得,这片古老的天空下,处处都是商机,遍地都是黄金!从一个奶茶店,竟然可以衍生出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蓝图。 当然,我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若兰饮”一炮打响,同时巩固好念兰轩和兰香坊的基本盘。但这些狂想,就像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为我指明了未来的方向。 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期待。穿越到大唐,做个富可敌国的“商业教父”,顺便改变一下古人的生活方式,这似乎……比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有意思多了! 窗外,夜色渐深,繁星点点。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我眼中,仿佛都变成了未来商业版图上,一颗颗等待被点亮的星辰。 太子被禁足东宫的消息,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长安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上下。 一时间,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兔死狐悲,更有人开始蠢蠢欲动,试图在这权力的真空中分一杯羹。茶楼酒肆里,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就连西市胡商摊位上的香料味,似乎都混进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然而,与外面的风云变幻相比,坐落于长安城繁华地带的李府,却仿佛成了风暴眼中那片难得的宁静之地。朱红大门一关,便将所有的喧嚣与算计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满院的繁花、叮咚的流水和……。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接下来的几日,我并未急于进行下一步动作,而是选择静观其变。每日里,除了处理一些必要的商业账目和“若兰饮”在各地的落实情况,大部分时间都陪着三位夫人。 或是去温泉宫泡汤解乏,氤氲水汽中看她们肌肤泛红,笑语嫣然;或是在花园凉亭品茗下棋,听李冶抚琴,杜若轻吟,月娥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点评,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闲暇与“胜利”后的安宁。 用李冶的话说,这叫“偷得浮生半日闲,气死外面那群瞪眼干着急的蠢货”。她如今有了身孕,愈发慵懒,也愈发口无遮拦,偏偏那双金色的眸子流转间,依旧带着洞察世事的聪慧,让人又爱又……不敢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风,终究还是吹进了李府看似密不透风的高墙。 这日午后,阳光暖得恰到好处,微风拂过花园,带来阵阵花香。我正歪在凉亭的软榻上,看着杜若素手烹茶,李冶则靠在我身旁的另一个软枕上,微微蹙着眉,试着用古筝弹奏她新谱的一支曲子。琴音略显滞涩,显然这位才女最近心思大多放在了腹中胎儿和“调教”夫君上,于琴艺上稍有生疏了。 “不对不对,这里应是泛音,轻灵些,季兰妹妹,你心不静。”杜若将一杯沏好的清茶递给我,轻声提醒李冶。 李冶泄气地一拨琴弦,发出一阵杂音,撅着嘴道:“阿若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自从有了这个小家伙,”她轻抚着自己微隆的小腹,“我感觉脑子都慢了一半,手指也僵了。还是听你弹吧,你那曲《幽兰》才叫好听。” 我笑着抿了口茶,正想调侃她两句,目光却被不远处的空地吸引。只见月娥正叉着小腰,一副严师模样,指挥着如霜、如雪两个西域美人“检验”她们学习唐礼和基础工作的成果。小丫头今天穿了身鹅黄的襦裙,梳着双环髻,看起来娇俏可爱,偏偏要板着脸,故作严肃,那模样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手腕要稳!对!就是这样!哎呀如雪,你的步子又错了!看我给你们示范一遍!”月娥清了清嗓子,迈着标准的宫廷步,请安、行礼,姿态倒是优美端庄,颇有几分杜若平日里的风范。 如霜、如雪这两位经过七转青魂丹“洗礼”和月娥这段时日“精心调教”的西域美人,此刻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认真模仿,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属于草原女子的茫然和不易察觉的野性,让月娥的“大唐淑女养成计划”充满了“挑战”的乐趣,也让她乐此不疲。 李冶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抚着肚子,金眸中漾开温暖的笑意,轻声道:“月娥这丫头,倒是找到了好玩的伴儿,整日里精力充沛得像只小雀儿,倒是给这府里添了不少生气。” 杜若也莞尔一笑,娴静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纵容:“是啊,有她们两个陪着,月娥妹妹也开心不少。只是苦了如霜如雪,怕是做梦都在练习走路行礼呢。” 我正要接话,说月娥这“老师”当得颇有成就感,阿东的身影便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凉亭外,躬身低声道:“老爷,严庄先生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又来了。我眉头微挑,心中了然。安禄山那边果然坐不住了。太子刚刚倒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跳出来确认“战果”,并试图推动下一步更激进的计划。这头猛虎,胃口从来就不小。 我对李冶和杜若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 李冶懒洋洋地挥挥手,杜若则轻声叮嘱:“夫君且去,正事要紧。” 来到装饰典雅却不失大气的前厅,严庄早已等候在此。他今日穿着一身暗紫色锦袍,花纹繁复,试图营造一种沉稳的气度。脸上虽竭力保持着惯有的平静,但那微微闪烁不定的眼神和比往日更急促几分的呼吸,还是清晰地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或者说,是安禄山那边传来的焦躁。 第183章 镜心揽月 “严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我拱手笑道,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寻常访客。 严庄连忙起身还礼,脸上堆起笑容:“李公子客气了!是庄冒昧打扰了公子雅兴。”他先按惯例拍了一记马屁,“安帅听闻太子被陛下圣明处置,禁足东宫,深感陛下英明!此实乃社稷之福,黎民之幸也!” 紧接着,话锋便是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只是……不知公子接下来有何具体打算?太子虽暂时失势,然其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安帅之意,正所谓打铁需趁热,当借此良机,将其党羽一并剪除,方可永绝后患,使我等真正高枕无忧。” 我心中冷笑,安禄山这是想借机大肆清除异己,扩张势力,甚至可能想提前掀起那场“清君侧”的暴风雨。我岂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于是,我故作沉吟,端起旁边丫鬟刚奉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急不缓地道:“严先生所言,深得兵贵神速之妙理。太子树大根深,确非禁足便可根除。不过……” 我故意顿了顿,抬眼看到严庄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急切,才慢悠悠地继续道,“陛下刚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太子,如今朝野上下无不震动,各方目光都聚焦于此。此时若我们再急于动手,大肆株连,恐怕会落人口实,引人非议。若有人借此攻讦,说安帅或是杨相,有排除异己、揽权专政之嫌,岂非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严庄眉头微微一皱,显然觉得我的顾虑有些多余,但又不好直接反驳:“那……以公子之见,该当如何?” “依我之见,当用‘温水煮蛙,循序渐进’之策。”我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向他,“太子骤然被禁足,其门下党羽此刻必然如惊弓之鸟,人心惶惶。我们不必急于挥刀,可先让杨相在朝堂之上,借整顿吏治、核查公文等名目,逐步收紧对东宫属官的审查,一步步剪除其羽翼。同时,安帅在范阳、平卢等地,亦可借整顿军务、调整防务之名,将一些与太子过往甚密、立场不稳的将领,明升暗降,调离要害职位。如此,不动声色,步步为营,便可逐步瓦解太子一系的势力。待其势孤力单,爪牙尽去,时机成熟之际,再给予致命一击,方可稳操胜券,且不授人以柄。” 严庄听完,低头沉吟良久,眼中渐渐泛起佩服之色,拱手道:“公子深谋远虑,思虑周全,庄不及也!此策既稳妥,又可最大程度避免引人注目,实乃上上之选!只是……” 他话锋又是一转,“安帅心心念念的‘清君侧’大事,不知公子认为何时启动方为佳期?不瞒公子,安帅麾下的大军,早已集结完毕,粮草齐备,只待公子一声令下了。” 我心中暗道,果然还是沉不住气。脸上却故作深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严先生,‘清君侧’乃大义之名,岂能轻动?我们如今所做的一切,孤立太子,剪除其党羽,其最终目的,不正是为了将来能够名正言顺地‘清君侧’吗?安将军要的,是‘唐玄宗’身边奸佞当道的名号,是拨乱反正的大义地位。如今太子虽被禁足,但说到底,陛下只是惩处其‘意图不轨’,尚未有确凿的谋反实证。他如今虽是困兽,却也更显焦躁危险。” 我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严庄,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所以,我们不仅要继续围剿,还要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要逼他,让他觉得已是穷途末路,让他自己按捺不住,狗急跳墙,做出那最后一搏!只要他敢带兵杀进皇宫,坐实了谋逆大罪,那时,安将军再以雷霆万钧之势,高举‘清君侧’大旗入京,便是顺天应人,名正言顺!但是,在此之前——” 我一字一顿地强调:“务必嘱咐安将军,沉住气,不可轻举妄动!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欲称帝,我欲畅通无阻地做大唐商业,我们各取所需,但这盘棋,必须一步步下得稳妥。这,可不是他安禄山一个人的事。” 严庄被我的眼神和语气慑得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抖,虽然迅速恢复了镇定,但额角似乎隐隐有汗迹。他连忙躬身道:“公子教诲的是!是庄与安帅有些心急了。公子放心,我即刻便传信安帅,将公子之意详尽转达,一切依公子之计行事!” 送走心满意足(或许还带着点心惊)的严庄,我站在厅前,看着庭院中在初夏阳光下舒展着宽大叶子的芭蕉,心中那点因被打扰而产生的烦躁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安禄山想借机大肆清除异己,快速扩张势力,我岂能让他如愿?这盘棋,得按照我的节奏来下,快了慢了,都可能满盘皆输。 刚信步踱回后院,还没走近凉亭,就听见月娥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兴奋叫声:“夫君!夫君你快来看呀!如霜如雪现在可听话了,我教什么她们就学什么!” 只见那片空地上,如霜和如雪正一丝不苟地演练着一套侍女布菜、奉茶的礼仪动作。虽然姿态仍略显生涩,但一举一动已经颇为标准,眼神专注,显然是下了苦功,不敢有丝毫懈怠。 月娥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小脸上满是“严师出高徒”的骄傲神色,仿佛眼前这两位身姿婀娜的西域美人是她最值得炫耀的“杰作”。 “嗯,不错,确有进步。月娥教导有方,当记一功。”我笑着走上前,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月娥享受地眯了眯眼,立刻顺杆往上爬,抱住我的胳膊就开始撒娇似的摇晃:“那夫君既然都说我立功了,是不是该有点奖励呀?我听说东市最近新到了一批从波斯来的琉璃盏,流光溢彩,可漂亮了!放在我的房间里肯定特别好看!” 我被她晃得有些头晕,这丫头,讨赏的功夫倒是越发娴熟了。看着她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我只好连连答应:“好好好,买,都买!喜欢什么就让阿东陪你去挑,记我名下便是。” “谢谢夫君!夫君最好了!”月娥欢呼一声,立刻松开我,一手一个拉着如霜如雪就要往外跑,“快走快走!我们去选最漂亮的!还要给季兰姐姐和杜若姐姐也挑几个!” 看着她们雀跃而去的背影,李冶和杜若相视一笑。李冶摇头叹道,语气里却满是宠溺:“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一点当人家妾室的样子都没有。” 杜若柔声道:“这样也好,无忧无虑的,才是月娥的本性。府里有她,也热闹许多。”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事,对着身旁侍立的阿丙吩咐道:“阿丙,你去看看,西跨院那边收拾得如何了?若是都妥当了,一会我们便过去看看。” 阿丙心领神会,躬身应道:“老爷放心,一早便收拾妥当了,物件也都按两位夫人的喜好摆放整齐,随时可以入住。” 李冶闻言,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笑意,瞥了我一眼,低声道:“总算想起这茬了?我还以为你打算让阿若姐姐和月娥一直跟我挤在这主院里呢。” 杜若则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但更多的是温顺,轻声道:“夫君这是又安排了什么新鲜物件?” 我笑了笑,卖了个关子:“晚些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不多时,月娥便抱着几个精美的锦盒,带着如霜如雪兴冲冲地回来了。“夫君!季兰姐姐!杜若姐姐!你们看,我挑的琉璃盏!好不好看?”她献宝似的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色彩斑斓、造型别致的波斯琉璃器皿。 趁着她高兴,我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月娥,阿若,今日有件喜事。我让阿东将西跨院整理了出来,改建成了四个小巧的院落。其中两个,分别给你们。” “什么?”月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眨巴着大眼睛。 杜若也显得有些意外,轻轻“啊”了一声。 我继续解释道:“虽然我们同住主院,其乐融融,但你们毕竟都有了贴身丫鬟,衣物细软也需要地方存放,总该有个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镜心园是阿若的,揽月阁就给月娥。” “镜心园……揽月阁……”杜若喃喃念着,眼中泛起柔和的光彩,起身对我盈盈一礼,“多谢夫君,多谢季兰妹妹费心。”她语气依旧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的感动。她出身官宦,后又入东宫,深知一个独立的院落对于内宅女子意味着怎样的地位和尊重。 月娥则是在愣了片刻后,猛地跳了起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兴奋地大叫:“真的吗?!夫君!我有自己的院子了?!叫揽月阁?太好听了!啊啊啊!我有自己的地盘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然后松开我,又跑去拉住如霜如雪的手又蹦又跳:“如霜如雪!听见没有!我们有院子了!再也不用挤在耳房了!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小厨房,想什么时候吃宵夜就什么时候吃!还可以在院子里练剑,不用怕打扰到季兰姐姐休息了!” 看着她这毫无矜持的兴奋模样,我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冶抚着肚子,笑骂道:“慢点疯!小心摔着!瞧你这点出息,一个院子就乐成这样。” 月娥吐了吐舌头,跑到杜若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杜若姐姐,我们快去看看我们的新家吧!镜心园,揽月阁,听着就漂亮!” 杜若温柔地点点头,眼中也满是期待。 我笑着起身:“走,一起去看看。季兰,你慢点。”我小心地搀起李冶。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西跨院走去。西跨院原本就景致不错,经过阿东这段时间的精心改造,更是焕然一新。两个院落比邻而居,方便进出。 先进入的是杜若的“镜心园”。院门小巧精致,推门而入,只见庭院宽敞,铺着干净的青石板,一角种着几株翠竹,随风轻曳,沙沙作响。 正面是三间打通的正房,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多以素净的色调和木质家具为主,符合杜若沉静的性子。窗前设有一张琴案,旁边书架、妆台一应俱全。侧边还有厢房可供丫鬟居住。最妙的是庭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水清见底,映照着天光云影,恰合“镜心”二字。 杜若环视着属于自己的小天地,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她走到琴案前,轻轻抚摸,回头对我柔柔一笑:“夫君,这里……真好。妾身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我握住她的手,“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地方,想怎么布置都随你。” 接着我们又来到月娥的“揽月阁”。这院子又是另一番光景。院门更为活泼些,院内种了不少花草,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秋千架。正房布置得明亮温馨,色彩比镜心园丰富许多,多了些女儿家的娇俏。 月娥一进来就欢呼着扑向那个秋千:“这个我喜欢!如霜如雪,以后你们可以推我荡秋千!”她又跑进跑出,查看每一个角落,对梳妆台上那面巨大的铜镜尤其满意。 “太好了!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天下了!”月娥叉着腰,一副“小女王”的架势,随即又跑到我身边,抱着我的胳膊蹭啊蹭,“谢谢夫君!夫君你真好!今晚我就要住在这里!” 我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随你高兴。不过……”我压低声音,带着戏谑,“为夫偶尔也是要来‘揽月’的。” 月娥脸一红,娇嗔地捶了我一下,“来我这院里作甚?季兰姐姐说了,她的床上不能空着,我要和季兰、杜若姐姐一起陪着夫君住的。” 第184章 虎狼之词 李冶看着这一切,金眸中满是欣慰的笑意,她拉着杜若和月娥的手:“好了,两位妹妹都有自己的院子了。不过可说好了,这只是给你们放私人物品和偶尔想清静时用的,那主院的大床,可不能空着!夫君,你说是吧?”她说着,还促狭地向我眨了眨眼。 杜若抿唇轻笑,月娥则笑嘻嘻地应和:“那是自然!主院多热闹,我才不舍得一直自己睡呢!” 我温声道,“自从你们二人进府,一直委屈你们住在耳房,或是与我、季兰同住。虽说一家人亲近是好事,但总该有属于自己的地方,存放些私己物件,也好安顿各自的丫鬟。以后这里就是你们自己的院子了。” 我顿了顿,看着她们,语气带着戏谑,“但是,就像季兰说的,主院那张‘十人大床’永远为你们留着,不能空哦!” 杜若的脸瞬间红透,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夫君……费心安排。”她性子内敛,但微微颤抖的手和泛红的眼圈,显露出她内心的激动。有了自己的院子,在这偌大的李府,才真正有了作为如夫人扎根于此的踏实感。 月娥的反应则直接热烈得多,她欢呼着,像只快乐的燕子,嘴里不停地嚷嚷:“太好了!我有自己的院子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玩闹吵到季兰姐姐休息了!” 看着她兴奋的模样,杜若也忍不住笑了,对我轻声道:“夫君这份惊喜,真是……妾身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冶扶着腰,在一旁笑道:“早该如此了。还是子游想得周到。这名字到是我起的,你们喜欢吗?。” 月娥揽住李冶的肩,一脸正经的说道:“当然喜欢,季兰姐姐最有才情。” 当晚,或许是因为白日里应付严庄耗费了些心神,又或许是给了两位妾室惊喜后心情放松,我早早便沐浴更衣,准备歇息。 李冶因有孕在身,容易困倦,早已在内侧睡下。杜若则坐在外间的灯下,就着温暖的灯光,安静地缝补着我一件常服袖口上不小心勾出的细小组丝。灯光柔和地勾勒出她娴静柔美的侧影,长发如瀑,神情专注,带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我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头,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如同空谷幽兰般的清香。“阿若,别忙了,天色不早,该歇息了。这些小事让丫鬟们做便是。” 杜若身子先是微微一僵,感受到是我的气息,随即迅速放松下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熟悉的红晕,低声道:“就……就差几针了,很快就好。别人做的,妾身不放心。” 我却不依,伸手轻轻拿过她手中的针线和衣物,放在一旁的绣筐里,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杜若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我的脖子,脸颊瞬间绯红如霞,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声若蚊蚋,带着羞怯:“夫君……别……季兰妹妹还在里面呢……她睡得浅……” “无妨,她今日累了,睡得沉。”我抱着她走向那张宽阔得有些夸张的拔步床,低笑道,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月娥那疯丫头不在,正好没人吵闹,今晚为夫可以好好陪陪我的阿若。” 杜若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在我胸前,不再说话,只是那微微加速的心跳和渐渐变得柔软无力的躯体,已然表明了她的默许和期待。 我将她轻轻放在床榻外侧,自己也躺了上去,将她温软的身子拥入怀中。在我轻柔的抚摸和低沉的安抚声中,她渐渐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小舟,温顺地依偎在我怀里。 红绡帐内,灯火朦胧,氤氲开一片暧昧暖昧的光晕。 我低下头,细细吻着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覆上那两片柔软而微凉的唇瓣。杜若羞涩地回应着,喉间偶尔溢出几声极力压抑的、如同小猫般的呜咽,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撩人。 我们的动作都放得极轻,呼吸也刻意收敛,生怕吵醒内侧的李冶。然而,就在情动渐浓,衣衫半解,杜若意乱情迷之际,内侧忽然传来李冶带着浓浓睡意、却又明显夹杂着一丝戏谑和不满的声音: “喂……我说……你们两个……动静能不能小点……这床就算再大,也经不起你们这般……嗯……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欺负孕妇耳朵灵是吧……我这肚子里的小家伙都快被你们吵得打拳了……” 杜若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僵住,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随即羞得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连头发丝都不肯露出来,恨不得找个地缝立刻钻进去,再也不要见人。 我先是愕然,随即看着怀里鸵鸟般的杜若,又听听内侧李冶那明显带着调侃的语调,忍不住低笑出声,隔着被子安抚地拍了拍杜若,转头对着内侧方向压低声音道:“夫人恕罪,是为夫不好,扰了夫人好梦。我们这就……‘安静’些,保证不再出声。” 李冶在里面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床榻随之微微晃动,似乎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去了,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尴尬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 经此一打岔,方才那旖旎浓情的气氛倒是散了大半。我搂着依旧羞得不肯露出头来的杜若,在她耳边轻声哄道:“好了好了,季兰睡了。没事了,我们也睡吧。” 杜若在被子下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探出半张红晕未褪的脸颊,往我怀里又靠了靠,寻了个安稳的位置,呼吸才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我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听着身边两位爱人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朝堂的风云诡谲,权力的明争暗斗,安禄山的蠢蠢欲动,仿佛都被隔绝在这温馨的红绡帐外。唯有此刻怀中的温香软玉和这份难得的安宁,才是真正值得守护的珍宝。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第二天用早膳时,李冶就显得有些恹恹的,对着满桌精致的 早点也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清粥。便在春桃和夏荷的陪伴下,去了花园散步。 我与杜若吃过早膳也紧接着跟了过去,“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我们到了花园,正巧迎上,杜若扶她坐了凉亭中的石凳上。 李冶摆摆手,叹了口气,金色的眸子带着明显的烦躁和……委屈?“还不是被你们昨晚闹的!” 杜若闻言,脸一下子又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她。 李冶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继续吐槽,声音带着孕妇特有的娇慵和不满:“你们倒好,浓情蜜意,颠鸾倒凤,就不照顾照顾我这个孕妇的感受?大呼小叫……嗯,就算没大叫,那动静……让我心里跟涨了草一样,如何平静?夫君,我也想过夫妻生活啊!” 她说着,竟真的眼圈微微泛红,“这怀孕的日子,真是乏味透了!每天不是吐,就是饿,想吃点辣的酸的还要被春桃夏荷念叨。酒也不让沾一滴,连咱们李府最好的‘兰香醉’都只能闻闻味!现在连……连床笫之欢都没了份,这日子还有什么趣味!” 我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上前搂住她安抚:“我的好夫人,好季兰,这还不是为了咱们的孩子嘛?再忍耐些时日,等孩子平安生下,为夫一定好好补偿你,你想怎样都行,好不好?” 杜若也红着脸,小声劝慰:“季兰妹妹,夫君说得是,一切以胎儿为重。你若觉得闷,我和月娥妹妹日日都陪着你。” 李冶也不是真生气,只是孕期情绪起伏,需要发泄。她靠在我怀里,闷闷道:“我也知道……就是心里烦。看着你们……我就忍不住……” 这时,月娥也闻讯赶来,听说原委后,笑嘻嘻地凑上前:“季兰姐姐,你别不高兴嘛!夫君昨晚可是送了我们大院子呢!我的揽月阁可漂亮了,待会儿我带你去看看!保证你心情就好了!” 李冶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嗔道:“你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就知道院子!” 姐妹三人笑闹一阵,李冶的情绪果然好了许多。趁着气氛缓和,我将商业上的安排也告诉了她们。 “对了,有件事跟你们说一声。阿福、春桃和韩揆,五日前已经启程,北上河北道了。” 杜若心思细腻,立刻问道:“北上?可是去范阳一带?” 我点点头:“不错。虽然范阳已有我们的念兰轩分号,但兰香坊和若兰饮还未铺开。此次他们前去,带着我的亲笔信和信物,除了在范阳扩大规模,还计划在营州、平州、妫州、相州等重要州府,一并开设我们三大品牌的分号。” 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既然安禄山那么想跟我合作,我自然要将生意做到他的核心地盘去。让念兰轩的茶香、兰香坊的酒香、若兰饮的清爽,彻底融入他范阳军的日常生活里,岂不是美事一桩?” 李冶闻言,金眸一闪,立刻领会了我的深意,笑道:“好你个李子游,真是算计到骨子里了。你这是要把你的‘生意经’,变成插在安禄山心口的软刀子啊。” “夫人明鉴。”我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商业扩张是明线,顺便……也能让韩揆带着我们的人,多看、多听。河北道的风吹草动,我们总能先知道几分。” 杜若柔声道:“夫君思虑周详。有韩师兄带队,安保应无虞。阿福和小算盘春桃打理生意也是熟手,想必此行定能顺利。” 月娥则兴奋地说:“等我们的店开遍河北道,是不是就能赚更多的钱,买更多波斯的琉璃盏了?” 她这天真的话引得我们都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小小的尴尬和抱怨,顿时烟消云散。看着眼前娇妻美妾,想着正在稳步推进的计划,我心中那份掌控全局的踏实感越发清晰。纵然外界暗潮汹涌,但我李府之内,自有我的逍遥法则和扩张步伐。 午后,我陪着李冶在主院卧房小憩。杜若和月娥也都在一旁陪着说话。月娥兴奋劲还没过,不停地描述她打算在揽月阁院子里种什么花,养什么鸟。 李冶半靠在软枕上,听着月娥的规划,忽然叹了口气:“还是你们好,想去自己院子就去,想在这里腻着就腻着。我现在是走多了路都嫌累,真是无趣得紧。” 杜若体贴地递上一杯温热的若兰饮(特制的安神孕妇款):“妹妹再忍耐些,等孩儿出生,便都好了。” 月娥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季兰姐姐,等你生了,我天天抱着小外甥去我揽月阁玩,让他看我的秋千,闻我的花香!” 李冶被逗笑了,金眸流转,看向我和杜若、月娥,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和促狭:“说起来……杜若姐姐,月娥妹妹,你们如今也算是‘过来人’了。趁着今日无事,不如跟我聊聊……嗯……夫君他……在床笫之间,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者,你们有什么……诀窍?” “噗——”我刚入口的茶差点喷出来。杜若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脖颈,低下头玩弄着衣带,羞得说不出话。月娥也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起红霞,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兴奋和分享欲,她毕竟年纪小,性格又活泼,对这类话题反而没那么拘谨。 “季兰!你……你胡说什么呢!”杜若声如蚊蚋,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冶却理直气壮:“这有什么?我们都是姐妹,又是夫妻一体,说说怎么了?我这不是……提前学习学习嘛!免得日后……跟不上你们的进度。”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月娥扭捏了一下,竟然真的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雀跃:“其实……夫君他……有时候喜欢……喜欢让我叫他……唔……‘子游哥哥’……再说了,季兰姐姐,我与夫君……每次你不都是在一旁指导,还需要问我吗?”说完她自己先捂住了脸。 第185章 李瑁有话 杜若震惊地看着月娥,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李冶则听得眼睛发亮,追问道:“那是之前,最近我可没有过,再说说,还有什么?” 在李冶的“威逼利诱”和月娥半推半就的“坦白”下,再加上我一脸尴尬又忍不住想听的复杂表情中,一些闺房之内的私密细节、略带“虎狼”性质的词句,在这午后静谧的房间里,被她们压低声音,娇笑连连地探讨着。 杜若从一开始的极度抗拒,到后来也被气氛感染,偶尔被问到,也会红着脸,声若游丝地补充一两句,引得李冶和月娥一阵暧昧的低笑。 我坐在一旁,听着我的三位夫人在讨论如何“更好地”与我这个夫君相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既觉得荒唐好笑,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在李冶这位“启蒙老师”的带动下,杜若的矜持和月娥的活泼似乎找到了某种奇妙的平衡,她们之间的关系,在这种私密的分享中,似乎变得更加紧密和无间了。 当然,她们讨论的结果是——等李冶生产恢复后,定要联起手来,让我好好见识见识她们“学习”的成果。 看着她们三人笑作一团,娇颜如花,我摸了摸鼻子,心中暗道:这孕期生活,看来是把李冶憋坏了,也把她内心那股豪放不羁的劲儿给激发出来了。不过,这样的家,似乎……也不错? 夜晚,月娥果然兴致勃勃地宿在了她的揽月阁,说是要“暖房”。主院里,又恢复了我和李冶、杜若三人。 有了前一晚的“教训”,今夜格外安静。也许是白日聊得累了,很快便沉沉睡去。杜若在我身边,呼吸平稳,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侧过身,在黑暗中低声问她:“还在想白天她们说的?” 杜若轻轻掐了一下我的手臂,羞道:“夫君莫要再提了……季兰妹妹真是……我们都被她带坏了。” 我低笑,将她搂紧:“我觉得挺好,我的阿若,什么样我都喜欢。” 杜若没有回答,只是往我怀里更深地埋了埋,无声地表达了她的依恋。 我望着帐顶,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商业的蓝图、朝堂的暗涌、安禄山的野心……种种思绪在脑海中盘旋,但最终,都化为了守护怀中这份温暖的决心。 杨国忠府上的管家来得悄无声息,就像夏日午后掠过水面的蜻蜓,点一下便留下了涟漪。彼时,我正与李冶、杜若在花园凉亭内对弈。月娥带着如霜如雪去东市扫货还未归来,府里显得格外宁静。 阿东引着那管家穿过月洞门,远远站定,躬身道:“老爷,相府杨管家在外求见,说杨相请您过府一叙。”阿东垂手禀报,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这片午后慵懒。 我捻起一枚冰镇过的葡萄,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斜对面的相国府……这邀请来得倒是快,却又在预料之中。太子刚被禁足,我这“功不可没”的“盟友”兼“义子”,自然是杨国忠急于见面详谈的对象。看来,这场风暴后的权力洗牌,谁都想着抢先落子。 “知道了,回去禀告义父,我稍后就到。”我挥挥手,杨府管家领命而去。 李冶倚在栏杆旁,一头雪白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晕,金眸微眯,带着一丝洞悉的了然:“杨相这是坐不住了?来请我们家的‘诸葛子游’去商议下一步的军国大计?”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混合着调侃与骄傲的意味。 杜若则轻轻放下手中的团扇,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她曾在东宫那个漩涡里待过,深知权力倾轧的残酷与无情,即便如今远离,那份记忆依旧刻骨。“夫君,小心些。”她柔声叮嘱,千言万语都融在这简单的几个字里。 我冲她俩笑了笑,宽慰道:“无妨,不过是去听听义父的高见,顺便……看看咱们的‘合作伙伴’进展如何。你们且安心在家,等月娥回来,看看她又淘换了什么新奇玩意。” 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随意的常服,虽说是“稍后”,但让当朝右相、又是我的义父久等总是不妥,更何况密室里可能还有“贵客”。 果然,随着杨府管家穿过熟悉的回廊,径直进入杨国忠的书房。书房内依旧堆满了卷宗,但此刻杨国忠并无心公务,正背着手在窗前踱步,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题。见我进来,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急切。 “子游来了,快坐。”他热情地招呼着,同时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连管家也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义父相召,不知有何要事?”我故作不知,端起刚刚奉上的新茶,吹了吹热气。 杨国忠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子游,此处没有外人,你我父子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太子之事,你做得漂亮!陛下盛怒,将其禁足东宫,半年不得出,无异于断其羽翼,毁其根基!为父心中这块大石,总算落了一半。” 我谦逊地笑了笑:“全赖义父在朝中运筹,以及……姑姑在陛下身边敲边鼓,子游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功劳大头自然在我,但该分的蛋糕还是要分。 杨国忠摆摆手,显然没心思跟我玩商业互吹,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太子虽暂困浅滩,然则……安禄山那边,以及我们之前议定的……那件大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为父心中总觉有些不踏实。” 他指的是“清君侧”和扶寿王李瑁上位的终极计划。太子倒台只是第一步,后面引安禄山这只猛虎入关,再将其与太子残余势力一并铲除,最终让李瑁名正言顺地登基,这才是计划的核心,也是风险最高的部分。 我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书房一侧那排书架,那里隐藏着通往密室的暗门。 书房内并无他人,香炉里袅袅升起清淡的檀香。但我心知,真正的谈话绝不会在此处。果然,寒暄不过两句,杨国忠便压低声音道:“此处不便,随我来。” 他起身走到书架旁,看似随意地推动了一本书籍,机括轻响,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石阶。密室。我跟随他步入其中,身后书架合拢,墙壁上的灯火自动亮起,照亮了一条略显幽深的通道。 走下石阶,是一间布置雅致却防卫森严的密室。墙壁似乎是特制的,隔音效果极佳,一进入便觉外界声响彻底隔绝。室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上等茶叶的清香。 而密室中,已有两人在座。 果然,如我所料,寿王李瑁和贵妃杨玉环早已在此等候。 李瑁坐在主位,见到我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仿佛看到救世主般的期冀。他几步迎上前,竟有些手足无措:“子游!你来了!太好了!” 那语气,那神态,比上次密谈时少了几分惊恐犹豫,多了几分热切和依赖。 看来,“太子禁足”这第一步的完美实现,极大地增强了他的信心,也让他对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军师”更加信服。 相比之下,杨玉环则显得从容淡定得多。她端坐在李瑁身侧的绣墩上,一身常服,未施粉黛,却依旧难掩其倾国之色。她只是微微抬眸看了我一眼,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融入骨子里的风华。仿佛眼前的一切波澜壮阔,都在她意料之中。 也确实,从我改变“奸相”性格,推行新政,到协助她与寿王在李府偷情,再到后来一系列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在她面前创造的“奇迹”实在太多,多到让她已经有些“免疫”了。她优雅地执起茶壶,为我斟了一杯新茶,动作优雅,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雍容。 “姑姑,寿王殿下。”我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子游不必多礼,快坐。”李瑁几乎是拉着我坐到他对面的位置上,迫不及待地开口,“子游,计划成功!太子已被父皇禁足!这第一步我们走得漂亮!接下来该如何?是否该趁势追击,一举将太子党羽连根拔起?还是……该启动下一步,引导安禄山那边……” 他语速很快,眼神灼灼,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骤然看到希望的狂喜,混合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对“谋逆”之事的惶恐。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微颤,看来“称帝计划”这第一步的成功,对他心灵的冲击远超预期。 我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杨玉环为我斟的那杯茶,轻轻啜饮一口,感受着茶汤的温润甘醇,借此平复一下思绪,也稍稍吊一吊李瑁的胃口。杨国忠也在一旁坐下,目光聚焦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高见”。 杨玉环则依旧安静,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唯有偶尔流转的眼波,会落在李瑁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担忧。 李瑁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我,心中如同沸水般翻涌不休。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仅仅是一次看似偶然的“撞破”,就让权势熏天的太子兄长栽了如此大的一个跟头,被父皇亲手圈禁!这李哲,当真是神鬼莫测之能!他来自后世……他知晓一切……他说我能成为皇帝……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曾经,那个位置对他而言遥不可及,甚至带着致命的危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成为父亲的妃子,只能在无尽的屈辱和压抑中苟活。可现在,不一样了!李哲的出现,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光芒,为他指明了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 他看着我从容饮茶的样子,心中那份因为长期压抑而带来的焦躁和不自信,似乎也在这份从容的影响下渐渐平复。对,有他在,没什么不可能的!他说要温水煮蛙,那便温水煮蛙;他说要引安禄山入局,那便引安禄山入局! 只要能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能和玉环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哪怕前路再险,他也愿意跟着李哲的脚步走下去!这李哲,简直就是上天派来辅佐他的神人! 放下茶杯,我迎上李瑁急切的目光,缓缓开口:“殿下稍安勿躁。太子被禁足,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此时若急于求成,大肆清除异己,反而会打草惊蛇,引得陛下疑心,甚至可能让太子放弃抵抗。” 我顿了顿,继续分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让杨相在朝中,借着审查东宫属官的由头,逐步剪除太子的羽翼,换上我们的人,或者至少是中立派。动作要轻,要慢,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同时,也要让陛下看到,太子倒台后,朝局并未出现大的动荡,甚至可能因为少了太子的掣肘而更加顺畅。如此,陛下才会觉得,处置太子是正确的决定,而对后续的变动减少戒心。” 杨国忠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插话道:“子游所言极是。老夫也是此意,操之过急,反而不美。只是……安禄山那边,大军集结,耗费钱粮,时日久了,恐怕他那边会生出变故,或者按捺不住。” “义父所虑极是。”我点点头,“所以,对安禄山那边,我们需要给他一个‘明确’的信号和‘合理’的等待理由。严庄前几日刚来过,我已吩咐他,让安禄山继续配合我们,对太子一系施加压力,比如在军中找些由头,调动或训诫几个与太子过往甚密的将领。这把火要烧得旺,但不能烧到我们自己。要让太子感觉四面楚歌,让他觉得除了铤而走险,再无他路。” 第186章 再商要事 我看向李瑁,眼神变得锐利:“我们要的,不是陛下下旨废太子,那不够‘震撼’,也难以彻底引爆矛盾。我们要的,是太子自己忍不住,主动跳出来,把‘谋反’的罪名坐实!最好,是他能带着人,‘杀’进皇宫!” 李瑁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发白:“杀……杀进皇宫?这……是否太过凶险?父皇的安危……” “殿下放心。”我成竹在胸地笑了笑,“陛下身边有高力士的精锐护卫,皇宫禁苑也不是纸糊的。我们只需要让太子‘以为’他有机会,或者说,他已经被逼到不得不拼死一搏的境地。 届时,安禄山以‘清君侧’、‘护驾’为名出兵,才名正言顺,才能快速抵达长安城下,而我们……”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在座三人,“才能在混乱中,掌控大局,护佑陛下‘安全’,并‘顺应时势’,推举众望所归的新君。” 密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李瑁的呼吸有些粗重,显然在消化我这大胆至极的计划。杨国忠则是目光闪烁,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与风险。 杨玉环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我的话语,一句句敲在她的心坎上。杀进皇宫……清君侧……推举新君……这些字眼何等大逆不道,何等惊心动魄。若是半年前有人对她说这些,她定会以为对方疯了。 可说话的人是我。 这个自称来自千年后的侄儿,虽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但在他身上有太多神秘和不可思议。他知晓未来,能制出缓解她苦夏的奇妙饮子,能在这诡谲的长安城中游刃有余,甚至将当朝右相和手握重兵的边将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看似随和,甚至有些玩世不恭,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锋芒,却让她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贵妃都感到一丝心悸。 她抬眸看了看身边因为激动而脸颊微红的李瑁,心中轻轻一叹。十八郎是善良的,也是懦弱的,若无他在背后推动,李瑁绝无可能,也绝无胆量走上这条夺嫡之路。这一切,真的能成功吗?成功了,她是否能与十八郎真正相守?若失败了……那便是万劫不复。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那沉稳淡定的气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不知为何,看到他,她心中那份因为计划过于骇人而产生的忐忑,竟渐渐平复下去。也许……真的可以吧?为了十八郎,也为了自己那看似荣耀实则如履薄冰的余生,赌这一把。看看他究竟还能带来多少惊喜?或者说……惊吓?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 “妙!实在是妙!”杨国忠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放出光来,“子游此计,环环相扣,既除了太子,又利用了安禄山,最后还能让我等掌控全局,立于不败之地!殿下,此真乃天赐之子游于殿下也!” 李瑁也被杨国忠的情绪感染,用力点头,眼中的犹豫被坚定取代:“好!就依子游之计!本王……本王一切听你安排!” 我微微颔首:“殿下信任,子游必不负所托。当前阶段,殿下只需如常即可,不必有任何异常举动,甚至……可以适当表现出对太子兄弟的关切,以示兄弟友爱,麻痹众人。” “本王明白!”李瑁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又细化了一些联络、消息传递以及如何在宫中配合的细节。主要是我和李瑁在沟通,杨国忠偶尔补充几句关于朝堂动向的信息。 杨玉环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只是适时地给李瑁一个鼓励的眼神,或者为我添上热茶,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着她的支持与存在。 她深知,在这种男人的权力游戏中,她最好的位置,就是成为一个稳定人心的符号,而不是冲锋陷阵的卒子。 密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定下的方针是:杨国忠继续在朝中打压太子余党,制造紧张氛围;我则负责与安禄山方面保持沟通,控制其出兵节奏,并设法“引导”太子走向绝路; 李瑁和杨玉环则需保持常态,尤其是杨玉环,要在陛下面前一如既往,甚至可适当为太子“求情”,以麻痹陛下,凸显太子的“不堪”与自己的“贤德”。 计划已定,我们先后悄然离开密室。当我走出杨国忠书房,重新呼吸到外面略带燥热的空气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权力的漩涡,总是如此令人窒息。 此时,已是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巍峨的宫墙和繁华的街市上,给这座千年古都镀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谁能想到,在这片祥和之下,正涌动着足以颠覆王朝的暗流呢? 回到李府,尚未进门,就听到月娥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夹杂着如霜如雪有些生硬但努力迎合的应答声。看来这丫头扫货归来了。 走进厅堂,果然看到地上摆着好几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是各式各样晶莹剔透的波斯琉璃器皿,在灯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月娥正拿起一个蓝色的琉璃盏,对着灯光欣赏,脸上满是得意:“夫君你看!是不是很漂亮?我挑了好久呢!” 如霜和如雪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捧着几个小件的琉璃饰品,眼神中同样带着新奇和喜爱。见到我回来,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比刚来时自然了许多。 “嗯,很漂亮,月娥眼光真好。”我笑着夸赞,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月娥享受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咪,随即又献宝似的拿起一个透明的琉璃小鱼:“这个给季兰姐姐!这个红色的给杜若姐姐!还有这些小玩意,给春桃夏荷她们……” 看着她兴致勃勃地分派礼物,府里因为她的归来而重新充满了活泼的生气,我心中那因密谈而带来的些许沉重感也消散了不少。 李冶端着最后一道汤羹走进花厅,笑道:“你可算回来了,月娥这丫头念叨一下午了,说你再不回来,她新看上的那套琉璃盏就要被别人买走了。” 杜若也温柔一笑:“晚膳准备好了,夫君先用饭吧。” 晚膳时,月娥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在东市的见闻,什么胡商的新鲜玩意啦,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啦。李冶偶尔毒舌地吐槽她两句,杜若则温柔地笑着,不时给月娥夹菜。 如霜如雪安静地站在月娥身后布菜,动作已然娴熟了许多。春桃、夏荷等丫鬟在一旁伺候,看着那几件小巧的琉璃饰品,眼中也满是欢喜。 这幅温馨和乐的景象,正是我愿意穷尽心力去守护的。无论外面的风浪多大,这里始终是我的港湾。 夜色渐深,各院熄灯安歇。 在李府新建的一处小院“镜心园”里,云彩和云霞这对双胞胎姐妹也准备歇下了。她们是杜若的贴身丫鬟,自从被李冶和杜若从乞丐堆里救出,安置到水上庭院,又被接回府中,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面黄肌瘦、惶惶不可终日的两个小乞儿,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脸上也有了健康红润的光泽。 云彩吹灭了外间的灯烛,只留里间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两人并头躺在柔软舒适的床铺上,却一时没有睡意。 “姐姐,你睡了吗?”云霞翻了个身,面向云彩,小声问道。 “还没呢,”云彩也侧过身,看着妹妹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明亮的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云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想想一年多前,我们还在街上跟野狗抢食,冬天冻得手脚生疮,夏天被蚊虫咬得满身包……现在呢,我们住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穿着干净柔软的衣服,吃着从没吃过的美味,小姐(杜若)和夫人(李冶)待我们那么好,老爷更是……”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崇拜和感激交织的神色:“老爷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要不是他,小姐可能就……要不是他收留我们,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云彩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啊。老爷不仅心善,本事还那么大。你看咱们府里,多兴旺。念兰轩、兰香坊开得到处都是,连宫里贵妃娘娘都爱喝咱们府的‘若兰饮’。我听说,太子被禁足,好像……也跟老爷有关系呢。”她后面的话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神秘。 “真的吗?”云霞惊讶地睁大眼睛,“老爷这么厉害!” “我也是听前院阿丙他们偷偷议论的,说老爷运筹帷幄,帮了相爷和贵妃娘娘的大忙呢。”云彩语气中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咱们能跟着这样的主子,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嗯!”云霞用力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就是有点想茶仓里那些小伙伴了,不知道小豆子他们还调皮不,杜甫先生教他们认字累不累……” 云彩也流露出思念之色:“是啊,在茶仓虽然日子没有府里过的那么舒服,但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不过夫人和老爷让我们回来伺候小姐,是信任我们。我们可得好好做事,不能给小姐和老爷夫人丢脸。” “我知道。”云霞应着,打了个小哈欠,“姐姐,睡吧,明天一早还得去伺候小姐梳洗呢。” “睡吧。” 姐妹俩低声絮语渐渐停歇,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温柔地洒在室内,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美好。 对于这两个历经苦难的少女来说,李府就是她们的天堂,而赋予她们这一切的老爷,无疑是她们心中最崇高、最值得效忠的存在。偶尔想起茶仓那些共患难的小伙伴,也只是这幸福生活里,一丝带着甜味的怀念罢了。 红绡帐内,我躺在李冶和杜若中间。月娥因为刚得了个“揽月阁”,几乎是二十四小时的布置她那个小院子和闺房。 李冶因有孕嗜睡,早已呼吸均匀地沉入梦乡。杜若依旧睡在外侧,背对着我,身子微微蜷缩,似乎已经睡着。 但我却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紧绷,以及那比平时稍快一些的心跳。想起昨晚被李冶“抓包”的窘境,我心中不由失笑,起了些许逗弄之心。 我悄悄伸出手,绕过她的纤腰,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杜若的身体明显一僵,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我凑到她耳边,用气声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阿若,装睡?” 杜若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红霞,连脖颈都透出粉色。她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声如蚊蚋,带着羞窘:“没……没有……” “那为何不敢转过身来?”我低笑着,手指在她腰间轻轻划动。 杜若怕痒地缩了缩,犹豫了片刻,还是极其缓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转过了身。黑暗中,她明亮的眼眸闪烁着羞涩和不知所措的光,脸颊绯红,贝齿轻咬着下唇,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印上那两片柔软。不同于昨夜的生涩,今晚的杜若,在短暂的僵硬后,开始尝试着回应,虽然依旧羞怯,却多了几分主动。她的手臂,也悄悄地环上了我的脖颈。 帐内温度悄然升高,暧昧的喘息声细微地交织。 就在情浓之际—— “唔……” 里面忽然传来李冶迷迷糊糊的呓语,还伴随着一个翻身的声音。 杜若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停下所有动作,整个人再次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双美眸惊恐地看向里面的方向,生怕又把那位“孕妇”给吵醒了。 我看着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闷笑出声,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在她耳边保证:“放心,这次真睡了。” 杜若将滚烫的脸埋在我胸口,小手无力地捶了我一下,似乎在埋怨我的恶劣。 第187章 妻妾大戏 经此一吓,那旖旎的气氛倒是散了大半。我也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这样静静地拥着多若,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不闹你了,睡吧,我的阿若。”我抚摸着她光滑的背脊,柔声道。 “……嗯。”怀中传来一声细若箫管的应答,杜若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依偎在我怀里,寻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很快便发出了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我听着身边两位爱人均匀的呼吸,看着帐顶朦胧的黑暗,心中一片宁和。太子的风波暂平,下一步的棋局已经布下,安禄山在范阳摩拳擦掌,杨国忠和李瑁在长安翘首以盼……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红绡帐内,拥着所爱之人,我还能享有这片刻的温馨与安宁。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的李哲去应对吧。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柔和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纱,在红绡帐内投下朦胧的光影。生物钟让我准时醒来,尚未睁眼,便感觉到怀中的温香软玉。 杜若依旧依偎在我怀里,睡得正沉,脸颊贴着我的胸膛,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心的浅笑。 我的手臂被她枕着,另一只手则自然地环着她的腰肢。这番景象,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了去,定会觉得我们是一对恩爱缠绵、难分难舍的寻常夫妻。 然而,这并非寻常夫妻的床帏。 我刚刚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胳膊,还没来得及感受这晨间的温存,就听到内侧传来一个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以及十足戏谑味道的声音: “哟——我这是看见了什么?好一副鸳鸯交颈,并蒂莲开的恩爱景象啊!这是专门为了给我这个不能伺候夫君床笫之事的孕妇看的吗?” 是李冶!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单手支颐,侧卧着,那双独特的金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笑意,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和杜若。她那头标志性的雪白长发铺散在枕上,与杜若乌黑的青丝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我:“……” 杜若显然也被这声音惊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当她意识到自己正被我紧紧搂在怀里,而李冶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时,那张白皙的小脸“唰”地一下,瞬间红透,简直能滴出血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我怀里挣脱,手忙脚乱地想要坐起来,却又因为羞窘而浑身发软,动作显得笨拙又可爱。 “季……季兰妹妹……我……我们……哪里有?”她语无伦次,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李冶,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藏进被子里去。 李冶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盛,她慢悠悠地坐起身,因为怀孕,动作显得有些笨重迟缓,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教导主任”般的气场。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学着那些古板夫子的腔调,拖长了声音: “咳咳——子曰:‘寝不尸,居不客。’ 虽说夫妻伦常乃天理,但这床笫之间,亦需有度,讲究个相敬如宾,发乎情,止乎礼……况且,你们身边还有我这么一个如饥似渴…哦不!温柔贤淑的孕妇。”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在我和杜若之间扫来扫去,尤其是重点“关照”了一下满脸通红的杜若,“阿若姐姐,你说是也不是?这般缠缠绵绵,如胶似漆,可是会让夫君耽于温柔乡,消磨英雄志的呀!” 我看着她那副故作严肃实则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模样,忍不住扶额失笑。得,这孕妇娘娘早起无聊,开始拿我们打趣寻开心了。 杜若被她说得更是无地自容,声若蚊蚋:“妹妹……我……我不是……” 眼看李冶那贪婪的红唇都要贴上杜若白皙还透着点粉嫩的脸颊。 我赶紧打圆场,伸手将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杜若重新揽近些,虽然她也轻微挣扎了一下,但终究还是顺从地靠了过来。 我对李冶笑道:“夫人教诲的是,是为夫孟浪了。不过夫人如今身怀六甲,最是辛苦,需要静养,我们这不过是……嗯,替夫人分忧,让夫人能睡得更加安稳些。”这话说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耻。 李冶闻言,金眸一瞪,随手抓起枕边的一个软枕就朝我丢过来,笑骂道:“呸!好你个李子游,得了便宜还卖乖!还分忧?还安稳?分明是你们夜里闹出动静扰我清梦,早上还要污蔑我睡不安稳?我看你是皮痒了,等本夫人生下孩儿,功力恢复,定要好好跟你切磋切磋‘青莲七剑’!” 她虽是嗔骂,但眼中却并无半分真的恼意,反而流转着一种家人之间才有的亲昵和孕妇独有的赖皮及慵懒。 说说笑笑间,春桃和夏荷已经端着温水、毛巾等洗漱用具在外间候着了。听到里面的动静,知道我们都已起身,这才轻声请示后走了进来。 待我们三人梳洗完毕,穿戴整齐来到膳厅时,月娥已经坐在桌边了。小丫头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显得娇俏活泼,正拿着一个李冶命人特制的、小巧玲珑的肉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双大眼睛却骨碌碌地在我们三人身上转来转去,带着明显的好奇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夫君,季兰姐姐,杜若姐姐,早呀!”她声音清脆地打招呼,然后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你们昨晚……睡得还好吗?” 那眼神里的探究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深得李冶真传,看热闹不怕事大。 李冶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在主位坐下(自从她怀孕,这个位置就固定是她的了),故意叹了口气:“唉,有人睡得香,抱着温香软玉自然是一夜好梦。可怜我这个孕妇,夜里被某些‘细微’的撩人动静吵醒,早上还要被某对‘恩爱鸳鸯’闪瞎眼,哎……这睡眠质量嘛……也就只能说是马马虎虎咯。” 月娥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包子也不吃了,凑近李冶,压低声音但确保我们都能听到:“季兰姐姐,你也听到那种声音啦?我就说嘛,我昨晚好像睡得正香的时候,也听到点什么……是不是杜若姐姐她和夫君……”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如霜,挤眉弄眼。 如霜和如雪站在她身后伺候,闻言脸上也飞起两朵红云,低着头,抿着嘴不敢笑出声。 杜若的脸更红了,刚想解释些什么,李冶却机警的瞥了她一眼,故意叹了口气。 眼光流转,看向了月娥:“唉,你听到什么了暂且不说。倒是你,昨晚抱着新买的那些琉璃盏,嘀嘀咕咕研究了半宿,怕是梦里都在想着怎么把它们摆满你的梳妆台吧?如霜如雪,你们说是不是?”她巧妙地把“火”引到了月娥身上。 如霜和如雪站在月娥身后,闻言抿嘴轻笑,不敢答话,但表情已然默认。 月娥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随即嘟起嘴:“季兰姐姐!我那是欣赏!欣赏你懂不懂!” 这时,一向害羞的杜若,许是经过了晨起那一遭,又或许是被这轻松的氛围感染,竟也鼓起勇气,加入了“战局”。 她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却学着李冶的样子,轻轻用筷子点了点月娥面前的碟子,柔声细语地说:“月娥妹妹,食不言寝不语,你方才可是先开口问我们的哦。而且,我好像还听说,某人昨晚梦里都在喊‘那个蓝色的最好看,给我包起来’呢……”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低头莞尔。 我惊讶地看了一眼杜若,没想到她也有这般“反击”的时刻,心中顿觉有趣。 月娥被李冶和杜若联手揶揄,顿时双颊飞霞,跺着脚不依:“哎呀!杜若姐姐!你怎么也学坏了!跟季兰姐姐合伙欺负我!” 她求助似的看向我,“夫君!你看她们!” 我忍着笑,夹起一个水晶饺放到她碗里,一本正经地说:“嗯,夫人和阿若说得对,月娥你以后做梦要安静点,不然吵到如霜如雪休息就不好了。” 月娥:“……” 她看着碗里的饺子,又看看联手笑吟吟看着她的李冶和杜若,再看看明显“偏袒”的我,顿时成了被集体“欺负”的那一个,小嘴噘得能挂油瓶,但那眼神里却并无半分恼意,反而充满了被家人环绕嬉闹的娇憨和快乐。 “哼!你们……你们合伙欺负人!我不理你们了!”她故作生气地埋头猛吃饺子,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偷偷弯起的嘴角,早已出卖了她。 李冶和杜若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成功“扳回一城”的得意和默契。李冶更是满意地冲杜若点了点头,仿佛在说“阿若姐姐终于开窍了”。 一顿早膳,就在李冶主导、杜若助攻、月娥“受难”、我居中“调停”(实则煽风点火),以及一众丫鬟们乐不可支的氛围中“愉快”地度过了。 李冶无疑是这场晨间小剧场的绝对主角和最大赢家,她成功地用她的方式,让整个李府都围绕着她,充满了活力和笑声。而杜若的加入,更是让这场家庭互动变得更加圆满和有趣。 而这,也正是李府如今的常态。李冶,这位曾经性格豪放不羁、如今因怀孕而更多了几分慵懒和恶趣味的正妻夫人,凭借着她独特的个人魅力和“国宝”级的身份,早已成为了李府上下当之无愧的团宠。而家庭的温暖,正是在这样互相打趣、其乐融融的日常中,愈发醇厚。 用过早膳,我正准备去书房处理些事务,李冶却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唤住我:“夫君,今日天气甚好,我先不回房了,让春桃夏荷陪我去花园走走?整日待在屋里,闷得慌。” “好啊!”我自然应允。孕妇最大,更何况是她。 杜若也轻声道:“我去小厨房看看,给妹妹炖的燕窝应该快好了。” 月娥立刻举手:“我也去花园!如霜如雪,带上我新买的那个波斯毯子,我们去凉亭那里坐着!” 于是,她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移驾花园。 初夏的花园,绿树成荫,百花争艳,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斑,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李冶由春桃和夏荷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慢慢走着。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身子已有些沉重,但精神却很好。月娥则像只快乐的蝴蝶,在前面蹦蹦跳跳,指挥着如霜如雪在凉亭里铺好柔软的波斯地毯,摆上茶水果点。 “月娥,你看那株石榴,花开得多好。”李冶指着不远处一株开得正艳的石榴树,笑意盈盈,“都说石榴多子,是个好兆头。” “是啊,定是沾了夫人的福气。”月娥笑着附和,小嘴一如既往的甜。 在凉亭坐下后,李冶享受着杜若递上的温水和月娥剥好的葡萄,眯着眼,看着亭外明媚的景色,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家里舒服。” 春桃和夏荷在一旁打着扇子,秋菊和冬梅则端来了刚沏好的新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季兰姐姐,等你生了小宝宝,我们带他一起玩好不好?”月娥趴在毯子上,双手托腮,充满期待地看着李冶的肚子。 李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啊,不过到时候你可要有个做姨娘的样子,别带着他上房揭瓦。” “我保证不会!”月娥一脸严肃的立刻保证,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温馨和乐的一幕,在这李府是最常见的幸福,那个被众人环绕、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笑容的李冶,此时心中一片柔软。 阳光正好,岁月安然。至于那些风浪,就让它暂时停留在李府的高墙之外吧。至少在此刻,她们只需享受这属于家人的,平淡而珍贵的时光。而家,不就是这样一个可以互相调侃、彼此包容,却又充满爱意的地方么? 第188章 李泌再现 太子李亨被禁足东宫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迅速在长安城的权力圈层中传开,激起了无数暗流与涟漪。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忧心忡忡,更多的人则在暗中重新评估着朝堂的格局与未来的风向。 茶楼酒肆中,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坊间百姓虽不明就里,却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连街边卖胡饼的小贩都压低了声音对熟客嘀咕:“听说了吗?那位……好像栽跟头啦!” 就在这暗潮涌动之际,长安城外约二十里处,一处僻静的山林深处,隐藏着一座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的院落。院落依山而建,青砖灰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显得清幽而孤寂。 若不细看,很难发现院墙周围看似随意走动,实则眼神锐利、步伐沉稳的近三十名“家丁”或“樵夫”。他们皆是太子麾下精锐的官兵所扮,奉命驻守于此,确保院内之人既不能轻易离开,也不被外界过多打扰。 这里,囚禁(或者说“保护性隔离”更为恰当)着一位曾让太子倚为臂膀,却又最终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的奇人——李泌。 说囚禁或许有些夸张。李泌在此处的日子,倒也并非暗无天日。他依旧可以在这方寸庭院内自由活动,读书、抚琴、品茗、观星,甚至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指点一下驻守官兵中略有文采者下棋对弈,往往杀得对方抓耳挠腮,溃不成军,他还抚须轻笑:“弈棋如观世,贪胜者,往往入局而不自知啊。” 一日三餐有专门的厨师精心烹制,他想吃什么,只需吩咐一声,只要不是龙肝凤髓,大多都能满足。外界的一切消息,都会由特定之人——通常是太子心腹爱将王忠嗣——亲自前来告知。若他需要什么书籍、器物,告诉下人,自然有人会想办法替他采买回来。 除了不能踏出这院落一步,他的生活,几乎满足了一个隐士的所有幻想,倒也正应了他那一心向往归隐山林、不同世事的心境。只是这“隐”,多少带了些被迫的意味。 这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上一层暖金色,倦鸟归林,更添几分静谧。李泌正坐在院中一株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捧着一卷《道德经》细细品读。 他身着宽松的青色道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而深邃,仿佛已看透了世间繁华与纷争。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古井无波。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守卫显然认得来人,并未阻拦,只是低声问候了一句:“王将军。”只见一位身着常服,却难掩军旅彪悍之气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刚毅,剑眉星目,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重愁云,正是左金吾大将军、深受太子信赖的王忠嗣。他走得很急,袍角都带起了地上的几片落叶。 李泌闻声抬起头,看到王忠嗣那副愁肠百结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王兄今日何故如此愁眉苦脸?步履匆匆,莫非是后面有杨国忠家的恶犬在追你?还是又被太子殿下训斥了,跑来我这山野之地躲清静?” 他甚至还悠闲地拿起石桌上的茶壶,作势要给他倒茶,“来来来,先饮杯山泉粗茶,去去火气。” 王忠嗣走到李泌面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坐下,而是郑重地抱拳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急切,连珠炮似的说道:“李先生!您……您就别拿末将打趣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是随我回去,帮帮太子殿下吧!”他连李泌递过来的茶杯都没接,就那么直挺挺地躬着身子,像一棵即将被风雨压弯的松树。 李泌脸上的笑容淡去,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手中的茶杯,语气依旧平和:“哦?太子殿下又遇到何难处了?莫非是又看中了哪块奇石,陛下不肯拨钱,让他心中不快?”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气氛,但显然无效。 王忠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焦虑与痛心,几乎是低吼出来:“殿下他……他被陛下下旨,禁足于东宫了!半年之内不得外出,无诏不得觐见!这岂是寻常小事!” 他将福贡楼之事,皇帝如何“偶遇”太子与回纥密使,太子如何辩解无效,最终被严惩的经过,简略却沉重地叙述了一遍。说到激动处,这位沙场猛将拳头紧握,虎目微红:“殿下百口莫辩!那回纥使者如同见了猫的耗子,抖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陛下龙颜大怒,当场就……唉!” 李泌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之色,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品味着那苦涩之后的微弱回甘,才缓缓开口:“王兄,”他的声音如同山间的清泉,冷静而透彻,“你不必再劝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早已说过,殿下行事过于急切,根基未稳便四处树敌,尤其是与安禄山、杨国忠等人硬碰硬,绝非良策。他若肯听我一句,暂敛锋芒,韬光养晦,静待时机,又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他顿了顿,看向王忠嗣,“譬如筑屋,地基未固便急于起高楼,风雨一来,焉有不倾覆之理?” 王忠嗣急道,声音都有些发颤:“可是先生!如今殿下危在旦夕!禁足只是开始,朝中杨国忠、安禄山等人虎视眈眈,定然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必定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罗织罪名!若无人为殿下出谋划策,稳定局面,只怕……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啊!殿下往日待先生不薄,还请先生看在往日情分上,伸出援手!末将……末将给您跪下了!”说着,他膝盖一弯,竟真要跪下。 李泌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那看似清瘦的手臂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兄,不可!”他语气严肃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你乃国之柱石,岂可轻易屈膝?” 他扶着王忠嗣,让他强行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往日情分,泌不敢忘。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回去。我若回去,无非是两种结局。其一,与殿下一同,在这党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与杨、安之流继续无休止地争斗,最终或将玉石俱焚。其二,即便侥幸助殿下度过此次难关,以殿下的心性,只怕也不会真正吸取教训,日后难免重蹈覆辙。届时,我又当如何?再次劝谏,然后再次因意见不合而被疏远,甚至……被再次‘请’到这山林之中吗?” 他指了指这方小院,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此地清幽,一次尚可,次数多了,只怕泌也消受不起啊。” 他转过头,看向一脸焦急和不解的王忠嗣,语气变得沉重:“王兄,你是军中栋梁,应当明白。有时候,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为了保存实力,以待天时。如今殿下被禁足,看似凶险,实则……这已经是在当前形势下,陛下所能给出的最轻的惩罚了!这至少说明,陛下对殿下,尚未完全绝望,还存有一丝父子之情和保全之意。若真是雷霆震怒,只怕就不仅仅是禁足这般简单了。” “可是……”王忠嗣还想再争辩,说太子如今如何惶惶不可终日,东宫属官如何人心浮动。 李泌抬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目光锐利如刀:“殿下如今需要的是冷静,是沉淀,而非更多的阴谋与算计。让他在东宫好好反省,读读圣贤书,想想为君之道,未必是坏事。至于外间的风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有些劫难,需要他自己去渡。有些路,需要他自己去走。旁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你我现在强行介入,或许反会激起更大的波澜,让陛下以为太子党羽仍在积极串联,图谋不轨,那才是真正的火上浇油!” 他看着王忠嗣,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恳切:“王兄,你忠于殿下,是忠义之举,泌深感敬佩。但请你也要明白,真正的忠诚,有时并非一味地冲锋陷阵,更要懂得审时度势,为殿下保留一丝元气和火种。你手握兵权,身处要职,如今更要谨慎行事,切莫因急于救主而冲动行事,授人以柄,那才是真正害了殿下。你若倒了,殿下才真是断了一臂!” 王忠嗣听着李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深知李泌的智慧,也明白他话中的道理,但心中的焦灼与对太子的担忧,却让他难以平静。他颓然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 “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喃喃道,声音中充满了不甘和无力感,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低嚎。 李泌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王忠嗣宽厚却微微颤抖的肩膀:“非是无办法,而是时机未至。王兄,且耐心等待吧。风云变幻,世事难料。或许……转机就在不远处。眼下,保全自身,静观其变,便是对殿下最大的帮助。”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霭沉沉,最后一抹亮光也即将被夜色吞噬,“夜路难行,王兄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引人注目。” 说完,李泌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石桌上的《道德经》,转身向屋内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瘦孤直,仿佛与这山林融为一体,超然于尘世的纷扰之外。那袭青袍渐渐融入屋内的昏暗,留下王忠嗣独自一人面对这渐浓的夜色。 王忠嗣独自站在院中,看着李泌消失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长安城方向那已然亮起的零星灯火,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李泌心意已决,再劝无益。而李泌的话,也像一盆冰冷刺骨的山泉水,浇醒了他部分因焦急而混乱的思绪。 他反复咀嚼着“保全自身,静观其变”这八个字,感觉重若千钧。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和无奈都吐出来,然后对着李泌的房门方向,再次郑重地抱拳一礼,声音低沉却坚定:“先生保重,末将……告辞了!” 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离开了这座囚禁着智慧,也隔绝了纷争的山林小院。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再次响起,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和无奈。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院落重归寂静。只有松涛阵阵,仿佛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秘密。 李泌站在窗边,并未点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深邃依旧。王忠嗣带来的消息,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缓缓平复,但更深层的思虑却浮上心头。太子的困境,朝堂的暗流,他看似超然,实则心中自有盘算。 “福贡楼……回纥密使……陛下‘偶遇’……”李泌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此事看似巧合,但诸多环节,未免太过严丝合缝,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一般。太子虽不乏小聪明,但在这种大局谋划上,往往失之急躁,此次的手法,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刁钻和精准。”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年轻人的身影——那个近两年前逃难来到长安,投靠他府上,共同抵抗安禄山。虽然被太子摆了一道,但似乎并没有伤到其分毫,看似闲散度日,实则总能在不经意间搅动风云的李哲,李子游。 想到李子游,李泌心里忽然心生愧疚,若不是当初他受玄真道长所托,将李哲介绍给太子,也没有后来的李冶服毒事件,也不会有李哲与太子反目。不知这个年轻人现在恨不恨我? 第189章 太子爆发 “李子游……”李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此人来历成谜,行事不拘一格,看似随性妄为,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机锋。他虽官职不高,却与杨国忠、高力士、乃至安禄山的人都有牵扯,更与太子有过节……当初李辅国之死,就疑点重重,虽无证据,但太子一直认定是他所为。若此次事件真是他的手笔,其目的为何?是为了报复太子之前给李季兰下毒?还是……另有图谋?” 想到这里,李泌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并不完全认同太子的许多做法,也并不轻信李哲,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难以掌控的力量,他的出现,似乎正在加速某些进程,或者……打破某些固有的平衡。 “若真是他……”李泌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此子心思之深,手段之巧,恐非常人所能及。他看似置身事外,整日里不是经营茶肆酒坊,便是与夫人琴瑟和鸣,教授孤儿,但暗地里,只怕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撒开。太子这次,怕是踢到了一块又硬又滑的铁板,自己摔得鼻青脸肿,还不知是被谁下了绊子。” 一丝苦笑爬上李泌的嘴角。他忽然有些理解太子为何会对李哲如此忌惮甚至憎恨了。这种明明感觉对方是敌人,却抓不到任何把柄,反而自己屡屡吃亏的感觉,确实令人憋屈。 思绪飘荡间,另一个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那是一个带着几分怯懦,却又眼神倔强的少女——韦月娥。 “月娥那丫头……”李泌的心头泛起一丝柔和与担忧,“韦坚案后,我费尽心力将她救出,让她扮作丫鬟藏匿,本想等风头过去再作安排,不料我自己却先被太子‘请’到了这里。如今我自身难保,踪迹难寻,她独自一人,不知是否安好?会不会被官府再次盯上?” 他想起自己“失踪”后,曾隐约听闻李哲府上多了几位女眷,其中似乎就有月娥的消息。当时并未多想,如今串联起来,只怕月娥已被李哲接回府中照料。 “若她真在李府,有那位神通广大的李银青庇护,安全应是无虞。李哲此人,虽行事莫测,但对身边之人似乎极为维护。”李泌摇了摇头,有些失笑,但心中的一块石头却稍稍落地。 无论如何,故人之女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总是好事。只是,月娥知道李哲可能与扳倒她父亲的太子一系为敌吗?这其中的恩怨纠葛,她又该如何自处? “罢了,如今我想这些也是无用。”李泌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转身走到书案前,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摩挲着那卷《道德经》,“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太子受挫,或许是磨砺;月娥得安,或许是机缘;而那李哲……他的横空出世,对这大唐天下,究竟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他不再言语,室内只剩下一片沉寂,与窗外永恒的松涛声。 王忠嗣策马行走在返回长安的夜路上,山林间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他燥热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李泌的话语如同警钟,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保全自身……静观其变……”他低声重复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王忠嗣一生戎马,习惯于冲锋陷阵,直来直往,何曾学过这等“龟缩”之术?让他眼睁睁看着太子被困东宫,自己却要按兵不动,这比让他上阵杀敌还要难受百倍。 “李先生说的道理,我都懂。”他心中暗忖,“陛下此举,确实留了余地。若是真想废黜太子,绝不会只是禁足这般简单。杨国忠和安禄山那边,也确实需要防备他们借此生事……我若此时贸然动作,调动兵马或串联朝臣,只怕立刻就会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殿下,反而会坐实了陛下的疑心,把殿下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想起李泌说的“为殿下保留元气和火种”,心中不由得一凛。是啊,太子一系如今在朝中本就势弱,若是他这个手握兵权的左金吾大将军再倒了,太子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可是……殿下如今在东宫,不知何等焦灼愤懑?他性子急,受了这等委屈,只怕……”王忠嗣仿佛能看到太子李亨在东宫之中暴跳如雷,或者忧心如焚的模样,心中便是一阵揪痛。他是看着太子长大的,深知其性情,这番挫折,对心高气傲的太子来说,打击何其沉重。 “李哲!李子游!”王忠嗣的脑海中突然跳出这个名字,带着一丝疑虑。他虽然不像太子那般笃定李辅国之事是李哲所为,但此次福贡楼事件,那精准的算计和熟悉的手法,让他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联想。“若真是你……你究竟意欲何为?你与太子,当真要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吗?”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他决定听从李泌的劝告,近期内低调行事,约束部下,不给任何有心人留下把柄。同时,也要暗中留意东宫的动静,确保太子的基本安全和消息通畅。 “等待时机……唉,这等待,最是磨人啊!”王忠嗣长叹一声,猛夹马腹,骏马吃痛,加快速度,向着那片灯火辉煌,却暗藏无数刀光剑影的长安城疾驰而去。 东宫,丽正殿。 烛火摇曳,将太子李亨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更显殿内空旷寂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息。珍贵的瓷器碎片散落在地毯上,显示着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 李亨身着常服,头发微散,双眼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怒气未平。他刚刚听完了王忠嗣的禀报,关于李泌拒绝返回的决定。 “他不肯回来?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说本王急切?他说本王需要反省?”李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背叛感,“呵呵……哈哈……好一个李泌!好一个山人!平日里口若悬河,计策百出,到了关键时刻,就躲到山里去读他的《道德经》!说什么韬光养晦,分明就是贪生怕死,见本王失势,便急于划清界限!” 王忠嗣跪在下首,低着头,不敢看太子那扭曲的面容,只能硬着头皮劝道:“殿下息怒!李先生他……或许有他的考量。他让末将转告殿下,眼下保全自身,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上策?狗屁的上策!”李亨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筒跳了起来,“他现在倒来教本王怎么做太子了!他被囚在山里,当然可以静观!本王呢?本王被囚在这东宫!如同笼中困兽!杨国忠那个小人,此刻不知在如何编排本王的罪名!安禄山那个胡酋,怕是在范阳笑得合不拢嘴!还有父皇……父皇他……” 提到玄宗,李亨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随即被更深的怨恨所取代。 他喘着粗气,在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狮子。“他们都在看本王的笑话!都在等着把本王拉下马!李泌这个懦夫,他不懂!他根本不懂!” 突然,他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住摇曳的烛火,眼神变得阴鸷而狠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老皇帝……你如此对待你的儿子……就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忌,就因为别人的几句谗言!你当年是如何登上皇位的,你自己忘了吗?如今却来防备你的儿子!好啊,好得很!” 一股从未有过的疯狂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心底,并且迅速滋长。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殿外的风吹草动听去,但那话语中的寒意,却让王忠嗣都感到脊背发凉: “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这天下,本就应该是我李亨的!那皇帝的位置,也迟早是我的!你既然不肯安安稳稳地传给我,那就别怪我……自己来拿!” 这股压抑多年的野心和怨恨,在此刻被彻底点燃。禁足的羞辱,前途的渺茫,近在咫尺的威胁,以及李泌“背叛”带来的刺激,都成了最好的燃料。 紧接着,他的思绪猛地转向了另一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人。 “李哲!李子游!”李亨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福贡楼之事,如此蹊跷,除了你,还有谁能想出这般阴损的计策!你杀我爱将李辅国的仇,我还没跟你算!如今又来招惹事端,陷我于如此绝境!” 他仿佛能看到李哲此刻正在某个地方,或许是在他那精致的李府,或许是在哪个茶肆酒坊,正悠闲自得,甚至带着嘲讽的笑容,看着他这个太子如何狼狈不堪。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靠着杨国忠那个蠢货,靠着高力士那个阉人,靠着一点小聪明,就能扳倒我?”李亨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杀机毕露,“你错了!李哲,你大错特错!你彻底激怒我了!” 他猛地转向王忠嗣,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王将军!” 王忠嗣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末将在!” “给本王盯紧李哲!他的一举一动,他府上出入的每一个人,他名下的所有产业,都给本王查清楚!”李亨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还有,去找我们的人,去找那些……肯为本王做任何事的人。告诉他,本王不想再看到李哲继续逍遥快活了。之前是本王太仁慈,总想着徐徐图之。现在……没必要了。”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李哲,这是你自找的。别怪我心狠手辣!这长安城,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将太子脸上那混合着疯狂、怨恨和杀意的表情,映照得如同地狱修罗。殿外的夜风吹过,带着呜咽之声,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奏响序曲。 这一夜,山林小院中的李泌在担忧与静观中沉思;返回长安的王忠嗣在忠诚与隐忍间挣扎;而被困东宫的太子李亨,则在屈辱与野心的灼烧下,彻底走向了极端。所有人的思绪,或明或暗,都隐隐指向了那个看似置身事外,却仿佛无处不在的银青光禄大夫——李哲,李子游。 风暴,正在酝酿。而此刻的李府之内,依旧是一片温馨祥和,灯火阑珊。 晚膳过后,厅堂内弥漫着饭菜的余香和一种慵懒满足的氛围。李冶因为有孕在身,近来极易疲倦,此刻已是眼波流转间带了三分惺忪,她轻轻掩口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由总是活力满满的春桃和文静些的夏荷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先行回房歇息去了。 春桃一边扶着夫人,一边还回头对如霜如雪眨了眨眼,悄声对夏荷嘀咕:“夫人睡了,我们是不是能去“揽月阁”听如霜如雪讲西域故事了?”夏荷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瞪了他一眼,示意她安静。看着她们活泼的背影,我不禁莞尔。 杜若也随即起身,带着她那双胞胎丫鬟云彩云霞,说是回她的“镜心园”收拾收拾东西,向我和月娥微微颔首,便回了自己的院落。自从杜若有了自己的“镜心园”还没在那里睡过,只是在白天的时候去摆放她的细软。 转眼间,刚才还颇为热闹的厅堂,就只剩下依旧处于亢奋状态的月娥,以及安静侍立在角落、如同两株空谷幽兰的如霜和如雪。桌上、地上还堆放着不少今天采买回来的“战利品”,各式锦盒、绸缎包裹散落四处,活像刚刚遭了场温柔的“洗劫”。 “夫君夫君!你快来看这个!”月娥像个发现了新宝藏的孩子,又从一个大锦盒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更小的紫檀木匣,打开来,里面垫着柔软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三支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的琉璃蝴蝶发簪。 第190章 调皮月娥 她献宝似的举到我眼前,几乎要凑到我鼻尖上,“你看你看!这做工,这光泽,是不是绝了?我一眼就看中了!像不像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似的?”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看侍立一旁的如霜如雪,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又真诚的光,“夫君,我和如霜如雪一人一支,好不好?她们戴上一准儿好看!” 如霜和如雪闻言,娇躯皆是微微一颤,两双带着异域风情的眸子同时望向月娥,里面写满了惊喜与难以置信。她们原是作为礼物和眼线被送入府中,自小被当作工具培养,何曾被人如此真心对待过? 月娥待她们,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是姐妹。不仅手把手教导她们大唐高门大户的规矩,更时时惦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忘分她们一份。 这种温暖,是她们从前在冰冷的训练营中从未感受过的。此刻,听到月娥竟要将如此贵重的发簪赠予她们,心中的感激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看着月娥那期待表扬的神情,又瞥见如霜如雪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伸手轻轻刮了下月娥的鼻尖:“既然是你韦大小姐亲自挑选的,自然全由你做主。你这丫头,倒是会收买人心。” “什么叫收买人心嘛!我这叫有福同享!”月娥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对我的用词表示不满,但立刻又眉开眼笑。 她像只快乐的蝴蝶,轻盈地转身,拿起发簪,亲自为如霜和如雪簪在略显蓬松、带着自然卷曲的鬓边。琉璃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在灯下熠熠生辉,与她们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蜜色的肌肤相映成趣,竟碰撞出一种奇异的、动人心魄的异域韵味,连我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谢谢月娥夫人!谢谢老爷!”两姐妹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激。如霜稳重些,只是眼波流转,情意深藏;如雪年纪小些,已是眼眶微红,差点掉下泪来。 “好了好了,自家姐妹,客气什么。”月娥大方地摆摆手,很是享受这种给予带来的快乐。 我抬眼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然深沉,如同泼墨般浓重,只有檐下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了好了,东西都看过了,时候不早,也该歇息了。”我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对月娥说道。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提醒着人们夏夜的漫长。 谁知月娥立刻像没了骨头似的,软软地缠了上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轻轻摇晃,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夫君——!人家还不困嘛!今天买了这么多好看的东西,我心里高兴得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哪里睡得着嘛! 求求你啦,陪我去花园里走走,消消食好不好?就一会儿,我保证!”她仰起小脸,一双大眼睛在灯光下眨呀眨,里面盛满了星光和期待,那娇憨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向主人讨要小鱼干的猫咪。 面对这般攻势,我哪里还能硬得起心肠?再者,方才在书房研究这场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计划,也确实让我神经有些紧绷。去月下走走,让清冷的夜风吹散那些权谋算计的阴霾,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吧,”我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带着笑意,“依你,不过说好了,就一会儿,可不能耍赖。” “夫君最好啦!我最喜欢夫君了!”月娥立刻欢呼一声,雀跃之情溢于言表,拉着我的手臂就兴冲冲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摆出当家女主人的派头,对如霜如雪吩咐道:“你们不用跟着伺候了,先把这些东西好好收拾起来,送到我房里去。仔细些,别碰坏了我的宝贝们!” “是,夫人。”如霜如雪恭顺应下,看着我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几分羡慕。 初夏的夜空,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澄澈,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繁星反而显得有些稀疏,谦逊地点缀在天幕之上。 庭院中,各种花卉竞相吐露芬芳,茉莉的清雅、栀子的浓烈、晚香玉的馥郁,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和青草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复杂香气,沁人心脾。远处,假山旁的小池塘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叮叮咚咚,如同自然的乐章,更衬得这月夜静谧美好。 月娥亲昵地挽着我的手臂,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依偎在我身上,脚步轻快得像要跳起来。 “夫君,你快看那月亮!”她指着天际那轮银盘,“又大又圆又亮,像不像我新买的那个琉璃盘?不对不对,琉璃盘可没它这么有灵气!” “嗯,像,不过月亮可没你的琉璃盘值钱。”我打趣道。 “夫君!你认真点嘛!”她娇嗔地轻轻捶了我一下,然后又吸了吸鼻子,“夫君,你闻,是茉莉花的味道,好香啊!比什么名贵香料都好闻!” “嗯,是很香,不过比不上我的月娥香。”我低头,在她发间嗅了嗅,惹得她一阵害羞的轻笑。 她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快乐小鸟,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分享着每一个微小的发现和喜悦。我只是微笑着聆听,偶尔附和一句,感受着她毫无保留的依赖和这份近乎幼稚的单纯快乐。 与书房密室里那些需要字斟句酌、步步为营的勾心斗角,那些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刀光剑影般的谋划相比,此刻臂弯里的温暖、耳边的软语、鼻尖的花香,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的珍贵,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尘埃。 我们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缓缓而行,月光将我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交织在一起。走到一处嶙峋的假山旁,池塘的水声在这里听得更为真切。 月娥忽然眼珠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个想要炫耀新玩具的孩子:“夫君!我告诉你哦,我最近练功可勤奋了,轻功又有长进!我演示给你看!” 不等我回答,她已松开我的手臂,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姿宛如真正的燕子般轻盈腾空,裙袂飘飘,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便已悄无声息地掠上了一旁那座约一人多高的假山顶端。 她站在最高处的那块滑溜溜的石头上,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她身上,那身淡粉色的衣裙随风轻扬,她手中还握着那支新得的、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彩的琉璃簪子,巧笑嫣然,眉眼间带着一丝小得意,恍如不慎落入凡间、在此刻显形的月下精灵。 “怎么样?夫君,我这‘月下飞仙’的身法,是不是又俊了?”她站在上面,不无得意地问我,下巴微微扬起,等待我的夸奖。 我站在下方,仰头看着她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小模样,存心逗她,摸着下巴故作审视状:“嗯,架势嘛,倒是摆得挺足,花里胡哨的,像个样子。就是不知道……下来的时候,会不会……” “哼!小看我!”月娥果然中了我的激将法,娇嗔一声,“瞧好了!”话音未落,她身形一展,便要从假山上翩然跃下,想来个完美的亮相。 然而,或许是因为太过得意,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姿态优美上;又或许是夜露渐重,她脚下那块石头本就有些湿滑;还可能是她今天逛了一天,确实有些脚软。在她落下的瞬间,我只看到她身形微微一滞,重心似乎偏了少许,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呀!” 我早已料到可能会有此一出,在她身形晃动的刹那,便已如离弦之箭般踏前一步,稳稳地张开双臂。果然,她下坠的轨迹微微偏离,不偏不倚,正好带着一股香风,落入了我的怀中,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冲击力不大不小,刚好让我感受到她的实实在在。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搂住她不堪一握的纤腰,低头看着怀中人儿那张近在咫尺、因为瞬间的失重而惊魂未定、又因这亲密接触而泛起诱人红晕的小脸,忍不住出言取笑,“这月下飞仙,差点变成投怀送抱了。” 月娥惊魂甫定,脸颊绯红,如同涂了上好的胭脂,嘟着嫣红的小嘴强辩道:“意外!纯属意外!是那石头太滑了!” 但她搂着我脖子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借势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安心地交付给我,像只无尾熊般紧紧依偎着,还把发烫的小脸埋在我肩头,闷声闷气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和满足:“……不过,夫君你接得真准,真稳。” 我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这具年轻娇躯的温暖、柔软和全然的信赖,心中那片因为权谋争斗而略显冷硬的地方,不禁化作一片柔软。就着明亮的月光,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排受惊的小扇子,还在微微颤动,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惹人怜爱。 “还继续逛吗?”我紧了紧手臂,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低声问道。 月娥在我怀里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变得软糯,带着一股慵懒和明目张胆的撒娇:“唔……不了,夫君,我忽然觉得……有点累了,脚也酸了……你抱我回去好不好?”说着,还故意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胸口。 看着她这副耍赖的小模样,我心中哑然失笑。这丫头,好歹也是身负不俗轻功的人,走这几步路就累了?还脚酸?这借口找得未免也太敷衍了些。但我并未戳穿她这点可爱的小心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更稳当地横抱起来,让她能舒服地靠在我胸前。 “好,依你,抱你回去。”我语气里带着纵容。 月娥立刻得逞般地笑了,心满意足地用双臂搂紧我的脖子,将脑袋安心地靠在我胸膛上,仿佛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她终于安静了下来,不再叽叽喳喳,只剩下清浅的呼吸拂过我的衣襟。月光将我们重叠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在静谧无人的花园小径上缓缓移动 。她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用脸颊无意识地、依赖地轻轻蹭蹭我的衣襟,仿佛在确认我的存在。 一路抱回她的院落,如霜和如雪果然已经手脚利落地将今天采购回来的各色物品分门别类收拾妥当。 见到我抱着月娥进来,两人脸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只是迅速而又恭敬地躬身行礼,眼神交汇间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笑意,然后便默不作声地开始为月娥准备梳洗的热水、香胰子、柔软的布巾等物,动作轻盈利落,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自家夫人时不时的小任性。 我将月娥轻轻放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如霜立刻上前,熟练而轻柔地为她拆卸发髻上那些繁复而精美的钗环首饰,让如云的青丝披散下来。如雪则端来了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水中似乎还飘着几片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月娥安静地坐着,透过面前清晰的铜镜看着我站在她身后,眼中流转着如水般的依恋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光芒。她突然抬起手,轻轻抓住我按在她肩头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更大的期待:“夫君……今晚……留下陪我,好不好?” 我站在她身后,双手感受着她圆润肩头传来的温度,看着镜中她那因为期待而愈发娇艳动人的容颜,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给予她肯定的答复:“好。” 顿时,月娥的脸上绽放出比那对琉璃蝴蝶发簪、比今晚任何一件珍宝都要璀璨夺目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纯粹的喜悦,足以照亮整个房间。 红绡帐低垂,烛影摇红。帐内自是另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旖旎风光。月娥与性情羞涩内敛的杜若截然不同,她热情奔放,主动大胆,就像一朵完全为自己盛放的、带着露珠的红玫瑰,尽情挥洒着她蓬勃的青春活力、惊人的美丽和灼人的热情。 第191章 少妇月娥 月娥自从经历过男女之事,尤其是在那张大床上与李冶、杜若共同侍奉过我之后,她似乎彻底抛开了少女最后一丝懵懂与羞涩,更加坦然地面对和追求身体带来的欢愉。 几日未曾亲热,她眼底那份渴望几乎不加掩饰。她的轻功身法在此刻似乎也有了别样的用武之地,腰肢愈发柔韧灵活,如同月下翩跹的舞者,又像缠绕大树的藤蔓,热情而执着地引领、参与着一场酣畅淋漓、极致欢愉的亲热。 云收雨歇,帐内弥漫着暧昧的暖香。月娥香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肌肤泛着事后的粉红光泽,软软地趴在我胸前,细细地喘息着,尚未完全平复。一只纤纤玉手无意识地在我胸口画着圈,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夫君……”她声音带着情欲褪去后的沙哑和浓浓的满足感,像只吃饱喝足的猫儿,“今天……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我一手揽着她光滑细腻的背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和热度,另一只手枕在脑后:“嗯,看出来了。从买到那对琉璃蝴蝶开始,你这嘴角就没下来过。” “不仅是因为买了喜欢的东西,”她抬起头,散乱的发丝沾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蕴藏着星辰,“更是因为……我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真好。季兰姐姐有了身孕,那是我们李家的希望;杜若姐姐也越来越开朗,不像刚来时总带着愁绪;府里上下和睦,一切都顺顺当当的;而夫君你……” 她说着,手臂收紧了些,将脸贴在我心口,听着我沉稳的心跳,“你也一直在我们身边,没有像有些大人物那样,整天不见人影……这种安稳踏实的感觉,真好。” 她的话语简单,甚至有些朴素,却透着一股对眼前生活最真挚的满足和珍惜。我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发顶,许下承诺:“傻丫头,会一直这么好的。我会尽力守护好你们,守护好这个家。” 月娥满足地喟叹一声,像只终于找到了最安心归宿的鸟儿,重新在我怀里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我胸膛,安静下来。就在我以为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又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朦胧的睡意,却又像是憋了很久的话:“夫君……” “嗯?” “你……最近有李泌大人的消息吗?”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李泌?这个名字让我心神微微一凝。那个差点害死李冶,又赠与我一间茶楼,智慧近妖的男人,月娥的救命恩人。他的失踪,始终是我心中的一个结,也是一件需要谨慎处理的大事。 “怎么突然问起他?”我保持着语气的平稳。 月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和感激:“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今天这么开心,就总想起以前那些不好的事情……想起我们家……那个时候,天都塌了。要不是李泌大人冒险救了我,把我藏起来,又帮我改头换面,我恐怕早就……他是我的大恩人。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安不安全?夫君,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他啊?”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放心,我一直派人暗中打探他的消息。李泌先生神机妙算,行事周密,既然当初能从容安排你脱身,他自己必然也留有后路。 只是他牵扯的事情可能更深,需要更彻底的隐匿。相信时机成熟时,他自然会现身。只要一有确切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也会尽力确保他的安全。” 我当然知道他的失踪与太子李亨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但是我曾夜入东宫相救,却没有见到他的身影,还意外的救了回纥公主雅尔腾,但是这些话不能对月娥说,我怕她会失望。 “嗯……”月娥似乎放心了些,用鼻子轻轻应了一声,“夫君你本事大,你一定有办法的。我只是……希望恩人也能平安就好。” 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月娥忽然又吃吃地笑了起来,语气变得狡黠而大胆,与刚才谈论恩人时的郑重截然不同:“夫君……” “又怎么了?”我低头看她,只见她眼中水波荡漾,带着一丝戏谑和挑衅。 她支起一点身子,凑到我耳边,湿热的气息吹拂着我的耳廓,满脸狐疑的对我说:“夫君,你说……李泌大人那样神仙般的人物,会不会也有心仪的女子啊?他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哪个女子能受得了他?” 我被她这跳跃的思维逗笑了:“这我可不知道了。不过李泌心思深沉,非常人所能揣度,他的姻缘,恐怕也非寻常吧。” “也是,”月娥咯咯笑了起来,手指不安分地往下滑了滑,语气带着一丝刚刚经历过亲密后的大胆和妩媚,“还是我家夫君好,看得见,摸得着,而且……‘功夫’也好。”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贴着我耳朵呵气如兰地说出来的,带着明显的挑逗意味。 我心头一热,伸手在她弹性极佳的翘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哦?看来为夫刚才还不够卖力,让夫人还有余力想这些?” “哎呀,不是不是!”月娥连忙求饶,脸上却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夫君最厉害了,妾身……妾身都快散架了。”她说着,又把脸埋起来,但肩膀却因为偷笑而轻轻耸动。 笑闹过后,她再次抬起头,眼神迷离,带着水光,凑近我耳边,用气声说着更加露骨的虎狼之词,描述着方才的感受与期待,与当初那个懵懂无知少女判若两人。 经历过人事,尤其是尝过那般极致的欢愉后,她在心爱之人面前,显然已抛开了所有矜持,只剩下最原始直白的交流。 听着她毫不掩饰的爱语和带着颜色的赞美,我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涌起一股自豪与满足。这正是她可爱之处,热情奔放,毫不做作。 最终,她在极致的满足与疲惫中,沉沉睡去,嘴角依旧带着甜甜的、满足的笑意,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我看着怀中人安详又带着倦怠的睡颜,又望了望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心中一片宁静。守护这份笑容,守护这份简单的幸福,守护这个家的安宁,或许,这就是我穿越千年时光,在此间存在的、最重要也最温暖的意义了吧。 夜,更深了。整个李府都彻底陷入了沉睡,万籁俱寂,只有巡夜家丁偶尔走过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窗外那不知疲倦、依旧声声鸣唱的夏虫,交织成一片平和安详的夜曲。 而在院落的厢房之外,如霜和如雪并未立刻入睡。她们伺候月娥洗漱完毕后,便退回了自己的小屋。隐约听到内室最初传来的细微动静和后来渐渐抑制不住的声响,两人相视一笑,脸上都飞起一抹红霞。 如雪年纪小些,性格也更活泼,她用手扇着风,压低声音对如霜说:“姐姐,你听……韦姨娘今天真是……高兴得很呢。”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羞怯,也有一丝好奇。 如霜相对沉稳,但眼中也有一丝波澜,她轻轻点头:“老爷和夫人恩爱,是好事。” 她们作为曾经的细作,受过包括魅惑之术在内的各种训练,对男女之事远比普通女子了解得多,也更早褪去了羞涩。月娥的快乐和热情,她们能清晰地感受到。 如雪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凑到如霜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姐姐,你说……要不要我们找个机会,悄悄教韦姨娘几手……我们以前学过的……那个……房中之术?我看姨娘只是天性热情,有些地方……或许还能更……”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比划了一下手势,“让老爷更……喜欢她?” 如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更红,但却并未立刻反对,而是认真思索了一下。她们姐妹的命是老爷给的,现在的安稳和尊严也是老爷和月娥夫人赐予的,她们内心深处,是真心想报答。如果能帮到待她们如姐妹的月娥夫人,让老爷更加宠爱她,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们确实受过专业训练,懂得如何更好地取悦男子,那些技巧,或许能锦上添花。 她沉吟片刻,也压低声音回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做得隐秘,不能显得孟浪,得看准时机,旁敲侧击地提点才好。毕竟夫人性子直率,我们不可唐突。” “嗯嗯!我知道的!”如雪见姐姐同意,眼睛亮了起来,“我们可以先从按摩舒缓筋络开始,慢慢来……总之,要让夫人一直这么开心,让老爷更疼爱我们院子!” 两姐妹在夜色中低声谋划着,如何用她们那些曾经用于黑暗目的的“技艺”,来报答和守护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光明。 而屋内,月娥在梦中咂了咂嘴,仿佛梦到了什么更美妙的事情,将身边的我搂得更紧了,我小心翼翼的替她将被子掖了掖,看着眼前这只只有睡着了才能安静下来的调皮小懒猫,心中甚慰。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夏日的朝阳尚未展露它全部的威力,只在东边天际渲染开一片温暖的橘红。李府内的仆役们早已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脚步轻快,却都刻意压低了声响,生怕惊扰了主人们的清梦。 我神清气爽地从月娥的院落走出,迎着微凉的晨风,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的花香,但更多了一份草木清新的气息。舒展了一下筋骨,太玄诀内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将昨夜那点“操劳”带来的细微倦意驱散得一干二净,只留下通体舒泰之感。 信步来到用膳的花厅,尚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们清脆悦耳的笑语声。跨入门槛,只见李冶、杜若和月娥已然在座。 春桃、夏荷侍立在李冶身后,云彩、云霞则安静地站在杜若一旁,如霜如雪也早已回到了月娥身侧,个个低眉顺眼,只是如霜如雪偶尔抬眼看向月娥时,眼神中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和跃跃欲试。 看着神采奕奕的月娥,想到这丫头昨晚睡后像只贪睡的小猫般蜷缩在锦被中,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我不禁莞尔。年轻真好,精力旺盛,恢复得也快。 早餐颇为丰盛,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专门为有孕的李冶准备的温补羹汤。 李冶今日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襦裙,依旧掩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她那头标志性的白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金色的眸子在晨光下流转着慧黠的光彩。她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羹汤,并未抬头,却悠悠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恰到好处的哀怨: “唉,这女人一旦怀了孕,就像是昨日黄花,惹人嫌弃喽!身子笨重,容颜憔悴,连夫君都开始夜不归宿了,独守空房的滋味,可真真是难受呢。”她语气里的调侃意味远远大于真正的埋怨,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摸了摸鼻子,心道这“兴师问罪”的场面果然虽迟但到。我笑着走过去,自然地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季兰,这是说的哪里话?谁敢嫌弃我家夫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冶却轻轻一缩手,巧妙地避开了,拿起手边的银箸,拨弄着面前白玉小碟里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酸溜溜的:“哟,可不敢劳烦夫君不答应。夫君如今多忙啊,日理万机,夜里还要……辛苦操劳,能想起来吃个早膳,看看我们这昨日黄花,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她特意在“辛苦操劳”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尾音拖得长长的。 月娥正夹起一个水晶虾饺,闻言动作一顿,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眼神闪烁,不敢看李冶,只埋头盯着自己的碗碟,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第192章 危险味道 李冶说完,抬起那双洞悉一切的金眸,笑吟吟地瞟向坐在对面的月娥,故意拉长了语调:“月娥妹妹——你这小脸蛋,今儿个看起来……愈发的粉嫩光洁了?啧啧,像是能掐出水来似的。”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旁边的杜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姐姐,赶紧接上啊,别让这丫头蒙混过关!” 杜若性子温婉,平日里话不多,但此刻接收到李冶的信号,也忍不住抿嘴一笑。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裙,气质沉静如水,接话的语调也是柔柔的:“季兰妹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谁不说呢!这一晚没见,瞧瞧咱们月娥妹子,眼波流转,满面春风,这皮肤……真是吹弹可破呦!”她说着,还伸出手指,隔空对着月娥的脸蛋虚点了一下,动作优雅。 月娥的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颊,羞得无地自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两位姐姐……你们、你们合伙取笑我!” 看着她这副窘迫又可爱的模样,李冶和杜若对视一眼,再也憋不住,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冶更是笑得靠在了杜若肩上,一手捂着肚子(倒不全是笑的,也得顾着孩子),一手拍着杜若的手臂,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哎呦……不行了……杜若姐姐……你看她……哈哈……” 杜若也是笑得花枝乱颤,勉强保持着仪态,但眼中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花厅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连侍立的几个丫鬟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也在偷笑。 好半晌,笑声才渐渐平息。月娥见两位姐姐笑得差不多了,忽然把捂住脸的手放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挺了挺胸,抬起依旧泛红但眼神已经变得“凶悍”的小脸,充分发挥了其“脸皮厚吃个够”的优良传统。 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对啊!就是因为夫君陪了我一晚啊!所以才有这样的效果!这说明夫君……夫君雨露滋润得好!”她越说声音越大,似乎找到了底气,“两位姐姐羡慕吧!不如……不如你们也试试,今晚就让夫君上你们的床,保证明天也跟我一样,容光焕发!” 她这一番“虎狼之词”毫无预警地抛出来,反倒是让刚刚还在大笑的李冶和杜若愣住了。李冶的俏脸瞬间飘红,啐了一口:“呸!你个不知羞的小妮子!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真是……脸皮比长安城的城墙还厚!” 杜若更是羞得直接低下了头,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月娥妹妹……你、你真是……天才!”杜若已经找不到更恰当的词语来形容了。 我看着眼前这“妻妾和睦”(至少表面上是)、笑闹成一团的景象,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满足。这就是我拼命想要守护的日常生活啊,充满了烟火气和小小的“勾心斗角”,却无比真实温暖。 但面上还得努力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只好干咳两声,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好了好了,大清早的,食不言寝不语,都好好用膳。季兰,你多用些羹汤,对身子好。月娥,你少说两句。杜若,这点心不错,你尝尝。” 在我的“调停”下,这场晨间调侃总算暂时告一段落。三个女人互相丢着眼刀,但气氛却愈发融洽亲密。李冶虽然刚才调侃得厉害,但胃口似乎不错,小口吃着虾饺,眼角眉梢依旧带着笑意。月娥则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吃得津津有味。杜若恢复了一贯的安静,但神情明显比刚才轻松许多。 就在这时,管家阿东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道:“老爷,阿荣掌柜来了,说有要事禀报,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阿荣?他负责长安念兰轩的事务,若非急事,不会一大清早就急匆匆赶到府里来。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筷子,对三女温和道:“你们慢慢用,我去去就来。” 李冶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正事要紧。”月娥和杜若也收敛了玩笑之色,乖巧应声。 我起身,跟着阿东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阿荣正略显焦躁地踱着步,见到我进来,连忙快步上前,匆匆行了个礼,便急声道:“老爷,打扰您和夫人用膳了。只是小的刚才在茶肆里,听到一个极其要紧的消息,不敢耽搁,立刻就来禀报!” “哦?什么消息,让你慌成这样?”我示意他冷静,慢慢说。 阿荣擦了擦额角汗珠,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老爷,今日一早,我在茶肆里听几位常来的熟客闲聊,他们身份都有些……有些敏感,与东宫那边能扯上些关系。他们说话声音虽小,但被我偶然听到几句,似乎……似乎太子殿下对老爷您,很是不满,言语间颇有……颇有……寻机加害于您的意思!”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说老爷您如今圣眷正浓,又与杨相爷、高公公关系密切,行事……行事有时不太给东宫面子,而且提到太子禁足可能与您有关。具体如何行事他们没说,但听那意思,恐怕近期就会有所动作。老爷,您可一定要多加防范啊!” 阿荣说完,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太子是一国储君,即便如今地位有些微妙,但其能量依旧不可小觑,若真被太子盯上,绝对是天大的麻烦。 我听完,脸上却并没有露出阿荣预想中的紧张或愤怒,反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辛苦了,阿荣。这个消息很重要,我知道了。” 阿荣见我如此平静,有些愕然:“老爷,您……您不担心吗?那可是太子啊!”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欣欣向荣的花草,语气从容:“该来的,总会来。担心也无用。” 我回过头,看着他,用了句他大概不太能完全理解,但感觉很高深的话:“我这招啊,叫做‘战术上重视敌人,战略上无视敌人’。意思就是,我知道有这么个对手,要小心防备,但在心态上,不能自乱阵脚,把他看得过高。” 阿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我如此镇定,他焦虑的情绪也平复了不少:“老爷睿智,是小人过于紧张了。” “不是紧张,是谨慎,这是好事。”我肯定道,“念兰轩那边,你多留心,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报我知道。另外,告诉伙计们,近来行事都谨慎些,莫要授人以柄。” “是,小人明白!”阿荣恭敬应下。 又交代了阿荣几句关于茶肆生意上的事情,便让他先回去了。 我独自一人回到书房。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房内书香墨香混合,静谧安然。 我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太子李亨……终于要按捺不住了吗? 说起来,我与这位太子爷的“梁子”,早就结下了。刚到长安他便为了试探我给让李冶服毒,若没有师父李白……,虽然我杀了李辅国,但太子李亨并未为此事付出代价。 其次是杜若之事,虽说是李林甫罗织罪名,但太子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休弃杜若,将其推入绝境,此事在我心中始终是个疙瘩。后来我救下杜若,安置在府中,虽未明着与东宫对抗,但在太子看来,恐怕再次拂了他的颜面。 加之我如今身份特殊,不仅是银青光禄大夫,更深得杨贵妃(名义上的姑姑)看重,与的杨国忠成为令人羡慕的义父子身份,和高力士也是无话不谈,手中还掌握着庞大的商业网络和“茶仓”这等潜势力。在太子眼中,我或许已成了一个不可控的、甚至可能毁掉他的变数。 但是,没有李泌的帮助,以他的智慧怎么会把禁足之事安插在我的头上,虽然、确实是我在运筹帷幄。所以,太子李亨只是在猜,尚且没有实际的证据链。 想到此处,我豁然开朗。禁足之后,他现在的这个储君之位坐得本就战战兢兢,敏感多疑也在情理之中。 他要动手,会从何处着手? 直接动用武力?可能性不大。我在长安城内好歹是三品大员,又是皇帝宠妃偶尔会问起的人,无故动我,他也要掂量掂量后果。何况,我自身武功不算弱,府中还有阿东这等高手带着下人暗中护卫,如霜如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罗织罪名,构陷于我?这倒是他的惯用伎俩,也是目前最可能的手段。比如,利用我“茶仓”收留流浪儿童之事,污蔑我私募武力,图谋不轨?或者,从我的生意入手,栽赃我贩卖私盐、偷漏税款?甚至,更阴险一点,利用我与回纥王子的“友好”关系,扣我一个“勾结外邦”的帽子? 无论哪一条,若真让他运作起来,都足够我喝一壶的。 “战术上重视敌人……”我喃喃自语,眼神渐渐变得锐利。既然知道了潜在的危险,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首先,府内要加强戒备。阿东的飞镖,杜若的剑,都是保障。需要暗中吩咐下去,近期府中人员出入要更加留意陌生面孔,夜间巡逻也要加强。 其次,“茶仓”那边。那里是重中之重,也是容易被攻讦的弱点。得让杜甫和萧叔子更加谨慎,加强对孩子们的管束,同时,账目要做得更加清晰干净,不留任何把柄。或许,可以让月娥近期多去“茶仓”走动,帮忙梳理一下账务? 再次,生意场上。念兰轩、兰香坊树大招风。要提醒阿福、阿荣、姚师傅他们,一切按规矩办事,尤其是在税务和货物来源上,绝不能出纰漏。与各地分号的通信也要注意,防止被截获、篡改。 最后,朝中关系网。杨国忠这边问题不大,对我忠心耿耿,关键时刻能顶用。高力士那里,他忠于皇帝,但也乐于见到朝局稳定,可以“无意间”透露一点东宫对我不利的信息,让他心中有个印象。贵妃姑姑……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一定愿意帮我,但后宫干政是大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这层关系。 还有一点,信息差。我知道太子李亨称帝的大致走向。但具体到眼下,他在长安能动用哪些力量,策划哪些阴谋,我却所知有限。看来,有必要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了……。 思路渐渐清晰。太子的敌意,像一片悄然飘来的乌云,但还远未到遮天蔽日的程度。我有足够的预警时间,也有相应的资源和手段来应对。 “战略上无视敌人……”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并非狂妄,而是一种基于自身实力和先知先觉的自信。李亨此刻的注意力,恐怕更多还是如何稳固自己岌岌可危的储位上。 对付我,或许只是他被冲昏头脑的一时逞快。既然如此,我就让他知道,我这颗“棋子”,可不是那么好碰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这繁华似锦,却又暗流汹涌的长安城中,我想守护的这份安宁与幸福,谁想来破坏,都得先问过我手中的青莲神剑,和我这来自千年后的“算计”。 心中定计,那股因获悉阴谋而升起的细微波澜也平复了下去。 将这些思路一条条在脑中梳理清楚,然后铺开纸笔,开始写下几条需要立刻执行的指令。 写完后,我吹干墨迹,将纸条分别卷起,唤来信鸽,一一放飞,有给师傅李白的、有给师兄韩揆的、有给贞惠公主的。 窗外,阳光正好,夏意正浓。李府内,女眷们的笑语声隐约又从花厅方向传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但至少此刻,我的世界,依旧晴空万里。 第193章 周密安排 晚膳时分,李府花厅内灯火通明,菜肴的香气与女眷们的轻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的家常画卷。李冶、月娥、杜若围坐桌旁,正聊着长安城近日的趣闻轶事,春桃和夏荷在一旁布菜伺候,眉眼间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我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份因太子之事而起的微澜彻底平复。守护这份安宁,便是我不容退缩的理由。 用过晚膳,婢女们撤去残羹,换上清茶果品。我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不大,却让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李冶最先察觉到我的异样,金色的眼眸望过来,带着询问。月娥和杜若也停下了交谈。 “阿东,”我开口道,“去对面相国府,请义父过府一叙,就说有要事相商。另外,今晚府内加强警戒,前院后院,都要安排可靠人手盯着点。” 阿东神色一凛,立刻躬身:“是,老爷。”他没有任何多余的问话,转身便快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之中。 李冶微微蹙眉:“子游,出了何事?”月娥和杜若也面露关切。 我给了她们一个安抚的眼神:“等义父到了,一并说。不是什么塌天的大事,但需得我们谨慎应对。” 不多时,杨国忠便随着阿东匆匆而来。他对我这个义子可谓是言听计从,加之我助他“改邪归正”,在朝堂之上有了几分贤相风范,励精图治不说,更是在百姓之中博得贤名,他对我也多了几分真心的倚重。话语中带着几分关切:“子游,何事如此紧急?” 我起身相迎,请他上座,花厅之内烛火通明。我、杨国忠、李冶、月娥、杜若,以及管家阿东齐聚于此。门窗已由可靠的下人守住外围。 我见人到齐,便不再赘言,直接将阿荣白日里打探到的消息,简明扼要地告知了众人。 “……情况大致如此。太子殿下似乎因禁足等事,对我心生怨怼,恐有不利之举。虽尚不知其具体手段,但我们不可不防。”我说完,目光扫过众人。我没有刻意渲染紧张气氛,但却让在场众人的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书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太子之名,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天然带着巨大的压力。 月娥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心思活络的接口道:“老爷,府内外的警戒必须加强。尤其是夜间,我和如霜、如雪可以轮流值夜,确保万无一失。”如霜、如雪这对西域胡姬,武功不俗,绝对是可靠的力量。 阿东更是直接躬身,语气斩钉截铁:“老爷,府中护卫交由小人,必不让任何宵小有可乘之机!阿东的飞镖,也不是吃素的。” 李冶则是沉默了片刻,白发在灯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他终究是忍不住了。禁足,哼!还是因为杜若姐姐,或是因为夫君你如今风头太盛,碍了他的眼?” 杜若眼神一黯,她对太子李亨早已恨之入骨,此刻听闻其欲对我不利,更是闪过一丝厌恶与决绝,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语气清冷而坚定:“他若敢来,我的剑正好许久未曾饮血了。”云彩、云霞作为她的贴身丫鬟,亦是神色肃然,显然会誓死追随。 杨国忠捋了捋胡须,老谋深算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东宫那位,自从禁足后,行事越发乖张急躁。他如今地位不稳,看谁都觉得像是对他储位的威胁。子游你圣眷正隆,又与我和高将军交好,他视你为眼中钉,倒也不意外。”他顿了顿,看向我,语气转为沉稳,“子游,你既召集我等,想必已有计较?”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消息既然来了,我们便不能不做准备。太子虽居东宫,但陛下心思难测,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动用东宫武力对付我。最可能的手段,无非是罗织罪名,构陷栽赃,从我们的生意、人脉,或者‘茶仓’那里寻找突破口。” 我看向杨国忠:“义父,李府周边的警卫,尤其是夜间巡逻,可否劳您费心,调动相国府和金吾卫的可靠人手,加强一些?不必大张旗鼓,只需确保没有宵小能轻易靠近窥探即可。” 杨国忠爽快应承:“此事易尔。包在为父身上,定让这李府周边,铁桶一般。”他如今权势滔天,调动些人手护卫“义子”府邸,名正言顺。 我又看向阿东和月娥:“阿东,府内的安全,由你总责。夜间巡逻加倍,明哨暗哨都要安排妥当。月娥,你轻功好,心思细,带着如霜、如雪,主要负责内院,尤其是几位夫人的安危,同时协助阿东查漏补缺。” 阿东抱拳沉声道:“老爷放心,阿东必竭尽全力,绝不让任何可疑之人踏入府内半步!”他眼神锐利,显然已将此事视为头等大事。 月娥也郑重点头:“夫君放心,我和如霜、如雪定会护好姐姐们和府邸周全。”她身边的如霜、如雪虽然曾是细作,但如今已被月娥的真、善彻底收服,眼中亦是闪烁着忠诚与警惕的光芒。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杜若身上:“杜若,‘茶仓’那边,是容易被攻讦之处。孩子们的身份,账目的清晰,都需要格外小心。我想请你带着云彩、云霞,近期多往‘茶仓’走动,明里是探望杜甫先生和萧先生,暗中则要加强那里的警戒,同时梳理一下内部的规章,务必做到不留任何明显的把柄。若有陌生面孔在附近窥探,及时处理。” 杜若眼中闪过一抹剑锋般的亮光,她用力点头:“我明白。‘茶仓’是孩子们的安身立命之所,绝不容有失。我会处理好。”云彩、云霞站在她身后,亦是挺直了腰板,她们与杜若情同姐妹,更是感念李府的收留之恩,此刻自是同仇敌忾。 最后,我看向李冶,语气柔和了些:“季兰,长安城内,念兰轩、兰香坊、若兰饮这几处的账目,近来需得更加清晰明了。我想劳你带着夏荷、秋菊,亲自核对一遍,确保在税务、货品来源上,绝无半点差池。生意上的事,你是行家。” 李冶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从容与信任:“账目之事,交给我便是。正好也让夏荷、秋菊多历练历练。夫君放心,咱们的生意,向来干干净净。” 见众人虽神色凝重,却并无慌乱,反而同仇敌忾,我心中欣慰,笑了笑,将白天对阿荣说过的那句话再次抛出:“诸位不必过于紧张。我们需知‘战术上重视敌人,战略上藐视敌人’。 意思是,具体防备上,我们要做到万全,不能有丝毫松懈;但在心态上,不必将他看得过高,自乱阵脚。太子如今焦头烂额,对付我,或许只是一步昏招。” 杨国忠听完,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近乎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子游啊,你这策略甚妙!放心,有为父在,量他那东宫也掀不起多大的浪头。你们该吃吃,该喝喝,该玩乐便玩乐,府里该有的欢声笑语,一样都不能少!只是这眼睛啊,都得放亮些。” 他这番半是宽慰半是自信的话语,顿时让花厅里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月娥掩嘴轻笑,杜若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放松,李冶则白了我一眼,那意思仿佛是“看把你能的,连义父都学会你的调调了”。 随即又展开笑颜,对大家说道:“咱们英明神武的夫君……总是有这些稀奇古怪却又很有道理的说法。” 见布局已定,众人心中都有了底,我便笑道:“正事谈完,都放松些。春桃,去让厨房再备些点心宵夜来。咱们李府的日子,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很快,点心端上,清茶续水。花厅里再次响起了笑语声。月娥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如霜、如雪最近新学的胡旋舞,说她们腰肢软得不像话,逗得李冶和杜若好奇不已。 杨国忠也捻着胡须,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科打诨,仿佛刚才商议的并非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而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我心中暖流涌动。这就是我要守护的,这份欢乐与温馨,绝不会让太子的阴谋轻易破坏。 是夜,月华如水,透过雕花的窗棂,柔柔地洒在李府主卧那张堪称“工程奇迹”的十人大床上。床幔低垂,营造出一方私密而温馨的空间。 杜若刚沐浴完毕,只穿着一件轻薄的藕荷色寝衣,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我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纤细的肩颈处,嗅着她发间清新的皂角混合着自身淡雅体香的气息。 铜镜里,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些许嗔怪,又隐含笑意的明眸。 “别闹……”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沐浴后的慵懒,手肘轻轻向后顶了顶我,力道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我嘿嘿一笑,非但没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在她光滑的脸颊上啄了一下,一只手也不老实地在她腰间轻轻摩挲。杜若身子微微一颤,镜中的眼眸漾起一层水光,羞恼地瞪了我一眼,却更像是欲拒还迎。 将她抱上“战场”,正将她圈在怀里,享受着胜利者的“惩罚”——细密的吻落在她修长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杜若起初还象征性地挣扎两下,很快便软化下来,只能发出细微的、带着羞恼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接着是月娥那颗小脑袋从旁边的锦被里钻了出来,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 她一点也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反而看得津津有味,然后转过头,非常认真、非常诚恳地问正侧卧在一旁,单手支着下巴,金眸在黑暗中闪着微妙光泽、正聚精会神看着我与杜若的李冶:“季兰姐姐,夫君和若姐姐这样……你是不是也可想了?” 她那语气,纯真得就像在问“今晚的糕点是不是很好吃”一样。 “噗嗤——”我身下的杜若第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原本那点旖旎气氛瞬间被她笑得烟消云散。她一边笑一边用拳头捶我肩膀,示意我放开她。 李冶显然看得太投入,脑子还没完全从“观战模式”切换回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感慨和怀念答道:“当然想了……你可是不知道个中滋味……” 话一出口,她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张绝美的脸庞“唰”地一下红透了,比窗外的石榴花还要艳上几分,慌忙扯过被子想把自己藏起来,却被眼疾手快的月娥按住了手。 月娥匍匐着凑了过去,却依旧是一副懵懂求知的表情,顺着话茬,语不惊人死不休:“姐姐都有孕快三个月了,胎象也稳了……太医也说……只要小心些,是没关系的。要不,咱们小心点试试?”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模拟某种高难度但确保安全的姿势。 杜若此时也止住了笑,她从我怀里挣脱出来,眼眸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一把拉住羞得要钻地缝的李冶的手臂,添油加醋道:“对啊!月娥妹妹说的在理!季兰,咱们小心点试试嘛!” 她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怂恿,谁让李冶刚才看得那么起劲呢。“你看你,脸都红成这样了,还装什么正经!” 李冶被两人一左一右夹攻,脸上红晕更甚,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羞恼地试图抽回手,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试……试什么……你们两个死丫头,合起伙来编排我……” 月娥一脸无辜:“没有编排啊,是真心为姐姐着想。老爷,你说是不是?”她直接把问题抛给了我。 杜若也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工具人,该你上场表演了。接着说道:“当然是试试让妹妹重温旧梦啊!”杜若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放心吧!有我和月娥在旁‘护法’,一定让你一解相思之苦,还能护你周全,绝对万无一失!” 第194章 师父回信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羞愤欲绝、风情万种的正妻,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眼神狡黠的剑术高手,还有一个看似天真无邪、实则可能天然黑到骨子里的轻功少女。 这画面,简直了……我摸了摸鼻子,忍住笑意,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这个嘛……理论上,孕期适度……呃……交流,只要方法得当,动作轻柔,也并非不可……” “你看!老爷都说了!”杜若立刻抓住我的话头,月娥也在旁边用力点头。 李冶又羞又恼地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深处,确实藏着一丝被勾起的、久违的渴望。自从确诊有孕后,我们为了宝宝安全,一直谨守界限,对于食髓知味的她而言,确实是个不小的考验。 最终,在李冶半推半就、杜若和月娥一左一右如同两大护法(或者说两大忽悠)的怂恿下,我们真的“小心点试试”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幕就变得极其诡异而香艳:我就像一个全自动的、高级精密的“快乐工具人”,在月娥“左边一点,轻点!”和杜若“哎对对对,就是那个角度,稳住!”的精准指挥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开始作业。 月娥甚至还会时不时运用她卓越的轻功,飘到上方观察一下,给出技术指导:“季兰姐姐的腰这里需要垫个软枕,对,就是这样!”杜若则负责握住李冶的手,给她心理支持和……实时解说? “夫君,再轻一点,从侧面抱着季兰姐姐,对,就是这样……” “子游,注意你的手,别压到季兰的肚子……” “季兰,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想象中要好?” “你……你们……闭嘴……”李冶起初还羞得无地自容,但很快,在我小心翼翼却又技巧娴熟的攻势下,在那种久违的、被极度呵护着的亲密接触中,身体的诚实反应逐渐战胜了理智的羞赧。 她紧闭的双眸微微颤动,长长的银色睫毛像蝶翼般扑扇,脸颊绯红,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不觉间抓住了身下的床单,细碎的、压抑的呻吟终于还是从齿缝间漏了出来。 月娥和杜若对视一眼,默契地憋着笑,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计划通”的得意和欣慰。而此时的李冶,早已忘却了最初的羞愧,全身心沉浸在作为妻子、作为女人最原始的快乐与满足之中。 什么当家主母的威严,什么姐姐的架子,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和享受。毕竟,在自己最亲密的姐妹面前,偶尔“失态”一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我?只能兢兢业业地执行命令,同时内心哭笑不得。想我李哲,好歹也是穿越人士,诗仙传人,三品大员,此刻竟沦为了闺房之乐的执行总监……不过,看着李冶在我怀中逐渐放松、愉悦乃至忘情的模样,看着月娥和杜若虽然揶揄却充满关怀的眼神,这点小小的“委屈”也就烟消云散了。毕竟,这种级别的“辛苦”,多少男人求之不得呢。 这一晚,在这张特制的大床上,上演了一场由两位“指挥官”精心导演、一位“工具人”倾情主演、一位“女主角”最终忘情投入的,既荒诞又温情脉脉的特殊“交流”。 而李府的安全防卫级别,在无人知晓的内宅深处,因为三位女主人的“同心协力”,似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毕竟,连这种“内部事务”都能如此高效协同,何况对外御敌? 翌日清晨,用早膳时,气氛格外微妙。 李冶坐在主位,经过昨夜的“深度护理”和充足睡眠,她容光焕发,肌肤水润透亮,眼神流转间带着一种慵懒而满足的风情,比最上等的珍珠光泽还要动,更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娇媚。连不太注意这些细节的我都觉得她今天格外动人。 “夫人,你今天气色真好,像会发光一样。”夏荷一边布菜,一边由衷地赞叹。 秋菊也点头附和:“是啊夫人,皮肤也好好,白里透红的。” 李冶闻言,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她故作镇定地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含糊道:“许是……昨夜睡得安稳。” 坐在她对面的月娥和杜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月娥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对杜若说:“杜若姐姐,你说是不是人心情好了,睡得好了,自然就容光焕发了呀?” 杜若慢条斯理地舀着碗里的粥,接口道:“可不是嘛,看来昨晚‘休息’得极好。我好像还听到某人说‘不要……不要停……’来着?”她学着李冶昨晚情动时的腔调,虽然只有七分像,已足够有画面感。 李冶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强忍着把包子扔到杜若脸上的冲动,狠狠瞪了她一眼。杜若却毫不畏惧地回以一笑,眼神里满是“你能奈我何”的得意。 月娥又眨着大眼睛,看向李冶,天真无邪地补刀:“季兰姐姐,你昨晚后来睡得好熟哦,叫都叫不醒呢。” “噗——”这下连我都差点没忍住笑,赶紧低头喝粥掩饰。 李冶的脸瞬间又红透了,羞恼地瞪了杜若和月娥一眼,强作镇定:“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你们的饭!”可惜那底气不足的呵斥,配上她红扑扑的脸蛋,毫无威慑力,反而更添娇媚。 我也忍不住笑了,给李冶夹了她爱吃的水晶虾饺:“多吃点,补充体力。” 李冶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金眸含嗔带羞,风情万种。这一幕落在月娥和杜若眼里,两人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终于忍不住一起笑出声来。 李冶努力维持着当家主母的威严,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今日的粥熬得不错。杜若,你今日不是要去茶仓吗?等我一下,我与你同乘一辆马车去吧,正好有些账目上的事情,路上可以跟你说说。”她指的是茶仓那边杜甫和萧叔子可能需要的笔墨用度等开销。” 杜若从善如流,笑着应道:“好,我这就去准备。月娥,府里就交给你了。”她站起身,经过李冶身边时,还故意俯身在她耳边用气声快速说了一句:“姐姐,今晚若还想‘睡个好觉’,随时找我们哦~” 说完,不等李冶发作,她便笑着快步离开了花厅。月娥也赶紧扒拉完最后几口早饭,笑嘻嘻地跟着溜了,美其名曰要去巡视府内警戒。 李冶看着她们逃之夭夭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这种被姐妹“捉弄”的温馨,何尝不是家庭乐趣的一部分呢。 这种闺房之内的玩笑和亲密,冲淡了外界可能存在的风险带来的紧张感。大家说说笑笑,享用着丰盛的早膳,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增进感情的嬉戏。 早膳后,杜若便带着云彩、云霞在府门口等着,准备前往茶仓。李冶唤了夏荷与秋菊带上账本,同杜若一行人一起出了门。 我瞧着她们相携离去的背影,心中安宁。府内有她们相互扶持照应,实在是我莫大的福气。 回过头,见月娥正吩咐如霜、如雪去检查府中各处的警戒布置。我凑过去,拉住她的手,低声道:“月娥,今日天气甚好,为夫感觉这几日有些乏,不如你陪我去后院的温泉宫泡一泡,解解乏?” 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欢快地答应,没想到月娥却一本正经地抽回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重任在肩”的模样:“老爷,不行啊!季兰姐姐和若姐姐都不在府中,阿东要总揽全局,府内的警卫重担就落在我和如霜如雪身上了!岂能因私废公?我得去巡视了,老爷您自己去吧,或者叫春桃伺候您也行!” 说完,她冲我狡黠地眨眨眼,带着如霜如雪,像只灵巧的燕子般,一溜烟就没影了。 我愣在原地,哭笑不得。好嘛,昨晚还是贴心小棉袄,指挥若定的“月娥将军”,今天就变成铁面无私的“警卫队长”了?这角色转换也太快了点儿!看来昨晚的“工具人”体验,让她在我面前的“权威”指数直线上升啊! 得,孤家寡人就孤家寡人吧。我摇摇头,独自一人晃悠到了后院的温泉宫。 还好,贴身丫鬟春桃一直跟在身边。她见我孤零零一人,抿嘴笑了笑,乖巧地跟了进来,为我准备浴巾、调试水温。 偌大的温泉宫内,水汽氤氲,温暖如春。我靠在光滑的池壁上,感受着富含矿物质的温水浸润肌肤,驱散着连日来的疲惫。春桃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跪坐在池边,乖巧地替我揉捏着肩膀。 “春桃,最近府里没什么特别的事吧?”我闭着眼睛,享受着按摩,随口问道。 “回老爷,府里一切都好。”春桃的声音清脆悦耳,“就是……就是几位夫人好像更爱玩闹了。”她想起早上用膳时的情景,忍不住又笑了声,随即觉得失礼,赶紧掩住嘴。 温泉池水汽氤氲,温暖宜人。我褪去衣衫,滑入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的确舒解了不少疲惫。 我莞尔一笑:“她们感情好,是好事。”顿了顿,我又问:“你呢?跟着有了身孕的季兰,还适应吗?都说孕期女人的脾气反复无常。” “没有没有!”春桃连忙摇头,脸上带着自豪,“夫人对我们可好了,还教我们学了不少东西,奴婢跟着夫人认识了好多字。” 看着她皱起小鼻子的可爱模样,我不禁失笑:“辛苦你了。咱们府里啊,就属你和夏荷与夫人最亲近。” 春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不辛苦。能伺候老爷和夫人,是奴婢的福分。”她偷偷抬眼瞄了我一下,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又迅速低下头去,继续卖力地揉捏着。 我心中暗笑,这丫头,怕是又想起她和她小姐妹那个“成为通房丫鬟”的伟大梦想了。温泉热气蒸腾,身边是小美人贴心的服侍,虽然只是闲聊家常,却也别有一番闲适滋味。太子的阴影似乎暂时被隔绝在了这温暖的水汽之外。 五月长安,晨光熹微。庭院中的花草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中弥漫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清新与宁静。泡过温泉返书房,面前摊开着各地送来的简报——主要是关于念兰轩、兰香坊和若兰饮的经营情况。阿东安静地侍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就在我提笔批注,思考着是否要在淮南道再开一家分号时,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打破了宁静。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信鸽,精准地落在了敞开的窗棂上,一双赤红色的眼珠机灵地转动着,纤细的脚上系着一个熟悉的小小竹管。 我的心猛地一跳,随即被一阵狂喜取代。是师父的信鸽!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从我昨日发出求援信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二个时辰,这扁毛畜生……不,这神鸟莫非是日夜兼程,一刻未歇? “阿东,快,取些清水和粟米来。”我一边吩咐,一边迫不及待地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窗棂。那白鸽似乎认得我,并不怕生,只是歪着头打量。我解下竹管,入手微沉,心里不禁嘀咕,师父这次回信分量不轻啊。 阿东应声而去,我则深吸一口气,轻轻旋开竹管,从里面抽出一卷质地坚韧的纸条。展开的瞬间,那熟悉的、力透纸背、仿佛带着剑气的字迹便扑面而来。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种混不吝的豪气与狂放不羁,而内容更是让我先是瞠目,随即忍俊不禁,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苦笑: “子游吾徒:信已收到。屁大点事,慌个球!保护好自己,还有我那儿媳妇(指李冶)。我与你玉真师姐不日便到,常驻李府。准备上好房间,酒要备足!还有你那院中温泉,给我弄个独立的,老夫就在你那养老了!看看哪个兔崽子不长眼,敢来触老夫的霉头!——太白字” 第195章 师父师姐 师父的字里行间,丝毫没有对太子可能采取行动的担忧,只有他老人家一贯的洒脱与对徒弟毫不讲理的护短,当然,最突出的还是那“蹭吃蹭喝蹭温泉”的理直气壮,简直要溢出纸面。我仿佛能透过这龙飞凤舞的字迹,看到他写下这些字时,那睥睨天下、视权贵如无物,又带着点老顽童似的得意和算计的神情。有他老人家和身份尊贵、修为高深的玉真公主坐镇,这李府,当真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别说太子李亨,就是他爹李隆基想动,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只是……“常驻李府”、“就在你那养老了”……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倒是真不跟我客气。我仿佛已经看到库存的佳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以及西跨院那原本宁静的院落,即将被诗酒剑三绝的喧嚣所填满。 “阿东!”我扬声唤道。 刚刚端着水盆和粟米进来的阿东立刻应道:“老爷,有何吩咐?” “立刻去把西跨院还空着的那处‘听雪轩’收拾出来,对,就是离温泉宫最近、自带小园子的那处。严格按照师父……呃,太白先生的要求,重点是在院子里面新建一个温泉池!要独立的、大一点的,引温泉宫的温泉水过去,池边用青石垒砌,周边用湘妃竹做好隔断,务必雅致且私密而且有进入房间的通道!还有,库房里珍藏的那些兰香酒、西域葡萄酒,都清点出来,单独在那院中辟一个酒窖,方便师父取用。一应家具摆设,都用最好的,尽快办妥!”我语速极快,脑中飞速规划着。 阿东虽然对我如此兴师动众有些讶异,但基于对我绝对的服从,立刻躬身:“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定在太白先生抵达前准备妥当。”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护卫西跨院?” 我摆摆手:“那倒不必,有师父和玉真师姐在,就是最好的护卫。你只管把享乐……呃,生活所需安排周到便是。”心里默默加了一句:重点是让那位老小孩满意,不然他折腾起来,可比太子难对付多了。 阿东领命,匆匆而去。我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感到一种啼笑皆非的压力。这日子,怕是又要热闹起来了。 我摩挲着手中的纸条,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有师父和师姐在,季兰、杜若、月娥她们的安全就更有保障了。至于太子那边的阴谋诡计……嘿,到时候谁头疼还说不定呢。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一座隐于山林深处的清幽道观别业中。 云蒸霞蔚,松涛阵阵,端的是一处人间仙境。李白一袭白袍,随意地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拎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正悠闲地品着。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俊朗不羁、岁月痕迹淡淡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玉真公主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正手持玉梳,梳理着如瀑青丝。她虽已是方外之人,身着素雅道袍,却难掩天生丽质与皇家公主那股融入骨子里的雍容气度。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只在她眼角眉梢留下了些许成熟的风韵。 李白将刚才看过的、我写的那封求援信,连同他刚刚写好的回信草稿,一并递了过去,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玉真,瞧瞧,咱们那宝贝徒弟在长安遇上点小麻烦了。” 玉真公主放下玉梳,接过纸条,展开细看。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看着看着,柳眉渐渐蹙起,随即倒竖,一双美眸中瞬间凝起寒霜,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严之气油然而生,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场散开,连室内的光线都似乎为之一暗。 她“啪”地一声将纸条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声音带着薄怒:“李亨这个小兔崽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六亲不认了吗?连子游和季兰都敢动!季兰是我看着长大的师妹,子游那孩子对我也恭敬有加,懂事知礼!我看李亨是嫌他那储君之位坐得太安稳了,忘了这大唐的江山,还不全是他老子一个人说了算!”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猛地站起身:“不行!我这就去找三哥(李隆基)理论理论!我到要去问问这李隆基,怎么养的混蛋儿子!纵子行凶,欺压到我玉真头上来了?我要揪着他的耳朵,亲自去东宫,让李亨那个小兔崽子自己把东宫给拆喽!看他还敢不敢!” “哎哟,我的公主殿下,息怒,息怒。”李白的声音带着笑意,混着淡淡的酒气,喷在玉真公主敏感的耳畔,“跟个小辈生什么气?年轻人,火气旺,权力这杯酒喝多了上头,吃点亏、碰碰壁,自然就长记性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虽然依旧带笑,但眼中却掠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既然他敢把主意打到咱们徒弟头上,还吓着了咱们的宝贝季兰,咱们这做师父和师姐的,若是毫无表示,岂不是让人看轻了去?还以为咱们老了,提不动剑了。” 玉真公主余怒未消,美眸瞪向李白:“你还有心思说这些风凉话?季兰性子柔善,子游虽有些机变,但根基尚浅,如何斗得过东宫那些阴谋诡计?他们若真出了什么事,我绝不答应!”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行,我们不能继续在这深山老林里躲清静了。必须去长安,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玉真公主护着的人!” 她虽早已勘破红尘,出家为道,但身为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孙女,今上李隆基的亲妹妹,自幼金枝玉叶,备受宠爱,加之修为高深,此刻动起真怒,那份久居人上的皇家威严与强大气场展露无遗,连窗外啁啾的鸟雀都安静了几分。 李白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揽着玉真公主腰肢的手臂紧了紧,让她温香软玉的身子更贴合自己:“玉真所言,句句在理,字字珠玑,正合我意!长安城喧嚣扰攘,哪有咱们徒弟子游那小子会享受?他那李府,我可是见识过的,美酒盈樽,佳肴不绝,温泉暖阁四季如春,还有那漾波湖上的水上庭院,烟波浩渺,恍若仙境。咱们不如就去他那里长住,一来嘛,就近护着那两个小的,看哪个魑魅魍魉敢伸爪子;二来嘛,也能享享清福,品美酒,泡温泉,赏湖景,岂不逍遥?顺便还能督促一下子游那小子练功,免得他耽于温柔乡,把功夫落下了。这一举数得,快哉快哉!” 玉真公主被他这番“有理有据”的歪理说得哭笑不得,脸上怒容稍霁,泛起一丝红晕,嗔怪地抬手拍了他胸膛一下:“呸!你这老不羞,说来说去,三句话不离本行,就惦记着去徒儿那里蹭吃蹭喝蹭温泉!子游信里说太子可能要用阴招,形势紧迫,我们得去帮他稳住局面,可不是专程去享受的!” “稳住局面和享受,冲突吗?”李白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精致的耳廓,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暧昧,“再说了,玉真难道忘了,上次我们在子游府上泡温泉……嗯?被那两个不懂事的小家伙无意撞见……那温泉池水滑洗凝脂,雾气氤氲,别有一番情趣啊……” 玉真公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顿时霞飞双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子,羞得无地自容。 她用力捶打着李白结实宽阔的胸膛,又羞又恼:“呸!呸!呸!李太白!你个为老不尊的老流氓!没羞没臊!还敢提那等荒唐事!在那种地方就……就……就……” 后面的话她实在羞于启齿,但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日温泉池中的情景。氤氲的热气里,健壮的身躯与柔软的腰肢交缠,压抑的喘息与撩动的水声交织,虽早已与李白有夫妻之实,且两人皆是率性洒脱之人,但在徒儿府上的温泉池中那般……此刻想起,仍觉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浑身都有些发软。 李白任由她那点小猫挠痒似的捶打,反而将她纤细却不乏丰腴的身子打横抱起,脸上笑意更浓,眼中闪烁着如同年轻小伙般炽热而明亮的光芒。 哪还有半分垂暮老者的颓态:“圣人云,食色性也,有何不可?况且,你我皆是修行之人,深谙阴阳调和、龙虎交汇乃长生之正道嘛……趁着咱们身子骨还硬朗,自然要好生‘保养’……这深山灵气足,但未免冷清,不利于‘阳气’生发,长安繁华,人间烟火气最是滋养,尤其子游那小子会捣鼓享受,正是‘保养’的上佳之地……” 说着,便抱着惊呼出声的玉真公主,大步向着内间香气馥郁的卧房走去。 “李太白!你放肆!快放我下来!这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玉真公主在他怀中挣扎,但那力道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羞涩的欲拒还迎。常年修炼,她的身体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弹性与活力,此刻被心爱之人抱在怀中,感受着他强健有力的臂膀和胸膛传来的热度,那份因怒气而激起的刚强早已化为绕指柔。 “白日宣淫,方显我辈本色,别有风味啊……”李白朗声笑着,一脚踢开虚掩的房门,又将用脚后跟带上。门合上的轻响,隔绝了外间的天光云影,也仿佛开启了一室旖旎。 “你……歪理邪说!”玉真公主将滚烫的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再也说不出话来。 绣着并蒂莲的锦帐悄然滑落,掩住了榻上渐起的春色。窗外,山风拂过竹林,带来沙沙的清响,似乎在为室内的旋律伴奏。空气中弥漫着玉真公主常用的那种冷冽又带一丝甜意的檀香,与李白身上常年不散的酒气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催情的氛围。 红烛并未点燃,但透过窗纱的日光朦胧柔和,将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昧的光晕。李白此刻仿佛真的回到了壮年,动作时而急切如狂风暴雨,时而温柔若春风拂柳。 将怀中这位身份尊贵、修为高深的公主殿下“保养”得娇喘吁吁,钗横鬓乱,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容颜上染满了动情的红霞,那双洞察世事的明眸媚眼如丝,只剩下迷离的水光。 低吟浅唱,婉转承欢。期间夹杂着李白偶尔带着笑意的低沉调侃,和玉真公主似怨似嗔的呜咽抗议。这场突如其来又酣畅淋漓的“白日保养”,直至午后阳光微微西斜,方渐渐歇止。 云收雨歇,卧房内恢复了宁静,只余彼此尚未平息的喘息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纱窗,为凌乱的床榻镀上一层暖昧的金边。 玉真公主像一只慵懒的猫咪,浑身酥软地瘫在李白怀里,雪白的玉臂无力地搭在他腰间,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她媚眼如丝,呼吸间还带着未褪的情潮,声若蚊蚋,带着一丝沙哑的性感:“都……都这把年纪了……还这般……胡闹……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李白一手揽着她光滑的香肩,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散落在枕间的如云秀发,脸上带着饕足后的惬意与得意,调侃道:“如何?玉真可还满意为夫的‘保养’功夫?这阴阳调和之道,是否比你在观中枯坐清修,更益于身心,更能提升修为?” 玉真公主羞得在他腰侧软肉上轻轻掐了一把,却没什么力气:“呸!没脸没皮!下次……下次再敢白日里就……我就……我就去跟季兰睡去!再也别想见到我。” 李白哈哈大笑,知道她只是嘴硬,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温柔了许多:“好好好,都依你。不过,去长安李府之事,季兰她师姐意下如何啊?” 玉真公主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红润的脸颊听着他的心跳,沉默了片刻,内心的波澜渐渐平息,思绪也逐渐清晰起来。 第196章 长住李府 玉真公主脑中飞转,去子游府上常驻吗……?说起来,那地方确实舒服。季兰那丫头打理的府邸,处处精致,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尤其是那温泉,对修行和滋养肌肤都大有裨益。子游那孩子也是个懂事的,恭敬孝顺,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我们。比起这清冷孤寂的山中别业,李府确实多了许多烟火人气的温暖。 更重要的是,太子李亨此番举动,确实令人心寒又警惕。他连子游和季兰都容不下,难保日后不会对更多皇亲国戚、乃至……皇兄本人不利。 我与皇兄虽非一母所生,但自幼感情不错,如今他年事已高,若被这等不肖子气出个好歹……我住在长安,靠近宫廷,既能庇护子游和季兰,或许也能在必要时,对皇兄有所提醒,对朝局有所震慑。毕竟,我玉真公主的名头,在这大唐天下,还是有些分量的。 再者……玉真悄悄抬眼看了看李白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心中泛起一丝柔情。太白他看似洒脱不羁,实则最耐不住寂寞。山中虽好,但长年累月,也难免冷清。 去了李府,有子游可以陪他饮酒论剑,有季兰可以谈诗论道,还有那漾波湖可以泛舟,有无数美酒可以畅饮……他定会开心许多。他开心了,我……我自然也欢喜。 虽然这老不羞总是变着法子“折腾”我,但这份热闹与温情,不正是我们远离世俗后又隐隐渴望的吗?罢了罢了,就当是去享享天伦之乐,顺带……看紧这个老小孩,别让他喝得太离谱,也别让他把徒弟的存酒都霍霍光了。 想到这里,玉真公主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笃定:“就依你吧……常住李府。”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公主的娇蛮与叮嘱:“不过,你可得收敛些!别整日拉着子游饮酒,耽误他正事。还有,在府里……注意点影响,别再像上次温泉那样……被下人们瞧了去,我这脸可没处搁了。” 李白闻言,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亮光,搂紧了她,笑道:“夫人放心!为夫自有分寸。督促徒弟练功是正事,享受生活亦是正事,两不耽误!至于影响嘛……” 他拖长了调子,在玉真公主警告的目光中,才笑嘻嘻地保证,“定然谨守礼数,不给公主殿下丢脸。”当然,关起门来如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再说了,我都让那小子给老夫弄个独立的温泉池了!嘿嘿…… 李白心中畅快,美美地思忖起来:长安李府,那可是个好去处!子游小子酿的兰香佳酿,比御酒还有滋味,管够!那温泉泡着,浑身舒泰,剑气都能多凝练三分。最重要的是,不用自己操心俗务,饭来张口,酒来伸手,还有玉真公主在侧,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至于太子李亨那点破事……李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若那小子真敢伸爪子,正好拿他来试试老夫的青莲剑是否还锋利!多年未履长安,怕是有些人已经忘了被“诗仙”同时也是“剑仙”支配的恐惧了。护短?我李太白的徒弟,当然只有我能欺负,别人,动一根汗毛试试? 而且,住在长安,消息灵通,或许能更清楚地看看这盛世之下,究竟涌动着哪些暗流。安禄山那胡儿……严庄曾与子游密会,其中必有蹊跷。还有杨国忠那厮,被子游用丹药控制后,倒是干了些人事,但朝局依旧波谲云诡……身处其中,或许能捕捉到更多灵感,酿出更烈的酒,写出更绝的诗篇。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玉真。她嘴上不说,但山中清冷,偶尔也会流露出对往昔长安繁华的一丝怀念吧?去李府,既全了她对师妹李冶的呵护之心,也能让她过得更加舒心快活。看她开心,我这酒,喝着才更香。这阴阳调和的“保养”功课,做着才更有劲头!哈哈! “既然如此,我们明日便启程?”李白低头,征询玉真公主的意见。 玉真公主慵懒地点头:“嗯,早些去,也免得子游和季兰担心。”她想起信中所言,又忍不住蹙眉,“只是想到李亨那小兔崽子,竟如此不顾念亲情,行事愈发没有忌惮,心里终究是憋着一股火气。” 玉真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从李白怀中抬起头,眸中已恢复了清明与身为公主的决断,“我们此去,虽是庇护,亦是一种姿态。要让某些人看清楚,这长安城里,还有长辈在,容不得他们肆意妄为。” “正是此理。”李白赞同地点点头,指间缠绕着她的一缕青丝,语气虽慵懒,却自有锋芒,“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长辈的关爱与训诫,有时候比君威更直接,也……更让人长记性,所以我们需要给那小兔崽子一些关爱。”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已经预见到太子李亨在面对他们这两位“不速之客”时的尴尬与忌惮。 “没错,就是得关爱关爱这无法无天的太子爷。好了,既已决定,便早些安歇吧。”玉真公主轻轻推了推他,“明日还要赶路。你这老骨头,经得起白日……咳,经得起连日奔波吗?”话到嘴边,她又忍不住刺了他一句,脸上微热。 李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战斗意志,一个翻身又将玉真公主压在身下,促狭地笑道:“玉真公主这是在质疑为夫的实力?看来方才的‘保养’还不到位,需得再巩固一番,让你这公主殿下切实体会一下,何为‘老当益壮’!” “哎呀!讨厌,你……李太白!滚……唔……”玉真公主的惊呼与抗议,尽数被堵了回去。红烛摇曳,刚刚平息不久的满室春意,再次浓郁起来。 当日午后,信鸽接二连三地飞回李府。 韩揆的回信一如既往的简洁干练,充满了行动力:“信悉。我已启程返回长安,留精兵三十人协助阿福,另有六人骨干与我共赴长安。回归之前,保护好季兰。”短短数语,却透露出强大的后盾力量和对师妹李冶毫不掩饰的关心。有这位商业安保总负责人兼剑术高手带回核心骨干,无论是长安城中的产业还是府中安全、或是茶仓保卫,都更添一层保障。 贞惠公主的信来自遥远的范阳,笔迹娟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李郎安好。安禄山兵马未动,但已集结,散布在范阳周边,只待开拔。以后每十日书信一封,无论有事与否,报我平安。望你亦安好,勿念。”信息简短,却价值千金。她身处虎穴,冒着巨大风险为我传递消息,一句“我安好,勿念”,背后不知隐藏了多少艰辛与危险。我将这封信小心收起,心中对那位野性妖娆的渤海公主,多了几分感激与牵挂。 五月的长安,白日里已有了些许暑气,但当晚风吹拂而过,带来的却是恰到好处的微凉。晚膳刚过,府内灯火通明,李冶正与月娥、杜若在庭院中说着体己话,不时传来阵阵轻笑。 我则坐在书斋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海中梳理着近来纷繁复杂的局势——太子那边的暗流涌动,安禄山那边的枕边风,以及即将到来的师父师姐,还有那位正在归途、负责我庞大商业版图物流与安保的韩揆师兄。 府内看似一片祥和,实则外松内紧。阿东带着阿甲、阿乙等人,早已按照我的吩咐,将李府内外经营得铁桶一般,明哨暗卡,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用我私下跟李冶开玩笑的话说,现在就是只耗子想溜进来,也得先递上名帖,说明来意。 就在这思绪纷飞之际,门外传来了阿东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主人,回纥王子阿史德在府外求见,而且是……独自一人。” 我眉头一挑,心中暖流涌过。我这兄弟,还真是个急性子。我派人去传信不过半日,他这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连个随从都不多带,这份信任与义气,在波谲云诡的长安城中,显得尤为珍贵。 “快请!”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直接引到前厅,上好茶……不,直接上那壶冰镇好的酸梅汤,再备上几样清爽的点心。”我太了解阿史德了,这天气,他一路赶来,最需要的绝不是慢悠悠品的热茶。 我亲自迎到前厅门口,只见阿史德那壮硕如牛的身影,几乎将门框塞满,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风风火火的样子,一身回纥贵族的锦袍穿在他身上,硬是被撑出了十足的悍勇之气。一进门,他那铜铃般的大眼一扫,看见桌上那壶冒着丝丝凉气的酸梅汤,顿时咧嘴一笑,声若洪钟:“哈哈,还是李兄懂我!” 他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在主客位上一坐,抓起那精致的瓷壶,觉得不过瘾,又四下张望。机灵的秋菊早已会意,忍着笑递上一个大号的空茶碗。阿史德接过来,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碗,仰头便是一口气灌了下去。那豪迈的架势,不像是在品饮,倒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后遇到了甘泉。 “哈——!”他长长舒了口气,用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抹嘴,残留的汁水沾湿了他虬结的短须,他却毫不在意,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李兄,你派人传信说有事,我这就来了!是不是有什么麻烦?需要多少人马?我这就去调!” 他那副“只要你开口,我立马点齐兵马,踏平对方”的架势,没有丝毫作伪,纯粹是草原汉子对待朋友的赤诚。让我又是感动,又是忍不住想笑。这份单纯直接的义气,在长安这个处处需要揣摩人心、步步为营的地方,简直是一股清流。 我挥挥手,示意侍立的秋菊、冬梅以及角落里的阿甲、阿乙都退下。前厅里只剩下我们二人,灯火跳跃,映照着他粗犷而关切的面容。 “阿史德,”我压低了声音,神色也郑重了几分,“确实遇到点麻烦,不过不是江湖恩怨,而是……来自东宫。” “东宫?”阿史德浓眉一拧,随即猛地一拍桌子,那结实的红木桌面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上面的碗碟都跳了起来,“什么?太子?他敢找你麻烦?!李兄你放心,我这就调一队回纥勇士来,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日夜守在你府外,我看谁敢来惹事!他太子的人马,难道还敢跟我回纥儿郎动刀子不成?” 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膛,以及那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点兵的模样,我心中暖意更盛,但同时也赶紧摆手制止:“兄弟,兄弟!稍安勿躁,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此时正是敏感时期,你若大张旗鼓调兵前来,反而落人口实,正好给了他们构陷我‘勾结外邦、图谋不轨’的借口。此事万万不可,那是授人以柄啊!” 阿史德被我一劝,动作顿住了,他挠了挠那头卷曲的短发,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甘:“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他来找麻烦吧?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有狼在帐篷外转悠,就得拿起弓箭把它赶走!” 我给他重新续上冰镇的酸梅汤,耐心地解释道:“这叫‘请君入瓮’。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主动出击去打狼,而是加固我们的篱笆,准备好陷阱,让他无处下口,或者自己撞进来。加强自身防备,让他无机可乘,这才是上策。” 我顿了顿,看着他似懂非懂的眼神,继续点明关键:“另外,你那边,与太子勾结的那个回纥人,暂时不要动他。” “不动?”阿史德的眼睛瞬间又瞪圆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为何?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我要找到他们,非剥了皮不可!留着这种祸害做什么?”他挥舞着拳头,仿佛那个叛徒就在眼前。 第197章 王子兄弟 我微微一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兄弟,稍安勿躁。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或者更准确地说,也是‘请君入瓮’。留着这条线,我们反而能通过他,了解太子的一些动向和计划。若现在就掐断了,太子必然会另寻他途,我们反而被动,成了瞎子、聋子。只要严密监控,他翻不起什么大浪,关键时刻,还能通过他,给太子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消息。” 阿史德虽然性格直爽,但毕竟是王子,统领部众,绝非蠢人。听我这么抽丝剥茧地一分析,他铜铃般的眼睛先是迷惑,随即慢慢亮了起来,最后猛地一拍大腿(这次控制住了力道,没拍桌子),“妙啊!李兄弟,你们唐人就是心眼多……不,是智谋深远!高,实在是高!” 他伸出大拇指,脸上满是钦佩,“好,就依你!我回去就吩咐下去,对那吃里扒外的家伙,只监视,不动手,看看他们到底能引出多大的鱼!” “正是如此。”我赞许地点点头,“所以,为了掩人耳目,近期你我也要减少公开的往来,以免打草惊蛇。若有事,便通过念兰轩的阿荣传递消息。你回纥商队每日都会去他那里采买茶叶,传递消息方便,也不引人注意。” 阿史德用力地点头,那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鸡:“好!就按李兄说的办!我会吩咐商队的心腹,让他们留意阿荣掌柜的消息,绝对可靠!” 正事谈完,阿史德紧绷的身躯明显松弛下来,又恢复了那副豪迈不羁的本色。他咂摸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刚才酸梅汤的滋味,但显然觉得还不够尽兴,于是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哈哈,既然来了,李兄,正事谈完,怎可无酒?你那兰香坊的‘兰香醉’,我可是想念得紧!这几天喝我们草原的马奶酒,总觉得少了点意思,肚子里这酒虫都快造反了!” 我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闻言笑道:“早就备下了,就知道你好这一口。不仅有好酒,还有几样新研究的下酒菜,保管你满意。今日定与兄弟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阿史德兴奋地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很快,酒菜便在偏厅摆开。除了经典的“兰香醉”,我还让厨房准备了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爽口的凉拌三丝、香气扑鼻的胡麻饼,以及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阿史德是肉食动物,对那羊腿赞不绝口,直接上手撕扯,吃得满嘴流油,连呼痛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阿史德酒量如海,性情豪迈,几碗“兰香醉”下肚,话匣子更是彻底打开。他讲起草原上赛马的惊险、狩猎的刺激、部落大会时的热闹,还有回纥那些古老而有趣的风俗,引得后来闻讯赶来作陪的李冶、月娥、杜若等人阵阵笑声。 月娥这丫头,几杯果酒下肚,兴致也上来了,在厅中的空地上展示了她超凡的轻功。只见她身形飘忽,如穿花蝴蝶般轻盈飞舞,时而跃上梁柱,时而足尖点地疾驰,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阿史德看得目不转睛,连连拍案叫好,碗里的酒都洒出来不少,直呼:“中原武功,神奇!太神奇了!这要是放在我们草原,绝对是探听消息、夜袭敌营的一把好手!” 如霜、如雪这对西域胡姬,如今已是月娥的死党,见月娥展示了才艺,也在月娥的示意下,献上了一段热情似火的西域胡旋舞。她们身姿曼妙,舞步急促如雨,彩裙飞扬,佩环叮当,充满了异域风情。 阿史德这个见惯了草原舞蹈的汉子,也看得目不转睛,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被这热情的舞蹈所感染。 酒酣耳热之际,所有的阴谋与风险似乎都暂时远去了。李府之内,灯火温暖,觥筹交错,充满了欢声笑语。警惕性已然提高,但生活,尤其是与朋友相聚的欢乐,依旧继续。 趁着舞歇的间隙,阿史德又灌了一大口酒,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叹了口气,对我说道:“李兄,说起来,还得谢谢你。我那刁蛮任性的妹妹雅尔腾,已经平安返回回纥了。” 我点点头:“平安回去就好。长安如今是非之地,她身份特殊,离开是明智之举。” “一方面是安全,”阿史德抹了把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另一方面,也是我父王那边……唉!”他又重重叹了口气,那粗豪的眉宇间,竟染上了一层罕见的阴郁和无奈。 “哦?大王他……”我试探着问,心中已猜到几分。 阿史德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愤懑地说道:“还不是那些见利忘义的家伙,整天在父王耳边吹风!说什么与太子合作,能获得更多大唐的支持,能在草原上压过其他部落……父王他……他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小了,竟然有些被说动了!雅尔腾这次回去,就是要去看看具体情况,想办法劝劝父王,不能让他被那些小人蒙蔽,误入歧途!” 他说着,语气中带着对谗言之人的愤怒,也有一丝对父王“软弱”的不解和失望。 我拿起酒壶,给他斟满酒,缓声道:“兄弟,你先别急。依我看,大王他……或许也有他的苦衷。” “苦衷?能有什么苦衷?”阿史德梗着脖子,有些不服气,“我们回纥儿郎,顶天立地,什么时候需要看人脸色、委屈求全了?” 我看着他那耿直的样子,知道需要用他能理解的方式点透关键。“兄弟,你想想,一个部落,乃至一个地区,不是光靠勇武就能管理好的。大王身为一部之首,需要考虑的是整个部族的生存和发展。假如——我是说假如,太子真的成功鼓动大唐皇帝陛下出兵征讨回纥,以回纥现在的能力,能抵抗得了大唐的倾国之兵吗?” 我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敲在了阿史德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誓死抵抗”、“草原儿郎不怕死”之类的豪言壮语,但最终,这些话语在他喉咙里滚动了几下,又咽了回去。他并非不懂军事的莽夫,深知大唐军队的实力,尤其是在装备、训练和国力上的绝对优势。一旦真的开战,对回纥而言,绝对是灭顶之灾。 他的脸色变幻了几下,从愤懑到挣扎,再到一丝颓然,最后化为沉重的沉默。他端起那碗酒,没有像往常一样豪饮,而是慢慢地抿了一口,仿佛酒水也变得苦涩起来。 我继续温和地说道:“太子以此要挟,或者许以重利,大王他为了部族子民的安危,为了不让战火燃遍草原,选择暂时虚与委蛇,委屈自己,这并非怯懦,而是一种……身在其位的责任和无奈。因为一旦太子成功,大唐铁骑真的踏来,回纥危在旦夕,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阿史德沉默了良久,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声音低沉了许多:“李兄……你说得对。是我……是我太急躁了,没替父王想过这些。我只觉得憋屈,却没想到,父王承受的压力更大。” 他用力抹了把脸,“谢谢你开导我。李哲,你这个兄弟,我阿史德交一辈子!不仅因为你救过我妹妹,帮过我,更因为你懂我们,真心为我们着想!” 他这番话说的真挚无比,举起酒碗,与我重重一碰。 一碗酒下肚,阿史德的心情似乎舒畅了不少,那豪迈之气又回来了几分。他看着我,忽然又挤眉弄眼地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和兄长为妹妹操心的意味。 “李兄,说起我那妹子雅尔腾……”他嘿嘿笑道,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她这次回去,主动接下了这不容易的活计,我看呐,八成是想帮你做点事!” 我闻言只能苦笑以对,雅尔腾公主那混合着娇蛮与深情的心意,我岂能不知?只是这情债,怕是难还了。我已有李冶这位贤妻,还有月娥、杜若两位美妾,情感世界已然充盈,实在无力再承载一位回纥公主的炽热爱恋。 “阿史德兄弟,公主厚爱,李某感激不尽。只是……”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阿史德大手一挥,打断了我的解释,一副“我懂”的样子,“你们唐人有唐人的规矩。不过我告诉你,雅尔腾这次,可是真的陷进去了。” 他凑得更近,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草原气息扑面而来,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又带着几分感慨:“她啊,不仅是因为你救过她,英雄救美嘛,我们草原女子虽然吃这一套。更重要的是,她觉得你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哦?”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你想啊,”阿史德掰着手指头数,“当初你把她从东宫那个鬼地方救出来,她衣衫不整的,你可是半点逾越之举都没有,还给她新衣服,安排人让她沐浴。然后,规规矩矩地把她交给了我。后来在长安,在你府上住了多日,明里暗里表示心意,你虽然拒绝,但也从未轻视过她,始终以礼相待,还处处为她着想,怕她卷入危险。”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说,长安城里那些贵族子弟,要么贪图她的美色和身份,要么畏畏缩缩不敢靠近,只有你李哲,不卑不亢,有勇有谋,还真心实意地帮她,帮我们回纥。你知不知道,上次你提醒我们注意太子那边的动向,她回去后,立刻就开始暗中调查,还真让她揪出几个和太子府有不清不楚来往的家伙!这次她主动要求回去劝说父王,一方面是担心部族,另一方面,何尝不是想替你扫清一些障碍,不让太子利用回纥的力量来对付你?” 阿史德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龇牙咧嘴:“李兄,我这妹妹,性子是刁蛮了点,但心眼实诚,认准了的人,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为你做的这些,可从来没指望你回报什么。就是我这做哥哥的,看着既心疼,又……又觉得你这家伙,确实值得她这样。” 听着阿史德的话,我心中百感交集。雅尔腾公主那份纯粹而执着的感情,像草原上的篝火,炽热而明亮。我无法回应,唯有心存感激与愧疚。只能举起酒碗,对阿史德道:“公主的情谊,李某铭记于心。是我辜负了。” “哎,不说这个了!喝酒喝酒!”阿史德显然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再次恢复了豪饮的模式。 这一晚,宾主尽欢。直到月上中天,阿史德才带着七八分的醉意,脚步略显踉跄地起身告辞。我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外,看着他翻身上马,在夜色中朝着回纥使馆的方向而去。 微凉的夜风拂面,吹散了宴席间的喧嚣和酒意。我站在庭院中,看着满天璀璨的星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太子的杀心,像天边一抹不起眼的阴云,或许会带来风雨,但绝无法遮蔽这片属于我的晴空。 外有强援,内有贤助,自身亦有足够的实力和准备。我,李哲,字子游,一个穿越而来的历史系学生,在这盛唐的天空下,已然扎根,拥有了需要守护、也能够守护的一切。 与此同时,在返回使馆的路上,微醺的阿史德任由夜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脑海中却不像他的坐骑那般平稳,而是思绪翻腾。 “李兄……真是个妙人。”他在心里嘀咕着,“明明年纪不大,心思却比草原上的老狐狸还要缜密。‘请君入瓮’、‘放长线钓大鱼’……啧啧,这些唐人的弯弯绕绕,听着就头大,但细想起来,还真是厉害。要是按我的脾气,直接带兵堵门,或者把那吃里扒外的家伙揪出来砍了,恐怕真的会坏了大事,还给李兄惹来更大的麻烦。” 第198章 上朝鸣冤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阵后怕,对李哲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层。“父王那边……唉,李兄说得对,是我太混账了,只顾着自己痛快,没想过父王的难处。那么大一个部族,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一旦和大唐开战……后果不堪设想。父王选择隐忍,是为了子民啊。” 他心中的那股对父王的怨气,此刻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甚至是一丝愧疚。 “还有雅尔腾那丫头……”想到自己妹妹,阿史德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眼光倒是不错,李兄这样的人,确实是万里挑一的豪杰。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过这李兄也真是,我妹妹哪里不好?美貌、身份、对他一片痴心……难道他还嫌不够?” 他有些愤愤不平地替妹妹抱屈,但转念一想李府中那位白发金眸、气质出尘的正妻李冶,还有那位轻功超绝、活泼可爱的月娥,以及那位剑术奇绝、温婉坚毅的杜若……似乎李兄身边的女子,个个都不是凡品。 “算了算了,感情的事,强求不来。”阿史德甩了甩头,把这些复杂的念头抛开,“只要李兄这个朋友我认定了就行!以后回纥的事,得多听听他的意见。有他在长安帮衬着,对我们回纥只有好处。” 他抬起头,望着长安城夜空下那些巍峨建筑的轮廓,心中暗暗发誓:“李兄,你拿我当兄弟,我阿史德绝不会辜负这份情义!太子要是真敢动你,就算不能明着调兵,我带着亲卫队也要跟你并肩子干!” 夜风吹过长安的街巷,也吹动着这位回纥王子简单而炽热的心肠。酒意渐渐上涌,他的思绪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李哲,好兄弟!一辈子!” 是日,是我难得需要上朝的日子。虽然顶着个“银青光禄大夫”的散官衔,不用处理具体政务,但每隔一段时间,总需得在皇帝面前露个脸,以示皇恩浩荡,臣子恭顺。 清晨,穿戴好三品大员的紫色朝服,我乘马车前往大明宫。宫门外,已是冠盖云集,各路官员三五成群,低声寒暄。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 义父杨国忠如今权势熏天,自然是被众人簇拥的中心。我一下车,杨国忠便眼尖地看到了我,立刻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如今已显得“正气”了不少的笑容迎了上来:“子游来了!”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我连忙走过去,拱手行礼:“义父。” 杨国忠亲热地拉着我的胳膊,向周围几位同样身着紫袍、气度不凡的大臣介绍:“诸位,这便是犬子子游,现任银青光禄大夫。年轻人,不太懂朝堂规矩,日后还需诸位多多提点啊!”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知道,这位“李大夫”圣眷正浓,与杨相爷关系更是非同一般,哪里需要他们提点? 众大臣自然是纷纷笑着拱手,说着“李大夫年轻有为”、“杨相爷好福气”之类的客套话。我亦微笑还礼,从容应对,既不显得倨傲,也不过分谦卑,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这番场面,让我不禁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职场剧,古今中外,这人情世故倒是相差无几。 就在这寒暄之中,我隐隐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借着整理衣袖的机会,我抬眼望去,只见御座之侧,高力士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而更上方,那笼罩在珠旈之后的皇帝身影,似乎……正朝着我这个方向?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今日陛下似乎多看了我几眼。 是因为杨国忠对我过于亲热引人注目?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冗长的朝会并无太多新鲜事,多是些各地祥瑞、边疆平稳的汇报。唐玄宗李隆基端坐其上,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淡淡的疲惫。直到散朝,我也未能确定那道目光是否真的存在,或许只是我自己因太子之事而有些敏感了。 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我故意放慢脚步,等到高力士也安排好御前事宜,从侧殿走出时,我才快步上前,拱手道:“高将军。” 高力士见是我,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而非面对其他官员时的程式化表情):“是子游啊,可是有事?” 我低声道:“确有些许小事,想请教高将军,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高力士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会意,点点头:“随咱家来。” 他引着我来到他在宫中的一处值房,屏退了左右。房间内只剩下我们二人。 高力士示意我坐下,亲自给我倒了杯水,这才说道:“子游,咱家看你今日在朝堂上,气度越发沉稳了。”他先是夸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义父前两日暗中调动了相国府和金吾卫的人手,加强了李府周边的警戒,可是府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心中暗赞,高力士不愧是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宦官,消息果然灵通。既然他主动问起,我也不再隐瞒,便将阿荣打探到的,关于太子可能对我不利的消息,选择性地告知了他,重点强调了太子因禁足之事可能迁怒于我,以及其构陷的担忧。 高力士听完,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精悍的脸上顿时笼罩上一层寒霜,他重重一拍桌子,虽然控制了力道,仍发出沉闷一声,显示出他内心的愤怒:“岂有此理!都被禁足了还不知收敛,安分守己!这是自己作死,还想拉着别人垫背吗?!” 他喘了口气,看向我,眼神锐利:“此事咱家知道了!太子殿下近来是越发不像话了!子游,你做得对,提前防范是应该的。你放心,此事咱家虽不能直接禀明陛下(毕竟没有实证,贸然指控太子是大忌),但也会通过我自己的方式,敲打敲打咱们这位想捅破天的太子爷,让他知道,这长安城里,还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你近日行事多加小心,府上护卫也要加强,若有任何异动,可直接来寻咱家!” 高力士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显然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他忠于皇帝,更忠于大唐社稷,太子若真因私怨而胡乱攀咬朝廷重臣(尤其是我这种与杨国忠、贵妃关系密切的),在他看来就是不顾大局,是取祸之道。有他这句承诺,我心中大定。 我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高将军!有将军此言,子游便安心了。将军深明大义,子游感激不尽!” 高力士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跟咱家就不必客套了。你是个好孩子,有心为大唐做事,咱家都看在眼里。好好回去当你的富贵闲人,外面的事,有咱家和杨相爷呢。” 又闲谈了几句,我便告辞,哪曾想高力士居然开起了玩笑,“子游,我送你的茶园,你可是答应给我股份的,现在经营如何?” 我没想到高力士会问我这事,急忙回道:“那个茶园小子已经规划完毕,现在由我的好友陆羽在打理,”我稍微顿了顿,“收入还是相当可观的,我这几日就将账目……” 没等我说完,便被高力士打断,“老夫就是与你开个玩笑而已,既然已赠予你,自然是你的,赚的那些银两也与老夫无关,但是这账目一定要清晰,如果能够造福百姓更是再好不过。” “谢谢高将军提醒,小子明白了!”高力士不愧久居朝堂,善计为谋,一句话便切中要害,账目清晰自然是防止太子找事,这造福于民更就更为精妙。 离开了皇宫。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繁华似锦的长安街市,心中思绪翻涌。高力士的态度明确了,宫中的警告会发出;杨国忠的护卫在周边;府内有阿东、月娥、杜若;师父师姐即将到来;韩揆师兄也在归途……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张开。 太子李亨,你若是聪明,就该趁早收起那些小心思。若你一意孤行,那便怪不得我这座看似闲适的李府,变成你碰不得的铜墙铁壁了。 我靠在车厢壁上,微微闭着眼,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高力士最后那几句看似玩笑却又意味深长的话。 “账目一定要清晰,如果能够造福百姓更是再好不过。” 高力士不愧是侍奉皇帝几十年的老人精,一语双关,点明了关键。账目清晰,不仅是商业经营的基本,更是眼下防范太子构陷的护身符。 而“造福百姓”,则是在提醒我,或者说为我指明了一个方向——将财富用于公益,既能积攒声望,赢得民心,又能向皇帝和朝野展示我李哲并非只知敛财享乐的幸进之臣,而是心系大唐社稷的有为青年。这在当前微妙的政治态势下,无疑是一步妙棋,也是一道坚实的防线。 “造福于民……”我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前世作为历史系学生,我深知“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也读过太多富可敌国却为富不仁最终身死族灭的例子。穿越至今,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些许运气,我积累了惊人的财富,拥有了娇妻美妾、显赫的地位和庞大的关系网。 但这些就像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看似坚固,却可能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浪而倾覆。太子李亨的敌意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财富,不应该只是用来享受和扩张势力的工具,更应该成为回馈这个时代、稳固自身根基的基石。既然历史的大势我或许难以彻底扭转,但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这盛唐增添一抹亮色,为一些普通人带来希望,总归是好的。 这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眼前的危机,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选择。我来自一个倡导“共同富裕”的时代,那种“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理念,早已潜移默化地融入我的思想。 茶仓的存在,是我的一步暗棋。它收留流浪儿童,培养忠于李府、各有专长的人才,这是私人的、带有一定目的性的力量储备。高力士提醒的“造福百姓”,显然指向的是更公开、更纯粹、更具有社会公益性质的事业。两者必须区分开来,不能混淆。 那么,做什么好呢? 教育!还有尚武精神!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大唐以武立国,以文治国,科举制度方兴未艾,但教育资源基本被世家大族垄断,寒门子弟读书难,普通百姓的孩子更是与书本无缘。 如果能开设一间面向穷苦百姓子弟的“公益学堂”,让他们有机会识字明理,学习基本的文化知识,哪怕未来不能个个科举高中,至少也能摆脱睁眼瞎的境况,谋生之路也会宽广许多。这绝对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 同时,大唐周边并不太平,尚武精神不可或缺。那些不爱读书或者家境贫寒无力长期读书的孩子,可以进入“公益武馆”,习武强身,磨练意志。 成绩优异、品行端正者,未来甚至可以推荐进入军队或官府系统,为国家效力。这既给了这些孩子一条出路,也为大唐培养了潜在的国防力量。 公益学堂和公益武馆,一文一武,相辅相成。资金就从我庞大的商业利润中拨付,念兰轩、兰香坊、若兰饮日进斗金,支撑这两项公益事业绰绰有余。 这样,我的商业帝国赚钱,赚来的钱又用之於民,用之於大唐的未来,必然能赢得良好的社会声誉,甚至可能得到皇帝的赞许。到时候,太子若还想用“敛财”、“图谋不轨”之类的罪名来攻击我,就得先掂量掂量这民心向背了。 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而且宜早不宜迟。我的心情渐渐从朝堂带来的些许凝重中解脱出来,变得兴奋和期待。这不仅仅是一步棋,更是一项有意义的事业,让我这个穿越者,能真正为这个时代留下点什么。 第199章 公益事业 回到李府,已接近午时。那熟悉的、带着淡淡兰草与墨香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我,将外界的寒意与算计隔绝开来。月娥带着如霜、如雪正在前院巡查,三个俏丽的身影步履轻盈,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见到我,月娥快步上前,低声道:“夫君回来了,府内一切安好。” 我点点头,看着她认真甚至有些紧绷的小脸,心中既感安心又有些怜惜。自从将府内警卫交给她,这丫头几乎把全部心神都扑在了上面,白日里很少能见到她像以前那样在书房或花园里悠闲待着了。“辛苦了,月娥。不必过于紧张,一切照常即可。”我温声道。 她“嗯”了一声,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减少分毫,带着如霜、如雪又继续巡逻去了。 我信步走回书房,屏退了伺候的秋菊和冬梅,独自坐在窗前的胡床上,望着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陷入了深思。 不一会,脑海中的思路逐渐清晰。教育!无论是哪个时代,人才都是根本。大唐虽盛,但能读得起书的,终究是少数富家子弟。那些贫寒家庭的聪慧孩童,可能一辈子都被埋没在田垄市井之间。 一个完整的计划在我脑中成形——开设“公益学堂”!不收束修,面向长安城内及周边的贫寒子弟,传授基础的文化知识,开蒙启智。不求他们个个都能考取功名,但至少能识字明理,拥有一技之长,未来能成为社会的基石,而不是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光有文还不够。大唐虽承平已久,但边疆并不宁静,安禄山那个胖子在范阳磨刀霍霍的声音,仿佛已经能穿越时空传入我耳中。尚武精神,不能丢。那么,再开设一间“公益武馆”! 让那些不爱读书,或者家境贫寒却有一把力气的孩子,有个去处。教授基础的武艺、强身健体,甚至可以灌输忠君爱国、保家卫国的思想。未来,他们可以投身行伍,成为大唐的卫士,也可以成为护卫、镖师,有一条安身立命的出路。 这两个机构,完全公益性质,资金来源就是我名下产业的利润反哺。它们独立于茶仓之外,茶仓是“私”,是我李哲的核心力量;公益学堂和武馆是“公”,是为大唐培养未来人才的摇篮。老师可以部分共享,比如茶仓的萧叔子等人,可以去公益学堂兼职授课。公益学堂和武馆采用走读制,不提供食宿,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降低成本,扩大覆盖面,也避免了“私募武力”的嫌疑。 “老爷,夫人请您去用午膳了。”夏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我澎湃的思绪。 “来了。”我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前往膳厅。 午膳就设在我和李冶居住的主院花厅里,环境温馨雅致。李冶已经坐在那里,今日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衬得她那头白发愈发耀眼,金眸流转间,自带一股慵懒风情。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都是我们爱吃的口味。 “回来了?朝会可还顺利?”李冶一边亲手给我盛了一碗汤,一边问道。 我接过汤碗,便将今日早朝的情形,以及散朝后与高力士的对话,选择重点,绘声绘色地学给她听。当听到高力士拍桌子怒斥太子“自己作死”时,李冶忍不住掩口轻笑;当听到高力士承诺会敲打太子并让我有事直接找他时,她眼中露出了安心之色。 “高将军到底是明白人,有他这句话,我们倒是能安稳不少。”李冶点头道,随即又微微蹙眉,“只是太子那边,终究是个隐患,像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所以,为夫想了个一劳永逸……哦不,是利在千秋的对策。”我放下筷子,将我关于开设公益学堂和公益武馆的想法,详细地向李冶阐述了一遍,包括其与茶仓的区别,以及背后的深意。 李冶听得极为认真,那双金色的眸子越来越亮。待我说完,她忍不住拍手赞道:“妙啊!子游,你真是太聪明了!此计不仅可堵悠悠之口,更能积攒无边声望,于国于民于己,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简直就是……就是……”她歪着头想了想,冒出一个词,“一本万利的买卖!” 我被她这“商业术语”逗笑了:“夫人总结精辟!正是此理。” 笑过之后,李冶正色道:“不过,子游,有一点你必须切记。茶仓是咱们自家的根基,培养的是心腹。这公益学堂和武馆,面向的是大众,是为大唐储才。两者界限必须分明,政策绝不能混为一谈。老师可以共享,但管理必须分开,尤其是武馆,更要小心,不能授人以柄,说我们私募壮丁。” “夫人所言极是,与我不谋而合。”我赞许地看着她,我的季兰,不仅有倾国之貌,更有玲珑七窍之心。“只是,这想法虽好,实施起来却有个难题。杜甫兄任院长挂名自然没问题,他在士林和民间都有清誉,是块金字招牌。可这具体的授课老师,尤其是武馆的教头,从哪里寻?既要有些真才实学,又要愿意投身这公益之事,报酬恐怕不会太高。” 李冶闻言,眼波一转,嘴角扬起一丝狡黠的笑意:“这有何难?你忘了咱们的‘信息集散地’了?” 我一愣:“信息集散地?” “念兰轩啊!”李冶笑道,“每日去咱们念兰轩品茶谈天的,有多少是怀才不遇的文人墨客?又有多少是慕名而来,甚至有些武艺在身的游侠儿?我们何不在念兰轩内张贴一份‘招聘启事’! 就写明是银青光禄大夫李哲,欲创办公益学堂与武馆,由杜甫杜子美先生任院长,特诚聘有志于教化百姓、强健国人体魄的先生与教头。这是积德行善、扬名立万的好事,又有杜甫的名头在,想必能吸引不少真正有理想、有情怀的人前来。我们可以从中择优录用。” “妙啊!”我忍不住击节赞叹,“夫人真乃女中诸葛!此计大善!不仅解决了师资问题,还能借此机会,将我们办学办武馆的事情广而告之,先在长安的文人圈子和民间造起声势来!” 想到就要做,我一刻也坐不住了。立刻招呼守在门外的阿东进来。 阿东快步走入,躬身听令:“老爷有何吩咐?” 我将创办公益学堂和武馆的计划,以及需要在念兰轩张贴招聘启事的事情简明扼地告诉了他,然后强调:“阿东,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去长安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或者离国子监不远、人文荟萃之地,寻找两处相邻或者足够大的店面或院落,一处用来做学堂,一处用来做武馆,要求门前开阔,采光良好。第二,将这份招聘启事的内容告知阿荣,让他在念兰轩最显眼的位置张贴出去,若有初步意向者,可先登记在册,回头我与夫人亲自面试。” 李冶在一旁补充道:“阿东,找房子的时候留意一下,最好是带院落的,武馆需要场地操练。门前若能有片空地,便于孩童们活动就更好了。” 阿东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最后拱手道:“老爷、夫人放心,小人明白其中的轻重。这就去朱雀大街、东市西市附近仔细寻访合适的铺面,定会找到符合要求的场所。招聘启事小人也会即刻拟好,今日就让人张贴在念兰轩分号醒目之处。”阿东领命,脸上也带着一丝兴奋,显然觉得这事很有意义,利索地转身出去了。 事情安排下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李冶似乎也有些倦了,慵懒地打了个小哈欠,金眸中泛起一丝水光。 “有些困了呢。”她站起身,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陪我回房歇会儿去吧。” 我笑着任由她拉着,走进内室。房间里弥漫着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兰草与书卷气的淡雅馨香。月娥尽职尽责地带着如霜、如雪在外面巡逻,杜若和云彩、云霞想必还在茶仓忙碌,这主院此刻显得格外宁静。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李冶两人。一番谋划落定,也放松了下来,李冶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波流转间带上一丝慵懒的媚意。 她脱去外衫,只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钻进了锦被里,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过去。我依言上床,刚躺下,她就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般,自动自觉地滚进我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头枕在我的臂弯里。 温香软玉在怀,鼻尖是她发丝的清香,我心头一荡,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开玩笑地低声道:“夫人主动邀我午睡,是不是……又想了?” 李冶的脸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娇嗔地用手肘轻轻顶了我一下:“去!一天到晚没个正经!”话虽如此,她却往我怀里又挤了挤,仿佛要嵌进我身体里一般。 安静地相拥了片刻,李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似乎酝酿了很久:“子游,昨日我听见你与那回纥王子阿史德在喝酒言语间,那位雅尔腾公主……对你似乎很是情有独钟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秋后算账虽迟但到!我连忙想要解释:“夫人,此事……” 刚开口,一根纤细莹白的手指就按在了我的唇上,堵住了我后面的话。 “别急着辩解,”李冶抬起金色的眸子,眼神里却没有丝毫醋意,反而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我可不是在揶揄你,是在正经与你谈这件事情。”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我觉着这事,其实可行。你想想,当初你夜探东宫,机缘巧合把人家公主给救了,然后又在温泉宫中把人家从里到外……嗯,反正差不多是看光了吧?女儿家的名节何其重要,更何况是一国公主?你虽是无心,但事后就这么不闻不问,于情于理,是不是都不太合适?”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那是为了去救李泌,谁曾想救了她,温泉宫的事是她自己欺瞒,女扮男装,能怪我吗?但看着李冶那认真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听我说完。”李冶娇嗔地又用指尖点了点我的胸口,“人家公主都这么主动了,阿史德王子话里话外也透着那个意思。而且,说句实在的,雅尔腾那丫头,虽然性子刁蛮了些,但那脸蛋、那身材,连我看了都有些嫉妒呢!身份又是尊贵的公主。无论从哪方面讲,她都配得上你李子游。” 她话锋一转,开始分析起利害关系:“你再想想咱们现在的处境。产业越来越大,看似风光,可遇到太子这等事,你是不是就觉得人手不够用,真正能放心倚重、独当一面的人就那么几个,现在都各司其职,忙得脚不沾地?若是将来有更大的风波呢?多一个至亲,就多一分力量。回纥虽不比大唐,也是草原雄主。你若成了回纥的驸马,与阿史德王子成了姻亲,这层关系,在关键时刻或许就能起到大作用。” “所以,你和雅尔腾的事情,我希望你认真考虑。我李季兰,是真真心心,举双手赞成此事。”她说完,为了增加说服力,还真的举起了一只白皙的玉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我的季兰,为了这个家,为了我,真是煞费苦心,连“纳妾”都能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如此“深明大义”。 “当然,”李冶忽然小脸一板,佯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我可说好了!这李府,只能许我一个正妻,一个当家主母!无论将来再有谁嫁进来,是龙,她得给我盘着!是虎,她得给我卧着!你心里,也必须是我最大!听到没有?”她终于露出了那点隐藏的、属于小女人的娇蛮与霸道。 第200章 陛下召见 看着李冶一副故作凶狠实则可爱的模样,我心头一热,忍不住低头,在她喋喋不休的樱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柔声道:“是是是,你最大,我的好夫人。李府上下,里里外外,都只听你这位当家主母的。你永远是我李哲心中最重的那一个。” 说完,不给她再“发表意见”的机会,我再次吻上她的唇,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满腔的柔情与爱意,深入其中。 李冶起初还象征性地推了我两下,随即便软化下来,热情地回应着。良久,唇分,她气息微喘,脸颊绯红,金眸中漾动着盈盈水光,动情地看着我。 “夫君……”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羞涩,又有一丝大胆,“前日……前日被杜若姐姐和月娥那丫头强行……与你欢好,我起初是羞恼,后来……后来竟觉得……别有一番情趣呢……” 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起来,故意凑到她耳边,用气声揶揄道:“哦?原来我家夫人……喜欢有人旁观助兴啊?” “呀……!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冶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羞得无地自容,整个人从我怀里弹起来,挥舞着小拳头就捶打我,“我叫你乱说!叫你取笑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她这点力气,捶在身上跟按摩似的。我一边笑着躲闪,一边顺势将她重新搂住,压倒在柔软的锦被之上。她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金眸含羞带嗔地瞪着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为夫错了,为夫不该取笑夫人。”我笑着认错,手指却不安分地开始解她的衣带,“既然夫人觉得有情趣……那今日午睡,我们便……再体验一番如何?” 李冶嘤咛一声,霞飞双颊,却并未拒绝,只是将滚烫的小脸埋进了我的颈窝,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罗裳轻解,玉体横陈。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帐,变得朦胧而暧昧,洒在她雪白的肌肤和那头铺散在枕上的银发上,交织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室内温度逐渐升高,喘息与低吟声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一首只有我俩才能懂的旖旎乐章。 意乱情迷间,李冶似乎比往日更加主动和大胆,或许是前日那番“意外”真的在她心中种下了些不一样的种子。她生涩却努力地回应着,偶尔溢出唇瓣的娇吟,如同最烈的催情剂,点燃了我所有的热情。 就在我俩情浓似火,即将共赴巫山云雨之际,窗外院子里,隐约传来了月娥压低的声音,似乎是在叮嘱如霜、如雪注意巡查某个角落。 这细微的、来自外界的声音,让李冶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却又像是被某种隐秘的刺激所捕获,她紧紧抱住我,将一声抑制不住的呜咽埋入我的肩头…… 云雨初歇,室内弥漫着欢爱后特有的暧昧气息。李冶像只餍足的猫咪,蜷缩在我怀里,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角眉梢带着慵懒的春情。我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 “子游,”她轻声唤我,“公益之事,既然定了,就要尽快做好。这是积德的好事,也是你的护身符。” “我明白。”我抚摸着她的秀发,“待阿东找到合适的地方,我们就立刻着手操办。师资招聘和初期投入的钱款,你这边要多费心。” “嗯,放心,账目我会理清,保证每一文钱都来得明白,去得清楚。”李冶点头,随即又笑道,“不过,这下咱们的李大善人,在长安城的名声可要更响了。” “名声不名声的倒是在其次,”我搂紧她,“关键是能做点实事,心里安稳。对了,夫人今日如此深明大义,还为夫筹划纳公主之事,为夫感激不尽,无以为报,看来只能……再次鞠躬尽瘁了。”说着,我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李冶惊叫一声,笑着躲闪:“哎呀!刚说完正经事又没个正形!这青天白日的……唔……” 抗议声很快被淹没在新一轮的缠绵之中。 窗外,长安城的午后依旧喧嚣热闹,而李府内室的春光,也正浓。太子的威胁似乎暂时被抛在了脑后,眼下,只有怀中的温软和即将展开的新事业,让我感到充实和期待。这盛唐的生活,果然是危机与乐趣并存,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早膳后,我来到书房,阿东早已等候,并呈上了一封来自北方的密信。 “老爷,是阿福掌柜派人加急送来的。” 我展开信件,快速浏览。信是阿福和小算盘春桃联名所写,笔迹一个是阿福的沉稳,一个是春桃的娟秀中带着数字特有的利落。 信中汇报,他们一行人已安全抵达河北道范阳境内。凭借我的亲笔信和信物,他们很快与当地一些暗中倾向我们、或与安禄山部分将领有旧的关系接上了头。 “念兰轩茶肆在范阳已有基础,口碑尚可,此次主要是整合与扩张。兰香坊酒坊分号选址已定,姚师傅派出的得力酿酒弟子不日即可抵达,确保酒品与长安无异。若兰饮的铺面正在紧张装修,预计半月内可开张营业。” 信中写道,“营州、平洲、妫州、相州四地,我等已初步勘察,当地商贾对我等品牌颇有兴趣,合作意向明显。韩揆兄已着手安排物流路线与安保事宜,确保货物畅通与人员安全。春桃正在核算成本与利润分成,不日将与合作方敲定细节……” 信的最后,阿福补充道:“……此地气氛确与长安不同,军伍往来频繁,安帅威望极高。我等必小心行事,依老爷计划,稳步推进,将‘念兰’、‘兰香’、‘若兰’之旗,插遍河北要冲。另,韩揆已火速返回长安,我等料理完此处事宜后也会立即动身返回。” 我放下信,心中稍定。阿福老成持重,又有韩揆留下的精兵,小算盘春桃精于算计,他们确实是执行此项扩张计划的最佳人选。 将商业网络植入安禄山的核心地盘,不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编织一张信息网,关键时刻,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茶肆、酒坊、饮品店,或许能成为眼睛和耳朵。 “阿东,”我沉吟道,“回复阿福,一切以稳为主,安全第一。资金若有需求,可直接从长安调拨。告诉阿福,必要时可亮出我‘银青光禄大夫’的虚衔以应对官府盘查,但切忌主动招惹安禄山嫡系军方。让小算盘春桃把账目做细,每十日一报。” “是,老爷。”阿东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处理。 处理完商业扩张的事务,我信步走出书房,来到花园。李冶则在凉亭下,由夏荷陪着,慢慢散步,不时抚摸着腹部,脸上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与宁静。 我刚与李冶说了两句话,就见阿东迈着略显急促的脚步返了回来:“老爷,夫人,高力士高将军来了,说是奉了陛下口谕,召郎君即刻进宫。”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昨日才见过高力士,今日皇帝便亲自召见?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快请高将军前厅用茶,我即刻便来。”我定了定神,吩咐道。 李冶帮我整理了一下略显随意的居家常服,换上了一件更为庄重的圆领澜袍,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低声道:“小心应对。” 我握了握她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或许是好事。” 来到前厅,高力士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他并未坐下,只是负手而立,看着厅堂壁上挂着的一幅李白醉后挥毫的狂草。见到我,他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喜怒的平静表情。 “子游,收拾停当了?那就随咱家走吧,陛下在兴庆宫书房等着呢。”高力士语气平缓,但“陛下等着”这几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耽搁的意味。 “有劳高将军亲自跑一趟。”我连忙拱手,随即跟在他身侧,一同出了府门,登上了前往兴庆宫的马车。 马车启动,车厢内只剩下我们二人。我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高将军,可知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高力士眼帘微垂,手指轻轻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也压得极低:“咱家估摸着,东宫那边……关于太子可能对你不利的消息,怕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了。陛下虽然将太子禁足,但耳目从未闭塞。今日召见,或许是询问,或许是……试探。子游,谨言慎行,陛下圣心独断,自有考量。” 我心下了然,果然是因为这事。高力士这是在提前给我交底,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多谢高将军提点。”我郑重道谢。这份人情,得记下。 兴庆宫相较于庄严肃穆的大明宫,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但天子的书房,依旧弥漫着无形的威压。来到书房外,经过内侍通报,高力士引着我走了进去。 唐玄宗李隆基并未穿着正式的龙袍,只是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拿着一份奏折看着。他比在朝堂珠旈之后看起来要清晰得多,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眼角的皱纹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也显示着岁月与国事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只是那随意坐在那里的姿态,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掌控天下的帝王气度。 我不敢怠慢,上前几步,按照规矩躬身行礼:“臣银青光禄大夫李哲,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李隆基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李爱卿平身吧。”他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赐座。” 一旁的内侍连忙搬来一个绣墩。我谢恩后,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身体挺得笔直,做出一副恭聆圣训的姿态。高力士则悄无声息地走到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垂手侍立,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李隆基挥了挥手,书房内侍候的宫女太监们立刻躬身,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房门。顿时,房间里只剩下我、皇帝,以及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高力士。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太玄诀内力在体内悄然流转,才让呼吸保持平稳。 “李爱卿,”李隆基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几分家常,却又字字千钧,“朕登基这么多年,好像还真没跟你这年轻的银青光禄大夫单独聊过。今日朕正好得闲,便想着向你取取经。” 我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愈发恭敬:“陛下垂询,臣定当知无不言。” “嗯,”李隆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朕听说,杨相国推行的那几条新政,诸如核查田亩、整顿漕运、抑制豪强兼并之类,条陈清晰,手段老辣,效果斐然……这背后,似乎都有爱卿你的手笔?” 来了!果然开始切入正题了。我深吸一口气,早已打好的腹稿流畅而出,语气诚恳无比:“启禀陛下,新政条陈,确确实实出自杨相国之手,臣不敢居功。杨相乃臣之义父,于公于私,臣只是在他老人家遇到困惑时,协助出了些微不足道的主意,仅供参考而已。若论新政推行之功,杨相国夙兴夜寐,总揽全局,自然是首屈一指;高将军不辞辛劳,全力配合,亦是功不可没。臣人微言轻,并未进多少力,实在当不起陛下‘取经’二字。” 我这番话,把功劳全推给了杨国忠和高力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既符合我“散官”不涉具体政务的身份,也显得谦逊知趣。 唐玄宗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并未深究,转而说道:“是吗?朕还听说,爱卿你的念兰轩茶肆、兰香坊酒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分号开遍了大江南北。还有那个……叫什么‘若兰饮’的甜汤,如今在这皇宫之中,也甚是受妃嫔宫女们推崇啊!” 第201章 汗湿衣襟 他话题转得突然,我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这是暗示我与民争利?还是单纯闲聊?我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回道:“蒙陛下洪福,托赖各位朋友帮衬,确实做了一些小买卖,勉强糊口而已。能得宫中贵人青睐,是臣莫大的荣幸,陛下谬赞了。” 李隆基微微颔首,身体稍稍前倾,目光似乎锐利了些许,忽然问道:“朕还听说……太子似乎有意为难于你?你可有实证?”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仿佛投下了一颗巨石,“是不是太子觉得,你这三品大员,赚这大唐江山的钱,有点太多了?” 嗡! 我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虽然高力士提前打过预防针,但亲耳从皇帝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一丝挑明“夺嫡”嫌疑的话语,还是让我瞬间头皮发麻,后背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可是亲儿子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我对太子的态度?还是真的对太子不满,想借我之口坐实太子的“过错”?亦或是……警告我适可而止?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太玄诀内力在经脉中加速运行,带来一丝清明。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有实证!否则就是直接卷入太子与回纥的矛盾核心,成了攻讦太子的枪!但也不能完全否认,那显得我心虚或者无能。 我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真诚:“陛下!此等谣言从何而起,臣实不知!陛下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宽厚仁德,臣与太子殿下也算旧识,往日并无仇怨,近日更无交集,怎会凭空生出如此冲突?定是有奸佞小人意图离间天家父子,搅乱朝纲,其心可诛!” 我先给事情定性为“谣言”和“离间”,把自己放在受害者和忠君的位置上。然后,我话锋一转,回到自己身上:“至于臣的那些微末产业,臣一直谨记陛下恩德,严于律己,所有买卖皆遵从我大唐律法,依法纳税,绝不敢有半分逾越,更不敢妄取大唐一钱一厘。而且……” 我故意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瞄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他似乎正在聆听,便顺势抛出了我的“护身符”:“而且,臣最近心中一直有个想法,正想寻个机会禀明陛下,或许能为我大唐,为陛下,略尽绵薄之力。” “哦?”李隆基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靠回椅背,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朕倒对你的想法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我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于是,我将昨日与李冶商量的,关于创办“公益学堂”和“公益武馆”的计划,用更加详实、更具感染力的语言阐述出来。 我从当下贫寒子弟求学无门的现状说起,谈到开启民智、为国家储备人才的长远意义;又从尚武精神对于大唐边疆稳固的重要性,谈到强健国民体魄、提供另一条出路的现实考量。 我强调,这将完全由我个人出资,不耗费国库一分一毫,面向所有适龄孩童,免费入学,走读制,只愿能为大唐江山社稷,培养一些未来的栋梁之材。 “……臣以为,商人取利于民,亦当用之于民。臣侥幸赚得些许资财,若能以此反哺大唐,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方不负陛下隆恩,亦是我辈臣子应尽之本分。”我最后总结道,语气恳切,目光清澈(自认为)地迎向皇帝。 李隆基听着我的叙述,起初只是微微颔首,听到后来,眼睛越来越亮,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待我说完,他猛地一拍书案(声音不大,却吓了我一跳),脸上露出了真正愉悦的笑容,连声道: “好!好……太好了!子游此举,朕非常喜欢!此乃真正利国利民之善政、义举啊!” 他直接叫了我的字,显得亲切了许多:“不取国库分文,惠及寒门子弟,强健国民体魄,胸怀大唐未来!好一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看来,朕之前还真是小瞧了你这位三品的‘闲散’大夫喽!你这不是在经商,你这是在为朕,为大唐,经营人心,经营未来啊!” 这一连串的夸奖,如同甘露洒下,让我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轰然落地。赌对了!这番心思,果然投了皇帝所好!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就轻松融洽多了。李隆基又问了问学堂和武馆具体的选址、师资打算,我一一作答,只说是初步构想,正在寻觅合适地点和有志之士。他又闲聊般问了几句我的师承,我含糊提了句曾蒙青莲居士指点,问了问李冶,我谨慎地回答夫人一切安好,谢陛下关心,甚至还开玩笑地问了问那“若兰饮”的方子是不是秘传。 我都小心应对,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拘谨,尺度拿捏力求精准。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隆基脸上露出一丝倦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高力士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时辰不早,您该歇息了。” 李隆基点点头,对我道:“子游,你的想法很好,放心去做。若有难处,可来找朕,或者找力士、找杨相皆可。朕,支持你。” “臣,谢主隆恩!定不负陛下期望!”我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我再次行礼,这才低着头,恭敬地退出了书房。高力士随我一起出来,一直送到兴庆宫门外。 站在宫门前的台阶上,高力士那张平日里难辨喜怒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悄悄对我竖了个大拇指,低声道:“子游,今日应对,漂亮!咱家都替你捏把汗呢。” 我这才感觉后背一片冰凉,竟是冷汗不知何时已浸透了内衫。我苦笑着拱手还礼,由衷道:“全仗高将军事先提点,否则今日哲必方寸大乱。多谢将军!” 高力士摆摆手:“是你自己机敏,懂得顺势而为,化险为夷。快回去吧,咱家还得回去伺候陛下。” 我再次道谢,看着高力士转身返回宫禁深处那巍峨的殿宇,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高力士轻手轻脚地回到书房,李隆基还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似乎仍在思索。 “大家,李大夫已经送出宫了。”高力士躬身禀报。 “嗯。”李隆基应了一声,抬起头,看向高力士,“力士啊,你觉得此子如何?” 高力士心中早有腹稿,闻言立刻回道:“回大家,老奴以为,李大夫此人,年轻虽轻,却难得的有大义、有格局。不贪功,懂得进退,杨相新政之事,他三言两语便将功劳推得干干净净,足见其谦虚知趣,并非贪慕权势之辈。更难得的是,他心怀百姓,懂得散财聚义。您看他这公益学堂和武馆的设想,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既能开启民智,强健民体,又能为朝廷培养人才,收拢民心。此等眼光与胸襟,莫说同龄人,便是朝中许多老臣,也未必能有。”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脸色,见其并无不悦,便继续道:“而且,此子脑子活络,善于经营,却又不守财。念兰轩、兰香坊生意遍布大唐,赚得盆满钵满,他却能想到将利润反馈于民,用于江山社稷。这份清醒与担当,实属罕见。老奴觉得,此子……乃是我大唐之福,陛下得此良才,亦是慧眼识珠。” 高力士这番话,可谓是极尽褒扬,几乎把能想到的好词都用上了。他深知皇帝此刻对李哲印象极佳,自己顺势添柴加火,既能巩固李哲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这对他自己、对杨国忠的新政都有利,也能进一步体现他高力士识人、举荐有功。 李隆基听着,不住地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是啊,此子确是可期。会赚钱,是本事;不守财,是境界;识大体,念百姓,是格局;懂得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这大唐江山,是忠诚与智慧。不争不抢,却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还做得如此漂亮……难怪你与杨相都这么宠着他,连朕身边,他的那位异姓‘姑姑’,贵妃娘娘,提起他来也是百般称赞。朕今日,总算是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他感叹道:“朕这江山,需要的就是这等既有能力,又有情怀,还懂得忠君的臣子。比起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结党营私的蠢货,强了何止百倍!” 高力士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退出书房,高力士一边往自己的值房走,一边心中暗暗思忖:李子游这小子,今日这关算是漂亮地过去了,不仅化解了陛下的疑心,还顺势抛出了公益学堂的构想,赢得了圣心。这份急智和眼光,当真了得。 看来,当初选择与他交好,甚至将茶园赠予他,这步棋是走对了。此子重情义,懂分寸,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与他合作远比与他为敌要明智得多。 太子那边……唉,真是自作孽,看来咱家还得再找机会,让人去东宫那边再“提醒”几句,让他安分些。这大唐的安稳,可经不起他们这般折腾。 李隆基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李哲此子,确实给了他很大的惊喜。原本召他来,主要是想敲打一下,平衡一下因太子之事可能引发的波澜,同时也好奇杨国忠背后是否真有高人。 没想到,此子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更难得的是有如此胸怀与远见。公益学堂和武馆……这想法确实妙极。既能收寒门士子之心,又能增强民间尚武之风,还不用国库出钱,名利双收,惠而不费。 看来,杨玉环和杨国忠、高力士他们对此子的推崇,并非毫无缘由。或许……可以再观察观察,若他真能做成此事,日后未尝不可予以更重要的职责。 如今这朝堂,需要一些新鲜的、有活力的血液了。太子……想起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李隆基眉头又微微皱起,心中闪过一丝失望与烦躁。 我几乎是靠着太玄诀的内力支撑,才保持着平稳的步伐走出了兴庆宫的范围。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这一放松,顿时感觉浑身乏力,尤其是后背,那被冷汗浸透的内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极其难受。 这是冷汗,绝非因为天气炎热。五月的长安,还不至于此。这是纯粹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在面对那位千古一帝时,那种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威压所造成的。 我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御书房中的每一幕对话,每一个眼神。皇帝看似随和,但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自诩身负太玄诀内力,手持青莲神剑,面对江湖高手或许尚可一战,但在真正的帝王心术、权力威压面前,才发觉自己那些依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种生死荣辱尽在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地低声叹道:“李哲啊李哲,还是太嫩了啊……两世为人,在这真正的顶级权力面前,依旧是个弟弟。”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这才下车进门。 刚踏入前院,还没走几步,就听见旁边花丛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一道轻盈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般,悄无声息地从一株茂密的石榴树后窜了出来,带着一阵香风,精准地落在我身侧,挽住了我的胳膊。 是月娥。她仰着那张娇俏的小脸,一双美眸亮晶晶地看着我,带着几分狡黠和好奇,压低声音问道:“夫君方才在自言自语,说什么‘太嫩’?妾身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快从实招来,你这到底是在夸哪家的姑娘水灵鲜嫩呢?” 第202章 茶仓贼人 我:“……” 月娥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配上她那故作严肃实则八卦满满的小表情,让我那根刚从皇宫紧绷状态下松弛下来的神经,不由得又是一跳,随即又被她这娇憨模样逗得哑然失笑。 我伸手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没好气地道:“你这丫头,耳朵倒尖,轻功也好,专会听墙角、吓唬人。我哪是在夸什么姑娘,我是在感慨自己修行不够,在陛下面前紧张得汗湿重衣,实在是……太嫩了点,经不住大场面。” “啊?”月娥闻言,金色眸子里的狡黠立刻换成了关切,挽着我的手也紧了几分,“夫君见到陛下了?可是因为太子之事?陛下没有为难你吧?”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朝四周扫视了一圈,确保无人偷听,这是她担任警卫工作后养成的习惯。 “没事,虚惊一场,反倒因祸得福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走,回去细说,正好夫人也该等急了。” 回到主院,李冶果然正坐在花厅里,看似在翻看账本,但时不时望向门口的眼神出卖了她内心的焦急。春桃和夏荷侍立在一旁,也是面露忧色。见到我们进来,李冶立刻放下账本起身。 “夫君,你回来了!”她快步上前,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什么端倪,“高将军突然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我拉着她和月娥一同坐下,让夏荷去重新沏壶热茶来,然后才将面圣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从高力士路上的提点,到御书房内压抑的气氛,皇帝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的问话,我小心翼翼的回答,以及最后抛出公益计划后皇帝的龙颜大悦和高力士的赞赏,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李冶和月娥听得屏息凝神,尤其是听到皇帝直接问及太子是否因我赚钱多而为难时,两人都忍不住低呼一声,纤手捂住了唇。待听到我巧妙化解,并顺势提出公益学堂和武馆的构想,赢得皇帝支持后,两女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与有荣焉的笑容。 “好险!好险!”月娥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陛下那般问话,简直是在刀尖上行走,夫君你能应对得如此圆满,哪里‘嫩’了?分明是老辣得很!” 李冶也是眼波流转,满是赞赏地看着我:“夫君此举确实漂亮。不仅洗清了自身嫌疑,表明了立场,更在陛下心中留下了心系大唐、公忠体国的印象。这公益学堂和武馆,有陛下金口玉言的支持,日后推行起来,更是名正言顺,阻力大减。此乃真正的‘护身符’也!” 她顿了顿,又微蹙秀眉:“不过,陛下既然亲自过问,说明太子的小动作,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频繁和露骨。高将军虽承诺敲打,但我们自身的防备,一刻也不能放松。” “夫人所言极是。”我点头赞同,“月娥,府外杨相的人手,府内你的布置,都要更加谨慎。另外,阿东那边寻找学堂和武馆场地的事情,也要加快进度,陛下既然开了金口,我们得尽快做出点样子来,方能不负圣望。” “嗯,我明白。”月娥认真点头,“待会儿我便再去巡查一遍,看看有无疏漏。阿东哥那边,我也可以让秋菊、冬梅协助打听,她们对长安各坊市的情况比我们更熟悉。” 正说着,夏荷端了新沏的兰香茶进来,清新的茶香顿时弥漫开来,驱散了几分方才谈话带来的紧张气息。 李冶亲自为我斟了一杯茶,递到我手中,柔声道:“夫君今日辛苦了,先喝口茶定定神。既然陛下支持,我们便放手去做。师资招聘的告示已经在念兰轩张贴出去,想必这两日便会有人前来询问。场地定下,人手齐备,此事便可步入正轨。” 我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茶汤入口,温润甘醇,让紧绷的神经彻底舒缓下来。看着身边两位如花美眷,一个聪慧大气,一个娇俏可人,都将我的心事当作自己的心事,为我忧,为我喜,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有你们在,我便安心。”我放下茶杯,由衷地说道。 李冶嫣然一笑,月娥则甜甜地靠在我肩头。 就在这时,秋菊进来禀报:“老爷,夫人,阿东管家回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我精神一振,想必是场地的事情有眉目了。 阿东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先是行礼,然后说道:“老爷,夫人,好消息!按照您的吩咐,我在朱雀大街靠近国子监的崇仁坊内,找到了一处极好的地方!原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绸缎庄,因东家要举家南迁,急于出手。后面连带一个宽敞的院落,还有几间厢房,前面临街的铺面开阔,稍加改造,便非常适合做学堂。更妙的是,紧邻着这绸缎庄的,是一处废弃的旧镖局演武场,面积不小,虽然有些破败,但主体结构尚在,收拾出来做武馆正合适!两处产业的主人是同一个,可以一并谈下!” “哦?”我闻言大喜,“崇仁坊靠近国子监,人文气息浓厚,又不算最喧嚣的市中心,确实是个好地方!价格如何?那旧镖局产权可清晰?” “价格方面,那东家要价不算低,但也在合理范围内,可以再谈。”阿东回道,“产权都很清晰,已经在万年县衙查证过了。老爷若是觉得可以,我便可约那东家明日详谈。” “好!阿东,此事你办得漂亮!”我赞道,“尽快约他,只要价格不是太过分,便可定下。银钱方面,直接从我账上支取。” “是,老爷!”阿东领命,脸上也满是干劲。 李冶补充道:“阿东,谈的时候,可以提一句,这是圣上安排银青光禄大夫李哲为创办公益学堂和武馆所用,或许那东家念在是做善事的份上,价格上能更优惠些。当然,也不必强求,公平交易即可。” “夫人考虑周到,阿东明白。”阿东躬身应下。 退出花厅,阿东心中振奋。李府要办这等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连陛下都支持,他作为管家,与有荣焉。那两处地方他反复看过,确实再合适不过。 看来得尽快去联系那东家,务必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不能让郎君和夫人失望。府里最近气氛有些紧张,月娥娘子带着人日夜巡查,如今有了这桩大喜事,想必也能冲淡些凝滞的气息。 阿东走后,我们三人心情都轻松愉快了不少。公益事业有了良好开端,又得了圣心,仿佛连太子带来的阴霾都驱散了几分。 李冶笑着对月娥说:“妹妹,看来我们很快就有得忙了。学堂和武馆的修缮布置,人员的招募管理,千头万绪呢。” 月娥跃跃欲试:“姐姐放心,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尽管吩咐!护卫安保这一块,我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看着她们俩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我心中一片安然。或许,这就是我在这个时代的意义所在,不仅仅是为了生存,为了情爱,更是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守护想守护的人,改变能改变的现状。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傍晚时分,杜若带着云彩、云霞从茶仓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异样。 用过晚膳,众人聚在花厅喝茶闲聊时,杜若寻了个机会,低声对我说道:“夫君,今日在茶仓,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我心中一动:“哦?怎么了?” 杜若蹙眉道:“下午的时候,有几个生面孔在茶仓附近转悠,看似闲逛,但眼神总往里面瞟。杜甫先生也注意到了,还让萧先生借故出去打听了一下,那几人似乎……是东宫侍卫的打扮,虽然换了常服,但走路的姿态和那股劲儿,瞒不过人。” 我眼神微凝。太子的人,竟然摸到茶仓去了?那里是我培养核心力量的地方,虽然隐秘,但若被有心人盯上,终究是个麻烦。 “他们可有什么动作?”我沉声问。 “那倒没有,只是转了几圈便走了。”杜若摇头,“但我担心,这会不会是太子那边……新的试探?” 李冶和月娥也听到了我们的话,围拢过来,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月娥冷声道:“看来高将军的敲打,效果有限。或者说,太子已经有些狗急跳墙了。” 李冶沉吟片刻,道:“茶仓那边,要加强戒备了。韩揆师兄不在长安,防卫力量主要靠杜甫先生招募的那些护院和孩子们,恐怕力有未逮。夫君,是否可以从府里调几个得力的人手过去?或者,请玉真师姐那边尽快……” 我摆了摆手,打断她:“暂时不必大动干戈。调府里的人过去,目标太大,反而惹眼。师姐和师父正在来的路上,远水难解近渴。” 我思索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样,明日我亲自去一趟茶仓,见见杜甫兄。另外,让阿东找的场地尽快定下,公益学堂和武馆一旦开起来,必然吸引大量目光,某种程度上,也能分散对茶仓的注意。至于茶仓的防卫……” 我看向月娥:“月娥,你挑选两个机灵点、身手好的家丁,明日开始,以协助杜甫先生管理杂物、采购物资的名义,让他们常驻茶仓,暗中加强警戒,多留意茶仓周边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好,我这就去安排!”月娥立刻点头,雷厉风行。 杜若也道:“我明日也早些过去,和杜甫先生、萧先生他们通个气,让大家心里有数,提高警惕。” 看着她们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我心中稍安。太子的阴影依旧存在,但我的身边,已经聚集了足够多可以共同面对风雨的伙伴。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我这李府,已非昨日之李府。你想碰,就得做好崩掉牙的准备!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汤,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空气中还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清凉露水气息。用过早膳,我便准备动身前往茶仓。杜若早已收拾停当,依旧是那副利落清爽的打扮,眉宇间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云彩和云霞紧随其后,这两个小丫头如今也今非昔比,一人腰间挎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青铜短剑,步伐沉稳,眼神清亮,隐隐已有几分杜若传授的剑术风范,看上去倒真像那么回事,不再是当初在乞丐堆里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 李冶挺着已略显轮廓的腹部,也想去,被我和杜若异口同声地拦了下来。 “妹妹,你如今身子重,茶仓那边人多眼杂,万一有个磕碰如何是好?”杜若挽着李冶的手臂,柔声劝道,“外面的事有我和夫君呢,你就安心在府里,看看账目,赏赏花,等着我们的好消息便是。” 我也附和道:“是啊夫人,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和咱们的孩儿。这些奔波劳碌之事,交给为夫。”我伸手轻轻抚了抚她微隆的小腹,感受着那份孕育生命的奇妙与沉重,“你若累着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李冶看着我们俩一唱一和,无奈地叹了口气,金色眸子里却漾着暖意,妥协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成瓷娃娃了。那你们快去快回,一切小心。”她说着,又特意看向杜若,“姐姐,看好他,别让他逞强。” 杜若嫣然一笑:“妹妹放心,包在我身上。” 这时,月娥也带着她挑选好的两名家丁过来了。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名叫阿戊和阿己,身手在府中家丁里算是拔尖的,人也机灵可靠。月娥仔细叮嘱了他们一番,无非是听从郎君和杜若夫人安排,机警些,保护好茶仓安全之类。两人肃然领命。 第203章 怀念故人 于是,我们一行六人——我、杜若、云彩、云霞,以及阿戊、阿己,便出了李府,乘着马车,先往念兰轩而去。茶仓的位置颇为巧妙,正在念兰轩后巷的一处僻静院落,两者有几乎相通,既方便物资流转,也便于借助念兰轩的人流掩盖其特殊性。 马车停在念兰轩的门口。清晨的念兰轩已是茶香袅袅,宾客盈门。阿荣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见到我们进来,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老爷,杜若夫人,您们来了!快里面请!” 我摆摆手,目光先被门口那极其显眼位置张贴着的大幅“招聘启事”吸引了过去。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淋漓,将公益学堂和武馆招聘先生、教头的事宜写得清清楚楚,落款处还特意加上了“银青光禄大夫李哲”与“杜甫杜子美任院长”并联合倡议的字样,显得格外正式且有号召力。已有几个穿着儒衫或劲装打扮的人围在启事前低声议论,指指点点。 “阿荣,这招聘启事反响如何?”我问道。 阿荣笑道:“回老爷,从昨日张贴出去,询问的人就没断过!有几位老先生还特意进店喝了茶,细细问了章程,说是要回去考虑考虑。还有几个看上去像是走江湖的武师,也来打听武馆教头的要求,看样子都挺感兴趣。” “很好,”我点点头,“此事你多费心,但凡有来询问的,务必客气接待,详细说明我们这是纯公益性质,不为盈利,只为给寒门子弟一个机会。初步筛选后,将名单和大致情况记录下来,回头我与夫人亲自面试。” “小的明白,郎君放心!”阿荣连忙应下。 看着这热闹的念兰轩,我不由得心生感慨。谁能想到,这如今名满长安、日进斗金的茶肆,最初竟是那位神秘失踪的李泌送给我的“礼物”?当初他轻描淡写地说要把苏州的念兰轩在长安也开个分号,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如今,念兰轩的招牌已然遍布大唐,成为了我商业版图的重要基石,而那位赠我基业的谋士,却已失踪数月,音讯全无。 前几日,月娥还曾忧心忡忡地问我,寻找李泌可有进展。我只能摇头苦笑,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他是不是刻意隐匿行踪,又或者被太子囚禁,再或者已身遭……哎……何处去寻?李泌于我,有赠业之恩,更有在月娥落难时施以援手之义。 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弃寻找他。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他的下落!我暗下决心,等眼前太子这摊子麻烦事稍缓,定要动用更多力量,加大搜寻力度。 与阿荣又寒暄了几句,我顺便提起了与回纥王子阿史德的约定:“阿荣,我与阿史德王子有约,他承诺在念兰轩传送消息。日后若有关乎回纥的重要消息,或者有需要传递给他们那边的急事,你这里作为联络点之一,务必第一时间安排可靠人手传达,不得延误。” 阿荣神色一凛,郑重应道:“是,老爷!阿荣记下了,定会谨慎处理。” 交代完毕,我们便穿过忙碌的茶肆大堂,从一处不起眼的后门走了出去。门外是一条并不算狭窄的小巷,只是巷子深长,不便走动,所以路人很少走动。与前面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巷子对面,是一扇看起来颇为朴素的大门,马车可以轻松出入,门的上方挂着念兰轩茶仓的标识,这里便是“茶仓”的入口。 我们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依着昨日杜若所说,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在小巷及周边缓缓绕行了一圈。云彩和云霞默契地一左一右散开些许距离,看似好奇地打量着墙头檐角,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阿戊和阿己也绷紧了神经,留意着任何可疑的动静。 清晨的小巷格外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和远处市集隐约传来的嘈杂。我们仔细查看了地面、墙根,并未发现新的、可疑的脚印或标记,周围也未见任何形迹可疑之人徘徊。 “看来,昨日那些人只是试探,今日并未出现。”杜若低声道,语气稍松。 “不可掉以轻心。”我摇摇头,“或许只是换了时间,或者换了方式。先进去吧。” 推开大门旁边的那扇小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热火朝天的景象。院子比从外面看要宽敞得多,被巧妙地分割成几个区域。一侧的空地上,几十个年纪不等的孩子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在一名护院的带领下练习着基础的拳脚,呼喝之声虽显稚嫩,却充满朝气。 另一侧的廊檐下,更多的孩子则席地而坐,摇头晃脑地跟着一位老先生诵读《千字文》,朗朗书声悦耳动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汗水和阳光的味道,构成一幅充满希望与生机的画卷。 杜甫和萧叔子闻讯从里面迎了出来。杜甫依旧是那副忧国忧民、略显清瘦的模样,但眼神比以前在困顿中要明亮坚定得多。萧叔子则还是带着书生的耿直气。 “子游来了,杜若夫人也来了。”杜甫笑着拱手,将我们引入作为议事堂的正屋。 分宾主落座,云彩和云霞自觉地守在了门外,阿戊和阿己则按照月娥先前的吩咐,开始在院内熟悉环境,并与原有的护院沟通警戒事宜。 我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太子可能对我不利,甚至可能波及茶仓的消息,选择能说的部分告知了杜甫和萧叔子。 杜甫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他捋了捋颌下的短须,神情自若地点点头:“老夫观杜若夫人近日频繁往来,早出晚归,心中便已猜到十之七八。太子被禁足不过数日,便有异动,其心性可见一斑。” 他看向我,目光沉稳,“不过,子游不必过于忧心。老夫既然应了你来做这茶仓的院长,将一家老小托付于此,便是信你之为人,认同你所行之事。跟着你干事,虽是富贵险中求,但更多的是行正道,积善德,老夫心里,踏实着呢!” 萧叔子则没有杜甫这般沉得住气,他闻言顿时气得脸色发红,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他太子身为储君,不思为国为民,反倒勾结回纥,行此龌龊之事!事情败露,不知反省,竟还迁怒于子游你这揭露之人?这、这分明是是非不分,忠奸不辨!为了谋一己私利,行争权夺势之举,视国法纲常如无物,如此之人,如何配得上储君之位?!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引得门外的云彩云霞都探头看了一眼。杜甫连忙按住他:“叔子,慎言,慎言!隔墙有耳啊!” 萧叔子这才悻悻地压下声音,但仍是一副愤愤难平的样子。 我心中感动,安抚道:“杜兄,萧兄,多谢二位理解与支持。太子之事,我自有应对之策,今日前来,一是告知情况,让大家心中有数,提高警惕;二也是看看茶仓的防卫可有需要加强之处。孩子们的学习和安危,是重中之重。” 接下来,我们便详细商议了茶仓的安全布置。决定由阿戊、阿己配合原有护院,加强日夜巡逻,尤其是夜间值守。如霜、如雪也会定期在周边暗查。同时,也叮嘱杜甫和萧叔子,近期尽量减少孩子们不必要的外出,若有生人靠近,务必仔细盘问。 谈完正事,气氛轻松了些。我又关心起孩子们的学业和武艺进展。杜甫和萧叔子便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哪个孩子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哪个孩子筋骨奇佳,是练武的好材料; 又有哪些孩子在算学、格物(我偶尔会讲一些粗浅的物理化学常识,美其名曰“格物致知”)上展现了浓厚兴趣……听着他们的讲述,看着窗外那些认真习文练武的稚嫩面孔,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这些孩子,就是未来的希望,而且是只属于我李哲的。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我们便在茶仓与孩子们一同用了午膳。饭菜虽简单,不过是时令蔬菜、糙米饭,偶尔有些肉腥,但管饱,而且干净卫生。 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我特意去厨房看了看,叮嘱负责伙食的妇人一定要保证食材新鲜,营养均衡。 孩子如以前一样喜欢杜若,先吃完的孩子围在杜若的身边,说着我闻所未闻的,只属于他与孩子们之间的话题,杜若对孩子们那一脸的宠溺都写在脸上。 用过午膳,又逗留了片刻,仔细查看了院落的各个角落,对防卫布置做了些微调。杜若本想留下帮忙照应,但我考虑到崇仁坊那两处房产还需要我们亲自去看看,便劝她一同回府。 毕竟,公益学堂和武馆是明面上的大事,有陛下关注,必须尽快推动,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吸引火力,减轻茶仓的压力。 杜若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答应与我一同先回府。我们留下了云彩、云霞协助杜若管理茶仓内务,并让阿戊、阿己正式入驻,这才告辞离开了茶仓。 回府的马车上,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茶仓孩子们的朝气与太子带来的阴霾,李泌失踪的谜团与公益事业的起步,种种思绪在脑海中交织。 阿东的办事效率极高,我与杜若刚回府中,他便带回了消息,崇仁坊那处连同绸缎庄和旧镖局的产业,已然谈妥。原东家听闻是银青光禄大夫李哲为创办“公益学堂”和“武馆”而购,又得知此事竟蒙陛下亲口赞许,态度顿时变得无比恭敬,不仅价格上主动让利一成,还表示愿意将库房中一些用不上的旧家具、建材一并赠与,权当是为善举尽一份心力。 “老爷,这是地契房契,都已过户到您名下。”阿东将一叠盖着万年县衙大印的文书恭敬地放在书案上,脸上带着完成重任的轻松,“那东家后日便举家南迁,我们随时可以接收。” “做得很好,阿东。”我拿起地契看了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有了这块位于崇仁坊、紧邻国子监的宝地,公益计划便算真正迈出了第一步。“银钱可都付清了?” “按您的吩咐,一次性付清,用的是念兰轩的账。”阿东回道,“另外,我已联系好了西市信誉最好的‘鲁班坊’匠作行,他们的掌柜下午便亲自去勘验了场地,最晚明日就能拿出修缮的章程和预算。” “效率很高。”我满意地点点头,“章程和预算出来後,先给夫人过目,她于营造算计方面更为精细。” “是,老爷。” 阿东退下后,我拿着地契去内院找李冶。她正和月娥、杜若一起,看着春桃、夏荷清点库房里一些可能用于学堂的器物,如笔墨纸砚、旧桌椅等。 “夫人,场地定了。”我将地契递给李冶。 李冶接过,仔细看了一遍,金色眸子里漾开笑意:“崇仁坊,好地方。阿东这事办得妥当。”她又将地契传给月娥和杜若看。 月娥兴奋地说:“这下好了!有了自己的地方,就不用总是借用念兰轩的地方招募先生了!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 杜若也柔声道:“位置清静,又沾着国子监的文气,孩子们在那里读书习武,是极好的。” “咱们现在就过去一趟,实地看看如何规划如何?”我说道。 李冶和杜若的表情甚至比我还急迫。 我便携了李冶、杜若,由阿东引领着,兴致勃勃地前往崇仁坊,实地查看那两处新鲜出炉的产业。 崇仁坊果然如阿东所说,位置极佳。距离国子监仅一街之隔,书卷气息扑面而来,街道整洁,行人多是文士打扮,或步履从容,或驻足交谈,氛围清雅。既避开了朱雀大街顶级的喧嚣与昂贵,又不失便利与格调,用来办学开馆,再合适不过。 第204章 再立吾威 我们先看了那家绸缎庄。临街的门面颇为宽敞,采光极好,原本的柜台、货架撤去后,稍作隔断,便是几间明亮的教室。穿过前厅,后面连着一个方正的大院落,青砖铺地,角落还有一棵高大的槐树,绿荫如盖。 夏日在此纳凉读书,定然惬意。院落四周是几间厢房,可以作为先生们的休息室、藏书室或者处理杂务之所。 “这里很好,”李冶环视一周,金眸中流露出满意之色,“前厅开阔,后院清幽,格局规整,稍加修缮粉刷即可,能省下不少工时和银钱。” 我点头赞同,又转到隔壁那处废弃的旧镖局演武场。这里更是让我惊喜。面积比想象的还要大,地面虽有些坑洼不平,杂草丛生,但夯实的三合土地基还在。 四周有一圈回廊,廊柱有些斑驳,但结构稳固。正对着大门的方向,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石砌台子,想必是当年镖头演武或训话所用。靠墙的位置,甚至还残留着几个破损的石锁和木人桩。 “好!这演武场简直是为武馆量身定做!”我抚掌笑道,“面积够大,格局也正,收拾出来,铺上沙土,置办些器械,就是个像模像样的武馆了!阿东,你这差事办得极好!” 阿东憨厚地笑了笑,搓着手道:“郎君和夫人满意就好。那东家现在应该还在里面收拾东西。” 见到那绸缎庄东家,是个面容精明的中年商人,姓周。他显然也打听过我的身份,态度极为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惶恐。周东家更是对我的公益善举非常动容,连连表示愿为此等善事略尽绵力,只求结个善缘。 “李大夫高义,小人佩服!只盼李大夫的学堂武馆办起来,能多出几个人才,便是我大唐之福了!”周东家言辞恳切。 “接下来,便是找工匠修缮布置了。”李冶看着手中的地契,眼中也闪着光,“学堂需要桌椅、书案、笔墨纸砚;武馆需要平整地面,购置兵器架、沙袋、木桩等物。千头万绪呢。” “无妨,我们有的是时间,一步步来。”我笑道,“阿东已经去寻可靠的工匠了,放心吧!一定尽快动工。” 事情办得顺利,我们的心情都非常愉悦,便在崇仁坊附近又逛了逛,考察了一下周边环境。 不一会,阿东便领着几个相熟的工匠头目前来禀报。我直接将修缮的要求大致说了一遍:学堂要求明亮、整洁、肃静;武馆要求宽敞、坚固、实用。细节则由李冶与他们敲定。 工匠们听说这是陛下都称赞的善举,干活格外上心,报价也公道,很快便谈妥了工钱和用料,约定明日便可进场开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正当我们站在旧镖局的屋檐下,规划着武馆大门开在哪个方向更合适时,哪里放兵器架,哪里设练功区巷子口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似乎有不少人朝这个方向来了。 我眉头微皱,示意随从去门口看看情况。 阿东快步出去探查,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郎君,巷子口来了几辆马车,下来不少人,像是官面上的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绿色官袍的……看补子,像是……京兆府的司法参军。” 京兆府法曹参军?我的心猛地一沉。还真应了阿荣早上刚告诉我的消息,太子府上的人昨日才见过法曹参军,今日这位参军就带着人“恰巧”来到我这刚刚买下的产业附近? 杜若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虽然她并未佩带兵刃,但这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 “不必惊慌。”我低喝一声,稳住心神,“我们手续齐全,合法买卖,怕他作甚?看看他们意欲何为。” 我整理了一下衣袍,面色平静地带着一行人,主动向巷子口走去。 刚到门口,便见一群差役打扮的人簇拥着一个身着浅绿色官袍、面容精瘦、眼神带着几分倨傲的中年官员,正好来到我们这处产业的门前。那官员身后,还跟着几个书吏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丈量工具和簿册。 那官员看到我们从里面出来,显然也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腰间的配饰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不冷不热地开口问道:“尔等是何人?在此作甚?” 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在下银青光禄大夫李哲。这处产业乃是在下新购,今日特来查看。不知这位参军大人莅临,有何公干?” “银青光禄大夫?”那法曹参军眉头微挑,似乎没想到房主是个三品散官,态度稍稍收敛了些,但也仅止于此。 他清了清嗓子,亮出一面令牌,公事公办地道:“本官京兆府法曹参军,孙乾。接到坊正举报,言此处置业易主,且面积广大,用途不明,特来核查契税是否足额,以及……未来作何用途,是否符合坊市规制,有无安全隐患!” 他特意加重了“用途不明”和“安全隐患”几个字,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和我身后的院落。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坊正举报?崇仁坊的坊正怕是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闲心,来举报一个刚刚过户、尚未开始动工的产业。这分明是借题发挥,来找茬的! 太子的人,动作好快!我这地契还没捂热,麻烦就已经上门了。 他身后的几个差役也跟着吆五喝六,“谁允许你们在此大兴土木的?可有官府批文?地契呢?拿出来查验!”气势汹汹的架势,吓得一并出来的几个工匠停面面相觑。 阿东见状,连忙上前,陪着笑脸道:“几位差爷,我们是正常修缮房屋,地契文书齐全,这就取来给各位过目。” 一个鼠须班头斜睨了阿东一眼,哼道:“修缮?我看这动静不小啊!这要拆又要建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搞什么违禁的勾当?少废话,地契、房契、官府许可,一样样都拿出来!” 看来,这公益之路,从这奠基之初,就注定不会平坦。暗流,已然化作了明面上的风波。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笑容,侧身把阿东拉回身侧:“原来是孙参军。契税票据、地契房契皆在此处,参军可随时查验。至于用途……” 我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那些被动静吸引来的坊邻都能听清,“在下蒙陛下天恩,感念百姓疾苦,欲在此处创办‘公益学堂’与‘公益武馆’,招收贫寒子弟,免费授业,强身启智,为我大唐略尽绵薄之力。 此事,昨日面圣时,陛下曾亲口赞许,并嘱托在下放手去做!怎么,孙参军是觉得陛下金口玉言不算数,还是觉得你京兆府的规矩,大得过陛下的旨意?” 我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那孙参军和他身后的差役们脸色煞白,目瞪口呆! “奉…奉旨?”孙参军结结巴巴,腿肚子都有些发软,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李…李大夫…您,您说的是真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恐惧。 “哼,”我冷哼一声,对阿东使了个眼色。阿东会意,立刻将昨日刚办好的地契文书捧了过来。我并未去接,只是对孙参军道:“文书在此,孙参军尽可查验。至于陛下的口谕,高力士高将军亦可作证。若赵班头仍有疑虑,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兴庆宫,当着陛下的面,分说分说?” “不敢!不敢!”孙参军连连摆手,脸上的倨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谄媚和惶恐,“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李大夫!小人不知此乃奉旨行事,该死!实在该死!” “罢了,孙参军也是职责所在,例行检查,本官理解。”我语气缓和了些,既然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没必要把事情做绝,“手续文书,阿东,配合京兆府查验清楚。至于安全、规制,也请孙参军多多指点,毕竟我们初办此事,若有不合规矩之处,还需提点。” 我这番先硬后软,给了对方台阶下。孙参军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李大夫言重了!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善事,京兆府上下定然支持!手续齐全,绝无问题!安全…安全也好得很!若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此捣乱,李大夫只需派人到京兆府知会一声,小人第一个带人来把他锁了去!” 他带着手下,几乎是点头哈腰地查验了文书(其实根本不敢细看),又说了无数恭维话,这才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李冶走到我身边,低声道:“看来,果然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生。” 我冷笑道:“跳梁小丑而已。经此一事,京兆府的人算是被打过招呼了,短期内不敢再来找麻烦。我们加快进度便是。” 离开崇仁坊,孙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我的娘哎,差点捅了马蜂窝!早就听说这银青光禄大夫李哲圣眷正浓,跟杨相爷、高将军关系匪浅,没想到连办学这种事都得了陛下亲口支持! 幸亏这位李大夫还算讲道理,没跟我一般见识,不然今天这身皮怕是保不住了。回去得赶紧跟府尹大人禀报,这李大夫的地盘,以后可得绕着走,不,得供着!至于东宫那边递过来的暗示……去他娘的!这浑水谁爱趟谁趟,老子可不奉陪了! 接下来的几日,修缮工作进展顺利。有了我抬出皇帝这块“金字招牌”,无论是工匠还是材料供应,都顺畅无比,无人敢怠慢。我和李冶每日都会抽空去看看进度,心中充满了期待。 这日傍晚,我刚从崇仁坊回到府中,还没来得及换下沾染了灰尘的外袍,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熟悉而洪亮的大笑声。 “子游!季兰师妹!我韩揆回来了!” 声音稳如老狗,一如既往的简短扼要。 我心中一喜,快步迎了出去。李冶和月娥、杜若也闻声从内院出来。 只见前院当中站立的,正是许久未见的韩揆!他风尘仆仆,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但精神矍铄,一双虎目精光四射,顾盼间自有一股豪迈之气。 在他身后,还跟着六个同样精气内敛、眼神锐利的青年,站姿如松,气息沉稳,一看便知是身手不凡的好手。 “韩师兄!”李冶惊喜地叫道。 “韩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月娥也雀跃道。 我大笑着上前,与韩揆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拍着他的肩膀:“韩大哥,一路辛苦!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韩揆用力回抱了我一下,朗声道:“听说家里不太平?我接到阿福辗转传来的消息,就把手头的事交代了一下,带了六个最得力的弟兄日夜兼程赶回来了!怎么样,回来的可还及时?” “及时及时!来得正好!”我拉着他的手,“走,进去说话!阿东,安排这几位兄弟先去洗漱休息,准备酒菜,为韩大哥和诸位兄弟接风洗尘!” 来到花厅,众人落座。春桃、夏荷连忙奉上香茗。我将韩揆离开后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太子可能的威胁、面圣的经过、创办公益学堂武馆以及茶仓被窥探等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 韩揆听完,浓眉一挑,非但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来是咱们那位被关了禁闭的太子爷不甘寂寞,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子游,季兰,你们不必忧心!有我在此,管教那些魑魅魍魉,有来无回!” 他端起茶杯,如同饮酒般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继续道:“茶仓那边,交给我!明日我便带着这六个兄弟住回茶仓去!有我们坐镇,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来伸爪子!正好,也能顺便督促一下那帮小崽子的功课,别把武艺给落下了!” 第205章 韩揆归来 韩揆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充满了强大的自信。有这位剑术高强、经验丰富的道家师兄坐镇茶仓,我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李冶欣喜道:“有师兄在茶仓,我们就彻底放心了!杜若姐姐也不必每日辛苦往返,可以安心留在府中。” 杜若也含笑点头:“如此最好。有韩师兄在,茶仓稳如泰山。” 月娥拍手笑道:“太好了!韩大哥回来了,府里和茶仓都多了主心骨!我这警卫工作,压力也小多啦!” 我看着眼前济济一堂的家人和伙伴,心中豪情顿生。韩揆的归来,如同给我们的防御体系注入了一根最强的定海神针。 府内有月娥、杜若,外有杨国忠的暗中护卫;茶仓有韩揆和六名骨干,加上杜甫、萧叔子以及那些正在成长的孩子们;明面上,我还有皇帝支持的公益事业作为护身符,有高力士、杨国忠作为奥援。 太子李亨,你所有的算计和试探,在绝对的实力和准备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当夜,李府大排宴席,为韩揆一行人接风。席间欢声笑语,气氛热烈。看着韩揆与众人开怀畅饮,讲述着在外奔波遇到的趣事,我端起酒杯,与身旁的李冶相视一笑,这家伙居然说了如此多的话。 五月的长安,春末夏初,阳光和煦,微风拂过李府庭院中的花草,带来阵阵清香。昨日与韩揆师兄虽是畅饮,今日却依旧精神烁烁。 师父李白那封“屁大点事,慌个球”的回信已经有些时日,怎么还没有消息?不过这不是我最担心的,我所心焦的是那……对自家库存美酒未来命运的深切忧虑。 算算时日,师父和玉真师姐差不多该到了。我吩咐阿东,将府中最好的探马都撒了出去,在长安城外官道及几个主要城门等候,一有太白先生和玉真公主车驾的消息,立刻快马回报。 这一日,我在茶仓与韩揆确认完一批运往江南的新茶安保细节,刚回府中的书房,还未坐定,阿东就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老爷!来了!来了!太白先生和玉真公主的车驾已到金光门外,距府上不到十里!” “快!打开中门!所有人,随我出迎!”我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李冶、杜若、月娥也早已得了消息,盛装等候在正堂。李冶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悦,杜若和月娥则带着几分恭敬。 我们一行人刚在府门外站定,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鸾铃声响,伴随着轱辘压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并不显得急促,反而有种闲庭信步般的从容。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豪华马车,而是几辆看似普通,却用料扎实、空间宽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马匹神骏异常,蹄声沉稳有力。车队前后,各有数名气息内敛、眼神锐利的护卫,显然是玉真公主的随行高手。 车队在李府门前缓缓停下。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唰”地被一只骨节分明、不显老态的手掀开,随即,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动作干净洒脱,丝毫不逊于年轻人。 正是我那师父,李白! 他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散发随风轻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风霜,却丝毫不见疲态,反而那双眸子亮得惊人,顾盼之间,睥睨自若,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足以让他真正放在心上。 他落地后,先是舒展了一下筋骨,发出几声轻微的噼啪声,然后目光便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过李府气派的门楣,最终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戏谑和洞悉一切的笑容。 “子游吾徒!别来无恙乎?为师与你师姐,来你这安乐窝叨扰了!”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微微发痒。 紧接着,后面马车的车门也被侍女打开,玉真公主扶着侍女的手,姿态优雅地下了车。她今日未着道袍,而是一身湖蓝色的常服,雍容华贵,云鬓高耸,容颜依旧光彩照人,只是眉宇间比在深山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此刻也正含笑看着我们,尤其是目光落在李冶身上时,更是充满了温柔与关切。 “师父!师姐!”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由衷的欣喜,“一路辛苦!快请进府!” 李冶也激动地唤了一声:“师姐!”便上前挽住了玉真公主的手臂,亲昵之情溢于言表。杜若和月娥则乖巧地跟在后面,敛衽行礼:“见过太白先生,见过玉真公主。” “免礼免礼,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套。”玉真公主笑着虚扶了一下,目光在杜若和月娥身上停留片刻,带着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微微颔首。 李白却已经背着手,踱步到我跟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嗯,气色不错,看来没被那‘屁大点事’吓破胆。功夫呢?没落下吧?待会儿可得让为师好好考校考校!” 我嘴角微抽,苦笑道:“师父有命,弟子岂敢懈怠。只是考校之前,您老人家是不是先看看给您准备的院子合不合心意?酒窖可是按您要求,备足了份量的。” 一听到“院子”和“酒窖”,李白眼睛顿时更亮了,那点“师道尊严”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迫不及待地催促:“在哪在哪?快带路!这一路风尘,正好先泡个温泉解解乏,再饮上几杯,快哉!” 玉真公主在一旁无奈地摇头,嗔怪地白了李白一眼:“你这老货,就知道享受!也不让孩子们喘口气。”话虽如此,她眼中却也带着笑意,显然对李府的舒适早有期待。 我连忙引路:“师父,师姐,请随我来。住处安排在西南角的‘听雪轩’,环境清幽,离主院非常近,来回行走都方便,最重要的是……”我故意顿了顿,看着师父那翘首以盼的样子,才笑道,“自带独立温泉池,引的正是温泉宫活水,已经按您的要求改建妥当了。” “好!甚好!知我者,子游也!”李白抚掌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这不是徒弟的孝敬,而是他自己打下的江山。 阿东早已指挥着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将后面马车上的行李、箱笼卸下。好家伙,东西还真不少!除了常规的衣物细软,还有好几个明显是装着书籍和卷轴的大箱子,更有一看就是专门用来储酒的密封坛坛罐罐,被仆役们小心翼翼地搬抬着。师父和师姐这架势,果然是打算在我这儿“常驻”乃至“养老”了。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假山流水,来到了更为僻静的西跨院。“听雪轩”坐落于此,院门虚掩,推开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小院布局精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几株高大的芭蕉和翠竹掩映其间,显得清雅异常。院中引活水形成一弯浅浅的溪流,潺潺流过一座小巧的拱桥。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院子一侧,用嶙峋怪石和茂密湘妃竹巧妙围合起来的一处所在,氤氲的热气从中丝丝缕缕地冒出,带着硫磺特有的气息,那里便是新建的独立温泉池。 李白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蹿到了温泉池边,伸着脖子往里看。池子用大块的青石垒砌,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蒸腾,水面漂浮着几片新摘的荷叶和花瓣,更添雅趣。池子一侧有台阶可下,另一侧则有一条以鹅卵石铺就、上有竹棚遮顶的小径,直接通往主卧房。 “嗯!不错!大小合适,私密性好,引水也通畅!子游,你这事办得漂亮!”李白满意地捋着胡须,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缝,那表情,活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老小孩,哪里还有半分诗仙剑圣的飘逸出尘?我甚至怀疑,他脑子里是不是已经开始盘算着,今晚如何拉着玉真师姐在这池子里“保养”了。 玉真公主也走到池边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尤其是对那湘妃竹的隔断和通往房间的小径设计,微微颔首:“确实雅致,子游有心了。” 我又引着他们参观了主卧、书房、客厅。房间里的家具摆设都是顶好的,既符合他们的身份,又不失舒适。最后,我指着靠近厨房一侧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道:“师父,这里便是按照您要求单独辟出来的小酒窖。里面备了兰香酒、西域葡萄酒,还有姚师傅新酿的几种果酒,够您喝上一阵子了。钥匙就您自己保管。” 李白迫不及待地接过钥匙,打开酒窖门看了一眼,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酒坛,酒香扑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近乎陶醉的神情,然后“啪”地一声关上窖门,把钥匙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子游啊,为师果然没看错你!懂事!以后这李府,就是为师第二个家了!” 我:“……” 师父,您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安置好行李,仆役们退下。玉真公主坐在客厅舒适的软榻上,接过春桃奉上的香茗,轻轻啜了一口,脸上的闲适神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严肃。她放下茶盏,看向我:“子游,信中所说,太子之事,具体情形如何?你细细说来。” 我叹了口气,将杜若的事、月娥的事,淡然还有太子李亨因为与回纥密史密谈被圣上发现,被禁足东宫半年,但太子因几件事叠加,有些迁怒于我,并安排了些人要对我进行报复,多亏阿荣在念兰轩的包房听见太子府的下人谈话,这才得之,并上报于我。以及东宫可能采取的针对行动,详细叙述了一遍。 玉真公主听完,柳眉倒竖,猛地一拍茶几,那上好的紫檀木茶几都震了一震:“岂有此理!李亨这小兔崽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为了稳固权位,竟如此不择手段,连已休弃的良娣和罪臣之女都不放过,还要牵连到你头上!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长辈!” 她越说越气,霍然起身:“不行!我这就要进宫!我倒要问问三哥,他是怎么管教儿子的!纵容储君如此行事,岂是明君所为?我还要亲自去东宫,揪着李亨的耳朵问问他,是不是想连我这姑姑一并收拾了!” 眼见玉真公主要动真格的,我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住:“师姐息怒!师姐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白也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却带着洞察世事的淡然:“玉真,稍安勿躁。你现在冲进宫去,除了跟你皇兄吵一架,打草惊蛇,还能如何?难道真让他下旨废了太子?眼下证据不足,仅凭猜测,你皇兄未必会信,反而可能让太子狗急跳墙。” 我赶紧附和:“师父说得是。师姐,太子毕竟是储君,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若直接发难,于理不合,反而可能授人以柄。他如今只是可能暗中动作,我们若先跳出来,反倒显得我们心虚或者有意针对。不如以静制动,有您和师父坐镇李府,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震慑。太子只要不傻,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来犯。我们只需加强防备,暗中收集证据,等他先出招,再见招拆招,方为上策。” 玉真公主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但她毕竟是聪慧之人,冷静下来细想,也明白我和李白说得在理。她重新坐下,美眸中寒光闪烁:“哼!子游,我明白你的顾虑。你说得对,现在直接撕破脸,确实不智。但是……!” 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事,我玉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李亨若敢伸爪子,就别怪我这做姑姑的,不留情面!这口气,我先咽下,但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且在府中安心住着,有我和你师父在,我看谁敢动你和你身边人一根汗毛!” 第206章 神仙组合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那股久居上位的皇家气势展露无遗,让我心中大定,同时也有些感动。这位师姐,平日里看似超然物外,但护起短来,绝对是战斗力爆表。 “多谢师姐回护。”我诚恳地道谢。 李白晃了晃不知何时摸到手里的一个小酒壶(天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惬意地呷了一口,笑道:“这就对了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咱们俩老家伙在,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好了,这等烦心事暂且搁下,玉真,一路劳顿,不如先去泡个温泉解解乏?夫……呃,老夫给你把风?” 玉真公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红霞,啐道:“没个正形!谁要你把风!”话虽如此,那眼神流转间,却自有风情万种。 我见状,连忙识趣地告退:“师父,师姐,你们先休息。晚膳已经备好,酉时三刻,在花厅为您二位接风洗尘。” 李白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准备吧,酒要管够!” 我笑着应下,刚准备带着李冶她们退出了听雪轩。又被师父叫住,“这听雪轩虽然文雅,但不和为师胃口,明日改为‘白玉阁’,从此为师再无他所。” 还真不走了?心里想着,嘴上必须却急忙应道,“师父放心,这就安排。” 走出院门,还能隐约听到师父怂恿师姐去试试温泉的声音,以及师姐那带着羞恼的嗔怪。我不禁摇头失笑,这两位老人家,还真是……活力四射啊! 傍晚,花厅内灯火通明。 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人造湖,初夏的晚风带着水汽和荷香吹入厅内,沁人心脾。厅内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喜庆,一张足够容纳十数人的大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既有宫廷御膳的精致,也有江南风味的清鲜,还有几道是我“发明”的现代菜式,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师父李白和玉真师姐坐了上首,我带着李冶、杜若、月娥作陪。李冶坐在玉真公主身边,姐妹俩低声说笑着,显得格外亲热。杜若和月娥则稍显拘谨,但眼神中也充满了对这位传奇师尊重临的喜悦。 李白显然对这场面极为受用,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居家道袍,更显洒脱。眼睛从一开始就时不时地往桌上那几坛尚未开封的兰香酒和葡萄酒上瞟。 “来!首先,为我们一家团聚,也为师父师姐接风洗尘,满饮此杯!”我作为主人,率先举杯起身。 “好!满饮!”李白第一个响应,端起面前那只特意给他准备的大海碗(他嫌弃酒杯太小气),豪气干云地一仰头,“咕咚咕咚”一碗琥珀色的兰香酒就见了底。喝完还咂咂嘴,赞道:“好酒!姚老头的手艺是越发精湛了!还是子游你这儿自在!” 玉真公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端起精致的白玉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笑道:“多谢子游、季兰,还有杜若、月娥费心准备。” 李冶也笑着举杯:“师姐和师父能来,我们不知道多开心呢!”说着也小酌了一口,虽然酒量与李白不相上下,但因为有孕在身,只是浅饮而已,毕竟心里非常的高兴。 杜若和月娥也连忙举杯,轻声附和。 一杯开场酒下肚,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大家动筷品尝菜肴,纷纷称赞厨娘手艺了得。尤其是几道现代菜,如改良版的“糖醋里脊”、“鱼香肉丝”,更是让吃惯了唐餐的师父师姐啧啧称奇,追问做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不可避免地又回到了太子之事上。不过有师父和师姐坐镇,大家的担忧明显减轻了许多,更多的是分析和应对。 玉真公主看着杜若和月娥,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感慨:“杜家、韦家,皆是我大唐的功臣之家,昔年也曾显赫一时。没想到……唉,世事无常,竟让你们这两个孩子,受了这许多委屈。” 杜若神色平静,微微欠身:“公主殿下言重了。往事已矣,若非家中变故,若儿或许一生困于东宫方寸之地,勾心斗角,又何来机缘遇到夫君,得此安宁?”她说着,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柔情。 月娥也点头道:“月娥亦是如此。父亲蒙冤,我曾以为此生已了,幸得李泌先生相救,又蒙夫君不弃,收入府中,视若珍宝。如今能与姐姐们相伴,安稳度日,已是上天垂怜,不敢再有他求。” 她们二人说得坦然,反倒让玉真公主更加高看一眼,赞道:“好孩子,通透!子游能得你们为伴,是他的福气。” 李白则一边啃着一只红烧蹄髈,一边跟我聊着:“太子这边,有我和你师姐看着,翻不起大浪。倒是安禄山那边,你之前信中提到,他的谋士严庄来找过你?此人需小心应对,贼心思太多,那安禄山近来可有异动?” 我放下筷子,正色道:“严庄此人工于心计,深得安禄山信任,对我也颇为忌惮甚至……有些拉拢之意。安禄山表面恭顺,但据渤海国贞惠公主暗中传来的消息,他在范阳秣马厉兵,动作不小。只是陛下对他信任有加,如今又有杨相……义父在朝中周旋,暂时无人能动他。” 李白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安胡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是这大唐的肌体,早已从内部开始腐朽,积重难返啊……子游,你身处漩涡中心,既要小心太子,也要提防安禄山,更要……看清这天下大势。”他话中有话,似乎意有所指。 我心中一凛,点头道:“弟子明白。如今只能步步为营,积蓄力量。”我顿了顿,转移了话题,“师父,您放心,弟子未曾懈怠武功。太玄诀已至第八重,即将圆满,青莲七剑也愈发纯熟了。” “哦?”李白挑了挑眉,来了兴趣,“第八重?奇才啊!明日一早,演武场,让为师看看你的长进!若是不及格,嘿嘿,酒窖钥匙上交一个月!” 我:“……” 师父,您这惩罚措施还真是直击要害。 这时,李冶见气氛有些凝重,笑着举起酒杯,她那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流转生辉:“好啦好啦,正事稍后再议。今日是给师姐和师父接风,如此良辰美景,佳肴美酒,岂能无诗?好久没有吟诗作对了,今天气氛正好,不如我们来行个酒令,或者干脆来个诗战如何?” 此议一出,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尤其是李白,他本就是诗酒不分家,一听要比诗,顿时把安禄山、太子全都抛到了脑后,抚掌大笑:“妙极!季兰此议大妙!老夫正觉酒兴渐浓,需有诗文佐酒,方得真味!谁来起个头?” 玉真公主也含笑点头,她虽为女冠,但文学修养极高,当年在宫中也是才女一枚。杜若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月娥在韦坚教导下,文采亦是不凡。 至于我嘛……嘿嘿,身为穿越者,最大的金手指不就是那浩如烟海的后世诗词么?“抚顺小崔谈古论今”的微博存货,是时候拿出来晒晒太阳了! “既然是在我府上,又是为师父师姐接风,那就由弟子先抛砖引玉吧。”我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踱了两步,望着窗外漾波湖上的月色,朗声道,“玉指提觥笑,桃腮醉眼眸。紫萧和韵断烦忧。把酒言欢、把酒敬方酋,把酒浅词诗语,枕梦寄乡愁。” 此词一出,满座皆静! 李白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死死地盯着我。玉真公主、李冶、杜若、月娥,也全都面露震惊之色。 这首词,正是“抚顺小崔谈古论今”的微博词作,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喝火令》!其豪迈奔放,尤其是穿越来到大唐之后,其中的美人、酒与思乡之愁,简直将我彼时的心境刻画得入木三分!在这个时间点吟出,效果堪称炸裂。 “好!好一个‘把酒言欢,枕梦寄乡愁’!”李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他长身而起,激动得脸色泛红,“子游!此词……此词气象万千,直抒胸臆,深得吾心!深得吾心啊!你小子……何时有此感悟?莫非也是因为那太子、安禄山之流,感怀自身处境?” 我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深沉,叹了口气:“师父明鉴。弟子身处长安,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前路艰难,常感迷茫。唯有以此诗自勉,坚信终有拨云见日,乘风破浪之时!” “好!说得好!”李白激动地端起酒碗,又干了一碗,“有此心胸,何惧前路艰难!此诗当浮一大白!” 玉真公主也深深地看着我,赞道:“子游此诗,气魄非凡,风流潇洒,确实难得。” 李冶看着我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崇拜与爱意,仿佛在说“我夫君果然才华横溢”。 有了我这“珠玉”在前,场子彻底热了起来。李白诗兴大发,当即吟诵了一首新作的乐府诗,雄奇瑰丽,如天马行空,引得满堂喝彩。玉真公主不甘示弱,一首工整华丽的七律,尽显皇家气度与女性柔美。 杜若沉吟片刻,一首婉约细腻的五言绝句,道尽心中幽微情愫,博得玉真公主连连称赞。月娥也鼓起勇气,作了一首清新流丽的小诗,虽不及前人磅礴,却也别具一格。 李冶作为女诗人,自然也不肯落后,她金眸流转,一首即景抒情的七绝脱口而出,辞藻华美,意境空灵,将才女风采展现得淋漓尽致。 诗战进入白热化,你来我往,妙句频出。酒也一杯接一杯地下肚。李白喝得最是酣畅淋漓,到最后,几乎是诗随口出,酒到杯干,那狂放不羁的谪仙风采,让在座所有人都心折不已。 我也借着酒兴,又“回忆”了几首合适的唐宋名篇,每每引得李白击节赞叹,追问我创作心境,被我一番“深刻”解读糊弄过去,反而让他觉得我悟性惊人。 这一场接风宴,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尽欢而散。师父李白是被两个健仆扶着回的听雪轩,嘴里还兀自嘟囔着“好酒……好诗……”。玉真公主也是微醺,由李冶和侍女搀扶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我将三位同样面带桃红、眼泛秋波的夫人送回主院,心中充满了温馨与安宁。有师门长辈撑腰,有娇妻美妾相伴,纵有风雨在前,此刻亦觉圆满。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主院卧房内,那张特制的、宽敞得足以容纳数人的十人大床上,我、李冶、月娥、杜若并排躺着。酒意微醺,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过后的放松,谁都没有立刻睡实。 就在我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透过静谧的夜空,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那声音……似是压抑的喘息,又夹杂着撩人的呻吟,还有水波轻轻荡漾的“哗啦”声,以及男子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我瞬间清醒,竖起了耳朵。身边的李冶也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那双独特的金眸,眼中带着一丝被惊醒的迷茫,随即也捕捉到了那异样的声源。紧接着,另一侧的杜若和月娥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四双眼睛在黑暗中互相望了望,都有些尴尬,又都有些……好奇。 声音的来源很清楚,正是来自西跨院的听雪轩。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练武之人耳聪目明,那断断续续、婉转起伏的声响,简直像是在耳边响起一般。 “是……师父和师姐……”李冶用气声说着,脸颊在黑暗中迅速染上一层红晕,金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们……应该是在院中的温泉池里……没回房……”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还真是……人老心不老,精力旺盛!这刚长途跋涉过来,晚上又喝了那么多酒,这大半夜的,还有兴致泡温泉?而且听这动静,显然不是单纯的泡温泉那么简单! 第207章 寂静的夜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长安城上空,为李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银辉。 “这是西跨院传来的声音吗?”躺在我左侧的杜若最先察觉,她倏地昂起脖子,侧耳细听,优美的颈部曲线在朦胧夜色中划出一道警惕的弧线。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疑惑,脸上写满了好奇。玉真公主平日里是何等清冷高贵、不容亵渎的形象,而此刻那个刚建好的院子里逸出的动静,实在有些颠覆我们的认知。 躺在我右边的月娥,像只受惊的小猫,突然往我怀里缩了缩,然后用更小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夫君……我听到西跨院里面的动静了……我……我怎么觉得不像是玉真公主在寻常练功呢……” 她说得天真无邪,却像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躺在我身侧另一边的李冶心中那“古灵精怪”的干燥柴堆。 我感到李冶立刻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黑暗中,她那双异于常人的金色眸子仿佛自带微光,眨了眨,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调皮和跃跃欲试:“夫君,不如……我们去……看……” 那个“看”字还没完全说出口,我几乎能想象出她脸上狡黠的笑容。我当机立断,立刻伸出手,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后面更大胆、更离谱的建议堵了回去。 “嘘——!”我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的好季兰,你可消停点吧!那可是师父和师姐住的地方!你想明天被师父揪着耳朵教训咱们窥探长辈隐私,还是被师姐罚抄一百遍《道德经》?” 开什么玩笑!听墙角听到武功深不可测的师父师姐头上,这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更何况,那两位都是当世顶尖的高手,灵觉敏锐远超常人,我们这边稍有异动,哪怕只是衣袂的轻微摩擦声,恐怕立刻就会被察觉。那场面,想想都尴尬得能用脚趾在锦褥上抠出三室一厅来。 李冶的嘴在我手掌下发出“呜呜”的不满声,身子扭动了几下,像一尾离水的鱼。但见我态度坚决,丝毫没有转圜余地,她最终还是老实下来,只是那双金眸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不甘心的光芒,仿佛在酝酿新的“阴谋”。 然而,经月娥那么一说,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先前那份慵懒睡意荡然无存,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挠人心肝的好奇。窗外隐约传来的、那断续却充满力量感的声响,此刻像带着钩子,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看向杜若,她已经重新躺下,但身体紧绷,耳朵几乎要竖起来,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墙外的任何细微动静。再看月娥,更是整个人贴紧了墙根,下巴微微上扬,那专注的模样,就差没运起内力把耳朵送出墙外了。 李冶将我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一笑,那只空闲的、原本安分放在我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画起圈来,声音里带着恶作剧般的调调:“夫君……长夜漫漫,既然不能去凑热闹……那我们……自己找点乐子可好?比如……切磋一下近日所学?” 她特意在“切磋”二字上加了重音,意图再明显不过。 “是啊,夫君,”杜若也跟着李冶一起附和,主动贴了上来,语气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师姐她们……倒是提醒了我们,这温泉滋养经脉、助长内力功效非凡……改日我们也该去试试,或许对修炼太玄诀大有裨益……” 月娥更是直接,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般彻底钻进我怀里,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眼中闪着期待的光:“夫君,月娥也想去泡泡温泉……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啊?说不定能助我突破轻功的瓶颈呢。” 此情此景,让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混合着骄傲与无奈的情绪。这温泉宫的设计,融合了我这现代人的诸多奇思妙想,引活水、控温度、设机关,不仅为了享受,更深谙养生与辅助修炼之道,满长安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家。 于是,方才的尴尬和对李冶冒险念头的担忧,暂时被这股自豪感冲散了些。 闺房之内,红烛虽未点燃,但月光透过纱窗,已足够映照出彼此的身影。李冶的大胆热情,杜若的婉转承应,月娥的娇憨依赖,交织在一起。 “好好好,”我连声应道,趁机将捂住李冶嘴的手松开,顺势捏了捏她的鼻尖,“想去泡温泉,明日便可安排。至于切磋嘛……” 我故意拉长语调,看着三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长夜漫漫,既然诸位夫人兴致如此之高,为夫便陪你们活动活动筋骨,正好检验一下近日修炼的成果。不过,咱们点到即止,不可惊扰了西跨院的师父师姐。” 运行起太玄诀,一股精纯平和的暖流自丹田升起,缓缓流转于四肢百骸。我并将这份功法感应通过紧密的联系传递给紧贴着的杜若和月娥。李冶见状,金眸中的顽皮稍敛,也多了几分认真,她体内的真气也随之活泼起来,与我们隐隐呼应。 没有下床,我们四人就在这宽敞的锦榻之上,摆开了架势。当然,并非真正的搏杀,更像是某种默契的内力交流与招式演练。 李冶的“玉女素心诀”灵动诡谲,指尖隐含劲风,专攻穴位;杜若的剑术根基化用于指掌之间,沉稳迅捷;月娥则将轻功身法融入其中,如穿花蝴蝶,飘忽难测。而我,则以太玄诀为基,见招拆招,引导着三股不同性质的真气在方寸之间流转、碰撞、交融。 这俨然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榻上论武”。没有金铁交鸣之声,只有衣袖摩擦的窸窣,气息吞吐的微响,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因为招式精妙或内力巧妙衔接而发出的低低惊叹与轻笑。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旖旎,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流动与武学探究的热烈氛围。我们以身体为兵器,以床榻为擂台,较量着,也协作着,将无处安放的好奇心与精力,尽数倾注于这次小小的“家庭比武”之中。 只是苦了我,需得一心三用,既要引导切磋,确保安全,又要时刻关注西跨院的动静,生怕我们这点“热闹”过了界,惊动那两位大神。运行太玄诀,并将功法平稳传输给杜若和月娥,助她们凝神静气。 这一夜,李府的温泉宫和主院,隔空呼应,一边是深不可测的内力激荡,一边是少年夫妻间的功力切磋。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边厢的声响才渐渐平息下去,也许是师父师姐已经收功圆满。 而主院这边,我们的十人大床上,这场别开生面的内力切磋也接近尾声。四人额角都见了微汗,气息却异常充盈顺畅。搂着三位因消耗不小而终于显露出倦意、沉沉睡去的娇妻美妾,我望着窗外微亮的天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师父师姐,你们这“常驻”,可真是……太考验你徒弟的控场能力和定力了!这往后的日子,怕是真要“热闹”得超乎想象! 也罢,在这暗流汹涌的天宝年间,长安城中能享有这般看似“烦恼”的安宁与快乐,已是殊为不易。真正的危机,或许就隐藏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色之下。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如纱般笼罩着李府,空气中带着晨露的清新。我尚在迷迷糊糊中,感觉一只微凉滑腻的手捏住了我的鼻子,另一只手则不安分地在我腰间轻挠。 睁开惺忪睡眼,便对上李冶那双含着狡黠笑意的金眸。她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显然早已醒来多时。 “夫君,快起来!快起来嘛!”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雀跃,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季兰,这才什么时辰……”我嘟囔着,试图将她重新揽回怀里,贪恋着被窝里最后的温暖。昨夜那一场“榻上论武”虽不激烈,却也耗神费力。 李冶却像一尾滑溜的鱼,轻盈地挣脱我的怀抱,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走,陪我去听雪轩!看看师姐和师父起身了没?昨日……嘿嘿,我们去请个早安!” 她特意强调了“请安”二字,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请安?我看了看窗外才泛鱼肚白的天色,又看了看身边还在酣睡的杜若和月娥,心中警铃大作。这哪是请安,分明是这丫头好奇心不死,想去“实地考察”一下昨夜“战况”,或者干脆想搞个突然袭击,看看能不能从师父师姐的神色间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 “季兰,别闹……”我试图挣扎,寻找着合理的借口,“师父师姐昨日舟车劳顿,又……练功至深夜,定然还未起身,我们此刻去,太失礼了,扰人清修可是大忌。” 李冶撅起了娇艳的唇,那双金眸里写满了“不甘心”三个字。“怕什么?我们只是去请安,心意到了便好,又非刻意窥探。我就是想看看,师姐今日会不会因为昨夜……而有些不同……”说着,她自己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即将恶作剧的孩子。 我被她连拉带拽,只好无奈起身。杜若和月娥也被这番动静吵醒,揉着惺忪睡眼,得知李冶的“宏伟计划”后,两人对望一眼,脸上亦是泛起又是羞涩又是好奇的红晕,居然也默默开始穿衣梳洗,显然也被李冶说动,想跟去“看个究竟”。 得,这三个女人一台戏,好奇心果然能战胜一切!我暗自摇头,只好认命地跟上。我们四人,像一队训练有素的斥候,蹑手蹑脚地离开主院,朝着西跨院的听雪轩摸去。 清晨的李府格外宁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清脆地啁啾。薄雾尚未散尽,缠绕在亭台楼阁与花草树木之间,如梦似幻。 越是靠近听雪轩,李冶的脚步就越轻,脸上那股混合着兴奋与坏笑的神情也越发明显,让我心头惴惴,生怕下一秒就听到师父那爽朗又带着戏谑的问好。 然而,当我们小心翼翼地踏入听雪轩的月亮门时,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带着几分尴尬或慵懒的场景并未出现。 院中,那片新开辟的温泉池水汽尚未完全散去,氤氲着淡淡的硫磺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经过极致修炼后留下的纯净气息。而在池边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如游龙般腾挪闪转! 正是师父李白!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练功白色劲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手持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佩剑,剑光霍霍,如匹练横空,如飞雪漫卷,将一套不知名的剑法施展得淋漓尽致。剑风激荡,吹得他衣袂飘飘,周遭的芭蕉叶和湘妃竹也随之簌簌作响。 他神情专注,目光锐利如电,周身气息圆融磅礴,浑然一体。哪有一丝一毫内力损耗过度的疲态?简直比二十岁精力旺盛的小伙子还要精神焕发,神采奕奕! 我心中暗暗咋舌:师父这身体素质,这内力修为,真是逆天了!不愧是诗仙兼剑仙,“老当益壮”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都显得苍白了。 李白显然早已察觉我们的到来,但他并未立刻停下,直到将最后一式剑招使完,剑尖轻点虚空,挽了一个潇洒漂亮的剑花,方才徐徐收势,长吁一口气,那气息绵长悠远,显示出深厚无比的内功根基。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润和发自内心的畅快,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李冶那明显带着失望和错愕的小脸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戏谑的笑意。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子游,季兰,你们小两口今日起得倒早,还带着杜若、月娥一起来给为师请安?”他语调轻松,仿佛只是寻常的清晨偶遇。 第208章 震慑宵小 被当场抓包,李冶俏脸微红,但很快恢复镇定,笑嘻嘻地拉着我们走进院子,故作乖巧状:“师父早!我们惦记您和师姐,就早点过来看看。给您这世外高人和师姐请安啊!” 她一边 说,一双金眸还不住地往紧闭的主卧方向瞟。 李白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他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震得池边竹叶上的露珠簌簌落下。 他走到温泉池边,用手掬起一捧尚带余温的池水,满意地叹道:“子游啊,你这温泉池,弄得太好了!青石垒砌,雅致坚固;活水引流,清澈温暖。尤其是这池子大小深浅,恰到好处,泡在其中,通体舒泰,活血化瘀、滋养经脉,对修炼内功大有裨益,简直是人间至乐!昨夜老夫与你师姐一试,果然是名不虚传,妙不可言啊!哈哈!” 他这话说得坦荡无比,仿佛昨夜那隐约传来的、引人遐想的内力激荡声只是我的幻觉。但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那“一试”和“妙不可言”背后隐含的满足,以及他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属于老顽童般的得意。 我嘴角微抽,只能干笑着附和:“师父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能对您和师姐的修行有所助益,是徒儿的荣幸。” 李冶终究是没忍住,眨着那双充满好奇的金眸,故作天真地问道:“师父,师姐呢?还没起身吗?是不是昨日舟车劳顿,又加之彻夜练功,尚未醒来?”她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试探“是不是昨晚修炼太投入所以起晚了”。 李白闻言,促狭地看了李冶一眼,捋了捋颔下清须,笑道:“你师姐啊?她天没亮就起身了,说是许久未回长安,要进宫去看看她那皇兄三哥,顺便在宫里转转。毕竟离京日久,许多情势需亲身感受。” “进宫了?!”我心中猛地一紧,失声问道。师姐玉真公主那爱憎分明、有时略显急躁的性子,不会是昨日听了我提及太子可能对李府不利的事,按捺不住,直接去找陛下兴师问罪去了吧?那岂不是打草惊蛇,直接把我和李府推到了风口浪尖? 李白见我脸色微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拿起旁边石桌上不知何时放着的一个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眼神中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戏谑:“子游啊子游,你这心思,有时候也太重了些。玉真虽是女子,又久不在朝堂,但她毕竟是历经两朝、在皇宫里长大的公主,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权谋诡计没经历过?你以为她会像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样,直接闯到金銮殿上指着她三哥的鼻子骂太子不成?” 他顿了顿,又饮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说:“放心吧,坏不了你的事。她自有她的分寸和手段。进宫面圣,叙兄妹之情,了解朝局动向,顺便……或许只是去宣告一下,‘本公主回来了,而且就住在李哲府上’,让某些人心里有点数罢了。这,比你直接去争辩、去防备,要高明得多,也有力得多。” 听到师父这番透彻的分析,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仔细一想,确实如此。玉真公主身份超然,她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她亲自进宫,与其说是告状,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告诉所有暗中窥伺的人——李府,有我玉真公主在!这比任何直接的冲突、任何苍白的辩解都更有效,也更符合皇室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博弈规则。师父说得对,是我一时情急,想左了。 李冶见恶作剧彻底落空,师姐不仅早就起床,还已经出门办“正事”去了,昨夜的好奇心没了着落,顿时像只被戳破的皮球,小脸上写满了“无趣”二字,悻悻地扯了扯我的袖子:“哦……原来师姐进宫了啊。那……夫君,我们回去吧,扰了师父清修,我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那语气里的失落,毫不掩饰。 我看着她又好笑又无奈,向师父告退后,便被这位“阴谋”未能得逞、显得有些垂头丧气的夫人拖着离开了听雪轩。身后,还传来师父李白畅快的大笑和随口哼唱出的、带着剑意的激昂小调的声音。 与此同时,大明宫,紫宸殿侧殿。 唐玄宗李隆基正与妹妹玉真公主共用早膳。皇帝虽已年近古稀,但精神矍铄,目光依旧锐利。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御膳,但气氛却远比平日刻板的朝会之后用膳更为温馨随意。李隆基对这个自幼关系亲厚、且早已出家避世、心境超然的妹妹,总是多几分难得的宽容和真实。 此刻,他看着多年不见、依旧风姿绰约、眉宇间更添几分出尘之气的妹妹,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玉真啊,这次回长安,真的不走了?朕看你在山中清修,人也清减了些,不如就搬回宫里来住,朕让人把从前你住的那处宫殿好好修缮一番,必定比你在外头舒适安逸。” 玉真公主小口啜饮着清粥,闻言放下银匙,用丝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她淡然一笑,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兄的注视:“多谢皇兄美意。宫中虽好,规矩却多,难免拘束。不过,搬回宫就不必了,我已经在子游的府上住下了,觉得甚好。他那府邸经他之手改造,别有一番天地,尤其是那温泉,于修行大有裨益,我很喜欢。” “子游?李哲?”李隆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玉箸,“这……怕是不太妥当吧?你毕竟是皇室公主,金枝玉叶,常住在一个臣子府上,传出去恐惹非议,有损皇家体面。再说,他那府邸再如何精巧,岂能与皇宫的恢宏与安全相比?” 话语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关切。 “皇兄多虑了。”玉真公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早已是方外之人,俗世虚名,何足挂齿。我住在李府,原因有三。” 她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道:“其一,我师妹李冶,皇兄或许听说过,就是那个写诗的白发丫头,她如今身怀有孕。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情同母女,我住过去,方便就近照顾。” 李隆基点了点头,这事他略有耳闻。 “其二,”玉真公主继续道,“子游这孩子,皇兄也知晓,为人正直,颇有才学,于国于民也算有些微末功劳。但他性子单纯,不善权谋,如今掌管着茶肆、酒坊等产业,树大招风,难免惹人眼红。我住在他府上,好歹能帮他震慑一些不开眼的宵小之辈,省得有些人总把主意打到这些蝇头小利上,平白惹出风波,让皇兄烦心。”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李哲的“弱势”和可能存在的“风险”,又将自己定位成一个关爱后辈、维护稳定的长辈角色。 “其三嘛,”玉真公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这皇宫虽好,但规矩太多,人也太杂,我住了几十年,早就住腻了。还是在宫外自在,子游府上清幽舒适,环境也不错,对修行颇有裨益。我意已决,皇兄就不必再劝了。” 李隆基看着妹妹,心中了然。这哪是三个理由,分明就是一个理由——她玉真公主要给李哲和李冶撑腰,住在李府,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两人是她罩着的!尤其是那个“震慑宵小”,分明是意有所指,恐怕是针对近来太子那边的一些小动作。 他对自己这个妹妹的脾气再了解不过,看似清冷,实则极重情义,而且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既然这么说,那就是铁了心要住李府了。自己若强行阻拦,反而伤了兄妹情分。 想到这里,李隆基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好好好,朕说不过你。你从小就这脾气,认定的事,朕这个做哥哥的也拿你没办法。不住宫里也行,但朕不能让朕的妹妹受了委屈。这样,朕内帑拨一笔款子,让将作监派人去李哲府上,把你住的地方好好修缮扩建一番,断不能让人小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毕竟是皇族公主,代表着我李唐皇室的脸面。还有那一应用度,朕会让内侍省按时拨付,绝不能委屈了你。要不然,这大唐的子民,还不知会怎么背地里揶揄朕这个皇兄刻薄妹妹呢!” 玉真公主见皇兄松口,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憨:“那就多谢皇兄体恤了!子游那府邸,皇兄您是没去过,比您想象的可要舒服多了,尤其是那温泉,对修行养生大有裨益,皇兄若有闲暇,亦可去体验一番。” 李隆基哈哈一笑,不置可否。“是吗?那朕有时间了,真的得走上一遭呢!”兄妹二人又聊了些家常琐事,气氛融洽。用完早膳,李隆基便起驾前往宣政殿参加早朝。 而玉真公主,却并未立刻离开皇宫。送走皇兄后,她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雍容华贵、不容侵犯的皇家气度。 在内侍的引导下,她开始了在皇宫内的“串门”。 她先去拜见了皇后,又去见了几位太妃,然后自然少不了去杨玉环的贵妃宫中坐了坐。她身份超然,既是公主又是修为高深的道士,无论到哪一处,都受到极高的礼遇。 她与众人聊的都是些家常闲话,说说山中的趣闻,问问宫里的近况,语气温和,姿态优雅。 但每当有人问起她今后的打算,她都会看似不经意地提及:“往后就长住了,住在银青光禄大夫李哲李子游的府上,他夫人李季兰是我师妹,如今有孕在身,我过去方便照应。子游那孩子也孝顺,府里景致不错,尤其有个温泉,住着挺舒心的。” 她这番话,如同水滴落入油锅,在后宫悄然传开。每一位听到的妃嫔、皇子、公主乃至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心中都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玉真公主回来了!而且常住李哲府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哲和李冶,正式进入了这位权势滔天的长公主的庇护之下!谁再想动李哲,就得先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得起玉真公主的怒火!这位公主,可是连陛下都要让她三分的存在! 玉真公主就这样悠闲地在后宫转了一大圈,几乎把所有重要的宫苑都走到了。直到日头偏西,将近晚膳时分,她才婉拒了贵妃留膳的邀请,乘坐轿辇,从容不迫地离开了皇宫。 她这一天的“串门”,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宣告”。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直接的冲突,却用最柔和的方式,向整个长安最顶级的权力圈子,释放了最明确的信号:李哲和李冶,我玉真保了。 而且,凡事都有例外,这皇宫里她唯独没有踏足的,就是东宫。这种无视,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硬的态度。 就在玉真公主在皇宫内“大展神威”的同时,李府后院的演武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晨间被李冶拉去听雪轩“捉奸”未果后,我被兴致勃勃的师父李白强行拉到了演武场。 “子游!来来来!昨日宴上你说功夫未曾落下,今日便让为师好好考校考校!看看你的太玄诀和青莲七剑,究竟到了何种火候!”李白负手立于场中,白袍无风自动,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一丝跃跃欲试的战意。 我知道这关是躲不过去了,也好,正好检验一下自己如今的实力。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向师父抱拳一礼:“请师父指点!” 李冶、杜若、月娥也闻讯赶来,坐在场边的石凳上观看,脸上都带着兴奋和鼓励的神色。尤其是杜若和月娥,她们深知李白剑术通神,能亲眼目睹这场师徒对决,对她们的武学修行也大有裨益。 “锵!” 第209章 范阳情愫 我拔出了腰间的青莲神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阳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体内太玄诀内力缓缓运转,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流转四肢百骸。 “师父,弟子得罪了!”我低喝一声,身形一动,率先出手!施展的正是青莲七剑中的起手式! 剑光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看似柔和,实则暗藏无数后招与锋锐,直取李白中宫。 “来得好!”李白眼中精光一闪,并未拔剑,只是以指代剑,并指如剑,精准无比地点向我剑光最盛之处,正是“青莲初绽”的气机节点所在! “叮!” 一声轻响,我的剑势竟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指生生遏住!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我手腕微微发麻。 好厉害!即便不动用兵器,仅凭指力和对剑法的深刻理解,就能轻易破解我的招式!我不敢怠慢,脚下步伐变幻,剑招随之突变,第二式、第三式……青莲七剑的精妙招式如行云流水般自我手中倾泻而出。 一时间,演武场上剑光闪烁,人影翻飞。我的剑法时而轻灵飘逸,如清风拂柳;时而厚重磅礴,如大江奔流。太玄诀内力催动到第五重,周身隐隐有气流环绕,剑风呼啸,将地上的尘土都卷扬起来。 李白始终以指代剑,或点、或拨、或引、或带,身形如鬼魅般在我的剑光中穿梭,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我的攻势。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蕴含着无上的武学至理,总能料敌机先,后发先至。 场边的李冶、杜若、月娥看得眼花缭乱,心旌摇曳,不时发出低声的惊呼和赞叹,用力地为我拍手叫好。 “夫君小心!” “夫君剑法精妙!” “师父好厉害!” 斗到酣处,我长啸一声,将太玄诀催至第六重巅峰,内力如长江大河般奔涌不息,手中青莲神剑发出一阵清越的龙吟之声!剑势再变,使出了青莲七剑中最为凌厉霸道的最后一式! 剑光凝聚如实质,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青色长虹,仿佛要撕裂虚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李白!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李白终于收起了脸上的轻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许。他不再以指硬接,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飞,同时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圆弧。 一股奇异的气场陡然生成,仿佛在他身前布下了一道无形的漩涡。我那凝聚了全身功力的一剑刺入这气场之中,竟感觉如同泥牛入海,锋锐无匹的剑势被那柔韧绵密的气劲层层消解、牵引,最终偏离了方向,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好!”李白飘然落地,抚掌大笑,脸上满是欣慰之色,“好小子!太玄诀第六重巅峰!青莲七剑也已得其神髓!已有为师七分火候!短短时日,能有此进境,难得!难得啊!” 他大步上前,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我龇牙咧嘴:“为师甚慰!甚慰啊!哈哈哈!” 我连忙收剑入鞘,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谦逊道:“师父过奖了,弟子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全赖师父教导有方。” 心中却暗自嘀咕:刚才最后那一剑,我其实只用了六成功力,若是全力施为,不知能否逼得师父拔剑?不过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否则这老小孩非得当场炸毛,跟我再来一场“生死斗”不可。 杜若和月娥也围了上来,美眸中异彩连连,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崇拜。李冶更是直接挽住我的胳膊,骄傲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我夫君可是天纵奇才!” 李白看着我们,捋须微笑,眼中满是长辈的慈和与得意。 就在长安李府其乐融融,皇宫暗流涌动之际,远在数百里外的范阳城。 一间名为“若兰饮”的店铺后堂,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清脆作响,与前厅人声鼎沸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前厅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排队等待购买“奶茶”的队伍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了街角。这种融合了茶香、奶香与甜腻的新奇饮品,似乎比在长安更受追捧。 或许是因为范阳地处北方,民风彪悍,饮食习惯本就与奶制品更为亲近,这“奶茶”一经推出,便迅速风靡全城,其火爆程度甚至超过了名声在外的“兰香坊”酒水。 后堂内,小算盘春桃正埋首于账本之中,纤细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盘,口中念念有词,清点着今日的进项。她偶尔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正核对货单的阿福,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和钦佩。 “阿福哥,你真是个奇才!”春桃忍不住再次感叹,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喜悦,“这才开张几天?你看看这流水,简直吓人!我粗略算了一下,单是这范阳一处分号的收入,竟比长安几家兰香坊加起来的收入还要高出几倍!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一年,咱们‘若兰饮’就能开遍河北道!”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东家的方子固然厉害,但若非阿福哥你选址精准,调度有方,宣传得力,也绝不可能有如此佳绩!你真是太厉害了!” 阿福闻言,从货单中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淡定的表情,只是看向春桃时,眼神深处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温柔。他笑了笑,语气平和:“春桃姑娘过誉了。福只是按东家的吩咐行事,尽本分而已。若非东家信任,将如此重任交托,若非春桃姑娘你将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福一人也难成事。” 他这话说得诚恳,没有丝毫居功自傲之意。然而,他看着春桃那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拨算盘时那认真可爱的模样,心中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阿福哥总是这样,明明那么厉害,却从不张扬。’春桃一边飞快地记账,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对面的男子。他穿着普通的棉布长衫,面容算不上十分英俊,却自有一股沉稳可靠的气质。 想起这段时间,两人结伴而行,几乎走遍了大半个大唐,考察市场,选址开店。途中风餐露宿,遇到过大雨滂沱,也遇到过地痞刁难,但阿福哥总能从容应对,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心思缜密,处事果决,却又待人温和,尤其是对她,更是照顾有加。记得有一次她不小心崴了脚,是他二话不说,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找郎中……想着想着,春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脸上也有些发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对他,从最初的欣赏、佩服,渐渐变成了依赖,变成了……看到他就会心安,看不到就会想念。 这,就是话本里说的喜欢吗?可是……他是东家手下独当一面的大掌柜,能力出众,而自己,只是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虽然小姐和东家从不把她当外人,但……春桃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又振作起来,用力地拨了一下算盘。不管怎样,能像现在这样,陪在他身边,帮他打理生意,看着他实现抱负,她就很满足了。 阿福表面上在核对货单,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对面那个低头算账的姑娘身上。‘春桃……’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在乌程别院里有些怯生生的小丫鬟了。跟着东家和夫人,跟着他走南闯北,她变得越发干练、自信,算盘打得噼啪响,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偶尔还能提出一些让他都眼前一亮的经营点子。 她吃苦耐劳,从未抱怨过奔波之苦,反而总是乐在其中,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永远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和对生活的热情。阿福还记得,有一次在荒郊野岭,马车坏了,她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挽起袖子,和他一起想办法,最后还用随身带的针线包,暂时缝补好了破损的车篷。 那一刻,他看着她在夕阳下认真的侧脸,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怜惜她的不易,更钦佩她的坚韧和聪慧。 或许,就是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中,那份最初的欣赏和责任感,慢慢发酵,变成了如今满满的宠溺和……爱意?阿福不敢深想。 他只是个掌柜,东家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只想做好分内之事。而春桃是夫人最信任的贴身丫鬟,如同姐妹一般……自己,配得上她吗?他抬起头,看着春桃那认真的模样,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更加努力,做出更好的成绩,或许……或许将来,能有资格向东家和夫人开口…… “阿福哥,你看这笔账……”春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福立刻收敛心神,凑过去,耐心地和她一起核对起来。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后堂里,算盘声、低语声、还有门外隐约传来的顾客喧闹声,构成了一曲充满希望和生机的市井交响。 范阳的“若兰饮”,如同一颗充满活力的种子,在这北地重镇扎下了根,而两颗年轻的心,也在这忙碌与陪伴中,悄然靠近。 六月长安,暑气渐浓。 明晃晃的日头炙烤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街边的槐树枝叶蔫蔫地垂下,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了几分燥热。街上的行人稀少,大多躲在屋檐下或树荫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看似慵懒平静的夏日午后,长安城的上空却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令人窒息的暗流。 太子李亨与回纥密谋造反的风波,表面上已被唐玄宗一纸“禁足半年”的罚单压了下去。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公然提及此事——谁都知道,陛下这是在保太子,这时候跳出来触霉头,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些粘上毛比猴还精的宦官大臣们,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揣摩上意是他们的基本功,眼见皇帝已经定了调子,自然纷纷噤若寒蝉,仿佛那场震动朝野的谋逆大案从未发生过。 然而,表面的平静,不过是汹涌暗流的伪装。 太子“失事”,虽未被废,但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在朝中的威望,已然受到了致命的打击。禁足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改变。那个象征着帝国未来、引得无数人眼红心跳的“储君”之位,似乎不再像以前那般牢不可破。 于是,该走动的,一个都没闲着;该拉帮结派的,下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几位成年皇子的府邸门前,车马明显多了起来。寿王李瑁的府邸,尤其引人注目。自从杨玉环入宫后,这位昔日的宠妃之子一度沉寂,但近来却似乎重新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当然,拜访的理由千奇百怪,有谈诗论画的,有请教音律的,还有“恰好路过”送来地方特产的……每个人都心照不宣,每个人都小心翼翼。 除了皇子,朝中一些手握实权、又尚未明确站队的大臣,也成了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香饽饽。宴请的帖子雪片般飞向这些府邸,后宅的女眷之间走动也陡然频繁。茶肆酒坊里,低声的议论从未停止,只是声音压得更低,眼神更加闪烁。 整个长安的权贵圈,就像一锅表面平静、底下却已沸腾滚烫的粥,无数细小的气泡在深处酝酿、破裂、再酝酿。每个人都嗅到了空气中那不同寻常的味道——变天的味道。只是,这天会怎么变,风会往哪边吹,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能再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太子”这一个篮子里了。 我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被热浪扭曲的街景,眉头微蹙。刚从“茶仓”回来,与杜甫、萧叔子等人敲定了下一阶段流浪儿童的文化课与基础武训计划,又查看了韩揆新训练的一批护卫队的进展。 第210章 将军遇刺 茶仓作为我暗中积蓄力量的重要据点,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孩子们读书习武的呼喝声,暂时驱散了我心头的些许阴霾。 但一进入这繁华却压抑的长安主城区,那种无形的压力便再次袭来。太子的阴影,朝局的暗流,安禄山在范阳的磨刀霍霍……千头万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老爷回来了!” 门房阿乙眼尖,远远看见我就高声通报。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秋菊和冬梅两个小丫鬟提着裙摆小跑着迎出来。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秋菊接过我递过去的马鞭,冬梅则递上一方湿帕子,“夫人刚才还问呢,说老爷今儿是不是又被杜先生留下讨论诗文了。” 我一边擦脸一边笑:“讨论什么诗文,杜先生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教那帮小毛头背《三字经》。” 说着迈步进府。 前院里,几个家丁正在洒水降温。水泼在青石板上,“滋啦”一声腾起一片白雾,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味。揽月阁那边隐隐传来琴声,叮叮咚咚的,像是月娥又在练她那手琵琶了。 “老爷,要先沐浴更衣吗?”阿东迎上来,接过我脱下的外袍。 “等会儿吧。”我摆摆手,“夫人呢?” “夫人在后园凉亭里,和杜姨娘说话呢。说是天热,在亭子里摆了些瓜果,纳凉解暑。” 我点点头,正要往后园走,忽然听见前厅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子游!子游可在?” 这声音…… 我和阿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是杨国忠的声音。而且听这语气,急得很。 “相爷怎么来了?”阿东低声道,“这个时辰,不该是刚退朝不久吗?” 我也纳闷。按理说,杨国忠这个右相每日下朝后要么回相国府处理政务,要么去宫里陪皇帝议事儿,怎么会突然跑我这儿来?而且听这脚步声,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至少跟了三五个随从。 “去看看。” “子游!子游!”他气喘吁吁地冲到我面前,额头上满是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官袍的前襟都有些湿了。 我心中一凛。能让服下“七转青魂丹”后变得沉稳干练、颇有贤相之风的杨国忠失态至此,绝非小事。 “义父,何事如此惊慌?”我连忙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子,沉声问道,“进屋说话。” 杨国忠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他凑近我,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用颤抖的声音急促地说道:“出、出事了……”杨国忠的声音在发颤,“高、高将军……高力士将军昨夜遇刺了!” “什么?!”我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冲散了周遭的暑气。高力士遇刺?在这节骨眼上? 我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反手握住杨国忠的手腕,感受到他脉搏的狂跳。“别急,义父,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高将军现在情况如何?”我一边说着,一边对旁边候着的阿东迅速下令:“阿东,备茶,要凉茶。再拿湿帕子来。” “是,老爷。” 阿东转身快步离去。我扶着杨国忠走进前厅,让他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右相,此刻却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瘫在椅子里,眼神涣散。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遇刺的?伤势如何?”我一连三问。 杨国忠接过秋菊递上来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这才稍微缓过劲来,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还是发干:“昨天……昨天晚上。高将军和御史中丞裴宽大人相约在平康坊的‘醉仙楼’用膳,出来时已是亥时三刻。马车行至崇仁坊与胜业坊交界的巷子时,突然杀出十余名黑衣蒙面人……” 他说到这里,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还是抖的,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紫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然后呢?” “然后……”杨国忠咽了口唾沫,“那些人下手极狠,招招致命。高将军的护卫当场死了三个,重伤两个。裴宽大人肩膀中了一剑,幸好不深。高将军……高将军左臂被划了一刀,背上也挨了一下,但都不是要害。那些人见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听见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就撤了。” 我眉头紧锁:“高将军现在人在何处?” “在自己府上。今天早朝他告了假,说是染了风寒。我也是下朝后去探望,才知实情。”杨国忠放下茶碗,双手紧紧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指节都捏得发白,“子游,你说……你说这会是谁干的?” 我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傍晚的风带着热气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给屋檐、院墙、石板路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本该是宁静温暖的画面,此刻却让人无端觉得压抑。 谁干的?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猜。高力士在朝中是什么身份?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宦官,手握禁军兵权,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影响太子废立。这样的人遇刺,幕后主使要么是政敌,要么是…… “太子。”我转过身,吐出两个字。 杨国忠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你也觉得是……” “不是我觉得,是目前看来最合理的推测。”我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高将军最近在朝堂上,可曾与太子一系的人起过冲突?” 杨国忠苦笑:“何止是冲突。太子与回纥密会之事,虽然陛下明面上罚了禁足半年,但私下里,高将军一直主张彻查。他认为此事非同小可,太子私通外藩,无论是何缘由,都已触犯国法,应当废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高将军手里,似乎还掌握了太子与边镇将领往来的证据。只是陛下……陛下似乎还在犹豫。” 我懂了。 玄宗对太子李亨,感情复杂。一方面,这个儿子是他立的储君,是大唐未来的皇帝;另一方面,李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又让他越来越失望。尤其是与回纥密会这种触及底线的事,若不是顾念父子之情、朝局稳定,恐怕早就…… 但高力士不同。高力士对大唐、对玄宗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在他看来,太子的行为已经威胁到了江山社稷,必须铲除。而太子那边,自然视高力士为眼中钉、肉中刺。 “动机有了。”我缓缓道,“时机呢?太子现在不是还在禁足吗?” “禁足是在东宫,又不是在牢里。”杨国忠摇头,“东宫那些人,想出宫门或许不易,但要传递个消息、安排个刺杀,还是做得到的。更何况……” 他欲言又止。 “更何况什么?” 杨国忠左右看看,确定厅里只有我们两人,这才凑近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我听说,太子最近和左龙武军大将军陈玄礼,走得很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玄礼,禁军将领,掌管长安城部分防务。如果太子真的拉拢了这位……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杨国忠又靠回椅背,长长叹了口气,“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白搭。高将军那边虽然怀疑太子,但也拿不出实证。那些刺客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全都服毒自尽了。” “标准的死士做派。”我冷笑。 “所以我才来找你。”杨国忠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期待,“子游,你一向主意多。这件事,你看该如何应对?” 我沉默了片刻。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高力士遇刺,表面上看是太子狗急跳墙,但仔细想想,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子现在最恨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是我揭穿了他和回纥王子密会的事,是我让他在朝堂上身败名裂,被禁足东宫。要刺杀,也该先来刺杀我才对。 可转念一想,高力士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杀了他,既能除掉一个强力政敌,又能震慑朝中其他反对太子的势力。而且高力士一死,禁军兵权就可能落到太子派系的人手里,这对太子来说,是一步好棋。 只是这步棋,走得也太急、太险了。 “高将军现在情况到底如何?”我决定先确认最紧要的事,“伤势重不重?太医怎么说?”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杨国忠道,“但高将军年事已高,这一惊吓,加上失血,需要静养些时日。太医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才能恢复。” “那就好。”我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其他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可是子游,”杨国忠又急了,“这次没得手,难保不会有下一次!那些人是铁了心要取高将军性命啊!” 我站起身,在厅里踱了几步。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色暗了下来。阿东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亮了烛台。跳跃的烛光将我和杨国忠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随着火焰晃动而扭曲变形,像两个在暗处窥视的鬼魅。 “备车。”我停下脚步,对候在门外的阿东说。 “老爷要去哪儿?” “高将军府上。”我转头看向杨国忠,“义父,您跟我一起去。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 杨国忠先是一愣,随即也站起来:“好,我跟你去。” 高力士的府邸在长安城东的安兴坊,离皇城不远。马车穿过已经亮起灯笼的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单调声响。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酒肆里传来行酒令的喧哗声,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竹编的球跑过街角,笑声清脆。 这就是天宝十二年的长安。 表面上歌舞升平、繁华依旧,暗地里却早已暗流涌动。太子与回纥密会的风波虽然被皇帝强压下去,但就像一锅烧开的水,盖上了盖子,蒸汽还在里面“噗噗”地往上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掀翻锅盖,烫伤一屋子的人。 “子游,”杨国忠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你说……陛下知不知道这件事?”我放下车帘,转头看他:“高将军遇刺的事?” “嗯。”杨国忠点头,“高将军今日告假,说的是染了风寒。但以陛下的耳目,不可能完全不知情。若是知道,为何没有任何表示?既不追查,也不加派护卫,就这么……”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皇帝的态度,很微妙。 按理说,高力士是他最信任的宦官,遇刺这么大的事,玄宗应该震怒,应该下令彻查,应该……可事实上,今天早朝一切如常,皇帝甚至没多问一句高力士为何没来。 这不正常。 “有两种可能。”我沉吟道,“其一,陛下真的不知情。高将军隐瞒了遇刺的事,只说是风寒,陛下信了。” “那其二呢?” “其二,”我看着杨国忠的眼睛,“陛下知情,但在装不知情。” 杨国忠倒吸一口凉气:“为何?” “因为陛下在等。”我缓缓道,“等太子下一步的动作,等朝中各方势力的反应,也等……高将军会怎么做。” 杨国忠不说话了,脸色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马车停了下来。阿东在外头低声禀报:“老爷,相爷,高将军府到了。” 我掀开车帘下车。高力士的府邸不算气派,至少比起杨国忠的相国府、我的李府,要简朴得多。门楣上连个匾额都没有,只有两盏普通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但门口站着的四个护卫,个个眼神锐利、身形挺拔,一看就是军中好手。 “右相杨大人、银青光禄大夫李大人到访。”阿东上前通报。 护卫显然是认得杨国忠的,连忙行礼:“杨相,李大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没过多久,侧门打开,令我们意外的是,高力士竟然亲自迎了出来! 第211章 师父明鉴 他穿着一身居家的常服,脸色有些苍白,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行动间能看出些许不便,但精神看起来尚可,至少不像重伤垂危的样子。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如潭,透着冰寒的厉色。 “杨相,子游,你们怎么来了?”高力士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杨国忠急忙上前两步,也顾不上行礼,急切地问道:“高将军!您……您真的……可有大碍?伤势如何?”他上下打量着高力士,看到那吊着的胳膊,脸色又白了三分。 高力士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有劳杨相关心了。不过是一些宵小之辈的垂死挣扎罢了,还伤不到老夫的根本。皮肉之苦,休养几日便好。” 他目光转向我,微微颔首:“子游也来了。进来说话吧,外面暑气重。” 我和杨国忠随高力士进入府内。厅堂中已经备好了消暑的酸梅汤,冰镇过的,碗壁凝结着水珠。但我们谁都没有心思去喝。 分宾主落座后,高力士挥退了左右侍从,厅内只剩下我们三人。 “高将军,究竟是何人所为?您心中可有眉目?”杨国忠迫不及待地追问。 高力士端起酸梅汤,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说道:“昨夜,老夫与裴大人在‘醉仙楼’小聚,叙叙旧情。回府时,车驾驶入崇仁坊一段相对僻静的巷道,便遭到了伏击。对方约有十余人,皆黑衣蒙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用的都是军中制式的横刀,招式狠辣,直取要害,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老夫的护卫拼死抵挡,折了四人,伤了七八个。老夫一时不察,左臂中了一刀,所幸闪避及时,未伤筋骨。对方见一时难以得手,又听到远处有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靠近,便迅速撤走了,干净利落,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 “军中制式横刀?训练有素的死士?”我沉吟道,“能蓄养如此死士,并且敢在长安城内对您动手的……势力不多。” 杨国忠猛地看向我,又看向高力士,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高力士却摆了摆手,目光看向我:“子游,依你看呢?” 我迎着高力士的目光,缓缓说道:“从动机上看,高将军您执掌宫禁,是陛下最信任的耳目和臂膀。近期,您与杨相合力推行新政,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更重要的是,太子之事后,朝局微妙,您的位置举足轻重。若您出事,宫内宫外必然震动,陛下失去臂助,某些人便可趁机浑水摸鱼。”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高力士的神色,继续道:“有此动机,且有此能力的,首推……东宫。”我说出了杨国忠不敢说的那个名字,“太子禁足,心中怨愤,或许想通过刺杀您,制造混乱,甚至……剪除陛下羽翼,为将来铺路?亦或是,报复您在新政和某些事情上对他的‘阻碍’?” 这是我基于常理的推断,也是最直接的猜测。杨国忠在一旁连连点头,显然深以为然。 高力士听了,却没有立即表态,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半晌,他才开口道:“太子……确有嫌疑。老夫近来,确实在一些事情上没有顺着东宫的意思。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太子如今正在禁足,风头浪尖之上,行事本当更加谨慎隐秘。刺杀老夫,风险极高,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以太子身边谋士之能,会出此下策吗?再者,刺杀老夫,对他目前处境有何实质益处?除了激怒陛下,让朝野更加警惕他,似乎并无明显好处。” 高力士的分析让杨国忠愣住了,他皱起眉头,也觉得有些道理。 我心中也是一动。高力士说得没错,这刺杀虽然狠辣,但从策略上看,对困境中的太子似乎并非最优解,甚至有些鲁莽和得不偿失。这不太像是一个成熟政治集团的手笔,倒更像是……一种搅乱局势、火上浇油的手段? “那……若不是太子,还能有谁?”杨国忠困惑道,“其他皇子?或是朝中与将军您有旧怨的……” 高力士摇了摇头:“老夫执掌宫省多年,得罪的人自然不少。但有能力、有胆量做到这一步的,寥寥无几。而且,时机太巧了,正好在太子失势、朝局动荡的这个节点。” 一直沉默的我,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一个被我暂时忽略,却始终潜伏在巨大阴影中的名字,猛地跳了出来! 安禄山! 是了!怎么把他忘了!如果说有谁最希望大唐朝廷内部乱起来,最希望太子与皇帝、与朝中重臣的矛盾激化,甚至希望长安自顾不暇……那非这位手握三镇精兵、早已露出獠牙的范阳节度使莫属! 刺杀高力士,嫁祸给太子或者至少让人怀疑太子,这简直是一石二鸟的毒计!既能除掉皇帝一个重要臂助,又能进一步将太子逼入绝境,加剧皇室内部矛盾,让朝廷把更多的精力和兵力消耗在内斗上!为他将来的举事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高力士,缓缓说出了这个名字:“高将军,您觉得……有没有可能,是范阳那边的手笔?” 高力士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他猛地抬眼看向我,眼中精光爆射!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内心。 杨国忠也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我:“安……安禄山?他……他敢把手伸到长安来?刺杀当朝重臣?这……” 高力士没有立刻否认,他沉默了片刻,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缓缓道:“安禄山……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在长安必然布有眼线,甚至死士。若说他有此胆量,老夫毫不意外。而且,此举符合他的利益。子游,你这个猜测……很大胆,但,并非没有可能。” 高力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若是安禄山所为,那这长安城,怕是再无宁日了。他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深,更危险。” 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沉重。原本指向东宫的线索,因为安禄山这个可能的加入,变得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因为这意味着,威胁不仅仅来自内部的政治倾轧,更可能来自外部那把已经悬在帝国头顶的利刃! 但是安禄山的动机又是什么呢?太子李亨才是他的目标,无缘无故去触高力士高将军的霉头干嘛呢? 我们又分析了一番,但缺乏直接证据,终究只能是猜测。无论是太子还是安禄山,都不是轻易动得了的,因为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鹰犬。 最后,我向高力士郑重行礼:“高将军,无论如何,请您务必多加小心,加强护卫。此事扑朔迷离,幕后黑手所图甚大。若有需要子游之处,尽管吩咐。” 高力士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温和,但眼神深处的寒意未消:“多谢子游挂怀。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容易散架。我倒要看看,那幕后之人,究竟有多大能耐,敢在长安城掀风搅浪!不过,今日你们能来,这份心意,老夫记下了。” 杨国忠也连忙表态,会加强相府与高府之间的联系,互通消息。并嘱咐高将军对府邸内外进行一番甄别,别让小人钻了空子。 我们这才告辞离开。走出高府,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但我却觉得背上隐隐发凉。长安的夏天,果然一点都不平静。 回到李府,我让阿东去请韩揆过来,想交待他加强府中以及“茶仓”等要害之处的警戒,当然、茶仓才是重中之重。府上有阿东、杜若和月娥,再加上师父和玉真师姐,不是普通人能够匹敌的。 然后,我径直走向西跨院,那座名为“白玉阁”的独立院落——师父李白和玉真师姐的“养老”之所。 院门虚掩,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师父清朗的声音:“进来吧,子游。” 推门而入,只见院中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摆着一张竹制的凉榻和几个藤椅。师父李白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松道袍,斜倚在凉榻上,手里拿着他那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正惬意地小口啜饮。 玉真师姐则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道经,但眼神有些放空,显然心思不在书上。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摆着几碟冰镇的瓜果,还有一壶冒着丝丝凉气的酸梅汤。 微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带来些许凉意。比起外界的燥热和紧张,这小院仿佛自成一片清凉世界。 “师父,师姐。”我上前行礼。 玉真公主放下道经,关切地问道:“子游,看你神色匆匆,可是有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眉宇间残留的凝重。 李白也放下酒葫芦,坐直了身体,眼中那点慵懒散去,变得清明而锐利:“说吧,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东宫那边又不安分了?” 我在他们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拿起玉真公主递过来的一杯酸梅汤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驱散了心头的焦灼。 然后,我将高力士昨夜遇刺的事情,以及我和杨国忠去探望、还有我们后续的分析,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听完我的叙述,玉真公主“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道经拍在了小几上,俏脸含煞,美眸中怒气勃发:“岂有此理!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高力士将军忠心为国,操持宫禁,劳苦功高,是何等样人?竟敢在长安天子脚下行此刺杀重臣的卑劣之事!” 她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这事若真是李亨那小子所为,他到底想干什么?啊?刺杀陛下身边的近臣,他这是想做皇帝想疯了吗?高将军一心为公,没有半点私心,这样的国之栋梁他都敢动,他的所作所为,与那些祸乱国家的叛贼外敌有何区别?!”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皇家公主的威严与怒火展露无遗。 李白伸手,轻轻拍了拍玉真公主的手背,动作温柔,声音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玉真,稍安勿躁,莫要气坏了身子。”他转向我,问道:“子游,你和杨国忠,还有高力士本人,都觉得是太子所为?”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初怀疑的自然是太子,动机、能力似乎都吻合。但高将军自己也提出了疑问,觉得太子此时行此险招,有些不合常理,得不偿失。” 李白闻言,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洞察世事的智慧光芒,缓缓说道:“高力士的疑虑,不无道理。太子禁足,如同困兽,看似最有可能狗急跳墙。但正因是困兽,反而会更谨慎,除非有十足的把握或迫不得已,否则不会轻易发动如此冒险且后患无穷的攻击。刺杀高力士,震动朝野,陛下必然震怒,彻查之下,太子能藏得住吗?这更像是给对手递刀子。” 我和玉真公主都凝神听着,玉真公主的怒气也稍微平息了一些,露出思索的神色。 李白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倒是觉得,也许……并非太子所为。” “不是太子?”玉真公主疑惑地看向李白,“那还能有谁?朝中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心中一动,看向师父。 李白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院墙,看向了遥远的北方,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只是说‘也许’。但有时候,看似最不可能的,反而是真相。你们想想,如今这大唐天下,谁最希望长安乱起来?谁最希望陛下与太子,与朝中重臣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谁最希望朝廷把精力和兵力,都消耗在内部的猜忌和争斗上?” 他每问一句,我心中的那个答案就清晰一分。 玉真公主也不是笨人,她立刻反应了过来,失声道:“太白,你是说……安禄山?!” 第212章 反客为主 李白点了点头,神色严肃:“不错。安禄山。此人坐拥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精兵悍将,早有不臣之心。他若想南下,最大的障碍除了边军,就是朝廷内部的稳定和团结。若能通过一次刺杀,嫁祸给太子,既能剪除陛下臂助(高力士在宫禁和情报上的作用不容小觑),又能进一步将太子逼入绝境,让皇室内部厮杀得更厉害,让朝廷无暇他顾……这对安禄山来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而且,以他在长安经营多年的势力,未必做不到。” 他看向我:“子游,你刚才说,你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我用力点头,心中的迷雾仿佛被师父这番话一下子驱散了大半:“正是!在高府我说了此人,从高府出来后,又想到了安禄山!只是不敢确定。经师父您这么一分析,脉络就清晰了!太子刺杀高力士,动机虽有,但策略上显得鲁莽且后患无穷,更像是一步臭棋。而安禄山嫁祸太子,动机充足,符合其长远利益,手段也更显阴险老辣!这更像是他的风格!” 我越想越觉得合理,补充道:“而且,那些死士训练有素,用的是军中制式横刀,行动果断,撤退干净……安禄山的三镇边军中,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亡命之徒!他完全有能力派遣小股精锐潜入长安行事!” 玉真公主听完我和李白的分析,脸上的怒气渐渐被凝重取代,她喃喃道:“安禄山……若真是他,那此人野心之大,谋划之深,恐怕远超朝廷诸公的想象。他这是要将我大唐的根基,从内部开始蛀空啊!” 李白叹了口气:“但愿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但无论如何,高力士遇刺,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长安,已经不再是那个绝对安全的长安了。子游,你也要加倍小心,府中护卫需得加强巡视,你那‘茶仓’等要紧处,多派些人手,隐秘保护着,千万不能掉以轻心,都是些书生和娃娃。” “弟子明白。”我肃然应道,“已经吩咐韩揆师兄去安排了。” 玉真公主看向我,眼神中充满关切:“子游,此事你暂且不要过于介入,暗中观察便是。高将军那边,他心里应该有数。若真是安禄山,那么他的目标绝不止一个高力士,恐怕还会有后续动作。我们需静观其变。” 我点头称是。师父和师姐的分析,让我对眼前的局势有了更清晰、也更严峻的认识。太子固然是眼前的威胁,但安禄山,才是那个真正可能倾覆大唐江山的巨患!高力士遇刺,或许只是这场暴风雨来临前,一道刺破夜空的闪电。 我对师父师姐告退,起身离开白玉阁。走出院门,回望那片梧桐树下的清凉,心中却沉甸甸的。师父那句“长安已非绝对安全的长安”,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 看来,我得加快某些准备了。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身边珍视的人,抑或是……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已知的黑暗时代,多做一分准备,或许就能多一分希望。也不知寿王李瑁现在在做哪些准备? 夏日午后的阳光,依旧灼热刺眼,但我却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从遥远北方吹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寒风。 回到主院,又将高力士遇刺的消息和我们的一些分析讲给了李冶听。 “夫君,”李冶忽然有些愁绪的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不害怕吗?” 我转头看她。阳光下,她白发如雪,金眸如星,美得惊心动魄。可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深深的忧虑。 “怕。”我老实承认,“我怕安史之乱真的爆发,怕长安城变成战场,怕你们受伤,怕茶仓那些孩子无家可归,怕百姓流离失所,怕这盛世繁华,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李冶握紧了我的手。 “但我更怕,”我继续道,“怕自己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怕几十年后,当我的孙子孙女问我,爷爷,安史之乱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只能说,我在喝酒,我在吟诗,我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说,这都是命。” 李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真的想改变历史?不是你自己说过,历史是条大河,我们只是河里的鱼,改变不了河流的走向。” “是我说的,不过、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我笑了,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我可以让河水换个方向流,那样的话,河里的鱼就能活下来。” 李冶怔怔地看着我,金色的眸子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傻子。”她忽然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担心死的。但是、我又觉得这是我们的使命,必须为此一战。”我回抱住她,感受着怀里温软的身体,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花香,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放心,你夫君我,命硬得很。”我笑着说,“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我的白发魔女大人,武功高强,一剑能挑十个,有你在,谁敢动我?” “谁是你的白发魔女!”李冶捶了我一下,力道不重,像挠痒痒,“再乱叫,我就真的一剑挑了你。” “挑了我,谁陪你吟诗作对?谁陪你游山玩水?谁陪你……双修玉女素心诀?” “你!”李冶脸红了,好在阳光洒在脸上,看的不是很清楚。“不跟你说了,回去睡美容觉!” 她挣开我的怀抱,转身就往主院跑。月光下,那一头白发飞扬,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追上去,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相视一笑,没有那么多的语言,这就是我们的默契。 长安的日子,还很漫长。但牵着她的手,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至少现在,我们可以暂时放下朝堂纷争、天下大势,回到那个只属于我们的小院,在那张十人大床上,相拥而眠。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反正,来日方长。 六月的长安之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带来些许凉意。我在书房里对着摊开的地图发呆,上面标注着“茶仓”、“念兰轩”各处分号,以及一些用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做的标记——那是关于安禄山势力范围和历史上安史之乱大致进程的推演。 烛火摇曳,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高力士遇刺的事情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虽然师父的分析让我倾向于相信是安禄山所为,但缺乏证据,一切只是猜测。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实在不太好受。 “咚咚。”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阿荣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盘底下却压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他神色如常地将茶放在桌上,手指状似无意地在茶盘边缘点了三下——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表示有紧急密报。 “老爷,夜深了,喝杯安神茶吧。”阿荣的声音平稳。 我点点头:“有劳了,你也早些休息。” 阿荣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立刻端起茶盏,果然在茶盘底部摸到了那张纸条。展开一看,字迹娟秀却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紧张的情况下写就: “两日后抵长安,宿胡姬楼。同行者:安庆绪、严庄。安近日常与心腹密议,情绪焦躁,似有动作。范阳兵械调动频繁,粮草暗中集结。贞惠。” 纸条最后没有署名,但那个特殊的、如同花瓣般的标记,确是贞惠公主独有的暗记。 我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缓缓燃烧成灰烬,心中五味杂陈。 贞惠公主……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野性妖娆的身影——丰胸翘臀杨柳腰,每一处线条都仿佛在挑衅男人的自制力。 她是渤海国公主,却也是安庆绪名义上的未婚妻,被安禄山当作政治联姻的棋子。在苏州城那次偶然相遇,她选择与我合作。 她曾经住在李府,还在水上庭院停留,为了渤海国,也为了她青梅竹马的孙卫王子毅然决然的回到安禄山身边成为我的眼线。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我拿出黑鹰令牌在手中摩挲,又是一个奇女子。 此刻,远在来长安的路上,一辆华贵的马车内。贞惠公主倚靠在软垫上,车窗外的月光洒在她美艳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潭。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我送她去水上庭院是赠予她的信物,说是“方便联络”,其实她明白,那是一种温柔的牵绊。 马车颠簸,她的心也在颠簸。 身旁熟睡的是安庆绪,安禄山的次子,她的“未婚夫”。这个男人粗鲁、狂妄、好色,看着她时眼中只有赤裸裸的占有欲,仿佛她只是一件美丽的战利品。每次他靠近,她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呕吐的冲动。 前方车厢里,坐着老谋深算的严庄。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更让她不寒而栗——那不是欲望,而是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李哲。那个在苏州酒楼里,一眼就看穿她伪装的男人。 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欣赏,有惊艳,但更多的是平等和尊重。他会认真地听她说话,会为她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而眼睛发亮,会笑着说“公主真是与众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给了她一个选择——不是作为渤海国公主,不是作为安禄山未来的儿媳,而是作为贞惠本人,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所以她选择了这条路。回到安禄山身边,周旋在这些豺狼虎豹之间,收集情报,传递消息。每一次密报的送出,都冒着被发现即死的风险。 每一次与安庆绪虚与委蛇,都让她觉得自己肮脏。每一次看到安禄山调兵遣将、磨刀霍霍,她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那个男人想要毁掉的,是她暗中倾慕之人所在的大唐啊。 但她不能退缩。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李哲说过,他要改变历史,要阻止安史之乱。而她,想成为他棋盘上的一颗有用的棋子,想看着他实现那个看似不可能的梦想。当然也是为了渤海国的未来以及不知生死的孙卫。 “两日后就能到长安了……”她在心中默念,指尖摩挲着玉佩,“又能见到他了。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马车外,夜枭啼鸣,如泣如诉。 我端起笔洗,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燥热。我把灰烬倒出窗外,看着它们被风吹散,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胡姬楼。 那是西市最有名的胡人酒肆,老板是个粟特人,酿得一手好葡萄酒,舞姬也都是从西域各地买来的胡女,个个能歌善舞,身段妖娆。长安城的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都喜欢去那里喝酒听曲,看胡姬跳胡旋舞。 安庆绪选在那里落脚,不奇怪。他是胡人,喜欢胡人的玩意儿。严庄跟着,也不奇怪,他是安禄山的首席谋士,安庆绪到哪儿,他得跟到哪儿。 奇怪的是贞惠公主。 她一个渤海国公主,未来的范阳节度使儿媳,不住驿馆,不住安禄山在长安的私邸,偏偏要住胡姬楼——一个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 她是故意的。 故意选在那里,因为那里人多眼杂,消息传得快,也……也方便外出。 我关上窗,坐回书案后。烛火把我的影子重新投在墙上,这次安稳了些,不再摇晃。 两日后。 时间很紧。 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能与贞惠公主见上一面。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热醒的。 六月的天,亮得早。卯时刚过,天色就已经大亮,金灿灿的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 第213章 忠心耿耿 李冶还在睡。她睡觉的姿势很不老实,一条腿搭在我肚子上,胳膊横在我胸口,半边脸埋在我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带着淡淡的兰花香。那头标志性的白发铺了满枕,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光。 我轻轻把她的腿挪开,又把她的胳膊放回她身侧,这才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李冶“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继续睡,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我忍不住笑了笑,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这才下床穿衣。 早膳摆在花厅。杜若和月娥已经在了,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我进来,两人都站起身行礼。 “夫君。” “老爷。” “坐,都坐。”我在主位坐下,阿东立刻示意丫鬟们上菜。 粥是莲子百合粥,熬得糯糯的,清甜解暑。几碟小菜——酱黄瓜、腌脆笋、凉拌三丝,还有一笼刚出屉的水晶虾饺,皮薄馅大,透着诱人的粉红色。 “师父和师姐呢?”我喝了一口粥,问。 “太白先生和公主殿下还没起。”杜若抿嘴笑,“昨夜听雪轩那边……动静不小,怕是睡晚了。” 我差点被粥呛到。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精力也太旺盛了吧?这都住进来一个多月了,天天晚上“修炼”到半夜,早上起不来床,您这“养老”生活,过得比我这年轻人还滋润。 “由他们去吧。”我摆摆手,决定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对了,月娥,你昨日说有事要跟我说?” 月娥正在夹虾饺的手顿了顿,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个……等用完早膳,去书房说吧。” 杜若看看月娥,又看看我,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头专心吃自己的粥,不再说话。 这反应……有点意思。 我看看月娥——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堕马髻,插了支白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嘴唇涂了淡淡的口脂,看起来气色很好,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娇艳。 但她的神情,却是少有的扭捏。耳根子都红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她在紧张。 不,不只是紧张。是紧张里带着期待,期待里藏着羞涩,羞涩中又有一丝……不安? 我心头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确定。 早膳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月娥几乎没吃什么,虾饺只咬了一口,粥也只喝了小半碗。杜若倒是吃得从容,但眼角余光时不时扫过月娥,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我吃好了。”月娥放下筷子,站起身,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夫君,我在书房等你。” 说完,也不等我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匆忙,甚至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月娥妹妹慢点。”杜若忍不住笑出声。 月娥的背影僵了僵,走得更快了。 我摇摇头,放下碗筷,对杜若道:“我去看看。你也别笑她,等她的事说完了,该你了。” 杜若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红了脸,轻啐一口:“夫君说什么呢!我、我哪有什么事……” “没有吗?”我挑眉,“那昨晚是谁抱着我说,想给我生个孩子的?” 杜若的脸“唰”地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慌乱地左右看看,见伺候的丫鬟们都低着头装没听见,才狠狠瞪了我一眼,起身也快步走了。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我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丫头,平时一个比一个大胆,真到了关键时刻,却又害羞成这样。 挺好。 书房里,月娥已经在了。她没坐,而是站在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书脊,目光没有焦点,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如霜和如雪站在她身后,两个西域美人今天穿了同款的浅绿色襦裙,头发梳成中原女子的样式,看起来少了几分异域风情,多了几分温婉。只是那双碧色的眼睛,依旧深邃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老爷。”见我进来,如霜和如雪躬身行礼。 月娥回过神,转身看我,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眼神飘忽,不敢与我对视。 “坐吧。”我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说?” 月娥咬了咬下唇,走到椅子前,却没坐,而是看向如霜和如雪:“你们自己跟老爷说吧。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看向那对双胞胎姐妹。 如霜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递给我:“老爷,我们昨晚收到密信,让我们三日后去胡姬楼,与范阳来的密使接头。” 我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用胡文写了几行字,我看不懂,但末尾那个特殊的标记我认识——是安禄山手下情报系统用的暗记。 “信上说什么?”我问。 “让我们汇报近期在府中的所见所闻,特别是……”如霜顿了顿,看了一眼月娥,才低声道, “特别是关于老爷与朝中官员的往来,以及……太白先生和玉真公主在府中的动向。” 我点点头,把纸条放在书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三日后,胡姬楼。 又是胡姬楼。 贞惠公主是两日后到,如霜如雪是三日后接头。时间挨得这么近,是巧合,还是安禄山故意安排的? “老爷,”如雪开口道,声音比姐姐更柔和些,“我们……去还是不去?” 我看向月娥。月娥也在看我,眼神里有些担忧,也有些茫然。她虽然聪慧,但毕竟出身官宦世家,对这类间谍暗战的事,了解不多。 我点点头,这俩丫头确实聪明了不少。想当初她们刚被安禄山送来时,还是两个心怀鬼胎的细作,被我一番“七转青魂丹”加心理攻势拿下后,成了月娥的贴身丫鬟。 月娥待她们亲如姐妹,不仅给她们改了名字,从什么康妮娜、米安奴改成如霜、如雪,还亲自教她们中原礼仪、琴棋书画。 如今,如霜如雪对月娥的忠诚毋庸置疑,对安禄山那边,恐怕只剩下完成任务的本能和一丝残留的畏惧。 “去,当然要去。”我笑了笑,“不仅要去,还要给他们带去些‘情报’。” “情报?”如霜一愣,“什么情报?” “假情报。”我拿起那张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你们现在是我的人,但安禄山不知道。他以为你们还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如果你们空手而去,或者给的情报毫无价值,他就会起疑。一旦起疑,你们就危险了,我们之前的布置,也就白费了。” 如霜和如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 “老爷说的是。”如霜点头,“那……我们该给他们什么情报?” “这个我得想想。”我往后靠进椅背,手指继续敲着桌面,“既要让他们觉得有价值,又不能是真的核心机密。既要让他们相信你们还在为他效力,又不能让他们通过这些情报,真的对我们造成实质伤害。分寸,得拿捏好。” 如雪眨了眨眼,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老爷,不如……给他们些半真半假的消息?比如太白先生和公主殿下确实在府中长住,但可以说他们每日只是饮酒作诗,不问外事。再比如,可以说老爷近日与杨相爷往来密切,但具体谈什么,我们身份低微,探听不到。” 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心思转得真快。 “可以。”我点头,“还可以加上一条,就说我最近在暗中调查高力士将军遇刺一事,怀疑是太子所为,正与杨相爷商议对策。” 如霜皱眉:“这……会不会让安禄山警觉?” “就是要他警觉。”我淡淡道,“让他以为我的注意力全在太子身上,以为我认定是太子干的。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更多马脚。” 如霜明白了,点头道:“奴婢懂了。” “还有,”我补充道,“你们去的时候,表现得惶恐些,就说府中戒备森严,我和月娥对你们看管甚严,你们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溜出去的。这样,就算以后传递消息不及时,或者给的情报不够多,他们也不会太怀疑。” “是,老爷。”如霜如雪齐声应道。 交代完毕,如霜如雪很识趣地退到一旁。月娥却还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红透的耳根,忍不住揶揄道:“怎么了我的月娥娘子?今日怎的这般羞涩扭捏?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昨晚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梦?” “夫君!”月娥娇嗔一声,拍开我的手,脸更红了,像是熟透的桃子。她左右看了看如霜如雪,两个丫头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月娥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声音细若蚊蚋:“夫君……晚上……晚上来我的揽月阁吧,我……我有话想和你说。” 我故意拉长了声音:“哦——?有话现在不能说?非要晚上?还非得去你的闺房?月娥啊月娥,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嗯?” 我话没说完,但调侃之意溢于言表。月娥羞得直跺脚,也顾不上如霜如雪在场了,上前抓住我的手臂轻轻摇晃,带着撒娇的鼻音:“你来不来嘛!来不来嘛!” “好好好,我去,我去。”我连忙讨饶,这丫头撒起娇来真要命,“晚上一定去,听我的月娥娘子说悄悄话。” 月娥这才破涕为笑,松开手,欢喜地像只雀跃的小鸟,带着如霜如雪离开了书房。走到门口,她还回头冲我嫣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甜蜜和期待,让我心中也不由一荡。 这丫头,到底要跟我说什么?神神秘秘的。 月娥她们离开后,我重新坐回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思绪纷飞。 如霜如雪汇报的密会时间、地点,与贞惠公主的密报完全吻合。这证实了两点:第一,贞惠的情报准确可靠;第二,安禄山确实派了重要人物(安庆绪、严庄)来长安,并且要接见他安插在这里的眼线。 而高力士遇刺,发生在这个时间点,绝非巧合。 我将几件事串联起来:安禄山在范阳加紧备战→派儿子和第一谋士潜入长安→接见细作收集情报→同时策划刺杀高力士,制造混乱,嫁祸太子…… 脉络逐渐清晰。 安禄山这是双管齐下啊。一方面在边境积蓄力量,另一方面在长安制造矛盾、收集情报、扰乱朝局。他就像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蜘蛛,正在精心编织一张大网,只等时机成熟,便要给大唐致命一击。 历史上,安史之乱是在天宝十四载(755年)爆发的,现在才天宝十二载(753年)六月。看来,安禄山的准备工作,比史书记载的还要早,还要周密。 “不能让他打乱我的计划……”我低声自语,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了。 我的计划是什么?说起来有些狂妄——我要在安史之乱爆发前,尽可能积蓄力量,改变一些关键节点的走向,最好能阻止这场浩劫,或者至少减轻它的破坏。 这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让朝廷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和团结,而不是现在就被安禄山搅得乌烟瘴气、内部先斗起来。 高力士遇刺,如果成功挑起皇帝对太子的进一步猜忌,或者引发朝中更大的恐慌和内斗,那无疑会加速安禄山期望看到的“内乱”进程。 “得敲打敲打这只不安分的胖胡儿了。”我眯起眼睛,心中开始盘算。 如霜如雪三日后要去见范阳密使,这是个机会。我不能直接对安禄山说“喂,别搞事,等我准备好”,但可以通过传递一些特定的“情报”,来影响他的判断,让他有所顾忌,或者……把矛头引向别处? 第214章 娇羞月娥 比如,我可以让如霜如雪“汇报”:李哲已怀疑高力士遇刺与范阳有关,正在暗中调查,并且与玉真公主、李白等人商议对策;皇帝虽然暂时压下了对太子的追究,但对边境节度使的疑心也在加重,近期可能会派人巡视范阳;太子虽禁足,但其势力仍在活动,似乎也在暗中调查高力士遇刺真相,怀疑是有人栽赃……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既要让安禄山觉得李府这边的细作还在发挥作用,获取了有价值的信息,又要让他心生警惕,暂时收敛,不要过早激化矛盾。 同时,我也需要通过贞惠公主这条线,给她一些指示,让她在安庆绪和严庄身边,伺机影响他们的判断。 还有杨国忠那边……或许可以让他以宰相的身份,在朝中放出一些风声,比如“陛下对边将逾制早有不满”、“欲重整边军”之类的,给安禄山施加心理压力。 我越想越觉得,长安这盘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我、太子、安禄山、皇帝、各方势力……每个人都是棋手,每个人也都是棋子。而我这颗来自未来的“棋子”,偏偏还想掀了棋盘,重新定规矩。 “任重而道远啊……”我叹了口气,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既然来了,既然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和事,那就不能退缩。安禄山想玩,我就陪他好好玩玩。看看到底是历史的惯性强大,还是我这个“变量”更能搅动风云。 如霜和如雪跟随月娥回到揽月阁后,月娥说自己想歇息一会儿,让她们自便。 两个丫头乖巧地退下,回到了揽月阁侧厢属于她们的房间。 关上门,如霜立刻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刚才在老爷书房,真是紧张死我了。” 如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初夏的风吹进来,回头笑道:“有什么好紧张的?老爷又不会吃了我们。” “不是怕老爷,”如霜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整理有些松散的发髻,“是……是说到要去见范阳密使的时候。虽然我们现在忠心于老爷和月娥娘子,但一想到要回去见那边的人,心里就……就有点发怵。” 如雪走过来,拿起梳子帮如霜梳理长发,动作轻柔。镜子里映出两张相似却气质各异的美丽脸庞。如霜明艳活泼,如雪沉静温柔。 “我明白,”如雪轻声说,“毕竟我们从小在范阳长大,又是安禄山将我们送过来的。虽然他把我们当工具,但……我们的村子……。而且,那边的手段,你我都清楚。” 如霜的眼神暗了暗,咬了咬嘴唇:“都是威胁!他训练我们,教我们武功和歌舞,不过是为了将我们培养成有用的细作,送到各处去替他打探消息、迷惑男人。我们在范阳那些年,见过多少姐妹被送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或是任务失败被处置,或是被玩腻了丢弃……在他眼里,我们从来就不是人,只是棋子。”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如雪按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很好,不是吗?” 如霜转头看着如雪,眼中泛起泪光,但嘴角却扬起笑容:“嗯!我们现在很好。月娥娘子待我们亲如姐妹,从不把我们当奴婢看。教我们读书识字,教我们中原礼仪,还让我们练武,说女孩子也要有自保之力。老爷更是……不仅不追究我们之前的细作身份,还信任我们,让我们跟在月娥娘子身边。这样的日子,是我们在范阳时想都不敢想的。” 如雪也笑了,笑容温暖:“是啊。我记得刚来李府时,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被发现是细作。后来老爷把我们叫去,坦白说他早就知道了,还给我们吃了那个‘七转青魂丹’……” “当时可吓坏了,”如霜接话,现在说起来却觉得好笑,“以为是什么穿肠毒药,结果老爷说那是帮我们‘稳固心神、明辨是非’的灵丹。吃了之后,好像……好像真的觉得脑子清楚了很多,以前对范阳的威胁和畏惧淡了,反而更加感激老爷和娘子的收留之恩。” 两人相视一笑。那段惊心动魄的“坦白局”,如今已成笑谈。 如雪正色道:“所以,这次去见范阳密使,我们一定要好好表现,既不能让那边起疑,也要尽可能为老爷获取有用的情报。” 如霜用力点头:“对!老爷让我们带‘情报’过去,我们就好好准备。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从密使那里套出更多范阳的动向!老爷不是说,高力士将军遇刺可能和范阳有关吗?我们可以趁机试探一下!” “怎么试探?”如雪问。 如霜眼珠转了转,露出狡黠的笑容:“我们可以装作无意地提起,说长安最近出了大事,高力士将军遇刺,现在满城风雨,都在猜是谁干的。然后观察密使的反应!如果他神色有异,或者追问细节,那就很可能和他们有关!” “好主意!”如雪赞道,“还有,我们可以问问范阳最近的动向,就说我们潜伏在李府,也想了解大将军的宏图,好更有效地配合。那个严庄不是第一谋士吗?他如果来了,肯定知道很多内情!” “对对对!还有安庆绪,那个好色的草包,说不定喝点酒,吹嘘起来,能漏出不少话呢!”如霜越说越兴奋,“我们到时候见机行事,一个负责套严庄的话,一个去灌安庆绪的酒!” 如雪却有些担心:“可是……那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被他们察觉我们在套话……” “不会的!”如霜信心满满,“我们就用以前在范阳受训时学的那套,装出忠心耿耿、急于立功的样子。他们不会怀疑的!再说了,我们现在的身份还是大将军安插在长安的细作,打听这些不是合情合理吗?” 如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也下定决心:“好!那我们就这么办!一定要为老爷和娘子立下功劳!” “嗯!”如霜握住如雪的手,两双漂亮的眼眸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老爷和娘子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无以为报。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超额完成!”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许多细节,如何配合,如何应对可能的盘问,如何传递情报又不暴露真实意图……越说越投入,直到窗外传来侍女询问是否要用午膳的声音,才惊觉时间已近中午。 “走吧,先去伺候娘子用膳。”如雪站起身。 如霜也站起来,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三日后,胡姬楼……我们一定要好好表现!” 两个少女手挽手走出房间,阳光洒在她们身上,青春而充满活力。谁又能想到,这样两个看似柔美的西域胡姬,此刻心中正燃烧着报恩的火焰,准备在危机四伏的谍报战场上,为她们认定的主人,披荆斩棘。 与此同时,揽月阁的主卧内,月娥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傻傻地笑着。 镜中的女子云鬓微松,面若桃花,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了吗?”她低声自语,脸上又是欢喜,又是羞涩,还带着一丝忐忑。 其实这个月的月事迟迟未来,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昨天悄悄让府里信得过的老嬷嬷帮着看了看,老嬷嬷经验丰富,把脉之后便笑着恭喜,说“娘子这是有喜了,差不多一个多月了”。 她有孩子了。她和夫君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整颗心都像泡在蜜糖里,甜得发慌。可随之而来的,又是小小的不安。 夫君会高兴吗?他虽然疼爱她们几个,但毕竟季兰姐姐才是正妻,而且季兰姐姐也有身孕呢!自己一个妾室也怀上了,会不会……不太合适?季兰姐姐会不会不高兴? 还有,夫君现在要操心那么多大事,朝堂争斗,边境隐患,生意经营……这时候告诉他这个消息,会不会让他分心? 可是……可是她真的好想立刻告诉他啊!想看他惊喜的表情,想让他也摸摸她的肚子,想和他一起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晚上……晚上夫君就要来了。”月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既像是在打气,又像是在演练,“我该怎么跟他说呢?直接说‘夫君,我有喜了’?会不会太突兀了?要不……先聊点别的,然后不经意地提起?” 她在脑中设想了无数种开口的方式,又一一否定。平时挺伶俐的一个人,此刻却像个懵懂的小女孩,患得患失。 “哎呀,不管了!”她最后自暴自弃地捂住发烫的脸,“反正夫君对我好,他一定会高兴的!季兰姐姐也不是小气的人,她那么疼我……嗯,一定没事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又开始想: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长得像夫君还是像自己?以后叫什么名字好?夫君学问大,肯定能取个好听的名字…… 想着想着,她又傻笑起来,手指不自觉地在小腹上画着圈,仿佛这样就能和里面的小家伙打招呼。 “娘子,该用午膳了。”门外传来如霜的声音。 月娥连忙收敛笑容,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进来吧。” 如霜如雪端着托盘进来,摆好几样清淡可口的菜肴。月娥看着一桌菜,忽然觉得胃口大好——以前听人说怀孕了会害喜,会没胃口,她好像完全没有嘛!果然是她的孩子,知道心疼娘亲! 她心情愉悦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清蒸鱼,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如霜,怀孕的人……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比如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如霜一愣,随即眼睛瞪大,惊喜道:“娘子!您……您难道是……” 月娥脸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恭喜娘子!贺喜娘子!”如霜如雪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欢喜地行礼。 “嘘——小声点!”月娥连忙示意,“还没告诉老爷呢,我想……晚上亲自跟他说。” 如霜立刻捂住嘴,眼睛笑成了月牙:“是是是,奴婢明白!娘子放心,这桌菜都是按照有孕妇人宜食的菜谱准备的,清淡滋补,绝对没问题!” 如雪也柔声道:“奴婢去跟厨房说一声,以后娘子的膳食单独准备,要更精心些。” 看着两个丫鬟真心为自己高兴的样子,月娥心中暖洋洋的。她抚着小腹,心中默默道:宝宝,你看,有这么多人期待着你的到来呢。还有你的爹爹……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揽月阁染成一片暖金色。 月娥特意换上了一身新做的水蓝色衣裙,衬得她肤色如玉。她让如霜如雪在院中凉亭摆了几样小菜和一壶果酒,自己则坐在亭中,时而看看院中的花,时而望望门口的方向,既期待又紧张。 终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口。 我走进揽月阁,就看到月娥坐在凉亭里,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在夕阳的光晕中,美得像一幅画。 “月娥。”我笑着走过去。 月娥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夫君,你来了。” 我走到亭中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肴:“哟,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准备得这么精致?” 月娥在我旁边坐下,亲手为我斟了一杯果酒,声音有些轻颤:“也……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想和夫君……单独吃顿饭,说说话。” 我接过酒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这丫头今天特别紧张,眼神飘忽,耳根泛红,手指还不自觉地绞着衣带。 “月娥,”我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有些汗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白天就说有话要跟我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第215章 月娥有孕 月娥抬头看我,眼中水光潋滟,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她咬了咬唇,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然后——轻轻拉起我的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 我愣住了。 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道。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受到她腹部的温热和平坦。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我的大脑! 我猛地抬头看向月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月娥,你……你这是……” 月娥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中却盈满了幸福的泪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夫君……我……我们有孩子了。” 轰—— 仿佛有烟花在脑海中炸开! 孩子?我的孩子?在这个一千多年前的时空里,我和月娥……有了孩子?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腾”地站起来,双手握住月娥的肩膀,看着她又哭又笑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真、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多久了?找大夫看过了吗?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无伦次。 月娥被我的反应逗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嗯……真的。一个多月了。昨天让嬷嬷看过了,说胎象很稳。我很好,没有不舒服,就是……就是特别想吃酸的。” 我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仿佛要将她揉进骨子里。我的月娥,我的好月娥,要当娘亲了! “太好了……月娥,太好了……”我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哽咽。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在这个我试图以一己之力改变历史的时空,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这不仅仅是一个孩子,这是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一份血浓于水的羁绊,一份让我更加坚定要守护这个时代的理由。 月娥在我怀里轻声啜泣,那是喜悦的泪水。她的手环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前,闷闷地说:“夫君……你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我捧起她的脸,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我高兴得快要疯了!月娥,谢谢你……谢谢你把这份礼物带给我。” 我们在夕阳的余晖中相拥,凉亭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许久,我才稍微平复心情,扶着月娥坐下,小心翼翼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我郑重地说,“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累着。我会跟季兰说,让她也传授你一些孕妇的经验。” 提到季兰,月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夫君……季兰姐姐那边……她会不会……” 我立刻明白她的顾虑,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放心,季兰不是那样的人。她疼你如亲妹,知道这个消息,只会为你高兴。再说了,”我笑了笑,“这是天大的喜事,正好和季兰做个伴,说不定她比我还开心呢。” 月娥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天晚上,我留在揽月阁,陪着月娥说了很久的话。我们聊孩子,聊未来,聊那些琐碎而温馨的设想。 月娥靠在我怀里,听着我絮絮叨叨地说要给孩子准备什么,要请最好的师父教他武功和学问,要带他游历天下……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应和,脸上始终挂着幸福的笑。 夜深了,月娥在我怀中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笑意。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窗外,月华如水。 在这个不平静的六月的长安之夜,揽月阁内,却弥漫着新生命带来的宁静与喜悦。这喜悦如同暗夜里的星光,微弱却坚定,照亮着前行的路。 我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有要守护的人,有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我手中的剑,必须更加锋利,我的步伐,必须更加坚定。 为了他们,这场盛唐的棋局,我必须要赢。 六月的午夜,李府主院那间特制的“十人大床”房间里,氤氲着淡淡的安神香和夏日花果的甜香。窗外蝉鸣阵阵,室内却是一片清凉——角落里摆着几个盛满冰块的大铜盆,盆边堆着小山般的时鲜瓜果,凉意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床上,李冶正侧躺着,宽松的丝绸睡袍下,小腹已经明显隆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差不多四五个月的光景。她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抚着自己的肚子,金色的眸子在透过纱帘的柔和光线下,流转着母性的光辉和一丝惯有的狡黠。 杜若挨着她躺下,穿着月白色的薄衫,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在枕上。她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两人扇着风,眼神温柔地看着李冶隆起的腹部,嘴角噙着笑意。 “季兰,你这肚子长得可真快,”杜若轻声说,“前几天看着还不明显,这两日竟像吹了气似的。” 李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指在肚皮上轻轻画圈:“那当然,这可是我和夫君的第一个孩子,自然要长得壮实些。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坏笑,“夫君这些日子不是常来陪我‘双修’嘛,玉真师姐给的‘玉女素心诀’果然玄妙,对胎儿滋养可好了。” 杜若脸一红,嗔怪地用团扇轻轻拍了她一下:“你这心里……想的都是什么?说这些,也不知羞。” “在自己房里,又没外人,怕什么?”李冶满不在乎,忽然想起什么,翻了个身,面朝杜若,眨着那双金眸,“对了杜姐姐,我昨天看见月娥从夫君书房出来,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走起路来也扭扭捏捏的,你说……夫君是不是欺负她了?” 杜若的扇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勾起:“你也注意到了?我也觉得有些奇怪。月娥那丫头平时虽然腼腆,但也不至于那样。而且我这两天留心观察,她早上用膳时似乎有些反胃,但又强忍着,还特意让厨房做了些酸梅汤……” 李冶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两颗燃起的金色星辰:“杜姐姐说的是真的?月娥不会是……怀上了?!” “我也是猜的,”杜若的眼神向上挑了挑,带着过来人的笃定,“不过……看月娥那欲言又止、又羞又喜的模样,十有八九是了。” “太好了!”李冶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吓了杜若一跳。 “哎呀你小心点!”杜若连忙也跟着坐起,伸手扶住李冶的胳膊,嗔道,“都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小心肚子里的宝宝!” 李冶却毫不在意,反而兴奋地用手拍了拍杜若的肩膀:“哪有那么娇贵!我是为月娥高兴啊! 这下好了,我也有伴了,以后咱们可以一起养胎,一起散步,一起讨论怎么收拾咱们那精力过剩的夫君!” 她越说越兴奋,金色的眸子里闪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倒是杜姐姐你,也得抓紧啊!你看我和月娥都赶在你前头了,你这做姐姐的面子往哪儿搁?” 杜若娇羞地白了李冶一眼,脸颊微红:“就知道你得拿这事取笑我。这种事……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怎么不是你说了算?”李冶坏笑着,放在杜若肩上的那只手开始不安分地向下滑,指尖轻轻掠过杜若纤细的锁骨,顺着薄衫的领口,一路摸到她平坦柔软的小腹才停下,“夫君不是常来你房里吗?你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是不是……” 她拖长了声音,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着杜若。 杜若被她摸得浑身一颤,却也没闪躲,只是红着脸啐道:“你这古灵精怪的小孕妇,又打什么坏主意?满脑子都是这些不正经的!” “冤枉啊杜姐姐!”李冶故作委屈地扁扁嘴,手却还停留在杜若的小腹上,甚至轻轻揉了揉,“我只是希望咱们李府能多子多福,那才热闹!你想啊,以后院子里跑着三五个小萝卜头,吵吵闹闹的,多有意思!夫君肯定喜欢!” 杜若被她逗笑了,轻轻拿开她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是是是,你说得都对。不过……”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促狭,“咱们三要是都怀上了,谁伺候夫君?你这小脑袋瓜,不会还盘算着再给夫君物色几个娘子进门吧?” 李冶闻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她“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当然拍的是杜若的腿):“哎呀!杜姐姐说得还真是呢!我和月娥都有孕在身,这前三个月后三个月的,确实得小心着。那岂不是……只有杜姐姐你能‘伺候’夫君了?” 她故意把“伺候”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暧昧,杜若的脸更红了。 李冶却越说越来劲,凑近杜若耳边,热气呼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带着蛊惑:“不过杜姐姐你放心,我和月娥虽然不能‘亲身参与’,但我们可以……在床上为你加油助威啊!保证让你和夫君尽兴!” “李季兰!”杜若终于忍不住了,羞恼地推开她,“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没羞没臊了!还加油助威?我信你才怪!到时候不知道是谁在旁边看得眼馋,最后忍不住加入战局呢!我给你助威还差不多!” 她反击起来也毫不示弱,眯起眼睛看着李冶:“也不知道是谁,怀孕了还‘垂涎若渴’,上次夫君与我在这床上小息……,旁边某些人急的哦……” 李冶被反将一军,却丝毫不恼,反而一副豪放不羁的样子,挺了挺已经颇具规模的胸脯:“那还不是让你们那不知羞耻的叫声给勾引的!再说了,我为人妻,有那方面的欲望不是很正常嘛!玉真师姐说了,适度双修,对胎儿和孕妇都好!” 她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杜若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摇头叹息:“对,你说得都对,你李季兰说什么都有理。” 李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金色的长发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她忽然又想起正事,将小脸埋进杜若怀里,双手环抱住杜若的腰,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认真:“不过说真的杜姐姐,月娥这刚有喜,可不能跟我这四五个月的身子比。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得提醒提醒夫君和月娥,千万要小心,可不能……嗯,你懂的。” 杜若温柔地抚摸着李冶的长发,眼中满是暖意:“放心吧,我明天就提醒他们。月娥脸皮薄,怕是没好意思跟夫君说这些。咱们做姐姐的,得替她想着点。” “还是姐姐想得周到!”李冶抬起头,在杜若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淡淡的口脂印,“明天咱们一起说!顺便……也督促督促夫君,让他多去你房里‘努力努力’,早点给咱们李家再添个丁!”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房间里弥漫着闺蜜间私密而温馨的气息。窗外的蝉鸣似乎也柔和了许多,夏日的夜晚,因着这份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和姐妹间的体贴,显得格外安宁美好。 第二天清晨,李府的花厅里格外热闹。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各式早点: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馅大的小笼包,金黄的油炸桧,软糯的米糕,还有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和几碟清爽小菜。冰镇的酸梅汤和温热的豆浆各据一方,伺候着不同的口味。 我、李冶、杜若、月娥依次落座。李冶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她特意让人在椅子上加了软垫,坐得舒舒服服。月娥今日穿了件淡粉色的襦裙,衬得气色极好,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我们。 阿东和几个丫鬟在一旁伺候着,气氛看似平常,但我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尤其是李冶和杜若,两人交换眼神的频率未免太高了些,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看都像在酝酿什么“阴谋”。 第216章 生育任务 果然,刚喝了两口粥,李冶就放下勺子,那双金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月娥,开门见山:“月娥妹妹,听说……你有喜了?” “噗——!”我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连忙捂住嘴,呛得直咳嗽。月娥更是吓得手一抖,筷子上的小笼包“啪嗒”掉回了碟子里,汤汁溅了几滴在桌上。她脸瞬间红透,像煮熟的螃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季、季兰姐姐……你、你怎么知道的……” 杜若优雅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微笑道:“咱们府里就这么大,你这几天又是反胃又是偷喝酸梅汤的,还总是一副羞答答的模样,猜也猜到了。怎么,还想瞒着我们?” 月娥慌乱地抬头,看看杜若,又看看李冶,最后求助似的看向我,眼圈都有些红了:“我、我不是想瞒着……我是怕……怕季兰姐姐不高兴……” “我在你心里就是那么狭隘的人吗?!”李冶佯装生气,板起脸,但她那双带笑的金眸完全出卖了她。 月娥更慌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季兰姐姐对我最好了!我只是……只是觉得姐姐是正妻,都还没生……我就又有了,怕不合规矩,也怕姐姐心里不舒服……”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眼看眼泪就要掉下来。 我心疼了,正要开口安抚,李冶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起身走到月娥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又带着调侃:“傻丫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什么正妻妾室的,咱们是一家人!你有了身孕,这是天大的喜事!我巴不得咱们姐妹几个都有孩子,那才热闹!以后孩子们一起长大,多好啊!” 杜若也走过来,轻轻拭去月娥眼角的泪花,笑道:“就是。不过月娥妹妹,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可不错啊,连夫君都是昨天才知道的吧?”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尴尬地摸摸鼻子:“这个……月娥是想亲口告诉我。” 月娥被两个姐姐围着,听着她们真诚的祝福和调侃,心中的忐忑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福和感动。她破涕为笑,用力点头:“谢谢姐姐们!我、我就是太高兴了,又有点怕……” “怕什么?有我们在呢!”李冶豪气地拍拍胸脯,小心地避开了肚子,“以后养胎的事儿,姐姐我教你!保证把你和宝宝养得白白胖胖的!” 三个女人顿时笑作一团,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起来。气氛温馨得让人心头暖洋洋的。我看着她们和睦相处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 在这个妻妾成群、明争暗斗才是常态的时代,我能有这样三个真心相待、亲如姐妹的妻子,真是天大的福气。 说笑间,杜若忽然正色道:“对了月娥,有件事得提醒你。这怀孕的头三个月啊,最是要小心,千万不能同房,知道吗?对胎儿不好,也有危险。” 月娥的脸又红了,小声应道:“嗯……我知道的。昨晚……昨晚夫君很小心,就只是抱着我睡……” “昨晚?”李冶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金色的眸子立刻转向我,带着审视,“夫君,你昨晚在月娥房里?” 我背后一凉,有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虽然我才是她们共同的夫君。“这个……月娥有喜事,我自然要陪陪她……” “陪陪可以,但可要守规矩哦!”李冶走过来,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力道不大,但气势十足,“杜姐姐说了,前三个月不能同房。月娥妹妹,你可要忍着点,也要管着点咱们这位精力旺盛的夫君!” 月娥羞得把脸埋进手里,闷声应道:“知、知道了……” 李冶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扫向我和杜若,忽然叹了口气:“唉,现在我和月娥都有孕在身,这‘伺候’夫君的重任,可就落在杜姐姐一个人肩上了。夫君,你可要一碗水端平啊!不能因为杜姐姐现在‘方便’,就天天往她房里跑,冷落了我和月娥!我们虽然不能……但那什么,精神陪伴也很重要!” 我:“……” 这话我怎么接? 月娥也抬起头,虽然还红着脸,却也跟着点头,小声道:“季兰姐姐说得对。夫君要常来看我们,陪我们说说话也好。” 杜若被她们说得哭笑不得:“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这矛头怎么又指向我了?明明是你们……” “我们怎么了?”李冶理直气壮地打断她,“我们是在督促夫君履行责任!杜姐姐,你这肚子到现在还没动静,是不是夫君不够努力?还是你不够配合?” 话题一转,又绕回到让杜若怀孕这件事上。李冶和月娥顿时统一战线,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里面写满了“你看着办”的意味。 我头皮发麻,感觉这顿早膳吃出了鸿门宴的味道。 “那个……这种事,讲究缘分,急不得……”我试图挣扎。 “缘分也要人为创造!”李冶大手一挥,颇有一家之主的风范,如果忽略她隆起的腹部,“我们一致认为,从今日起,要开始重点完成让杜若姐姐怀孕的任务!这是李府当前的头等大事!” 月娥用力点头附和:“对!头等大事!” 杜若已经羞得抬不起头了,小声道:“你们别胡闹……” “怎么是胡闹呢?”李冶义正辞严,“这是为了李府开枝散叶,为了家族繁荣!夫君,你有意见吗?” 我看着三双眼睛——一双金色带着狡黠和命令,一双杏眼带着羞涩和期待,一双美眸半是羞恼半是无奈——我能有什么意见?我敢有什么意见? “没、没意见……”我干笑。 “很好!”李冶一拍桌子,幸好力道不重,“那么,为了确保任务顺利推进,避免某些人偷懒或敷衍,我和月娥决定——亲自监督执行!” “噗——!”这次轮到我喷豆浆了,“监督?!这、这还要监督?!” 月娥红着脸,却异常坚定地说:“就、就是……我们在旁边……看着?或者……听着?反正,要确保夫君认真完成任务!” 我:“……” 你们是认真的吗?这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主意? 杜若已经羞得快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成何体统!” 李冶却一副“我意已决”的样子,挺着肚子,豪气干云:“有什么不行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也不是观摩一回两回了,再说了,我和月娥有经验,可以现场指导!免得夫君不得要领,耽误了大事!” 现场指导……我脑海中浮现出李冶挺着大肚子在旁边指手画脚“夫君你姿势不对!”“杜姐姐你腰再下去点!”“用力啊!”的画面…… 看来这李冶还真是好这口啊! “好了好了,早膳用完,事不宜迟!”李冶根本不给我反驳的机会,托着明显显怀的孕肚,一手拉起还在挣扎的杜若,一手对我招了招,“夫君,走吧!去咱们房里!十人大床,宽敞!月娥,你也来!咱们一起为杜姐姐加油!” 月娥红着脸,却真的站起身,跟了过来,眼神里居然还有点……跃跃欲试? 我被李冶这雷厉风行,或者说荒诞不经的作风震得外焦里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三个女人连推带拉地“架”出了饭厅。 几个丫鬟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波澜壮阔。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李哲,银青光禄大夫,穿越者,未来要拯救大唐的男人,正被我一妻两妾……绑架去执行“生育任务”? 这都什么事儿啊! 就在我被家里三个女人搞得哭笑不得、半推半就地走向“刑场”时,阿东急匆匆地从外院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凝重。 “老爷,有紧急消息。”阿东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递上一封封着火漆的信。 李冶她们也停下脚步,看到阿东严肃的表情,知道是正事,便暂时放开了我。 我接过信,走到廊下拆开。信是回纥王子阿史德派人送来的,用的是我们约定的密语写成,翻译过来只有短短几行字: “仆固怀恩(回纥将领,后成为唐将,此时尚在回纥)以‘助唐平乱’为名,从王庭借得精兵三千,已秘密入境,去向不明。怀恩与唐太子旧部曾有联络。我正在全力探查其具体任务与落脚点。务必小心。阿史德。” 我的眉头瞬间拧紧。 仆固怀恩?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历史上,此人确实是回纥人,后来归唐,在平定安史之乱中战功卓着,但最后却也因猜忌而反叛,是个复杂的人物。但现在,天宝十二载,他应该还在回纥。借兵三千,秘密入唐?助唐平乱?平什么乱? 关键是,“与唐太子旧部曾有联络”! 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太子李亨那张阴郁的脸。是了,太子被禁足,势力受挫,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勾结外兵,尤其是骁勇善战的回纥骑兵,想干什么?清君侧?逼宫?还是……对付他想象中的敌人,比如我? 三千回纥精兵,若是运用得当,在长安附近突然发难,足以制造巨大的混乱!再联想到高力士遇刺,长安城暗流涌动……太子这是要破釜沉舟,铤而走险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家庭内部的温馨嬉闹,瞬间被外界的冰冷杀机冲散。 “阿东,备笔墨。”我沉声道,转身快步走向书房。 李冶她们看出了我的凝重,没有再嬉闹。李冶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关切:“夫君,出什么事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没事,一些朝堂上的麻烦。你们先回房休息,我去处理一下。” 月娥和杜若也担忧地看着我。我对她们点点头,示意她们安心,然后便匆匆进了书房。 关上门,我迅速铺开纸笔,用密语给阿史德回信: “阿史德王子:信已收悉,此事至关紧要。太子困兽犹斗,恐行不轨。三千回纥精兵入唐,如利刃悬颈。务必查明其确切动向、指挥者、接应者及最终目标。一切小心,安全为上。若有消息,速报。子游。” 我将信用火漆封好,叫来阿东:“立刻去念兰轩,告诉阿荣,用最快的渠道,送到阿史德王子手中。注意保密。” “是!”阿东接过信,肃然应道,快步离去。 我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分析。太子借回纥兵,风险极大,等于将把柄送到了外人手中。他敢这么做,要么是已经走投无路,要么是所图极大,值得冒这个险。 会是针对我吗?有可能。但他更应该针对的是让他陷入困境的皇帝,或者那些正在落井下石、转而支持其他皇子的朝臣。 又或者……他想制造一场“兵变”,然后以“平乱”或“护驾”的名义,重新掌握主动权,甚至逼迫皇帝退位? 无论哪种,都必须阻止。三千回纥兵在境内,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雷。 “李亨啊李亨,你这是自寻死路……就等你这出戏呢!”我低声自语。勾结外兵,形同谋反,一旦坐实,神仙也救不了他。但在他彻底完蛋之前,我必须确保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得让韩揆再加强府中和茶仓的戒备,尤其是夜间。也要提醒师父和师姐,还有杨国忠、高力士他们小心。 内忧外患,接踵而至。安禄山在北方磨刀霍霍,太子在长安勾结外兵,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这盛唐的落日余晖下,阴影正在疯狂滋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寒意。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晌午过后,我正和韩揆在书房商讨加强茶仓和我所谓的“物流”防卫的细节,阿东来报:“老爷,姚师傅从乌程回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第217章 师父对酒 姚师傅?我心中一喜。这位兰香酒坊的技术总负责人,可是我的财神爷之一。他此次从长安出发回江南走了一个来回,必定有要事。 “快请!”我起身对韩揆说,“韩师兄,防卫的事就按刚才商定的办,有劳你了。” 韩揆点点头,言简意赅:“放心。”便拱手离去。 我来到前厅,只见姚师傅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儿,一身葛布短衫,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精神头却极好,眼睛亮晶晶的。他看到我,连忙上前行礼:“老爷!老姚回来了!” “姚师傅辛苦了!”我赶紧扶住他,笑道,“快坐!阿东,上茶!不,上好酒!把窖里那几坛兰香酒拿出来!” 姚师傅一听有好酒,眼睛更亮了,搓着手笑道:“还是老爷懂我!这一路可把老姚馋坏了!” 我们分宾主坐下,阿东很快端来了酒和几样下酒小菜。我给姚师傅满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香气扑鼻。 姚师傅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陶醉,然后一饮而尽,咂咂嘴,叹道:“好酒!还是咱们自家的酒够味!”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老爷,老姚这次回来,可是带了大喜讯!” “哦?快说来听听!”我也来了兴致。 姚师傅抹了抹嘴,开始滔滔不绝:“托老爷的福,咱们兰香酒现在是名声在外,供不应求啊!先说乌程和苏州那边,按照老爷您之前的吩咐,咱们培养了大量的酿酒师傅,现在光这两地的师傅就有四十多人了!可还是忙不过来!我和阿福掌柜商量过了,准备把乌程的酒坊再扩大一倍!专门供应苏州及江南南北地域!” 他越说越激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说长安这边,咱们的酒坊现在有酿酒师傅五十多人,产量比江南那边还高!可长安及周边的需求更大!那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哪个不惦记着咱们的兰香酒?老姚琢磨着,长安的酒坊也得扩!专供长安以北和东部区域!” 我听着连连点头,心中喜悦。酒坊生意兴隆,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财富,而这财富,是我实施各种计划、积蓄力量的底气。 “姚师傅,这都是你和伙计们的功劳!”我举杯敬他,“没有你们尽心尽力,哪有兰香酒的今天!” 姚师傅连忙举杯,眼圈都有些红了:“老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没有老爷,就没有我老姚的今天!更没有这兰香酒!”他声音有些哽咽,“当年我不过是个快要饿死的酿酒匠人,是老爷您收留了我,给了我方子,信得过我,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我……老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说着就要跪下,我赶紧拦住:“姚师傅言重了!咱们是互相成就!来,喝酒!” 我们又干了一杯。姚师傅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老爷,说真的,您给的那酿酒工艺,简直神了!我老姚酿了一辈子酒,从没见过这么奇妙的法子!那蒸馏的器具,那勾兑的比例,那窖藏的法门……每一样都让老茅塞顿开!老爷,您真是天纵奇才!” 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天纵奇才”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后世几百年的酿酒技术。我赶紧转移话题:“姚师傅,既然要扩大规模,这人手、材料、地方,可都筹划好了?” “放心吧老爷!”姚师傅拍着胸脯,“江南那边,王三掌柜已经去物色新场地了,材料渠道都是现成的。长安这边,我也看好了西市附近的一块地,价格公道,地方够大。人手嘛,咱们现在培养徒弟已经有一套成熟法子,新招些踏实肯干的小伙子,老伙计们带着,个把月就能上手!” “好!太好了!”我大喜,“需要多少银钱,直接跟小算盘支取,或者找阿福。这事抓紧办!” “是!”姚师傅高声应道。 我们越聊越投机,酒也一杯接一杯。姚师傅本就海量,我因为高兴,也放开了喝。不知不觉,一坛酒见了底,我又让人去取。 酒酣耳热之际,姚师傅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老爷,还有一事。老姚这次回来路上,在洛阳歇脚,听到些风声……” 我心头一动:“什么风声?” “关于……安禄山的。”姚师傅凑近了些,“听说范阳那边,最近往长安派了不少生面孔,好像……在打听高力士高将的什么事儿。还有人说,看到有范阳来的商队,在西市‘胡姬楼’一带活动频繁……” 胡姬楼!又是胡姬楼!这和贞惠公主、如霜如雪的情报都对上了! 我面色不变,心中却已警铃大作。安禄山果然在加紧活动。我拍了拍姚师傅的肩膀:“姚师傅,这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提了。你专心把酒坊做好,其他事,有我。” 姚师傅也是明白人,立刻点头:“老姚明白!老爷放心,老姚只管酿酒,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天色渐晚。我正要吩咐备宴,好好款待姚师傅,却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酒!好香的酒气!子游!你这里有好酒,竟不叫为师!” 只见师父李白一袭白袍,飘然而入,鼻子还夸张地吸了吸,脸上带着酒鬼发现美酒时的狂喜。 我连忙起身:“师父!您怎么来了?” “在白玉阁就闻见酒香了,循着味儿就找来了!”李白大剌剌地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酒坛,又看了看姚师傅,“这位是……” “这位是兰香酒坊的总师傅,姚师傅。”我介绍道,“姚师傅,这是我师父,太白先生。” 姚师傅一听是李白的名号,激动得差点把酒杯打翻,连忙起身,深深作揖:“小、小人姚三,见过李大诗人!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李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注意力全在酒上:“免礼免礼!姚师傅是吧?那兰香酒……是你酿的?” “是、是小人按照老爷的方子酿的。”姚师傅紧张又自豪。 “妙!太妙了!”李白也不用杯子,直接拿过酒坛,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满脸陶醉,“清冽甘醇,余香绵长,烈而不燥,好酒!真是好酒!比宫里的御酒还好!” 他睁开眼,兴奋地拍着姚师傅的肩膀:“姚师傅,你有大才啊!来来来,坐下,陪老夫喝几杯!子游,再去拿酒!今日不醉不归!” 我哭笑不得,只好让阿东又去取酒。得,看来今天的晚宴,主角要换成我师父和姚师傅了。 果然,李白一加入,酒桌上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或者说混乱。李白本就是酒中仙,豪放不羁,姚师傅也是直爽汉子,两人一见如故,推杯换盏,高声谈笑,从酿酒工艺聊到诗词歌赋,又从天下大事聊到风花雪月…… 我坐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兴致勃勃、仿佛年轻了二十岁的模样,再看看姚师傅那受宠若惊、拼命陪酒的样子,既觉得好笑,又感到一丝温暖。 在这危机四伏的长安,能有这样开怀畅饮的时刻,也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只是……我偷偷揉了揉太阳穴。师父的酒量我是知道的,那是深不见底。姚师傅虽然也能喝,但看样子……悬。 这场酒,一直喝到夕阳西下,华灯初上。桌上的空酒坛摆了五六个,姚师傅已经满面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还坚持着要给李白倒酒。李白倒是越喝眼睛越亮,还在那高声吟诗:“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姚师傅,来,再干!” 最后,姚师傅终于支撑不住,“咕咚”一声,滑到桌子底下去了,还嘟囔着“好酒……好诗……再喝……” 李白哈哈大笑,自己也有些晃悠了,指着姚师傅对我道:“子游……你、你这姚师傅……是条汉子!酒品好!下次……下次还找他喝!” 我连忙叫阿东和阿乙进来,把已经不省人事的姚师傅扶去客房休息。又亲自搀扶着脚步虚浮的师父,往白玉阁走。 “师父,您慢点。” “没事……为师没醉……还能喝……” “是是是,您没醉。咱们明天再喝。” “明天……明天叫上姚师傅……” “好,叫上。” 好不容易把师父送回白玉阁,交给闻讯出来、一脸无奈的玉真师姐,我才松了口气。师姐扶着师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对我道:“子游,你也喝了不少,快回去歇着吧。” 我点头告退。走出白玉阁,被晚风一吹,酒意也上涌,有些头晕。 刚走到主院附近,忽然两道身影从月亮门后闪了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我定睛一看,正是李冶和月娥。李冶挺着肚子,月娥也小心翼翼,但两人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夫君~酒喝完了?”李冶的声音甜得发腻。 “正事也该办了吧?”月娥红着脸,却语气坚定。 “等等……什么正事?我头晕……”我试图挣扎。 “头晕正好,省得紧张。”李冶不由分说,和月娥一起,半扶半拖地把我往主院房间里拽,“杜姐姐等了一下午了!‘一视同仁的任务目标’,今天必须完成第一阶段!” “喂!你们讲点道理!我刚喝完酒!而且这大白……不对,这大晚上的……”我的抗议苍白无力。 “晚上正好!氛围佳!”李冶理直气壮。 “夫君答应过的……”月娥软语恳求,但手上力道不减。 我就这样,在酒意和“妻命”的双重作用下,被两个孕妇一路“挟持”到了主院那间着名的十人大床房。 房门被推开,杜若果然坐在床边,已经换上了一身轻薄的粉色纱衣,烛光下,面若桃花,眼含秋水,看见我被架进来,羞得立刻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带。 李冶和月娥把我往床上一推,当然力道很温柔,然后两人也爬上了床,一左一右地坐在床边,四只眼睛灼灼地盯着我和杜若。 李冶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宣布:“李府‘一视同仁生育任务’,杜若专场,现在开始!月娥,做好记录和监督工作!” 月娥红着脸,居然真的拿出个小本子和炭笔,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认真点头:“是,季兰姐姐。” 杜若已经羞得快要晕过去了。 我也觉得这场面荒诞得让人想撞墙。 “那个……观众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我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不行!”李冶和月娥异口同声,“监督是保证任务质量的重要环节!” 李冶还补充道:“放心夫君,我和月娥有经验,不会打扰你们的。我们就看看,不说话。必要时提供技术指导。” 技术指导……我看看满脸通红、快要冒烟的杜若,再看看两个“监工”,欲哭无泪。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烛火摇曳,映照着床幔上纠缠的人影和床边两个“认真监督”的孕妇身影。窗外,夏虫啾鸣,月光如水,静静地笼罩着这座在欢笑、阴谋和温情中,不断向前滚动着历史车轮的李府。 今夜,注定漫长。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李府的庭院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西跨院“听雪轩”——如今已被李白正式命名为“白玉阁”,说是这名字才配得上他与玉真公主的身份——内已传出剑吟与清谈声。 师父到底是师父,也确确实实将这李府当成了家,清晨依旧雷厉风行地开始了他的“养老生活”:在温泉池边练剑,在湘妃竹下饮酒,在青石台上吟诗。 我正陪着李冶在正院用早膳,杜若和月娥也在座。桌上的清粥小菜冒着热气,几样精致的点心摆在青瓷盘中,春桃和夏荷在一旁伺候着。 府中因玉真公主和师父的到来,这几日格外热闹,而且两人已经超凡脱俗,深得府中人的喜欢,当然、对李府而言,也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底气。 第218章 陛下来访 “老爷,老爷!”阿东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少见的急促,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 我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门口。只见阿东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与恭敬的神色:“老爷,高力士将军来了,已经到了前厅。” “高力士?”我一怔,忙放下碗筷,“这个时辰?” 李冶也放下勺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不像。”阿东压低声音,“他只带了两名随从,未着官服,是便装。” 我心中念头急转。高力士此时来访,定有要事。我起身整理衣袍,对李冶道:“我去看看,你们继续用膳。” “我与你同去。”李冶欲起身。 “不必,你有孕在身,好生歇着……”我按住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话未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正是高力士!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头上戴着寻常的幞头,若非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乍一看倒像是个富贵人家的管家。只是他步履匆忙,额角还带着些许汗意,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子游!”高力士见到我,也不多客套,径直开口,“陛下散朝后要过来,微服私访,主要是看看玉真公主的住所。咱家提前来知会你一声,你好生准备着。” 我心中一动,连忙起身:“高将军辛苦了,快请坐,一起吃点。陛下何时到?要如何准备?” 李冶几人也连忙起身行礼。高力士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自己也不坐,只是快速说道:“约莫一个时辰以后吧!陛下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贵妃娘娘、咱家,还有一名贴身侍卫。你也不必太过兴师动?,只需如常接待便是,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尤其玉真公主那里,得先知会一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此番来,说是看公主住所,实则……咱家估摸着,一是真关心妹妹,二也是想亲眼看看你李府的情形,三嘛,怕也是想见见太白先生。” 我点头会意:“多谢高将军提点。我这就带您去白玉阁见公主和师父。” “正该如此。”高力士点头。 我转头对李冶道:“季兰,你们先用膳,我去去就回。阿东,让厨房准备些精致的茶点果品,尤其把姚师傅新酿的那几样果酒也备上,陛下若问起,也好呈上。” “是,老爷。”阿东应声而去。 我与高力士并肩穿过庭院,朝西跨院的“听雪轩”——如今被师父和玉真公主改称为“白玉阁”的方向走去。 路上,我忍不住侧目看了看高力士,轻声问道:“高将军,您的伤势……可大好了?那日的刺客,可有线索?” 高力士闻言,脚步微顿,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伤已无碍,多亏了你当日送来的伤药。只是那刺客……如同石沉大海,毫无线索。咱家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眼线,甚至暗中查了京城内外所有可能的江湖势力,却是一无所获。就像一道影子,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叹了口气,眼神中透着几分疲惫:“此事颇为蹊跷。咱家在这宫中数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行刺。若非那日真真切切挨了一下子,咱家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场噩梦。” 我心中凛然。高力士掌控着宫中禁军和部分情报网络,连他都查不出线索,这刺客的背后之人隐藏的够小心,抹干了一切痕迹。 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我只能宽慰道:“将军吉人天相,日后定要多加小心。若有需要子游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高力士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说话间,已到了白玉阁院门前。院门虚掩着,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师父李白爽朗的笑声,夹杂着玉真公主轻柔的嗔怪。 “你这老货,大清早的就要喝酒,像什么样子!” “公主此言差矣!酒乃天地精华,晨起一杯,通经活络,神清气爽!来来来,你也尝一口这西域葡萄酒,子游那小子孝敬的,味道着实不错……” 我抬手叩了叩门环,扬声道:“师父,师姐,子游求见。” 院内的说笑声停了停,随即传来李白的声音:“进来进来!正说到你呢!” 推开院门,只见院中那方温泉池畔的凉亭里,师父李白正斜倚在竹榻上,手中握着一个白玉酒杯,一副慵懒惬意的模样。玉真公主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我们进来,将书卷放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温泉池中热气氤氲,几片荷叶在水面漂浮,清晨的阳光透过湘妃竹的缝隙洒下来,在池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院子静谧雅致,若不是知道住在这里的是两位当世顶尖的人物,真会以为是什么隐士高人的居所。 “哟,高力士、高将军也来了?”李白抬眼看到高力士,也不起身,只是举了举酒杯,“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高力士对李白倒是颇为敬重,躬身行礼道:“太白先生,玉真公主。咱家此来,是传陛下的口信——陛下散朝后要过来看看,微服私访,主要是关心公主住所是否安适。约莫一个时辰后就到。” 玉真公主闻言,秀眉微挑:“三哥要来?还搞什么微服私访……他那一身帝王气度,再怎么微服,能瞒得过谁?” 话虽如此,她还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今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少了些公主的华贵,多了几分出尘的仙气。 李白倒是浑不在意,又抿了一口酒,笑道:“来就来呗,正好让他尝尝子游府上的好酒。说起来,陛下也有些年没尝过某酿的酒了。” 高力士忙道:“陛下对太白先生一直念念不忘,今日来,怕也是想与先生一叙。” 我将陛下来意和随行人员又详细说了一遍,玉真公主听罢,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自去准备吧,我这院子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就这样挺好。三哥若是觉得简陋,那是他不懂修行之人的雅趣。” 我笑道:“师姐这院子若是简陋,那长安城怕是没有几处能入眼的宅子了。那子游先去前厅准备,高将军您……” 高力士拱手道:“咱家还得赶回宫去,陛下那边还需咱家伺候。子游,一切就拜托你了,务必让陛下满意而归。” “高将军放心。” 送走高力士后,我匆匆返回前院,开始布置接待事宜。虽说是微服私访,但皇帝驾临,再怎么简单也不能失了礼数。 我让阿东带人将前厅、中庭仔细打扫了一遍,又嘱咐厨房准备几样精致的点心小菜,茶水果品更是一应俱全。 李冶、杜若、月娥也都换了得体的衣裳,在正堂等候。春桃、夏荷几个丫鬟更是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门外传来车马声,时间拿捏的是妥妥地。 我带着李冶等人迎出府门,只见一辆看似普通却用料极为考究的青篷马车停在门前,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毛色油亮。 马车前后各有两名侍卫,虽然穿着寻常家仆的衣裳,但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是高手。 车帘掀起,高力士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搀扶。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伸出来,搭在高力士的手臂上,随即,一个身着深紫色锦袍、头戴玉冠的老者下了车。 虽已是年近古稀,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身形挺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当今圣上,唐玄宗李隆基。 紧接着,另一侧车门打开,一名绝色女子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她身着藕荷色罗裙,外罩一件轻纱披帛,云鬓高耸,珠钗轻摇,容貌倾国倾城,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妩媚——正是贵妃杨玉环,我那便宜姑姑。 最后下车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显然时刻保持着警惕。 “臣李哲,携家眷恭迎陛下,恭迎贵妃娘娘。”我躬身行礼,身后众人也跟着行礼。 李隆基摆了摆手,声音洪亮:“免礼免礼,今日朕是微服私访,不必拘礼。子游啊,你这府邸看着倒是气派。” 他说着,目光已经越过我,开始打量李府的门楣和庭院,眼中带着审视与好奇。那眼神,与其说是来看妹妹的住所,不如说是来视察臣子家产的。 “陛下过奖,寒舍简陋,能让玉真公主和太白先生暂住,已是蓬荜生辉。”我侧身让开道路,“陛下,贵妃娘娘,请进。” 一行人进了府门。李隆基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脚步不疾不徐,眼睛却是一刻也没闲着。从门廊到前厅,从庭院布局到花草种植,他看得极为仔细,时不时还微微点头或摇头,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杨玉环跟在他身侧,姿态优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对李府的布局和环境基本了如指掌,但此刻的眼神却有些飘忽,偶尔与我目光相接时,会迅速移开,似乎有什么心事。 高力士和那名黑衣侍卫一左一右护在两侧,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玉真住在何处?”李隆基问道。 “回陛下,公主和太白先生住在西跨院的‘白玉阁’,离此不远,臣为您引路。” 穿过两道月门,沿着回廊向西,很快便到了白玉阁院门前。院门敞开着,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悠扬的琴声,琴音清越,如流水潺潺,正是玉真公主在抚琴。 李隆基驻足聆听片刻,脸上露出笑容,转身对我们说道:“是玉真的琴音,这么多年,还是这般动听。” 我们走进院子时,玉真公主正好一曲终了,手指轻按琴弦,余音袅袅。李白则坐在她对面,手中拿着酒壶,正自斟自饮,见到我们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并未起身。 “三哥来了?”玉真公主起身,向李隆基行了个道家礼节,“见过陛下。” 李白这才慢悠悠地放下酒壶,拱手道:“太白见过陛下。” 若是旁人如此怠慢,李隆基怕是要不悦,但对着这两人,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道:“免礼免礼。玉真,太白,你们这住处倒是雅致得很啊!” 他说着,开始打量院子。目光先是被那方温泉池吸引,走上前去,看着池中清澈见底、热气蒸腾的温泉水,池边青石垒砌,湘妃竹隔断,几片荷叶点缀,确实雅致非常。 “这温泉池设计得巧妙。”李隆基点头称赞,“既有了水系又能沐浴,最主要的事引的活水吧!?” 我忙道:“正是。这池子是特意为公主和太白先生改建的,引温泉水至此,池边做了隔断和连廊,既私密又雅致,池水还可直通屋内。” 李隆基又看了看院中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尤其是那几株高大的芭蕉和翠竹,显得清幽异常。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不错。虽不及宫中恢宏,但胜在精巧雅致,适合修行之人居住。” 他走到凉亭中,在石凳上坐下,单手一挥:“都坐吧,今日朕只是想念家人,过来转转,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依次落座。春桃和夏荷早已端着茶水果品上来,小心翼翼地摆在石桌上。我特意嘱咐她们准备了念兰轩的新茶和几样姚师傅新酿的果酒,都用精致的瓷瓶装着。 李隆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微亮:“这茶……是子游你那念兰轩的茶?” “正是。”我笑道,“陛下若喜欢,臣明日便让人送些进宫。” “那倒不必,朕宫里还有些。”李隆基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玉真公主身上,“玉真啊,你这住处,朕看着是满意的。只是……” 第219章 公主府邸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你毕竟是皇室公主,金枝玉叶,每日进出都要走这李府的大门,传出去恐惹非议,有损皇家体面。朕知道你不拘小节,但有些规矩,不能乱了。也得让三哥面子过得去不是?” 玉真公主张口想要解释什么,李隆基却抬手制止,转头问高力士:“力士,这西边的府邸是谁的?” 高力士显然早有准备,躬身道:“回陛下,隔壁原是虢国夫人的府宅。虢国夫人故去后,宅子一直空着,只有些下人每日打理。” 李隆基想了想,干脆利落道:“那就一并并入这白玉阁。大门重新建设,改成公主府。至于两个府邸的内部,你们住着舒服就好,朕不管。但门面还是要的,这关乎皇家颜面。” 我听得一愣。好家伙,皇帝一句话,我的李府就扩大了一倍有余!虽然名义上是公主府,但实际上两府相通,等于是将虢国夫人的旧宅并了进来。这份赏赐,不可谓不重。 玉真公主倒是淡定,只是微微颔首:“那就谢过三哥了。” 李隆基又看向我:“子游,你可有意见?” 我忙起身道:“陛下圣明!如此安排,既能保全皇家体面,又能让公主住得舒心,臣感激不尽!” “坐下坐下。”李隆基示意我坐下,又看向高力士,“力士,公主府的事,你要抓紧办,不能失了皇家颜面,让人说三道四。还有,从宫里调一些勤快听话的下人和护院过来,这才像个公主府的样子。”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应道。 这时,午膳已准备妥当。我引着众人移步花厅,宴席设在此处。花厅宽敞明亮,四面开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景致极佳。 席间菜肴都是在高力士的监督下完成的,既不失精致,又不至于太过奢华,最主要的是由他监督着能保证菜品的安全。有几道菜是大师傅特意准备的拿手好菜,还有几样江南风味的点心。 李隆基显然心情极好,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他举杯向李白道:“太白啊,你的诗词,朕是极为欣赏的。当年你入长安,朕曾亲自接见,你那一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何等豪迈!如今想来,仍是心潮澎湃。” 李白也举杯回敬:“陛下过奖。太白一生放浪形骸,唯有诗酒剑三样,还算拿得出手。” “何止拿得出手!”李隆基叹道,“你的诗才,当世无双。朕时常在想,若你能再入朝为官,为我大唐效力,该有多好。太白,你可愿……” 他话未说完,李白已摇头笑道:“陛下美意,太白心领。只是某这性子,实在不适合官场。与其在朝堂上束手束脚,不如纵情山水,诗酒天涯。某这一生,只愿做个闲云野鹤,还请陛下成全。”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遗憾,面向李白点头道:“人各有志,朕不勉强。只是你既住在长安,日后可要常进宫来,与朕论诗饮酒。” “若得闲暇,定当拜访。”李白举杯,一饮而尽。 李隆基又看向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敲打:“子游,玉真是朕最疼爱的妹妹,如今住在你府上,你府中所有人,都要对公主好。若有丝毫怠慢不敬,朕必会为妹妹做主,你可明白?” 我心中一凛,忙道:“陛下放心,公主与太白先生能住在臣府上,是臣的荣幸。臣与家眷必当尽心侍奉,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玉真公主在一旁嗔怪道:“三哥,你说这些做什么?子游、季兰他们待我如家人,不!本就是一家人,他们敬我,对我好得不得了,你就别操心了!” 李隆基哈哈一笑:“好好好,朕不说了。来,喝酒!” 席间气氛渐渐轻松起来。李白与李隆基谈起诗词歌赋,两人都是此道大家,聊得颇为投机。玉真公主则与李冶说着悄悄话,不时发出轻笑。杜若和月娥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为众人布菜添酒。 杨玉环却显得格外沉默。她一直陪着笑脸,但眼神中总带着几分疏离和忧虑。偶尔看向我时,目光复杂,似乎欲言又止。我心中明了,她大概是在担心寿王李瑁的事情,又或者是对皇帝此次来访有所顾虑。 酒过三巡,李隆基已有些微醺。他举着酒杯,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子游,明日别忘了给朕送酒!这兰香醉,味道着实不错,朕要带些回宫去。” “臣遵旨,明日一早便安排人送酒进宫。” 他又看向李白:“太白,你要好好待我家公主。她若是告你的状,朕可不饶你!” 李白笑道:“陛下放心,某与玉真相伴多年,早已是心意相通。某这一生,最幸运的便是得遇玉真。” 玉真公主脸微红,嗔了他一眼,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甜蜜。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李隆基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时辰不早了,朕该回宫了。” 我们连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府门外,看着李隆基和杨玉环上了马车,高力士和那名黑衣侍卫护卫在侧,马车缓缓驶离。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我们几人才松了口气,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总算走了。”我擦了擦额角的汗,“陛下这微服私访,比正式驾临还让人紧张。” 玉真公主笑道:“三哥就是这脾气,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不过今日他倒是大方,一句话就给你扩了一倍的宅子。” 李白则是意犹未尽,拉着我的胳膊:“子游,酒还没喝够呢!来来来,咱们回去继续,方才与陛下论诗,某又有了些新想法,正好与你探讨探讨……” 我被他拉着往回走,心中却是苦笑。这位师父,酒量是真好啊,喝了这么多,居然还想继续。 正要进府门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街角,突然顿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头戴斗笠,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路人。但那人站立的姿态,还有斗笠下偶尔露出的那双眼睛…… 虽然乔装打扮得极为巧妙,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是严庄!安禄山的第一谋士! 他站在街角阴影处,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府门前的情景。显然,他目睹了我们送唐玄宗离开的全程。 这与昨日收到的密信所说无异——安庆绪已到长安,严庄作为先遣,正在暗中活动。 我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随着李白进了府门。关门时,我又瞥了一眼街角,那个灰色身影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李白察觉到我的异样。 “没什么,看到一个熟人。”我笑了笑,“师父,咱们继续喝酒。不过您可得悠着点,明日还要陪师姐去逛逛长安城呢。” “逛什么长安城,喝酒最重要!”李白大笑着,拉着我往白玉阁走去。 回到白玉阁,李白果然又让人上了酒。玉真公主无奈摇头,却也陪着坐下,只是不再多饮,只是小口抿着茶水。 院子里的热闹之声已然退去,温泉池中蒸腾的水气,显得格外宁静。微风拂过,带来院中花草的清香。 “子游啊,”李白靠在竹榻上,手中把玩着酒杯,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今日陛下驾临,你可看出些什么?” 我心中一动,正色道:“师父指的是?” “陛下的态度。”李白抿了口酒,“他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句话都有深意。扩宅为公主府,既是给玉真体面,也是在给你施恩——毕竟这宅子名义上是公主府,实际上还是你在住。调宫中下人和护院过来,说是为了公主府的脸面,实则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 实则是要在李府安插眼线。李隆基虽然信任玉真公主,也欣赏李白,但对于我李哲,这个突然崛起、又与杨国忠、玉真公主、李白等人关系密切的年轻臣子,他不可能完全放心。 借着公主府的名义安插人手,既合情合理,又能暗中监视。 玉真公主轻叹一声:“三哥就是这样,对谁都不完全放心。不过你放心,那些调来的下人,我会亲自敲打,该让他们知道的,他们自然知道;不该知道的,他们一个字也不会知道。” 我感激道:“多谢师姐。”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玉真公主摆摆手,“倒是你,今日陛下的话你也听到了,他对你既有赏识,也有敲打。你如今身处的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太子那边,杨国忠那边,还有朝中各方势力,你都要小心应对。” 我点头:“师姐教诲,子游谨记。” 李白却笑道:“也不必太过紧张。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你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又有我等在你身后,谁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他说着,又倒了一杯酒,举杯向月:“来,喝酒!今日与陛下论诗,某忽然得了一句——‘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向晚猩猩啼,空悲远游子’。子游,你觉得如何?” 我心中一震。这首诗……是李白的清溪行中的后半阙,这应该是754年才应该创作出来的啊! 怎么提前了?不过只是心中所想罢了。 “好诗!”我依旧由衷赞道,“师父此句,道尽了人生真谛。弟子子游敬您一杯!” 我们举杯对饮。酒香在风中飘散,院中气氛温馨而宁静。李冶不知何时也过来了,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偶尔为我斟酒。 杜若和月娥则陪着玉真公主说话,几个女子轻声细语,时不时发出轻笑。 这样的日子,让人几乎忘记了外界的纷争与危险。 然而我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太子李亨不会善罢甘休,安禄山的势力已经渗透到长安,而皇帝陛下,也在暗中布局。 但至少今日,有师父、师姐、爱妻相伴,有美酒佳肴,有这方宁静的庭院。 足矣。 与此同时,回宫的马车上,气氛却与李府中的温馨截然不同。 马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四角悬挂着香囊,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李隆基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脸上还带着微醺的红晕。 杨玉环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眼神飘忽。 高力士和那名黑衣侍卫骑马护在车外,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良久,李隆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杨玉环身上,忽然开口:“玉环,你觉得李哲李子游这人怎么样?” 杨玉环手一颤,玉佩差点滑落。她稳了稳心神,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李隆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与他接触过几次,觉得此人如何?” 杨玉环心中念头飞转。她知道皇帝此问绝非“随便问问”,必然有其深意。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子游此人……臣妾觉得,是个难得的才俊。他年纪轻轻,却已官居三品,虽说是散官,但也足见其能力。他经营的茶肆、酒坊等生意遍布全国,为朝廷贡献了不少税收。而且……” 她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李隆基的脸色,见他神情平静,才继续道:“而且他为人谦逊有礼,对玉真公主和太白先生极为孝敬,对夫人李冶也是一往情深。今日陛下也看到了,他将府中最好的院子让给公主和太白先生居住,一切安排得周到妥帖。这样的人,应该是忠臣良才。” 李隆基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不置可否。等杨玉环说完,他才淡淡道:“忠臣良才……但愿如此。” 他话锋一转:“不过,他崛起得太快了。两年前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如今却已是三品大员,与杨国忠、玉真、李白等人关系密切,手中还掌握着庞大的商业网络。这样的人,若是忠心耿耿,自然是我大唐之福;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第220章 严庄偷窥 杨玉环心中一紧。她知道皇帝在担心什么——功高震主,权倾朝野,这是历代帝王最忌讳的。李哲如今虽然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势,但他的上升速度实在太快,人脉实在太广,难免引人猜疑。 “陛下多虑了。”杨玉环柔声道,“子游那孩子,臣妾是了解一些的,您不是还说他要做什么公益学堂和武馆吗?” 杨玉环顿了顿,接着说道:“他虽有些聪明才智,但本质上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看他对李冶,对玉真公主,对太白先生,都是真心相待。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二心。” “公益,重情重义……”李隆基重复着这六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是啊,重情重义。这样的人,往往也最容易被人利用,或者……最容易因为情义,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 他看向杨玉环,目光深邃:“玉环,你与寿王……近来可有联系?” 杨玉环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她强作镇定,低声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妾既已入宫侍奉陛下,便与从前一刀两断,岂会再与寿王联系?” 李隆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朕就是随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他伸手握住杨玉环的手,语气缓和下来:“朕知道你的心意。这些年来,你对朕如何,朕心里清楚。只是……” 他叹了口气:“只是朕老了,有些事,不得不提前考虑。太子如今这般行事,让朕很是失望。朝中大臣,各有心思,朕得为大唐的将来打算。” 杨玉环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柔顺道:“陛下正值盛年,何言老矣?大唐在陛下治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这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 李隆基摇头苦笑:“盛世之下,暗流涌动。朕虽在深宫,却也看得清楚。安禄山在范阳拥兵自重,太子在朝中结党营私、外通敌忾,杨国忠……虽近来被称之为贤相,但会不会……终究是个隐患。还有这李哲……”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杨玉环的手:“罢了,不说这些了。今日见了玉真和太白,朕心里高兴。他们能有个安稳的住处,朕也就放心了。”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消失在深宫高墙之后。 李府街角,那个灰色的身影再次出现。 严庄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 他站在阴影处,目光紧紧盯着李府紧闭的大门,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今日所见,证实了之前得到的所有情报。 唐玄宗微服私访李府,对李哲表现出明显的赏识与恩宠。玉真公主和李白常驻李府,等于给李哲上了一道最强的护身符。 而皇帝那句“扩宅为公主府”,更是意味深长——这既是对玉真公主的宠爱,也是对李哲的拉拢。 “李哲李子游……”严庄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果然不简单。能让皇帝、公主、诗仙同时青睐,还能让杨国忠那个老狐狸服服帖帖……这样的人,若是能为大帅所用……”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此来长安,他有三个目的。 其一,约见安禄山派到李府的那两个“细作”——康妮娜和米安奴。 大帅半年前将这两个精心培养的西域胡姬送给李哲做贺礼,本意是安插眼线,监视李哲的一举一动。如今半年过去,该是接头获取情报的时候了。 只是严庄不知道的是,两人早已被我暗中用“七转青魂丹”收服,如今忠心耿耿,反而成了我监视安禄山势力的眼睛。 其二,打探太子李亨的动向。安禄山虽然野心勃勃,但对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一直密切关注。太子与皇帝的矛盾,此次私通回纥被禁足半年,这时可以利用的机会。 其三,在长安城周边开始布局。安禄山计划已久,起兵只是时间问题。作为第一谋士,严庄需要提前在长安布置眼线、打通关节、收买官员,为日后的大事做准备。 “不知这个李哲所谓的时机何时出现,看来我们的自己想办法尽快行动了。”严庄戴上斗笠,转身融入夜色中。 他没有直接回驿馆,而是先去了城南的一处偏僻院落。那里是安禄山在长安的隐秘据点之一,安庆绪应该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推开院门,果然见安庆绪坐在院中石凳上,正自斟自饮。见到严庄进来,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严先生,如何?” “一切都如我们所料。”严庄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李哲深受皇帝宠信,玉真公主和李白常驻其府,等于是他的靠山。太子那边,据眼线回报,自从被禁足后,东宫一直很安静,但暗中的小动作不少。李哲应该是太子下一个要对付的目标。” 安庆绪皱眉:“那我们的计划……” “按原计划进行。”严庄沉声道,“明日你随我同去胡姬楼,康妮娜和米安奴也会去接头。你与贞惠公主明日开始住在那里即可。” “我明白。”安庆绪点头,“那李哲这边……父亲的意思是继续拉拢还是?” 严庄沉吟片刻:“大帅的意思很明确——能拉拢则拉拢,不能拉拢则密切监视,关键时刻……可除之。李哲此人,影响力太大,若是站在朝廷一边,对我们的大事将是个巨大的障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候。我们要借他的手,先对付太子。太子与李哲的矛盾越深,对我们就越有利。” 安庆绪眼中露出佩服之色:“严先生高明。” 谈不上高明,只是顺势而为。”严庄举杯,“来,预祝我们此行顺利。” 两人对饮一杯。夜色渐深,长安城逐渐沉寂下来,但在这座院落的暗室中,阴谋正在酝酿。 李府,白玉阁。李冶、杜若、月娥早已回房,就连玉真师姐都抛弃了我俩。 我与李白对饮至深夜,师父终于尽兴,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回房歇息去了——自然是去了玉真公主的卧房。我摇头失笑,吩咐下人收拾残局,自己也有些微醺,信步走回主院。 李冶正在院中等我,见我来,迎上前,眼中带着关切:“师父又灌你酒了?” “还好,师父高兴,多饮了几杯。”我握住她的手,一同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今日圣上来,你可有不适?” 李冶轻轻摇头:“有师姐在,圣上很和蔼。只是……”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总觉得,圣上今日来,不单是看师姐。他看你的眼神,有些深。” 我揽住她的肩,轻叹:“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今日来,既是看师姐,也是看我。赏赐公主府,既是恩宠,也是束缚。不过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师姐和师父在,圣上总会给几分薄面。” 李冶将头靠在我肩上,轻声道:“我只盼着孩儿平安出世,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会的。”我抚着她的白发,柔声道,“有我在,定护你们周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李府各处渐次点起灯火,将庭院照得温馨宁静。 但我心中清楚,这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太子、安禄山、皇帝……各方势力交织,而我已身处漩涡中心。 严庄来了。他看见皇帝从我府中离开,会作何想?会如何行动? 我望向西跨院方向,那里是如霜、如雪的住处。这两个安禄山派来的“细作”,早已被我以“七转青魂丹”收服,如今忠心耿耿。她们会如期在胡姬楼见到严庄,他也会得到一份精心准备的“情报”。 而太子那边……东宫禁足刚刚开始,李亨绝不会善罢甘休。玉真公主入住,皇帝亲临,这些都会刺激他,让他更加忌惮,也更加疯狂。 还有安庆绪……他此刻应在长安某处,与严庄汇合。这对父子,阴险狡诈。我深吸一口气,夜风微凉,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不管了。”我喃喃道,“该来的,总会来。我李哲既然来到这大唐,便不会任人宰割。师父说得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有我要守护的人,有我在乎的一切。谁敢来犯,便要他有来无回。” “夫君在说什么?”李冶抬头看我。我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没什么。夜凉了,我们回屋吧。” 挽着李冶的手,向屋内走去。烛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映在青石板上,紧紧相依。 而此刻,长安城的另一个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中,严庄正在烛下书写密信。信是写给安禄山的,简要汇报今日所见,并提出下一步计划。 写毕,他以火漆封缄,唤来心腹,低声吩咐:“速送范阳,亲交大帅。” “是!” 心腹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严庄吹熄蜡烛,推开窗户,望向深沉夜空。长安城万家灯火,如繁星洒落人间。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市,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长安……我严庄,又回来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一次,我要搅动风云,助大帅成就大业。李哲……多希望你成为我的导师,不用兵戈相见……” 他关上了窗。 夜色,更深了。李冶已经睡下,我却毫无睡意。 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我想起了严庄那双眼睛。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有皇帝那双审视的眼睛。 这场盛唐大戏,我才刚刚登上舞台。 但我不怕。 我有师父,有师姐,有季兰,有杜若、月娥,有茶仓的孩子们,有遍布全国的商业网络,有现代人的知识和智慧。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历史的走向。 安史之乱即将爆发,大唐盛世即将落幕。但这一次,或许我能改变些什么。 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理想,只是为了保护我所爱的人,保护这个我渐渐爱上的时代。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低声念着,嘴角却勾起一抹笑,“那就让我看看,这盛唐的落日,究竟有多壮丽吧。”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庭院中。 是日,长安西市,胡姬楼。 午后阳光正好,街上行人熙攘,西域商队的驼铃声、小贩的叫卖声、酒肆里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盛唐长安独有的繁华景象。 如霜和如雪从李府侧门悄然溜出,两人都换了不起眼的素色襦裙,头上戴着帷帽,薄纱垂下,遮住了那双过于引人注目的碧色眼眸。 她们没有坐车,而是混在人群中步行,时而驻足在某个小摊前看看,时而拐进巷子绕行,这是受训时学到的反跟踪技巧。 胡姬楼位于西市最热闹的街口,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彩绸和铃铛。这里是长安最有名的胡人酒楼,也是西域商贾、使节、艺人的聚集地。楼里常年有胡姬跳舞,葡萄酒、三勒浆、龙膏酒等西域美酒应有尽有。 如霜和如雪在楼前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一眼,帷帽下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她们也是在这样的地方被训练,学习歌舞、礼仪、媚术,以及如何在男人不设防时套取情报。 后来被送到各地,成为安禄山安插的眼线。如今重回这种地方,虽是以另一种身份,但那段记忆依然清晰。 “走吧。”如雪低声道,声音很轻。 如霜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胡姬楼。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姬正在中央的圆台上跳着柘枝舞,腰肢柔软如蛇,赤足踏在猩红地毯上,脚踝上的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酒客们围坐四周,击掌叫好,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的甜香和烤羊肉的膻味。 一个穿着胡服、年约三十的妇人迎了上来。她身材丰腴,眉眼间带着风尘之色,但眼神锐利,扫了如霜如雪一眼,用胡语问道:“两位娘子是听曲还是饮酒?” 第221章 “细作”之词 如霜也用胡语回答:“我们找阿史那夫人,说好了要看西域来的香料。” 妇人眼神微动,脸上堆起笑容:“原来是阿史那夫人的客人,请随我来,夫人在三楼雅间等候。” 这是接头的暗语。 妇人领着二人穿过喧闹的大堂,从侧面的楼梯上了三楼。三楼与下面截然不同,长廊幽静,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房门,铺着波斯地毯,壁上挂着织锦,显然是为贵客准备的私密空间。 走到长廊尽头的一间房前,妇人轻轻叩门,三长两短。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普通胡人服饰、面貌平凡的男子探出头,目光在如霜如雪身上一扫,侧身让开。 妇人躬身退下,如霜如雪走进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不大,但布置雅致,有胡床、矮几,墙上挂着弯刀和胡琴。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门口,正透过窗缝看着楼下街景。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严庄。 他还是那副文士打扮,青衫纶巾,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深沉,看起来不像武将的谋士,倒像个饱读诗书的儒生。只是那双眼睛太过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康妮娜,米安奴。”严庄开口,用的是她们原来的名字,声音平静无波,“许久不见。”如霜和如雪摘下帷帽,露出真容,躬身行礼:“见过严先生。” 两人心里都有些紧张。虽然已经服了“七转青魂丹”,对李哲和月娥忠心不二,但面对这位范阳第一谋士,那种从小培养出来的畏惧感还是难以完全消除。严庄的手段,她们是见识过的。 “坐。”严庄指了指胡床,自己在矮几后跪坐下来。 如霜如雪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低头,一副听候吩咐的模样。 严庄打量了她们片刻,缓缓道:“你们在李府这段时间,倒像是养得不错。面色红润,举止也从容了许多,看来那位李大人对你们不薄。” 这话里有话。 如霜心里一紧,知道严庄这是在试探她们是否被李府的生活腐化,是否还忠于范阳。 她立刻露出委屈的神色,碧色的眼眸泛起水光,声音带着哽咽:“严先生莫要取笑我们了。李府的日子……哪里好了?我们姐妹二人每日提心吊胆,生怕身份暴露,夜不能寐,食不知味。那李哲看似温和,实则疑心极重,府中规矩又多,月娥娘子虽然待我们不错,但也时时盯着我们,生怕我们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来。” 如雪也配合着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细细弱弱的:“我们日夜盼着大将军能早日召我们回范阳,这细作的活计,实在不是人干的。每日要强颜欢笑,要学什么中原礼仪,要读书写字,还要练武……在范阳时虽然训练艰苦,但至少心里踏实。在这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说着,两姐妹竟真的落下泪来。这眼泪倒不全是装的——想起当初在范阳受训时的艰辛,想起那些被送走就再也没回来的姐妹,想起安禄山用她们村子的亲人做威胁,悲从中来,哭得情真意切。 严庄看着她们,眼神中的审视稍微缓和了些。他知道这两个丫头是安禄山从西域带回的孤儿,从小在范阳长大,训练了整整八年,对安禄山既畏惧又忠诚。 她们村子的亲人还在范阳控制之下,这是最有效的牵制。 “好了,莫要哭了。”严庄语气放缓,“大将军知道你们辛苦,所以特地派我来长安,一是听听你们这些时日的收获,二也是看看你们,若有机会,或许能将你们调回范阳。” 如霜抬起头,泪眼婆娑:“真的吗?我们……我们真的能回去?” “那要看你们的功劳了。”严庄淡淡道,“说说吧,在李府这一年多,都探听到了什么?” 如霜擦了擦眼泪,开始“诉苦”:“严先生,您是不知那李府戒备有多森严。李哲虽只是个三品散官,但府中护卫都是好手,那个管家阿东,飞镖功夫了得,还有月娥娘子的轻功,杜若娘子的剑术,都是江湖一流。我们两个,说是贴身丫鬟,其实行动处处受限制,只能在揽月阁附近活动,前院书房、会客厅那些要紧地方,根本去不了。” “李哲此人疑心极重,虽然收了月娥娘子为妾,但对我们这些丫鬟始终保持着距离。府中大事,从来不会当着我们的面商议。我们只能从零碎言语、来往宾客中揣摩一二。” 如雪接话道:“不过这段时间,我们倒也打听到一些事情。那李哲虽然官职不高,但人脉极广。他与右相杨国忠来往密切,杨相爷时常来李府,一谈就是大半天。还有玉真公主和李白,自去岁秋天就长住李府西跨院,极少外出。我们偶尔听侍女们议论,说公主和太白先生整日饮酒作诗,不同外事,看起来像是在……在双宿双飞。” 严庄眼神微动:“玉真公主和李白?他们与李哲关系如此亲近?” “是。”如霜点头,“李哲称李白为师父,对玉真公主也执晚辈礼。而且我们听说,李哲的夫人李冶,是玉真公主的师妹,所以这层关系就更紧密了。李府上下,都将公主和太白先生当做自家长辈侍奉。” 严庄手指轻敲矮几,沉吟片刻:“李哲与杨国忠具体谈些什么,你们可曾探听到?” 如霜露出为难神色:“这个……我们身份低微,他们谈话时从不让我们在旁伺候。不过有一次,杨相爷来时脸色很难看,我们在门外隐约听到几句,似乎是关于……关于高力士将军遇刺一事。” 严庄眼中精光一闪:“继续说。” “那日杨相爷来时怒气冲冲,我们送茶时在门外听了一耳朵。杨相爷说什么‘欺人太甚’、‘简直无法无天’,李哲则劝他‘稍安勿躁’、‘此事需从长计议’。后来声音压低了,我们就听不清了。” 如霜回忆道,“不过前几日,月娥娘子与李哲在书房说话,我们送点心时,又听到他们在议论此事。” “哦?他们怎么说?”严庄身体微微前倾。 如雪低声道:“月娥娘子问李哲,高将军遇刺一事到底是谁干的,李哲沉默许久,才说……此事恐怕不简单,表面看是太子嫌疑最大,但他觉得背后可能另有其人。月娥娘子追问是谁,李哲没有明说,只道‘范阳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严庄脸色不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警惕。 如霜察言观色,继续加码:“还有,李哲似乎对高将军被刺一事也有疑虑。他说太子虽然与高将军不睦,但派人当街刺杀,手段未免太过拙劣,不像是东宫手笔。倒是……倒是范阳那边,惯用这种刺杀嫁祸的手段。”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严庄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李哲还说了什么?” “他说正在暗中调查,”如雪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说已经派人去了范阳,要查查那边最近的动向。还说什么……安禄山拥兵自重,早有反意,这次高将军遇刺,说不定就是他派人干的,想嫁祸太子,搅乱朝局,好趁机起事。” “砰”的一声,严庄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 如霜如雪吓得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严庄的脸色。 严庄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沉声道:“他还说了什么?一五一十道来,不许隐瞒。” “是,是。”如霜声音发颤,“李哲还说,陛下虽然暂时压下了对太子的追究,但对边镇节度使的疑心也加重了。他听杨相爷说,陛下有意派钦差巡视各镇,范阳是重点。还说要整顿边军,削夺节度使的权力……这些,这些都是我们偷听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如雪补充道:“李哲还说,太子虽被禁足,但其势力仍在活动。东宫的人也在暗中调查高将军遇刺的真相,似乎也怀疑是有人栽赃。太子身边的谋士李泌虽然失踪了,但太子手下还有其他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严庄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如霜如雪屏住呼吸,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们说的这些,半真半假,真假掺杂,正是李哲交代的“分寸”。既要有足够的分量让严庄重视,又不能泄露真正重要的情报。而且故意提到 “范阳”、“安禄山”、“刺杀嫁祸”这些敏感词,就是要看严庄的反应。 从刚才严庄失态摔杯来看,她们戳中了要害。 高力士遇刺,果然与范阳有关! 半晌,严庄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些情报,很重要。你们做得很好。” 如霜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露出惶恐之色:“严先生,我们……我们冒着生命危险打听到这些,不知何时能回范阳?李府我们实在待不下去了,那李哲疑心越来越重,月娥娘子虽然待我们好,但也时常试探我们。 前些日子,她还突然问我们,想不想家,想不想回西域……我们吓坏了,生怕她是看出了什么。” 如雪也红着眼睛道:“是呀,我们整日提心吊胆,夜夜做噩梦。严先生,求您向大将军美言几句,让我们回去吧!哪怕回范阳做个普通侍女,也比在这里当细作强啊!” 严庄看着她们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那点疑虑又消散了几分。这两个丫头虽然训练有素,但毕竟年轻,在长安这种地方潜伏一年多,担惊受怕也是正常。 她们提供的这些情报,与大将军在朝中的眼线传来的消息相互印证——皇帝确实对节度使权力过大不满,杨国忠也在朝中鼓吹削藩,太子虽被禁足但势力仍在,李哲此人不简单,已经开始怀疑范阳…… 这一切都说明,长安的局势比预想的更复杂,大将军的计划需要调整。 “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严庄语气温和了些,“但大将军对你们寄予厚望。李哲此人,是大将军的心腹大患,必须盯紧。你们现在的位置很重要,若是突然调走,再想安插人进去就难了。” 如霜如雪露出失望的神色。 严庄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接下来三个月的解药。大将军说了,只要你们好好办事,待大事成功之日,不仅还你们自由,还会赐你们金银田宅,让你们和村里的亲人团聚,过上好日子。” 如霜如雪眼睛一亮,但又迅速黯淡下去。如霜咬着嘴唇道:“可是……可是我们真的害怕。李哲已经开始怀疑范阳了,万一他查到我们头上……” “放心。”严庄自信地笑了笑,“你们的身份做得干净,他不会查到。而且,就算他怀疑,没有证据又能如何?你们现在是韦月娥的贴身丫鬟,有这层身份在,他动你们也要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况且,大将军已经在安排,用不了多久,长安就会有大变。到时候,李哲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查你们?” 如霜如雪心里一惊,但面上不显,只是做出茫然又期待的样子:“大变?什么大变?” 严庄自知失言,摆摆手:“这个你们不必知道。你们只需继续潜伏,盯紧李哲,有什么重要情报及时传递。下次接头,还是在这里,时间我会再通知你们。” “是。”如霜如雪低头应道。 严庄想了想,又问:“李哲最近在忙什么?除了调查高力士遇刺,可还有其他动作?” 如霜回忆道:“他最近经常外出,有时是去茶肆酒坊,有时是去一个叫‘茶仓’的地方。我们问过府中下人,茶仓是他收留流浪孩童的处所,请了先生在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还教些拳脚功夫。” 第222章 再得良将 “收留孩童?”严庄皱眉,“他倒是会收买人心。有多少孩子?教他们功夫做什么?” “具体数目不知,但听说有三四十人。”如雪道,“教功夫据说是为了强身健体,也为了让孩子们有一技之长,将来好谋生。李哲此人,表面上乐善好施,在长安名声很好。” 严庄冷笑:“沽名钓誉罢了。不过……收留孩童,教授文武,他倒是好算计。这些孩子无依无靠,若被他培养成心腹,将来就是一支只听命于他的力量。” 他看向如霜如雪:“你们想办法打听清楚茶仓的底细,有多少孩子,谁在教他们,教的什么功夫,孩子们对他是否忠诚。这些情报,下次一并报来。” “是。”两人齐声应道。 严庄又从怀中取出一袋金叶子,推给如霜:“这些钱你们拿着,在府中打点用。记住,行事要小心,宁可少探听,不可暴露身份。” 如霜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连忙道谢。 严庄站起身:“今日就到这里。你们从后门离开,分开走,绕几圈再回李府。” “是,严先生保重。” 如霜如雪戴上帷帽,躬身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两人对视一眼,帷帽下的嘴角都微微扬起。 成功了。 严庄对她们的汇报深信不疑,而且透露了“长安将有大变”的重要信息。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足够让老爷警惕了。 两人按严庄所说,从胡姬楼后门离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混入人群,绕了几条街巷,确定无人跟踪后,才在约定的地点汇合,一起返回李府。 而房间内,严庄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景,眉头紧锁。 “李哲……果然不简单。”他低声自语,“已经开始怀疑范阳了,还要派人去查……此人留……还是不留?”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门口的那个胡人护卫。 “速将此信送回范阳,面呈大将军。记住,务必亲手交到大将军手中。” “是!”护卫接过信,躬身退下。 严庄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又想起如霜如雪提到的“茶仓”。 收留流浪孩童,教授文武……李哲这是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啊。看来此人野心不小,不仅仅满足于做个富家翁或者三品散官。 “得提醒大将军,此人不除,日后必成大患,但是……此人也是可追随之人啊!”严庄眼中寒光一闪。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高力士遇刺一事引发的连锁反应。从如霜如雪的情报来看,皇帝已经开始疑心边镇,太子也在暗中活动,李哲更是在调查范阳……形势对大将军不利。 “得加快脚步了。”严庄喃喃道,“安庆绪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来长安接应,他倒好,整日流连花丛。看来还得我亲自布置……”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胡琴,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声呜咽,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窗外,长安的午后阳光明媚,街市喧嚣,一派太平盛世景象。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同一时间,长安城南,阿东上前叩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稚嫩的脸,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见到我,眼睛一亮:“东家来了!” 他连忙打开门,躬身行礼:“见过东家!”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小豆子,又长高了。杜院长在吗?” “在的在的,杜院长在给大班的孩子们讲《论语》呢!”小豆子很机灵,一边引我们进门,一边朝里面喊:“东家来了!东家来了!” 院子里原本在练拳的孩子们纷纷停下,朝我行礼。这些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七八岁,个个穿着干净的粗布衣服,虽然有些补丁,但洗得发白,脸上也干干净净,眼神明亮,与街上的流浪儿天差地别。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茶仓成立快半年有余,从最初收留的十几个孩子,到现在已经有近五十人。我让杜甫当院长,负责教授文化;韩揆负责教武功和看家护院;萧叔子也来帮忙教书。 孩子们半天读书,半天练武,还要轮流做些杂活,打扫、做饭、整理仓库。虽然辛苦,但能吃饱和暖,有书读,有功夫学,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堂般的生活了。 “子游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见杜甫从正堂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但精神很好,眼神里有光。 比起一年前那个穷困潦倒、郁郁不得志的诗人,现在的杜甫虽然依旧清贫,但有了寄托,整个人都焕发出不一样的神采。 “子美兄。”我拱手笑道,“近来可好?” “好,好得很。”杜甫笑容满面,引我往正堂走,“孩子们都很用功,我教得也起劲。来,屋里说话。” 正堂布置得很简朴,几张桌椅,一个书架,墙上挂着孔子像。这里是孩子们上课的地方,此时桌椅整齐,黑板上还写着几句《论语》。 我们刚落座,韩揆也闻讯赶来。他依旧是一身短打,精干利落,进门就笑道:“师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孩子们,也看看师兄和子美兄。”我笑道,“茶仓这边,辛苦你们了。” “说的哪里话。”韩揆摆摆手,在我对面坐下,“这些孩子都很懂事,教他们功夫,比教那些富家子弟有劲多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们知道机会来之不易,练功特别刻苦。” 杜甫也点头:“读书也是。有些孩子天赋极好,一点就通。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已经能背下《千字文》《百家姓》,开始学《论语》了。子游,你这茶仓,真是功德无量啊。” 我摆摆手:“我不过是出了点钱,真正辛苦的是你们。对了,现在茶仓有多少孩子了?” “四十八人。”杜甫如数家珍,“男孩三十五人,女孩十三人。年纪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七岁。按程度分了大班、中班、小班。大班十五人,主要学《论语》《诗经》和算术;中班二十人,学《千字文》《百家姓》;小班十三人,刚启蒙,在认字。” “功夫呢?”我问韩揆。 韩揆脸上露出自豪之色:“这批孩子里,还真有几个好苗子。特别是阿洛,那小子,简直是练武奇才!” “阿洛?”我想了想,“是那个黑黑壮壮、不爱说话的孩子?” “对,就是他。”韩揆眼睛发亮,“今年十四岁,茶仓的第一批孩子。我刚教他基本功时,看他下盘稳,力气大,是个练外功的好材料。没想到这小子悟性极高,我一时兴起,教了他几手刀法,他居然举一反三,自己琢磨出不少变化。” 杜甫也笑道:“阿洛读书虽然不如其他孩子灵光,但在练武上头,真是一点就通。韩兄说他现在能接二十几招了?” 韩揆点头:“上个月我还只用了五成功力,这个月已经要用八成了。这小子进步太快,一双短刀耍得虎虎生风,有模有样。而且他天生神力,虽然瘦,但筋骨强健,再练一年半载,绝对是个高手。” 我听得心痒:“快叫他来,我看看。”杜甫朝门外喊:“萧先生,叫阿洛来一趟。”不一会儿,萧叔子领着个少年走了进来。 我抬眼一看,好家伙,这阿洛虽然只有十四岁,个子居然和我差不多高,怕是有一米七多。 他确实瘦,但瘦而不弱,胳膊、肩膀的肌肉线条分明,像铁铸的一般。皮肤黝黑,五官端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走路时步伐沉稳,下盘极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阿洛,这就是茶仓的东家,李哲李大人。”萧叔子介绍道。 阿洛看向我,眼神清澈,没有寻常孩子的畏缩,反而很坦荡。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阿洛见过东家!”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笑着点头:“不必多礼。阿洛,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阿洛直起身,不卑不亢:“韩师父和杜院长常提起东家,说东家是大善人,收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给我们饭吃,教我们本事。东家叫我来,定是要考较我的功课。” 我乐了:“你倒聪明。那我问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阿洛回答得干脆,“您是银青光禄大夫李哲李大人,是茶仓的东家,也是我们的恩人。” 说着,他忽然双膝跪地,朝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我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阿洛抬起头,眼神坚定:“东家,这三个头,阿洛早就想磕了。从我记事起就在长安城里要饭,冬天冻得手脚生疮,夏天被蚊虫咬得满身包,常常三五天吃不上一口饱饭。是东家收留了我,给我衣服穿,给我饭吃,还教我读书练武。这份恩情,阿洛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他说得真诚,眼圈都有些红了,但强忍着没掉泪。我心里一软,扶他起来:“好孩子,坐下说话。” 阿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阿洛,你是哪里人?家里可还有亲人?”我温声问道。 阿洛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也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人。从我记事起,就在长安城里流浪,和几个小伙伴一起讨饭度日。要不是他们照顾,我早就饿死冻死了。后来茶仓收留孩子,他们就先推我出来,说我能吃,让我先来……现在他们都进来了,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他说的“他们”,应该就是茶仓里那些和他要过饭的小伙伴。 “你有什么理想吗?”我又问。 阿洛眼睛一亮,毫不犹豫道:“学得一身本领,为东家赴汤蹈火!” 我笑了:“好一个赴汤蹈火。你不害怕吗?刀剑无眼,江湖险恶,说不定哪天就把命丢了。” “不怕!”阿洛神情坚定,声音铿锵,“我的命是东家给的,能吃饱穿暖学本事,都是东家所赐。为东家做事,报答东家,阿洛什么都不怕!”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止我这么想,茶仓里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是这么想的!是东家把我们救出火坑,给我们新生,我们都发誓,这辈子跟定东家了,东家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我一时语塞,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孩子,都是被社会抛弃的流浪儿,在最底层挣扎求生。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处,一点温饱,一点教育,他们就感激涕零,愿意以命相报。 这份纯粹,这份赤诚,在这个人人为己的时代,显得如此珍贵。 我看向杜甫,心想:杜子美啊杜子美,你这思想工作做得可真到位。这要是搁在现代,绝对是优秀的政工干部。不过话说回来,杜甫自己就是心怀天下、忧国忧民的诗人,他教出来的孩子,有这种感恩报恩的思想,也不奇怪。 韩揆也感叹道:“师弟,这些孩子都是好样的。他们知道机会来之不易,练功特别刻苦,读书也认真。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已经开始帮忙料理茶仓的事务,很是得力。” 我点点头,看着阿洛,越看越喜欢。这孩子不仅筋骨好,悟性高,更重要的是心性纯良,知恩图报。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阿洛。”我开口。 “在!”阿洛立刻应道,坐得笔直。 “明日,我让阿荣来接你,你跟我回李府,以后就做我的随从,可愿意?” 阿洛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又“噗通”一声跪下:“愿意!阿洛愿意!谢谢东家!谢谢东家!”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眼圈彻底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再次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跟着我,要学的还多着呢。不仅要练好武功,也要读书识字,明事理,知进退。能做到吗?” 第223章 严庄心思 “能!”阿洛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东家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绝不辜负东家栽培!” “好。”我笑道,“那今天好好跟小伙伴们告个别,明天我来接你。” “是!” 阿洛退下后,杜甫感慨道:“子游这是要重点培养阿洛了?” “是个好苗子,不能浪费。”我道,“茶仓这边,以后还要多仰仗子美兄和师兄。这些孩子,都是未来的希望。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我们要教的,不仅仅是读书练武,更要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忠义仁勇,家国情怀。” 杜甫肃然起敬:“子游胸怀,杜某佩服。你放心,这些孩子交给我,我必定竭尽全力,将他们培养成有用之才。” 韩揆也道:“武功方面,我会因材施教。有几个孩子天赋也不错,假以时日,都能独当一面。” 我又和他们聊了茶仓的近况,财务状况,孩子们的衣食住行,一一过问。得知茶仓现在基本能自给自足——我在长安和各地的念兰轩、兰香坊,会定期送来米面粮油和银钱;孩子们自己也种了些菜,养了鸡鸭;大些的孩子还轮流去店里帮忙,既能学本事,也能贴补茶仓用度。 “子游这个模式,真是巧妙。”杜甫赞道,“既能救助孤苦,又能培养人才,还能自给自足,不成为负担。假以时日,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分散各处,都能成为你的助力。这是真正的百年大计啊。” 我摆摆手:“我也是尽一份心力。大唐看似繁华,但底层百姓依然困苦。这些孩子若无人管,要么饿死冻死,要么走上邪路。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教一个是一个。将来他们若能有出息,也能帮助更多的人,这善缘就结下去了。” 正说着,萧叔子也回来了,于是四人又聊了一会儿。眼看天色渐晚,我大手一挥:“阿东,去让阿荣准备些酒菜送来,今日咱们就在茶仓,不醉不归!” 阿东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阿荣带着几个伙计,送来了丰盛的酒菜。 烤羊排、炖鸡汤、红烧鲤鱼、清炒时蔬,还有几坛兰香坊的好酒。孩子们平时吃得简单,见到这么多好菜,都欢呼起来。 我在院子里摆了五六桌,让孩子们也一起坐。大点的孩子帮忙端菜摆碗,小点的孩子眼巴巴看着,直咽口水。 “今日高兴,大家都坐,一起吃!”我笑道。 孩子们欢呼着落座,但很有规矩,年纪小的先坐,大的后坐,女孩坐一桌,男孩坐几桌,井然有序。杜甫、韩揆、萧叔子、阿荣、阿东和我坐主桌。 我给孩子们都倒了果汁,用水果榨的,茶仓自己做的,我们自己则倒上酒。 “来,第一杯,敬茶仓所有的孩子!”我举杯,“愿你们健康成长,学有所成!” “谢谢东家!”孩子们齐声道,声音响亮。 “第二杯,敬杜院长、韩师父、萧先生,以及所有为茶仓付出的人!”我又举杯。杜甫三人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第三杯,敬我们自己!”我笑道,“敬我们在这个时代,还能做点有意义的事!” 三杯过后,气氛热烈起来。孩子们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他们太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了,一个个狼吞虎咽,但依然守着规矩,不争不抢。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杜甫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指着孩子们一个个介绍:“那个瘦高个,叫小树,读书最有灵性,《论语》能倒背如流;那个圆脸的,叫小胖,算术极好,现在已经在帮阿荣记账了;那个扎小辫的女娃,叫小花,字写得漂亮,还会作诗……” 韩揆也一反平日的严肃,指着几个练武的孩子:“那个虎头虎脑的,力气大,练的是硬功;那个灵巧的,轻功好;那个稳重的,棍法扎实……阿洛是其中最出色的,但其他几个也不差。 假以时日,都能派上用场。” 萧叔子也感慨:“我萧某落魄半生,屡试不第,本以为此生无用。没想到来到茶仓,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看他们一天天进步,心里竟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子游,我要敬你一杯,是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萧先生言重了。”我举杯与他相碰,“是你有才学,有爱心,这些孩子才能受益。”酒过三巡,杜甫诗兴大发,拍案道:“如此良辰,如此盛事,当赋诗一首!” 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眼巴巴看着杜甫。他们都知道,杜院长是大诗人,能听他作诗,是天大的福气。 杜甫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仰望夜空。六月夏夜,星河灿烂,清风徐来。他沉吟片刻,朗声吟道: “长安有茶仓,仅收流浪儿。 白日文武聚,夜来安稳眠。 子游李公子,仁心比天地。 傲骨恩难忘,此生誓相随。 此经尚得志,报效亦得辜。 男儿当自强,不负少年时!” 诗虽直白,但真情流露。孩子们听得热血沸腾,齐声叫好。 萧叔子也击节赞叹:“杜先生此诗,质朴真切,胜过那些浮华辞藻万千!”我也被感染,举杯道:“好一个‘男儿当自强,不负少年时’!来,为子美兄这首诗,干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 韩揆虽不善诗文,但也激动道:“我在江湖漂泊半生,见过太多不平事。达官贵人锦衣玉食,贫苦百姓流离失所。子游能建这茶仓,收留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教他们本事,给他们希望,这是真正的侠义!我韩揆佩服!” “师兄过奖了。”我笑道,“我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这天下,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一夜,茶仓院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孩子们吃饱喝足,在院子里玩耍嬉戏。大些的孩子帮忙收拾碗筷,打扫庭院。 杜甫、韩揆、萧叔子和我,四人把酒言欢,从诗词歌赋谈到江湖轶事,从朝堂风云聊到民间疾苦。酒越喝越多,话越说越深。 杜甫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我的手:“子游,我杜甫半生潦倒,见惯世态炎凉。唯有在你这茶仓,我才觉得,这世间还有温暖,还有希望。这些孩子,就是大唐的未来啊!” 韩揆也道:“师弟,你放心,这些孩子交给我,我一定把他们教成高手。不敢说个个都像阿洛那样,但至少能独当一面,将来无论做什么,都能有自保之力。” 萧叔子则叹道:“我常想,若天下多几个子游这样的人,多几处茶仓这样的地方,这世间会少多少悲剧?可惜,可惜啊……” 我听着他们的感慨,心里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茶仓确实在改变这些孩子的命运。沉重的是,正如萧叔子所说,我能做的太有限了。安史之乱还有两年就要爆发,到时烽火连天,生灵涂炭,这些孩子,这茶仓,又能否在乱世中保全? 但转念一想,正因为知道乱世将至,才更要未雨绸缪。这些孩子,就是我未来的班底。乱世之中,有一支忠诚可靠的队伍,比什么都强。 “来,再干一杯!”我举起酒杯,“不为别的,就为这乱世中,我们还能坐在这里,喝酒聊天,教孩子读书练武,做点有意义的事!” “干!” 酒杯相碰,酒水四溅。 那一夜,我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只记得最后,是阿东和阿荣扶我上的马车。马车晃晃悠悠,我靠在车厢里,听着车轮辘辘,看着窗外长安的夜景。 灯火阑珊,星河在天。这个时代,有太多不如意,有太多无奈。但也有一些人和事,值得我去守护,去奋斗。 月娥、杜若、如霜如雪、茶仓的孩子们、李白、玉真公主、杜甫、韩揆……还有那些我在乎的人。 “安禄山……”我低声自语,“你想乱大唐,我偏不让你如愿。”马车驶入李府,停下。我迷迷糊糊下车,被阿东和阿荣扶着往卧房走。 “老爷小心台阶。” “老爷,到了。” 我摆摆手,推开房门,踉踉跄跄走到床边,一头栽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我是被头疼醒的。 我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床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李府的卧房。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沾满了酒气。鞋也没脱,就那么躺在床上。 “嘶……”我撑着坐起身,揉着太阳穴。 门轻轻推开,月娥端着醒酒汤走进来,见我醒了,嗔怪道:“又喝这么多酒。阿东说你昨晚在茶仓喝得酩酊大醉,是他和阿荣把你抬回来的。” 我苦笑:“高兴嘛。茶仓出了个好苗子,子美兄和韩师兄也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月娥把醒酒汤递给我:“趁热喝了。如霜如雪一早就来问安,说有事要禀报,我让她们在花厅等着。” 我眼睛一亮,宿醉的不适感去了大半:“她们回来了?情况如何?” “看你急的。”月娥白了我一眼,“先把汤喝了,梳洗一下,再去见她们。一身酒气,像什么样子。” 我赶紧把醒酒汤喝了,又洗漱更衣,这才神清气爽地往花厅去。如霜如雪已经在花厅等候,见我进来,起身行礼。 “老爷。” “坐。”我在主位坐下,“情况怎么样?” 如霜如雪对视一眼,如霜先开口,将昨日在胡姬楼与严庄会面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从如何接头,如何诉苦,如何汇报“情报”,到严庄的反应,一字不落。 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当听到如霜说“李哲已经开始怀疑范阳了,还要派人去查”时,我笑了。这俩丫头,添油加醋的本事不小。 当听到如雪说“严庄透露长安将有大变”时,我眉头一皱。当听到严庄让她们打听茶仓的底细时,我眼神一冷。 “老爷,我们说的这些,严庄看起来都信了。”如霜最后道,“他还给了我们解药和金叶子,让我们继续潜伏,盯紧您。” 如雪补充:“而且从他的话里话外,高力士遇刺,确实和范阳有关。他虽然没明说,但当我们提到您怀疑是范阳嫁祸太子时,他反应很大,摔了杯子。” 我点点头:“你们做得很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信以为真,又不至于起疑。而且套出了‘长安将有大变’这个重要信息,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足够我们警惕了。”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如雪问。 “按兵不动。”我道,“严庄让你们打听茶仓,你们就适当打听,给他一些表面的信息。茶仓收留流浪儿童,教授文武,这不是秘密,稍微打听就能知道。至于具体细节,比如孩子们学的什么武功,谁在教,对是否忠诚,这些你们可以说还在调查中,需要时间。” “是。”两人应道。 “另外,”我沉吟道,“严庄说‘用不了多久,长安就会有大变’。这句话很关键。安禄山在范阳加紧备战,派安庆绪和严庄潜入长安,接见细作,策划刺杀高力士……这一系列动作,都说明他在加速布局。 这个‘大变’,很可能就是安史之乱的前奏,或者是他在长安策划的又一起重大事件。” 我看向如霜如雪:“下次接头,你们要设法打听清楚,这个‘大变’具体指什么,时间、地点、方式,尽可能详细。但要注意安全,宁可打听不到,也不能暴露。” “明白。”如霜用力点头,“我们会小心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木,沉默片刻。“安禄山……”我低声自语,“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如霜如雪也站起身,如雪轻声道:“老爷,还有一事。严庄提到,说安禄山大将军已经在安排,用不了多久,长安不仅会有大变,到时候……还会让您自身难保。您得小心才是,而且严庄好像……有意让我们提醒您,我也只是有这种感觉!” 第224章 阿洛报道 我转过身,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他想动我,也没那么容易,倒是这严庄越来越有意思了。”正说着,阿东在门外禀报:“老爷,阿荣来了,带着阿洛。” “让他进来。”门开了,阿荣领着一个少年走进来,正是阿洛。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虽然是新衣,但是一看就是成衣铺买的,没有那么合身。但是头发梳得整齐,脸也洗得干净,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只是眼神有些局促,毕竟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府邸。 “阿洛见过老爷,见过月娥娘子,见过两位姐姐。”阿洛躬身行礼,有模有样,看见月娥,眼神有些激动。 月娥开心地打量他:“我就说阿洛是茶仓的最好的苗子吧!从我教他沉腿的时候就发现了。” 我笑道:“对,你未扑先知。阿洛以后就跟着我。阿东,你先带他熟悉熟悉府里的规矩,安排个住处。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贴身随从了。” “是,老爷。”阿东应道,又对阿洛说,“走吧,我先带你转转。”阿洛又行了一礼,这才跟着阿荣一起退下。 如霜如雪看着阿洛的背影,如霜笑道:“这少年看着挺精神,就是黑了点。” “黑点好,健康。”我笑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昨晚辛苦了。记住,一切如常,不要露出破绽。” “是,老爷。” 如霜如雪退下后,月娥走到我身边,轻声道:“夫君,安禄山那边……真的会很快动手吗?” 我握住她的手:“快了。但具体什么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积蓄力量,未雨绸缪。” 月娥靠在我肩上,低声道:“我有些怕。” “怕什么?” “怕乱世来临,怕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失去。”月娥的声音有些颤抖,“怕你……会有危险。” 我搂住她,柔声道:“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有事的。安禄山想乱大唐,我偏不让他如愿。咱们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月娥抬起头,看着我,眼中闪着光:“嗯,我相信你。”窗外,阳光正好,花影摇曳。长安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我望着窗外,心里默默盘算。 茶仓要加快培养人才的步伐,阿洛只是第一个。念兰轩、兰香坊的生意要稳住,这是经济基础。朝中的关系要维护,杨国忠、高力士、玉真公主、李白……这些都是重要的助力。安禄山那边,要通过如霜如雪和贞惠公主,双管齐下,获取情报,施加影响。 还有太子那边……李泌失踪,太子被禁足,但东宫势力仍在。或许,可以想办法接触一下? 以及最重要的——两年后那场席卷天下的浩劫,我该如何改变历史,李瑁真的是我的答案吗? “月娥。”我轻声唤道。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会连累你和府中所有人,你……会怪我吗?” 月娥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夫君,从我跟你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与你同生共死的准备。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多危险,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心里一暖,将她搂得更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既然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和事,那就放手一搏吧。 阿东先带阿洛在李府外围转了一大圈,然后回到了李府门前。 阿洛带站在李府大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那两个鎏金大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站在这样气派的府邸前,还是忍不住手心直冒汗。 阿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紧张什么?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我……我就是觉得……”阿洛咽了口唾沫,“这府邸太气派了。东家……不,老爷他……真的让我住进来?感觉像在做梦。” “放心,不是做梦,我确定是老爷亲口说的。”阿东推开门,“进来吧,我带你转转。” 阿东领着阿洛在府里转悠,一边走一边观察这孩子的反应。 说实话,李府虽然不算长安顶级的豪宅,但也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对于一个在乞丐窝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冲击力应该不小。 阿洛的眼睛娥也确实不够用了。 从侧门进来,绕过影壁,穿过前院,他脚步都有些飘。眼睛东瞅瞅西看看,看到假山要愣一下,看到鱼池要停一停,看到回廊上挂的画都要瞄几眼。但他很克制,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眼神里的惊奇藏不住。 阿东是个好管家,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前院,平时老爷会客的地方。那边是书房,没有老爷允许不能进。这边是练武场,月娥娘子和杜若娘子常在这里练功……” 阿洛认真地听,偶尔点点头。眼睛都直了。 他在茶仓住的已经是这辈子最好的房子了,但跟这里一比……茶仓那几栋小楼简直像乞丐窝。 “这边走。”阿东领着他往右转,“这是前院,平时接待客人用的。老爷的书房在东厢,夫人的主屋在后面。”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中院。 这里的景致更美了。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还有一片小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阿洛看得眼花缭乱,脚下差点绊了一跤。 “小心点。”阿东扶住他,笑道,“刚来都这样,过几天就习惯了。我当初刚跟老爷的时候,也看啥都新鲜。” “阿东哥……”阿洛小声问,“老爷……脾气好吗?” “好得很!”阿东毫不犹豫,“老爷是我见过最好说话的主家。只要你忠心办事,不偷奸耍滑,老爷从不苛责下人。夫人也是,待人和善,从不摆架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两点你得记住。第一,府中规矩虽不严,但该守的礼数不能少;第二,老爷最讨厌背主求荣、吃里扒外的人。只要你忠心,老爷绝不会亏待你。” 阿洛用力点头:“我晓得的!我的命都是老爷给的,这辈子只认老爷一个主子!” “这就对了。”阿东满意地笑了,“走,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两人穿过中院,来到主院。阿东推开西侧一间偏房的门:“以后你就住这儿。离老爷的主屋近,有什么事也方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阿洛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怎么了?”阿东问。 “这……这太好了。”阿洛声音有些发颤,“我……我睡地上就行,这么好的床……” 阿东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进屋:“说什么傻话!老爷既然让你做随从,你就是府里的人了,该有的都得有。被子枕头都是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我让人给你添。” 阿洛摸摸床上的棉被,又摸摸光滑的桌面,眼圈红了。 “阿东哥……”他哽咽道,“我阿洛何德何能……” “别说这些。”阿东拍拍他的背,“老爷常说,人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善恶之别。你是个好孩子,老爷看中你,是你的造化,也是老爷的慧眼。好好干,别辜负老爷的期望就是了。” 阿洛抹了把眼睛,挺直腰板:“嗯!我一定好好干!” 阿东又带他在府里转了一圈,把各处都介绍了一遍:厨房在哪,茅厕在哪,下人们住哪,哪些地方不能随便进……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转到西跨院时,正好碰见杜若和月娥从揽月阁出来。 “阿东?”月娥先看见了他们,“带阿洛转完了吗?” 阿东连忙行礼:“月娥娘子,杜若娘子。看了有一半了,这小子记性好,一遍就能记住。” 阿洛赶紧躬身:“奴婢阿洛,见过两位娘子。” 杜若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我认得你。茶仓那个练双刀的小子,对不对?韩师兄总夸你悟性好。” 阿洛一愣,抬起头,看见杜若温和的笑容,心里一暖:“是……是的。杜娘子经常去茶仓教我们练功,我认得您!” “哦!真的记得我?”杜若戏弄孩子般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长高了不少呢!在茶仓吃得不错吧?” “吃得很好!”阿洛用力点头,“杜先生和韩师父待我们都好。” 月娥也走过来,笑道:“老爷昨日回来,还说起你呢。说你能跟韩师兄过二十多招,了不得。以后跟着老爷,好好学,好好干。” “是!谢谢月娥姐……月娥娘子,奴婢一定尽心尽力!”阿洛又躬身。 月娥摆摆手:“在府里不用这么拘谨。就像在茶仓似的,叫我姐姐也可以,老爷虽然定了规矩,除非正式场合,平时不用动辄行礼。我们都是自家人,随意些就好。” 杜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住哪?安顿好了吗?” 阿东回道:“住在主院偏房,刚收拾好。” “那正好。”杜若对月娥说,“咱们不是要给老爷做几件夏衣吗?顺道也给阿洛量量身,做两身新衣裳。他这身虽然新,但看着是成衣铺买的,未必合身。” 月娥点头:“说的是。阿洛,晚些时候来揽月阁一趟,我给你量量尺寸。”随即顿了顿接着说道:“”不用那么拘谨,在这里就和在茶仓见到我们一样,我们都是一家人。” 阿洛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会连连道谢。 等两位娘子走远了,阿洛还站在原地发呆。 “怎么了?”阿东问。 “阿东哥……”阿洛喃喃道,“两位娘子……真好。她们是老爷的妾室吧?居然……居然亲自给我做衣裳……” 阿东笑了:“所以说,咱们老爷府上跟别处不一样。老爷待下人宽厚,夫人、娘子们也都不摆架子。你慢慢就知道了,这里……像个家。” 阿洛用力点头:“她们在茶仓教武功的时候就对我们特别好。”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阿洛的命就是老爷的。谁敢对老爷不利,我就跟谁拼命。府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要保护好。这是我阿洛的承诺,至死不变。 下午未时三刻,阿东把府里所有下人都召集到了中院。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个大丫鬟站在最前面,后面是阿甲、阿乙、阿丙、阿丁、阿戊、阿己、阿庚、阿辛八个家丁,再往后是如霜、如雪、云彩、云霞,还有厨房的两个婆子、两个杂役。 阿洛站在阿东身边,看着这一大群人,又紧张起来。 阿东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宣布。这位是阿洛,老爷新收的随从,以后就跟着老爷办事了。大家认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阿洛身上。 春桃第一个开口,笑嘻嘻的:“哎哟,好俊的小郎君!多大了?” 阿洛脸一红:“十……十四。” “十四岁就这么高了?”夏荷也凑过来,“吃什么长的?教教姐姐?” 秋菊抿嘴笑:“你们别吓着人家。阿洛是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 冬梅比较稳重,只是点了点头:“欢迎。” 阿洛一一躬身:“谢谢各位姐姐。” 这时,阿甲上前一步,拍拍阿洛的肩膀:“小子,看着挺结实。会功夫?” “会一点。”阿洛老实回答,“韩师父教的。” “韩师傅的徒弟?”阿甲眼睛一亮,“那不错!改天咱们切磋切磋?我是练拳脚的,阿乙和我一样,阿丙练剑,阿丁练枪……咱们哥几个都会两下子。” 阿乙也笑道:“老爷说了,府里护卫要勤练武艺。以后你跟着老爷,功夫可不能落下。” 阿丙、阿丁都点头附和。 阿洛心里一暖,抱拳道:“还请各位哥哥多指教!” 如霜和如雪也走上前来。如霜微笑道:“阿洛,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老爷和夫人待我们极好,你在府里待久了就知道,这里比哪儿都强。” 第225章 阿洛奉先 如雪接话:“是啊。我们刚来的时候,也紧张得不行。但夫人待我们亲如姐妹,月娥娘子更是把我们当自己人。你放宽心,把这里当自己家就是。” 阿洛感激道:“谢谢如霜姐姐、如雪姐姐。” 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两声欢呼:“阿洛哥!” 云彩和云霞挤开人群跑过来,一人一边拉住阿洛的胳膊,脸上笑开了花。 “阿洛哥!你真的来啦!”云彩兴奋道,“刚才听杜娘子说起,我们还不敢相信呢!” 云霞也道:“太好了!以后咱们又能在一起了!你还记得吗?当初在乞丐窝,你总把讨来的馒头分给我们……” 阿洛看着这对双胞胎姐妹,眼眶又热了:“记得,怎么不记得。要不是你们把我带进茶仓,我哪有今天。” 云彩抹了抹眼角:“说什么呢!咱们都是一起苦过来的。现在好了,都在老爷府上,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云霞点头:“阿洛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们。府里我们都熟,给你当向导!” 三个旧相识聊得热络,周围的丫鬟家丁也都笑了。 阿东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他记得自己刚来李府时,也是这般手足无措。是老爷一点一点教他,是夫人待他宽厚,是府里这些人,让他有了家的感觉。 如今,他看着阿洛,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好了好了。”阿东拍拍手,“大家都认识了,以后要互相照应。阿洛刚来,有什么不懂的,你们多帮衬。老爷说了,府里上下要团结,像一家人一样。” “是!”众人齐声应道。 春桃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阿洛,你还没见过夫人吧?夫人这会儿该午睡起来了,走,我带你去见见!” 冬梅也起哄:“对对对!夫人最疼我们了,见到你肯定高兴!” 阿洛有些犹豫:“这……合适吗?夫人会不会在忙……” “忙什么呀!”夏荷笑道,“夫人性子最随和了。走,我们陪你去。” 四个丫鬟簇拥着阿洛往后院走,阿东摇头笑了笑,由着她们去了。 到了主屋外,春桃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李冶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淡青色纱衣,白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许是刚睡醒,脸上还带着慵懒的红晕,金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吵什么呢?”她打了个哈欠,“老远就听见你们叽叽喳喳的。” 春桃笑嘻嘻道:“夫人,您看这是谁?” 她把阿洛往前推了推。 阿洛连忙躬身:“奴婢阿洛,见过夫人。” 李冶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哦——我想起来了。子游说的那个茶仓的孩子,对吧?叫什么……阿洛?” “是,夫人。” “抬起头我看看。”李冶走近些。 阿洛抬起头,不敢直视,眼神飘忽。 李冶看他紧张的样子,噗嗤笑了:“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子游说你武功好,人实在,是个可造之材。以后好好跟着他,有什么难处,跟夫人我说。” “是……谢谢夫人。”阿洛声音发颤。 “对了,”李冶想起什么,“月娥妹妹说要给老爷做新衣裳,也得给你做几套啊!没量过尺寸吧?” “没有……月娥娘子说了,让我晚些时候去揽月阁找她。” “那正好。”李冶转身回屋,“春桃,去把我那匹湖蓝色的绸子拿来。夏荷,把我妆匣里那个银扣子找出来。阿洛这身衣裳新是新,但是大小不合适,该换换了,年轻人,要穿得精神些。” 阿洛愣住了:“夫人……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 “什么贵不贵重的。”李冶回头瞪了他一眼,“给了你就是你的。再说了,你是子游的随从,出去代表的是李府的脸面,穿得好些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笑道:“对了,你会写字吗?” 阿洛摇头:“在茶仓跟杜先生学过几个字,但……写不好。” “那得学。”李冶正色道,“光会武功不行,还得识字明理。这样吧,以后每天抽一个时辰,到我院里来,我亲自教你读书写字。一会我跟子游说一声。” 阿洛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这辈子,从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讨饭的时候,路人施舍半个馒头,他都感激涕零。如今,老爷给他住处,夫人给他衣裳,还要教他读书写字…… 这份恩情,他拿什么还? “夫人……”他跪下了,重重磕了个头,“阿洛……阿洛无以为报……” “哎呀,快起来!”李冶赶紧扶他,“咱们府里不兴这个,老爷看到又得说我啦!子游定这规矩,就是不想大家动不动就跪。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扶起阿洛,看他眼圈红红的,叹了口气:“苦命的孩子。不过都过去了,以后在府里,好好过日子就是。” 春桃拿了绸子出来,夏荷也找出了银扣子。 李冶接过来,塞到阿洛手里:“拿着。晚些去找月娥娘子,让她给你量尺寸。这扣子镶在腰带上,好看。” 阿洛捧着绸子和银扣子,手都在抖。 这时,我从前院走了过来。 “哟,都在这儿呢?”我笑道,“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阿洛见到我,又要跪,被李冶一把拉住。 “老爷。”他躬身道。 我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李冶,明白了:“夫人赏你的?” “是……老爷,太贵重了……” “给你就收着,不要白不要,”我开玩笑的拍拍他肩膀,“在府里还习惯吗?” “习惯!大家都对奴婢很好!”阿洛忍着笑意用力点点头。 李冶挽住我的胳膊,笑道:“我刚还跟阿洛说,要请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光会武功可不行,咱们李府的人,要文武双全。” “夫人说得对,那就劳烦我家娘子了。”我点头,“阿洛,以后上午跟我出门办事,下午抽时间读书练武。师父那边我也说好了,每天清晨你去白玉阁跟他练功。能吃苦吗?” “能!”阿洛挺起胸膛,“再苦再累也不怕!” “好!”我笑了,“有这股劲头就好。” 春桃在一旁插话:“老爷,你要经常带阿洛出门,阿洛还没字呢吧?您得给起一个?” 我想了想:“这个……得好好想想。不如现在去师父那儿,请师父和师姐给参谋参谋?” 李冶眼睛一亮:“好主意!师姐最会起名字了。” 我扶着李冶,带着阿洛,来到了西跨院的白玉阁。 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李白和玉真公主正在对弈。石桌上摆着棋盘,旁边放着茶壶茶杯,两人各执黑白,战得正酣。 “将军!”李白落下一子,得意地捋着胡子。 玉真公主蹙眉看着棋盘,半晌,叹了口气:“又输了。李太白,你就不能让让我?” “让棋如让酒,都是对对手的不尊重。”李白哈哈大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为了不让两人“无事生非”我急忙打断玉真师姐刚要说的话:“师父,师姐。”我笑着走过去。 两人转头看过来。玉真公主眼睛一亮:“子游来了?快坐快坐。季兰,身子可好些了?” 李冶笑道:“好多了,就是贪睡。” “贪睡好,多睡对胎儿好。”玉真公主拉李冶在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肚子,“小家伙最近闹不闹?” “偶尔踢两下,还算乖。” 李白也放下棋子,看向我身后的阿洛:“这位是……” 我让阿洛上前:“师父,师姐,这是阿洛,我新收的随从。茶仓的孩子,功夫不错,人也好。” 阿洛躬身行礼:“奴婢阿洛,见过太白先生,见过公主殿下。” 玉真公主打量了他几眼,温声道:“不必多礼。抬起头我看看。” 阿洛抬起头,还是有些紧张。 李白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手臂、腰背处按了按,又捏了捏他的腕骨。 “筋骨不错。”李白点头,“确实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多大了?” “十四岁,师父。”我代答道。 “十四岁……”李白又捏了捏他的脊骨,“还能再长。底子不错,韩揆教得也是用心。” 他回到座位,对我道:“你小子,眼光可以。这孩子好好培养,将来成就不在你之下。” 我笑了:“那还得师父多费心。我打算让他每天清晨来跟您练功,白天跟着我办事,下午读书。您看可行?” “可行。”李白爽快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跟我练功可苦得很,天不亮就得起,风雨无阻。小子,你吃得了这苦吗?” 阿洛用力点头:“吃得!再苦也吃得!” “好!”李白满意了,“那从明日起,寅时三刻,到这里来。迟一刻,加练一个时辰。” “是!” 玉真公主看着阿洛,忽然问:“孩子,你原名就叫阿洛?姓什么?家里可还有人?” 阿洛眼神黯了黯:“回公主殿下,奴婢不知道姓什么,也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人。从小就在长安讨饭,阿洛这名字……是乞丐窝里的老乞丐随便叫的,说是在洛水边捡到的我,所以叫阿洛。” 玉真公主听了,眼圈一红:“苦命的孩子……” 她拉过阿洛的手,轻轻拍了拍:“不过现在好了,跟着子游,以后就有家了。你既入了李府做了子游的随从,这长期出门在外,没有姓氏可不行。子游,你说是吧?” 我点头:“师姐说的是。我正想请师父和师姐给阿洛起个名字呢。” 李白摆摆手:“你的人,你自己起去。功夫我可以教,名字还是你们夫妻拿主意吧!别什么事都麻烦我这老头,除了诗酒剑,一概不理。” 玉真公主拍了一把李白也道:“太白话虽说的糙。但这是你们府上的人,还是你自己的贴身随从,理应由你起名才合适。”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 李冶沉思片刻,缓缓道:“既然是在洛水边捡到的,又跟了子游,不如就姓李,叫李洛。至于字……我看这孩子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奇才,将来必有大成就。不如字奉先——奉先者,勇武为先,忠义为先。希望他将来能成为子游的左膀右臂,忠勇双全。” “李洛,字奉先……”我咀嚼着这个名字,越念越觉得好,“好!就叫李奉先!阿洛,你觉得呢?” 阿洛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有姓了。 他叫李洛。 他字奉先。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无名无姓的乞丐阿洛,而是李府的李奉先。 “谢……谢谢夫人赐名!”他跪下了,这次李冶没拦他,因为这是应有的礼节。 玉真公主抹了抹眼角,笑道:“好孩子,快起来。李奉先……这名字起得好。奉先啊,以后要好好跟着子游,勤练武艺,多读诗书,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是!奴婢……不,李洛一定牢记公主殿下的教诲!”阿洛起身,眼圈通红,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李白也笑了:“李奉先……不错。奉先啊,明早来练功,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子游的随从就手下留情。我的徒弟,没有敢偷懒的。” “弟子明白!”阿洛抱拳,声音洪亮。 李冶看着我,眼中满是温柔:“子游,咱们府里,又多了一个家人。” 我握住她的手:“是啊,又多了一个家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庭院。 石榴花开得热烈,竹叶在风中轻摇。 棋盘上的棋子还未收,茶壶里的茶还温着。 我们五人坐在石桌旁,聊着家常,说着闲话。李白说起年轻时游历天下的趣事,玉真公主说起宫中的见闻,李冶说起乌程的旧友,我偶尔插几句后世的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阿洛——现在该叫李奉先了——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这一刻,时光仿佛慢了下来。 没有朝堂争斗,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安禄山,没有太子党争……只有一家人,在夕阳下,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第226章 李府扩张 “对了,”玉真公主忽然想起什么,“奉先,你既跟了子游,有些事我得嘱咐你。” 李奉先连忙坐直身子:“公主殿下请讲。” “子游如今虽只是个三品闲职,但朝中盯着他的人不少。”玉真公主正色道,“你跟在他身边,眼要亮,耳要灵,心要细。遇到可疑的人、可疑的事,要多留个心眼。子游待人和善,有时候太过宽厚,你要帮他看着点。” 李白也道:“公主说得对。子游这小子,有时候心太软。奉先,你是练武之人,该硬的时候要硬。若有人对子游不利,不必客气。” 李奉先用力点头:“奉先明白!老爷的安危,就是李洛的性命!” “也不必说得这么严重。”我笑道,“长安城好歹是天子脚下,没那么危险。奉先,你记住,遇事要冷静,多动脑子,武力是最后的手段。” “是,老爷。” 玉真公主看着我们,忽然笑了:“看着你们,我就想起年轻时的李太白。也是这般,身边总跟着几个忠心耿耿的兄弟,撵都撵不走。” 李白哈哈一笑:“是啊,那时候多痛快!仗剑走天涯,诗酒趁年华。如今老了,只能在这院子里下下棋,喝喝茶了。” “老什么老?”我给他斟茶,“师父您这身子骨,再活百八十年没问题。” “多少年?”李白瞪眼,“那我成老妖怪喽!” 众人都笑了。 晚膳时分,我们一起在白玉阁用了饭。 饭菜是厨房特意准备的,不算丰盛,但很精致。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红烧肉,几样时蔬,还有一壶兰香坊的好酒。 李白喝得高兴,又要吟诗。 玉真公主拦他:“行了行了,昨日醉成那样,今日少喝点。” “公主此言差矣。”李白举杯,“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奉先入门,是大喜事,岂能无酒?来,奉先,你也满上!” 李奉先看向我,我点点头:“陪师父喝一杯吧,不过不能多,你年纪还小。” “是!” 李奉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举起来:“弟子敬师父,敬公主殿下,敬老爷,敬夫人!” 他一饮而尽,辣得龇牙咧嘴,把大家都逗笑了。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我扶着李冶回主屋休息,李奉先跟在我们身后。 走到主院时,李奉先忽然停下脚步,对着我和李冶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老爷,夫人。”他轻声道,“李洛此生,绝不负二位的恩情。” 月光下,少年的眼神坚定如铁。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他有了家,有了名字,有了要追随的人。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他都会跟在老爷身后,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 因为这条路,叫做新生。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爬上屋檐,李府外就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 我正陪着李冶在院子里散步——自从她怀孕后,每日晨起散步就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杜若和月娥也在一旁陪着,三个女子说说笑笑,春桃和夏荷端着茶点跟在后面。 “老爷!老爷!”阿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前院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无奈的表情,“高力士将军来了!带……带了好多人!” “好多人是多少人?”我扶着李冶,挑眉问道。 “起码百十来号!”阿东比划着,“护院、丫鬟、杂役,还有……还有一大堆工人,带着工具呢!” 我心中了然。皇家的行动果然快,这才两日,高力士就带着人来扩建公主府了。 “走,去看看。” 我们一行人来到前院,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府大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高力士站在最前面,今日他穿着一身深紫色官服,头戴幞头,气势十足。 身后是两列整整齐齐的护卫,个个腰挎横刀,眼神锐利。再往后,是十五名穿着统一服饰的的护卫、十五名丫鬟杂役打扮的下人,以及……足足七八十名工人,扛着各种工具,什么锤子、凿子、扁担、箩筐,一应俱全。 好家伙,这是要把虢国夫人的旧宅整个翻修一遍啊! “子游!”高力士见到我,脸上露出笑容,拱手行礼,“咱家奉陛下旨意,前来扩建公主府。这些都是宫中派来的工匠和下人,今日便开始动工。” 我连忙还礼:“高将军辛苦。这阵仗……着实不小。” “公主府嘛,自然要有些体面。”高力士说着,转头对身后的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吩咐道:“你们几个,先去西侧院子转一圈,把要改造的地方都记下来。陛下的旨意是,既要体面,又不能太过奢华,最重要的是要快,不能耽误公主居住。” “是!”几个管事躬身应下,带着一部分工人就往西侧去了。 我陪着高力士也往西跨院走。穿过两道月门,来到白玉阁西侧——这里原本是虢国夫人府邸,与李府只一墙之隔。墙是青砖垒砌的,不算太高,上面爬满了藤蔓。 高力士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处院落其实不小,占地约有五六亩,有亭台楼阁,有假山水池,只是多年无人居住,显得有些荒凉。草木疯长,石阶上布满青苔,几处建筑的漆色也已经斑驳。 “嗯,地方倒是够大。”高力士点点头,指着几处关键位置对那几个管事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重新修葺。墙体全部粉刷一遍,屋顶的瓦片该换的换,该补的补。花园里的杂草全部清除,水池要疏通,重新引活水进来。” 他又走到那堵隔墙前,用手拍了拍:“这墙……砸了。” “砸了?”我愣了一下。 “对,砸了。”高力士说得理所当然,“既然是公主府,自然要和李府打通。陛下说了,两个府邸内部你们住着舒服就好,但门面要统一。这墙留着,算什么一体?” 他转身对工人们挥手:“先从这墙开始!砸!” “是!”工人们齐声应和,几个壮汉立刻抡起大锤,对着墙就砸了过去。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青砖碎裂,灰尘飞扬。我嘴角抽了抽,眼睁睁看着那堵墙在锤击下迅速崩塌。不过片刻功夫,墙上就出现了一个大洞,透过洞口,能直接看到李府那边的院落。 好嘛,这下李府和虢国夫人府是彻底连成一片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这样一来,府邸的面积扩大了一倍不止,比之杨国忠的相国府恐怕还要大上许多。这要是传出去,不知要惹来多少羡慕嫉妒恨。 工人们在管事的带领下热火朝天地干着活。砸墙的砸墙,清理的清理,测量尺寸的测量尺寸,整个院落瞬间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高力士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对我说:“子游,咱家还得去拜见公主和太白先生。那些护院和下人,也得让公主过过目。” “应该的,高将军请。” 我们回到白玉阁。院子里的温泉池依旧氤氲着热气,玉真公主和李白正坐在池边的凉亭里下棋。见到我们进来,玉真公主放下棋子,笑道:“外面这么热闹,是高将军来了?” “见过公主,见过太白先生。”高力士躬身行礼,“咱家奉陛下旨意,带人来扩建公主府。工人已经开始动工了,估摸着月余就能完工。” 李白头也不抬,盯着棋盘,随口道:“扩吧扩吧,反正某只要有酒喝、有温泉泡就行。就是别吵着某下棋。” 玉真公主白了他一眼,起身走到院门口。外面,那十五名护院和十五名丫鬟杂役正整整齐齐地站着,等候吩咐。 高力士介绍道:“这些是宫中派来的护院和下人了。护院都是禁军中挑选的好手,身手不错,忠心也可靠。下人们也都是宫里调教过的,懂得规矩。” 玉真公主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三个女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是三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女子,穿着统一的淡绿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三人长得有六七分相似,显然是姐妹。 “大双?二双?小双?”玉真公主轻声唤道。 那三个女子闻言,齐齐抬头,眼中顿时涌上激动之色。她们快步上前,在玉真公主面前跪下,齐声道:“奴婢拜见公主殿下!” “真的是你们?”玉真公主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上前将三人扶起,“快起来快起来!这么多年了,你们还在宫里?” 为首的那个女子——应该就是大双——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回公主,奴婢姐妹三人一直在尚宫局当差。前日高将军来选人,说是要服侍公主,奴婢们就自请来了。” 玉真公主拉着她们的手,仔细打量着:“好,好。当年你们三个小丫头跟着我的时候,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个高度,“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这三人显然是玉真公主在宫中的旧人,感情深厚。有她们在,师姐身边也算有了贴心的人。 李白这时终于从棋盘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三姐妹,又看看玉真公主,笑道:“还是你安排吧!老夫可不擅长这些个事。” 玉真公主无奈地摇摇头,对高力士说:“高将军,这些人我都收下了。不过白玉阁里用不了这么多人,大双、二双、小双留下,其余的丫鬟杂役就到西侧院子候命吧。以后这公主府的管家就是大双,你们听她安排便是。” 她又看向那些护院:“至于护院嘛,你们也一样,巡视外围即可。所有人,没有管家的命令不得进入白玉阁。” 大双立刻躬身:“奴婢遵命。” 高力士点头:“公主安排得妥当。” 玉真公主又对大双说:“你带着他们先去安顿吧。住处……就先安排在西侧院子里,等扩建完工了再说。” “是。”大双应下,转身对那一众人等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他们往西侧去了。她说话条理清晰,指令明确,显然在宫中历练多年,很有管事的能力。 安排好这一切,高力士这才松了口气,在凉亭里坐下。李白这时候终于把棋盘推到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高将军,今日老夫高兴!子游,快派人取些兰香醉来,要地里埋的那种!咱们师徒今日陪高将军痛快喝上几坛,也算老夫为咱们高将军压压惊。” 我:“……” 得,又来了。 我苦笑道:“师父,这大早上的就喝酒……” “早上喝酒怎么了?”李白眼睛一瞪,“酒乃天地精华,晨起一杯,通经活络,神清气爽!再说了,高将军难得来一趟,不得好生招待?” 高力士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太白先生盛情,咱家却之不恭。只是陛下那边还有事,咱家不能多饮……” “一杯,就一杯!”李白大手一挥,“子游,快去!”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转头对阿东吩咐:“去取三坛地里埋的兰香醉,再让厨房准备几个下酒菜,送到白玉阁来。” “是,老爷。”阿东应声而去。 我心里却在滴血。地里埋的兰香醉啊!那可是姚师傅亲手酿制、在地下窖藏了整整一年的精品,一共就埋了二十来坛,我平时都舍不得喝。这下好了,师父一张口就是三坛…… 算了算了,师父高兴就好。我默默安慰自己。 玉真公主看着我们,摇摇头:“你们啊,就知道喝酒。”她转身对二双和小双说:“走,咱们回屋叙旧去,不理这些酒鬼。” 三个女子笑着跟着玉真公主进屋去了。 不多时,阿东带着几个家丁搬来了三坛酒,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卤牛肉、酱鸭舌、凉拌三丝、花生米,都是下酒的好东西。秋菊和冬梅也端着茶具过来,在一旁伺候。 李白亲自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好酒!好酒啊!子游,你这酿酒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第227章 拒之门外 我给三人斟满酒,举杯道:“高将军今日辛苦,子游敬您一杯。” “客气了。”高力士举杯回敬。 三人一饮而尽。酒液入喉,醇厚甘冽,带着一股独特的兰花香,回味悠长。 “果然是好酒!”高力士赞道,“咱家在宫中喝过不少御酒,但如这般醇香的,却是不多。” 李白得意道:“那是自然!某这徒弟,别的本事不说,酿酒可是一绝。来,高将军,再喝一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李白本就是豪放之人,高力士虽然平时谨慎,但在李白面前也放松了许多。两人从诗词歌赋聊到朝堂政事,从江湖趣闻聊到宫中秘辛,竟越聊越投机。 让我惊讶的是,高力士的文采居然相当不错。李白随口吟了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高力士竟能接上“春风拂槛露华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居然对起诗来。 “高将军好文采!”李白拍案叫绝,“某一直以为将军只擅政务,没想到诗才也如此了得!” 高力士谦虚道:“太白先生过奖了。咱家不过是闲暇时读些诗文,附庸风雅罢了,怎敢与先生相提并论。” “诶,这话不对。”李白摇头,“诗才不分贵贱,不论出身。将军能有此才情,已是难得。来,某敬将军一杯!” 两人又干了一杯。 我在一旁听着,心中感慨。历史上对高力士的评价多是“宦官权臣”,却少有人知他其实颇有文采,也做过不少实事。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此人确实不简单。 酒过三巡,高力士脸上已有了几分红晕。他放下酒杯,正色道:“太白先生,子游,有句话咱家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说。”我忙道。 高力士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陛下对子游,是既欣赏又忌惮。此次扩建公主府,明面上是给公主体面,实则也是在李府安插眼线。那些护院和下人中,难保没有陛下的耳目。” 我点头:“子游明白。” “你明白就好。”高力士叹道,“不过你也无需太过担心。有玉真公主和太白先生在,陛下不会轻易动你。只是日后行事,还需多加小心,尤其是与太子那边……太子虽然被禁足,但东宫的势力仍在。咱家听说,太子近日与一些武将走动频繁,恐有不轨之心。” 我心中一凛:“多谢将军提醒。” 李白却浑不在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某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子游,你且放宽心,有师父在,保你无恙!” “师父说的是。”我笑道。 这顿酒一直喝到傍晚。三坛兰香醉被喝得干干净净,桌上的小菜也所剩无几。高力士走路都已经有些摇晃,是被两个护卫搀扶着上马车的。 “子游,太白先生,咱家告辞了!”高力士在马车里拱手,“公主府的事,咱家会督促他们尽快完工。你们……保重!” “高将军慢走。”我拱手相送。 看着马车远去,我转身回到白玉阁。院子里,玉真公主已经出来了,正和李白说着什么。 “师姐。”我走过去,“高将军已经回去了。” 玉真公主点点头,看向西侧方向。那边,工人们还在忙碌着,砸墙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大双带着那些丫鬟杂役,正在整理西侧院落的房间,准备暂时安顿下来。 “子游,”玉真公主开口,“那些护院和下人的事,我想了想,还是交给你来安排吧。” 我忙道:“师姐,这是陛下派来服侍您的,理应由您做主。” “我清净惯了,不想管这些琐事。”玉真公主摆摆手,“再说了,你才是李府的主人。这样吧,护院全部交给阿东,让他安排。尽量先做外围的保护,观察一段时间之后,再另行安排。至于那些下人,大双会管好,你无需操心。” 我心中感动。师姐这是完全信任我,把护卫力量都交到我手上。 “师姐想的周全。”我由衷道。 李白在一旁插话:“玉真,咱们是不是要搬去西侧那个大院子?某看着,那边好像更宽敞些。” 玉真公主白了他一眼:“你就想着宽敞,不想想清净?那边正在施工,吵得很。再说了,咱们在这白玉阁住得好好的,离季兰也近,方便走动。搬过去做什么?” “也是也是。”李白挠挠头,“某就是随口一说。这白玉阁确实不错,温泉泡着舒服,酒窖就在旁边,方便。” 我笑道:“师父师姐既然喜欢白玉阁,那就继续住在这里。西侧那个院子扩建完工后,就当……就当李府的后花园了。平时可以去逛逛,散散心。” 玉真公主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那个院子确实不小,修葺好了,景致应该不错。就当是李府的延伸吧。” 李冶这时也走了过来,闻言笑道:“我同意!这样一来,府里就更大了,以后孩子们也有地方玩耍。” 她说着,轻轻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温柔。 我看着她,心中一片柔软。是啊,不久的将来,这个府邸里就会多出新的生命。为了他们,我也要守护好这个家。 “那就这么定了。”我拍板道,“师父师姐仍然住在白玉阁,院里只留大双、二双、小双三人服侍。西侧的府邸就当李府的后花园,平时由大双带着那些下人打理。” 玉真公主补充道:“护院那边,你让阿东多费心。虽然是陛下派来的,但既然到了李府,就是李府的人。该敲打的敲打,该拉拢的拉拢,务必让他们忠心。” “我明白。”我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转身唤来阿东,将十五名护院集合到前院。这些护院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我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缓缓开口:“诸位都是禁军中挑选的好手,能被陛下派来护卫公主府,是你们的荣幸,也是你们的责任。” 众人齐声道:“愿为公主效死!” “很好。”我点头,“不过我要说明一点,既然到了李府,就是李府的人。公主府的护卫工作,由管家阿东统一安排。你们要做的,就是听从命令,忠于职守。” 我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李府的规矩不多,但有几条必须遵守。第一,忠心。第二,勤勉。第三,不得擅自进入内院,尤其是白玉阁和几位夫人的院落。第四,不得与外人私通消息。违反任何一条,严惩不贷。” “是!”众人齐声应道。 我转头对阿东说:“阿东,这些人就交给你了。先安排他们熟悉府中环境,分配巡逻区域。记住,外围为主,内院暂时不需要他们进入。” 阿东躬身:“东家放心,一定安排好。” 他上前一步,对护院们说:“诸位,请随我来。我先带你们熟悉府中布局,再分配任务。” 看着阿东带着护院们离去,我松了口气。有阿东在,这些护院应该能管好。他在李府做管家也有一段时间了,飞镖功夫一绝,管理能力也强,是我最信任的人。 玉真公主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子游,你做事越来越稳妥了。” 我笑道:“都是师姐和师父教导有方。” 李白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这些琐事交给下人就好。某累了,要回去泡个温泉,睡一觉。今日喝得痛快,明日咱们继续!” 玉真公主无奈摇头,扶着他往屋里走:“你这老货,就知道喝。走吧,我陪你。” 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样的日子,真好。 傍晚时分,我陪着李冶回到主院。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金色。春桃和夏荷端着晚膳进来,摆放在桌上。今日的菜肴格外丰盛,有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凉拌黄瓜,还有一盅炖了一下午的鸡汤。 “季兰,多吃点。”我给李冶夹了一块鱼肉,“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营养要跟上。” 李冶笑道:“我吃得已经够多了,再吃就要胖成球了。” “胖点好,胖点健康。”我说着,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 杜若和月娥也在一旁陪着吃饭。四个女子说说笑笑,气氛温馨。月娥的肚子非常的平坦,不说的话都不知道已经有孕在身。三个妻妾只有杜若还没有身孕。 吃过晚饭,春桃和夏荷收拾碗筷。我扶着李冶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夏夜的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子游,”李冶忽然开口,“今晚你去杜姐姐那里睡吧。” 我愣了一下:“啊?为什么?” 李冶白了我一眼:“什么为什么?月娥有孕在身,我也有孕在身,就杜姐姐还没有。你要一视同仁,抓紧攻克。总不能让她一直等着吧?” 我:“……” 这话说得我竟无言以对。 李冶见我不说话,又补充道:“再说了,我和月娥两个孕妇,晚上睡觉不安稳,翻身多,还起夜频繁。你跟我们睡,也休息不好。不如去杜姐姐那里,你们好好说说话,培养培养感情。” 我苦笑道:“季兰,你这……” “我这什么我这?”李冶挑眉,“我这是为杜姐姐着想。她跟了你这么久,对你一心一意,你可不能冷落了她。快去快去,别在这儿碍眼。” 说着,她竟然推着我往门外走。 春桃和夏荷在一旁捂着嘴偷笑,那表情分明在说:老爷,您也有今天。 “哎,季兰,我……”我还想说什么,李冶已经把我推出房门,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哭笑不得。 这叫什么事儿啊?被自己夫人扫地出门,逼着去睡别的女人……虽然杜若也是我的妾室,但这感觉怎么这么奇怪呢? 屋里传来李冶的声音:“杜姐姐在镜心园,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接着是月娥的轻笑声,还有春桃夏荷压抑的笑声。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行吧,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转身往西跨院的镜心园走去。 夜色已浓,长安城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府中的石板路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条银带蜿蜒在亭台楼阁间。 夜风确实清凉,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香气,拂过脸颊时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抬头望去,月亮正好挂在中天,圆得像块玉盘,洒下的光辉将府中的景致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师父李白曾说“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此刻虽无天山云海,但这长安府邸的月色,也别有一番静谧之美。 府中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地上的影子便也跟着晃动,像是活过来一般。我走过长廊时,影子在廊柱间拉长又缩短,倒有些像皮影戏。 说起来,这府邸还是杨国忠帮忙置办的。这家伙不仅囚禁了崔圆,还将河北崔氏位于长安城中的宅邸赠与我,虽然是我让他操办,但……。都是往事了,我的季兰——花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才布置除了今日这般景致。 镜心园是杜若的住处,院子里种满了竹子,是杜若特意让人移栽的。她说竹子清雅,有气节。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如诗如画。此刻正是竹叶最茂盛的季节,那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是低声絮语。 走到院门前,院门虚掩着。我伸手推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细碎的光斑。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还冒着些许热气——看来杜若刚才还在喝茶。 正打量着,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彩和云霞从里面走出来,两人手里端着木盆,看样子是要去倒水。见到我进来,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那种我十分熟悉的、促狭的笑容。 那笑容里分明写着:“老爷您可算来了。” 第228章 镜心之夜 “老爷来了?”云彩上前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可那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娘子正在沐浴,老爷是否同浴?” 我:“……” 这话问得……我能说不吗? 云霞在一旁憋着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她清了清嗓子,补充道:“浴汤已经准备好了,是娘子特意吩咐的,说老爷可能会来。” 好嘛,原来李冶早就通知这边了。这几个女人,是串通好的吧? 我无奈地摆摆手:“更衣吧。” “是。”云彩云霞应道,两人都低着头,但我分明看见她们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跟着两人进了厢房,杜若的房间里布置得很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竹石图,笔法虽不算顶尖,但自有韵味。书架上整齐地摆着些书卷,多是诗词歌赋——杜若虽出身将门,却自幼爱读书。 云彩打开衣柜,取出一件宽松的浴衣。云霞则过来帮我解外袍的系带。 “老爷今日在季兰娘子那儿碰壁了?”云彩一边整理浴衣一边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瞪她一眼:“就你话多。” “奴婢不敢。”云彩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更轻快了,“只是听春桃说,季兰娘子今日脾气有些大,把老爷赶出来了?” 云霞接话:“可不是嘛,春桃说老爷站在院子里,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 我:“……” 这两个丫头,真是被杜若惯坏了。不过话说回来,府里的气氛能这么轻松,也是好事。至少比那些规矩森严、主仆分明的人家要自在得多。 脱去外袍,换上宽松的浴衣,布料是上好的细麻,触感柔软。云彩又取来一双木屐,我换上后,跟着她往浴室走去。 镜心园的浴室设计得颇为巧妙,引了温泉水进来——这得感谢我那便宜师父,为了给白玉阁接温泉,便分了一路到这边。池子不大,但足够两人共浴,四周用青石砌成,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 此刻池中热气蒸腾,水面上漂浮着花瓣,香气扑鼻。是桂花和茉莉的混合香味,清雅不腻。池边点着几盏油灯,灯罩是半透明的绢纱,透出的光线柔和温暖。 杜若已经泡在池中,背对着门口。她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露出光洁的背部,水珠顺着细腻的肌肤滑落,没入水中。水汽氤氲,让她的身影有些朦胧,却更添了几分美感。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见到是我,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知是被热气蒸的,还是害羞。眼中却带着笑意,那笑意温柔得像春水。 “老爷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羞涩,但更多的是欣喜。 “嗯。”我走进池中,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舒服得让人想叹气。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像情人的怀抱。 云彩云霞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我听见云霞在门外压低声音说:“走,回屋去。”接着是两人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浴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水汽氤氲,烛光摇曳,气氛顿时变得暧昧起来。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尴尬或不自在。和杜若在一起,总是很放松。 她不会像季兰那样时不时捉弄我,也不会像月娥那样偶尔羞涩得说不出话。她就是她,温柔中带着坚韧,娴静中透着聪慧。 我游到杜若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微微一颤——是那种本能的反应,却没有躲开,反而靠进我怀里。 她的肌肤温润光滑,带着水汽的湿润。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到底是练武之人,连心跳都比常人沉稳些。 “季兰让我来的。”我低声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湿了水,贴在脸颊边,有几缕还沾在脖颈上。 “我知道。”杜若轻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水中划着圈,“下午她就让春桃来传话了。” 我苦笑:“你们倒是串通好了。” 杜若抬头看我,眼中水光盈盈——是真的水光,浴室里水汽重,她的睫毛上都凝着细小的水珠。“老爷不愿意来吗?” “怎么会不愿意。”我轻抚她的长发,将贴在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你。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却……” 话没说完,杜若伸手捂住我的嘴。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池水的湿润。“老爷别这么说。”她的眼神认真起来,“能跟着老爷,是杜若的福分。老爷待我好,季兰待我好,月娥待我也好,我已经很知足了。” 她顿了顿,将头靠在我肩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只是……只是也想为老爷生个孩子。看着季兰和月娥都有孕在身,我……我有些羡慕。”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我心中一软,将她搂得更紧些。水波随着动作荡漾开去,撞在池壁上,发出轻柔的声响。 “会有的,都会有的。”我低声安慰,“你是练武出身,身体底子好,不急。师父不是说了嘛,练武之人气血通畅,更容易有孕。” “嗯。”杜若轻轻应了一声,手指在我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们在池中泡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宁静。水汽氤氲,烛光摇曳,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窗外传来竹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虫鸣,反倒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杜若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笑什么?”我问,手指把玩着她的发梢。 “笑老爷。”杜若抬头看我,眼中带着狡黠——这种表情在她脸上很少见,所以格外动人,“老爷刚才被季兰赶出门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我:“……” 这丫头,居然敢取笑我? “好啊,你敢取笑我?”我故作凶狠状,伸手去挠她痒痒。 杜若最怕痒,这是府里人人都知道的秘密。 “啊!老爷饶命!”她惊叫一声,笑着躲闪。水花四溅,她如一条灵活的美人鱼,在池中游来游去。浴池本就不大,她能躲到哪里去? 我追上去,三两步就把她捉住,抱在怀里。她喘息着,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笑的还是被热气蒸的。眼中满是笑意,那笑意亮晶晶的,像是装进了整个星河的星光。 “还敢不敢取笑我?”我恶狠狠地问,手指悬在她腰间,作势要挠。 “不敢了不敢了!”杜若连连求饶,可眼中却依旧带着笑意,分明是“下次还敢”的意思。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中涌起一股柔情。那个曾经在太子府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杜良娣,那个在青楼中被救出时眼中满是绝望的杜若,如今能这样开怀地笑,这样放松地闹,真好。 低头吻了下去。 她的唇柔软而湿润,带着淡淡的花香——是池中花瓣的香气。起初有些羞涩,但很快便回应起来。手臂环上我的脖颈,身体紧紧贴着我。水波随着我们的动作荡漾,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烛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水声潺潺,混合着轻微的喘息声。 这一吻很长,长得让我几乎忘记时间。直到杜若轻轻推了推我,我才松开她。她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更盛,唇瓣被吻得有些红肿,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憋、憋气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吻得太投入,竟忘了换气。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抱歉。”我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杜若摇摇头,手指抚上我的脸颊:“老爷今天累了吧?听说严庄又来了?” “嗯,聊了一下午。”我叹口气,靠在池边,将她揽在身前,“安禄山那边动作越来越频繁了,严庄这次来,表面上是为安庆绪铺路,实际上是想探探朝廷的口风。” 杜若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我肩颈处轻轻按捏。她手法很好,不愧是练过武的,知道穴位在哪里。 “严庄是个聪明人。”她轻声说,“可惜跟错了人。” “是啊。”我闭上眼睛,享受着她的按摩,“不过各为其主,也无可厚非。至少他对安禄山还算忠心。” “老爷打算怎么做?” “静观其变。”我说,“现在朝中有杨国忠,至少能稳住朝局。高力士也站在我们这边。只要陛下不犯糊涂,安禄山一时半会儿还不敢动。” 杜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爷,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安禄山反了,你会上战场吗?” 我睁开眼,看着她。她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担忧。 “我是文官。”我说,“银青光禄大夫,不用上朝的三品闲职,按理说不该上战场。” “但老爷会去。”杜若肯定地说,“因为老爷不会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 我笑了,捏捏她的鼻子:“就你了解我。” “妾身跟了老爷两年了。”杜若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老爷表面上玩世不恭,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情义。对季兰是这样,对月娥是这样,对茶仓那些孩子是这样,对大唐的百姓……也会是这样。” 她说得对。 我虽然是穿越来的,但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两年,已经有了太多牵挂。季兰,月娥,杜若,师父李白,玉真公主,茶仓那些孩子,念兰轩和兰香坊的伙计们……还有这长安城,这大唐。 如果安史之乱真的爆发,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说这个了。”我摇摇头,将沉重的思绪甩开,“今天是来陪你的,不说那些烦心事。” 杜若乖巧地点头,重新靠进我怀里。 我们在池中又泡了一会儿,直到手指皮肤都泡得微微发皱,才起身出浴。 云彩和云霞候在门外,见我们出来,立刻递上干爽的浴巾。两人依旧低着头,但我分明看见云霞在憋笑——这丫头,肯定是听见浴室里的动静了。 擦干身体,换上寝衣,我和杜若回到卧房。 杜若的房间布置得很素雅,不像季兰那里堆满了书卷和琴谱,也不像月娥那里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她的房间简单整洁,唯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那把剑——那是她父亲杜有邻留给她的,一把真正的宝剑。 “老爷要喝茶吗?”杜若问,走到桌边提起茶壶。 “好。” 她倒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清雅。我接过茶杯时,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她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我们在窗边的榻上坐下。窗户开着,夜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吹进来,拂动纱帐。月光洒在榻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老爷知道吗,”杜若忽然开口,“妾身刚到府里时,其实很怕。” “怕什么?” “怕老爷不要我,怕季兰不容我,怕自己……配不上这里。”她低头看着茶杯,声音很轻,“妾身是被休弃之人,又是罪臣之女,能有个容身之处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望更多。” 我握住她的手:“那些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杜若抬起头,眼中有了光彩,“季兰待我如姐妹,月娥也敬我一声姐姐。老爷更是从未嫌弃过我。有时候妾身觉得,能遇到老爷,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傻话。”我揉揉她的头发,“能遇到你,才是我的福分。” 这话不是安慰。杜若确实是个好女子,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又有武艺在身——府里的安全大半靠她和月娥。季兰怀孕后,府里的大小事务也多是她帮着打理,从无怨言。 杜若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幸福,还有一丝羞涩。 她放下茶杯,靠进我怀里。我搂着她,手指梳理着她半干的长发。她的头发很长,垂下来几乎到腰际,在月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老爷。”她忽然唤了一声。 “嗯?” “能给妾身讲讲你以前的世界吗?”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好奇,“就是老爷来的那个地方。” 第229章 梦中杜若 我笑了:“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就是想听。”她说,“季兰说,老爷讲的那些故事都很有趣。有会飞的大铁鸟,有千里传音的小盒子,还有……人人平等的世界。” 我想了想,决定给她讲个简单的。 “在我来的那个世界,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当官,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我说,“有女子当将军,当大夫,当先生。婚姻也自由,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不喜欢了也可以分开。” 杜若听得入神,眼睛睁得大大的:“那……那女子也能像男子一样,在外面抛头露面?” “当然能。”我说,“很多女子比男子还能干呢。” “真好。”杜若轻声说,眼中流露出向往,“那老爷来的那个世界,一定很美。” 美吗? 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有手机电脑,有便捷的生活。但也有压力,有竞争,有冷漠,有疏离。 “每个世界都有好有坏。”我说,“不过在那个世界,我肯定遇不到你,遇不到季兰,遇不到月娥,遇不到师父,遇不到这么多人。” 杜若笑了:“那还是这里好。” “是啊,还是这里好。”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夜深。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稀疏,月光也从窗边移到了榻中央。杜若靠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她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 这个女子,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依然保持着温柔善良的本性。被太子休弃,家族败落,沦落青楼,任何一桩都足以击垮一个人,可她挺过来了,而且活得越来越好。 我轻轻将她抱起,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正要起身去吹灯,她却迷迷糊糊地拉住我的衣袖。 “老爷别走……”她喃喃道,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不走。”我在她身边躺下,“睡吧。” 她满足地“嗯”了一声,往我怀里钻了钻,很快又沉沉睡去。 我搂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心中一片宁静。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作响,像在哼唱一首温柔的歌。 镜心园的另一间厢房里,云彩和云霞正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 “你听见了吗?娘子笑得好开心。”云霞压低声音说,眼里满是笑意。 “当然听见了。”云彩也笑,“好久没听见娘子这样笑了。” 两人是杜若的贴身丫鬟,也是她曾经的双胞胎丫鬟。家族出事后,两人被迫沦为乞丐,是李冶带着杜若把她们从乞丐堆里救出来的。这份恩情,两人一直记在心里。 “老爷对娘子真好。”云霞感慨道,“不像太子……” “嘘!”云彩赶紧捂住她的嘴,“别提那个人。” 云霞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我错了。不过说真的,老爷虽然有三个娘子,但对每个都真心实意。季兰娘子怀孕后,老爷每天都要去陪她说话。月娥娘子那边也是,隔三差五就去看看。现在轮到咱们娘子了,你看老爷多温柔。” “是啊。”云彩点头,“咱们娘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云霞忽然说:“姐姐,你说咱们以后……也会像娘子们这样吗?” “怎样?” “遇到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啊。”云霞的声音里带着憧憬,“不用多富贵,只要能像老爷对娘子们这样好,就够了。” 云彩笑了,捏捏妹妹的脸:“你想得倒美。不过……应该会吧。老爷和娘子们都是好人,将来肯定会给我们找个好归宿。” “我不要离开娘子。”云霞却摇头,“我要一辈子伺候娘子。” “傻丫头,哪有丫鬟不嫁人的。”云彩说,“不过话说回来,在府里当丫鬟也没什么不好。你看惠娘和顺娘,现在在水上庭院养老,多自在。老爷和娘子们都不是苛待下人的人。” “这倒是。”云霞点头,“春桃和夏荷那两个丫头,整天想着当通房丫鬟,我看她们是没戏了。老爷根本不往那方面想。” “老爷心里只有三位娘子。”云彩说,“这样也好,府里清静。”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眼皮打架,才迷迷糊糊睡去。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两张相似的年轻脸庞上。她们嘴角都带着笑,许是做了好梦。 杜若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她闭着眼,感受着身边人的体温和呼吸,心中满是暖意。 一年多了。 从被李哲和李冶从青楼救出来,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年了。她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罪臣之女,变成了李府的二娘子,虽然名义上是妾,但季兰一直以姐妹相待。有了自己的院子,有了贴身的丫鬟,有了安稳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有了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 李哲李子游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他不会因为她被休弃过而轻视她,不会因为她是罪臣之女而避嫌。他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平等,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一个值得被爱的女子。 季兰也是。 那个白发金眸的女子,看似清冷,实则热情。是她主动提出要救自己,是她拉着自己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姐姐”,是她处处维护自己,生怕自己受了委屈。 还有月娥,那个轻功了得的韦家女儿,总是甜甜地叫自己“杜若姐姐”,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分自己一份。 这个家,真好啊。 杜若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想起下午春桃来传话时说的话:“季兰娘子说,今晚让老爷去镜心园,杜若娘子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哦。”那丫头说完还冲她眨眨眼,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当时她脸就红了。 但心里是欢喜的。 她也想要个孩子。看着季兰和月娥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着她们脸上洋溢的幸福,她是真的羡慕。不是嫉妒,是纯粹的羡慕。 她也想有个和李哲血脉相连的孩子,想看着孩子长大,想教孩子读书写字,练剑习武。 现在,机会来了。 杜若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心中默默祈祷。 希望这次能怀上。 如果是个男孩,就像李哲,聪明睿智,重情重义。如果是个女孩,就像季兰,才华横溢,倾国倾城。或者像月娥,活泼灵动,轻功了得。 都可以。 只要是他们的孩子,都可以。 想着想着,睡意终于袭来。杜若往李哲怀里又靠了靠,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李哲站在她身边,笑着看她。季兰和月娥也在,两人各自抱着一个孩子,四个大人三个孩子,在镜心园的竹林中散步。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一般。 真好啊。 梦里,她这样想。 然后笑醒了。 睁开眼,天还没亮。李哲还在身边,睡得正熟。他的睡颜很安静,不像白天那样总是带着笑意或算计,反而有些孩子气。 杜若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谢谢你。”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窗外,东方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将继续。 第二天清晨,我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杜若还在我怀中沉睡,呼吸均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她的长发散在枕上,如黑色的绸缎。 我轻轻起身,没有惊醒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清晨的空气清新而凉爽。 云彩和云霞已经在院子里打扫了,见到我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暧昧的笑容。 “老爷早。”云彩行礼,“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是送到房里,还是……” “送到房里吧。”我说,“等娘子醒了再吃。” “是。” 我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打了一套太极拳。这是我在现代学的,穿越后一直没丢,不知道为何,今天突然想起来就练上一会,既能强身健体,又能静心。 练完拳,我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竹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工人们施工的声音,看来高力士带来的那些人已经开始干活了。 “老爷。”阿东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进来。” 阿东推门进来,躬身道:“老爷,那些护院已经安排妥当了。分了三班,日夜巡逻,外围都有人守着。我让他们先熟悉几天环境,过段时间再调整。” 我点头:“做得不错。这些人的背景,你查过了吗?” “查过了。”阿东低声道,“十五人都是禁军出身,身家清白。其中有五人是孤儿,在禁军中无亲无故,比较好拉拢。另外十人虽然有些背景,但都不深。我已经暗中接触了那几个孤儿,给了些好处,他们表示愿意效忠老爷。” 我满意地点头。阿东做事果然靠谱,这么快就开始拉拢人心了。 “继续观察。”我说,“不急,慢慢来。对了,西侧院子的施工进度如何?” “工人们干得很卖力,砸墙已经完成,现在开始清理废墟,准备翻新了。高将军派来的那几个管事很专业,一切井井有条。” “那就好。”我站起身,“我去看看季兰。” “是。” 离开镜心园,我往主院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护院在巡逻,见到我,都恭敬地行礼。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来到主院,春桃和夏荷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到我,两人都露出促狭的笑容。 “老爷来了?”春桃笑道,“昨夜睡得可好?” 我瞪了她一眼:“小丫头,敢取笑老爷?” “奴婢不敢!”春桃吐了吐舌头,连忙低头浇花。 夏荷在一旁偷笑。 我摇摇头,走进屋里。李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月娥在帮她梳头。见到我进来,李冶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意。 “来了?”她挑眉,“杜姐姐可还满意?” 我:“……” 月娥在一旁掩嘴轻笑。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李冶,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呀,就会算计我。” 李冶笑道:“我这是为你好。杜姐姐那么好的女子,你可不能辜负了。” “我知道。”我轻叹一声,“谢谢你,季兰。” 李冶转过身,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子游,我们是一家人。杜姐姐、月娥,都是我们的家人。我希望这个家能一直和和睦睦的,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 我心中感动,将她搂进怀里:“一定会的。” 月娥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满是温柔。 这时,外面传来李白洪亮的声音:“子游!子游!你在哪儿呢?快出来陪为师喝酒!” 我:“……” 李冶噗嗤一笑:“快去吧,师父叫你呢。” 我无奈地摇摇头,走出屋子。院子里,李白正背着手站在那里,一身白袍,精神抖擞。 “师父,这大早上的又要喝酒?”我苦笑道。 “早上喝酒怎么了?”李白眼睛一瞪,“一日之计在于晨,晨起一杯,精神百倍!快来快来,某新得了一首诗,要与你分享!”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跟着他往白玉阁走去。 身后传来李冶和月娥的笑声。 阳光洒满庭院,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李府的扩建工程,也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这座府邸,正在一点点变成我们在长安最坚实的堡垒。 无论外界有多少风雨,这里,都是我们的家。 晨光熹微时,我便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唤醒了。 推开窗,晨风带着夏日的微热扑面而来,庭院中那株石榴花开得更盛了,火红的花瓣在熹微的晨光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让人精神一振。 “老爷,您醒了?”门外传来阿洛略带稚气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这孩子自从跟了我,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练功,雷打不动,比府里打鸣的公鸡还准时。 “进来吧。”我应了一声,转身从屏风上取下外袍。 第230章 视察公益 门被轻轻推开,阿洛——现在该叫他李奉先了——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十四岁的少年,身高已逼近我,一身深青色短打劲装干净利落,腰间挎着那对韩揆所赠的短刀,皮肤晒得黝黑,双目却炯炯有神。他把铜盆放在架上,动作麻利地拧了巾帕递过来。 “老爷,夫人说今日您要去崇仁坊视察工程,早膳已备好了,在前厅。”他说话时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谄媚,颇有几分韩揆教导出来的军人做派。 “奉先,说过多少次了,私下里不必如此拘礼。”我接过巾帕擦脸,温热的水汽让人舒坦, “你我虽有主仆名分,但我更当你是晚辈、是弟子。师父李白教你武功,夫人教你读书明理,望你成才,可不是要你做个只会伺候人的小厮。” 阿洛——李奉先抓了抓后脑勺,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腼腆笑容:“韩揆师父说了,礼不可废。再说,伺候老爷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摇摇头,也不强求。这孩子重情义,知恩图报,是好事。换上一身月白色圆领常服,系好蹀躞带,拍了拍腰间的青莲神剑——这是出门在外的习惯,师父赠的剑,我从不离身。 前厅里,李冶已端坐在桌前。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齐胸襦裙,外罩同色半臂,白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插一支白玉簪,金眸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正小口喝着粥。见我进来,她抬眸一笑:“起来了?快坐下用膳,今早熬了鸡丝粥,还蒸了你爱吃的灌汤包。” “夫人起得真早。”我在她身旁坐下,夏荷已盛了粥放到我面前,碗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我昨日与杜若姐姐对了账,学堂武馆的用度预算大致出来了,待会儿你带上。”李冶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另外,鲁班坊的工匠头目昨日递了话,说是主体修缮今日就能完工,请我们过去看看,若有不满之处,他们好及时改。” 我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上面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记着各项开支:木料、砖石、工匠工钱、油漆、笔墨纸张、武馆器械……条理清晰,数额分明。李冶虽然性子豪放,但在这些细务上却极为精细,不愧是小算盘春桃一手教出来的。 “夫人费心了。”我合上册子,由衷道。 “这话可折煞小女子了,我这当夫人的不得帮老爷排忧解难。”李冶夹了一个汤包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倒是你,这几日夜里总在书房写写画画,是在琢磨什么新章程?” 我咬了一口包子,汤汁鲜美,肉馅弹牙,满足地眯了眯眼:“我在想学堂和武馆的章程。光有地方不够,还得有规矩。比如入学年龄、授课时辰、考核办法、奖惩制度……乱七八糟的,想得我头疼。” “这事急不得,慢慢来。”李冶自己也夹了个包子,小口吃着,“昨日萧叔子来过,说茶仓那边有几个孩子做乞丐时的朋友,虽然有家,但穷的揭不开锅,问能否也送到学堂来。我说自然可以,咱们这公益学堂,本就是为所有贫寒子弟开的,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萧先生倒是上心。”我笑道,“对了,他没与你聊聊在茶仓的生活如何?” “生活上好得很呢!还能跟着杜子美。”李冶眉眼弯弯,“杜子美前日来府上,还夸他学问扎实,教法也活,孩子们都喜欢。只是他自己总说,比起杜子美,他还差得远,每日备课到深夜,用功得很。” 我心中欣慰。茶仓那批孩子,大多是战乱、饥荒留下的孤儿,能得杜甫、萧叔子这样的大家教导,是他们的造化。而萧叔子这个穷苦书生出身的寒门才子,能有一方天地施展抱负,也是幸事。 用罢早膳,我带着李奉先出了门。马车已在府外等候,车夫是阿东特意挑的稳重老把式。我本想让李奉先也上车,他却执意要骑马跟随:“老爷,我骑术是韩先生亲授的,您放心。骑马视野开阔,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也好照应。” 见他坚持,我也不勉强。这孩子在市井流浪惯了,虽在茶仓改变了不少,但依然还有些野性子,不喜拘束,骑马反而自在。 马车缓缓驶出,沿着朱雀大街向北。清晨的长安已苏醒,街市上人声渐起,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胡饼的香气混合着瓜果的清新,在空气中飘荡。 不时有牛车、驴车拉着货物“吱呀呀”地驶过,间或还有几匹高头大马载着锦衣华服的贵人疾驰而去,带起一阵尘土。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千年古都的晨景。如果没有安史之乱,这样的繁华还能持续多久?十年?二十年?史书上那场将盛唐拦腰斩断的浩劫,如今算来,已不到两年了。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我来此两年,从一介逃亡书生,到如今的三品大员,娇妻在侧,挚友环绕,家财万贯,似乎什么都有了。可我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即将崩塌的沙土之上。 我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杜甫不再流离失所,杨国忠“改邪归正”,高力士似乎也多了几分人情味……可大势呢? 安禄山那十五万范阳精兵,史思明的铁骑,潼关的烽火,马嵬坡的白绫……我真的能扭转吗? “老爷,崇仁坊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收敛心神,掀帘下车。李奉先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坊丁,快步跟在我身侧,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短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孩子,警惕性倒高。我心中暗笑,抬头看向前方。 原先的“xx绸缎庄”牌匾已摘下,门面被重新粉刷过,白墙青瓦,显得朴素而整洁。门楣上方空着,那是留着题匾的地方。 门口原本摆着招揽生意的绸缎架子已撤去,换成了两块新制的木告示牌,此刻还空着,但可以想见,日后上面会贴上招生章程、课业安排之类的布告。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还有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吆喝。 “小心些!这根横梁要打实了!” “那边的窗框,对,就那个,再往左半寸!” “灰浆!灰浆不够了!老刘,再去和两桶来!” 热火朝天的景象。 我抬步进门,迎面便是一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小跑过来,身上沾着木屑和灰土,脸上却堆着笑:“李大夫!您来了!小人陈大,是鲁班坊这次的工头,东家吩咐了,这活计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陈师傅辛苦。”我拱手还礼,目光扫过院内。 前厅原本的柜台货架已全部清空,空间显得极为开阔。七八个工匠正在忙碌:两人踩着梯子,在检查房梁榫卯;三人蹲在地上,用墨斗弹线,规划着隔断的位置;还有两人在修补墙角剥落的墙皮。地上堆着新刨好的木板,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李大夫您看,”陈大殷勤地引着我往里走,“按您和夫人吩咐的,这前厅隔出三间大教室,每间能坐二十来个孩子,敞亮! 窗户我们都重新做了,用的是上好的宣纸,透光,还防风吹破。墙面全用石灰水刷过,又白又干净,孩子读书不伤眼。” 穿过前厅,进入后院。这里变化更大。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已被清理干净,那棵大槐树下砌了一圈石凳,夏日可在此乘凉读书。 厢房的门窗都换新了,窗明几净。靠西墙还搭了个简陋的棚子,陈大介绍说是给孩子们雨天活动用的。 “这里,我们打算做藏书室。”我指着东厢最敞亮的一间,“打几个大书架,摆上桌椅,孩子们课余可来此阅览。” “好主意!”陈大连连点头,“回头我给打几个结实的,保准用上几十年都不坏!” 正说着,一个正在刨木板的老匠人抬起头,擦了把汗,憨厚地笑道:“李大夫,您这学堂,当真不收钱就让娃娃们来读书?” 此言一出,院里其他工匠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过来。这些匠人多是苦出身,自己或儿孙都没读过书,对“学堂”二字既敬畏又向往。 我笑了笑,朗声道:“老人家放心,这公益学堂,一不收束修,二不索孝敬,只要是适龄孩童,家境贫寒无力求学,皆可来此识字明理。笔墨纸砚,学堂提供,分文不取。” “当真?!”那老匠人激动得手都有些抖,“那……那像我那小孙子,八岁了,整天在坊里野,要是能送来识几个字,将来……将来就算不能中举,能写个信、记个账,也是天大的造化啊!” “自然当真。”我正色道,“不光识字,还要学算术、学道理。咱们不指望个个成状元,但求孩子们明事理、有手艺,将来能靠本事吃饭,不做睁眼瞎。” “老天爷开眼啊!”另一个中年匠人眼眶都红了,声音哽咽,“我家那小子,十二了,还只会跟着我搬砖和泥……要是能读书……”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工匠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期盼。 陈大也感慨道:“李大夫,不瞒您说,我们这些手艺人,一辈子吃亏就吃在不识字上。给人做活,契书写了什么,全凭对方说,被人坑了都不知道。您这学堂要是真办起来,可是积了大德了!” “是啊是啊!” “这回娃娃们可是有地方学知识了!” “没钱也有出路啊!李大夫真是活菩萨!” “我回去就跟婆娘说,赶紧给娃准备准备!” 七嘴八舌的赞叹声中,我注意到身旁的李奉先挺直了腰板,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翘,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这孩子,与有荣焉呢。 “大家安心干活,这学堂,最迟月底就能开课。”我提高声音,“到时各位家里若有适龄孩童,皆可送来。不过有言在先,学堂有学堂的规矩,孩子送来,就得守纪律、肯用功,若是调皮捣蛋、不思进取,先生可是要责罚的。” “应该的!应该的!”众人纷纷应和,“严师出高徒嘛!孩子不听话,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我们绝无二话!” 气氛更加热烈了。工匠们干活的劲头似乎更足了,刨子推得更快,锤子敲得更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仿佛不是在给别人修房子,而是在给自己家孩子盖学堂。 看着这一幕,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百姓最朴素的愿望——让孩子有书读,有出路。 在士族门阀把持仕途的唐代,科举虽开,但寒门子弟想要出头,依旧千难万难。我能做的,或许只是打开一扇窗,让一丝光照进来。 但这一丝光,或许就能照亮某个孩子的一生。 230 视察公益 “走吧,去隔壁武馆看看。”我对陈大道。 从学堂后院一侧的小门出去,便是原先镖局的演武场。这门也被拓宽加固过,方便日后孩子们往来。 一进武馆院子,景象又自不同。 原先坑洼不平的地面已被彻底铲平,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细沙,此刻正有几个工匠拉着石碾子来回压实。 靠墙的地方,新打的兵器架已初具雏形,虽然还空着,但那一排排的木桩已显出肃杀之气。那个半人高的石台被清理干净,边角破损处用新石料补好,打磨平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一角,几个匠人正在组装一个巨大的木架结构,看模样像是……攀爬架? “那是?”我指着那处,有些好奇。 陈大嘿嘿一笑,有些得意:“这是小人的一点小心思。李大夫您说要强健体魄,小人琢磨着,光练拳脚兵器也单调,就设计了这么个玩意儿。您看,有爬杆、有吊环、有绳网、有平衡木,孩子们可以攀爬、悬垂、翻越,既练力气,也练胆量、练灵巧。我小时候在山上野,就爱爬树掏鸟窝,身子骨比现在城里那些弱不禁风的小郎君结实多了!” 第231章 都是运气 我眼睛一亮。这陈大,倒是个有想法的!这攀爬架,不就是简易版的体能训练器材吗?看来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不可小觑。 “好!这个好!”我抚掌笑道,“陈师傅有心了!这玩意儿不仅孩子能练,大人也能用。回头做好了,我也来试试!” “那可不敢!”陈大连连摆手,“您是贵人,万一摔着……” “无妨,我练过几天拳脚,皮实着呢。”我笑道,又看向那些新制的木人桩、沙袋、石锁,“这些器械,都要做得牢固,安全第一。孩子磕了碰了可不行。” “您放心!木料都是上好的硬木,榫卯都加了铁箍,保准结实!”陈大拍着胸脯。 正说着,一个年轻工匠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走过来,看见我,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大夫,您这武馆真好!我有个弟弟,就爱舞枪弄棒,坐不住,要是送来这儿,准高兴!” “喜欢习武是好事。”我点头,“咱们大唐以武立国,尚武精神不能丢。这武馆,不光教拳脚兵器,还要教行军布阵的基础,教忠君爱国的道理。将来学成,从军报国也好,做个护卫镖师也罢,总归是条正路。”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那年轻工匠连连点头,把木桩放下,擦了把汗,“我爹老说我弟弟不务正业,可我觉得,只要不走歪路,能强身健体、保家卫国,就是好样的!李大夫,您这武馆什么时候招人?我第一个给我弟弟报名!” “快了,就这十来天。”我笑道,“届时会在门口贴出告示,你多留意便是。” “好嘞!”年轻工匠喜滋滋地扛起木桩走了。 我在武馆院子里转了一圈,各处都看了看,对进度颇为满意。陈大办事确实靠谱,用料扎实,做工精细,许多细节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陈师傅,这工期,再有二十天能完吗?”我问道。 “用不了!”陈大信心满满,“学堂那边再有十日八日就能收尾,武馆这边器械多,最多十五六天,保准齐齐整整!到时候您和夫人再来验收,有半点不满意,您砸了我鲁班坊的招牌!” “陈师傅言重了。”我笑着拍拍他的肩,“工钱方面,若预算不够,可随时去府上支取。务必把活做好,这是积德的事,马虎不得。” “您放心!”陈大正色道,“这活计,咱们鲁班坊的弟兄们都是当自家事做的,工钱一分不多要,但活计一定做到十二分好!” 离开崇仁坊时,已近午时。阳光炽烈,晒得青石板路发烫。我钻进马车,李奉先翻身上马,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老爷,那些工匠说得真好。”他策马跟在车边,隔着车窗对我说,“我之前行乞的时候,也常想,要是能有个地方专门教我们这些没人要的孩子读书习武,该多好。现在您真办起来了,以后长安城里,像我们这样的孩子,就有地方去了。” 我掀开车帘,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笑道:“奉先,你如今已不是无人要的孩子了。你是我李府的人,是我的弟子。” 李奉先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哽:“我知道。老爷和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教我武功,教我读书,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我就是……就是替那些还没遇到老爷夫人的孩子高兴。” 这孩子,心肠软,重情义。我心中感慨,温声道:“好好学,好好练,将来有出息了,也能帮衬更多的人。” “嗯!”李奉先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马车在长安街市上穿行,路过京兆府衙门口时,我特意让车夫放慢速度。门口静悄悄的,只有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在阴凉处打盹,全然没有前几日那些鬼鬼祟祟窥探的身影。 看来,高力士的警告,或者说皇帝的态度,确实起到了作用。太子李亨,至少暂时收敛了。 “去西市,兰香酒坊。”我吩咐道。 马车转向西行,不多时,便闻到空气中飘来浓郁的酒香。越靠近西市,那香气越发醇厚,夹杂着粮食发酵特有的甜润气息。 兰香酒坊在西市东南角,占地颇广。还未到门口,便见一派繁忙景象:酒坊大门外,停着十几辆装货的马车,有牛车也有驴车,车夫们三五成群聚在树荫下闲聊等待; 坊内,伙计们推着独轮车进进出出,车上堆满了一坛坛封着红泥的酒;装车的汉子喊着号子,将酒坛小心地搬上马车,用稻草仔细垫好、捆牢。 而酒坊临街的铺面,更是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皆有,或挎着篮子,或提着陶罐,眼巴巴等着打酒。铺面里,四五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打酒、收钱、找零,动作麻利,脸上却都带着笑——生意好,东家给的赏钱也多。 “让一让!让一让!东家来了!”李奉先翻身下马,在前开道。 排队的人群中有人认出我,顿时一阵骚动。 “是李大夫!” “李大夫亲自来酒坊了!” “李大夫,您那‘兰香醉’啥时候能多酿些?我家老爷天天催我来买,可回回都卖光了!” “李大夫行行好,给我留两坛吧!我娘过寿,就念着这一口呢!” 我笑着朝众人拱手:“多谢各位乡亲捧场!酒坊正在加紧赶工,定让大伙儿都能喝上!姚师傅!姚师傅在吗?” “在呢在呢!”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坊内传来,接着,一个系着围裙、袖子撸到肘部、满面红光的老者快步迎了出来,正是酒坊总负责人姚师傅。他手上还沾着酒曲,身上酒气扑鼻,却精神矍铄,两眼放光。 “东家!您怎么亲自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姚师傅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引着我往坊内走,“这外面乱糟糟的,别冲撞了您!” “无妨,热闹才好,热闹说明生意好。”我笑着随他往里走。 酒坊内更是热火朝天。巨大的蒸锅冒着腾腾白气,酒香浓得化不开;光着膀子的壮汉们喊着号子,用木锨翻动着发酵中的酒醅; 另一侧,蒸馏的器具“咕嘟咕嘟”响着,清亮的酒液顺着竹管缓缓流入陶坛;还有女工在仔细地清洗酒具、封坛、贴红纸标签…… 一切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东家您看,这第三批‘兰香醉’刚出甑,正接酒呢!”姚师傅指着那蒸馏设备,满脸自豪,“按您的方子,用了江南的上好糯米,加上咱关中特有的酒曲,发酵足时,蒸出来的酒,又醇又香,回味绵长!您闻闻这味儿!” 我凑近那接酒的陶坛,一股浓郁的酒香直冲鼻腔,带着粮食的甘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花果香气,确实醉人。 这“兰香醉”是我结合后世蒸馏技术改良的唐代酿酒法,度数比寻常浊酒高,口感却更清冽,一经推出,立刻风靡长安,供不应求。 “好酒!”我赞道,“姚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姚师傅笑得见牙不见眼,“能酿出这样的好酒,是咱手艺人的福分!东家您不知道,现在咱们兰香酒坊的酒,不光长安城里抢,外地来的客商也盯着要!您看外面那些马车,有往范阳去的,有往太原去的,最远的还有要去盐州的!咱们的酒,快赶上贡品了!” “贡品不贡品的,不重要。”我摆摆手,“关键是要让老百姓喝得起、喝得好。价不能定太高,薄利多销,细水长流。” “是是是,东家仁厚!”姚师傅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道,“不过东家,有件事得跟您禀报。前几日,宫里采办的内侍来过,说是贵妃娘娘尝了咱们的酒,赞不绝口,暗示想列为贡酒……您看?” 杨玉环?我心中一动。这位姑姑,倒是会享受。不过贡酒这事,有利有弊。利是名声大噪,不愁销路;弊是规矩多,限制多,还得应付宫里那些太监的盘剥。 “先不急。”我沉吟道,“贡酒之事牵扯甚多,容我想想。眼下咱们产量有限,先紧着市面供应。若真要列为贡品,也得等扩建了酒坊、增加了产量再说。” “东家考虑得周全!”姚师傅松了口气,“我也怕接了宫里的差事,规矩太多,反而不自在。现在这样挺好,酒好,不愁卖,伙计们干劲足,工钱也丰厚,大家都念着东家的好呢!” 正说着,一个年轻伙计端着个木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两个白瓷小碗,碗中盛着清亮的酒液:“姚师傅,新出的这甑酒,您尝尝火候。” 姚师傅接过一碗,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在口中咂摸片刻,缓缓咽下,眯着眼回味半晌,才点点头:“嗯,这甑火候正好,接酒吧。” 他将另一碗递给我:“东家也尝尝?” 我接过,也学着他的样子品了一口。酒液入口绵柔,带着米香和淡淡的甜,咽下后,一股暖意从喉间滑到胃里,回味悠长,确实不错。 “好酒。”我笑道,“姚师傅,这位是李奉先,我的随从,日后可能会常来酒坊走动,你多照应。” 姚师傅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我身后、默不作声的李奉先,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虽年纪尚轻,但身姿挺拔,目光沉稳,腰间短刀虽未出鞘,却隐有煞气,不由赞道:“好精神的小郎君!东家身边的人,果然不凡!” 说着,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李奉先的肩膀。李奉先身子晃了晃,却稳稳站住,咧嘴一笑:“姚师傅好。” “好!身子骨结实!”姚师傅更高兴了,“小伙子好好干,跟着东家,前途错不了!”李奉先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在酒坊又转了一圈,看了新挖的酒窖、扩建的库房,叮嘱姚师傅注意防暑、保证伙计们休息。姚师傅又想我汇报了乌程酒坊的一些事情,基本与长安的一样,远销岭南,也是排着队购买,听完他的汇报,我便告辞出来。 门外排队的人不见少,反而更多了,见了我又是一阵喧嚷。我只好再次拱手致歉,承诺尽快扩大产量,这才脱身。 上了马车,李奉先骑马跟在侧,走出一段,他才忍不住小声问:“老爷,为啥您做的生意,都这么火爆?茶肆、酒坊,还有那‘若兰饮’,我看全长安的人好像都抢着要。” 我掀开车帘,看着他一脸困惑又崇拜的样子,不由失笑:“也许……是因为我运气比较好吧。” “才不是呢。”李奉先却认真摇头,少年老成地板着脸,“我听韩先生说过,老爷是有大本事的人。茶肆的茶比别人香,是因为老爷懂制茶的法子;酒坊的酒比别人醇,是因为老爷有独门的配方;‘若兰饮’好喝,也是老爷琢磨出来的。还有那公益学堂、武馆,别人想不到,老爷想到了,还做成了。这哪是运气,这是本事,是善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一定是老爷做了太多好事,所以老天爷才一直眷顾老爷。我也要向老爷一样,做个好人,多做好事。”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暖流。这孩子,心思纯善,知恩图报,是个可造之材。 “奉先,你要记住,”我温声道,“做生意,货真价实是根本;做人,问心无愧是根本。咱们赚钱,要赚得光明正大;花钱,要花在刀刃上。学堂武馆是善事,但光有善心不够,还得有章法、能持久。日后,这些事或许要你多帮着操心。” “我?”李奉先一愣,随即挺起胸膛,“老爷吩咐,我一定尽心尽力!” “好。”我笑笑,放下车帘。 马车穿过熙攘的西市,来到一处相对清静的街角。这里便是“若兰饮”的铺面。比起酒坊,这里排队的人更多,且以女子和年轻郎君为多。铺面不大,装饰得清雅别致,门口挂着竹帘,上书“若兰饮”三个娟秀的隶书,是李冶亲笔所题。 第232章 广揽人才 我还没靠近那围满了人的店面,便闻到一股清甜馥郁的果香混合着茶香,在这炎炎夏日里,格外诱人。 “若兰饮”是我“发明”的果茶——最初用的各种时令水果,加以蜂蜜、冰糖,与清茶一同煮制或冰镇,滋味酸甜清爽,生津止渴,当初是为了给孕期反应有些大的李冶饮用。 没想到极受长安女子和不好烈酒的文人喜爱。尤其如今是六月,暑气正盛,冰镇的“若兰饮”更是供不应求,我也扩大了品类,现在主推奶茶和冰饮,连玄宗皇帝都知晓这个饮品卖的极好。 我没有下车,只让车夫缓缓驶过。透过车窗,可见铺内几个伶俐的丫鬟正忙碌着,收钱、递饮子,动作娴熟。 门外排队的客人虽多,却井然有序,还有丫鬟端着试饮的小杯,给排队的人解暑,这新颖的模式也只有在我的商业版图上能够看到一二。 “去念兰轩。”我吩咐道。 马车拐入东市,不多时,便停在了念兰轩茶肆门前。 比起兰香酒坊和若兰饮的热闹,念兰轩显得清雅许多。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门额上“念兰轩”三字飘逸洒脱,是师父李白在我与李冶成婚时送的墨宝。 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见马车停下,一人快步迎上,另一人已转身进内通报。 我刚下车,掌柜阿荣已快步迎出,满脸堆笑:“东家来了!快里面请!天热,二楼雅间已备了冰盆,正好解暑。” 阿荣原是阿福一手带出来的,阿福去负责全国分号后,他便接了长安总店的掌柜。三十出头,精明干练,账目清楚,待人接物也周到,很得阿福信任。 “阿荣,生意如何?”我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 “托东家的福,好着呢!”阿荣引着我上楼梯,压低声音笑道,“尤其是近日,不少文人雅士、官家子弟,都爱来咱们这儿。一楼说书先生讲的段子新鲜,他们爱听; 二楼雅间清静,适合谈事;那些贵人谈些私密事,就爱选咱们这儿。” 我点点头。念兰轩定位本就是中高端,环境、服务、茶点都要精致,吸引的自然是有些身份地位的客人。 上了二楼,阿荣引我进了最里侧一间临街的雅间。窗户开着,微风穿堂而过,带着街市上隐隐的人声。屋角果然放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大块的冰,丝丝凉意弥漫开来,驱散了暑气。 “东家稍坐,我这就去沏壶好茶来。”阿荣躬身退下。 李奉先在门外站定,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走廊。我摆摆手:“奉先,进来坐吧,这里无妨。” “老爷,我守着门就好。”李奉先却摇摇头,坚持站在门外。 不多时,阿荣亲自端了茶盘进来,是一壶上好的蒙顶石花,配着四样精致茶点: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玫瑰饼。他手法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茶香顷刻弥漫开来。 “东家请用。”阿荣将茶盏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清亮,香气高长,回味甘醇,确是佳品。念兰轩的茶,都是我让陆羽亲自把关的,品质毋庸置疑。 正品着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说书先生醒木拍桌的清脆声响,满堂顿时一静。 “上回书说到,杨国忠杨相爷,夜访银青光禄大夫李府,二人书房密谈,直至天明……”说书先生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楼板隐隐传来。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杨国忠夜访李府?还密谈至天明?这都哪跟哪啊?我这位义父,倒是常来府上,可多是走动罢了,或是单纯蹭饭,哪有什么“密谈至天明”?这些说书人,编起故事来真是鼻子下面一张嘴,什么都敢说。 阿荣见我神色古怪,忙解释道:“东家莫怪,这是近日长安城里最火的段子,叫《贤相改过记》,讲的是杨相爷如何受李大夫点化,幡然醒悟,弃恶从良,如今一心推行新政,造福百姓的故事。百姓爱听,茶客也喜欢,咱们就请了最好的说书先生来讲,这几日座无虚席呢。” 我哭笑不得。这故事编的,倒把我捧成了劝人向善的圣人了。不过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好事。杨国忠“改邪归正”的形象越深入人心,对他推行新政越有利,对我也算一层保护。 只听楼下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将杨国忠如何跋扈、如何敛财、如何与李林甫勾结陷害忠良说得活灵活现,又将他如何受“天降神人”李哲点化,如何痛哭流涕、痛改前非,如何力主新政、为民请命,描绘得绘声绘色。说到动情处,满堂茶客啧啧称奇,有人叹息,有人叫好。 “所以说,这人呐,不怕犯错,就怕不知错,不改错!”说书先生最后总结,醒木再拍,“杨相爷能有今日,全因遇到了李大夫这般敢言直谏、胸怀苍生的贵人!这正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贤相改过万民安!” 满堂喝彩。 我摇摇头,放下茶盏。舆论的力量,有时比刀剑更有用。这说书先生,倒是个妙人。“阿荣,”我示意他坐下,“近日账目如何?” 阿荣连忙从怀中掏出账本,双手递上:“东家,这是近一月的总账。茶肆生意平稳,每日流水约在二百贯上下。若兰饮那边火爆,昨日一天就卖了近五百贯,主要是天热,冰饮子供不应求。已按夫人吩咐,在城西又盘了处院子,专做若兰饮,过几日就能投产,届时供应能跟上。” 我翻开账本,扫了几眼。账目清晰,收支分明,盈利可观。念兰轩如今已是长安茶肆的头块招牌,光是“李白曾在此品茶题诗”的名头,就吸引无数文人墨客慕名而来,再加上江南李慕白的神秘感,以及“茶圣”陆羽亲自选茶的噱头和每个念兰轩都有的一张陆羽烹茶图。 “做得不错。”我合上账本,“茶肆生意,贵在精细,贵在长久。食材、用水、服务,都要一流,不能因生意好就马虎。” “东家放心,阿荣省得。”阿荣正色道,“茶叶是陆羽先生每月亲自筛选;水是每日从南山运来的山泉;茶博士都是阿福掌柜亲手调教出来的,不敢怠慢。” 我又问了问伙计们的待遇、有无难处,阿荣一一答了,都说好。 “对了,阿荣,”我端起茶盏,状似随意道,“你从后门出去一趟,去茶仓,请杜先生过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是。”阿荣会意,躬身退下。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雅间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杜甫略带喘息的声音:“子游,你找我?” 门被推开,杜甫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还沾着点墨渍,头发有些散乱,但精神却极好,双目有神,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红晕。见到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杜先生,快请坐。”我起身相迎,亲自给他斟了茶,“匆匆请你过来,是有事请教。” “子游客气了,什么请教不请教的,有事直说便是。”杜甫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盏“咕咚”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这天气,跑一趟真是够受。还是你这儿凉快,有冰盆就是舒坦。” 我笑着坐下,将公益学堂和武馆的进展简单说了,然后切入正题:“如今场地将成,章程我也拟了个大概,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生和教头的人选。前几日让你留意的寒门学子、江湖义士,可有眉目了?” 一听这个,杜甫眼睛顿时亮了,放下茶盏,身子前倾:“有!太有了!子游,你是不知道,你这公益学堂、武馆的消息一传出去,来打听、来自荐的人,那真是络绎不绝!我这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哦?”我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杜甫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先说学堂先生。来应聘的寒门学子,有落第的举人,有家道中落的读书人,还有几位是地方上的塾师,因主家迁走或私塾关闭,正寻出路。我和萧叔子一一谈过,考察了学问、品行、耐心,最后筛出了六位,都是人品端正、学问扎实、有教无类之心的。”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其中三位是长安本地人,两位来自洛阳,还有一位是蜀中来的。年纪最长的四十二,最轻的才二十四,都是真心想做点实事,不求富贵,但求无愧于心。尤其那位蜀中来的,姓岑,单名一个参字,虽年纪轻轻,但诗才敏捷,对兵法也颇有见解,更难得的是有一腔热血,说起教化育人,两眼放光。” 岑参?我心中一动。这名字……莫非是那位写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边塞诗人岑参?他此时应在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幕府啊,怎会流落长安,来应聘蒙学先生? 不过转念一想,历史已被我搅动,岑参的人生轨迹或许也变了。若真是他,倒是意外之喜。 “这六人的背景,韩揆和阿东可查过了?”我问。 “查过了,干干净净。”杜甫肯定道,“都是清白出身,身世简单,与朝中各方也无牵连。韩揆还派人去他们原籍暗访过,口碑都不错。阿东也动用了些江湖关系,没发现什么不妥。” 我点点头。韩揆和阿东办事,我放心。 “武馆教头呢?”我又问。 “武馆教头也选出来四位。”杜甫道,“一位是退役的老府兵,在陇右与吐蕃人真刀真枪干过,腿上挨了一刀,瘸了,退役回家,一身军中的搏杀本事却没丢。一位是走镖的镖师,四十来岁,走南闯北二十多年,江湖经验丰富,拳脚器械都来得。还有两位是兄弟,原在禁军中当差,因得罪上官被排挤出来,一身好武艺,正值壮年,想寻个正经差事养家。” “背景可清楚?” “清楚。老府兵是泾州人,镖师是河东人,那对禁军兄弟是京兆本地人。韩揆亲自试过他们的身手,都不弱,尤其是那对兄弟,联手之下,韩揆说等闲十来个人近不了身。阿东也查了,底子干净,不是奸恶之徒。” 我沉吟片刻。师资力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寒门学子、退役老兵、走镖镖师、禁军出身……这些人,有学问,有实战经验,有江湖阅历,有军中纪律,若能拧成一股绳,学堂和武馆的架子就算搭起来了。 “杜先生觉得,这些人可用吗?”我看向杜甫。 “可用!大可用!”杜甫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子游,不瞒你说,我与他们深谈过,这些人,都是真有本事的。尤其难得的是,他们听说是公益善举,束修不高,却都愿意来。那位老府兵说,‘给娃娃们教点保命的本事,比给富人看家护院强’;那对禁军兄弟说,‘在禁军里受够了腌臜气,能正经教人武艺,心里痛快’。”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激动:“子游,你这事,办得好啊!不仅给了那些贫寒子弟一条路,也给了这些有本事却不得志的人一个施展抱负的天地!这是大善!” 我心中感慨。杜甫自己就是怀才不遇、潦倒半生的人,最能体会这些寒门学子、落魄武人的心境。我此举,或许无意中,也给了他们一个归宿。 “既如此,就定下吧。”我拍板,“这六位先生,四位教头,都请来。束修……比照长安城中等私塾塾师和武馆教头的例,再加两成。他们肯来做这公益之事,我们不能亏待。” “好!”杜甫抚掌,“我明日就一一去通知!” “还有,”我补充道,“学堂和武馆的章程,我已拟了草稿,回头让人抄录了给你。入学年龄暂定六到十四岁,男女皆收,但需家长立下字据,保证遵守学规。每日授课,学堂是辰时到申时,午间休息一个时辰;武馆是卯时到午时,下午自行练习。每旬休一日。具体课业,还需与先生们商议后再定。” 第233章 寿王登门 “应当的。”杜甫连连点头,“这些琐事,子游你定下大方向就好,具体细节,我来操持。我在茶仓这段时日,也掌握了些许经验。若有拿不准的,我再与阿东商量,或者来请教你。” “有劳杜先生了。”我真心实意地拱手。 “哪里话!”杜甫摆手,正色道,“子游,你出钱出力,办这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杜甫能略尽绵薄之力,是荣幸!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下来。杜甫又喝了几口茶,说起茶仓孩子们的近况:有几个孩子读书颇有天赋,萧叔子建议重点培养;有几个对武艺感兴趣,韩揆正带着打基础;还有几个女孩子,手巧,李冶去看过,说可以教她们女红算账…… “子游,你是没见,那些孩子如今的模样。”杜甫眼中满是欣慰,“刚来茶仓时,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话都不敢说。现在,吃得饱,穿得暖,有书读,有武练,小脸上有肉了,眼里也有光了。前几日我还听两个小子在院子里背书,一个背《千字文》,一个背《论语》,摇头晃脑的,像模像样!” 我听着,心中暖意融融。茶仓的那些孩子,是我来到这个时代后,最早播下的种子。如今看到他们焕发生机,那种满足感,是赚多少钱、当多大官都无法比拟的。 “杜先生,孩子们就拜托你了。”我郑重道,“学堂武馆那边,也需你多费心。银钱用度,直接找夫人支取,不必顾虑。” “我省得。”杜甫点头,又想起什么,笑道,“对了,萧叔子那小子,听说学堂要开,激动得好几夜没睡好,把他这些年读书的心得、教孩子的法子,写了厚厚一沓,说要给新来的先生们参考。这小子,是个做实事的。” 又闲谈几句,杜甫惦记着茶仓的孩子们,起身离去。我送到门口,看着他略微佝偻却步伐坚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诗圣,历史上他应正在长安困守,求官无门,过着“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凄苦日子。而如今,他在茶仓,有一方天地,有一群孩子,有尊严,有希望。这或许,也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的一点意义。 回到雅间,窗外日头已偏西。李奉先依旧守在门外,身姿笔挺。我招招手让他进来,将桌上没动过的点心推给他:“饿了吧?吃点东西,我们回府。” “谢老爷。”李奉先也不客气,抓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老爷,那公益学堂和武馆会有很多孩子来吗?” “会。”我望向窗外,长安城笼罩在金色的夕阳光晖中,屋宇连绵,街巷纵横,无数炊烟袅袅升起,“只要咱们真心去做,踏踏实实地做,就一定能成。奉先,你要记住,这世间大多数事,怕的不是难,是没人开始做。只要开了头,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李奉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下,抹抹嘴,眼中满是憧憬:“老爷,等武馆开了,我能去跟着练吗?韩先生教我的都是杀人的本事,我想学点正经教孩子的把式。” 我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笑了:“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先学好我教你的兵法和夫人教你的文章。文武兼修,方是正道。” “是!”少年挺直腰板,声音清脆。 离开念兰轩时,已是夕阳西下。马车驶在回府的路上,长安城华灯初上,夜市将开,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今日一行,收获颇丰。学堂武馆进展顺利,师资到位;生意红火,财源广进;舆论向好,民心所向。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知道,平静水面下,暗流依旧汹涌。太子李亨不会轻易罢手,安禄山的铁骑正在北方集结,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前行。 我能做的,便是在这洪流中,尽可能多地种下希望的种子。茶仓的孩子,学堂的寒门子弟,武馆的贫家儿郎……他们是大唐的未来,是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变量。 马车驶入大路,李府的灯笼在暮色中温暖明亮。门口,月娥一袭紫衣,正翘首以盼。见我下车,她美眸弯起,快步迎上。 “回来了?累不累?杜若姐姐炖了冰糖雪梨,正温着呢。”我握住她微凉的手,心中一片安宁。 “不累。有娘子在家等候,再累也值得。” 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座伟大的城市,将在夜幕中沉入梦乡,然后迎接新一天的朝阳。 接下来的几日,李府西侧彻底成了个大工地。 公主府的扩建工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整个西侧院落尘土飞扬,工匠们吆喝着、敲打着,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锤凿声、锯木声、吆喝声从清晨响到黄昏,工人们在高力士派来的那几个管事监督下,干得热火朝天。 那道隔墙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座气派的月亮门,门楣用的都是上好的青石,雕刻着祥云图案,还没上漆就已显出不凡。 虢国夫人的旧宅被彻底翻新。主屋的梁柱换了新的,地面铺上了从江南运来的金砖——阳光一照,真的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花园重新布置,移栽了不少名贵花木,假山重新垒砌,水池清淤后引了活水,如今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 还改建了一个室外的茶室,面积比长安的念兰轩小点有限,虽然没有二楼,但更加精致,甚至用了汉白玉镶嵌,四周用湘妃竹和纱幔做了双层隔断,既私密又雅致。 大双不愧是宫中出来的,管家能力一流。那十二名丫鬟杂役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洒扫、浆洗、侍弄花园,各司其职。 十五名护院则全权交给了阿东,他制定了严格的巡防排班,将李府外围守得铁桶一般,府邸外围的一圈更是重点区域,日夜有人值守和巡逻。 师父和师姐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白玉阁里还是只有大双、二双、小双三人伺候,清净自在。 师父每天泡在温泉里喝酒吟诗,师姐则或打坐清修,或与李冶聊天说话,日子过得惬意。 我也乐得清闲。公主府的工程不用我操心,内帑出钱,高力士督办,我只要偶尔去看看进度就行。大部分时间,我都陪着李冶,或者处理些生意上的事。 我站在主院的回廊下,看着那边忙碌的场景,心里盘算着工程完工后该怎么布置那些新添的亭台楼阁。 正想着,李冶在春桃夏荷的陪同下,出现在我的身后,“不花你的钱给你建设宅邸是不是很爽?” 我有些局促的嘿嘿一笑:“还不是借了夫人的光。” “算你识相,陪我去院中散散步。”——她现在肚子越来越明显,走路都需要搀扶。春桃和夏荷现在几乎不离她的左右。 刚走出去没几步,阿东来报:“老爷,杨相和寿王殿下到访,说是来给玉真公主请安。”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杨国忠和李瑁一起来?还打着给玉真公主请安的旗号? “请到前厅,我马上来。”我对阿东说完,又对李冶道,“你先回房休息,我去看看。” 李冶点头:“说话小心些,话到口中留半句。寿王殿下此时来访,怕是……有事。” “我晓得。” 来到前厅,杨国忠和李瑁已经在了。杨国忠一身紫色常服,气度雍容。李瑁则穿着亲王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眉宇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义父,寿王殿下。”我拱手行礼。 “子游不必多礼。”杨国忠笑着虚扶,“今日陪寿王殿下来给玉真公主请个安。公主在府上常住,于礼,殿下也该来拜会。” 李瑁则是几步迎上前,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仿佛看到救世主般的期冀。他抓住我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发颤:“正是。玉真姑姑是长辈,理当拜见。” 这反应比上次密谈时强烈多了。看来“太子禁足”这第一步的完美实现,极大地增强了他的信心,也让他对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军师”更加信服。 也确实,从我改变“奸相”性格,协助杨国忠推行新政,到帮助杨玉环与寿王在李府幽会,再到我一手缔造的商业帝国,我在他面前创造的“奇迹”实在太多。 “公主此刻应在白玉阁,我引二位过去。”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 一行人往西跨院走去。路上,李瑁几次欲言又止,显然心里憋着许多话想说。我只能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来到白玉阁,玉真公主和李白正在院中对弈。见到我们进来,玉真公主放下棋子,起身笑道:“杨相、寿王,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院?” “给公主请安。”杨国忠和李瑁齐声道。 李白头也不抬,盯着棋盘,随口道:“坐坐坐,别客气。等某下完这盘棋再说。” 玉真公主白了他一眼,对李瑁说:“寿王别理他,他就是个棋痴。来,这边坐,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二双,上茶。” 众人落座。李瑁说了些问候的话,又送上些礼物——无非是些绸缎、补品之类。玉真公主含笑收了,闲聊几句家常。 杨国忠又开始说起朝中的一些事,什么新政推行之后,百姓们如何欢欣鼓舞,各地官员反应怎样,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题。 玉真公主听着,偶尔点评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聊了约莫两刻钟,杨国忠忽然道:“公主,臣还有些私事想与子游商议,就不在您这里多打扰了。” 玉真公主何等聪明,立刻会意,点头道:“正事要紧。子游,你与杨相和寿王回去商议吧,不必陪我这儿耗着。” “是,师姐。” 我带着二人离开白玉阁,往主院的书房走去。一路上,李瑁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显然已经等不及要谈正事了。 书房里,我让春桃夏荷上了茶,便屏退了所有下人,关上了房门,阿洛笔直的守在门口。 门刚一关上,李瑁就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握住我的手,声音里满是激动:“子游!太子被父皇禁足已经有段时日了!这第一步我们走得漂亮!但接下来是不是该趁势追击,一举将太子党羽连根拔起?我这几天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是不是该启动下一步,引导安禄山那边……” 他语速很快,眼神灼灼,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骤然看到希望的狂喜,混合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对“谋逆”之事的惶恐。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微颤,看来“称帝计划”这第一步的成功,对他心灵的冲击远超预期。 我看着眼前这位寿王殿下,心中暗自感慨。历史上的李瑁,是个悲剧人物,心爱的女人被父亲夺走,自己又无缘皇位,最终在安史之乱后默默无闻地死去。但现在,因为我的介入,他的命运正在改变。 “殿下稍安勿躁。”我轻轻抽回手,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他们也坐,“先喝口茶,咱们慢慢说。” 杨国忠倒是沉稳得多,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子游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李瑁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但眼神依旧热切地看着我。 我放下茶杯,迎上李瑁急切的目光,缓缓开口:“殿下,太子被禁足,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此时若急于求成,大肆清除异己,反而会打草惊蛇,引得陛下疑心,甚至可能让陛下反感。” 李瑁一怔:“那……我们该如何?也不能就这么一直等着吧 “对,等,稳稳的等。”我对他说出的话给予肯定,“上次不是说过,义父要在朝中,借着审查东宫属官的由头,逐步剪除太子羽翼,换上我们的人,或者至少是中立派。动作要轻,要慢,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同时,也要让陛下看到,太子倒台后,朝局并未动荡,甚至可能更加顺畅。如此,陛下才会觉得处置太子是正确的决定,对后续变动减少戒心。” 第234章 温泉养神 杨国忠点头:“子游所言极是。操之过急,反而不美。老夫也确实在做着这些事。只是……我怕……”他顿了顿,“安禄山那边,大军集结,耗费钱粮,时日久了,恐生变故。” “义父所虑极是。”我道,“所以,对安禄山那边,我们要给他一个‘明确’的信号和‘合理’的等待理由。严庄前几日已到长安,我估计过两天应该会拜会我,届时,我会让安禄山继续配合,对太子一系施加压力。比如在军中找些由头,调动或训诫几个与太子过往甚密的将领。这把火要烧得旺,但不能烧到我们自己。要让太子感觉四面楚歌,觉得除了铤而走险,再无他路。” 我们又细化了些联络、传递消息的细节。杨国忠补充了些朝堂动向,比如哪些官员态度暧昧,哪些可以拉拢,哪些必须除掉。 聊了约一个时辰,我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如霜和如雪前日与严庄接上头了。”二人精神一振。杨国忠问:“情况如何?” “严庄很谨慎,先试探了她们,确认无误后才交了底。”我道,“安禄山大军已集结完毕,随时可动。严庄此次来长安,一是打探太子动向,二是在长安布局,三是……与我商议起事细节。” “哦?”杨国忠眼睛一亮,“严庄不会自己来的吧?” “还是义父了解此人,当然不会。”我顿了顿,“安庆绪也到长安了,与渤海国贞惠公主一起,住在胡姬楼。” “贞惠公主……”李瑁沉吟,“她不是安庆绪的未婚妻吗?现在就与安庆绪在一起了?” “表面如此,实则她是我们的人。”我淡淡道,“她在安庆绪身边,为我们传递消息。此次随安庆绪来长安,她一直为我们打探范阳军内部动向。” 李瑁恍然,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佩。情绪也稳定了下来,用力点头,眼中却异常的坚定:“好!就依子游之计!本王……本王一切听你安排!” 我微微颔首:“殿下信任,子游必不负所托。当前阶段,殿下只需如常即可,不必有任何异常举动,甚至……可以适当表现出对太子兄弟的关切,以示兄弟友爱,麻痹众人。” “本王明白!”李瑁郑重应下。 我又想起一事,问道:“殿下,您之前说与韦氏和武氏达成一致,他们手里有十万兵将,现在准备情况如何?” 提到这个,李瑁精神一振:“韦家和武家都已经暗中调集人手,正在秘密训练。不过为了不引起注意,训练地点分散在长安周边几个庄园里,规模都不大。” 我点头:“这样安排很好。不过殿下要记住,训练要加强,但千万不能走漏风声。这十万兵将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能暴露。” “子游放心,本王晓得轻重。”李瑁道,“训练的事,都是心腹之人在操办,外人绝不知情。”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从午后一直聊到傍晚。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我才意识到已经过了这么久。 “殿下,义父,不如留下来用晚膳?”我提议道。 李瑁却摆摆手:“不了,本王与杨相还约了几个朝中大臣,要一起联络感情。这个时候,正是需要与各方势力结交的时候,若是能建立同盟,那就更好不过了。” 我理解地点点头:“殿下考虑得周全。那我送二位出去。” 我将寿王李瑁和杨国忠一直送到府门外。看着他们的马车驶远,我正准备转身回府,阿东却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 “老爷!刚才有个小哥送来一封信。”阿东递过来一个普通的信封。 我接过信,疑惑地问:“什么人送来的?” “不认识,就是一个普通百姓打扮的小哥。”阿东说,“他说有人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把信送到李府,指名交给老爷您。” 我心中一动,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很普通,字迹却洒脱飞扬: “明日午时,胡姬楼,有要事商议。——严庄” 短短一行字,却让我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来了。了解完长安情况的严庄,终于约我见面了。 只是……这次他为何没有直接登门,而是选择在胡姬楼见面?我捏着信纸,心中暗自思忖。也许是太子禁足、高力士遇刺等等事情,让严庄变得更加小心谨慎。毕竟现在的长安城,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作为安禄山的谋士,确实需要更加谨慎。 “老爷,送信的人……”阿东小声问。 “不用追查了,就是个跑腿的。”我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出门去胡姬楼。” “是。”阿东应声退下。 我站在府门前,看着夕阳西下,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胡姬楼……那可是长安有名的胡人酒楼,歌舞升平,鱼龙混杂。 严庄选在那里见面,倒是符合他一贯的风格——越是热闹的地方,越不容易引人注意。 晚膳后,李白和玉真公主说要出去访友,便离开了李府。我知道他们所谓的“访友”,多半是去哪个道观或者文人雅集,也就不多问。 送走他们后,我回到主院。李冶正靠在软榻上,月娥在帮她按摩腰背——怀孕后,李冶的腰经常酸疼。杜若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诗集,轻声念着。 见到我进来,李冶眼睛一亮:“子游,师父和师姐出去了?” “嗯,说是访友。”我走到她身边坐下,接过月娥的工作,轻轻帮她按摩腰部,“怎么样,今天感觉如何?” “还好,就是腰有点酸。”李冶舒服地眯起眼睛,“对了,杨相和寿王今天来,是谈正事吧?” 我点点头:“嗯,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李冶没有多问,她虽然关心朝局,但更懂得分寸。有些事情,她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对三人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如咱们去温泉宫泡温泉?放松放松。” 李冶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好啊好啊!我正想泡温泉呢,这几天浑身都不舒服。” 月娥却有些犹豫:“我……我现在有身孕,泡温泉会不会……” “不会不会,”我笑道,“温泉对身体有好处的,只要水温别太高,时间别太长就行。再说了,月娥你这才一个多月,肚子都还没显呢,怕什么。” 杜若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月娥,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月娥这才点头答应。 于是我们一行人往后院的温泉宫走去。温泉宫是我专门修建的一处浴所,引了温泉水进来,池子很大,足够十几个人同时泡浴。四周用屏风隔开,既私密又雅致。 如霜如雪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浴巾、水果和饮品。云彩云霞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十多杯若兰饮的果茶,摆在池边的矮几上,五颜六色的,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你们先换衣服,我去看看水温。”我说着,先走进了更衣室。 等我换好浴袍出来时,三位女子已经在池中了。温泉池里热气蒸腾,水面上漂浮着花瓣,香气袭人。 李冶的肚子已经鼓起个盆大小,一看就是孕妇的模样。她靠在池边,双手轻轻抚摸着腹部,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温柔。月娥则坐在她身边,虽然才一个多月的身孕,肚子还很平坦,但她下意识地护着小腹的动作,也透着初为人母的谨慎和喜悦。 杜若则游到池子中央,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细腻的肌肤滑落。见到我进来,她脸上泛起红晕,往水里缩了缩。 “害羞什么?”我笑着走进池中,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我在李冶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李冶靠在我怀里,舒服地眯起眼睛:“真舒服……要是能天天泡温泉就好了。” “那还不简单,”我笑道,“等公主府扩建完工,我让人在你们每个人的院子里都修个小温泉池,想什么时候泡就什么时候泡。” “真的?”月娥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我捏了捏她的鼻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杜若游过来,靠在我另一边,轻声道:“那得花不少钱吧?” “钱不是问题,”我豪气地说,“咱们家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再说了,让你们过得舒服,花多少钱都值得。” 李冶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柔情:“子游,你真好。” “那是自然,”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也不看看我是谁。” “瞧把你得意的。”李冶笑着拍了我一下。 这时,春桃和夏荷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两人小心翼翼地将果盘放在池边的浮板上,生怕打滑。春桃还特别叮嘱:“夫人,您小心些,池边滑。” “知道了知道了,”李冶摆摆手,“你们两个也别忙活了,一起来泡会儿?” 春桃和夏荷连忙摇头:“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笑道,“这里又没外人。去换衣服,一起来放松放松。”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犹豫又期待的表情。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温泉的诱惑,红着脸去更衣室了。 不一会儿,两人穿着简单的浴衣出来,小心翼翼地走进池中。水温适宜,两人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爷,这温泉真舒服。”春桃小声说。 “舒服就多泡会儿,”我笑道,“以后想泡随时来。” 池中一下子热闹起来。六个女子,加上我,虽然池子很大,但也显得有些拥挤。不过这种拥挤,却让人感觉温暖而安心。 李冶靠在池边,拿起一杯若兰饮,小口啜饮着。这是姚师傅新研制的果茶,用各种新鲜水果榨汁调制而成,味道清甜,很适合孕妇饮用。 “子游,”李冶忽然开口,“明天你要去见严庄?” 我点点头:“嗯,约在胡姬楼。” “胡姬楼……”李冶沉吟道,“那可是个热闹地方。严庄选在那里见面,倒是聪明。” “是啊,”我叹道,“越是热闹的地方,越不容易引人注意。而且胡姬楼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就算被人看到我们见面,也可以说是偶遇。” 月娥有些担心:“老爷,您一个人去吗?要不要带些护卫?” “不用,”我摆摆手,“有阿洛跟着我就行。带太多人反而惹眼。” “阿洛?”李冶皱眉,“他才十四岁,虽然武功不错,但毕竟年纪小,经验不足。要不……让杜姐姐陪你去吧?” 杜若闻言,看向我,眼中带着期待。 我想了想,摇头道:“不用,杜若还是留在府里比较好。严庄那人精明得很,我带个女子去,他反而会起疑心。” “可是……”李冶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她:“放心吧,胡姬楼是公共场所,严庄不敢在那里动手。再说了,他这次来长安,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结仇的。” 李冶这才勉强点头,但又不放心地补充道:“那你要小心些,见机行事,别被人算计了。” “知道了,我的好夫人。”我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李冶脸一红,嗔道:“没正经。” 一旁春桃和夏荷捂着嘴偷笑。 气氛又轻松起来。大家泡着温泉,喝着果茶,吃着水果,聊着家常。李冶讲起她怀孕后的种种趣事,比如最近特别想吃酸的,昨天半夜非要吃酸梅,把厨房的人都叫起来了。月娥则说她最近嗜睡,一天要睡五六个时辰,醒来还觉得困。 杜若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但很快就掩饰过去,笑道:“你们两个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倒是想有这些反应呢。” 李冶握住她的手:“杜姐姐别急,迟早会有的。” 杜若脸一红,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会意,笑道:“是啊,不急,慢慢来。” 池水温热,蒸汽氤氲。我靠在池边,看着身边这三个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穿越到唐朝两年,从一无所有的逃亡者,到现在拥有娇妻美妾、荣华富贵,还有了未出世的孩子,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第235章 妻妾同眠 但我知道,这梦并不安稳。太子还在暗中虎视眈眈,安禄山的大军正在集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安史之乱的阴影已经笼罩在盛唐的天空。 我能改变历史吗?我能保护我所爱的人吗? 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力。 “子游,”李冶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在想,能遇到你们,真是我最大的幸运。” 李冶眼中泛起泪光,靠在我肩上:“我也是。” 月娥和杜若也靠过来,四人依偎在一起。池水温暖,情意更暖。 泡了约莫半个时辰,大家都有些乏了。我扶着李冶先起身,春桃夏荷连忙拿来浴巾给她披上。月娥和杜若也陆续出来,如霜如雪伺候着她们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 “回去睡吧,”我说,“今晚咱们一起睡主屋。” 李冶笑道:“好啊,那张大床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主屋的那张十人大床,是我特意让工匠打造的,足够四五个人并排而卧。最近很少用,今夜倒是可以体验一下。 回到主屋,那张巨大的床榻已经铺好了被褥。李冶和月娥先上了床,两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杜若则坐在梳妆台前,云彩云霞在帮她梳理长发。 我换好寝衣,也上了床,在李冶身边躺下。 “聊什么呢?”我问。 “在说孕期的注意事项,”月娥轻声说,“姐姐告诉我好多经验,比如要多走动,但不能劳累;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但不能补过头;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能生气……” 李冶笑道:“这些都是我师父怀玉真人教我的。道家养生,最重平衡。” 我握住她的手:“那你要好好听师父的话,把身体养好,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万一是女儿呢?”李冶挑眉。 “女儿也好啊,”我笑道,“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只生一个,儿子女儿都要有。” 李冶脸一红:“想得美。” 杜若这时也梳好头发,上了床,在我另一边躺下。云彩云霞行礼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四人。烛光摇曳,映着帐幔,气氛温馨而宁静。 “子游,”李冶忽然开口,“明天去见严庄,真的不用杜姐姐陪你去吗?” 我侧过身,面对她:“不用,有阿洛就够了。再说了,胡姬楼那种地方,带女子去反而不方便。” 李冶“哦”了一声,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问:“听说……贞惠公主也在胡姬楼?” 我心里一紧,感觉到一股不友善的眼神。 “是啊,”我故作镇定,“她和安庆绪一起来的长安。” 李冶的揶揄掷地有声:“也难为了这渤海国的公主,为了国为了家……还为了某些人,是真的豁得出去。” 我干笑两声:“是啊,为了国,为了家,还为了她青梅竹马的契丹王子孙卫。” 李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也不拆穿,只是轻哼一声:“最好是。” 我连忙转移话题,搂住她的肩:“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夜深了,睡吧。” 李冶也确实困了,打了个哈欠:“挺个大肚子,就是好困……月娥,咱们睡吧。” “嗯。”月娥应了一声,靠在李冶怀里,很快呼吸就均匀了。 杜若则靠在我怀里,轻声说:“老爷,明天小心些。” “我知道,”我抚摸着她的长发,“睡吧。” 烛火渐渐熄灭,屋里陷入黑暗。我躺在三个女子中间,听着她们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安宁。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我在一阵轻微的动静中醒来。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月娥还躺在李冶的怀中,两人相拥而眠,睡得正香。李冶背对着我,我能看到她因怀孕而变得圆润的肩背。而我怀中,杜若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们。 “醒了怎么不叫我?”我低声问。 “怕吵到你们睡觉啊,”杜若的声音轻柔如风,“我就喜欢这样看着你们平平安安的样子。” 我心中一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傻丫头。” 杜若脸一红,往我怀里缩了缩。 这时,李冶也醒了,她动了动,转过身来,看到我们已经醒了,慵懒地笑了笑:“早啊……” “早,”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睡得好吗?” “嗯,”李冶点点头,“就是被尿憋醒了……月娥,醒醒,该起来了。” 月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李冶拉着起身。两人互相搀扶着下床,往屏风后的净室走去。 杜若要起身服侍,被我按住了:“让她们自己去吧,你也再躺会儿。” 杜若便又躺下,靠在我怀里。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我看着她精致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柔情。 “杜若,”我轻声说,“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了,咱们一家人回江南住一段时间。苏州的园林很美,咱们在那里也置办个庄园,随时可以去玩。” 杜若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笑道,“我说过,要带你们游遍天下美景。现在季兰和月娥有孕在身,不方便远行。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就出发。” “好,”杜若眼中满是憧憬,“我等着。” 这时,李冶和月娥回来了,两人重新爬上床,挤在我身边。 “聊什么呢?”李冶问。 “在说等孩子生下来,带你们回江南玩。”我说。 李冶顿时来了精神:“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回江南看看了!再在乌程建一所大宅子,就是那种园林样子的,一步一景,到时候把咱们得朋友都请过去,一起吟诗畅饮。”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江南的风物,眼中闪着光。月娥和杜若也听得入神,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讨论着要去哪里玩,要吃什么美食,要买什么特产。 我听着她们欢快的声音,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心中充满了幸福感。 这就是我想要守护的生活。 这就是我为之奋斗的理由。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为了这一刻的温馨,为了这一家人的笑容,一切都值得。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将要去面对新的挑战。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这个家里,永远有人等着我回来。 “起床吧,”我坐起身,“今天还有事要办呢。” 三位女子也陆续起身。春桃夏荷听到动静,端着洗漱用具进来。云彩云霞和如霜如雪也来了,服侍各自的主人梳洗打扮。 我站在窗前,看着晨光中的庭院,心中默默计划着今天与严庄的会面。 胡姬楼,午时。 该来的,总会来的。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入夏的长安,清晨的阳光已经带着几分燥热。我推开窗,让带着草木清香的风吹进屋里。院子里,蝉鸣声声,夏意正浓。 春桃和夏荷端着早膳进来,将几样精致的小菜摆放在桌上:清粥、小笼包、几碟酱菜,还有一碟刚出锅的葱花饼,香气扑鼻。 “老爷,早膳备好了。”春桃脆生生地说。 我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不多时,李冶、月娥、杜若也陆续过来了。 李冶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走路时一手扶着腰,一手护着腹部,动作略显笨拙却透着母性的温柔。 月娥跟在她身后,虽然才一个多月身孕,肚子还平坦得很,但她下意识地学着李冶的动作,一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那小心翼翼的劲儿看得人忍俊不禁。 活脱脱的一场现代版模仿秀。 杜若则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给两人扇着风。 “快来坐,”我起身扶着李冶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李冶舒了口气,“就是夜里翻身有点费劲,总怕压着孩子。” 月娥在一旁坐下,小声说:“姐姐,我昨晚也做梦了,梦见一个胖娃娃冲我笑呢。” “真的?”李冶眼睛一亮,“我说你怎么这么高兴,一定是这肚子里的娃娃让你体会一下做娘亲的感觉。” 我笑道:“算算日子,一个一月生,一个三月生,相差不过两个来月,正好一起长大。” 杜若给我盛了碗粥,又给李冶和月娥各盛了一碗。她看着两人,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到时候府里可热闹了,两个小娃娃一起哭一起笑,咱们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 “忙点好,”李冶接过粥碗,小口喝着,“我就喜欢热闹。等孩子再大些,咱们带他们去茶仓玩,那儿孩子多,热闹。” 提到茶仓,我想起杜甫昨日传来的消息,说发现了一个数学天赋极好的孩子,才十三岁就能解复杂的算题。这事还没来得及跟李冶说。 “对了,”我夹了个小笼包给李冶,“杜院长昨天说,茶仓那边发现了个数学天才,是个十三岁的孤儿,算学方面极有天赋。你们今天要是闲着,可以去看看。” 李冶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得去瞧瞧。季兰从小就不擅长算学,如今管着账目都靠春桃帮忙。要是能培养个算学好的孩子,将来也能帮上忙。” 月娥也感兴趣地说:“我也去看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杜若笑道:“你们俩都有孕在身,出门可得小心些。让阿东多带几个人跟着。” “知道知道,”李冶摆摆手,“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了,再说,老娘这身手,再加上月娥,多不长眼的人才敢热我们俩。” 早膳的气氛温馨而愉快。李冶和杜若特别照顾月娥这个刚刚升级的孕妇,不停给她夹菜。 “月娥,多吃点这个,”李冶夹了块葱花饼放到月娥碗里,“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可不能饿着。” 月娥脸微红:“姐姐,我自己来就好。” “客气什么,”李冶又给她盛了半碗粥,“咱们是一家人。等你肚子大起来就知道了,那时候胃口才叫好呢,我昨天半夜还想吃酸梅,不是看你们都睡的深,我都想把厨房的人叫起来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可不是,前两天守夜的阿丙到现在还顶着黑眼圈呢,说是半夜被叫醒,再也睡不着了。” 李冶白了我一眼:“还不是你儿子想吃。” “好好好,是我儿子想吃。”我举手投降,“等儿子出生,我替你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道他娘怀他的时候多辛苦。” 月娥和杜若都笑起来。 李冶抚摸着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回好了,月娥也有了身孕,咱们府里一下子要添两个小家伙。等他们长大了,一个学文,一个学武,一文一武,多好。” 月娥轻声说:“我倒希望是个女儿,像姐姐一样漂亮聪明。” “女儿也好啊,”我笑道,“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只生这一胎,儿子女儿都会有。” 杜若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李冶敏锐地察觉到了,伸手握住她的手:“杜姐姐别急,迟早会有的。等这两个小家伙出生,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杜若脸一红,偷看了我一眼。 我会意,笑道:“是啊,不急,慢慢来。” 早膳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结束。春桃和夏荷收拾碗筷,如霜如雪端来漱口的茶水和毛巾。 李冶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手,对月娥说:“走,咱们先去找玉真师姐聊会儿天,然后一起去茶仓。听说师姐当年怀玉真观里的孩子时,有不少养生的法子,咱们去讨教讨教。” 月娥点头:“好。” 两人相携起身。李冶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我说:“子游,你今天去见严庄,小心些。杜姐姐陪你一起去,我也放心些。” 我点头:“知道了,你们去茶仓也要小心,让阿东多带几个人。” “嗯。”李冶应了一声,和月娥一起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杜若。春桃夏荷也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236章 严庄怀素 杜若走到我身边,轻声问:“老爷,我回去换身衣服,准备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不急,午时才见面,现在还早。你先坐下,咱们说说话。” 杜若在我身边坐下。我看着她今日的装扮,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玉簪,素雅而不失大方。 “今天这身打扮很好看。”我说。 杜若脸微红:“老爷喜欢就好。去见严庄和安庆绪,不能打扮得太艳丽,但也不能失了体面。这身应该合适。” 我点点头,将她搂进怀里:“若娘子,今天辛苦你了。本来不想让你去的,但季兰说得对,有你陪着,我也安心些。” 杜若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能为老爷分忧,是杜若的福分。再说了,我也想去见见贞惠公主,听说她这次和安庆绪一起来长安,怕是又受了不少委屈。” 我叹了口气:“贞惠公主确实不容易。为了渤海国,也为了咱们的计划,她得周旋在安庆绪和安禄山之间。等事情了结了,得好好补偿她。” “老爷心善,”杜若抬头看我,“贞惠公主对老爷一往情深,老爷可不要辜负了人家。” 我苦笑:“我现在已经有你们三个了,哪还敢想别的。” “那可不一定,”杜若狡黠地眨眨眼,“季兰姐姐说了,像老爷这样的男子,多几个红颜知己也是正常的。只要老爷心里有我们,我们就知足了。” 我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们啊,就会给我出难题。”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杜若才起身回镜心园换衣服。我则唤来阿洛,交代他今天随我出门的事。 阿洛虽然才十四岁,黑瘦但壮实,也许是因为瘦显的,一米七多的身高看上去感觉超过一米八。功夫不错,人也机灵,自从住进李府后,李白教他武功,李冶教他读书,进步也很快。 “阿洛,今天跟我去胡姬楼见几个人。”我说。 “是,老爷。”阿洛站得笔直,眼神清澈。 “到了那里,你守在雅间外面,注意观察周围动静。记住,多看少说,或者不说,机灵点。” “阿洛明白。” 我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让他去准备。 午时将至,我和杜若乘坐马车前往胡姬楼。阿洛骑马跟在车旁,腰杆挺得笔直,一对短刀挂在腰间,颇有几分少年侠客的英气。 胡姬楼位于长安西市,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胡人酒楼。楼高三层,装饰华丽,门前挂着彩色的灯笼,即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醒目。 楼里常年有胡姬歌舞,美酒佳肴,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常去的消遣之地。 马车在胡姬楼门前停下。我刚下车,就看见严庄已经等候在门口了。 今日的严庄穿着一身深灰色锦袍,头戴幞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但他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见到我下车,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李大夫!”严庄拱手行礼,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恭候多时了!” 我也拱手回礼:“严先生客气了。路上有些耽搁,让先生久等了。” “哪里哪里,某也是刚到。”严庄说着,目光扫过我身后的杜若和阿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这位是……” “这是内子杜氏,”我介绍道,“今天非要跟着来,说是想见识见识胡姬楼的歌舞。” 杜若微微欠身:“见过严先生。” 严庄连忙还礼:“夫人客气了。这位小兄弟是……” “这是府上的随从,阿洛。”我简单介绍。 严庄点点头,不再多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大夫,夫人,请。安公子和贞惠公主已经在雅间等候了。” 我们跟着严庄走进胡姬楼。一楼大厅里热闹非凡,几张桌子坐满了客人,中间的空地上,几个胡姬正在跳舞。 她们穿着色彩艳丽的衣裙,赤着脚,手腕脚腕上都戴着铃铛,随着音乐起舞,铃铛叮当作响,舞姿热情奔放。 不少客人看得入迷,不时喝彩,往场中扔铜钱。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还有胡姬身上的香料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迷醉的氛围。 严庄引着我们上了二楼。二楼都是雅间,比一楼清静许多。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前,严庄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安庆绪的声音。 推门进去,雅间里布置得颇为雅致。一张圆桌摆在中间,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凉菜。 安庆绪和贞惠公主正坐在桌边。 见到我们进来,安庆绪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李大夫,久违了!” 贞惠公主也起身,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掩饰过去,微笑着向杜若点头致意。 “安公子,贞惠公主,”我拱手行礼,“二位别来无恙?” “托李大夫的福,一切都好。”安庆绪说着,目光落在杜若身上,“这位是……” “内子杜氏。”我再次介绍。 安庆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笑道:“原来是大人的夫人,失敬失敬。夫人请坐。” 众人落座。雅间里除了我们五人,还有两个侍立在旁的丫鬟。严庄摆摆手,让她们退下,又对阿洛说:“小兄弟,你也出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伺候。” 阿洛看向我,见我点头,这才行礼退出,守在门外。 门关上后,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严庄亲自为我们斟酒,酒是西域的葡萄酒,深红色,香气浓郁。 “李大夫,夫人,请。”严庄举杯。 众人举杯共饮。酒液入口醇厚,带着葡萄的果香,确实不错。 放下酒杯,安庆绪先开口:“李大夫,自从范阳一别,已有数月。家父时常提起李大夫,对李大夫的才华钦佩不已。” 我笑道:“安将军过奖了。子游不过是有些小聪明,怎敢与安将军相提并论。” “李大夫谦虚了,”严庄接口道,“范阳之行,李大夫展现的见识和胆略,令某佩服之至。尤其是那‘青莲七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心中了然。严庄这是想说什么……,想知道师父李白都教给了我什么?看来安禄山对这件事一直很关注。 “习武之事,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招式,不值一提。”我轻描淡写地带过,“倒是安将军在范阳练兵备战,才是真正的大事。” 安庆绪哈哈一笑:“练兵是练兵,但也要有明主指引。家父常说,若能得李大夫相助,大事可成。” 这话说得露骨,雅间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杜若和贞惠公主都低下头,假装没听见,但耳朵显然竖着呢。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安公子言重了。子游不过是个闲散官员,哪里敢谈什么大事。倒是安公子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器。” 安庆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收敛,笑道:“李大夫过奖了。来来来,吃菜吃菜,这胡姬楼的烤全羊是一绝,今日特意为李大夫准备的。” 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伙计端着烤全羊进来。整只羊烤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伙计熟练地切下最好的部位,分到每个人盘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男人的话题,总是离不开风月和国家大事。 安庆绪显然对女人很有研究,从胡姬的舞蹈说到江南的歌妓,从西域的美人说到高丽的艺伎,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李大夫,”安庆绪喝得有些多了,脸上泛着红光,“您说这天下女子,哪里的最美?” 我笑道:“这可就难说了。江南女子温婉,西域女子热情,长安女子雍容,各有各的美。” “非也非也,”安庆绪摇头,“某觉得,还是咱们大唐的女子最美。尤其是长安的贵女,那份气度,那份教养,是别处女子比不上的。” 严庄在一旁笑道:“公子这是想娶个长安贵女了?” 安庆绪哈哈一笑:“倒是想,就怕人家看不上某这粗人。”说着,他看了贞惠公主一眼,“好在某已经有贞惠了,贞惠可是渤海国第一美人,不比长安贵女差。” 贞惠公主脸一红,嗔道:“公子又说醉话。” 杜若趁机接话:“贞惠公主确实是美人胚子,我见犹怜。听说渤海国的女子都善歌舞,不知公主可否为我们舞一曲?” 贞惠公主看向安庆绪,安庆绪大手一挥:“舞!为什么不舞?贞惠,你就为李大夫和夫人舞一曲,助助兴。” 贞惠公主起身,走到雅间中央。她没有换舞衣,只是解下了披肩,露出一身淡绿色的襦裙。随着她轻轻起舞,裙裾飞扬,如一朵盛开的莲花。 她的舞姿与楼下胡姬的热情奔放不同,带着东方女子特有的含蓄和柔美。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眼神都欲语还休。 我看得入神,心中不禁感慨:这样的女子,却要周旋在安庆绪和安禄山之间,实在是委屈了。 一舞终了,众人鼓掌。贞惠公主微微喘息,脸上泛起红晕,更添几分娇媚。 “好!跳得好!”安庆绪大声喝彩,“贞惠,回来坐,别累着了。” 贞惠公主回到座位,杜若递给她一杯茶:“公主舞得真好,看得我都入迷了。” “夫人过奖了。”贞惠公主轻声说,目光与我相接的瞬间,闪过一丝只有我们俩才懂的复杂情绪。 严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掩饰过去,举杯道:“来,为贞惠公主的舞姿,干一杯!” 众人又饮一杯。 酒喝得差不多了,话题也渐渐转到正事上。严庄放下酒杯,正色道:“李大夫,今日请大人来,其实是有要事相商。” 我知道重头戏来了,也放下酒杯,示意他说下去。 严庄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李大夫,安将军想问问您,何时才能入得长安?太子已经被禁足,我等下一步该如何?” 我心中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答道:“严先生,不急。安将军等的是一个‘清君侧’的机会,机会尚未出现,还得等待时机。” 安庆绪在一旁听着,并不插话。他虽然莽撞,但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他能参与的。他今日来,更多的是代表安禄山在场,以示重视。 严庄讪讪一笑:“李大夫说得是。不过……也得早做准备才是啊!一旦时机成熟,我范阳兵马未必及时赶到。所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安庆绪,继续说:“安将军已经安排将领,带了五千强悍的兵士,随时听从李大夫的通知。安公子此次来长安,就是这些兵将的统帅,不会再返回范阳了。” 我眉头微挑。五千兵马,这可不是小数目。安禄山这是要提前在长安周边布局啊。 “而且,”严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凭李大夫的能力,是不是可以让这‘清君侧’来得更快一些呢?” 我微微一笑:“安将军可真是个急性子啊!不过,此事斐然,这可是天大的事情,急不来。”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但是,凭安将军手眼通天的能力,应该已经可以观察到,事情正向着我们期待的方向进展。所以,不要节外生枝。这一点,严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您也是聪明人不是?” 严庄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太子被禁足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一步步逼太子狗急跳墙,让他主动跳出来“谋反”,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清君侧”。 这个过程急不得,否则容易出纰漏。 但安禄山等不及了。他在范阳拥兵自重多年,早就想进长安了。如今看到机会,自然想尽快行动。 严庄作为谋士,其实更倾向于我的计划——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但他毕竟是安禄山的人,必须站在安禄山的立场上说话。尤其是安庆绪还在旁边,他更不能表现出任何犹豫。 第237章 算学人才 “李大夫说得极是,”严庄最终开口,“所以这五千兵将分布在长安城外周边的四个地点,并不会打草惊蛇,还请您放心。” 他看了一眼安庆绪,继续道:“而且安公子除了统帅的职责外,还需要在这朝堂之上添上一把柴。当然,也需要与安将军的旧好走动走动,方便日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方便日后咱们的计划没有阻碍。而且安公子以后就住在这胡姬楼,您这里有什么事也方便沟通,做什么事都来得及!” 我没有反驳。安禄山既然已经安排了,再反对也没用。况且,有五千兵马在长安周边,关键时刻确实能派上用场。 “也好,”我点头道,“既然已经部署好了,但是一定谨记我说过的话:等待时机成熟之后,方可继续后面的计划,万万不能轻举妄动,反倒弄巧成拙。” 严庄做了个思考状:“李大夫的话,我铭记在心,必会转告安将军知晓,还望李大夫担待。” 这场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严庄在安禄山和我之间周旋,既要完成安禄山的命令,又要顾及我的计划,实在不易。 而安庆绪虽然不说话,但一直在观察,显然是在学习如何处理这种复杂的局面。 贞惠公主和杜若在一旁听着,两人都低着头,假装在聊天,实则竖着耳朵听我们的对话。 “公主最近可好?”杜若轻声问。 “还好,”贞惠公主勉强笑了笑,“就是长安的夏天太热,有些不习惯。” “渤海国应该凉爽些吧?” “嗯,夏天没这么热。”贞惠公主说着,偷偷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杜若握住她的手:“公主若是在胡姬楼住不惯,可以来府上小住。府里还有温泉,泡一泡很解乏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又不会引起安庆绪和严庄的怀疑——毕竟贞惠公主之前也在李府小住过,还泡过温泉,与杜若也相处了一段时间,只是在这个场合,佯装幸会,合情合理。 贞惠公主眼睛一亮,但很快克制住,看向安庆绪:“公子,您看……” 安庆绪大手一挥:“去吧去吧,你在长安也没个伴儿,去李大夫府上玩玩也好。反正离得近,随时可以回来。” “多谢公子。”贞惠公主低声说,又看向杜若,“那就叨扰夫人了。” “公主客气了,”杜若笑道,“随时欢迎。” 这边女眷们聊着家常,那边我们男人继续谈正事。又喝了几杯酒,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天色将黑时,大家起身告别。 安庆绪一直将我们送到胡姬楼门口,还依依不舍地说:“与李大夫聊这风月,别有一番情趣,改日一定登门讨教。” 我拱手笑道:“安公子客气了,随时欢迎。” 杜若则拉着贞惠公主的手,嘱咐道:“公主一定要来府上哦,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点心。” “一定。”贞惠公主轻声应道,眼神有些恍惚的看着杜若登上马车的背影。 马车驶离胡姬楼,我靠在车厢里,长长舒了口气。 回到李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云彩和云霞在门口等候,见到我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老爷,夫人,你们回来了。”云彩说。 “嗯,”我点点头,“季兰和月娥呢?” 云霞答道:“下午的时候,李冶夫人和月娥娘子去了茶仓。阿东驾着马车,随行的还有春桃夏荷、如霜如雪。说是杜甫杜院长发现了一个数学天才,让两位夫人去考教考教。” 我心中一动。杜甫昨天确实与我提过这事,早膳时,我也就那么一提,没想到李冶和月娥这么积极,今天就去了。 “什么时候去的?”我问。 “申时左右,”云彩说,“她们说要在茶仓用膳,吃完了再回来。老爷您要用晚膳吗?厨房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了,吃了一整个下午,现在饱得很呢!” 我和杜若先回屋换了身衣服。杜若今天在胡姬楼表现得很好,既不失礼数,又恰到好处地帮了忙,尤其是邀请贞惠公主来府上,既给了贞惠公主一个脱身的机会,又不会引起怀疑。 “今天辛苦你了。”我握住杜若的手。 杜若摇摇头:“不辛苦。倒是老爷,和严庄他们周旋,一定很累吧?” 我苦笑道:“是啊,跟这些人打交道,比打仗还累。每句话都要斟酌,每个表情都要控制,生怕说错一句话,前功尽弃。” 杜若靠在我肩上:“老爷做得已经很好了。我看那严庄对老爷很是佩服,只是碍于安禄山,不得不站在那边说话。” “严庄确实是个聪明人,”我叹道,“可惜跟错了人。安禄山野心太大,迟早要出事。” “那老爷还跟他合作?” “不得已而为之,”我搂紧她,“现在的情势,需要借助安禄山的力量扳倒太子。等太子倒了,再对付安禄山。” 杜若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老爷,这条路太危险了。” “我知道,”我轻抚她的脸,“但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我们决定扳倒太子的那一刻起,就只能往前走。” 两人相拥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桃的声音响起:“老爷,夫人,李冶夫人和月娥娘子回来了。” 我们走出房间,只见李冶和月娥正从马车上下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尤其是李冶,虽然挺着大肚子,但步履轻快,显然心情极好。 “子游!杜姐姐!”李冶见到我们,眼睛一亮,“你们猜我们今天发现了什么?” “数学天才!”我笑着回答。 “何止是天才!”李冶激动地说,“那孩子才十三岁,叫什么来着……哦对,叫刘徽!杜院长给他出了几道算题,他眨眼的功夫就解出来了!月娥不信,又出了几道更难的,他还是很快就算出来了!” 月娥也点头:“是啊,那孩子真的厉害。我和姐姐商量了,想把他接到府里来,好好培养。将来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我心中一震。刘徽?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等等……刘徽?历史上有个数学家叫刘徽,《九章算术》的作者,不过……那是魏晋时期的人啊!作为历史系的大学生,这个我还是敢确定的,这人要是活着?那得500多岁了。 “那孩子现在在哪?”想了想,接着问到。 “还在茶仓,”李冶说,“杜院长说先让他在茶仓住着,等咱们决定了再接过来。子游,你觉得怎么样?” “接!当然接!”我毫不犹豫,“这样的人才,可不能埋没了。明天就让阿东去接人,安排在府里住下,请最好的先生教他。” 李冶高兴地点头:“我就知道你会同意。那孩子看着挺机灵的,就是有些腼腆,不太爱说话。” “天才嘛,总有些怪脾气,而且跟着你,也能学些实际的东西。”我笑道,“好了,进屋休息吧!你们跑了一天,也累了。” 一行人进了屋。春桃不一会就端上了水果和糕点,美其名曰,适合孕妇食用的加餐。 李冶和月娥兴致勃勃地讲着茶仓的见闻,讲那个叫刘徽的孩子如何聪明,如何解算题如探囊取物。我和杜若听着,也替她们高兴。 闲聊了一会,李冶和月娥都说累了,早早回房休息。我和杜若则回到了镜心园。 云彩云霞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伺候我们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寝衣,我靠在榻上,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今天在胡姬楼,虽然表面上谈笑风生,实则精神高度紧张。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还要时刻观察严庄和安庆绪的反应,实在是累人。 杜若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为我按摩太阳穴。 “老爷累了就早点休息吧。”她轻声说。 我握住她的手:“不急着睡,咱们说说话。” 杜若便靠在我肩上,两人静静地坐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夏夜的虫鸣声声,反而衬得屋里更加宁静。 “杜若,”我忽然开口,“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了,咱们一家人就不住在这嘈杂的长安城,好不好?” “好啊,”杜若轻声应道,“老爷想住在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你们在身边就行。”我搂紧她,“岭南也好,蜀中也罢,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最好是山里,或者像水上庭院那样的地方,盖座小院子,种些花草,养些鸡鸭。每天看看书,练练剑,教教孩子,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杜若眼中泛起憧憬:“那样的日子,一定很美好。” “是啊,”我叹道,“可惜现在还不能。太子未倒,安禄山未除,朝局未稳,咱们还不能退。” “老爷别急,”杜若安慰道,“慢慢来,总会好的。有老爷在,有师父和师姐帮衬着,我家老爷一定能想什么就来什么。” 我心中感动,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谢谢你,杜若。” 杜若脸微红,往我怀里缩了缩。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倦意渐渐袭来。今天喝了酒,又费神费力,我实在撑不住了。 “老爷,睡吧,”杜若看我打了个哈欠,对我柔声的说道:“明天你还有一堆事要办。” 说着话,杜若直起身来,帮我铺好被褥,盖上被子。 我躺下后,她起身下了床榻,在我的唇上轻轻一吻。“老爷晚安。” 由于天色尚早,估计又去读书了。 “晚安。”我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叫刘徽的孩子,他在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数字和符号如流水般淌过。 然后画面一转,又变成了胡姬楼,严庄和安庆绪的脸在眼前晃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但梦境纷乱。 而长安的夜,还很长。这座繁华的都市,在夜色掩盖下,正酝酿着一场又一场的阴谋和变局。 但至少今夜,我可以拥着心爱的人,暂时放下所有的烦恼和压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胡姬楼三层,最深处的一间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奢华。波斯地毯铺满地面,墙上挂着西域风格的挂毯,矮几是用整块紫檀木雕成,上面摆着银质酒壶和琉璃杯。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随着烛光晃动,仿佛两只蛰伏的兽。 严庄背对着安庆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流。他的背影瘦削,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随时可能出鞘见血。 安庆绪坐在矮几旁,脸色阴沉,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粗暴地用袖子擦去,眼神里满是不忿。 “砰!” 酒杯被重重砸在矮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严先生!”安庆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您也看见了,那李哲什么态度?推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我看他根本就是在故意拖延,就是个没有胆量的书生罢了!父亲也是,何必对他如此客气?咱们手握重兵,直接……” “公子慎言。”严庄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像冰锥刺入安庆绪的耳膜。 安庆绪一窒,后面的狠话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 严庄缓缓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毒的匕首,盯着安庆绪,一字一句道:“公子,李哲此人,年纪轻轻就能在长安立足,得玉真公主庇护,与杨国忠结为异姓父子,更让圣上亲临府邸,赐下公主府。这样的人,你说他是没有胆量的书生?” 安庆绪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强辩道:“那不过是运气好,会钻营罢了!若论真本事……” “真本事?”严庄冷笑一声,走到矮几旁,给自己倒了杯酒,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着酒杯,“公子可知,太子为何被禁足?高力士为何遇刺?朝中那些原本摇摆的官员,为何近来纷纷倒向寿王?” 第238章 禽兽行径 安庆绪皱眉:“难道……都是他的手笔?” “即便不全是他所为,也与他脱不了干系。”严庄抿了口酒,眼神深邃,“此人布局深远,手段高明,看似闲云野鹤,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要害处。这样的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而眼下,我们还用得着他。” 安庆绪沉默了片刻,但脸上的不甘依旧明显:“可父亲大军已集结完毕,每日耗费钱粮无数。这么等下去,何时是个头?依我看,不如……” “不如怎样?”严庄放下酒杯,声音陡然转冷,“直接起兵?以什么名义?清君侧?君在何处?侧在何方?太子只是禁足,并未被废。陛下虽年迈,却尚未昏聩。此时起兵,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会如何看安帅?那些藩镇节度使会如何反应?公子,打仗不是儿戏,更不是逞一时之快。” 安庆绪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严庄看着他,心中暗自摇头。安禄山这个儿子,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且沉不住气,难成大事。若非他是安帅嫡子,自己何必在此与他浪费口舌? 但面上,严庄依旧维持着恭敬:“公子,安帅行事谨慎,正是为了大事能成。李哲说得对,现在要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太子被逼到绝路,自然会犯错。届时,我们再出手,才是事半功倍。” 安庆绪重重哼了一声,又灌下一杯酒,嘟囔道:“父亲做事就是太谨慎了,前怕狼后怕虎的。要我说,咱们手握二十万精兵,直接打过来,谁拦得住?” 严庄背过身去,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转瞬即逝。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长安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这座城,很快就要变天了。而安庆绪这样的莽夫,若不是投了个好胎,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 “公子,”严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李哲那边,我自有分寸。您与其在这里生闷气,不如想想另一件事。” 安庆绪抬头:“什么事?” 严庄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贞惠公主。” 安庆绪一愣:“她?她怎么了?” “渤海国虽小,但控弦之士不下五万,且民风彪悍,善骑射。”严庄缓缓道,“若能得渤海国全力相助,于我们的大事,可谓如虎添翼。” 安庆绪皱眉:“她不是已经与我订婚了吗?渤海国自然会助我们。” “订婚是订婚,全力相助是全力相助。”严庄摇头,“公子,政治联姻,从来都是利益交换。贞惠公主嫁给你,渤海国出兵相助,这是交易。但若能让渤海国心甘情愿、倾尽全力,那才是真正的助力。”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严庄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公子应该多与贞惠公主‘交好’。不是表面上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培养感情。让她心甘情愿为你说话,为你在渤海国国王面前美言。若能让她死心塌地,那渤海国的五万铁骑,就是公子您最坚实的后盾。” 安庆绪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她对我总是若即若离,客客气气,却从不亲近。我也试过与她多说说话,可她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严庄心中冷笑。就你这种粗鄙武夫,整天流连烟花之地,满脑子都是女人和酒,贞惠公主那样的女子,能看得上你才怪。 但这话他不能说,只能委婉道:“公主毕竟是一国贵女,矜持些也是常理。公子需耐心些,多关心她,体贴她,时日长了,自然能打动芳心。” 安庆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严庄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拱手道:“公子若无事,严某先行告退。明日还要去见几位大人,商议要事。” “严先生慢走。”安庆绪起身相送。 严庄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上,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疲惫。与安庆绪这种蠢货周旋,比跟李哲那样的聪明人交锋更累。李哲至少能听懂话,能看清局势,而这安庆绪……除了莽撞就是自大。 但没办法,谁让他是安禄山的儿子呢?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房间里,安庆绪又灌了几杯酒,越想越觉得严庄说得对。贞惠公主……那个美艳动人却又冷若冰霜的渤海国公主,确实是个难题。 自订婚以来,她对自己始终保持着距离,客气疏离,别说亲近,连多说几句话都难。 想到贞惠公主那凸凹优质的身材和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安庆绪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口水都能沏壶茶了。 “不让老子碰?”安庆绪忽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脸上也泛起一丝丝红晕。 “哼,装什么清高?既然是我安庆绪的未婚妻,迟早是我的人。严庄说得对,得多‘交好’才行。” 一个念头在安庆绪脑子里滋生,越来越强烈。色上心头,他只觉得那股燥热愈发的强烈,一股邪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放下酒杯,眼中酒意和欲念交织,强忍着身体中冉冉升起的淫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房门,朝隔壁房间走去。 贞惠公主的房间就在安庆绪隔壁,布局相似,但多了几分女子的气息。梳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床边挂着淡粉色的纱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此时已是深夜,贞惠公主刚沐浴完毕,穿着一身轻薄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用玉梳慢慢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烛光映照着她精致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的心情并不平静。今日在胡姬楼见到李哲,虽然只是短短一晤,虽然不能多说一句话,但能看到他安好,看到他身边的杜若温柔体贴,她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他过得不错,酸楚的是……站在他身边的,不是自己。 还有那个安庆绪,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让她作呕。若不是为了渤海国,为了父王,还有那青梅竹马的契丹王子,她宁愿死也不愿与这种人为伍。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贞惠公主动作一顿,放下玉梳,轻声问:“谁呀?” 门外沉默了一瞬,传来安庆绪有些粗重的声音:“我,安庆绪。” 贞惠公主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她心中警觉,但面上依旧平静:“安公子啊,天色已晚,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门外,安庆绪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有点事想和公主商量。我这人心里藏不住事,睡不着,才过来叨扰公主。” 贞惠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梳妆台上那盒胭脂——下面压着一把匕首,是她防身用的。 她又从包裹之中拿出另一把匕首,小心翼翼的藏于床榻的被褥之下。做完了这些,又坐在床榻之上思考了片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钟的沉默,却漫长得像几个时辰。 终于,她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拔掉门闩。 “吱呀——” 房门打开一条缝,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映在安庆绪脸上。他的脸色有些潮红,眼中带着酒意和一种让她不安的光芒。 “叨扰公主了。”安庆绪咧嘴一笑,不等贞惠公主说话,便迈步挤了进来。 “安公子……”贞惠公主下意识后退一步,但已经晚了。安庆绪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你……”贞惠公主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强作镇定,“安公子有何事,不妨直说。” 安庆绪没有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她。贞惠公主刚沐浴完,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湿发披肩,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的眼神越来越炽热,呼吸也粗重起来。 “公主……”安庆绪向前一步,声音沙哑,“你真美。” 贞惠公主脸色一变,厉声道:“安公子,请自重!” “自重?”安庆绪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和欲望,“你是我未婚妻,我看自己的女人,有何不可?” 说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贞惠公主的手腕。 “放开!”贞惠公主用力挣扎,但安庆绪人高马大,力大无比,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别动。”安庆绪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打横抱起。 “啊!你干什么!放我下来!”贞惠公主又惊又怒,拼命踢打,但安庆绪根本不理,抱着她大步走向床榻。 “安庆绪!你再不放我下来,我要喊人了!”贞惠公主的声音带着颤抖。 “喊啊,”安庆绪嗤笑,“这胡姬楼里,谁不知道你是我安庆绪的未婚妻?夫妻之间的事,外人管得着吗?” 说话间,他已走到床边,将贞惠公主重重扔在床榻上。贞惠公主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安庆绪已经压了上来,用身体将她死死困住。 “你……你混蛋!”贞惠公主又急又恼,双手用力推他,但像推在一堵墙上,纹丝不动。 安庆绪喘着粗气,眼睛赤红,两只手开始粗暴地撕扯她的寝衣。丝质的布料在他手中脆弱得像纸,刺啦一声,领口被扯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说好的,只有大婚之后才能同房!你快放了我!”贞惠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等不及了……”安庆绪含糊道,动作越发粗暴。寝衣被彻底撕开,只剩下胸前一件诃子,勉强遮住关键部位。贞惠公主羞愤欲死,拼命挣扎,但安庆绪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挣脱不了。 就在安庆绪起身,准备脱掉自己衣服的瞬间,贞惠公主的手摸到了被褥下面——那里藏着她早就准备好的匕首。 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尽全身力气,抽出匕首,寒光一闪,直刺安庆绪的咽喉! 这一下又快又狠,安庆绪猝不及防,本能地偏头躲闪。刀锋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带出一道血线。 “你疯了!”安庆绪捂住脖子,又惊又怒,“谋杀亲夫吗?” 贞惠公主趁他松手的瞬间,翻身坐起,双手紧握匕首,对准他,眼神冰冷如刀:“你活该!自找的!” 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安庆绪低头看了眼,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他死死盯着贞惠公主,眼中怒火熊熊:“我可是你未婚夫!” “未婚夫也不行!”贞惠公主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早与你说过,大婚之后才可以。你今日这般行径,与禽兽何异?” 安庆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他才梗着脖子道:“看得摸不得,我……我可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怎……怎么受得了……” “哼!”贞惠公主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哪天离开过女人?不是夜夜笙歌么!何必在我面前装什么正人君子?” 安庆绪被揭穿,恼羞成怒:“那些不过是玩物,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怎么能一样?” “在我眼里,没什么不同。”贞惠公主握紧匕首,刀尖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坚定,“安庆绪,你给我记住,没有下一次。如果再有,我一定杀了你。假如杀不了,我就自杀。到时候,看你如何向安将军交代,如何向我渤海国交代!”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安庆绪心里。 安庆绪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裸露的肌肤上还有他留下的红痕,但她的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在说笑。她是真的敢杀他,也真的敢自杀。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但疼痛还在。他又想起父亲那张愤怒的脸,想起渤海国那五万铁骑。 如果贞惠公主真的死了,渤海国绝不会善罢甘休,父亲的大事也会受到影响。 第239章 催情之药 权衡利弊,安庆绪怂了。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压下怒火和欲火,慢慢后退一步,双手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好,好,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贞惠公主,我保证不会有下次。希望……希望你能原谅我,日后我一定……” “马上,”贞惠公主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立即,滚出我的房间。” 几乎是用吼的。 安庆绪脸色铁青,但没敢再多说一个字。他狠狠瞪了贞惠公主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砰!” 房门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挂毯都晃了晃。 贞惠公主依旧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直到确定安庆绪真的走了,才浑身一软,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蜷缩在床上,抱住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不是不怕。刚才那一刀,如果安庆绪躲得慢一点,如果她真的杀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更怕的是,差点被自己玩火自焚。 没想到安庆绪力气如此之大,她自认武功高强,但在安庆绪的束缚面前没有一点用武之地,这是感觉到后怕的眼泪。 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捡起匕首,重新藏回被褥下。 然后走到门边,检查门闩是否插好。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走回床边,看着被撕坏的寝衣,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安庆绪走后,贞惠公主没有立刻休息。她走到铜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自己,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得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胭脂盒,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瓶子。瓶子很普通,没有任何花纹,但若仔细闻,能闻到一股极淡、极特殊的香气——那是她特意调制的“催情香”,气味清雅,不易察觉,但若近距离接触,闻得久了,便会让人心神荡漾,欲念横生。 这个小瓶里的香粉,是她知道与李哲见面后就准备好的。 今日送李哲和杜若离开时,她故意靠近安庆绪,将沾染香粉过的手帕“不小心”掉在他脚边。 安庆绪捡起来还给她,她接过时,将那方沾了香粉的手帕,轻轻按在他额头上,柔声说:“安公子,你出汗了,擦擦吧。” 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安庆绪好色,且对她早有觊觎之心。她知道安庆绪的德行,知道这个好色之徒迟早会对她下手。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设局。 这催情香不算烈,但足以勾起他心底的邪火。而她,需要这样一个“正当”的理由,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离开胡姬楼、住进李府的理由。 今晚安庆绪的冲动,早在她预料之中。甚至,她隐隐期待他这么做。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被迫”寻求庇护。 而长安城里,能庇护她、且安庆绪不敢轻易招惹的地方,只有李府——玉真公主常住,皇帝亲临赐匾,李哲本人又与杨国忠、寿王交好。 安庆绪再狂妄,也不敢硬闯李府要人。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安庆绪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为了不影响安禄山的大计,反而会“乐于”让她住进李府。 毕竟,未婚夫妻闹矛盾,女方暂时去朋友家住几天,合情合理。总比闹出“未婚夫强暴未遂,未婚妻自杀明志”的丑闻要好得多。 而且,今日用膳时,聪颖的杜若娘子又向贞惠公主发出了入府小住的邀请,这样正好顺水推舟,这算计丝毫不差。 贞惠公主将小瓶重新放回胭脂盒,盖上盖子。镜中的自己,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惊慌无助? 她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被褥还残留着挣扎时的凌乱,空气里似乎还有安庆绪身上的酒气。她皱了皱眉,将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软,带着熏香的味道。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但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发烫。不是因为安庆绪。 而是因为……刚才被他撕扯衣服时,那一瞬间的肌肤相触。男人的手掌粗糙滚烫,按在她裸露的肩头、腰肢……虽然恶心,虽然愤怒,但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 她是个正常女子,被那样粗暴地对待,除了恐惧和愤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战栗。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李哲。 那个永远温和从容、眉眼含笑的男人。他看她的眼神,有欣赏,有怜惜,有愧疚,却从未有过安庆绪那种赤裸裸的占有欲。在他面前,她可以放松,可以不必时刻绷紧神经,可以做回那个在渤海国草原上纵马驰骋的公主。 可是……他身边已经有李冶,有杜若,有月娥。每一个,都是好美的女子。而她呢?一个被政治联姻捆绑、身不由己的渤海国公主,一个需要靠算计和手段才能自保的可怜虫。 她又想起了孙卫。那个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契丹王子。他说过要娶她,说过要带她离开渤海国,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他现在在哪里?自从将黑鹰令交给她之后便音讯全无。 孙卫,李哲…… 一个青梅竹马,情深意重,却杳无音信。 一个萍水相逢,温柔体贴,却遥不可及。 安庆绪摔门出去之后,在走廊站了一会,脖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摸了摸那道血痕,指尖沾上未干的血迹,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贱人!”他低吼一声,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似乎是贞惠公主在收拾什么。 安庆绪侧耳听了听,眼中怒火更盛。他堂堂范阳节度使的公子,未来要继承父亲大业的人物,竟然被一个女人用刀抵着脖子赶出来! 奇耻大辱! 但偏偏,他还不能发作。贞惠公主说得对,如果她真的自杀,或者把事情闹大,渤海国那边没法交代,父亲那边更没法交代。 安禄山虽然宠爱他这个儿子,但在大事面前,从来不会含糊。 “妈的!”安庆绪又骂了一句,转身往楼下走。 他现在需要发泄,需要把胸中这团邪火发泄出去。而最好的发泄方式,就是女人。 胡姬楼的一楼,夜还未深。胡姬的歌舞还在继续,酒客们的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味和脂粉香,浑浊又热烈。 安庆绪大步走下楼梯,脸色阴沉得吓人。几个相熟的酒客看到他,举杯打招呼:“安公子,下来啦?来来来,喝酒!” 安庆绪理都没理,径直走向柜台。柜台后的胡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安庆绪过来,忙堆起笑容:“安公子,有什么吩咐?” “把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叫来,”安庆绪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啪”地拍在柜台上,“要会伺候人的。” 老板眼睛一亮,忙收起金子,点头哈腰:“安公子稍等,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暴露的胡姬被带了过来。她约莫十八九岁,身材丰满,眉眼妖娆,一看就是久经风月的。 见到安庆绪,她盈盈一礼,声音娇媚:“奴家赛雅,见过安公子。” 安庆绪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过。 赛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强笑着上前,想挽他的胳膊:“安公子,奴家陪您喝酒……” 话没说完,安庆绪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啊!”赛雅痛呼一声,脸色发白,“安公子,您弄疼奴家了……” “疼?”安庆绪冷笑,“还有更疼的,一会你就能体会到,喜不喜欢,高不高兴?” 他拽着赛雅,转身就往楼上走。赛雅被他拖得踉踉跄跄,想挣扎,但手腕像被铁钳钳住,根本挣不开。 周围酒客都看了过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哄笑,但没人敢管闲事。 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安庆绪那阴沉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安公子是胡姬楼的常客,仗着自己的父亲安禄山,无法无天,重点是出手阔绰,但脾气也大,惹不起。 安庆绪拽着赛雅回到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反手落锁。 “安公子……”赛雅缩在墙角,看着步步逼近的安庆绪,眼中满是恐惧,“您……您轻点,奴家……” “闭嘴!”安庆绪低吼一声,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衣服被粗暴地撕开,赛雅的惊叫声被他用手捂住。 他脑子里全是贞惠公主那张冰冷的脸,还有那把抵在脖子上的匕首。怒火和欲火交织,让他失去了理智。 当然、也许还有那尚未消散的“催情药”在作祟,安庆绪终于彻彻底底放飞了自我。 “让你反抗!让你拿刀!”他一边动作,一边咬牙切齿地低语,仿佛身下的人不是赛雅,而是贞惠公主。 赛雅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大声哭喊,只能压抑地呜咽。而安庆绪一双有力的大手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 她听说过这位安公子脾气暴躁,提刀杀人都不在话下,更别说打骂,那更是家常便饭。 早就听说他在床上粗暴无比,从不顾及她人感受,但没想到会是这个地步。她不敢大声呼叫,怕进一步刺激安庆绪。 只能咬着牙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她觉得自己像一块抹布,被撕扯、被搓洗、被蹂躏,被毫无尊严的践踏。 不知过了多久,安庆绪终于停下。他翻身下床,看都没看床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赛雅,自顾自地穿好衣服。 赛雅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有的地方都出现了血痕。头发凌乱,脸上泪痕未干。她抱着膝盖,小声啜泣,不敢抬头,整个身体颤抖的不能自己。 安庆绪穿好衣服,从怀里又掏出一锭金子,扔在床上:“拿着,过来陪我喝酒。” 金子砸在被褥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赛雅看了一眼那锭金子,又看了一眼安庆绪阴沉的脸,咬了咬唇,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金子,胡乱裹上被撕破的衣服,踉踉跄跄地站到了桌子旁。 她强忍着钻心的疼痛,为安庆绪斟满了酒。 安庆绪走到桌边坐下,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烧不灭心里的邪火。身体还在蠢蠢欲动。 “你也坐下,陪我喝!”安庆绪说话的时候压根都没有看那个可怜的女人一眼,“那破破烂烂的衣服就不要穿了。” 正在整理破碎衣服的赛雅被安庆绪的一句话吓得连忙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衣裙随即滑落在地,赤身裸体的做到了安庆绪的旁边。 贞惠公主……安庆绪看着旁边的女人,嘴里却出卖了他。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美艳,高贵,冷若冰霜。越是得不到,越是心痒难耐。 “迟早有一天……”安庆绪捏紧酒杯,指节泛白,“迟早有一天,你会跪在我面前求我。” 他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倒酒”。 说完,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长安城夏夜的闷热。 楼下,胡姬楼的歌舞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叫赛雅的姑娘,白皙的身体青红相间,她强忍着眼泪,无处去哭,挨打又如何?自己不过是个胡姬,给钱就能买到的玩物。 所以只能顺从的将安庆绪的酒杯斟满。 安庆绪回头看着赛雅,冷冷一笑,关上了窗户。 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贞惠公主这颗钉子,必须拔掉,但要用更聪明的方法。严庄说得对,不能硬来,要用脑子。 至于李哲…… 安庆绪眼中闪过寒光。那个看似温和的书生,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父亲和严庄都对他忌惮三分,自己也得小心应对。 但小心归小心,该做的事还得做。那五千精锐已经潜入长安周边,他得尽快把他们安排好,做好随时起事的准备。 还有朝中那些官员,该打点的打点,该拉拢的拉拢。父亲在范阳经营多年,在长安也有不少旧部,这些人脉,现在该用起来了。 第240章 寂寞贵妃 安庆绪走到书桌旁,铺开纸,研墨,开始写信。他要给父亲写封信,汇报今日与李哲会面的情况,也要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只蛰伏的兽。 而酒桌边坐着的,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安庆绪写信的过程中偶尔抬头,看着一丝不挂的丰满躯体,心潮再次彭拜起来。 夜深了。胡姬楼的喧嚣渐渐平息,长安城陷入沉睡。但是在安庆绪的房间里,隐约还能听到女人不敢发出的悲鸣,以及抽打皮肤的声音。 贞惠公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但没用,那两个男人的脸,交替在她脑海里浮现。 孙卫的笑容爽朗阳光,像草原上的风。 李哲的眼神温和深邃,像江南的雨。 她到底……更想谁? 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下,她必须去李府。必须暂时离开安庆绪,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能让她喘息的地方。而李府,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去了之后会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场戏要演。 这时,隐约传来隔壁房间抽打身体的声音,还有女人压抑的哭泣。贞惠公主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 那是安庆绪在发泄吧?用别的女人来发泄在她这里受挫的怒火。 真可悲。 但也真……可恨。 她拉过被子,彻底蒙住头,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夜,还很长。 李府,镜心园。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或许是昨天胡姬楼的酒,或许是心里装着事,再或许是昨日睡得太早,总之,睡得不沉。 窗外还是深蓝色,启明星在天边闪烁,依稀能听见远处传来鸡鸣声。房间里很暗,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清物体的轮廓。 我侧过头,杜若睡在我身边,呼吸均匀绵长。她面向我侧躺着,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香肩。 乌黑的长发铺在枕上,有几缕散落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晨光熹微中,她的睡颜恬静美好,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心跳也快了几分。或许是晨起的自然反应,或许是酒意未散,又或许,只是因为她太美。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轻轻抚上她的肩。肌肤温润滑腻,像上好的丝绸。我的手指顺着她的锁骨向下,滑过寝衣的边缘,触碰到光滑娇嫩的肌肤。 杜若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子还带着迷茫,像蒙着一层水雾,呆呆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聚焦。 “老爷……”她声音软糯,带着刚醒的鼻音,“你醒这么早?” “嗯,睡不着。”我的手指没停,在她腰间轻轻摩挲。 杜若的脸瞬间红了,像涂了胭脂。她害羞地往我怀里钻,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天……天还没亮呢……” “就是天没亮才好。”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呼吸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娘子……”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身体却僵了僵。 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双手撑在她两侧,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又带着羞涩和期待。 “可以吗?”我轻声问。 杜若的脸更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粉色。她咬了咬下唇,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闭上眼睛,睫毛颤得像蝴蝶的翅膀。 我笑了,低头吻住她的唇。她的唇很软,带着晨起的微凉,但很快就在我的亲吻下变得温热。她生涩地回应着,手臂慢慢环上我的脖子。 寝衣的带子不知何时松开了,滑落肩头。晨光渐亮,透过窗纸,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我吻过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唇,她的锁骨,一路向下…… 杜若的呼吸渐渐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我的后背。 “老爷……”她呢喃着,声音极轻,“慢……慢一点……” “好。”我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轻柔而温暖。 晨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雕花大床,淡粉色的纱帐,散落在地上的寝衣,还有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我搂着杜若,她靠在我怀里,脸颊贴着我的胸膛,还在轻轻喘息。汗湿的头发贴在她额角,我伸手帮她捋到耳后。 “累不累?”我吻了吻她的额头。 杜若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哑:“不累……”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就是……有点……说不清……” “怪我。”我歉然,“都是我太冒失。” “不是……”杜若把脸埋得更深,“是……是喜欢的……” 我笑起来,抱紧她:“傻娘子。” 两人就这么静静躺着,谁也没说话。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天色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又渐渐染上橘红。 “老爷,”杜若忽然开口,“你说……贞惠公主会来府里吗?” “应该会。”我抚着她的长发,“她本就对安庆绪嗤之以鼻,离开了范阳,她定会找机会脱身。而我们,是她最好的选择。” “那……姐姐会同意吗?” “你是不知道季兰还代我向贞惠公主道过歉的!”我道,“她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疼贞惠公主。” 杜若“嗯”了一声,“老爷喜欢就好,贞惠公主也是个大大的美人坯子呢!”说话间那眼神中透着占为己有的欲望。 我暗暗苦笑,我这几个夫人为什么总爱给我物色新人呢?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又躺了一会儿,我忽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杜若忙抬头看我:“着凉了?” “不是,”我揉揉鼻子,嘀咕道,“这是谁在骂我啊?一大清早的。” 杜若抿嘴笑:“说不定是姐姐,嫌你起这么早,吵到她睡觉了。” “不可能,主院离这儿远着呢。”我捏捏她的脸,调戏道:“说不定是你心里骂我。” “我才没有,疼你还听不过来呢!”杜若红着脸反驳,眼里却满是笑意。 我们又在床上腻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大亮,才起身梳洗。云彩云霞端着热水进来,见我们衣衫不整的样子,都抿着嘴笑,不敢抬头。 杜若羞得不行,瞪了她们一眼:“笑什么?还不快去准备早膳?” “是,夫人。”两个丫头笑嘻嘻地退下了。 我看着杜若红透的耳根,忍不住又亲了她一下:“夫人害羞的样子,真好看。” “你还说!”杜若跺脚,转身去穿衣服,不理我了。我大笑,心情格外舒畅。 同一时间,皇宫深处,贵妃娘娘的寝宫里,杨玉环也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绣着龙凤呈祥的帐幔,发了会儿呆。身侧的床榻是空的,冰凉,没有一丝温度。陛下昨日感染风寒,在寝宫歇息,没有过来。 偌大的床,偌大的宫殿,只有她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锦被滑落,露出光洁的肩头和胸前一片雪白。晨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激得她肌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紧,但那股思念和寂寞,却怎么都驱不散。 瑁郎……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寿王李瑁,她的瑁郎,那个曾经许诺要娶她、宠她一辈子的男人。如今,他是寿王,她是贵妃,一道宫墙,隔开了天涯。 可是,隔不开思念。 杨玉环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李瑁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生气时抿紧的唇,他温柔时含情的眼……还有,那为数不多的、在李府偷来的时光里,他的拥抱,他的亲吻,他的体温…… 想着想着,身体深处涌起一股熟悉的燥热。像小火苗,从下腹燃起,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夹紧双腿,不安地挪动了一下,锦被摩擦着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思念瑁郎的心声犹如潮水般涌来。 她咬住下唇,手慢慢探进被子里,顺着光滑的粉颈向下……指尖触碰到地方都泛起波澜,她轻轻将双腿向身体靠近,像猫儿般蜷缩起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瑁的脸,一会儿是皇帝苍老的容颜,一会儿又是李哲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李哲……她的“侄子”,那个来自千年后的神秘男子。他知道她和瑁郎的事,不但没有揭发,反而帮他们遮掩,甚至……还在谋划着,要把瑁郎推上那个位置。 如果瑁郎真的成了皇帝……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身体也跟着更热了。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她闭着眼,想象着瑁郎就在身边,抱着她,吻着她,占有她……享受着生理上喜欢的真实感。 “啊……”她不自觉的发出声音,随后紧紧咬住被角,生怕自己因烦躁发出的声音被人听到,李哲一定能让我们如愿的在一起。 就在她警惕的环顾四周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张熟悉的脸——李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 “姑姑,你要的兰香酒,我改日给你送来。” 兰香酒…… 他答应给她送酒的,这都几日了,还没送来。 是忙得忘记了?还是……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体内燃起的火焰。杨玉环猛地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床顶,大口大口地喘气。 香汗淋漓,寝衣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刚才的欢愉好像是梦境,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一丝……愤怒。 她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汗湿的胴体。晨光透过纱帐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光,美得惊心动魄。可惜,无人欣赏。 “子游……”她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嗔怪,“说给我送酒,这都几日了还没送来?是忙得忘记了?还是不把我当回事?” 越想越气,她抓过枕头,狠狠砸在地上。 “骗子!” 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很快消散,只剩下她自己的喘息声。 发了一会儿脾气,她又觉得没意思。捡起枕头,重新躺下,看着帐顶发呆。 其实她知道,李哲不是骗子。他答应的事,从来都会做到。他说送酒,就一定会送,只是早晚的问题。 她只是……太寂寞了。 陛下年老体衰,又染风寒,已经许久没有临幸她了。深宫寂寞,长夜漫漫,她只能靠回忆和幻想度日。而李哲,是这深宫里,唯一知道她秘密、还能跟她说几句话的人。 所以,她盼着他来,哪怕只是送一坛酒,说几句话,也好过一个人对着这冰冷的宫殿。 “唉……” 杨玉环长长叹了口气,拉过被子盖住脸。 被子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气息,旖旎又暖昧。她的脸又开始发烫,身体中那股空虚感又再次涌了上来。 “瑁郎……”她闭上眼,双手环抱着,就像抱着她的瑁郎一般。这一次,她没有再想李哲。她只想她的瑁郎。 皇宫中的清晨,在贵妃压抑的喘息和呻吟中,缓缓流逝。 而镜心园里,我刚和杜若梳洗完毕,正准备用早膳,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 杜若担忧地看着我:“真着凉了?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我揉揉鼻子,摆手:“不用,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谁会说你坏话?”杜若认真又好奇的样子可爱至极。 “谁知道呢?”我耸耸肩,脑海中的画面直接涌入口中:“说不定是某个深宫怨妇,嫌我的兰香酒送晚了。” 杜若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失笑:“净瞎说,你的脑子净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也笑,但心里却在想:杨玉环那边,是该把她要的酒过去了。顺便……探探口风,看看宫里的动静。 毕竟,这场棋局里,她也是关键的一子。 第241章 偶送老姚 七月的长安,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用过早膳后,我让春桃去准备些解暑的绿豆汤,自己则开始盘算今天要办的事。 第一件,自然是要给宫里那位送酒。不为别的,就为昨晚那一连串的喷嚏——我这便宜姑姑杨玉环,怕是等急了。要是再不把酒送去,谁知道她会不会在宫里又念叨我什么。 还是几日之前答应过要给她送酒,结果忙着见严庄、安排公主府扩建,把这茬给忘了。 “阿东,”我唤来管家,“去西市的兰香坊拉十坛兰香醉,送到宫里给贵妃娘娘。记得挑年份好一些的,埋在地窖里的那种。直接交给高力士高将军,就说是孝敬贵妃娘娘的。” “是,老爷。”阿东应声,又问道,“老爷要亲自去吗?” 我想了想:“一起去吧,正好我也要去兰香坊看看姚师傅。” 带上阿洛,我们三人乘坐马车前往西市。阿洛坐在车辕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对短刀挂在腰间,看起来颇有几分少年侠客的英气。 这孩子自从住进李府后,变化很大,不仅武功进步神速,气质也沉稳了不少。 西市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兰香坊的招牌很显眼,黑底金字的匾额,门前总是排着长队——姚师傅酿的酒,在长安是出了名的好,常常供不应求。 马车在兰香坊门前停下,我刚下车,就看见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正有伙计往车上装货。 姚师傅站在一旁指挥,他一身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肌肉,脸上挂着汗,嗓门洪亮:“轻点轻点!这是要送到青州的,路途有些远,可别给我摔了,都小心着点!” “姚师傅!”我走过去,笑着招呼。 姚师傅闻声回头,见是我,立刻咧嘴笑了,小跑着过来:“东家!您怎么来了?这是……来给老姚送行?” “送行?”我一愣,“送什么行?” 姚师傅哈哈大笑,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话说的!东家还不知道呢!前几日韩教头找到我,说是河南道的颍川那边出了点问题,好像是运输上的事。他得照看茶仓,走不开,就叮嘱我有时间的话,去瞅瞅。正好,青州那边掌柜的我也有意调整一下,那边有批货要送过去,两全其美!这不,正准备出发呢!” 我这才注意到,兰香坊门口停着十四五辆马车,都已经装得差不多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每辆车旁都站着一个车夫,还有三十来人的押车队伍,个个精壮,腰佩短刀,眼神锐利——这都是韩揆训练出来的人手。 就差半车货就可以整装待发了,看着气势十足的小商队,我不由得在心里给韩揆点个赞。 “好家伙,这阵仗。”我拍了拍姚师傅的肩膀,“老姚,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姚师傅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笑容朴实,“没有东家,哪有老姚我的今天?当初在乌程,我就是个酿酒的糟老头子,是东家看得起,给了配方,给了机会。现在,兰香酒卖遍大唐,我老姚走到哪儿,人家都喊一声‘姚大师傅’!这都是托东家的福!这点跑腿的活儿,算啥?” 他说得情真意切,我心中也感动。姚师傅和阿福,是我最早的一批手下,从苏州的那个小店面一路跟到长安,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二心。这份情谊,比金子还珍贵。 “路上小心。”我叮嘱道,“颍川那边若有事,先保人,再保货。钱财是身外物,安全第一。” “东家放心!”姚师傅拍着胸脯,“老姚我闯荡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说了,有韩教头训练的这些兄弟跟着,等闲毛贼,近不了身!” 正说着,姚师傅忽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朝兰香坊大门里喊:“佟掌柜!佟掌柜!出来见见东家!” 不一会儿,一个精壮的汉子小跑着出来。这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掌柜的常穿的绸衫,但掩不住一身剽悍之气。他跑到我面前,躬身行礼:“小人佟发,见过老爷。” 我点点头,没说话,打量着他。 姚师傅在一旁介绍:“东家,这是我从苏州带过来的,跟了我三年了,忠实本分,人也机灵。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脑子可好使着呢!算账、管人、酿酒,样样精通。我不在的时候,兰香坊就交给他打理,东家有事,尽管吩咐他。” 佟发又行了一礼,声音洪亮:“老爷放心,小人一定尽心竭力,不负姚师傅和老爷厚望。” “嗯。”我这才开口,“好好干。姚师傅信得过你,我也信得过你。” “谢老爷!” 我又问了几句兰香坊的近况,姚师傅一一回答。说到生意,他眉飞色舞:“东家,您是不知道,现在咱们兰香醉的名声已经传到西域去了!前几日还有个粟特商人来找我,说要订一百坛运到撒马尔罕去!我说不行,产量有限,最后只答应给他三十坛。” 我笑道:“这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控制产量,物以稀为贵嘛。” “东家说得对,”姚师傅点头,“阿福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我现在每天都限量供应,卖完即止。那些达官贵人为了抢一坛酒,天不亮就来排队,嘿,看着就痛快!” 又聊了几句, 姚师傅看看天色:“东家,时辰不早了,我得出发了。这一路到青州,少说得走半个月,早去早回。” “去吧。”我拍拍他的肩,“老姚,路上小心,回来就去府里报道,我请你喝酒!” “得嘞!”姚师傅咧嘴一笑,转身招呼车队,“兄弟们,出发!” 他又对佟发交代了几句,这才翻身上马,朝我拱手:“东家,那我这就出发了!” “一路顺风!” 车夫们扬起马鞭,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姚师傅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朝我挥挥手,渐渐消失在街角。 我目送车队远去,心里有些感慨。不知不觉,我的生意已经做得这么大了,分号开遍大唐,伙计成百上千。而姚师傅、阿福这些老人,依然在兢兢业业地帮我撑着这片天。 “老爷,酒装好了。您一起去吗?”阿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头,看见另一辆马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坛酒,都用红绸封口,系着喜庆的结。 “我就不去了。”我摆手,“皇宫那地方,规矩太多,压抑得很,我待不惯。你去就行,高将军认得你。” 阿东会意点头:“明白了,那老爷您……” “我去茶仓看看。你送完酒直接回府,不用等我。” “是。” 阿东带着装酒的马车往皇宫方向去了。阿洛则驾着马车,往茶仓驶去。 穿过熙熙攘攘的西市街道,来到念兰轩门前。念兰轩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门口停着不少马车,都是来喝茶谈事的客人。 茶仓与念兰轩比邻,就在念兰轩后门出去,一条僻静小巷的对面。位置隐蔽,但交通便利,马车能直接进出。 阿洛停好马车,随我一同穿过念兰轩——店里生意正好,茶香袅袅,坐满了茶客。阿荣正在柜台后算账,见我们进来,忙迎上来。 “老爷,您怎么来了?”阿荣压低声音,“我正准备去府上跟您汇报呢。” “有事?”我示意他边走边说。 三人从后门出了念兰轩,穿过巷子,来到茶仓门口。茶仓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仓库,灰墙黑瓦,不起眼。但门口站着的两个护卫,眼神锐利,身姿挺拔,一看就是练家子——这是韩揆安排的人手。 进了门,里面豁然开朗。开阔的演武场,孩子们正井然有序的练着功。正面的课堂也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再往两侧看去,则是两个非常规整的菜园子,那是杜甫带着孩子们亲手种的。 “老爷,是阿史德王子派人传话,约您明日午时在念兰轩见面,说是有重大情报。”阿荣边走边汇报。 我脚步一顿:“阿史德?他回长安了?” “是的。传话的人说,王子昨日刚进城,住在驿馆。” 我点点头。阿史德这个回纥王子,性情直爽,重情重义。还一门心思想让我娶他的妹妹雅尔腾公主,说是亲上加亲,非要将我这回纥驸马做实。这次急着约我见面,看来确实有重要的事。 “好,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准时赴约。”我道,“最近念兰轩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阿荣想了想:“挺平静的。茶客们聊的,还是太子禁足、高力士遇刺那些事,翻来覆去,没什么新意。有价值的,我没听到,所以没向您汇报。” “嗯,你做得对。”我赞许道,“那些街头巷议,听听就好,不必事事上报。但若有关于朝局、边关、或者各王府的动向,一定要留意。” “明白。” 说话间,已经到了仓库深处。韩揆正在指挥几个伙计清点一批新到的茶叶,见我们过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韩揆这人话少,能点头已经是很大的礼节了。我也不在意,走过去:“韩师兄,忙着呢?” “嗯。”韩揆应了一声,继续手里的活,但放慢了速度,示意我可以说话。 “姚师傅出发了,去颍川和青州。”我道,“茶仓这边,辛苦你多照看。” “分内之事。”韩揆言简意赅。 我又看了看四周的防卫,点头:“安保做得不错。最近长安不太平,多留点心。” “放心。” 阿荣说完了他的事情之后则是回念兰轩继续忙他的去了。 我跟韩揆又聊了几句,我便往南面的二层小楼走去。那是杜甫和萧叔子授课的地方,也是茶仓孩子们学习文化的场所。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探头一看,几十个孩子坐在简单的条凳上,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杜甫站在前面,手持书卷,神情专注。 我没有打扰,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些孩子大多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和一些靠乞讨生活的孩童,他们在这里学文习武,也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看着他们认真读书的样子,我心里有些欣慰。 这是我穿越到大唐后,做得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吧。 等杜甫授完课,孩子们散去做工或练武,我才走进课堂。 “子游来了?”杜甫放下书卷,笑着迎上来,我们便向厅堂走去,杜甫一边走一边说:“我正打算一会儿下课去您府上呢!” “杜院长有事?” “还不是为了刘徽那孩子,”杜甫笑道,“就是季兰夫人说的那个算学天才。我想着今天把他送过去,正好您来了,省得我跑一趟。” 我这才想起来,李冶确实跟我说过这事,还特别兴奋地说发现了个天才。只是这几天事情多,我给忘了。 “对对对,想起来了。”我笑道,“人在哪儿呢?让我看看。” 杜甫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阿徽,出来一下。” 一个少年应声从角落里跑来。看年纪十三四岁,与阿洛相仿,身高将近一米七,在这个时代算是高个子了。 只是身材单薄,显得有些瘦弱。穿着茶仓统一的粗布衣裳,但难掩清秀的书生气。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眼珠是灰褐色的,眼神清澈,透着聪慧。 “这位是李老爷,快行礼。”杜甫道。 少年连忙躬身:“小……小人阿徽,见过老爷。” “不必多礼。”我温声道,“听杜院长说,你算学极好?” 阿徽脸一红,低头道:“不……不敢当,只是略懂些皮毛。” “谦虚了。”杜甫笑道,“子游,你是没见着,这孩子算起账来,那叫一个快!茶仓这几日的进出账,他看一眼就能说出总数,分毫不差。我考他《九章算术》里的题,他都能解,有些解法,连我都没想到。” 我来了兴趣:“哦?那我考考你。” 第242章 阿福回归 我想了想,出了道题:“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这是《九章算术》里的基础题,求长方形面积。刘徽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二百四十步。” 我点点头,又出了一道稍微难点的:“今有大夫、不更、簪袅、上造、公士,凡五人,共猎得五鹿。欲以爵次分之,问各得几何?” 这是分配问题,需要按爵位高低分配猎物。刘徽想了想,很快答道:“大夫得一鹿三分鹿之二,不更得一鹿三分鹿之一,簪袅得一鹿,上造得三分鹿之二,公士得三分鹿之一。” 完全正确。 我又出了几道更复杂的,涉及到比例、方程,刘徽都能快速解答。而且在解题的过程中,他完全像是变了个人,眼神专注,侃侃而谈,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可一旦解完题,他又恢复了那副腼腆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 这种反差让我觉得很有趣。看来这就是天才的特点——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自信满满,在其他方面却可能羞涩内向。 “不错,确实很有天赋。”我赞许道,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的身世……” 我话还没说完,刘徽的脸色就变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他紧张地瞟向杜甫,似乎在寻求帮助。 杜甫叹了口气,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温和地对刘徽说:“阿徽,别怕。老爷是好人,你把实情说出来,没关系的。” 刘徽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回老爷,我……我本名叫刘玄庆,家里原本是做质库生意的……” 质库,就是当铺。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他出身于一个商人家庭,祖父是长安有名的“金算盘”,家里开着好几家质库,生意做得很大。 他从小耳濡目染,对数字特别敏感,五岁就能打算盘,七岁就能帮家里算账。 然而好景不长。天宝九年(750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降临。他父亲不知得罪了朝中哪位官员,被“刘氏主吉”的传言罗织罪名,全家被抄。 父母、祖父母、叔伯、兄弟姐妹……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抓。他是唯一逃出来的,因为那天他恰好与同伴在外玩耍,回来时发现家已经被查封,门口站着官兵。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圈发红,但强忍着没掉泪:“后来,我流落街头,不敢用本名,更不敢提姓刘。乞丐窝里,年纪大些的看我眼球发灰,就都叫我阿灰。这个绰号一叫就是三年。” 刘徽强制自己忍住哽咽,接着说道:“直到来到到了茶仓,杜院长因为我算学好,经常提点我。我知道杜院长是真心待我好。所以就将过往讲与他听。杜院长听了我的家事后,就说‘灰’字不好,给我改成了‘徽’,说是敬仰古时注《九章算术注》的刘徽先生,也希望我能像他一样,在算学上有所成就。” 原来如此。我心中了然,也暗自感慨。这乱世,多少无辜之人受牵连?刘家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刘氏主吉”就被满门查抄,这孩子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刘徽……”我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自嘲一笑。我还以为是那位注《九章算术注》的数学大神穿越了呢,原来是同名不同人。看来是患了“穿越后遗症”,总想把历史人物往自己身边套。 “老爷?”刘徽见我神色古怪,有些不安。 “没事。”我拍拍他的肩,“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从今以后,你就是茶仓的刘徽,是我李府的人。只要你忠心做事,我保你衣食无忧,前程似锦。” 刘徽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谢老爷收留!阿徽必当竭尽全力,报答老爷大恩!” “起来吧。”我扶起他,“收拾一下,一会儿随我回府。” “是!” 刘徽去收拾东西了。韩揆、杜甫、萧叔子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嘱咐他。 “阿徽,好好跟着老爷,学真本事!”杜甫拍着他的肩,眼中满是不舍,又满是期待。 “到了李府,要勤快,要听话。”韩揆难得说这么多话,“老爷和夫人都是好人,不会亏待你。” “是啊,阿徽,你是天才,一定会发光的。”萧叔子也道,“有机会,我教你诗文。” 刘徽一一应下,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感动的。他在茶仓这些日子,受杜甫等人照顾,早已将这里当成了家。如今要离开,自然不舍。 还有他的一众小伙伴们,都为在他的身边叮嘱着什么,这些孩子里有和刘徽一起做过乞丐的,也有到茶仓才相识的,都是苦命的孩子。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温暖。这个时代,虽然有黑暗,有不公,但也有温暖,有真情。而我,或许可以凭借一己之力,为这些善良的人,撑起一片小小的天空。 带着刘徽回到李府时,已近午时。 刚进主院,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推门一看,李冶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对面坐着两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小算盘春桃和阿福。 “哎呀,老爷回来了!”小算盘春桃眼尖,第一个看见我,立刻站起来,盈盈一礼。 阿福也连忙起身,躬身道:“东家。” 我哈哈大笑,快步走过去:“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走就是月余,可想死我了!” 小算盘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在乌程时,她还是个略带稚气的小丫鬟,如今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多了几分干练和自信。 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梳成时兴的样式,插着一支珍珠簪子,活脱脱一个精明能干的账房先生。 阿福则胖了一圈,脸圆了,肚子也凸了,穿着绸缎长衫,戴着玉扳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还真有几分商场精英的派头。 我忍不住调侃:“阿福,你这身材……越来越像个富豪地主了!” “东家说笑了。”阿福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都是托东家的洪福。没有东家,就没有阿福的今天。” 这话他说得如同姚师傅一个模子刻出来。阿福也算是我的第一个手下,从苏州第一家念兰轩开始,就对我忠心耿耿。 如今,阿福掌管全国生意,可以说是我商业上的大当家,独当一面的人物。但他见了我,还是叫“东家”,这份情谊,从未变过。 “坐下说,坐下说。”我招呼他们坐下,又对李冶笑道,“我说今早怎么喜鹊叫,原来是贵客临门。” 李冶白我一眼:“就你嘴甜。”她如今怀孕五个多月,肚子已经很明显,但气色极好,白发金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小算盘和阿福也笑着坐下。刘徽跟在我身后,有些拘谨地站着。我这才想起他,拉过来介绍:“来,认识一下。这是刘徽,茶仓发现的算学天才,我打算让他跟着小算盘学账目。” 又对刘徽道:“这位是春桃,咱们府上的大账房,人称‘小算盘’,算账的本事,天下无双。 这位是阿福,咱家生意的总掌柜,你叫福叔就行。” 刘徽连忙行礼:“见过春桃姐姐,福叔。” 春桃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好俊俏的少年郎。老爷说你是算学天才,那定是极聪明的。以后跟着我,可要用心学。” 阿福也点头:“既然是东家看重的人,定有出众之处。好好干,前途无量。” 刘徽连声应“是”,脸又红了。 落座后,阿福开始汇报这半年多的行程。他们是从河北道回来的,走遍了河北各州府,将兰香坊、念兰轩和若兰饮的分号一一建立起来。 “东家,您不知道,咱们的生意在河北道可火了!”阿福说得眉飞色舞,“尤其是兰香酒,那些胡商抢着要,价格翻了三倍还供不应求!还有若兰饮,夏天冰镇着喝,解暑又解渴,大人小孩都爱!” 我听得津津有味:“具体说说,怎么个火法?” “就拿幽州来说吧。”阿福掰着手指,“咱们的念兰轩开在闹市,三层楼,天天客满!茶博士都是从长安培训过去的,手艺没得说。兰香坊更不用提,酒还没运到,订单就排到三个月后了!若兰饮更是,我让人在店门口支了个摊子,现做现卖,一天能卖出去几百杯!” 小算盘在一旁补充:“而且东家,按照阿福哥的规划设计,在每个州府,三个铺子都开在一起,相邻着。这样管理方便,客人也方便,买完茶可以喝酒,喝完酒可以喝饮品,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心中暗喜。阿福果然是做生意的奇才,这“商业综合体”的理念,我不过是提了一嘴,他就领悟了,还落实得这么好。 “干得漂亮!”我赞道,“这趟辛苦了。回头给你们发奖金,人人有份!” 阿福和小算盘相视一笑,齐声道:“谢东家!” 我们又聊了些生意上的细节,比如原料采购、伙计培训、账目管理等等。阿福事无巨细,一一汇报,条理清晰。小算盘则补充账目上的问题,哪里盈利多,哪里成本高,哪里需要调整,说得头头是道。 刘徽在一旁静静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本就对数字敏感,听到这些商业运作、账目管理的内容,如饥似渴,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聊了一个多时辰,我才想起身后的刘徽,一拍脑门:“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把你小子都忘干净了。” 我转向春桃:“春桃,刘徽以后就是你的助手了。你负责带他,教他账目,也教他做人。虽然算学天赋极好,但毕竟年轻,很多事不懂,你多费心。” 小算盘点头:“老爷放心,我一定好好教他。” 我又对刘徽道:“以后你就跟着春桃,做她的左膀右臂。分工嘛!暂时先这样:小算盘负责大唐整体商业的账目,你负责李府及长安本地的账目。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小算盘说,或者找我和夫人都行。” 刘徽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和决心:“老爷放心,阿徽一定用心学,绝不辜负老爷和夫人的期望!” “好孩子。”李冶柔声道,“小算盘,一会你带阿徽去安置一下,也住在念兰轩,你隔壁那间厢房吧,方便照应。” “是,夫人。”小算盘答应道,对刘徽招招手,“走吧,我先带你把这李府转转,还有李府的账目你先拿去看看,等晚上回念兰轩再给你安排住处。” 刘徽又朝我们行了一礼,才跟着小算盘走了。 他们走后,阿福笑着对我道:“东家,小算盘这丫头,如今可了不得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账目算得又快又准,那些掌柜的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喊一声‘春桃先生’呢!” 李冶哈哈大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 “季兰夫人博学多才,带出来的徒弟更是所向披靡。”我趁机拍了拍李冶的马屁。 李冶笑得更甚:“春桃从小就聪明,只是没机会施展。如今跟着你跑生意,算是如鱼得水了。” 说笑间,我注意到阿福看小算盘离开的方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而小算盘刚才说话时,也不经意地瞟了阿福几眼,脸颊微红。 有情况啊。 我心中暗笑,但没点破。阿福和小算盘年纪相仿,又长期一起在外奔波,日久生情也是正常。若是真能成,倒是一桩美事。 晚膳时分,李府主院的花厅里灯火通明。 李冶特意吩咐厨房单独做了满满一桌接风宴,菜色丰盛得让人眼花缭乱。正中摆着红润油亮的红烧狮子头,旁边是清蒸鲈鱼,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姜丝,热气腾腾。 油焖大虾红得诱人,八宝鸭散发着荷叶的清香,翡翠豆腐嫩得仿佛一碰就碎。几碟精致小菜点缀其间,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兰香醉,酒香混着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地上还摆放着几坛未开封的兰香醉。 第243章 身份与名 宴席摆在花厅中央的圆桌上,参加的人不多,却都是府里的核心——我、李冶、刚从外地归来的春桃和阿福、新入府的刘徽,还有我的贴身随从阿洛。 李冶今日穿了件宽松的鹅黄色襦裙,孕肚已经很明显了。她笑着安排座位:“阿洛入府时咱们没办欢迎宴,今日正好,借着春桃和阿福归来、刘徽入府的由头,一起热闹热闹。” 众人依次落座。李冶坐在主位,我挨着她,春桃和阿福坐在下首,阿洛和刘徽这两个少年坐在末位。桌上烛光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洋洋的。 “来,第一杯,欢迎春桃和阿福归来!”我举起酒杯,杯中琥珀色的兰香醉泛着温润的光泽。 众人纷纷举杯。春桃今日特意换了身新衣裳,粉色的襦裙衬得她小脸娇俏,她仰头将酒饮尽,脸上立刻泛起红晕:“谢老爷、夫人!这半年多,我和阿福走了不少地方,见了世面,也学了不少东西。可说来奇怪,每到一处,总惦记着长安,惦记着李府。” 阿福也喝了酒,咂咂嘴道:“是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外面再好,也不如长安,不如咱们李府自在。”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春桃,嘴角挂着笑。 “这话我爱听!”我大笑,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第二杯,欢迎阿徽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刘徽连忙起身,举杯的手有些颤抖。这孩子约莫十四五岁,身形单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眼神却清亮得很。他声音带着紧张:“谢老爷、夫人收留!阿徽……阿徽一定好好做事,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坐下坐下,不用这么拘谨。”李冶柔声道,眼神温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随意些。” 刘徽眼圈微红,仰头将酒喝下,许是没喝过这么烈的酒,辣得直咳嗽。阿洛在一旁偷笑,给他递了杯水:“慢点喝,这兰香醉后劲大着呢。” 三杯酒下肚,气氛明显活络起来。阿福搓着手,看着满桌菜肴感叹:“东家,您不知道,我们在外头最馋的就是府上这一口。江南菜太甜,蜀地菜太辣,还是长安的菜最对味儿!” 我夹了块狮子头到他碗里:“那今天就多吃点。说说,这一路有什么新鲜事?” 阿福来了精神,咽下狮子头道:“新鲜事可多了!咱们在扬州开分号时,遇上个胡商,非要一次订三百坛兰香醉,说是要运到西域去。我说没那么多存货,他还不信,跟着我在酒坊蹲了三天,最后好歹给了他一百坛。” “还有啊,”春桃接话道,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在洛阳时,有人仿造咱们的茶叶包装,卖得还挺贵。阿福带着人找上门去,您猜怎么着?那掌柜的一见阿福,吓得直接跪下了,原来他以前在长安念兰轩做过茶博士,认得阿福!” 众人都笑起来。我摇摇头:“树大招风啊。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少,你们处理得妥当就好。” “东家放心,”阿福拍拍胸脯,“咱们现在有经验了。韩揆师兄教的那些招数,我都记着呢——先礼后兵,礼要足,兵也要硬!” 李冶抿嘴笑,转向春桃:“春桃,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乌程别院时,你第一次学算盘,把算盘珠子打得满天飞?” “夫人快别说了!”春桃的脸更红了,羞得直摆手,“那会儿我笨手笨脚的,还打坏了好几个算盘呢!您为了教我,手指头都被算盘珠子硌红了。” “可你现在是‘小算盘’了呀,”李冶打趣道,“天下无双的账房先生!这次你们带回来的账本我都看了,一笔笔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春桃忙道:“那是夫人教得好!要不是您当年耐心教我,我现在怕是还在别院里数花瓣呢!”说着,她偷眼看了看阿福,阿福正笑眯眯地望着她,两人眼神一碰,又都飞快地移开。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好笑,正要说话,阿福却先开口了。 “东家,夫人,”阿福放下筷子,神情认真,“有件事我憋了好久了,今日趁着高兴,想说道说道。” “哦?什么事?”我好奇道。 阿福指了指春桃:“您看,小算盘现在已经是您商业版图上的总账房先生了,管着几十家分号的账目。可这小算盘或者春桃的名字……有些不匹配。小算盘顶多算个绰号,春桃听着就是个丫鬟的名字。不如东家给重新起一个?也显得正式些。” 李冶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阿福说得有理。春桃如今独当一面,是该有个像样的名字了。”她沉吟片刻,眼睛一亮,“这样吧,跟我姓李,就叫李桃儿。对外称李账房,小名还叫桃儿。桃儿桃儿,既保留了原来的意思,又雅致了不少。” 春桃——现在该叫桃儿了——惊喜地睁大眼睛:“李桃儿……谢夫人赐名!”她念了两遍,越念越喜欢,脸上绽开笑容。 我揶揄地看向阿福:“福掌柜,你倒是会为别人着想。不过你的名字好像也与你的身份不配吧?阿福掌柜阿福掌柜,听着像酒楼掌柜,哪像掌管庞大商业版图的总负责人?” 阿福眼睛贼亮:“那敢情好啊!东家要是愿意赐名,阿福求之不得!” 我脑筋一转,有了主意:“你本名阿福,福字吉祥,留着。就叫福弈,字怀瑾,如何?弈者,博弈也,商场如战场,你要步步为营;怀瑾握瑜,喻品德高洁。福弈福怀瑾,既有福气,又有谋略和品德。” 阿福愣了愣,随即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福弈……福怀瑾……好!太好了!多谢东家赐名!”他端起酒杯,“这杯我敬东家!从今往后,我福弈一定对得起这个名字!” 桃儿也端起杯,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光。众人纷纷举杯祝贺,花厅里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宴席另一侧,阿洛和刘徽两个少年也在低声交谈。 刘徽看着主位上和李冶轻声说笑的我,又看看满桌和气融融的场面,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阿洛说:“阿洛,老爷和夫人……待人真好。我原先以为,像老爷这样三品大员,府上定是规矩森严,主仆分明。没想到……” 阿洛咬了口鸡腿,含糊道:“没想到这么随便是吧?我刚来时也吓一跳。老爷常说,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分什么高低贵贱。你是没见着,夫人有时还亲自下厨给咱们做点心呢。” 刘徽眼眶又有些热,他忙低头喝了口水掩饰:“我在茶仓时就听杜院长说过,老爷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人。若不是他,我们这些乞丐孤儿,怕是早就死在哪个冬天了。” “是啊,”阿洛放下鸡腿,神情认真起来,“阿徽,咱们命好,遇上了老爷。你算学好,杜院长常夸你;我武功还行,韩先生也肯教我。可越是这样,咱们越要争气。不能给老爷丢人,知道吗?” 刘徽重重点头:“我知道。我定要好好学,将来也能像福掌柜、李账房那样,帮老爷做事。” 两个少年正说着,忽然闻到一股更浓的酒香。紧接着,花厅外传来一个洪亮豪放的声音: “好香!好酒!子游,你这儿开宴,怎么不叫为师?!”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飘然而入。 李白一身白袍,衣袂飘飘,手里拎着个酒葫芦,鼻子还一耸一耸地嗅着,活像只闻到鱼腥的猫。他径自走到桌边,大马金刀地在我旁边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壶兰香醉。 “师父!”我连忙起身,“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我能不来吗?”李白一把抓过酒壶,也不用杯,对着壶嘴就喝了一口,满足地长叹,“这么香的酒味,隔着一里地都闻见了!你们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把为师一个人丢在白玉阁,良心不会痛吗?” 众人都笑起来。李冶笑道:“师姐呢?怎么没一同来?” “她呀,打坐呢,说什么‘辟谷’,三天不吃饭。”李白撇撇嘴,一脸不以为然,“我是凡夫俗子,可受不了那苦。来来来,子游,再给为师满上——这壶不够喝!” 我忙让阿洛又取来两坛兰香醉。李白这才满意,捋着胡子打量桌上众人,目光落在刘徽和阿洛身上:“哟,这两个小子面生。新来的?” 刘徽见李白问话,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李……李太白先生!晚……晚辈刘徽,久仰先生大名!读过您的那什么……,还有那什么……‘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刘徽接着又道:“我太激动了,好多诗我忽然想不起名字了。”刘徽急的快要哭出来。引得桌上哄堂大笑。 随后,刘徽终于记起来什么,他一口气背了几句,脸涨得通红。李白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小子不错,还读过老夫的诗!来,陪老夫喝一杯!” 刘徽受宠若惊,连忙举杯。李白也不讲究,直接拿酒坛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就是一大口。刘徽有样学样,也灌了一大口,这回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努力忍着,小脸憋得通红。 阿洛也鼓起勇气:“李……李前辈,晚辈阿洛,也敬您一杯!多谢您每日天不亮就指导我练功,您的大恩大德……” “什么恩啊德的,”李白摆摆手,又灌了口酒,“男子汉,大丈夫,爽快点!陪老夫喝酒就是报恩了!” 两个少年顿时成了李白的小迷弟,一左一右围着他。刘徽眼睛发亮:“李前辈,您写《望庐山瀑布》时,真的看到三千尺的瀑布了吗?真的有那么大的瀑布?那是从哪里来的水源?” 李白大笑:“那还有假?不过回去之后被我师父骂了三天——他说那里太危险,不能在那里驻足观看,这诗是让人来送死。”他眨眨眼,“所以后来我就学聪明了,去田间写诗,哈哈哈哈!” 李白的幽默自嘲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阿洛好奇道:“前辈,江湖上都说您剑术通神,是真的吗?您能一剑劈开瀑布吗?” “劈瀑布?”李白捋着胡子,眼睛眯起来,“那算什么。老夫年轻时在终南山练剑,一剑出去,满山落叶跟着剑气走,能排成一首诗!” 他见两个少年听得目瞪口呆,更来劲了,“不过剑术再高,也得脚踏实地。你们现在跟着子游,好好学本事,将来才能有出息。练武的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读书的要三更灯火五更鸡,没有捷径。” 我和李冶、桃儿、阿福相视而笑。得,这下我们被彻底冷落了。 不过也好,有李白在,气氛更热闹了。他本就是活宝,又喝了酒,话匣子一开,从天南说到地北,从诗词歌赋说到江湖轶事。两个少年听得如痴如醉,连菜都忘了吃。 酒过三巡,阿福和桃儿也说起了走南闯北的见闻。 “最有趣的是在岭南,”桃儿笑着,脸儿红扑扑的,“那边的人喝茶加盐加姜,还要放香料。我和阿福第一次喝,差点吐出来。后来咱们念兰轩开过去,教他们清饮之法,他们起初还不乐意,说没味道。可喝了几次后,反倒上了瘾,现在咱们在岭南的分号,生意最好呢!” 阿福接口道:“可不是!那边还有个老茶客,每天必来,说是喝了咱们的茶,头疼病都好了。后来一打听,他那是喝酒喝多的头疼,咱们的茶解酒,可不是治好了!” 众人都笑起来。李冶虽然滴酒未沾,但也笑得前仰后合,不时摸摸肚子,生怕笑得太厉害动了胎气。我忙给她夹了块豆腐:“慢点笑,小心孩子抗议。” 李冶抿嘴,眼中满是笑意:“我是高兴。你看,咱们这一大家子,多好。” 正说笑着,李白忽然一拍桌子:“光喝酒没意思!子游,取笔墨来!” 我忙让阿洛取来文房四宝。李白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片刻后,一首新诗跃然纸上。 第244章 李白赠诗 《李府夜宴赠诸子》 兰香一盏宴初开,故友新朋俱快哉。 算盘珠声惊四座,青衫剑影动三台。 少年有志当擎月,商贾怀仁可聚财。 醉里不知身是客,长安花尽又春来。 “好!”众人齐声喝彩。 李白得意地捋着胡子,将诗递给桃儿:“小算盘——哦不,现在该叫李账房了——这首送你,纪念你从打算盘的小丫头,变成独当一面的女账房。” 桃儿双手接过,激动得声音发颤:“谢李前辈!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李白摆摆手,又看向阿福,“福怀瑾,你也别眼红。等你和桃儿姑娘成亲时,老夫再送你们一首更好的!” “噗——”阿福一口酒喷出来,呛得直咳嗽。桃儿脸瞬间红成了熟透的桃子,羞得直跺脚:“前辈您胡说什么呢!” 众人哄堂大笑。阿福一边咳一边偷看桃儿,桃儿瞪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两人的小动作全落在大家眼里,花厅里笑声更响了。 刘徽看着这一幕,低声对阿洛说:“阿洛,我从来没想过,高门大户里能有这样的日子。老爷和夫人不像主人,倒像是……像是兄长和姐姐。李太白前辈那样的人物,竟也这般平易近人。” 阿洛点头,认真道:“所以我说,咱们命好。阿徽,好好干,老爷不会亏待咱们的。” 宴席进行到深夜,桌上的菜热了又热,酒添了一坛又一坛。李白喝得兴起,又吟了两首诗,还非要教阿洛和刘徽练剑,被众人好歹劝住——这要在花厅里舞起剑来,非把屋顶掀了不可。 阿福和桃儿喝得满脸通红,两人挨着坐,时不时低声说笑。有次桃儿夹菜时手滑,阿福眼疾手快帮她接住,两人的手碰在一起,又飞快分开,一个低头吃菜,一个仰头喝酒,可嘴角都翘着。 李冶悄悄碰碰我,眼中带着笑,低声道:“你看他俩,好事将近了吧?” 我笑着点头:“阿福这趟回来,怕是要提亲了。” 最后,桌上清醒的只剩下李冶一个人——她是孕妇,滴酒未沾。其他人都喝得东倒西歪:我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阿福直接滑到了椅子下,还嘟囔着“桃儿……账本……”;桃儿还算撑得住,但也眼神迷离,手撑着额头。 李白抱着酒坛子,靠在椅子上,嘟嘟囔囔地念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竟是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花厅门被推开,一道素雅身影走了进来。 玉真公主一身道袍,面容清冷,目光扫过满屋醉汉,最后落在李白身上,眉头微皱。 “师姐!”李冶忙起身。 玉真公主冲她点点头,走到李白身边,伸手揪住他耳朵:“醒醒。” “哎哟!”李白吃痛,睁开醉眼,一见是玉真,立刻嬉皮笑脸,“玉真……你怎么来了?来,喝酒……” “喝什么酒,”玉真公主手上用力,“跟我回去。” “疼疼疼……公主轻点……”李白被揪着耳朵站起来,还不忘抓起酒坛子。玉真公主也不多说,拖着他就在外走。 走到门口,李白忽然回头,对两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少年喊道:“阿洛!阿徽!记住老夫的话——脚踏实地,好好练功读书!将来……嗝……将来有出息了,老夫再带你们周游天下!” “是!前辈!”两个少年连忙起身行礼。 玉真公主揪着李白的耳朵消失在夜色中。花厅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李冶笑着摇头,开始收拾残局:“桃儿,你扶阿福回房吧,他醉得不轻。阿洛,阿徽,你们互相搀扶着,能回去吗?” “能!”阿洛和刘徽齐声道,两人虽然也脚步虚浮,但还算清醒。 桃儿红着脸去扶阿福,阿福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半个身子靠在桃儿肩上,嘴里还念叨:“桃儿……我有新名字了……福弈……好听不……” “好听好听,快走吧你。”桃儿又好气又好笑,扶着他踉踉跄跄地出了花厅。 阿洛和刘徽也互相搀扶着离开。刘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花厅——烛光温暖,李冶正轻声唤着我,而我迷迷糊糊地应着——他眼睛又热了,忙转过头,跟着阿洛步入夜色。 最后,花厅里只剩下我和李冶。 我喝得太多,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最后的记忆是师父被玉真师姐揪着耳朵拖走的画面。朦胧中,我感觉有人轻轻扶起我,温软的手拭去我嘴角的酒渍,耳边是温柔的声音: “子游,咱们回房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那人肩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香。烛光在眼前晃啊晃,渐渐融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花厅外,夏夜的风轻轻吹过,带走满屋的酒香,却带不走这一室的温情。 长安城的夜空中,星辰点点,一如这府中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点疼。 不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绵密的、昏沉的钝痛,像是有人在我脑袋里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我皱着眉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在淡青色的纱帐顶上。 窗外天色微亮,晨曦透过窗纸,在室内洒下一片柔和的灰蓝。鸟鸣声从庭院里传来,清脆悦耳,一声接一声,像是某个不知疲倦的乐师在拨弄琴弦。 我眨了眨眼,意识缓缓回笼。 然后感觉到怀里有个人。 柔软的、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我。乌黑的长发如云般散在枕上,几缕发丝甚至调皮地钻进了我的鼻孔。我微微侧头,看见一张熟睡的侧脸——白皙如玉的肌肤,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秀挺,唇瓣微抿,呼吸均匀而绵长。 是杜若。 她侧躺着,面对着我,睡得正香。最要命的是,她身上……一丝不挂。 真的是一丝不挂。 晨光透过纱帐,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滑的肩膀,精致的锁骨,再往下是……我喉咙有些发干,连忙移开视线,但身体某处却很诚实地起了反应。 该死。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试图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拉开一点距离。但这一动,杜若便嘤咛一声,无意识地往我怀里蹭了蹭,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我的腰。 这下更糟了。 我僵着身体,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在镜心园?杜若为什么……没穿衣服? 记忆像是被撕碎的纸片,东一片西一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只记得昨晚在主院设宴,李白来了,大家都很高兴,然后……然后就开始喝酒。再然后……就断片了。 完了。 以我对自己的了解,喝断片之后准没好事。再加上李白那老小子在场——他那酒品,长安城谁人不知?我俩凑一块,能干出什么正经事? 我正胡思乱想着,怀里的杜若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还带着迷茫,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呆呆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聚焦。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倒映出我的脸,然后渐渐染上羞意,脸颊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老爷醒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鼻音,有些含糊,听得人心头发痒。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她羞红的脸,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怎么在镜心园?昨晚不是……” 昨晚不是应该睡在主院吗?就算不回主院,也该在我自己的书房或者客房,怎么跑杜若这儿来了? 杜若抿嘴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记得了?看来老爷真是醉得不轻。” 我挠挠头,努力回忆。可脑子里除了一片混沌,就只有几个零星的片段:李白举着酒杯大笑,小算盘和阿福眉来眼去,李冶挺着肚子坐在一旁看热闹……再往后,就什么都没了。 “我……没出丑吧?”我小心翼翼地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以李白的酒品,加上我断片的德行,很难说昨晚干了什么荒唐事。说不定现在整个李府上下,都在传颂我昨夜的“丰功伟绩”。 杜若娇嗔一笑,聪慧如她,一眼看穿了我的顾虑:“你呀,看你下回还敢不敢喝多。”她伸出纤纤玉指,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过都是自家人,也不算太丢人。” 不算太丢人,那就是还是丢人了? 我的心沉了沉,好奇心却更胜。一个翻身,将杜若压在身下,双手抱住她纤细的腰肢,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娘子都被季兰带坏了,现在学会卖关子了。快快与夫君说来,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杜若“呀”了一声,脸更红了,挣扎着想从我身下逃开:“我说……我说,夫君莫急!” “那快说。”我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可闻。她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草的清新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让人忍不住想多嗅几下。 杜若被我弄得痒,笑着躲闪,但被我圈在怀里,根本无处可逃。最后她只好放弃挣扎,老老实实地交代:“昨晚宴席散后,你醉得走路都晃,是阿东扶你回来的。季兰见你醉成那样,就说让你在镜心园歇息,免得回主院吵到她安胎。” 原来如此。 李冶这丫头,自己怀着孕不能喝酒,就看我的笑话,还把我扔给杜若。我都能想象她当时憋着笑、一本正经说这话的样子。 “然后呢?”我问,手上不老实,在她腰侧轻轻挠了挠。 杜若“咯咯”笑出声,一边躲一边说:“然后……你就拉着我不放,说要给我吟诗。” “吟诗?”我挑眉,“这还好吧?我平时不也经常在院子中给你们吟诗吗?” “吟的还是……还是那种诗。”杜若脸红了红,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哪种诗?”我坏笑,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就是……‘巫山云雨’一类的……”杜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她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你还非要我评评,跟你师父比,谁作得好。” 我:“……” 李白在场,我居然敢跟他比作诗?还是情诗? 果然酒壮怂人胆,这话一点不假。我平时虽然也常作诗,但多是抄些后世名篇,真要跟李白这个诗仙比即兴创作,还是这种题材……我这是哪儿来的勇气? “师父不是被师姐带走了吗?”我忍着笑问。我记得宴席后半段,玉真公主就揪着李白的耳朵,说要带他回去休息了。 “谁知道他怎么溜过来的。”杜若肩膀微微抖动,显然在憋笑,“也许是听到了你吟诗的声音。然后师父非要跟你比试,说你的诗太俗,他的才是仙品。” “我们俩就在院子里,对着月亮,一人一首,比了大半个时辰。”杜若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笑意,“师姐都出来揪师父耳朵了,你还不肯停,非要分个高下。说什么‘今日定要胜过师父,让奴婢知道谁才是真才子’。” 我扶额。 完了,这形象算是彻底毁了。 “最后呢?”我有气无力地问,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最后你输了啊。”杜若说得理所当然,“你念到后来,舌头都打结了,吐字不清,师父还能出口成章,一首接一首,都不带喘气的。” 这我倒是不意外。李白那家伙,喝得越醉诗兴越浓,我是比不过。 “然后你就耍赖,”杜若继续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抱着师父的腿说‘师父教我,弟子要学作诗’,被师姐一脚踢开了。” 我:“……” 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我,李哲,堂堂银青光禄大夫,抱着李白的腿哭求教学?还被玉真公主一脚踢开?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长安混? “再然后,你就趴在地上睡着了。”杜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是阿东带人把你抬进屋的。我给你擦脸、换衣服,你还在那儿嘟囔‘我没输,我还能喝’……” 第245章 醉酒囧相 245 醉酒囧相 我捂住脸,哀叹一声,整个人瘫在杜若身上。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不,是毁于一醉。 “完了,以后没脸见师姐了。”我把脸埋进杜若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师姐肯定觉得我是个傻子。” 杜若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儿才止住笑,柔声道:“没事的,师姐不会放在心上。她今早还让人送来醒酒汤呢,说你酒量见长,有你师父年轻时的风范。” “那是讽刺吧?”我怀疑地抬起头。 “是真心的。”杜若认真地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师姐说,喝酒就要尽兴,作诗就要随性。你昨晚虽然醉了,但诗作得不错,有几首师父都很喜欢,还说要抄录下来呢。” 我这才稍微好受点。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李白喜欢的诗?该不会是什么不堪入目的艳诗吧? “等等,”我盯着杜若,“我都作了什么诗?你记得吗?” 杜若的脸“唰”一下又红了,眼神飘忽:“就……就是些情诗嘛……我也记不太清了……” 看她这反应,我作的诗肯定不只是“情诗”那么简单。 算了,不问了,问多了更尴尬。 我打定主意,以后还是少喝为妙,至少不能在李白面前喝多——这老小子酒量深不见底,酒品又“奇特”,跟他拼酒,纯属自取其辱。 “所以,”我搂紧杜若,在她耳边吹气,刻意压低声音,“昨晚我醉成那样,没欺负你吧?” 杜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你……你倒是想欺负……” “嗯?”我挑眉,手指在她腰间轻轻画圈。 “你回房之后,拉着我说了好多醉话。”杜若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什么‘若儿真好看’、‘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以后定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倒像是醉后的我会说的话。虽然肉麻,但总比胡言乱语强。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杜若咬了咬唇,羞得不敢看我,“然后你就开始扒我的衣服。” “啊?”我一愣。 “非要给我看什么‘新学的脱衣手法’。”杜若的声音细若蚊蚋,“我说不要,你还委屈巴巴地看着我,说‘若儿不喜欢我了吗’……” 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拗不过你,就由着你胡闹。”杜若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结果你笨手笨脚的,解个衣带解了半天,最后还是我帮你解开的。”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醉汉,跟衣带较劲,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还是女方看不下去了自己动手。 太丢人了。 “然后你就把我扒得……一丝不挂。”杜若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快缩进被子里了。我喉咙发干,身体某处的反应更明显了。 “再然后呢?”我声音有些哑。 “再然后……”杜若抬起头,幽怨地看了我一眼,“你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真好看’,然后就……就倒头睡着了。” 我:“……” 扒光了人家,欣赏了一番,然后自己睡着了? 这操作,连我自己都服气。 心里涌起一阵愧疚,我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辛苦你了,若儿。” 杜若摇摇头,靠在我胸口,轻声道:“不辛苦,只是下次莫要喝这么多了,伤身体。” “嗯,听你的。”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晨光透过纱帐,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杜若的肌肤在晨光中泛着如玉般的光泽,触手温润细腻。我忍不住在她肩头落下一吻,感觉到她轻轻颤了颤。 “那现在补上?”我挑眉,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 “天……天亮了……”杜若害羞,想躲,但我把她圈在怀里,她根本动弹不得。 “亮就亮吧。”我吻住她的唇,含糊道,“反正又不用上朝……” 杜若起初还象征性地推了推,但很快便软在我怀里,手臂环上我的脖子,生涩地回应。 纱帐内,温度渐渐升高。 一吻结束,杜若已是气喘吁吁,眼波如水。她红着脸推我:“夫君……该起身了……” “急什么。”我耍赖,抱着她不松手,“今日又无事,多躺会儿。” “可是……”杜若还想说什么,却被我再次封住了唇。 这次吻得久了一些,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我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笑:“昨晚亏欠你的,现在补上。” 杜若的脸更红了,小声说:“谁、谁要你补了……” “那我要补,行不行?”我逗她。 杜若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耳朵红得透明。我低笑,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背脊,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 晨光越来越亮,鸟鸣声更加欢快,但这方小小的纱帐内,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若儿。”我轻声唤她。 “嗯?” “昨晚我真的作诗了?”我还是忍不住好奇。 杜若从我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作啦,作了好多呢。要不要我背给你听?” “别!”我连忙捂住她的嘴,“千万别!” 杜若“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着她笑,心里也软成一片。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问:“那你觉得,我跟师父谁作得好?” 这是个送命题,但我就是想听她说。 杜若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师父的诗,仙气飘飘,不似人间物。夫君的诗……”她顿了顿,脸上又浮起红晕,“虽俗,但……但更动人。” “俗?”我挑眉。 “就是……更直白,更……”杜若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脸都红了,“反正我喜欢夫君的。” 我笑了,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这话我爱听。不过以后可别当着师父的面说,不然他又要拉着我比试了。” “知道啦。”杜若乖巧地点头。 我们又温存了一会儿,杜若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听阿洛说,今天你不是在念兰轩约了人吗?” “对哦!不过约的是午时,现在还早。”我故意顿了顿,“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翻身将杜若压在身下,她惊呼一声,双手抵在我胸口:“夫君……” “嘘。”我食指抵住她的唇,坏笑,“晨光正好,莫要辜负。” 杜若还想说什么,但我的吻已经落下,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纱帐轻摇,一室春意。 不知过了多久,杜若软软地靠在我怀里,连手指都不想动。我搂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的头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该起身了。”杜若小声说,“再不起,下人们该笑话了。” “谁敢笑话?”我挑眉,“我跟我家娘子恩爱,他们羡慕还来不及。” 杜若嗔怪地拍了我一下:“就你歪理多。” 话虽如此,她还是挣扎着要起身。我看着她白皙的背上斑斑点点的红痕,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刚才好像太用力了。 “我帮你。”我跟着坐起身,随手抓起一旁的中衣披上,然后拿起杜若的衣物。杜若的脸又红了:“我自己来……” “别动。”我按住她,拿起那件淡粉色的肚兜,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怎么穿来着?” 杜若:“……” 最后还是在杜若的指导下,我才笨手笨脚地帮她穿好衣服。系衣带时,我故意系得很慢,手指时不时碰到她腰间的肌肤,惹得她一阵轻颤。 “夫君……”杜若的声音带着哀求。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笑着系好最后一个结,然后拿起外衫给她披上。 杜若这才松了口气,起身下床。但她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摔倒。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坏笑:“怎么,腿软了?” 杜若羞得抬不起头,在我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都怪你……” “怪我怪我。”我从善如流地认错,但脸上笑意不减。 等杜若站稳,我才放开手,开始穿自己的衣服。杜若缓过劲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梳理长发。 我从镜子里看她。晨光中,她坐在那里,长发如瀑,侧脸线条柔和美好。她梳头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一下一下,像是某种仪式。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穿好衣服,我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我来。” 杜若从镜子里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化为温柔的笑意:“夫君还会梳头?” “不会可以学。”我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她的长发。她的发质很好,又黑又亮,握在手里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我梳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扯痛她。杜若安静地坐着,从镜子里看我笨拙的动作,嘴角一直带着笑。 “好了。”我梳顺最后一缕头发,放下梳子,“然后呢?要绾发吗?” “我自己来就好。”杜若接过梳子,手指灵活地将长发绾起,用一根玉簪固定。然后她转身看我,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夫君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我疑惑地摸脸。 杜若忍着笑,指了指我的脖子:“这里……有痕迹。” 我走到铜镜前一看,果然,脖子上有个浅浅的红印,一看就是被人咬的。我看向杜若,她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她。 “好啊,敢咬我。”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看我怎么报复你。” 杜若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是夫君先……先那样的……” “我哪样了?”我逗她。 杜若不说话了,只是耳朵更红了。 我低笑,在她耳垂上亲了一下,然后放开她:“好了,不闹了。该洗漱用早膳了,我饿了。” 杜若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去叫丫鬟。 很快,云彩和云霞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进来。两个丫鬟低眉顺眼,但嘴角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尤其是云彩,偷偷瞄了我脖子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我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地洗漱。 等洗漱完毕,早膳也送来了。清粥小菜,几样点心,简单但精致。我和杜若对坐用膳,她小口小口地喝粥,动作优雅。 虽然是李冶让我在镜心园歇息,但作为夫君,宿醉后第二天不去主院请个安,实在说不过去。所以我收拾妥当后,便带着杜若往主院去。 路上遇到阿东,他见我,先是恭敬行礼,然后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想笑就笑。”我没好气地说。阿东连忙正色:“小的不敢。” “昨晚辛苦你了。”我说,“听说我是你抬进屋的?” 阿东点头:“老爷醉得厉害,小的和两个家丁一起才把您扶进屋。” 杜若“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扶额,摆手:“行了,别说了。” 阿东忍着笑:“是。” 来到主院,月娥正在院中浇花。见我们进来,她放下水壶,笑着迎上来:“老爷,杜姐姐,你们来了。” 月娥今天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裙,衬得肌肤白皙。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木簪,清丽可人。 “月娥妹妹。”杜若走过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你前两天送的点心我尝了,真好吃。” 月娥抿嘴笑:“杜姐姐喜欢就好。”然后看向我,眼中带着关切,“老爷酒醒了?头还疼吗?” “不疼了。”我笑着说,“睡一觉就好了。” 我们正说着话,李冶从屋里出来。她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裙,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但行动还算自如。见我们,她挑眉一笑:“哟,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季兰……” 李冶走过来,上下打量我,然后目光停在我脖子上,似笑非笑:“看来昨晚过得不错?” 我下意识捂住脖子,干笑:“还行,还行。”杜若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不吱声。 李冶也不再打趣,招呼我们进屋。春桃和夏荷端上茶点,然后退到一旁。 “坐吧。”李冶在主位坐下,示意我们坐。 第246章 茶肆赴约 我和杜若在她下首坐下,月娥坐在杜若旁边。 “昨晚喝得痛快?”李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痛快,太痛快了。”我苦笑道,“痛快到现在头还疼。” 李冶“嗤”一声笑出来:“活该。让你跟师父拼酒,你也不想想,师父那酒量,是你比得了的?” “我那不是……一时兴起嘛。”我讪讪道。 “一时兴起?”李冶挑眉,“一时兴起就抱着师父的腿哭求教学?一时兴起就……” 我:“……” 杜若和月娥都忍俊不禁。 “师姐都告诉我了。”李冶放下茶杯,眼中满是笑意,“她说你俩在院子里对诗,吵得她睡不着,出来一看,好嘛,一个抱着酒坛,一个抱着柱子,对着月亮念些酸诗。” 我捂脸:“师姐还说什么了?” “她说,”李冶忍着笑,“你有你师父年轻时的风范。” 这到底是夸还是损? “对了,”李冶忽然正色,“师父和师姐一早就出城了,一来是嫌公主府施工有些吵,二来去终南山访友,说是过几日才回。” 我松了口气。走了好,走了我就不用面对他们了。 李冶不再理我,看向杜若,“杜姐姐,镜心园还缺什么吗?有需要尽管说。” 杜若摇头:“什么都不缺,夫人费心了。” “那就好。”李冶笑道,“你也是这府里的夫人,有什么需要直接说,别委屈自己。” 杜若点头,眼中满是感动。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我便起身告辞。李冶有孕在身,需要多休息,我们不便多打扰。 出了主院,杜若回镜心园,我则往书房去。虽然不用上朝,但府中事务、生意上的事,还是要处理的。 离午时还差半个时辰的时候,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老爷,是不是该去念兰轩了?”阿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我放下手中的书籍,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自从太子禁足以来,日子就过的不那么消停,虽然身边的得力干将越来越多,但是事情也越来越多,看书的时间越来越少。 “进来吧。”我扬声说。 门开了,阿洛走进来。今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那对标志性的短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这小子,自从住进李府后,变化真不是一般的大。刚来的时候还是个瘦巴巴、眼神怯怯的呆小子,如今已经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郎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调侃:“哟,越来越有模样了嘛!这一身打扮,要是走在街上,不知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阿洛脸一红,露出一口白牙憨笑道:“这衣服是夫人安排人给我做的,夫人和老爷是我的贵人,才有我现在的模样。” 我暗自感叹,看着憨厚,这嘴上功夫也不错嘛!都学会拍马屁了。 “诶呦……这话术说的也不赖嘛!也是夫人教的?”我调侃着阿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吧,别让阿史德等急了。” 阿洛一脸囧笑的跟在我的身后,小声嘀咕着,“老爷和夫人真是天生一对,都爱拿人取笑。” 走到李府门口,马车已经等候在那里。阿甲见我出来,连忙放下脚凳:“老爷,请。” 我正要上车,目光不自觉地往西侧瞥了一眼。公主府的大门已经修缮完成,与李府的大门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却比李府的大门高了半堵墙。 虽然还没挂上牌匾,但那气势已经展露无疑——皇家的气派,果然不同凡响。比之斜对面杨国忠的相国府,也不止高了一星半点。 那边还在忙碌,工人们搬运着木料石材,吆喝声此起彼伏。高力士派来的那几个管事穿梭其间,指手画脚,一副监工的模样。 这皇家工程,果然不同凡响。就是不知道等真正完工之后,师父会不会嫌太气派,不够。 阿洛见状随即说道:“老爷,公主府的大门,基础施工已经完毕,就剩上色了。大门和皇上亲提的牌匾正在制作,估计再有三五天也能安装。” 我看了看阿洛,心中由衷的高兴,这小子越来越机灵了! 我上了马车。阿洛紧跟着跳上车辕,接过阿甲手里的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沿着街道往念兰轩驶去。 七月的长安,街道两旁树木葱茏,蝉鸣声声。行人来来往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可谁能想到,这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马车在念兰轩门前停下。我刚下车,就看见阿荣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老爷,”阿荣迎上来,压低声音,“阿史德已经在雅间等候了。我引您上去。” 我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念兰轩。一楼大厅里坐满了客人,茶香袅袅,谈笑声不绝于耳。有几个熟客见到我,起身打招呼,我都一一笑着回应。 上到二楼,阿荣引着我来到最里面的雅间。推门进去,只见阿史德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子游!我的好兄弟!” 他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这家伙力气还是那么大,抱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咳咳,”我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再抱下去我要被你勒死了。” 阿史德这才放开我,哈哈大笑:“有段时间没见了,想死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灿烂。他今天穿着一身回纥传统的锦袍,腰佩弯刀,头发编成无数细辫,显得英武不凡。 “坐下聊吧。”我示意他坐下。 阿荣很快端来茶水和茶点,摆好后躬身道:“老爷,你们聊着,有事让阿洛招呼我。” “好,你去忙吧。” 阿荣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阿洛也知趣地守在了门外。 我给阿史德斟了杯茶,开门见山:“找我何事?有什么重要情报?” 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些客套的铺垫。阿史德端起茶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关于仆固怀恩和那三千精兵的消息。” 我立刻来了精神,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倾:“查探到他们的消息了?” 阿史德神秘地一笑:“当然,要不怎么敢约你这未来回纥驸马见面?” 我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是非要把妹妹雅尔腾公主嫁给我不可啊!都说了多少次了,我有妻有妾,不合适不合适,他就是不听。 “说正事。”我板起脸。 “好好好,先说正事。”阿史德放下茶杯,正色道,“仆固怀恩带着那三千精兵进入长安之后,分成了六十多个小队,分别被安插在长安城和皇宫之中。长安这边的主要负责人是王忠嗣。” 王忠嗣? 我心中一凛。怎么会是王忠嗣?按照历史,这时候的禁军统领应该是陈玄礼才对。而且王忠嗣在史书上和太子李亨并不非一条心,他怎么会负责太子的秘密部队? “消息准确吗?”我追问。 阿史德嘿嘿一笑:“多亏上次见面兄弟你开导我,让我想明白了。太子可以派细作进入回纥,我为何不能派细作?所以我就给他来了个反间计。这三千精兵,现在至少有两千以上可以为我们所用。而且这两千多人都是死士,随时待命。” 我看着阿史德自信的模样,心里既惊讶又佩服。这家伙看起来大大咧咧,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不过我没有问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他是回纥王子,想要做成这些事,自有他的办法和资源。 我沉吟片刻,继续问:“这些小队具体安插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阿史德摇摇头:“人员分布得太散,需要些时间统计。不过只要想知道,这不是什么难事。现在我知道的,有进入东宫的,有进入皇宫千牛卫和监门卫的,还有进入左右金吾卫的。他们有统一的信物令牌,有百夫长负责联络,百夫长向都尉负责。整体来看,组织非常严谨。” 我点点头,又问:“那他们的目的呢?总不会真是来长安城负责防卫的吧?” 阿史德:“根据情报来看,他们此次来长安的明面目的是保护太子安全。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至于真实目的,恐怕连都尉也未必知道。现在给他们下达的命令就是‘融入’和‘防范’。” 我喝了一口茶,陷入了沉思。 化整为零,悄悄安插在重要节点上——这确实是一步大棋。这样的布局,不可能有明确的命令传达给每个士兵,否则一旦有人泄密,整个计划就全完了。估计连仆固怀恩本人,都未必知道全部内情。 我努力理清头绪,对阿史德说:“兄弟,务必把所有人员潜伏的信息弄到手,越详细越好。这些人将来可能会成为我们的大麻烦,也可能成为我们的助力——就看怎么用了。” 阿史德重重点头:“我明白。今日回驿馆我就安排。不过据现有的消息来看,大部分都在皇宫内外,极少一部分在守城士兵中间。”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眼看时辰不早了,我吩咐阿洛去念兰轩的后院准备些下酒菜。 阿史德一听有酒,眼睛立刻亮了:“好些时日没有开怀畅饮了!还是兄弟了解我!” 我哈哈大笑:“那是当然。我李哲这里,敌人来了有长枪,朋友来了有好酒!” 说笑间,我们来到念兰轩的后院。这里比前院清静许多,几株大树投下浓密的树荫,石桌石凳摆在树下,是个喝酒聊天的好地方。 阿福刚从李府回来,见到我们,连忙迎上来。他在长安一直住在念兰轩的后院,因为昨天醉酒睡在了李府的客房,今天一早就回来了。 “东家,阿史德王子。”阿福笑着行礼。 阿史德拍拍阿福的肩膀:“阿福,好久不见!你又胖了!” 阿福摸摸肚子,憨笑道:“是啊,管不住嘴。” 三人说笑间,阿洛已经摆好了酒菜。简单的八菜一汤,一坛兰香醉,虽然不算丰盛,但很下酒。 我招呼阿史德入座,又对阿福说:“阿福,一起喝点?” 阿福连连摆手:“东家,我就不喝了。昨天的酒劲还没消呢!我以茶代酒,陪你们坐会儿。” 正说着,桃儿带着刘徽从账房出来。桃儿今日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襦裙,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看起来清爽干练。刘徽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账本,一副小学徒的模样。 “老爷,阿史德王子。”桃儿行礼。 阿史德眼睛一亮:“哟,这不是小算盘吗?半年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桃儿脸一红:“王子说笑了。” 我又向阿史德重新介绍道:“小算盘现在叫李桃儿啦……是我府上的大账房,管着全国生意的账目。这是刘徽,新收的徒弟,算学天才。” 刘徽紧张地行礼:“见过老爷,见过王子。” 阿史德冲着桃儿展现了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然后上下打量着刘徽:“算学天才?有多天才?” 刘徽的脸顿时红成关公,低着头不说话。桃儿替他解围:“阿徽确实很有天赋,学东西很快。假以时日,一定能独当一面。” 我看着腼腆的刘徽,确实是个老实孩子,估计时间长些就能逐步进入状态了,毕竟初来乍到。 寒暄了几句,桃儿就带着刘徽回账房继续工作了。我看得出来,她是刻意避嫌——毕竟后院都是男人在喝酒,她一个女子待在这里不合适。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问阿福:对了,桃儿现在还是住在念兰轩后院吗? 阿福点点头:是啊,她说这里离账房近,方便做事。但说话时,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桃儿离开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心中暗笑,看来这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快要捅破了。因为有那个古灵精怪的季兰夫人存在,绝对不会让他们只是简单的眉目传情,这本事我深信不疑。 第247章 历史名人 我们三人重新落座。阿史德迫不及待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舒服地叹了口气:“好酒!还是姚师傅酿的酒够味!” 我也倒了一杯,小口抿着。昨天喝得太多,今天实在不敢再豪饮了。 不多时,杜甫从茶仓过来了。他是听说阿福回来了,特意过来寒暄几句的。杜甫这人虽然有时候迂腐,但重情重义,对朋友没得说。 “子游,阿史德王子。”杜甫拱手行礼,又看向阿福,“阿福,半年不见,一切可好?” 阿福连忙起身:“杜院长,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杜甫也是好酒之人,见到酒就走不动道。我招呼他坐下,给他也倒了一杯。 四人围坐一桌,我、阿史德、杜甫喝酒,阿福以茶代酒作陪。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阿史德和杜甫不知怎么就较上了劲,开始划拳。这两人一个豪放,一个文雅,划起拳来却都不含糊。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八匹马啊!全来了啊!” 声音洪亮,引得前院的伙计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我和阿福在一旁看热闹,不时插科打诨。阿福虽然不喝酒,但嘴皮子利索,讲起这半年走南闯北的见闻,听得我们津津有味。 酒过三巡之际,一个少年从外面匆匆走来,见到我们,连忙行礼。看打扮,应该是茶仓的孩子。杜院长,您安排的那几位学堂先生和武教头已经到了茶仓。 我看着这少年,心中涌起一阵波澜。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穿着茶仓统一的粗布衣裳,但举止有礼,言语清晰。 记得半年前茶仓刚成立时,收留的孩子们大多怯生生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不过半年多,这些曾经以乞讨度日的少年孩童,已经知书达理,礼数有加。 这变化,让人欣慰,也让人感慨。 杜甫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转头对我说:“子游,你让我为公益学堂和武馆找的先生到了。那边的建设基本结束了,选定先生之后,不日便可开门授课。最后还得请你筛选一下。” 这事杜甫之前确实跟我提过。他和韩揆在众多应聘者中筛选了六个教书先生和四个武教头,让我最后定夺。 “哦?!杜院长,招生情况如何?”我问道。 杜甫捋着胡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学堂报名的有七十多人。我与叔子商量了一下,根据报名孩子现有的知识量,分为甲、乙、丙三个班。甲等班是有一定知识基础的,乙等班是识字但不多,丙等班是完全不识字。武馆报名的也有六十人左右。依据韩教头的想法,武馆就不分班了,统一授课,利用教头的强项区分一下便可。” 我点点头:“这样安排很合理。那就让那些先生来这里,我见上一见。” 杜甫立刻安排那少年去茶仓叫人。阿史德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大大咧咧地问:“什么事啊?又是学堂又是武馆的?” 杜甫便将我筹建公益学堂和武馆的事情详细与阿史德说了一遍。主要是让一些穷人家的孩子能不花钱的学一些本事,将来有个安身立命的学识和技艺,说的时候,杜甫的眼睛都在发光。 阿史德听后大为动容,拿起酒杯就敬我:“我阿史德能与子游成为朋友,真乃幸事!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好呢?忧国忧民不说,还乐善好施,这等君子,提着灯笼也难找!” 他越说越激动:“你这回纥驸马的头衔跑不掉了!我说的可是真的!就算是我妹妹高攀了还不成。” 众人哄笑。我知道他是真心佩服,但这话说得我实在尴尬,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来,喝酒喝酒。”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那先前报送消息的少年引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十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院落中央,有老有少,有文有武,像极了科举放榜时等待命运的士子。 我放下就酒杯,站起身来。 韩揆也闻讯赶来,像一尊石像般默默站在我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要不是偶尔还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我差点都忘了身后还站着个人。 杜甫快步上前,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笑容——这老小子平日里总是苦大仇深的模样,今日倒像是捡了钱似的。 “诸位,这位便是咱们公益学堂和武馆的出资人,当朝银青光禄大夫,李哲李子游先生。”杜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介绍道。 那十人齐齐向我行礼,动作虽不统一,但神态都很恭敬。 我拱手还礼:“诸位不必多礼。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学堂和武馆之事。杜院长想必已与各位说过,咱们这公益学堂和武馆,是让穷苦人家孩子掌握生计、教授文武技艺的地方。需要的是有真才实学、有仁爱之心的先生和教头。” 说罢,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请坐,咱们慢慢聊。” 石凳不够,阿洛赶紧从屋里又搬出几张凳子来。十人陆续坐下,有人正襟危坐,有人略显拘谨,也有人神情自若。 杜甫开始一一介绍。他每说一个名字,我就仔细打量一番,心中暗自评估。 第一个被介绍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文士,面容清瘦,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神中透着一股英气。 “这位是岑参岑先生。”杜甫说道,“曾在安西节度使幕府任职,去年刚回长安。” 岑参起身向我行礼。我心里“咯噔”一下——岑参?那个写“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边塞诗人? 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故作平静地问道:“岑先生的诗作鄙人读过,见识广博。不知先生认为,教授孩童与在朝中任职,有何不同?” 岑参略一思索,开口道:“回李大夫,朝中讲的是令行禁止,学堂重的是循循善诱。然二者亦有相通之处——皆需耐心,皆需因材施教。卑职见过粗犷武夫,也遇过文弱书生,深知人性各异,教导之法亦当有别。” 这话说得漂亮。我点点头,又问:“若遇顽劣孩童,不服管教,先生当如何?” “顽劣者,或为聪慧未开,或为性情使然。”岑参不疾不徐地说,“当察其缘由。若为前者,当以趣事引导;若为后者,当立规矩、明奖惩。军中亦如此,赏罚分明,方能服众。” 我心中暗赞,不愧是考取过进士的人。不过面上还是不露声色,只说了句“岑先生请坐”,便示意杜甫继续介绍。 第二位是个三十出头的书生,面容白皙,眼神清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这位是张继张先生。”杜甫道,“今年春闱刚中进士,尚未授官。” 张继起身行礼时有些局促,手不知该放哪里合适。我看着他,脑子里自动播放起“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这可是后世小学生都会背的诗啊! “张先生新科进士,可喜可贺。”我笑着说,“不知先生为何不去等待吏部铨选,反而愿意来我这小小学堂?” 张继的脸微微泛红,声音不大却清晰:“回李大夫,在下虽侥幸得中,但自知才疏学浅,尚需历练。且杜院长与在下言及公益之事,感念李大夫仁心,造福劳苦百姓,授以文武技艺。在下以为,此乃大善之举,若能参与其中,胜于在衙门中做些抄写文书之类的闲差。” 这话说得诚恳。我又问:“张先生既中进士,想必诗文了得。不知先生认为,孩童学诗,当从何处入手?” 张继想了想,说:“孩童学诗,不宜过早追求格律工整。当先培养兴趣,以浅白有趣之诗启蒙。待其年岁稍长,再教以平仄对仗。好比学步,当先站稳,方能行走。” “说得好!”我忍不住赞了一句,随即又收敛神色,“张先生请坐。” 第三个文士看起来年纪最轻,约莫二十七八,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 “这位是朱斌朱先生。”杜甫介绍道。 朱斌起身,拱手行礼的动作比张继从容许多。我盯着他看了又看——朱斌?这名字有点陌生……等等,杜甫说《登鹳雀楼》就是他所做。 我这历史系的大学生在脑海里不断地搜寻,朱斌,《登鹳雀楼》,在历史上确实有些争议,也许原创真的是朱斌也不一定。 “朱先生。”我决定试探一下,“听闻先生擅作诗,不知可有所作,能让在下品鉴一二?” 朱斌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在下确有几首拙作。其中一首名为《登鹳雀楼》,乃数年前游历蒲州时所作。” 我眼睛一亮:“可否吟来一听?” 朱斌清了清嗓子,吟道: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一字不差! 我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面上还得绷着。这三位文士,一个是边塞诗代表人物,一个是《枫桥夜泊》的作者,一个是《登鹳雀楼》的原创作家——我这学堂的文教阵容,简直豪华得不像话! “好诗!”我由衷赞道,“短短二十字,气象万千。朱先生大才!” 朱斌谦虚道:“李大夫过奖。” 接下来杜甫又介绍了三位文士,也都是有才学之人,但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不出所料,这些人里真的有大才。 我的心里已经笑开了花——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财,但真的缺乏人才。这三位,我定要留下! 文士介绍完毕,轮到武人了。 杜甫指向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这位是薛金朗,曾在陇右军中任校尉,去年因伤退役。” 薛金朗起身抱拳。他身材不高,但极为精壮,站在那里就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梢延伸到脸颊,平添几分彪悍之气。 “薛教头。”我问道,“不知因何退役?” 薛金朗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回李大夫,去年与吐蕃人打了一仗,腿上中了一箭,虽已痊愈,但行军速度不如从前。将军体恤,许某退役还乡。”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薛教头从军多年,想必精通战阵武艺。不知教孩童习武,与军中操练有何不同?” 薛金朗想都没想就回答:“孩童身骨未成,不可如军中那般苦练。当以筑基为主,先练筋骨、学架势,待其年长,再授以实战之技。某在军中时,也带过新兵,明白这道理。” 这话实在。我又问:“若孩童怕苦怕累,不肯用功,当如何?” 薛金朗咧嘴一笑,那道疤痕随之扭动:“先哄,哄不听就罚。但罚要有度,打手心可以,不可伤筋动骨。某在军中时,将军常说‘慈不掌兵’,但教孩童又不同,既要严,也要慈。”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转头看了看韩揆,韩揆微微点头——这是表示认可的意思。 接着是一对兄弟,三十岁上下,长得有七八分相似,都是国字脸、浓眉大眼,只是哥哥稍高些,弟弟稍壮些。 “这两位是郑光、郑荣兄弟。”杜甫道,“江湖中人,擅拳脚功夫,曾在洛阳开设武馆。” 兄弟俩一同起身抱拳,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常年配合形成的默契。 我笑着问:“二位是亲兄弟?” 哥哥郑光答道:“回李大夫,正是。某是兄长郑光,这是舍弟郑荣。” “江湖中人,为何愿意来学堂做教头?”我好奇道。 郑荣接过话头,声音比哥哥洪亮些:“回李大夫,江湖虽自在,但也漂泊。我兄弟二人年纪渐长,想寻个安稳去处。听闻李大夫此处只为劳苦百姓,觉得是件积德的好事,便来试试。” “二位擅长何种武艺?” 郑光说:“我兄弟二人师从嵩山少林俗家弟子,擅拳法、腿法,也通些棍棒之术。在洛阳时,主要教授强身健体之法,也接些护院的活儿。” 第248章 酒神杜甫 我点点头,又问:“若遇有习武天赋的孩童,二位会如何教导?” 这次兄弟俩对视一眼,郑光开口道:“若有天赋,当悉心栽培,但也不可拔苗助长。武艺如植树,根基要稳,方能长得高。我兄弟二人虽出身江湖,但也明白这道理。” “说得好。”我赞道。 之后杜甫又介绍了一位武人,是位五十多岁的老者,身手应该不错,但年纪确实大了些。 全部介绍完毕,我心中已有计较。与杜甫、韩揆交换了眼色,我们三人走到槐树另一侧,低声商议起来。 “三位文士,岑参、张继、朱斌都是大才,必须留下。”我开门见山。 杜甫点头:“这三人确为翘楚。岑参有阅历,张继有新科进士的名头,朱斌诗才不凡。其他三位虽也有才学,但相比之下略逊一筹。” 韩揆言简意赅:“文士,三人,够。” “武教头方面呢?”我问。 韩揆想了想,说:“薛金朗,行。军中出身,懂规矩,有经验。” 杜甫补充道:“郑氏兄弟也不错,江湖经验丰富,且兄弟二人可互相帮衬。至于那位老者,武艺虽好,但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 我想了想,说:“那就留下薛金朗和郑氏兄弟。武教头三人,文先生三人,正好六人。” 商议已定,我们回到众人面前。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经过商议,我、杜院长和韩先生一致认为,学堂和武馆初建,规模不宜过大。故决定先聘请六位先生。” 那十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缓缓说出名字:“岑参先生、张继先生、朱斌先生、薛金朗教头、郑光教头、郑荣教头。恭喜六位!” 被选中的六人面露喜色,落选的四人则难掩失望。我见状,补充道:“其余四位先生也均为俊才,只是眼下名额有限。日后学堂扩大,定会优先考虑四位。今日劳烦诸位跑一趟,每人赠车马费五百文,略表心意。” 那四人脸色这才好看些,纷纷道谢。 我转向选中的六人,郑重说道:“各位既然愿意来学堂任教,我李哲必不负诸位厚望。薪资待遇就按杜院长跟你们说的,若是教学有方,另有重赏。此外,公益学堂和武馆有专门为先生们准备的住所,若需入住,可找杜院长安排。” 六人齐齐行礼:“多谢李大夫!” 我心中的高兴劲已经汹涌澎湃!这六人都是大才,尤其是岑参和张继,历史上都是名垂青史的人物。 现在居然都被我收入麾下,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过面上还得端着,不能表现得像个捡到宝的傻子。 人选定了之后,接下来当然是把他们交给杜甫。我看向杜甫:“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杜院长了。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杜甫躬身行礼:“李大夫客气,这本是我该做的。” 杜甫与韩揆随后又跟这六人交代了一些事情,主要是分工、授课时间、工钱待遇等。我看他们谈得认真,心中大快,便不再打扰,转身走向院中的石桌。 阿史德那家伙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那里,自斟自饮起来。见我过来,他大笑着举杯:“李兄弟,恭喜恭喜!一下子招到这么多人才!” 我走过去坐下,阿洛立刻给我斟上酒。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今日这兰香酒格外甘醇。 “确实值得庆贺。”我笑道,“阿史德,你这次可要在长安多住些时日?” 阿史德拍着胸脯:“是啊!好把驸马交代的任务办明白!而且,长安也比回纥繁华多了,酒也好喝,肉也好吃,还有你这个好兄弟!” 我俩正说着,杜甫那边已经交代完毕。四位落选者领了车马费告辞离去,六位新聘的先生也被杜甫安排去熟悉环境了。 韩揆走过来,难得主动开口:“阿福,运输的事,咱们再商议商议。” 我点点头示意阿福:“师兄、你就和阿福商量着办吧!需要钱财直接支取。” 韩揆应了一声,又说:“阿洛这孩子,近日武艺长进很快。李白先生教了他几招剑法,都练的虎虎生风。” “阿洛,过来。”我招手。 李洛快步走来:“老爷有何吩咐?” “韩先生说你的武艺有长进,演示几招我看看。”我笑着说。 李洛有些不好意思,但在韩揆的眼神鼓励下,还是走到院中空地,从腰间抽出那对短刀。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动了起来。 双刀在他手中化作两道银光,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灵蛇出洞。虽然招式还显稚嫩,但已有模有样,尤其步法灵活,显然是下了苦功的。 一套刀法舞罢,李洛收刀站立,气息微喘。 “好!”阿史德第一个喝彩,“这小子有两下子!比我们回纥的一些武士都不差!” 我也很满意:“确实不错。阿洛,好好练,日后必成大器。” 李洛脸一红,抱拳道:“谢老爷夸奖!” 韩揆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但嘴上还是说:“还需苦练。” 李洛肃然应诺。 韩揆又转向我:“子游,若无他事,我和阿福先告辞。” 我本想留他一起喝酒,但看他那副“公务要紧”的表情,只好作罢。毕竟我是个甩手掌柜,具体事务还得靠他们处理。看着韩揆和阿福离去,我心甚慰——有这般得力助手,何愁大事不成? 此时,杜甫那边也安排妥当,走了过来。酒桌上只剩下我、阿史德和杜甫。我们再次端起酒杯,畅饮起来。 几杯下肚,阿史德的话匣子打开了:“李兄弟,你们汉人就是讲究!招几个教书先生,还要面试,问这问那。在我们回纥,谁能打谁就是好汉,哪用这么麻烦!” 我笑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学堂里教的是孩子,不仅要教武艺,更要教做人。先生的人品、学识、耐心,都很重要。” 杜甫接口道:“阿史德王子所言亦有其理。武艺高强者,确能服众。然教学与比武不同,需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阿史德挠挠头:“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绕!不过李兄弟这学堂办得好! 杜甫这老小子的酒量比之师父李白丝毫不差,几杯下肚面不改色。可怜阿史德,虽然咋呼得最欢,但酒量真不敢恭维,几杯酒下肚就有些找不到北了。 我心情大好,提议道:“如此良辰,美景,佳友,岂能无诗?杜先生,你诗才无双,可否吟诗一首,以助酒兴?” 杜甫也不推辞,略一沉吟,吟道: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好!”我击掌赞叹,“‘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杜先生此诗,正合今日之景!咱们这茶仓,可不就是为那些无家可归的孩童开的‘蓬门’吗?” 阿史德虽然听不太懂诗意,但也跟着叫好:“好诗好诗!虽然我不太明白,但听着就厉害!” 杜甫笑道:“此诗乃某数年前在蜀地所作。今日见此情此景,忽然想起,便吟了出来。” 我说:“杜先生有旧作,我也不能落后。虽无杜先生之才,但也愿献丑一首。” 阿史德来劲了:“李兄弟也要作诗?快吟快吟!” 我其实早有准备——穿越这两年,别的没学会,背诗和“创作”诗倒是练出来了。当然,我所谓的“创作”,其实是把后世一些不太出名、或者稍加修改的诗句拿出来,反正这个时代没人知道。 我装模作样地思考片刻,吟道: “长安炎夏汗湿襟,槐荫树下聚贤能。 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挥剑定太平。 孩童无忧书声朗,少年有志剑气横。 但得英才皆入彀,何愁盛世不复兴?” 这诗其实是我临时拼凑的,水平一般,但胜在应景。 杜甫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李大夫此诗,虽不重辞藻,但胸怀广大,志向高远。‘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挥剑定太平’,好气魄!” 阿史德更是拍案叫绝:“好一个‘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挥剑定太平’!李兄弟,你这诗写到我心里去了!我们回纥人最敬重文武双全的好汉!来,为这诗,再干一杯!” 三人又饮一杯。 杜甫酒兴也上来了,又吟一首: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这首诗我太熟悉了——《登高》,杜甫的代表作之一。不过按历史,这诗应该是他晚年所作,现在他才四十出头,怎么就有了? 或许是看我面露疑惑,杜甫解释道:“此诗乃某去年秋日登高时所作。岁月蹉跎,功业未成,一时感慨罢了。” 我忙道:“杜先生过谦了。先生之诗,必能流传千古。就如这‘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气象万千,非大胸怀者不能道也。” 阿史德插嘴道:“你们汉人的诗就是有意思!又是猿又是鸟,又是落叶又是江水的,听着就热闹!哪像我们回纥的歌,不是唱草原就是唱骏马,简单得很!” 我们都笑了。 杜甫说:“诗文本就源于生活。草原骏马,亦可入诗。阿史德王子若不嫌弃,某愿以草原为题,作诗一首。” 阿史德大喜:“真的?杜先生快作!” 杜甫略一思索,吟道: “草原茫茫接天绿,骏马奔腾似水流。 牧笛声远催落日,毡帐灯暖待归舟。 虽无江南繁花景,自有塞北豪情稠。 英雄不问出处地,四海之内皆朋友。” 这诗明显是即兴之作,水平不如杜甫那些传世名篇,但贵在真诚,而且把草原风光和阿史德的豪爽性格都写进去了。 阿史德听罢,激动得站起来:“好!好诗!杜先生,你这诗写得太好了!把我们回纥草原写活了!我要把这首诗带回去,让大家都听听!” 杜甫笑道:“王子喜欢就好。”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历史上的杜甫,穷困潦倒,怀才不遇。而如今,他在茶仓有了安稳的生活,还能与回纥王子对饮论诗,这命运的改变,让我颇为欣慰。 阿史德兴奋之余,连干三杯,这下真的不行了,趴在石桌上,嘴里还嘟囔着“好诗……好酒……”,不一会儿,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我和杜甫相视而笑。 “杜先生,今日招到这六位大才,学堂和武馆的师资算是解决了。”我正色道,“接下来的事情,就辛苦你了。” 杜甫拱手:“子游放心。岑参、张继、朱斌三人,某会合理安排课程。薛金朗和郑氏兄弟那边,韩先生也会协助安排。只是……” “只是什么?”我问。 杜甫犹豫了一下,说:“只是某观那朱斌,眉宇间似有傲气,恐不易与人相处。张继则过于腼腆,需多加鼓励。岑参最为稳妥,可委以重任。” 我点点头:“杜先生看人很准。不过人才各有性格,只要大节不亏,有些小性子也无妨。张继那边,你可多带带他,让他尽快适应。” “某明白。” 我又说:“学堂的孩童越来越多,光靠这几位先生恐怕还不够。杜先生可多留意,若有合适人选,尽管引荐。钱财方面不必担心。” 杜甫感慨道:“子游仁心,某代那些孩童谢过了。若无茶仓,他们或流浪街头,或沦为乞儿,哪有机会读书习武,改变命运?” 我摆摆手:“力所能及罢了。杜先生不也是放弃了功名仕途,来此教书育人吗?咱们是殊途同归。” 这时,阿荣走了过来:“老爷,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我看看趴在桌上打呼噜的阿史德,对阿荣说:“把阿史德王子扶到客房休息,小心伺候。” 阿荣应了一声,叫来两个家丁,小心地将阿史德扶起。阿史德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我没醉……”,就又睡过去了。 第249章 镜心春色 看着阿史德被扶走,我起身对杜甫说:“今日尽兴了,我也该回去了。杜先生也早些休息。” 杜甫起身相送:“李大夫慢走。” 在阿洛的搀扶下,我摇摇晃晃地出了念兰轩,登上马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向李府。 我靠在车厢里,虽然有些醉意,但心中清明。今日招到的六位人才,尤其是岑参和张继,都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能得他们相助,学堂和武馆的质量必将大大提升。 不过我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茶仓的孩子们需要教育,李府的势力需要巩固,大唐的盛世表面下暗流涌动……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那六人的面孔——岑参的沉稳、张继的腼腆、朱斌的傲气、薛金朗的彪悍、郑氏兄弟的默契…… “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挥剑定太平。”我喃喃重复着自己刚才作的诗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阿洛掀开车帘:“老爷,到了。” 我下了车,抬头看着府门上“李府”两个大字,深吸一口气。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而今天招入麾下的这六位历史人物,将与我一同,书写属于我们的篇章。 月已中天,清辉洒满庭院。我踏着月色,向府内走去,脚步坚定而从容。 回到李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长安城的夏夜带着几分闷热,好在晚风还算凉爽。我踏进府门,阿东迎上来,见我满身酒气,连忙要扶。 “老爷,您回来了。主院的灯还亮着,夫人和月娥夫人已经歇下了。”阿东低声说道,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 我点点头,示意他不必跟随,自己朝着主院走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廊下摇曳。推门时,我特意放轻了动作,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果然亮着灯,但很安静。我探头看去,只见那张特制的十人大床上,李冶和月娥相拥而眠,睡得正香。 烛光柔和,映照着两人的睡颜。李冶侧躺着,已经隆起明显的肚子在薄被下勾勒出圆润的弧度。 月娥则像只小猫般蜷在她怀里,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李冶腰侧。两人头发散在枕上,一黑一白,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这一幕镀上银辉。 看着这场面,我心里一暖。 自从月娥有了身孕,这两个女人几乎每晚都睡在一起。李冶说过好几次:“这床是特意让工匠打的,十人大小,总不能老是空着,多浪费。” 我知道她不只是心疼床。月娥孕期的头三个月,李冶比谁都紧张,天天把“大夫说”、“要小心”挂在嘴边。 其实大夫明明说了只要注意些就没事,可她就是担心我毛手毛脚——天地良心,我对月娥向来温柔,倒是对杜若,练武的身子骨硬朗,偶尔我还敢放肆些。 不过看她们睡得这么安稳,我也安心。月娥本就与李冶情同姐妹,如今两人都是孕妇,共同话题更多了。 有时候我在书房处理事情,都能听见主院里传来她们的说笑声,一个说“今天孩子踢我了”,另一个就接“我这小家伙什么时候才会动啊?” 我想着这些,不自觉地笑了。 估计是桃儿晚膳时回来了,把我和阿史德在念兰轩喝酒的事告诉了李冶。这丫头,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肯定是李冶吩咐她盯着我。不过也好,知道我在哪儿、和谁在一起,她们才能安心休息。 两个孕妇确实容易疲倦。李冶最近嗜睡得厉害,有时候大白天说着话就能歪在榻上睡着。月娥倒是精神好些,但李冶总拉着她早早休息,说“熬夜对孩子不好”。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还是不打扰她们了。今晚就去镜心园吧。 来到镜心园,屋里还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一阵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杜若常用的皂角香,混着些花香。只见她刚刚沐浴完,正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我梳理长发。 头发还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头,淡紫色的睡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从铜镜里看见我,回过头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老爷回来了。” 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她眉头就皱了起来,小巧的鼻子动了动:“又喝酒了?”得,被发现了。 我嘿嘿笑着走近,带着酒意的眼睛在她身上打转。美人出浴的画面实在养眼,那身睡裙是我特意让裁缝做的“现代风格”——领口开得略大,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裙摆只到大腿中间,两条白皙的长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若娘子……”我张开手臂就要抱。 哪知杜若一个优美的转身,轻飘飘就躲开了。她练过武,身法灵动得很,这一下如行云流水,紫色裙摆在空中划出弧线。 “快去沐浴,一身酒气!”她娇嗔地瞪我,杏眼圆睁,“你还真是不长记性,昨日是谁拍着胸脯说‘再也不喝酒了’?结果今日又喝成这样!” 我厚着脸皮凑过去:“特殊情况嘛。阿史德来了,人家大老远从回纥过来,我总不能不尽地主之谊吧?” “借口!”杜若白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嗔怪七分笑意,“每回都有特殊情况。上次说是朱放升了乌程县令要庆祝,上上次说是陆羽新制了茶要品鉴,上上上次……” “停停停!”我举手投降,嬉皮笑脸地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真的!” “信你才怪。”杜若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了。她朝外唤道:“云彩、云霞,伺候老爷沐浴。” 门外立刻传来清脆的应声。两个丫鬟推门进来,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丫鬟。见到我这副模样,两人都抿着嘴笑,但不敢笑出声。 “笑什么笑?”我故意板起脸,“没看见老爷我站都站不稳了吗?” 云彩连忙上前扶住我左臂,云霞扶住右臂。两人一边一个,架着我往浴室走。我能感觉到她们肩膀在轻微抖动——这俩丫头,肯定是憋着笑呢。 杜若在身后嘱咐:“仔细些,别让他滑倒了。还有,醒酒汤在炉子上温着,待会端来。” “是,夫人。”两个丫鬟齐声应道。 浴池里热水氤氲。 我泡在水里,感觉酒意散了些,人也清醒不少。这浴室是改造过的,引了温泉水,冬天尤其舒服。夏天嘛,就少放些热水,温度刚好。 云彩和云霞在外面候着。隔着屏风能看见两个纤细的身影。 “老爷,要添热水吗?”云彩轻声问。 “不用了。”我靠在池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日的场景——阿史德那家伙还是老样子,直来直去,体壮如牛。我们聊了很多,从回纥的风土人情,到长安的局势。 他提到雅尔腾公主,说那丫头现在乖多了,但提起我时还是会脸红。 想到雅尔腾那副刁蛮任性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那丫头,嘴上不饶人,心里倒是柔软。 “老爷,您笑什么呢?”云霞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睁开眼睛,“想起个有趣的人。对了,你们夫人今日心情如何?” “夫人今日挺好的。”云彩在屏风外说,“下午练了会儿剑,然后看了会儿书。晚膳时桃儿姐姐回来了,说了老爷在念兰轩的事,夫人就笑了,说‘就知道他会喝酒’。” 我能想象杜若说这话时的神情——一定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又宠溺的表情。 泡得差不多了,我起身擦干,换上干净的寝衣。回到房间时,杜若已经备好醒酒汤,正坐在桌边等我。 烛光下,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大概是沐浴后的热气,也可能是烛光映照。那身紫色睡裙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布料轻薄,隐约能看见下面的轮廓。 我的眼神不自觉地定住了。 杜若察觉到我的目光,脸更红了,急忙双手抱胸,嗔道:“看什么看!不许看了!” “我看我自家娘子,天经地义。”我理直气壮地说,走过去端起醒酒汤一饮而尽。汤有些苦,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放下碗,我继续盯着她看。 杜若被我看得发慌,站起身想逃:“我、我去看看云彩云霞睡了没……” “她们早退下了。”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这么晚了,你去找她们做什么?” “我……”杜若语塞,眼睛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板起脸说,“你昨日才扯坏我一件衣裳!那件湖蓝色的,我才穿了一次,多可惜!今日不许再胡来,这件我喜欢得紧。” 我坏笑着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不想让我动手也行,那你自己脱。” “你!”杜若羞得满脸通红,用力想抽回手,但我握得紧。她瞪我,可那眼神里没什么威力,反倒像是撒娇。 僵持了几秒,她忽然灵机一动,另一只手迅速朝我肋下点来——想用擒拿手! 可惜,我也是练过的。我侧身避过,顺势一带,她就跌进我怀里。杜若轻呼一声,还想挣扎,我已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唔……”她象征性地推了我两下,很快就放弃了抵抗。双手环上我的脖子,开始生涩地回应这个吻。 她的唇柔软,带着淡淡的甜香。我搂着她的腰,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温度。那身薄薄的睡裙几乎起不到什么阻隔作用,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 良久,唇分。 杜若喘息着,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声音软软的:“坏人……早上不才……话还没说完呢……” “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我笑着横抱起她,朝床边走去。 杜若惊呼一声,连忙搂紧我的脖子。她的重量很轻,抱在怀里毫不费力。我将她放在床上,她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迅速滚到床里侧,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那模样,又可爱又好笑。 “你、你别过来!”她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我站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娘子,这床就这么大,你能躲到哪里去?” “我不管,反正今晚不行!”她嘴硬,但眼神已经软了。 我俯身靠近,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去拉被子:“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不要……”杜若往后缩,但身后就是墙壁,无处可退。她急中生智,忽然说:“等等!我、我还没卸妆!” “你根本没化妆。”我戳穿她的谎言。 “那、那头发还没干透……” “我帮你擦。” “我、我困了!” “正好,一起睡。” 杜若见所有借口都没用,终于放弃挣扎,哀怨地看着我:“你就会欺负我……” “我只欺负你。”我笑着拉开被子,钻了进去。 烛火摇曳,在帐幔上投出纠缠的人影。窗外月色正好,竹影婆娑,夏虫低鸣。 而镜心园里,春意正浓。 门外,云彩和云霞掩着嘴,轻手轻脚地退到廊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红晕。她们虽是丫鬟,但年纪也不小了,自然知道屋里在发生什么。 “快走快走。”云彩拉着云霞,两人小跑着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在门上,两人都喘着气。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见对方的脸——都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夫人和老爷真是……”云霞先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 “恩爱。”云彩接道,说完自己都笑了。 两人走到床边坐下。她们的房间就在杜若卧室隔壁,原本是方便伺候,这会儿却觉得太近了——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隐约的动静还是能听到。 “你说,夫人明明武功那么好,怎么每次都被老爷……”云霞小声说,没好意思说完。 云彩戳她额头:“笨,那是因为夫人愿意。你真以为夫人打不过老爷?夫人的剑术,连韩揆先生都夸的。” 第250章 王子心事 这倒是。杜若的剑术确实了得。她父亲杜有邻曾是太子李亨的属官,家学渊源,后来家族遭难,她被休弃,流落青楼,是我和李冶救了她。 那些年颠沛流离,她反而将剑术练得更加精进。来到李府后,虽然日子安稳了,但她每日还是会练剑,说是“不能荒废了”。 这样的身手,若真想反抗,我还真未必能轻松制住她。 “老爷对夫人也好。”云霞托着腮,月光照在她侧脸上,“虽然有时候嘴坏,但真心疼夫人。上次夫人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老爷特意骑马去买,来回一个多时辰呢。” “是啊。”云彩也点头,“还有上次夫人练剑时不小心扭了脚,老爷紧张得什么似的,亲自给夫人敷药按摩,连药都是亲手煎的。” 两人说着,脸上都露出笑容。 她们是杜若从乞丐堆里救出来的。当年杜家出事,她们这些丫鬟仆役流离失所,两个小女孩无依无靠,只能乞讨为生。是杜若求了李冶,两人带在长安城里找了三天,才在城隍庙后巷找到她们。 那时她们瘦得皮包骨,浑身脏兮兮的。杜若见到她们就哭了,抱着她们说“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后来她们被接到李府,先是在漾波湖的水上庭院住了一阵,调理身体。直到李冶大婚前,才被接回府,正式做了杜若的贴身丫鬟。 对她们来说,杜若是恩人,是姐姐。而李府,是家。 “其实……”云霞忽然压低声音,“我觉得夫人心里是高兴的。虽然嘴上总说老爷坏,但每次老爷来镜心园,她都会提前沐浴更衣,还会问我们‘这身衣裳好看吗’。” 云彩抿嘴笑:“可不是。今日下午夫人练完剑,特意用花瓣泡了澡,还选了那身紫色的睡裙——那可是老爷最喜欢的。” “那睡裙……确实好看。”云霞脸又红了,“就是太、太薄了些……” “老爷设计的,能不好看吗?”云彩笑道,“听说月娥夫人和季兰夫人也有类似的,只是颜色款式不同。” 两人正小声说着,隔壁忽然传来一声轻呼,接着是杜若带着笑意的嗔怪声:“你轻点……” 然后是男人低低的笑声。 云彩和云霞同时捂住嘴,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羞涩。 “我们、我们睡觉吧。”云霞小声说。 “嗯,睡觉。”云彩连忙点头。 两人迅速脱了外衣,钻进被窝。但谁都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夏夜的风带着热气,但屋里还算凉爽。 隔壁的声音隐约传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亲昵和温柔。偶尔有杜若的笑声,清脆如铃;也有我的低语,沉稳温和。 “云彩……”云霞忽然小声说。 “嗯?” “你说,将来我们也会……也会有这样的日子吗?” 云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会的。季兰夫人说过,等我们到了年纪,会给我们找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 “可是……”云霞的声音更小了,“我觉得李府就很好。我不想嫁出去。” 这话让云彩也沉默了。其实她也有同感。在府里,虽然身份是丫鬟,但李冶和杜若对她们极好,从不打骂,吃穿用度都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好。老爷虽然有时候没正形,但心地善良,对下人也宽厚。 外面哪里找得到这么好的人家? “睡吧。”云彩最终只是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嗯。” 两人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但过了好一会儿,云霞又悄悄睁开眼,小声说:“云彩,你睡了吗?” “没。” “我有点好奇……你说,夫人和老爷……那个……是什么感觉?” “呀!你羞不羞!”云彩的脸腾地红了,好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她伸手去捂云霞的嘴,“这种话也敢问!” 云霞躲开,痴痴地笑:“我就问问嘛……你我都十六了,迟早要知道的。” “那、那也得等嫁人了才知道。”云彩翻身背对她,“快睡,再不睡明天起不来,夫人该说了。” “夫人明天肯定起得比我们还晚。”云霞嘀咕道,但终于不再说话。 夜渐深。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窗外竹影摇曳,夏虫的鸣叫时高时低。 镜心园的主屋里,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偶尔有低语声传来,接着是轻柔的笑,然后归于平静。 满园春色,不只在园中,更在有情人心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时,我醒了。 低头看,杜若还在熟睡。她侧躺在我怀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胸口,头发散在枕上,有几缕贴着脸颊。睡颜恬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轻轻挪动,想起身,她却皱了皱眉,往我怀里又靠了靠,含糊地说:“别走……”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我心里一软,低头在她额头吻了吻:“不走,你再睡会儿。” “嗯……”她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躺着没动,看着帐顶。外面已经传来鸟鸣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应该是下人们开始忙碌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杜若才悠悠转醒。她眨了眨眼,看到我,脸上绽开笑容:“早。” “早。”我笑着捏捏她的脸,“睡得好吗?” “好。”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就是某人昨晚太闹腾,害我睡得晚。” “冤枉啊。”我喊冤,“明明是你先撩我的。” “我哪有!”杜若瞪我,但眼里都是笑意。 “怎么没有?穿成那样,不是故意的是什么?”我挑眉。 “那是你自己设计的衣裳!”杜若脸红了,伸手捶我,“倒怪起我来了!” 我笑着接住她的拳头,握在手里:“好好好,我的错。那今日我让裁缝再做几件,各种颜色的都来一套,让你天天换着穿。” “才不要!”杜若抽回手,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她急忙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嗔道:“转过去,我要穿衣裳了。” “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我笑着,但还是转过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了一会儿,杜若说:“好了。” 我转回来,她已经穿好中衣,正在梳头发。晨光里,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长发如瀑,手指灵活地编着发髻。 我看得有些出神。 “看什么?”她从镜子里看我。 “看我娘子好看。”我诚实地回答。 杜若脸又红了,但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梳好头发,简单插了支玉簪,转过身来:“今日是要去水上庭院吧?” “你怎么知道?”我坐起身,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杜若被我逗笑,推我一把:“还是季兰想的周全,虽然阿东经常给那边送物资,但是做主人的也应该时不时去关怀关怀下人。” “要不要同行?”我将杜若环腰抱住。 杜若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去了,师父师姐不在府中,季兰和月娥都有身孕。我还是在府里照应着吧!” 我将杜若往怀里紧了紧,“我的若娘子考虑的也很周全。比之季兰丝毫不差。” “贫嘴,快去洗漱,该用早膳了。云彩云霞应该备好水了。”杜若嗔怒的拍了一下我的胸口。 果然,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云彩的声音:“老爷,夫人,热水备好了。” “进来吧。”杜若从我怀中挣脱,应声道。 门被推开,云彩云霞端着水盆进来。两人低眉顺眼,不敢抬头,但耳朵尖都是红的。 我看了她们一眼,故意咳嗽一声。两人头垂得更低了。 洗漱完毕,我们一起往主院去。 路上遇到阿东,他行礼后说:“老爷,阿史德王子来了,在前厅等候。” “这么早?”我惊讶。 “王子说想来府里用早膳。”阿东答道。 我看向杜若,她笑了:“这位王子倒是实在。那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一起?” “我先去看看季兰妹妹和月娥,待会再去。”杜若说着,朝主院走去。 我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前厅去。 夏日的晨光正好,洒在庭院里,花木葱茏。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前厅里,阿史德果然已经到了。他穿着一身回纥服饰,坐在椅子上,正大口喝茶。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亮,站起身: “李兄!” “阿史德兄弟,这么早?”我笑着走过去。 “睡不着,索性就来了。”阿史德嘿嘿笑着,“你们长安的床太软,我还是习惯我们回纥的毡毯。” “习惯就好。”我请他坐下,“还没用早膳吧?待会一起。” “好!”阿史德也不客气,又喝了一大口茶,忽然压低声音说,“李兄,昨日你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是什么地方?” 我神秘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不过现在不能说,说了就没意思了。” 阿史德被勾起了兴趣,连连追问。我但笑不语,只让他耐心等待。 正说着,杜若陪着李冶和月娥来了。两个孕妇都穿着宽松的衣裙,但气色很好。李冶见了我,微微一笑;月娥则直接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 “老爷,昨晚睡得好吗?” “好得很。”我笑着拍拍她的手,“你们呢?” “也好。”月娥甜甜地笑,“就是你的孩子老踢我季兰姐姐,她半夜醒了好几次。” “那是孩子活泼。”李冶走过来,在另一边坐下,对阿史德颔首,“王子昨日休息得可好?” “好好好!”阿史德连忙说,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看。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昨日他提到雅尔腾公主时,那眼神可瞒不过我。这位回纥王子,对那位刁蛮公主的心思,恐怕不简单。 早膳很快上来。清粥小菜,还有几样点心。阿史德吃得津津有味,连夸长安的饮食精细。用过早膳,我起身说:“走吧,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现在就去?”阿史德眼睛一亮。 “现在就去。”我点头,又对李冶她们说,“遵夫人指令,我去看看惠娘和顺娘,中午不一定回来用膳,你们不必等我。” “多给她们带些吃食,还有几套衣裳也一并带上。”李冶柔声说。 杜若则是警告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许喝酒”。 我笑着点头,带着阿史德出了门。 马车已经备好。我们上了车,阿史德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是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卖关子。 不一会阿东和阿洛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上马车。 然后听见驾着马车的阿东对旁边的阿洛说道:“记住这条去水上庭院路线,以后七八天就得去一趟。” “放心吧!东哥,你只管走,我记路从小就有天赋。”阿洛憨笑着回道。 “水上庭院?”阿史德听到两人的对话,疑惑的问道。 “嗯,我的一个……特别的地方。”我靠在车壁上,笑了。 马车驶出李府,驶入长安清晨的街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镜心园的这一夜,如同一个美好的梦,留在记忆里,温暖而甜蜜。 满园春色,不止在昨夜,更在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 马车轮子在长安的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轱辘”声,清晨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能感觉到对面阿史德坐立不安的气息。 “李兄……”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我没应声,继续装睡。 阿史德似乎有些着急,撩起车帘往外张望,那动作大得连带着整个车厢都晃了晃。果不其然,马车刚走十来米,就听见他兴奋地压低声音:“来了来了!” 我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身着胡服的妙龄少女在两名仆人的陪同下正迎面走来。 晨光洒在她身上,那身绯红色的回纥服饰绣着金线,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头上戴着缀有珠串的绣花小帽,帽檐下一张俏脸粉雕玉琢,正是那位傲娇的雅尔腾公主。 “这里……这里!”阿史德不顾马车还在行驶,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挥舞着大手喊道,“快上车!” 第251章 又见公主 我听见阿东急忙“吁——”了一声,勒住马缰。马车缓缓停下,阿洛利落地跳下车辕,取出脚蹬放在地上。 车帘被掀开,雅尔腾弯身钻了进来。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还特意描了黛色,一双杏眼顾盼生辉。 她瞥了我一眼,脸微微泛红,坐到了阿史德旁边。 “不是让你早些来嘛!”阿史德皱着眉,小声埋怨道,那声音虽然压低,但在狭小的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 雅尔腾撒娇地撅起嘴,那嘴唇涂了淡淡的胭脂,像初绽的桃花:“我早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谁知道你们比那公鸡起得还早……”她小声嘀咕着,还不忘偷看我一眼。 我继续佯装假寐,眼不见心不烦。这兄妹俩,简直是一对大活宝。 马车又缓缓行驶起来。阿史德看了看我,似乎觉得瞒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子游兄弟,其实……其实我是和雅尔腾约好去你府上吃早膳的。” 我依然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一直惦记你李府的早膳,说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早膳,所以……所以我就……”阿史德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终于睁开眼,看着这对兄妹一个挠头尴尬,一个低头绞着手指,忍不住笑了:“行了!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两人同时抬头看我。 “既来之则安之吧!”我摆摆手,“不过早膳嘛,公主怕是吃不上了。我们在府里已经用过,现在直接出城。” 雅尔腾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那双杏眼里的光彩都黯淡了几分。 她偷看了我一眼,随即羞红了脸,低头的瞬间还不忘打了阿史德胳膊一巴掌,力道不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阿史德吃痛地吸了口凉气,但看着妹妹娇羞的模样,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豪爽,震得车厢都跟着共鸣。 我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渐退去的长安街景,心中暗自摇头。这阿史德王子的小心思,还真是昭然若揭。 他哪里是单纯想带妹妹来吃早膳,分明是想制造机会。不过话说回来,雅尔腾这丫头虽然刁蛮了些,倒也不失可爱。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漾波湖方向驶去。城外的空气明显清新许多,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路两旁的田野里,农人已经开始劳作,远远看去像一幅生动的田园画卷。 雅尔腾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没过多久,少女天性便显露出来。她撩开车帘,好奇地打量着沿途风光,时不时发出惊叹。 “哥哥你看,那边的田里是什么作物?长得真整齐!” “那水车好大啊,转起来带着水花,真好看!” “快看快看,树上有一窝小鸟!” 阿史德被问得应接不暇,我则继续闭目养神,耳朵里却灌满了这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别说,有她在,这一路倒是不寂寞。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漾波湖畔。我率先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湖面吹来的凉风。七月的长安城已有些闷热,但湖边却依旧清爽宜人。 眼前是一片浩渺的湖水,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湖岸边芦苇丛生,翠绿一片,随风摇曳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白鹭从芦苇荡中惊起,展翅飞向远方。 “哇——”雅尔腾跟着下车,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她提起裙摆,快走几步到湖边,弯腰掬起一捧湖水,“这水真清!” 阿东和阿洛已经开始从马车上搬运物资,惠娘和顺娘早已得到消息,划着小舟从芦苇荡中穿出,正向岸边驶来。 “老爷!”惠娘站在船头,远远地招手。 我笑着挥手回应。转头看向阿史德兄妹,两人都看呆了。阿史德张着嘴,半晌才道:“李兄,这……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这才哪到哪。”我神秘一笑,“好戏还在后头呢。” 正说着,小舟已经靠岸。惠娘和顺娘利落地跳上岸,向我行礼:“老爷安好。” “不必多礼。”我虚扶一把,“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顺娘笑着摆手,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阿史德和雅尔腾身上,“这两位是?” “回纥国的阿史德王子和雅尔腾公主。”我介绍道,“今日带他们来水上庭院转转。” 惠娘和顺娘连忙又行礼。雅尔腾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妇人,她们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止得体,神态从容,不似普通仆役。 “季兰夫人让我给你们带了几套新衣裳,”我对惠娘顺娘说,“还有些吃食用品,都在车上。你们先看看,不合适我再让裁缝改。” 两人闻言,眼中露出感激之色。顺娘笑道:“夫人总是惦记着我们,真是……真是让我们不知说什么好。” “自家人不必客气。”我摆摆手,“阿东阿洛,帮着把东西搬上船。” 众人开始忙碌起来。雅尔腾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跑到芦苇荡边,伸手触摸那些比她还高的芦苇杆。阿史德则站在湖边,眺望着广阔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等物资都搬上小舟,我招呼道:“上船吧,带你们去看看真正的水上庭院。” 小舟不大,坐了六个人略显拥挤。阿东和阿洛在船尾划桨,惠娘和顺娘坐在中间,我、阿史德和雅尔腾坐在船头。小船缓缓驶入芦苇荡中的水道。 一进入芦苇丛,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水道狭窄,仅容一舟通过,两侧是高高的芦苇墙,头顶是一线蓝天。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偶尔有小鱼穿梭其间。 “太美了!”雅尔腾忍不住赞叹,她伸手撩拨着船边的水,激起一圈圈涟漪,“哥哥你看,这水清可见底,满眼都是翠绿,怎么会有如此景象?”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芦苇长得真密,像两道绿色的墙壁!” “快看那边,有只青蛙跳到荷叶上了!” “水面上飘着的粉色小花是什么?真好看!” “这水道弯弯曲曲的,会不会迷路啊?” 阿史德起初还耐心回应,后来实在应接不暇,只能嗯嗯啊啊地敷衍。他偷偷看我,见我闭着眼睛一脸嫌弃的模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他在给妹妹发信号呢。 可此时的雅尔腾已经完全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中,进入了忘我的世界,哪里听得见哥哥的暗示。她甚至站起身,吓得惠娘连忙扶住她:“公主小心,船小,站不稳!” 雅尔腾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但眼睛还是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 小船在芦苇荡中穿行了一刻钟左右,眼前豁然开朗。水道变宽,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域。而在水域中央,一座精巧的水上建筑群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由几艘木制画舫组成的庭院,全部停靠在水面之上,由奇粗的麻绳固定在木桩之上,回廊相连。主屋两层,飞檐翘角,颇有江南水乡的风韵。 屋前有个大大平台,上面摆着几张竹椅和一张石桌。整个庭院被芦苇环绕,外面根本看不到,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摇曳的荷花。 “这……这……”阿史德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雅尔腾更是直接呆住了,她扶着船沿站起来,喃喃道:“天上人间……这是天上人间吧?” 小船靠上庭院前的平台。惠娘先跳上去系好缆绳,我们陆续登岸。 站在平台上环顾四周,景色更加震撼。湖水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山峦。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点缀在碧绿的荷叶间。微风拂过,带来荷香与湖水特有的清新气息。 “李兄,这……这真是你的地方?”阿史德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语气里还是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笑着点头:“师父李白所赠,名为水上庭院。如何,可还入得了眼?” “何止入眼!”阿史德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我踉跄了一下,“这简直是仙境!你们唐人太会享受了!” 雅尔腾已经顾不上矜持,像只欢快的小鹿在平台上跑来跑去。她看看这边,摸摸那边,时不时发出惊叹: “这木板踩上去真结实,一点也不晃!” “从这儿看荷花更美了,层层叠叠的,像画一样!” “回廊上还有风铃!风吹过会响吗?” 她说着,跑到回廊下,跳起来去碰那些悬挂的竹制风铃。果然,清脆的铃声响起,叮叮当当,在湖面上回荡。 惠娘和顺娘看着雅尔腾活泼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顺娘低声道:“这位公主倒是真性情。” 我示意阿东阿洛把物资搬进屋里,然后对惠娘顺娘说:“你们先忙,我带他们四处转转。” “老爷请便。”惠娘躬身道,“午膳已经备下了,都是湖里的鲜货。” “有劳了。” 我领着阿史德兄妹开始参观水上庭院。先从平台开始,然后沿着回廊走到主屋。回廊是“之”字形设计,走在上面,可以从不同角度欣赏湖景。 雅尔腾对什么都好奇。她指着屋檐下垂挂的一串干辣椒问:“那是什么?装饰吗?” “那是辣椒,做菜用的。”我解释道,“晒干了能保存很久。” “辣椒?就是那种吃了会嘴巴疼的东西?”雅尔腾眨眨眼,“我在长安吃过一次,差点流泪!” 我忍不住笑了。唐代辣椒刚传入不久,很多人还不习惯它的辛辣。 主屋的一楼是客厅和书房,布置得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柄剑——是师父李白曾经用过的剑。 阿史德是习武之人,一眼就看出此剑不凡。他盯着剑看了半晌,问道:“李兄,这剑……” “师父曾经用过的。”我简单答道,没有多言。 二楼是观景台兼做餐厅。我们登上二楼,推开面向湖面的窗户,顿时,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展现在眼前。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湖面上荷叶田田,荷花点点。偶尔有野鸭游过,划出一道道水痕。更远处,几只白鹭在浅滩觅食,姿态优雅。 “太美了……”雅尔腾趴在窗台上,托着腮,看得入了迷。阳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一刻,这个刁蛮公主竟显出几分娴静来。 阿史德也赞叹不已:“住在这里,怕是神仙也不换。” 参观完主屋,我又带他们看了其他几艘画舫。有客房、灶房、仓库,后面还有一间专门养信鸽的鸽舍。 鸽舍里养着十几只信鸽,羽毛光滑,眼睛明亮。见我进来,它们咕咕叫着,并不怕人。 “这些鸽子训练有素,”我介绍道,“能在长安和水上庭院之间传递消息。有时候我懒得跑一趟,就让它们送信。” 雅尔腾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一只白鸽的羽毛,那鸽子歪头看她,居然没有躲闪。“它们好乖啊!”她惊喜地说。 “训练出来的。”我笑道,“惠娘和顺娘照顾得好。” 参观完毕,已近午时。惠娘来请我们用膳,就在二层的观景台上。 菜肴果然都是湖鲜:清蒸鲈鱼、荷花炒虾仁、莲藕炖排骨、凉拌水芹菜,还有一锅鲜鱼汤。虽然不比李府菜肴精致,但胜在新鲜原味,别有一番风味。 阿史德看着满桌菜肴,眼睛发亮:“李兄,有酒吗?” 我就知道他会问这个。水上庭院常备着我自酿的兰香酒,当然还有我那便宜师父的珍藏,我让顺娘取了一坛兰香醉。 酒坛开封,酒香四溢。阿史德深吸一口气,赞道:“好酒!李兄的兰香酒真乃一绝,无论什么时候闻到,都让人心驰神往!” 我给三人都斟了酒。雅尔腾本想推辞,但闻着酒香,又有些好奇,便也接了一杯。 三人举杯,阿史德豪爽道:“来,为这美景,为这美酒,干!” 第252章 木桶奇缘 一杯下肚,阿史德大呼过瘾,连饮三杯才停下。他抹了抹嘴,问道:“李兄,这水上庭院到底是怎么来的?你师父为何会赠你如此宝地?” 我笑了笑,抿了口酒,缓缓道来:“此事说来话长。两年前我刚到长安,机缘巧合拜在师父门下。便在这里住了半年多。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府邸,但师父说这地方与我有缘,便赠予我了。” “曾几何时,在这里,我跟着师父学了剑术,练了内功。”我望向湖面,思绪飘回那些苦练的日子,“每日清晨,就在那平台上练剑。湖水为镜,倒映剑光;芦苇为伴,随风而舞。有时练到忘我,连饭都忘了吃。” 雅尔腾听得入神,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当我讲到练剑的细节时,她突然脱口问道:“我可以在这里小住几日吗?” 我一愣,看向她。 雅尔腾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顿时红了,但倔强地扬着下巴:“我……我也想在这美丽的地方练练剑。我们回纥的功夫大开大合,在草原上练惯了,还没试过在水上练是什么感觉。” 这理由找得倒是冠冕堂皇。 我看了看阿史德。这位回纥王子正抬头望天,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得,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我无奈地回道:“我和你哥哥今天可是要回去的哦。要住也只是你自己住。” 雅尔腾甩给我一个白眼,那表情分明在说“谁要你们陪”。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又没要求你们陪我一起。不是有惠娘和顺娘在吗?她们能照顾这里,自然也能照顾我。” 说着,她还转头问惠娘:“惠姨,我可以住几天吗?我会很乖的,不添乱。” 惠娘被她一声“惠姨”叫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公主想住多久都行,老奴定会好好伺候。”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无奈答应:“好吧,那你就住几天。什么时候想回长安了,就用信鸽传信,自会有人来接你。” “多谢李大人!”雅尔腾顿时笑靥如花,那笑容灿烂得晃眼。 阿史德见状,哈哈大笑,举起酒杯:“来,李兄,我敬你一杯!多谢你照顾我这不懂事的妹妹!” 三人又饮了一杯。酒过三巡,阿史德面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一边赞叹这水上庭院的美景,一边畅饮,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放下酒杯,一本正经地说道:“子游,不如咱们兄弟就在这神圣美好的地方义结金兰如何?” 我差点被酒呛到。 他这是为了妹妹曲线救国啊!结拜成兄弟,那雅尔腾就成了我“妹妹”,以后往来就更名正言顺了。 不过转念一想,我也确实喜欢这个不拘小节的回纥王子。他为人豪爽仗义,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相处起来轻松自在。若是真能结为兄弟,倒也是美事一桩。 想到这里,我举杯笑道:“好啊!能与阿史德王子结为兄弟,是我李哲的荣幸。” 阿史德大喜,当即站起身:“那还等什么?现在就结拜!” 他让顺娘取来香炉和香,我们在观景台上面向湖山,焚香跪拜。 “皇天在上,湖水为证,”阿史德朗声道,“我阿史德今日与李哲李子游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我也正色道:“我李哲今日与阿史德结为兄弟,从此肝胆相照,生死与共。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两人三叩首,礼成。 起身后,阿史德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好兄弟!我年长你三岁,是为大哥,你就是我的二弟了!” “大哥!”我笑着拱手。 “二弟!”阿史德回礼,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湖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水鸟。 我们重新落座,又连饮三杯。阿史德显然高兴极了,话更多了,从回纥草原的风光讲到长安见闻,滔滔不绝。 而雅尔腾,自从我答应她留下后,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托着腮,望着湖面出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在想什么。偶尔看向我时,眼神有些闪烁,又迅速移开。 午时已过,酒宴吃罢。我和阿史德都有些困乏。夏日午后本就是容易犯困的时候,加上喝了酒,更是昏昏欲睡。 顺娘见状,笑道:“老爷和王子不如小憩一会?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我点点头:“也好,睡个午觉再回城。” 阿史德被安排在我隔壁的房间。水上庭院的卧室都不大,但布置得整洁舒适。床是竹榻,铺着凉席,枕着竹枕,在这夏日里格外清凉。 我倒在床上,酒意上涌,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同于长安城中的炎热,湖山环绕中的水上庭院非常凉爽。微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穿过窗棂,拂在身上,舒服极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连梦都没有做。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窗外阳光已经西斜,在湖面上洒下金红色的光斑。看了看时辰,大概申时,该准备回城了。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推门出去。隔壁阿史德的房间门关着,想来还没醒。我想叫他起来,便走到他房门前,敲了敲门:“大哥,该起了。”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还是没声音。 该不会睡得太沉了吧?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而入:“大哥,时候不早了,我们……”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不是阿史德,而是一个女子正在木桶中沐浴的背影。白皙的肌肤,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水汽氤氲中,那曲线若隐若现。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时,那女子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是雅尔腾! 她显然也吓傻了,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微张,一时忘了反应。 我急忙转身,想要退出房间,可是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可能是门槛,也可能是地上溅出的水渍——身体失去平衡,仰身向后倒去。 “噗通!” 我整个人摔进了木桶之中。 巨大的水花溅起,温热的水瞬间淹没了我。我在水中慌乱地挣扎,好不容易钻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然后,我就看见雅尔腾近在咫尺的脸。 我们面对面,距离不过半尺。她脸上还挂着水珠,睫毛湿漉漉的,杏眼中满是震惊和慌乱。水下的身体……我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她的脸。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询问声: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门被推开,阿史德、阿洛、阿东三人出现在门口。他们看着房间内的景象——我泡在木桶里,雅尔腾缩在水下只露出脑袋,满地是溅出的水——全都愣住了。 时间如定格了一般。 阿史德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阿洛和阿东也呆若木鸡,三个男人站在门口,像三尊石像。 直到雅尔腾又发出一声尖叫:“出去!都出去!” 众人才如梦初醒。 阿史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我挤了挤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惊讶,有揶揄,还有一丝……欣慰?他拉着阿东阿洛,对我们说:“你们继续,咱们走!” 门“砰”地关上了。 世界突然变得如此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响,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雅尔腾。她整个人缩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或者两者皆有。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雅尔腾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下午玩耍的时候,不小心跌入湖中。惠娘怕我着凉,才给我打水沐浴,让我在房间泡个热水澡……”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那……大哥……不是在这里休息呢嘛!”我有些狐疑的问道。 “惠娘把我哥哥请到二楼的观景台休息了……”雅尔腾低着头,不敢看我。 原来如此。真是阴差阳错。 水上庭院只有四间房可以住人:惠娘和顺娘一间、我用一间、阿史德用一间,还有杜若的一间。杜若虽然人搬走了,但房间里都是她的物品,惠娘和顺娘一直留着,没有动过。 所以…… 我在木桶里站了起来,全身衣裳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直往下滴水。更要命的是,我还没有可换的衣裳。 雅尔腾看出我的窘境,低着头,声音更小了:“都……都脱了吧。我……我去拿给惠娘,让她给你烘干。” 我有些扭捏:“那……那……那你先……” 还没等我说完,雅尔腾忽然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少女的酮体完全展现在我面前。水珠从她肌肤上滚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她的身材比之两个月前中更加窈窕,曲线玲珑,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我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赶紧移开视线,生怕再看下去真的要鼻孔窜血了。 “装什么装?”雅尔腾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但努力保持着镇定,“又不是没看过,快点脱……过时不候。” 说话间,她已经迈出木桶,拿起旁边搭着的布巾,背对着我开始擦拭身体。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往事。那是在李府的温泉宫,她女扮男装与阿史德参加我和李冶大婚之事。 我非要拉着她泡温泉,还把她扒光了……当然,在扒她之前,我是先把自己脱得溜光。但那时,我确实不知道她是女儿身啊!她这一句‘又不是没看过,’这是一语双关。 “那不一样,”我支支吾吾地解释,“那时不知你是女儿身,不知你是女扮男装……” 雅尔腾转过身来,面向我。 我赶紧闭上眼。 “好看吗?”她问。 这问题让我怎么回答? 我感觉到她走近了,吓得一动不敢动。 “我问你,好看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某种挑衅。 我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然后惊呆了——她居然还向我展示了一下身材,挺了挺胸,转了转身,那姿态大方得让我不知所措。 随后,她甩给我一个白眼,边穿衣服边说:“再不拿去烘干,今天你就回不了家了,自己看着办!” 房间里弥漫着尴尬又暧昧的气氛。我站在木桶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难受极了。而雅尔腾已经穿好中衣,正背对着我系衣带。 我咬了咬牙,罢了,事已至此,扭捏也没用。再说、我这身体她已经早就看过,于是开始脱衣服。 湿衣服不好脱,尤其是泡了水之后,紧紧黏在身上。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外袍、中衣都脱下来,只剩下一条亵裤。 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脱了下来,把湿衣服团成一团,丢给雅尔腾。 她接过衣服,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这就让惠娘给你添些热水,再泡一会。放心,不会有人进来的。” 说完,她抱着湿衣服,快步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 我坐在在木桶里,水已经凉了大半。看着满地狼藉,忍不住苦笑。这叫什么事啊!结拜大哥的第一天,就把“妹妹”又看光了,虽然是无心的,但……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是惠娘的声音:“老爷,热水来了。” “进……进来吧。”我缩进水里。 惠娘提着两桶热水进来,低着头不敢看我,只是默默把热水倒进木桶,然后又低着头退了出去。 水温重新变得舒适。我泡在热水里,长叹一口气。今天这事,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阿史德那个眼神,明显是误会了什么。还有阿东阿洛,他们回去要是说漏嘴…… 我不敢想下去。 第253章 大哥误会 又泡了两刻钟的时间,门外传来雅尔腾的声音:“李大人,衣裳烘干了,我放在门口。你……你穿好了再出来。” “多谢公主。”我闷声道。 听到脚步声远去,我才从木桶里出来,快速擦干身体,打开门把衣裳拿进来。衣裳已经烘得干爽,还带着阳光和炭火混合的味道。 穿戴整齐,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太阳已经西斜,湖面上洒满了金红色的余晖。平台上,阿史德、雅尔腾、阿东、阿洛都已经等在那里了。惠娘和顺娘也在,正往马车上装一些湖鲜特产,让我带回府里。 气氛有些尴尬。 我走过去,干咳一声:“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城了。” 阿史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雅尔腾,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二弟,要不要再多待一会?” “不了,”我赶紧摇头,甩了他一个白眼,“再晚城门该关了。” 雅尔腾倒是跟没事人似的,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杜若留在这里的衣裙。那衣服穿在她身上略显紧身,紧紧包裹着她那凹凸有致的好身材,仿佛穿上了后世的瑜伽服,曲线毕露。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很快意识到不妥,赶紧移开视线。 阿史德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阿洛和阿东则低着头,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只有雅尔腾大大方方地走到我面前:“李大人,多谢款待。我会在这里住几日,好好练剑的。” “公主客气了。”我拱手道,“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惠娘顺娘说。” “我会的。”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明媚。 我们上了马车。临行前,我再次嘱咐雅尔腾:“什么时候想回长安,就用信鸽传信。” “知道了。”她点头,站在平台上向我们挥手告别。 马车缓缓驶离。我回头望去,雅尔腾站在水边,一身杜若的衣裙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身后是金色的湖面和远山,像一幅绝美的画卷。 阿史德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二弟啊二弟,你真是……哈哈哈哈!” 我欲哭无泪:“大哥,这是个误会,真的是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阿史德挤眉弄眼,“我都看见了,你们……嘿嘿。”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急忙解释,“我以为你还在房间休息,谁知道她在里面洗澡!而且我是被绊倒才摔进去的!” “哦——被绊倒——”阿史德拉长了声音,脸上写满了“我不信”,“那后来呢?你们在房间里待了那么久……” “我在等衣服烘干!她……她去哪儿了我怎么知道。”我几乎要跳起来。 阿史德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震得车厢都在颤。阿东和阿洛坐在车辕上,虽然没笑出声,但能看到他们肩膀在抖动。 我叹了口气,放弃了。这种事越描越黑,还是不说为妙。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长安城。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那一幕——雅尔腾从水中站起的身影,阳光下闪烁的水珠,还有她问我“好看吗”时的表情…… 我赶紧摇摇头,把这些画面甩出脑海。 非礼勿视,非礼勿想。我可是有家室的人,李冶、杜若、月娥,三个女人已经够我应付了,不能再招惹其他。 可是……今天这事,怕是要成为阿史德茶余饭后的谈资了。想到他刚才那促狭的笑容,我就一阵头疼。 马车驶入长安城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中灯火初上,街道上行人渐少。夏日夜晚的长安,别有一番风情。 回到李府,李冶和杜若、月娥正在主院等我。见我回来,李冶迎上来:“夫君回来了?水上庭院可好?” “好,一切都好。”我笑着揽住她的肩,“惠娘顺娘让我带话,说多谢夫人惦记。” “那就好。”李冶温柔地笑着,忽然抽了抽鼻子,“夫君身上……怎么有股香味?” 我一惊。该不会是雅尔腾……她身上的香气,沾到我身上了吧? 杜若也走过来,仔细闻了闻:“像是……荷花香?还有些别的……” 月娥挺着肚子,好奇地问:“老爷今天去水上庭院,是不是泡了荷花澡?” 我赶紧顺势点头:“对,对!下午有些困,泡了个澡,惠娘放了荷花瓣。” 三个女人这才释然。李冶笑道:“夫君倒是会享受。我们也该去泡泡,听说荷花浴能润肤养颜。” “荷花带回来了,去温泉宫泡就好。”我赶紧转移话题,“对了,阿史德王子今天和我结拜为兄弟了。” “哦?”三女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把结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后来那尴尬的一幕。只说了在水上庭院结拜,畅饮,然后午睡,傍晚回城。 李冶听后笑道:“这是好事。阿史德王子为人豪爽,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不,现在是大哥了。” 杜若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夫君今天……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女人的直觉真可怕。 我干笑一声:“可能是累了。今天起得早,又在湖上吹了风。” “那快去用晚膳吧,然后早点休息。”李冶关切地说。 晚膳时,我尽量表现得自然,但心里总是七上八下。今天这事,虽然是个意外,但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共处一桶。若是让李冶她们知道,怕是要闹出误会。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过于担心。雅尔腾是回纥公主,迟早要回草原的。我们之间,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了……吧? 用过晚膳,我陪李冶在花园散步。夏日夜晚,花园里暖风习习,虫鸣阵阵。李冶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夫君,今天师父和师姐来信了,说他们与友人玩得很开心,打算多住些时日。” “那就让他们在那多住一段时间。”我笑道,“师父游历惯了,在府中这么长时间估计是有些无趣。” “是啊。”李冶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月娥妹妹孕吐有些难受,大夫说让她少吃一些甜腻的东西。夫君可要记着,别怠慢了月娥。” “放心,我记下了。”我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她浑圆的肚子上轻轻抚摸,“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既要挺着大肚子,又要照顾月娥。” “不辛苦。”李冶抬头看我,月光下,她的白发泛着银光,金眸温柔,“有夫君在,一切都好。” 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低头在她额上吻了吻。 是啊,有她们在,一切都好。今天的小插曲,就让它过去吧。生活还要继续,而我,有更需要珍惜和守护的人。 只是,脑海中又不自觉地闪过雅尔腾站在水边的身影,还有她穿着杜若衣裙时那紧身勾勒出的曲线…… 我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 夜色渐深,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而漾波湖上的水上庭院里,不知那位回纥公主,是否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 七月里的长安,热得像个蒸笼。 我躺在特制的十人大床上,左边是李冶,右边是月娥,两人都睡得正香,发出轻微的鼾声。月娥的鼾声细细的,像小猫打呼噜;李冶的则更轻些,几乎听不见。 可我睡不着。 倒不是床不舒服——这床是李冶特意让工匠打的,十人大小,用的是上好的木料,铺了厚厚的褥子,软硬适中。还是李冶让我一夫驭三女的见证。 也不是身边人打扰——两个孕妇睡得都很安稳,李冶侧卧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肚子上;月娥则四仰八叉,一条腿还搭在我腿上。 我就是失眠了。脑子里却像开了锅似的,各种念头翻腾不息。 月娥的孕吐怎么办?这几日她反应越来越明显,闻到油腻的东西就反胃,吃饭都成了问题。得想个法子…… 脑子里突然蹦出两个现代词汇——酸梅汤和麻辣火锅。对啊!酸梅汤酸甜开胃,最适合孕妇止呕。至于火锅,可以做成清汤的,既有营养又不容易油腻。明天就去厨房试试! 想到火锅,不知怎么又想起了贞惠公主。这都好几天了,为什么还没有来府中?杜若那日在胡姬楼发出的邀请,她明明是欣然答应的呀!难道是被安庆绪阻止了?是不是还住在胡姬楼? 思绪如脱缰的野马,越跑越远。 忽然间,雅尔腾公主的酮体不知不觉地又呈现在眼前——那是在水上庭院时,这娇蛮的回纥公主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一丝不挂地在我面前扭动腰肢,生怕我看不到似的…… 将误会策底变成故事。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甩甩头。我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不重,但足够清醒。 我在想什么呢?我是正人君子!李哲啊李哲,你可不能学那些登徒子!可是身体骗不了人。我感觉到小腹处一阵燥热,某个部位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我悄悄侧头,看了看李冶。她睡得安稳,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怀孕后她丰腴了些,但依然美得惊人。那双金色的眸子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我又看了看月娥。这丫头睡相实在不敢恭维,整个人呈“大”字形,被子被踢到一边,薄薄的寝衣卷到腰际,露出两条白皙修长的腿。一条腿还骑在我身上,沉甸甸的。 看着看着,心中那股躁动更甚了。我咽了口唾沫。 唉,没办法,咱也是个身体健康的真男人啊!虽然心灵上可能有些不健康——谁让我是个穿越者,脑子里装着太多“现代知识”——但也不是人人都是“柳下惠”不是? 我在心里为自己开脱,试图让躁动的血液冷静下来。 没用。 月娥的腿还压在我身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李冶身上淡淡的体香萦绕在鼻尖。窗外蝉鸣阵阵,夏夜闷热,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要不……轻轻把月娥的腿挪开? 我试探性地伸出手,刚碰到她的小腿—— “嗯……”月娥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不但没挪开,反而把腿又往上抬了抬,直接架在我腰上。 我:“……” 这下好了,更难受了。 我盯着帐顶,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一百零八只时,脑子里突然蹦出贞惠公主的身影。那身材,真是……丰胸翘臀杨柳腰,每一处曲线都…… “停!” 我在心里怒吼,但画面已经控制不住了。一会儿是雅尔腾在沐浴,水珠从她小麦色的皮肤上滚落;一会儿是贞惠穿着那身紧身的夜行衣,傲人的身材呼之欲出;一会儿又变成李冶,不过是拿着皮鞭、怒目而视的李冶,嘴里还喊着“你敢偷腥!?”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不敢!”我在梦中连连求饶,“夫人饶命!” “哼!谅你也不敢!”李冶收起皮鞭,忽然又变成温柔的模样,“子游,来,给我揉揉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在草原上和雅尔腾赛马,一会儿在范阳和贞惠吃火锅,一会儿又在乌程和李冶泛舟。最后场景一转,我站在朝堂上,唐玄宗问我:“李爱卿,你为何流鼻血?” 我低头一看,果然,官服前襟一片红。 “陛下,天太热……”我讪笑着解释。 “热?”唐玄宗皱眉,“人家热是出汗,你为何出血?” 然后高力士在旁边小声说:“陛下,李大人这是……上火。” 满朝文武哄堂大笑。 我在笑声中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 感觉身上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月娥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我的怀中,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我身上。 一条腿还依旧骑在我身上,雪白的大腿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她的寝衣卷到了大腿根,整条腿都露在外面,肌肤细腻如脂。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轻轻把她的腿放下去。 第254章 亲自动手 手刚碰到她的小腿—— “你就让她骑你一会儿吧。”旁边突然传来李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李冶已经醒了,正侧躺着,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金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格外明亮,里面满是戏谑。 “她也是想和你亲密亲密。”李冶慢悠悠地说,伸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你都有段时间没抱着她睡了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冶已经掀开被子坐起身。 怀孕五个多月的肚子已经隆起明显,她动作有些笨拙地挪到床边,试图下床。我想起身扶她,她却摆摆手:“我自己来。” 她慢慢站起身,挺着肚子,像只骄傲的企鹅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我:“我晨练去了。再不动动,又该胖了。” “我陪你?”我连忙说。 “你还是陪陪这个对你朝思暮想的新进孕妇吧。”李冶一本正经地说,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她走到床边,俯身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记住,最多只能……摸……不许动真格的,月娥的胎儿还不稳当。” 说完这话,她终于憋不住笑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大笑着出了房间:“我去练剑了!你们慢慢来!”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和月娥。 留下我和“熟睡”的月娥。 我低头看怀中的月娥,只见她睫毛微颤,虽然还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原来这丫头早就醒了,一直在装睡! “好啊你,敢装睡!”月娥立刻睁开眼,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里面满是狡黠和……期待? “老爷……”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季兰姐姐刚才说什么可以摸……” 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个小妖精!”我无奈地刮了下她的鼻子,“都学会装睡了?” “我没有。”月娥撅起嘴,但手臂已经环上我的脖子,“我是真的刚醒嘛。老爷,你昨晚睡得好吗?” “你说呢?”我没好气地说,“你一条腿压了我一晚上。” “那……”月娥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廓,“我补偿你呀。” 说着,她的手开始不老实。 我赶紧抓住她作乱的手:“别闹。季兰可还说了,现在你的胎儿还不稳。” “就摸摸嘛。”月娥撒娇,整个人往我怀里蹭,“季兰姐姐都允许了。” “还说你没听见?她那不过是开个玩笑!” “我不管。”月娥耍赖,手挣脱我的束缚,开始解我的衣带,“就一会儿……” “月娥!”我抓住她的手,严肃地看着她,“听话。” 月娥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 “怎么了这是?”我慌了,“好好说话,怎么还哭了?” “老爷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月娥吸了吸鼻子,“自从有了身孕,你都不碰我了。昨晚宁愿失眠也不抱我……” “我哪有!”我这是天大的冤枉啊!“我昨晚不是抱着你睡的吗?” “那是睡着了之后!”月娥控诉,“睡着之前你都没抱我!” 我:“……” 这逻辑,我竟无言以对。 “好好好,我的错。”我认输,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现在抱,行了吧?” 月娥这才破涕为笑,在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指在我胸口画圈圈,但腿还骑在我身上,根本躲不开。整个人在我怀里扭来扭去。 这一扭不要紧,她的大腿在我身上蹭来蹭去,那细腻的触感让我又是一阵燥热。 “别闹了,”我按住她,“再闹我可真要把持不住了。” 月娥这才老实下来,但依然趴在我怀里,仰着脸看我,眼中满是柔情:“老爷,你想我吗?” “想啊,怎么不想?”我抚摸着她的长发,“只是季兰说你这段时间要静养,我不敢打扰。” “姐姐就是太小心了,”月娥撅起嘴,“大夫都说只要小心些就没事的。你看,我都快两个月了,一点事都没有。” 她说着,拉着我的手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老爷你摸摸,咱们的孩子在这里呢,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的手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虽然现在还感觉不到什么,但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暖流。这里面,正在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是我和月娥的孩子。 “都好。”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男孩像我一样英俊,女孩像你一样漂亮。” “那要是男孩像你一样花心呢?”月娥抬头,狡黠地看着我。 我:“……” “我哪里花心了?” “还不花心?”月娥掰着手指头数,“季兰姐姐,若姐姐,我,还有那个回纥公主,渤海公主……哦对了,还有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那是我姑姑!”我哭笑不得。 “又没有血缘关系。”月娥小声嘀咕。我捏她的脸:“再说,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不说啦……不说了。”月娥连忙讨饶,又凑过来亲了我一下,“老爷最好了。” 我们就这样躺在床上闲聊。月娥说着孕期的各种反应,说身体困乏,说最近特别想吃酸的,说李冶教她怎么养胎。我听着,心里暖暖的。 阳光渐渐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传来鸟鸣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下人们开始忙碌了。 “老爷。”月娥忽然小声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月娥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谢谢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收留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让我有了你的孩子。” 我心里一软,搂紧她:“傻丫头。” “我才不傻。”月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谁对我好。老爷,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嗯,我知道。” 我们又躺了一会儿,直到春桃在外面敲门:“老爷,夫人,该用早膳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拍拍月娥的背,“起床吧,小懒猪。” “你才是猪。”月娥笑着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晨光里,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因为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大片肌肤。 我赶紧移开视线,心里默念“清心咒”——虽然不知道唐朝有没有这玩意儿。 月娥看到我的样子,吃吃地笑:“老爷,你耳朵红了。” “热的。”我板起脸。 “哦~”月娥拉长声音,故意凑近我,“那要不要我帮老爷脱了衣裳凉快凉快?” “韦月娥!”我瞪她。 “好好好,不逗你了。”月娥笑着下床,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虽然肚子还没微微隆起,但双手下意识的搭在上面。 我也起身穿衣。两人收拾妥当,开门出去。 春桃和夏荷已经在外面候着,见我们出来,都抿嘴笑。尤其是夏荷,眼睛在我们身上转来转去,一副“我懂”的表情。 “看什么看。”我敲她额头,“还不去打水?” “是,老爷。”夏荷笑嘻嘻地跑了。 春桃则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月娥洗漱。我简单洗了把脸,问:“夫人呢?” “在院子里练剑呢。”春桃说,“阿洛陪着。” 我点点头,走出房间。 院子里,李冶果然在练剑。她动作很慢,明显是顾及肚子里的孩子,但一招一式依然流畅优美。银白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金色的眸子专注而平静。 阿洛站在廊下看着,手里握着他那对短刀,看得认真。 我没有打扰,静静看了一会儿。等李冶一套剑法练完,我才走过去,递上汗巾:“累了就歇歇。” “不累。”李冶接过汗巾擦汗,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晕,“再不动,真要胖成球了。” “胖了我也喜欢。”我笑着说。 李冶白我一眼:“油嘴滑舌。”但嘴角是上扬的。 阿洛走过来行礼:“老爷。” “嗯,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好。” 李白说他根骨不错,是练武的好材料,最近我也一直在教他武功。李冶教他读书识字,算是我们俩共同的徒弟。 “好好跟着学。”我拍拍他的肩,“将来有出息。” “是。”阿洛重重点头。 这时,月娥也洗漱完出来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虽然已经怀了孩子,但她还是改不了这习惯。 “小心点。”李冶连忙扶她。 “没事没事。”月娥摆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老爷,早膳吃什么呀?我饿了。” “想吃什么?”我问。 “想吃……”月娥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想吃酸的!特别酸的那种!” 酸的?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酸梅汤! 用过早膳,我把秋菊和冬梅叫到跟前。 两个丫鬟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秋菊文静些,冬梅活泼些。但都非常勤快机灵,深得李冶的调教。 “老爷有什么吩咐?”秋菊问。 “带你们去做点好吃的。”我神秘一笑。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来到灶房,厨娘们正在准备午膳的食材。见我进来,纷纷行礼。 “不必多礼。”我摆摆手,“今日我要用用灶房,你们先忙别的。” 厨娘们退下后,灶房里就剩下我、秋菊和冬梅。 “老爷,我们要做什么呀?”冬梅性子急,先问了出来。 “两样东西。”我挽起袖子,“一样是喝的,一样是吃的。先做喝的——酸梅汤。” “酸梅汤?”两人异口同声,显然没听过。 “对。”我点头,“适合孕妇喝的,开胃解暑。” 其实酸梅汤在古代就有,但唐朝有没有我不确定。不过没关系,我会做就行。 “秋菊,你去取乌梅、山楂、陈皮、甘草、桂花、冰糖。”我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回忆配方, “冬梅,你去准备一口干净的锅,还有纱布。” “是。”两人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很快,材料备齐。我看了看,乌梅是干的,山楂也是干的,陈皮和甘草都有,桂花是晒干的,冰糖……嗯,唐朝叫“石蜜”,但差不多。 “老爷,这些……能喝吗?”冬梅看着那一堆药材似的东西,小声嘀咕。 “待会你就知道了。”我笑着说,“来,先把乌梅、山楂、陈皮、甘草洗干净。” 三人动手,很快把材料清洗干净。我把它们放进锅里,加水,让冬梅生火。 “大火煮开,然后转小火。”我指挥道。 灶火噼啪作响,锅里很快就冒起热气。我站在锅边,用勺子轻轻搅动。秋菊和冬梅站在我身后,好奇地探头看。 “老爷,这真的能喝吗?”秋菊也忍不住问了,“闻着……有点怪。”确实,药材煮出来的味道不算好闻。但等加了冰糖和桂花就好了。 煮了约莫半个时辰,锅里的水变成了深红色。我让冬梅熄了火,把锅端下来晾着。 “现在要过滤。”我拿出准备好的纱布,铺在另一个干净的陶罐上,“秋菊,帮我扶着。” “是。”秋菊连忙上前。 我把锅里的汤汁慢慢倒在纱布上,过滤掉渣滓。深红色的液体透过纱布流进陶罐,散发着酸酸的味道。 “好酸。”冬梅皱了皱鼻子。 “还没完呢。”我笑着,抓了一把冰糖放进去,又撒了些桂花,“等冰糖化了,晾凉了,就好喝了。” 接着,我开始准备第二样——火锅。 唐朝有火锅吗?有,但叫“古董羹”,就是把食材扔进沸水里煮。我要做的是现代那种有底料的火锅。 “冬梅,去取牛油、花椒、辣椒、姜、蒜、豆豉、醪糟……”我报出一串材料。 冬梅听得一愣一愣的:“老爷,这些……是要炒菜吗?” “算是吧。”我卖关子。 其实火锅底料怎么做,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大概原理知道——牛油炒香,加入各种香料,最后加水煮。至于具体比例……凭感觉吧。 牛油下锅,化开,香气立刻飘出来。我放入花椒、辣椒,瞬间,辛辣的味道冲鼻而起。 第255章 贞惠应邀 “阿嚏!”秋菊打了个喷嚏。 “阿嚏!阿嚏!”冬梅连打两个。 我自己也呛得眼泪直流,但手上没停,继续翻炒。等花椒辣椒的香味出来了,加入姜蒜末、豆豉、醪糟…… “老爷,这味道……好冲。”秋菊捂着鼻子说。 “但好香。”冬梅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确实,虽然辣,但那种复合的香味已经出来了。我又加入一些自制的香料粉——八角、桂皮、香叶之类的磨成的粉,继续炒。 灶房里烟雾弥漫,辣味呛人。秋菊和冬梅一边咳嗽一边好奇地看着,表情复杂。 “老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呀?”秋菊终于忍不住又问。 “好吃的。”我一边炒一边说,“待会你们就知道了。” 炒得差不多了,我加入高汤——早上让厨娘熬的鸡汤。汤汁滚沸,红油翻滚,香气四溢。 “尝尝?”我舀了一小勺,吹凉,递给秋菊。 秋菊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咳咳咳……好辣!”她捂着嘴,眼泪都出来了。 冬梅赶紧递上水。秋菊灌了一大口,才缓过来,但眼睛亮晶晶的:“可是……好香!” 轮到冬梅。她也尝了一口,同样的反应——辣得跳脚,但又忍不住想再喝一口。 “这叫火锅底料。”我笑着解释,“等午膳时,用这个汤涮肉和菜吃,配上蘸料,味道绝了。” “蘸料?”两人又懵了。 “对。”我拿出小碗,开始调蘸料,“芝麻酱、蒜泥、葱花、香菜、酱油、醋、香油……嗯, 再来点辣椒油。” 我每说一样,秋菊就递一样。很快,一碗香气扑鼻的蘸料调好了。 “尝尝?”我又递过去。 这次两人学乖了,只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放进嘴里。 然后,她们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好吃!”冬梅先喊出来。 “真的好香!”秋菊也连连点头。 我笑了。看来成功了。 接下来,我又准备了配菜——羊肉切成薄片,青菜洗净,豆腐、蘑菇、粉丝……能想到的都准备了。 酸梅汤也晾得差不多了。我舀了一碗,尝了尝。 嗯,酸甜适中,冰镇一下更好喝。可惜唐朝没冰箱,只能放井里镇一镇了。 “秋菊,把这罐酸梅汤用绳子吊到井里,镇一个时辰。”我吩咐道。 “是。”秋菊小心翼翼地抱着陶罐出去了。 冬梅则围着火锅底料转悠,鼻子一耸一耸的:“老爷,这个午膳时就能吃了吗?” “能。”我点头,“不过得用专门的锅。你去问问厨娘,有没有那种中间能烧炭的锅。” “我知道!”冬梅眼睛一亮,“厨房有铜锅,冬天用来涮肉吃的!” “对,就是那种。”我笑了。 冬梅兴冲冲地跑去找锅了。我擦了擦汗,看着灶房里的一片狼藉,心里却很有成就感。 穿越到唐朝,别的不会,做点吃的总行吧?月娥孕吐,李冶胃口不好,这酸梅汤和火锅,应该能开开胃。 正想着,秋菊回来了,脸上带着笑:“老爷,酸梅汤放井里了。我偷偷尝了一口,真好喝!” “喜欢?”我问。 “喜欢!”秋菊用力点头,“酸酸甜甜的,夏天喝肯定解暑。” 冬梅也抱着两个铜锅回来了,兴奋地说:“老爷,锅找到了!我还让厨娘准备了炭!” “行了,”我拍拍手,“收拾一下,准备用午膳吧。今天让你们也尝尝火锅。” “真的?”两个丫鬟眼睛都亮了。 “当然,不然问什么让你找两个锅。”我笑道,“再说,老爷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谢谢老爷!”两个丫鬟欢天喜地地跑去准备午膳。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年轻真好,一点小事就能这么开心。 那边厢,李冶、月娥、杜若三人正在主院溪水边的凉亭纳凉。 现在的长安城,天气炎热,但凉亭建在溪水旁,又有树荫遮蔽,倒是清凉宜人。 李冶靠在软榻上,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月娥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杜若则坐在石凳上,安静地泡茶。 “阿东禀报,贞惠公主求见若娘子。”阿东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杜若放下茶壶:“请她进来吧。” 她又转头对李冶和月娥说:“前几日与老爷在胡姬楼见严庄和安庆绪时,贞惠公主也在。我便自作主张,邀她来府中小住几日,她也欣然答应了。” 月娥眼睛一亮:“贞惠公主要在府中小住?太好了!她可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女子。” 她期盼地看向李冶:“季兰姐姐……” 李冶伸出食指,在月娥高高的鼻梁上刮了一下:“你这小妮子,我又没说不同意。我和你一样,也稀罕着她呢!” 她顿了顿,正色道:“能为国、为家如此牺牲的女子本就令人钦佩。最主要啊——” 李冶拖长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怕是她和咱们老爷也是郎有情、妾有意呢!”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发出悦耳的娇笑。杜若心知肚明,这也是她邀请贞惠来府中的本意,对着月娥微微一笑,表示肯定。 月娥站起身,兴奋地说:“那就让老爷把她收入府中啊!那模样、那身材,多养眼!” 正说着,阿东已经带着贞惠公主来到了凉亭。 贞惠公主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胡服,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玉簪。她看起来清瘦了些,但那股子野性妖娆的气质还在,尤其是那身材——丰胸、翘臀、杨柳腰,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勾人犯罪。 “季兰夫人,杜若姐姐,月娥妹妹。”贞惠一一请安,姿态优雅。 因为在我们大婚时,贞惠公主在李府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去水上庭院住过些时日,所以她与李冶、杜若、月娥都非常熟络。 李冶迎上去,拉住贞惠的手,上下打量:“妹妹怎么又瘦了?在范阳受委屈了!” 说话间,李冶的母性光辉大发,眼中满是心疼。她轻轻抚摸着贞惠的手背,那模样就像心疼自家妹妹。 杜若和月娥也围了上来。 杜若关切地问:“身体调养得如何了?看你这气色,定是忘记我的叮嘱,没好好休息和吃药。” 月娥则羡慕地拉着贞惠的胳膊:“虽然瘦了些,但这身材怎么更好了呢!这胸好大,再瞧瞧这腰,细得我一只手都能握住!” 杜若佯怒地瞪了月娥一眼:“你这小妮子,净说些什么,不知羞!” 李冶在一旁打趣道:“要不让老爷给你找些偏方,让你该大地方大一点,该细地方细一点一些,如何?” 众人哄笑。月娥撅起小嘴:“你们净会拿我开心,我说实话而已嘛!不过要是真有偏方,也不妨一试。” 贞惠被月娥弄得俏脸红晕,更多了一分妩媚。 不过,脸上依旧露出真心的笑容。她轻声说:“身体已无碍,就是在范阳有些不习惯。不过这不是来长安了吗?若姐姐还邀请我来府中小住,我就厚着脸皮叨扰了。” 杜若握紧她的手:“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能来就是极好的。你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贞惠的眼眶有些湿润,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向杜若点点头,又看向李冶:“季兰夫人的肚子好像又大了,什么时候生?” 李冶叹了口气,摸着肚子说:“是啊,带着这个小累赘,干什么都不方便。还得好几个月才生产呢!” 月娥赶紧凑上来,炫耀似的挺了挺肚子:“贞惠姐姐,我也有了!你看!” 她说话间就把平坦的肚子对着贞惠撅了起来,那模样又可爱又滑稽,引得大家一阵嬉笑。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四个女人在一起,恐怕得演个连续剧。 贞惠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在范阳周旋在安庆绪和安禄山之间,每日如履薄冰,既要传递情报,又要保全自己。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让她身心俱疲。 而在这里,在李府,她感受到的是真诚的关心和姐妹之情,还有家的温暖。李冶像个大姐姐一样心疼她,杜若稳重可靠,月娥活泼可爱。这样的氛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她想起李哲——那个聪明睿智、又带着几分不羁的男人。他对她的好,是真诚的,不掺杂任何利益。虽然他从未明确表达过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份若有若无的情愫。 如果……如果真能留在这里,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贞惠的脸微微红了。她在想什么呢!她是渤海国公主,身上肩负着国家的命运。他和孙卫青梅竹马,她还是按情绪的未婚妻。她与李哲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还有整个天下大势。 “贞惠?”李冶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没、没什么。”贞惠慌忙掩饰。 李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她没点破,只是拉着贞惠坐下:“来了就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月娥也凑过来,挽住贞惠的胳膊:“是啊贞惠姐姐,你就住下吧。咱们姐妹几个在一起,多热闹!” 杜若微笑着点头,给每人斟了一杯茶。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凉亭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潺潺,蝉鸣声声,四个女子围坐在一起,说着体己话,气氛温馨而美好。 贞惠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一刻,她暂时忘记了范阳的勾心斗角,忘记了身上的责任,忘记那不知所踪的孙卫,只想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窗,洒在宽敞的花厅堂内。外面虽有几分燥热,但厅中摆放着几盆冰鉴,凉意丝丝沁人。 “来了来了!” 我亲自端着特制铜锅走进厅堂,身后跟着几个下人,手里捧着各式食材。铜锅在桌上放定,下面的炭火炉早已烧得通红,锅里红汤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麻辣鲜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老爷,这、这是什么?”月娥第一个凑过来,好奇地探头探脑。口水都快要流了下来,典型的吃货本质。 杜若坐在一旁,手中轻摇团扇,目光也落在铜锅上:“瞧着稀奇,中间这烟囱似的设计倒是巧妙。” “这叫火锅,”我得意洋洋地介绍,一边指挥下人摆放食材,“把肉和菜放进去涮一涮,蘸着料吃。今儿特意为你们准备的。” 桌上很快摆满了各色食材: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盘中卷成花朵状,鲜红的牛肉片纹理分明,嫩白的豆腐切成方块,翠绿的青菜水灵灵的,蘑菇、木耳、藕片……琳琅满目。 当然,还有我调的灵魂蘸料——几个小碗一字排开,香气扑鼻。 李冶从内间走出来,银发松松挽起,金眸里带着笑意。虽然怀孕已有五六个月,但她除了腹部高高隆起,身形依然轻盈。 “这味道倒是有趣,”她走到桌边,轻轻嗅了嗅,“麻辣中带着股药材的香气。” “夫人好眼力,”我笑着扶她坐下,“汤底里加了草果、八角、桂皮等十几种香料,还有我特制的辣椒油。” 月娥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老爷,快教教怎么吃!” 我夹起一片羊肉,在翻滚的红汤里涮了几秒,肉片从鲜红变为嫩白,迅速捞起,在蘸料碗里滚了一圈,送到月娥嘴边:“来,张嘴,小心烫。” 月娥小口咬下,咀嚼了几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唔!好吃!”她捂着嘴,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又辣又香,这肉片好嫩!” 李冶看得有趣,也学着夹了一片羊肉涮了涮,蘸料后送入口中。她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金眸微亮:“这个味道……过瘾!” 只是话音刚落,她就被辣得直吸气,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赶紧端起手边的茶杯猛灌一口。 第256章 美味火锅 “慢点慢点,”我哭笑不得,转身从冰鉴里取出准备好的酸梅汤,“这才是给你们解辣的。” 冰镇的酸梅汤倒在白瓷杯中,深红的色泽透亮,杯壁瞬间凝上一层水珠。我给李冶和月娥各倒一杯:“特意为你们做的,酸甜开胃,还能缓解孕吐。” 李冶接过,轻抿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真好喝,清凉解辣。” 月娥更是直接灌了一大杯,满足地舒了口气:“老爷,您太厉害了!这个酸梅汤比我喝过的任何饮品都好喝!” 杜若比较谨慎,她没有急着涮肉,而是用小勺舀了半勺汤,轻轻吹凉,小口尝了尝。她秀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汤底醇厚,麻辣鲜香层次分明,确实独特。” 她也夹了片豆腐,在锅里煮了片刻,待豆腐吸饱汤汁变得饱满,这才捞出蘸料品尝。她吃得优雅,小口细嚼,但速度不慢,显然是喜欢这个味道。 “都坐下,开吃吧。”我招呼大家入座。 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贞惠公主去房间换了身衣裳——石榴红的窄袖上衣,配墨绿色长裤,腰间系着金色腰带,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确实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但那身段却更加妖娆:丰胸、翘臀、细腰,每一处曲线都恰到好处,野性中带着几分贵气。 我目光不自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贞惠公主什么时候到的?”我招呼她入座,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 李冶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起身拉着贞惠的手:“来来来,贞惠妹妹坐这儿。” 她有意无意地将贞惠安排在了我右侧的座位,自己则坐在我左侧。于是,我就被两位美人夹在了中间。 月娥见状,在桌子对面朝我挤眉弄眼,杜若也抿嘴轻笑。 我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贞惠公主在范阳辛苦了,今日这顿火锅就当为你接风洗尘。” 贞惠脸颊微红,低声道:“李大人客气了。”她坐下时,胡服的紧身设计让胸前曲线更加明显,我赶紧移开视线。 李冶假装没看见我的窘态,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秋菊吩咐道:“再起一个锅,你们也一起吃。” 秋菊还没答话,冬梅在一旁笑道:“夫人,老爷已经安排妥了。我们就在灶房旁边的膳堂吃,那里也支了锅,食材都备足了。” 李冶闻言,转头对我嫣然一笑,眼中满是赞许。她又对春桃、夏荷、云彩、云霄、如霜、如雪说:“你们都去吃吧!记得叫上阿洛、阿徽还有阿东他们,人多热闹,不用管我们。都是自家人,我们自己来。” 春桃乖巧地福了福身:“夫人,我们商量过了,换班吃。总得有人伺候着添炭加水。老爷夫人只管吃你们的,我们自有安排。” 贞惠公主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在渤海国宫廷长大,虽然贵为公主,但宫里的规矩森严,等级分明。下人就是下人,主人就是主人,从没有这样和睦相处的场景。 而在李府,她看到的是李冶对下人的关爱,是下人对主人的忠诚,是整个府邸上下和谐的氛围。这种温暖,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李冶察觉到贞惠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随即笑着调侃道:“今天咱们都是借贞惠妹妹的福,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火锅。” 她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我:“你不来,他压根都不理我们,用膳的时间早去外面喝酒了。” 她指着我说,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对对对!”月娥立即起哄,双手还扶着平坦的肚子,“老爷就是偏心!贞惠姐姐不来,你才想不起做这些呢!” 杜若也加入调侃的行列,她慢条斯理地涮着青菜,嘴角含笑:“是啊,老爷对贞惠公主可是格外上心呢。前些日子还特意问我,公主喜欢什么口味。” 我差点被刚入口的酸梅汤呛到:“杜若,你怎么也……” 贞惠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低着头,小声说:“各位姐姐别取笑我了……” “好了好了,”李冶笑着拍拍手,“开动吧!再不开吃,肉都要煮老了。” 她这话一出,众人这才真正动起筷子。一时间,餐桌上热闹非凡。 “老爷,这个羊肉片要涮多久?”月娥夹着一片肉,眼巴巴看着我。 “七八秒就好,变色就捞。”我一边说,一边夹了几片羊肉,分别放在李冶和贞惠碗里。 李冶很自然地接受,还朝我眨眨眼。贞惠则有些局促,轻声道谢。 “这个豆腐吸饱了汤汁,好吃!”月娥已经吃上了第二片豆腐,被烫得直吐舌头。 杜若优雅地夹了片蘑菇:“青菜烫一下就好,别煮久了,否则失了爽脆。” “老爷,这个蘸料怎么调的?教教我。”李冶尝了几口后,对这蘸料产生了兴趣。 我一边吃一边讲解:“芝麻酱要用芝麻油调开,不能用水,否则会泄。蒜泥要现捣的才香,醋要少,提味即可,盐适量……” 正说着,膳堂那边传来一阵欢笑声,显然是下人们也开始吃火锅了。热闹的声音隐隐传来,整个李府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贞惠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听着不远处的笑声,心中感慨万千。她在范阳时,每日提心吊胆,吃饭都食不知味。安禄山父子虽表面客气,但那种处处算计、步步为营的氛围,让她时刻紧绷神经。 而在这里,在李府,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安心。李冶和月娥的活泼,杜若的温婉,李哲的细心……这一切都那么自然,没有伪装,没有算计。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哲,他正细心地为李冶夹菜,提醒她小心烫。那种自然的关爱,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 如果……如果真能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贞惠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她是渤海国公主,身上肩负着国家的命运。她和李哲之间,有安禄山、有安庆绪、还有孙卫、更有两国利益……太多的阻碍。 但至少此刻,她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烦恼,好好享受这顿火锅,享受这份难得的温馨。 “来,贞惠妹妹,尝尝这个。”李冶夹起一片涮好的牛肉,放到贞惠碗里,“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贞惠忙道谢,小口品尝。牛肉鲜嫩多汁,麻辣的刺激过后是浓郁的肉香,她眼睛亮了亮:“这个味道……好奇特。辣,但是辣得让人想吃第二口。” “对吧对吧!”月娥兴奋地说,她已经被辣得鼻尖冒汗,却舍不得停下筷子,“我刚才吃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越吃越上瘾!” 杜若也点头:“这汤底确实妙,麻辣却不燥,香醇浓郁。”她又夹了片青菜,“连素菜涮过都别有风味。” 李冶吃得欢,虽然被辣得不时吸气,但筷子就没停过。她怀孕后口味变得刁钻,时而想吃酸的,时而想吃辣的,今日这火锅倒是对了她的胃口。 “说起来,”李冶忽然想起什么,笑着看向月娥,“月娥妹妹最近孕吐可好些了?” 月娥正埋头苦吃,闻言抬头,嘴角还沾着芝麻酱:“好多了!就是口味怪得很,几天前还想吃江南的藕粉,前天就想吃长安的。” 我苦笑着摇头:“可不是,大半夜的,我差点要去敲人家铺子的门。” 众人都笑了起来。 杜若轻摇团扇,温声道:“我怀第一个孩子时也是这般,口味一日三变。早晨想吃甜的,中午就想吃咸的,到了晚上又想吃酸的。” “杜若姐姐生过孩子?”月娥好奇地问。 杜若神色黯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在太子府时……怀了,但是那孩子没保住。”她顿了顿,又展颜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说这些,倒是可以给你们些经验。” 李冶握住杜若的手:“姐姐受苦了。”随即她又看向月娥,“月娥现在才一个多月,孕吐是正常的。我这儿倒有些心得,可以跟你说说。” 月娥连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若姐姐快讲!” 李冶轻笑:“不用这么严肃。其实很简单,少食多餐,别饿着,也别吃太饱。想吃什么就吃,别勉强自己。还有就是……”她促狭地看了我一眼,“多使唤使唤你家老爷,他皮实,经得起折腾。” 我哭笑不得:“夫人,你这是教坏月娥。” “怎么,你不愿意?”李冶挑眉,佯装生气。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我赶紧表态,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贞惠在一旁听着,眼中流露出羡慕。她小口吃着碗里的菜,偶尔偷偷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李冶注意到她的目光,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却没有点破,只是又给她夹了些菜:“贞惠妹妹也多吃些。你在范阳怕是吃不到这么合口的。” 贞惠轻声道谢,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范阳的饮食……确实粗犷些。安禄山父子喜好大鱼大肉,烹饪简单,不如这般精致。” 她提到安禄山时,声音低了几分,神色也凝重了些。 我心中一动,知道她这是话里有话,但现在不是谈正事的时候。我端起酸梅汤:“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其他。来,我敬各位一杯,感谢你们陪在我身边。” 众女都端起杯子,连不饮酒的杜若也以茶代酒。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夫人和月娥姐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生产。”贞惠轻声说。 “谢谢妹妹。”李冶微笑回应。 火锅的热气袅袅上升,厅堂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欢声笑语。下人们轮班来添炭加水,每次进来都满脸笑容,显然在膳堂也吃得很开心。 “阿洛那小子,”春桃进来添炭时笑着说,“在膳堂吃得满嘴流油,还嚷嚷着要跟老爷学做火锅呢。” 我笑着说道:“告诉他,想学,明日我就教他。” “老爷偏心,”月娥假装吃醋,“我都还没学呢。” “一起教,一起教。”我赶紧安抚。 李冶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轻轻抚着微隆的小腹:“这孩子今日倒是安静,没闹腾。” “定是也被这美味吸引了。”杜若笑着说。 “说起孩子,”月娥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夫人,您说咱们的孩子,将来叫什么名字好?” 李冶想了想,看向我:“这得问你家老爷。” 我沉吟片刻:“若是男孩,就叫李鸿儒如何?谈笑有鸿儒,喻学有所成。若是女孩……”我看向李冶,“夫人来取?” 李冶眼中含笑:“若是女孩,就叫李念兰可好?念兰轩的念兰。” 月娥拍手:“好听!那我的孩子呢?老爷可不能偏心!” 我笑道:“你的孩子,若是男孩,就叫李天佑如何?上天庇佑、眷顾李家之意。女孩的话……李书琴?抚琴着书,喻才情高雅。” 月娥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杜若:“杜若姐姐觉得呢?” 杜若温柔一笑:“都很好。名字寄托着父母的期盼,只要是真心取的,都是好名字。” 贞惠静静听着这些家常话,眼中泛起温柔。她在渤海国时,婚事由父王和兄长决定,未来孩子的名字也轮不到她做主。而在这里,她看到的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商量着未来,那种平淡的幸福,让她心向往之。 “贞惠妹妹将来若有了孩子,想取什么名字?”李冶忽然问。 贞惠一愣,脸颊瞬间绯红:“我、我还没想过……” “想想嘛,”月娥起哄,“反正早晚要想的。” 贞惠偷偷看了我一眼,见我正含笑看着她,更是羞得低下头去,声如蚊蚋:“我要是真的嫁给安庆绪,孩子只能姓安,名字吗?估计也轮不到我起。” 她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难看了些。 第257章 同吃同睡 李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体贴地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开话题:“说起名字,老爷给府里下人取的名字倒是随意。阿甲、阿乙、阿丙、阿丁……” “着不是挺好了好记嘛。”我笑着辩解。“再说,那也不是我起的呀!” “那阿洛、阿徽呢?”李冶挑眉,“阿洛如今叫李奉先了,是你赐的名。阿徽那孩子,你打算赐什么名?” 我想了想:“刘徽那孩子在算学上颇有天赋,将来必成大器。不如就叫刘徽,不必改了。名字只是个符号,重要的是人。” 杜若点头赞同:“老爷说得是。我那云彩、云霞,名字也是她们本来的,我觉得挺好。” 正说着,阿洛从外面探头进来,黑瘦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老爷,膳堂那边问,还有没有羊肉片了?” 我大笑:“有有有!找你东哥,去冰窖再取些来!今日管够!” 阿洛高兴地应了声,跑开了。 月娥看着他的背影,笑道:“奉先这孩子,起一阵跟着那个怪人学剑,倒是长进不少。昨日我还见他练剑,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的。” “师父说他根骨不错,是块练武的材料。”我点点头,“将来可以委以重任。” 李冶忽然想起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在不在终南山。” “以师父的秉性,能在那里呆得住才怪,”我调侃道,“两人如今倒是逍遥,整日游山玩水。” 李冶眼中闪过笑意:“这样挺好。师姐苦了半生,如今能与心爱之人相守,是她的福分。” “也是太白先生的福分。”杜若轻声说,“天下女子无数,能得玉真公主倾心,是李太白之幸。” 贞惠听着这些话,心中触动。她听说过李白和玉真公主的故事,知道那是段跨越身份、地位的爱情。而此刻听到李府中人如此自然地谈论,毫无忌讳,更让她感受到这里的开放与包容。 在渤海国宫廷,公主的婚事是政治筹码,爱情是奢侈品。而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不由自己掌控。 可是在这里…… 她又偷偷看了李哲一眼。 火锅吃到后半程,大家速度慢了下来,更多的是聊天说笑。 月娥说起前些日子在府里的趣事:“前日如霜如雪在院子里跳舞,西域的胡旋舞,转得跟风车似的,把春桃夏荷都看呆了。” 杜若轻笑:“那对西域姐妹确实多才多艺,歌舞俱佳。月娥妹妹倒是得了一对好丫鬟。” “那是老爷送我的。”月娥得意地说,随即又眨眨眼,“不过她们现在可是我的人,老爷可不能惦记。” 我哭笑不得:“我惦记她们做什么?” “谁知道呢,”月娥假装严肃,“府里美人这么多,老爷还整日往外跑。” 李冶也跟着起哄:“就是,前些日子还夜不归宿,说是去茶仓议事,谁知是真是假。” 我举手投降:“真是议事!杜甫先生可以作证!” “杜甫先生是你的人,当然替你说话。”李冶促狭道。 众人笑作一团。 贞惠也忍不住抿嘴轻笑。她看着眼前这温馨热闹的场面,心中那股暖意越来越浓。这种轻松的氛围,是她从小到大从未体验过的。 在渤海国宫廷,用膳时需遵守严格的礼仪,不能多言,不能大笑,更不能这般玩笑打趣。而在安禄山府中,虽然规矩不如宫廷森严,但处处都是算计和试探,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 只有在这里,在李府,她可以暂时放下所有防备,做一个普通的女子,享受一顿美食,聆听家常闲话。 “贞惠妹妹在笑什么?”李冶忽然问。 贞惠忙收敛笑意,轻声道:“只是觉得……这里真好。像家一样。” 她这话说得真心,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向往。 李冶深深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既然觉得像家,那就常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不必拘束。” 月娥也连连点头:“对对对!贞惠姐姐以后就住在府里!老爷也会天天做好吃的!” 杜若温柔笑道:“月娥妹妹这话说得,倒像是为了吃才留人。” “才不是呢!”月娥辩解,“我是真喜欢贞惠姐姐!” 贞惠眼眶微热,低头轻声道:“谢谢各位姐姐。” 我看着她,心中也生出几分怜惜。这个渤海国公主,表面风光,实则身不由己,在各方势力间周旋,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能在李府感受到片刻安宁,对她来说或许是难得的慰藉。 “没关系,想来随时来,”我温声道,“李府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贞惠抬头看我,眼中水光潋滟,重重点头。 火锅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大家吃得心满意足。桌上的食材消灭了大半,红汤也煮得浓郁,香气更加醇厚。 李冶靠在椅背上,轻轻抚着肚子:“吃得太饱了,这孩子今日定是高兴了,都没踢我。” 月娥也有模有样的学着李冶,摸着肚子:“我也是,今日吃得最舒坦。” 杜若让云彩端来消食茶,给大家各倒一杯:“这是山楂陈皮茶,助消化的。” 众人接过,小口啜饮。火锅宴才真正结束。大家吃得心满意足,脸上都带着笑容。 下人进来收拾桌子,李冶拉着贞惠的手:“贞惠妹妹,以后就在李府常住可好?” 贞惠犹豫了一下,看向我。 我看看李冶,随后对着贞惠点点头:“夫人说得对,就在府里住下吧。” 贞惠这才轻轻点头:“那就打扰了,至于能不能常住,得看范阳那边……”最后几个字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先住着再说,”李冶安慰道:“管他什么范阳、范阴的。” 月娥也凑过来:“对对对!明天让老爷去找安庆绪,然后再给咱们做别的好吃的!” 我苦笑:“安庆绪我可以找,但是你们也不能把我当厨子使唤啊。” “能者多劳嘛。”李冶眨眨眼。 众人都笑了起来。 贞惠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暖暖的。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安禄山那边还有许多事需要周旋,但至少此刻,她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烦恼。 这个下午,这顿火锅,这些笑声,将成为她记忆中最温暖的片段。 而未来……她看向身旁的李哲,又看向拉着她手的李冶,心中那个念头再次浮现。 也许,也许真的有可能呢? 她不敢深想,却也无法不想。那个她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在哪里?孙卫!孙卫,我是为了救你才与李哲有了交集,我该如何是好? 骄阳的余晖洒进厅堂,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火锅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酸梅汤的甜香,成了这个午后最独特的记忆。 李府的笑声飘出院墙,融入了长安城的喧嚣中。而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温馨与欢乐仍在延续。 贞惠公主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的每一个笑脸,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里,真的像家一样。 而她,多么希望能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饭后的困意如轻纱般笼罩着李府主屋,四个女人踏进屋内时,带起一阵香风,吹动了垂落的纱幔。 李冶率先走到那张硕大的十人床边,拍了拍柔软的锦缎被面,转头对贞惠笑道:“贞惠妹妹,在李府住的这段时间,你就与我一起睡这儿。” 她眉眼弯弯,指着宽阔的床铺,“这床大,睡得开,再来几个都绰绰有余。” 贞惠的脸“唰”地红了,如晚霞染透云层,连耳根都泛着粉色:“那、那怎么好?老爷不也……” “那家伙?”李冶嗤笑一声,随手将外衫搭在屏风上,只穿着月白色寝衣在床边坐下,两条修长的腿晃了晃,“他才不愿跟孕妇一起睡呢!说是怕夜里翻身碰到咱们,其实啊——” 她拖长了音调,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他现在长期睡在若姐姐的镜心园,那里才有他的满园春色。” 杜若正弯腰整理床角的软枕,闻言直起身,嗔怪地瞪了李冶一眼:“我可没有独占老爷!”她转头看向贞惠,温声解释,唇角却忍不住上扬,“都是季兰妹妹将老爷撵到我那里去的。说什么……怕老爷对月娥妹妹行不轨之事,动了胎气……”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月娥撅起小嘴,那模样活像个受委屈的小动物。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贞惠身边,一把挎住贞惠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公主看到没?她们两个姐姐就会欺负我。” 她说着,还故意把脸埋在贞惠肩头蹭了蹭,忽又抬起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过,老爷不在这里睡倒是真的。所以你就放心在这里住着,咱们三人睡这十人大床宽松得很,还有说话的人,让若姐姐陪着老爷独处吧!” 贞惠被她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有些无措,只觉得月娥身上传来淡淡的桂花香,柔软的身躯贴着自己。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女子——李冶洒脱不羁地斜倚在床边,金眸中闪着顽皮的光;杜若温柔含笑,正细心地为每个人摆好枕头;月娥则像只粘人的小猫,挂在自己身上不肯下来。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如暖流漫过心田,她们对她的接纳和关爱如此自然,仿佛她本就是这家中的一份子。 可忐忑也随之而来——她真的要和李哲的夫人、妾室睡在同一张床上吗?虽然她们都很友善,但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经历。在渤海国宫廷,即便是姐妹,也从未有过同榻而眠的亲密。 李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地揉揉眼睛,那头银白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肩头:“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都上床,该睡午觉了。” 她边说边脱去最后一件外衫,只余轻薄的丝绸寝衣,衣料贴合着身体曲线,隐约可见微微隆起的小腹,“我这已经挺不住了,好困。孕妇就是容易乏。” 她自顾自地爬上床,找了个靠里的位置侧躺下,舒服地叹口气,还不忘拍拍身边的位置:“月娥,别缠着贞惠了,让她也躺下歇歇。” 月娥这才松开贞惠,却还是拉着她的手:“贞惠姐姐,来吧,别不好意思。咱们都是女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说着,也脱去外衣,露出一身淡粉色的寝衣。那寝衣显然是为孕妇特制的,腰身宽松,却仍能看出她纤细的四肢。 杜若笑着摇摇头,动作优雅地褪去外衫。她的寝衣是浅紫色的,质地细腻,袖口绣着精致的兰花纹样。她上床时姿态端庄,即使在这私密场合,也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贞惠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搭在衣带上。她能感觉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李冶慵懒中带着好奇,月娥满是期待,杜若则是温和的鼓励。 深吸一口气,她终于解开衣带,外衫滑落,露出里面绯红色的寝衣。 “哇——”月娥突然发出一声惊叹,眼睛瞪得圆圆的,“贞惠姐姐,你这身段……也太、太……”她一时词穷,只伸手在空中比划着曲线。 贞惠的脸更红了,赶紧爬上床,想用被子遮住自己。可李冶已经支起上半身,金眸亮晶晶地打量她,嘴角勾起坏笑:“我说贞惠妹妹,你在渤海国是吃什么长大的?这前凸后翘的,连我看着都心动。” “季兰!”杜若轻斥一声,却也没忍住多看了贞惠几眼。只见那绯红寝衣下,身段确实玲珑有致,腰肢细得不盈一握,胸臀却饱满丰腴,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既有少女的柔美,又带着成熟女性的风韵。 贞惠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慌忙拉过锦被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眸子:“你们、你们别看了……” “好好好,不看不看。”李冶笑着躺回去,却还在念叨,“真是的,同样都是女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呢?我怀孕后这儿倒是长了,”她指了指胸口,又拍拍自己的腰,“可腰也粗了。月娥更是,整个人圆了一圈,像个小包子。” 第258章 闺蜜私语 月娥不服气地嘟囔:“我哪有圆一圈……就是脸圆了点,腰粗了点,腿肿了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自己都泄了气,“好吧,是圆了。” 杜若躺到贞惠的另一侧,温声安慰:“怀孕都是这样的,等生完孩子好好调养,就能恢复。”她侧头看向贞惠,眼中带着欣赏,“不过贞惠妹妹的身材确实难得,天生的好底子。” 贞惠在被子下轻轻蜷缩身体,小声道:“我们渤海国的女子……大多如此。”她说这话时,脑海中闪过宫廷中那些嫔妃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在意过这些。 在范阳时,安庆绪也从未评论过她的身形,他们的对话永远围绕着政局、利益、交易。 月娥已经挤到她和李冶中间躺下,伸手搂住贞惠的腰:“我不管,我要挨着贞惠姐姐睡,沾沾好身材的福气,说不定我的孩子生出来也漂亮。” 李冶在另一边笑骂:“你这是把我挤到边上了?小没良心的,忘了谁是你主母了?” “主母最大度了嘛。”月娥嬉皮笑脸地说,手却不老实,在贞惠腰间轻轻摸了摸,“真的好细啊……贞惠姐姐,你平时吃什么?有没有什么秘诀?” 贞惠被她摸得痒痒的,忍不住扭了扭身子:“没、没什么秘诀……就是正常饮食。” “我不信。”月娥把脸凑近,鼻尖几乎碰到贞惠的脸颊,“你肯定有什么祖传的秘方,告诉我嘛,等生完孩子我也要瘦回去。” 杜若在另一侧轻声笑道:“月娥,你别闹贞惠了。每个人体质不同,强求不来的。” “我就是羡慕嘛。”月娥收回手,平躺下来,望着床顶的雕花,“老爷第一次见到贞惠姐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吧?” 此话一出,屋内忽然安静了片刻。 贞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在苏州城的那次偶遇,李哲与她对视时眼中闪过的惊艳,还有后来在长安念兰轩的邀约,他明明克制却仍会偶尔失神的目光。那些瞬间如细小的火花,在她心底悄然燃烧。 李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几分调侃:“何止眼睛直了,我听说某人在苏州时,可是特意在梦里梦到了好几次呢。” “季兰!”杜若再次轻斥,语气却并无责备,反而有些无奈的笑意。 贞惠慌忙解释:“我只不过是想让李大夫就孙卫,或者为了传递消息,我们……” “知道知道,都是为了正事。”李冶翻了个身,面对贞惠,单手撑着头,银发如绸缎般铺在枕上,“我又没说什么。我家子游要是对你这样的美人无动于衷,那我才要担心他是不是有问题呢。” 这话说得直白,贞惠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好在被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月娥却来了精神,侧身追问:“贞惠姐姐,那你觉得老爷怎么样?说实话哦,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对老爷有意思。” “月娥!”这次连杜若都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这种话怎么能问?” “有什么关系嘛,这里又没外人。”月娥理直气壮,“咱们姐妹说话,还要藏着掖着?贞惠姐姐,你说是不是?” 贞惠咬着下唇,不知如何回答。承认吗?太羞人了。否认吗?又违心。她在被中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这个问题。 李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越过月娥,拍了拍贞惠裹着的被子:“别紧张,月娥就是口无遮拦,没恶意的。”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其实我们都看得出来,你对子游有情。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那家伙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对人真心,又长了张祸国殃民的脸,招人喜欢很正常。” 月娥猛点头:“就是就是!我第一次见到老爷的时候,也觉得他好看得不像话。不过那时候老爷才刚到长安。”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贞惠姐姐,你在范阳的时候,安庆绪对你好吗?他有没有……嗯……那个过你?” “月娥!”杜若这次真的有些生气了,“越说越不像话了!” 贞惠却因为这个问题,反而从方才的羞涩中抽离出来。她沉默片刻,低声说:“就……那样吧。他是安禄山的儿子,我是渤海国公主,我们的婚事本就是政治联姻。” 她缓缓从被中探出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床顶,想起了前两天自己用催情药让他就范的事,“他对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相敬如宾。我们还不曾同房,我跟他说过,只有婚后才能同房。他也用过强硬的手段,但是被我以自杀相威胁吓退了。” 屋内再次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他还敢用强?”李冶有些愤怒,但是看着贞惠伤心的模样,连忙转移话题,“那多没意思。夫妻之间,就该像我和子游这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高兴了滚作一团,不高兴了踹他下床,第二天他还能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讨饶。” 杜若忍不住笑出声:“你和老爷那是特殊情况。全长安城,怕是找不出第二对像你们这样的夫妻。” “那又怎样?”李冶得意地挑眉,金眸中闪着光,“我觉得挺好。子游虽然有时候气人,但对我真心实意。这就够了。”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而且他现在可小心了,生怕碰着孩子,每晚就老老实实抱着我睡,手都不敢乱放。” 月娥“噗嗤”笑出来:“老爷也有今天!”她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杜若,“若姐姐,老爷在你那儿不会也这么老实吧?” 杜若的脸微微泛红,轻咳一声:“老爷他……对谁都体贴。” “那就是不老实喽!”月娥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就知道,老爷在若姐姐面前最把持不住了。谁让若姐姐这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欢。” 杜若羞得伸手轻轻打了月娥一下:“小妮子,越说越没规矩了。” 贞惠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她能想象出李哲与她们相处的情景——与李冶斗嘴玩闹,与杜若温柔缱绻,与月娥宠溺调笑。 这样的感情,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在范阳时,她和安庆绪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温情。她传递情报给李哲,最初也只是为了渤海国的利益。 也许还为了寻找她认为青梅竹马的孙卫,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李哲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利益的范畴。 也许是上次在李府小住的日子,他曾对她说:“公主也该尝尝长安的甜”。也许是水上庭院,他将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也许是在念兰轩,他深深看她一眼,说“辛苦了”。 那些细碎的瞬间,如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她的心。 “贞惠,”李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果你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姐妹几个,会把你当亲妹妹看待。” 贞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赶紧抬手擦掉,却越擦越多,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哽咽:“谢谢……谢谢你们……” 月娥连忙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啊贞惠姐姐,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心疼,“你在范阳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以后不会了,有老爷在,有我们在,没人能欺负你。” 杜若也侧过身,温柔地抚摸着贞惠的头发:“是啊,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我们说。咱们姐妹几个,互相照应。” 李冶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贞惠颤抖的肩膀,金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忽然伸手,越过月娥,握住了贞惠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李冶轻声说,“以后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在李府,不用憋着。” 贞惠的哭声渐渐大起来,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孤独、恐惧都哭出来。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失态,即使在父王非要她嫁安庆绪时,她也只是咬着牙,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可在这里,在这张陌生又温暖的大床上,在三个相识不久却真心待她的女子面前,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变成抽泣,最后平息下来。贞惠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泛红,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月娥赶紧下床,拧了块湿毛巾递给她:“擦擦脸,眼睛都肿了。” 贞惠接过毛巾,低声道谢。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舒服了许多。 李冶看着她,忽然笑了:“哭完舒服了吧?以后记住,在李府,你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她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好,“现在,咱们能睡午觉了吗?我真的困死了。” 月娥也躺回来,却还不安分,小声问:“贞惠姐姐,你刚才哭的时候,胸口起伏的样子……真的好壮观。” “月娥!”这次连贞惠都忍不住嗔怪了。 杜若无奈地摇头:“你这丫头,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嘛。”月娥委屈巴巴,“我就是羡慕,怎么了嘛。季兰姐姐,你不羡慕吗?” 李冶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羡慕有什么用?这是天生的。不过——”她忽然睁开一只眼,看向贞惠,“贞惠妹妹,你要是真成了咱们家的人,以后可得小心点。那家伙……咳,我是说子游,他定力可没看上去那么好。” 贞惠刚恢复的脸又红了:“季兰姐姐,你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李冶又闭上眼,嘴角却上扬,“不过你也别担心,他要是敢乱来,我们三个帮你收拾他。” 月娥兴奋地举手:“我第一个!我可以偷偷在他的茶里下巴豆!” 杜若轻笑:“月娥,你忘了老爷百毒不侵?” “哦对……”月娥泄气地放下手,忽又眼睛一亮,“那我就在他练剑的时候捣乱,让他分心!” 李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没靠近就被剑气震飞了。”她摆摆手,“好了好了,睡觉睡觉,孕妇需要充足睡眠。”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阳光西斜,从窗棂的这头移到那头,温暖的光斑落在锦被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贞惠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左右两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月娥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她腰间。杜若的呼吸轻浅,李冶则已经发出细微的鼾声——她说过,怀孕后就开始打鼾,虽然很轻。 这种被包围的感觉,陌生又安心。贞惠悄悄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三个女子。李冶的银发在枕上散开,如月光铺洒;月娥的睡颜纯真,嘴角还带着笑;杜若的睡姿端庄,连睡着都保持着优雅。 心中那根紧绷多年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她轻轻闭上眼,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月娥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饿……我想吃桂花糕……” 李冶半梦半醒地拍了她一下:“睡你的,梦里什么都有。” 杜若被吵醒,轻声问:“月娥饿了?要不要让厨房做点吃的?” “不用不用。”月娥翻了个身,抱住贞惠的胳膊,“我抱着贞惠姐姐就不饿了。” 贞惠被她抱得紧紧的,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没推开。 李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其实我也饿了。要不……咱们叫点心进来吃?边吃边聊?” “好呀好呀!”月娥立刻清醒了,一骨碌坐起来,“我要桂花糕、玫瑰酥、杏仁酪……” 杜若也坐起身,笑道:“你这是要把厨房搬过来。”她转头看向贞惠,“贞惠妹妹想吃什么?渤海国可有什么特色点心?” 贞惠想了想:“我们那儿有打糕,用糯米做的,蘸豆面或者蜂蜜吃。还有松饼,其实和长安的糕点差不多。” “那就让厨房每样都做点。”李冶说着,朝门外喊了一声,“春桃?夏荷?” 第259章 叮嘱杜甫 脚步声轻轻响起,春桃推门探进头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让厨房送些点心来,各式各样的都拿点,再沏壶茉莉花茶。”李冶吩咐完,又补充道,“要温的,别太烫。” “是。”春桃应声退下,临走前好奇地看了眼床上四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抿嘴偷笑。 月娥注意到了,冲她做了个鬼脸:“笑什么笑,等你以后嫁了人,说不定比我们还疯。” 春桃红着脸跑了,屋内响起一片笑声。 点心很快送来,摆满了床边的小几。四个女人干脆不下床,就围坐在床上吃了起来。月娥吃得最欢,一手桂花糕一手玫瑰酥,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李冶慢条斯理地小口喝着花茶,忽然问:“贞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贞惠正捏着一块绿豆糕,闻言手指顿了顿:“我……还没想好。等长安局势稳定,也许就会回范阳。” “回去做什么?”月娥含糊不清地说,“那边又没人心疼你。就在长安住下嘛,咱们姐妹天天在一起,多好。” 杜若也温声劝道:“是啊,你在范阳无亲无故的,回去也是孤单一人。不如留下来,彼此有个照应。” 贞惠低头看着手中的糕点,轻声道:“可我以什么身份留下呢?渤海国公主?那只会给李府带来麻烦。” “什么身份不重要。”李冶放下茶杯,金眸认真地看着她,“你就以‘贞惠’的身份留下。是我的妹妹,是月娥和杜若的姐妹,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她伸手拿过一块松饼,递给贞惠,“至于那些政治上的事,交给男人们去操心。咱们女人,就该过好自己的日子。” 贞惠接过松饼,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咬了一小口,甜味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对了,”月娥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贞惠,“贞惠姐姐,你给我们讲讲渤海国吧?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杜若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听说渤海国的建筑融合了唐风和本土特色,是真的吗?” 李冶则更直接:“你们那儿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除了打糕和松饼,还有别的吗?” 贞惠被她们的问题包围,心中暖意更甚。她放下糕点,开始讲述渤海国的风土人情——巍峨的宫殿如何依山而建,冬季的雪景如何壮观,春季的山花如何烂漫,夏季的湖泊如何清澈。她讲起渤海国的节日,讲起女人们穿的传统服饰,讲起狩猎时的盛况。 三个女人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或提问。阳光渐渐变成金黄色,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为每个人都镀上一层暖光。 “真好,”月娥托着腮,向往地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要去渤海国看看。” “那你可得抓紧练轻功,”李冶调侃道,“不然抱着孩子可飞不起来。” 月娥不服气:“我的轻功好着呢!抱着孩子也能上房揭瓦!” 杜若笑出声:“你这是要带孩子做飞贼?” 说说笑笑间,一盘点心见了底,茶壶也空了。李冶满足地拍拍肚子:“吃饱喝足,该继续睡了。” 月娥却精神抖擞:“我睡不着了,咱们聊点别的吧?”她眼珠一转,坏笑道,“要不……说说各自和老爷第一次见面的事?” “月娥!”杜若的脸一下子红了。 李冶却来了兴趣:“这个好!我先说。”她盘腿坐好,银发披散在肩头,金眸闪着回忆的光,“我和子游第一次见面,是在乌程的街上。他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送一程。” “然后呢?”月娥迫不及待地问。 “然后?”李冶笑了,“然后我发现他盯着我的头发和衣裳看,就故意问他:‘看什么看,没见过白头发的漂亮美人?’你们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连贞惠都忍不住好奇。 李冶模仿着李哲当时的语气,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他说:‘见过,但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像月光成了精,太阳落了魄。’” “噗——”月娥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老爷这么会说话?” “他那张嘴,骗人的时候可甜了。”李冶嘴上嫌弃,眼中却满是笑意,“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知道我是谁,故意来套近乎的。不过……”她声音温柔下来,“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很真诚。” 屋内安静了一瞬,弥漫着淡淡的温情。 杜若轻声开口:“我第一次见老爷,是在……青楼。”她说出这个词时,脸上闪过难堪,但很快被温柔取代,“那时我刚被太子休弃,无家可归,被人卖到那种地方。是老爷和季兰把我给救了,还带我回了李府。” 月娥握住杜若的手,眼神心疼。接着说道:“该我了该我了。我第一次见老爷,是在李泌公子的府邸。那时我被李泌大人救下,扮成丫鬟在府中。老爷和季兰姐姐来找李大人,我正在后院洗衣服,手都冻红了。” 她说着,伸出手看了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冰凉:“老爷走过来说:‘天冷,别冻着。’然后他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看出我的身份,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李府的管家多照顾我。” 三个故事讲完,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贞惠。 贞惠的脸又红了,小声道:“我……我第一次见老爷,是在苏州城的酒楼。他和季兰在二楼喝酒,我在一楼看安庆绪惹祸。然后季兰姐姐为掌柜的出头,他……他为季兰姐姐出头,还对我笑了一下。” “就这样?”月娥不甘心,“没有英雄救美?没有深情告白?” “那时我是安庆绪的未婚妻,他能说什么?”贞惠苦笑,“后来我独自来长安,我们才真正相识。” 李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你们的情况比较复杂。”她忽然笑道,“不过那家伙肯定从第一次见面就惦记上你了,我了解他。” 贞惠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低头捏着被角。 杜若柔声解围:“好了,月娥,你别总逗贞惠。每个人相遇的方式不同,但能相识相知,就是缘分。” 月娥吐吐舌头:“我就是好奇嘛。”她忽然想到什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了,你们知道吗,我听说如霜如雪那两个丫头,最近在偷偷学渤海国的舞蹈。” “哦?”李冶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呀。”月娥得意地说,“前天下午,我本来想去找杜若姐姐,结果在她院子外,看到如霜如雪在练舞,那动作,一看就是渤海国的风格。” 贞惠愣了愣:“她们……怎么会渤海国的舞。” “他们胡姬本就能歌善舞。”杜若笑道,然后转向李冶:“那两个丫头自从跟了月娥,一直想为府上做点什么。上次还偷偷问我,季兰夫人喜欢什么颜色的布料,想给你做件衣裳。” 李冶心中感动,轻声道:“她们不必如此的……” “这是她们的心意。”月娥伸了个懒腰,“你就收着。在这府里,你对她们好,她们自然也对你好。”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申时。李冶看了眼天色:“真该睡了,再聊下去,晚膳都该吃不下了。” 这次没人反对,四人重新躺下。月娥依旧挤在中间,一手搂着李冶,一手搂着贞惠,满足地叹口气:“真好,像这样躺着,什么都不用想。” 杜若在贞惠另一侧轻声道:“是啊,真好。” 李冶已经闭上眼睛,含糊地说:“睡吧,晚上还得应付那家伙呢。他今晚定会去镜心园,若姐姐你可要伺候好哦!” 杜若娇媚的轻笑:“谁让你们把他往我那里撵呢!” 贞惠闭上眼,感受着身边的温暖和呼吸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座陌生的府邸,她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阳光彻底西斜,屋内暗了下来。四个女人沉沉睡去,睡颜安详,如一幅温馨的画卷。 她们四个女人睡午觉去了,我则带着阿洛去了公益学堂查看进度。 走到学堂门口,远远就看到牌匾已经挂上了。学堂和武馆共用一个大门,上面两个牌匾并列——“公益学堂”“公益武馆”。黑底金字的匾额,看起来庄重大气。 我站在门前仔细端详,心想,这名字得让高力士问问陛下,让唐玄宗参与一下,也算是给他个面子。毕竟在长安城搞这么大的公益项目,有皇帝背书会顺利很多。 走进大门,里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院子里种了几棵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环境清幽雅致。几间教室窗明几净,桌椅摆放整齐。武馆那边更宽敞,地面铺了沙土,旁边架子上摆着木剑、木枪等训练器械。 忽然听到后院有说话声,我和阿洛走过去,正看到杜甫带着三个先生和三个武教头在整理住处。 “子游来了?”杜甫见到我,笑着迎上来。 岑参、张继、朱斌三位先生,以及薛金朗、郑光、郑荣三位武教头,也都过来见礼。前几日在念兰轩见过面,也算是我“面试”过的,所以大家都识得我。 “杜院长,各位先生都在,”我拱手还礼,“一切都还顺利吗?” 杜甫捋着胡子,脸上满是满意的笑容:“全部完工了。工人们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带他们再把住的地方整理一下,明天就能正式开课。” 我点点头:“不急。先安顿下来,缺什么少什么就告诉阿福,让他买回来。再安排两个厨娘——孩子们虽然不在这里吃,但先生们住在这里,得解决吃饭问题。灶房需要的物资和食材一并采购回来。” 张继走过来,客气地说:“李大夫,不用这么麻烦。一日三餐我们自行解决就好。” 我摇摇头:“那怎么行?你们都是有大才之人,这等小事不需你们亲动手。你们的任务就是培养好人才,把这些孩子教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听到这话,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能在重视人才的地方工作,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幸事。 我接着说:“还有,让韩揆师兄派两个身手好的过来,负责夜间巡逻。安全第一,不能大意。” 杜甫一一应下:“子游考虑得周全,我一会儿就去安排。” 临走时,我把杜甫叫到一边,低声说:“杜兄,有件事要再叮嘱一下。这个公益学堂一定不能与茶仓混淆。茶仓是为我们自己培养人才的地方,收纳的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吃穿用度都由咱们自己负责。而这公益学堂,收纳的是有家的穷人孩子,必须走读制,只教文武技艺,不负责吃穿用度。” 杜甫点头:“子游放心,此事你已与我说过,老夫都记着呢。” 我又说:“账目方面一定要明晰。正好可以让阿徽试试——你与桃儿说一声,从先生们的费用,到地皮、建设的开销,以及日常的笔墨纸砚、兵器护具,都要一一登记,马虎不得。” 杜甫眼睛一转,明白了我的用意:“子游可是有其他打算?” 我也不藏着掖着:“因为是做公益,我打算每季将此账目公示,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钱花在哪里,怎么花的。这样既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能让更多人信任我们,支持我们。” 杜甫微微一笑,眼中满是赞许:“还是子游想得周全。我一会回茶仓,便将你说的事情一项一项安排。你大可放心,有某在,一定让这里井然有序。” 告别了杜甫,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片绚丽的晚霞。我和阿洛回转李府,心中满是欣慰。 公益学堂的事总算步入正轨了。有了岑参、张继、朱斌这样的大才做先生,有了薛金朗、郑光、郑荣这样的好手做武教头,再加上杜甫的管理,这些穷苦孩子一定能学到真本事,将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这个穿越者的出现。 第260章 水润肌肤 刚下马车,就看到高力士站在公主府的大门口,正与几个工头说着什么。他背着手,一副监工的模样,指指点点,工头们连连点头。 我走过去,高力士看到我,打发了几个工头:“加快速度啊!陛下盯着这事呢!” 工头们散去后,高力士转身对我笑道:“子游回来了?” “高将军,”我拱手行礼,“在监督工程?” 高力士摆摆手:“什么监督不监督的,就是来看看进度。陛下对公主府的事很上心,隔三差五就问一次,咱家不敢怠慢啊。” 我点点头,顺势说起公益学堂的事:“高将军,公益学堂和武馆的进度,我今日去看了。先生、教头、报名的学生以及教具都已准备齐整,剩下的就是给它起名字、制作牌匾和确定开业日期的事了。这两件事……是不是让陛下拿个主意?” 我试探着问。虽然学堂是我出钱建的,但让皇帝赐名、定开业日期,既能体现皇恩浩荡,也能让这个项目更有权威性。 高力士冲我竖了一下大拇指,眼中满是赞赏:“孺子可教!这事办得漂亮。老奴一会就回宫里请示陛下,等我消息。” 我们又寒暄了几句。临走时,高力士还不忘夸我:“子游啊,这事你办进了陛下的心中。陛下没少因为这事在朝堂上夸你,说你是朝中少有的真正为百姓做实事的官员。” 我连忙谦虚:“高将军过奖了。这都是陛下圣明,高将军提点得好。” 高力士摇摇头,苦笑道:“子游就别拿老奴取笑了。我哪里能提点得了你?你提点提点我还差不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子那边……最近有些不安分。虽然被禁足,但东宫的人在外活动频繁。子游,你要小心些。” 我心中一凛,点头道:“多谢高将军提醒,子游明白。” “好了,”高力士摆摆手,“走了。最迟明晚给你消息。” “不急不急,”我笑道,“高将军慢走。” 看着高力士的马车远去,我站在李府门前,心中思绪万千。 太子不安分,这是我早就料到的。被禁足半年,以李亨的性格,怎么可能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想办法反击。 而安禄山那边,五千兵马已经秘密部署在长安周边。严庄和安庆绪在胡姬楼虎视眈眈,等待时机。 还有仆固怀恩那三千精兵,化整为零潜入长安和皇宫,目的不明。 这一切,都像一张大网,正在长安城缓缓展开。而我,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但我不怕。我有李冶,有月娥,有杜若,有师父李白,有师姐玉真公主,有杨国忠,有高力士,有茶仓的孩子们,有刚刚建立的公益学堂…… 我有这么多需要守护的人和事,有这么多支持和帮助我的人。 所以,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会走下去。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长安城华灯初上。我转身走进李府,心中充满了坚定。 晚膳过后,月娥忽然心血来潮,拉着我们的手嚷嚷着要去泡温泉。 “老爷,季兰姐姐,杜若姐姐,贞惠姐姐——”她拖着长音,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去泡温泉吧!这大热天的,泡一泡解乏!” 李冶正靠在软榻上揉着腰,闻言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这腰正酸着呢,泡一泡说不定能舒服些。” 杜若也点头:“确实,这几日天气闷热,泡个温泉出出汗也好。” 贞惠公主有些犹豫:“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月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咱们一起去!”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主院后和西跨院夹角的温泉宫。这里是我按现代风格特意修建的,引了无意中挖出的温泉水,室外、室内都有泡池,室外大的池子,足够十几个人同时泡浴。 四周用竹林和木方隔开,既私密又雅致。 春桃、夏荷、云彩、云霞、如霜、如雪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浴巾、水果和饮品。见到我们进来,她们恭敬地行礼后,便退到外间等候。 “换衣服吧!”月娥兴致勃勃地打开衣柜,里面挂着我设计的“比基尼”——这是我在发现温泉后的小小“发明”,用丝绸和薄纱制成,虽然比现代比基尼保守些,但在唐朝已经算是相当大胆了。 李冶、杜若、月娥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新式泳衣”,很自然地开始换装。李冶因为怀孕,我特意让人给她做了宽松些的款式,但依然能看出曼妙的曲线。杜若则选择了一套淡紫色的,衬得她肌肤雪白。月娥最活泼,选了一套桃红色的,迫不及待地换上。 只有贞惠公主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布料极少”的衣裳,脸颊绯红,手足无措。 “贞惠姐姐,为何还不换衣裳?”月娥把几块布料在贞惠面前晃了晃,“你看,多好看!” 贞惠咬着嘴唇,声音细若蚊蚋:“这……这衣裳如何穿得出去?” 此时,杜若已经换好走了过来。她在贞惠面前优雅地转了一个圈,丝绸的裙摆轻轻飞扬:“不好看吗?” 贞惠仔细看了看杜若身上那仅有的几块布料——上身是抹胸式的上衣,沟壑展露,下身是刚到臀部的短裙,虽然不算暴露,但在唐朝人眼里已经是相当大胆了。 “好看是好看,”贞惠红着脸说,“但是好羞人呢!” 月娥也换好了装,凑过来:“这样才能让这温泉充分地浸透肌肤啊!难道贞惠姐姐想不穿衣裳泡温泉?那可便宜了我家老爷——”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眼中满是促狭。 贞惠的脸更红了,扭捏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这衣裳穿在身上,有点害羞。” 李冶挺着肚子走过来,她换了一套淡蓝色的比基尼,因为怀孕,上衣和下裙都做得宽松些,但依然能看出玲珑的曲线。她拉住贞惠的手,温和地说:“泡温泉就得穿这个才舒服。相信我,不会骗你的。” 贞惠看着眼前这三个女子——李冶雍容中带着俏皮,杜若优雅中透着温柔,月娥活泼可爱。她们都大大方方地穿着这些“奇装异服”,脸上没有半分不自然。 她心里开始动摇了。其实从心底里,她也想穿上这些漂亮的衣裳——那些丝绸的质地,精致的绣花,确实很美。但从小受到的教育,渤海国宫廷的礼仪规矩,让她有些望而却步。 月娥看出了她的犹豫,忽然伸出“咸猪手”,作势要帮她换衣服:“来来来,我帮姐姐换上!” “啊!”贞惠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月娥哈哈大笑,转头对李冶说:“季兰姐姐,你看贞惠公主害羞的模样,真招人喜欢!” 杜若佯怒地走上来,一巴掌拍在月娥的屁股上——看似凶狠,实则与挠痒痒没啥区别。 “就你嚷嚷得欢!”杜若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去泡?我来照顾贞惠妹妹。” 月娥冲着杜若撅起小嘴,做了个鬼脸:“去就去!” 说完,她一路小跑奔向温泉池,急得李冶在后面喊:“慢着点……小妮子……地滑……小心肚子!” 李冶摇了摇头,赶紧跟了上去。临走前,她回头对贞惠说:“贞惠妹妹,你们也快着点。” 杜若拉住贞惠的手,温和地说:“别理她们,咱们慢慢来。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我这里还有件披风,可以先披着下水。” 贞惠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了决心。她选了一套淡粉色的比基尼,在杜若的帮助下换上。换衣服的过程中,她的脸一直红扑扑的,眼睛都不敢看镜子。 但当她换好之后,站在铜镜前时,自己也愣住了。 镜中的女子,穿着淡粉色的丝绸上衣和短裙,身材凹凸有致。上衣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暴露,又能显出优美的锁骨和脖颈线条。 短裙刚到臀下,露出修长笔直的双腿。丝绸的质地贴身柔软,完美地勾勒出她傲人的曲线——丰胸、翘臀、细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真美。”杜若由衷地赞叹。 贞惠的脸更红了,但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哪个女子不爱美呢?这套衣裳,确实让她看起来更加迷人。 “走,咱们也去泡吧。”杜若笑着说。 贞惠点点头,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温泉池——她实在不好意思穿着这身衣裳在外面多待。 当她进入温泉池的一刹那,水花轻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春桃和夏荷的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云彩和云霞成了小迷妹,眼中满是羡慕和崇拜。如霜和如雪相对镇静,但两人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艳。 月娥最先反应过来,她游到贞惠身边,上下打量,然后发出夸张的惊呼:“哇塞!你的身材怎么能如此好?!” 虽然月娥一直羡慕贞惠的身材,但穿上这“比基尼”之后,贞惠那好得离谱的身材更是展露无疑。水汽氤氲中,她像一朵出水芙蓉,娇艳欲滴。 月娥娇呼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眼珠一转,坏笑道:“老爷不会是专门为了贞惠姐姐,才设计的这套衣裳吧?” 她把这个尖锐的问题抛给了李冶和杜若! 贞惠的脸更红了,在温泉的热气和水光的映衬下,她显得更加妩媚动人。她低下头,小声说:“月娥妹妹休要胡说……” 月娥却不肯放过她,接着说:“老爷呢?他怎么还没来?他见到贞惠穿着这个会不会流口水?” 话音未落,我穿着“沙滩裤”出现了! 这是我设计的男士泳装——其实就是一条到膝盖的短裤,用棉布制成,比较宽松。在唐朝人眼里,这已经算是相当“奇装异服”了。 我走进温泉宫,发现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我,而且好像都在憋着笑意。 “怎么了这是?”我看看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温泉宫中一片笑声,她们再也憋不住了! 还是李冶最先止住笑,解释道:“月娥说你见到贞惠妹妹穿着‘比基尼’会流口水。” 月娥看热闹不怕事大,拉着贞惠:“来来来!给老爷展示一下!” 我的眼神顺着声音移过去,当看到贞惠的那一刻—— 好吧,我承认,我身体的某个部位……确实有了反应。 贞惠穿着那套淡粉色的比基尼,坐在温泉池中。水刚好到她胸口,水波荡漾间,若隐若现,反而比完全暴露更加诱人。 她的身材本就傲人,此刻在温泉水汽的衬托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我赶紧故作镇定,以最快的速度跳入温泉池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我心里暗道:还好及时入水,要不然真的尴尬了! 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也暂时掩盖了我的“窘态”。我靠在池边,长长舒了口气。 但李冶当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她游到我身边,似笑非笑地说:“子游,你看贞惠妹妹这身衣裳,好看吗?” “好看。”我老实回答。 “那是我好看,还是贞惠妹妹好看?”李冶继续追问。 这问题……是送命题啊! 我苦笑道:“你们都好看,各有各的美。” “敷衍!”月娥在一旁起哄,“老爷就会说好听的!” 杜若也加入战局,她游到贞惠身边,搂住她的肩:“要我说啊,贞惠妹妹这身材,怕是全长安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子游,你说是不是?” 贞惠被她们说得不好意思,想要往水里缩,却被杜若拉住:“别躲啊,让某人好好看看。” 我尴尬地摸摸鼻子:“你们别欺负贞惠了……” “哟,心疼了?”李冶挑眉,“这就护上了?” 月娥更是夸张地捂着胸口:“哎呀呀,季兰姐姐你看,老爷对贞惠姐姐多上心啊!咱们是不是该识趣些,给人家腾地方?” 四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我调侃得无地自容。贞惠刚开始还很害羞,但渐渐地也被这气氛感染,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261章 惹火娘子 温泉宫中,水汽氤氲,笑声不断。五个身影在池中嬉戏玩闹,气氛温馨而欢乐。 李冶虽然挺着大肚子,但玩心不减,不时往我身上泼水。月娥最活泼,一会儿游到东,一会儿游到西,像个快乐的小鱼。 杜若比较文静,只是微笑着看着我们闹。贞惠则慢慢放松下来,也开始加入玩水的行列。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样的日子,真好。 只是……身体的某个部位,还在蠢蠢欲动。 这温泉,泡得我真是……又享受又煎熬啊! 带着一股欲火、承受着暧昧的调侃以及身体的悸动,我终于陪着四个美女泡完了温泉。 从温泉宫出来时,我整个人都像是被蒸熟了——不只是因为温泉的热度,更是因为那几个女人的“热情”。 回到主屋,李冶立刻开始了她的“分房行动”。 “若姐姐,”她拉着杜若的手,眼睛却瞟着我,“还不快些把老爷带回去?你看他那眼神,都快冒火了!” 月娥在一旁帮腔:“是哦是哦!我都能听到老爷的心跳声,恐怕心里都急得长草了。” 杜若也不含糊,她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挎上我的胳膊,整个人都“瘫软”在我身上——当然,我知道她是装的,也许是气氛到了,让意向稳重的杜若也调皮了一下。 “老爷,”她声音娇滴滴的,听得我骨头都酥了,“咱们回屋,让这些个小浪蹄子独守空房——哦不,一起守着空房吧!” 她顿了顿,转头对李冶和月娥说:“不过,我先提醒某人,我和老爷睡觉会插门的。而且我们全神贯注的时候,听不到敲门声。别到时候忍不住跑过来说我不开门就好!” 说完,她拉着我,一路小跑出了房门。 我被她拽着跑,心里又惊又喜。稳重的杜若能有如此表现,确实让我十分惊讶。平时的她总是端庄优雅,很少有这样“奔放”的时候。 回到镜心园,关上门,杜若背靠着门,胸口微微起伏,脸上还带着红晕。 “看什么看?”她娇嗔地瞪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轻轻捧起她的脸:“没看过这样的若娘子。” 杜若姗然一笑,眼中满是柔情:“还不是为了你!让我说出如此羞人的话语。”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心中感动,低头吻住她的唇。 杜若热情地回应着,双臂环住我的脖子。这个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热烈。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听到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良久,我们才分开。杜若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中水光盈盈。 “抱我去床上。”她轻声说。 我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走向床榻。她的身体很轻,柔软地靠在我怀里。 这一夜,杜若格外热情。她不再像平时那样羞涩被动,而是主动回应,甚至引导。她的吻落在我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一路往下…… “若……”我轻唤她的名字。 “嗯?”她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情动。 “今天的你,很不一样。” 杜若笑了,那笑容妩媚动人:“不喜欢吗?” “喜欢,”我诚实地说,“太喜欢了。” 她俯身吻我,长发如瀑布般垂下,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接下来的画面,香艳而热烈。我们像两条交缠的鱼,在水中翻滚、追逐。杜若的呻吟声不再压抑,而是放肆地释放出来。她的指甲陷入我的背,留下浅浅的痕迹。 颠鸾倒凤,不知今夕何夕。 而主屋的十人大床上,讨伐我和杜若的声音还未停歇。 月娥和李冶一左一右,对着贞惠抱怨。 “姐姐看到没有?”月娥撅着小嘴,“他们怎么会如此欺负我们两个孕妇?明知道我们不能……不能那个,还故意在我们面前秀恩爱!” 李冶也“愤愤不平”:“就是!男人啊,都是登徒子!尤其这李哲,更是无疑!你看他今天看你的眼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贞惠被她们弄得哭笑不得,但她看得很清楚——这只是李府日常的生活情趣而已。是李哲对三个女人的宠爱,也是三个女子相亲相爱、不分彼此的相处方式。 她轻声说:“两位姐姐,其实老爷对你们都很好。我能看出来,他是真心宠爱你们。” “我们知道啊,”月娥叹了口气,“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生气’嘛!明明有我们三个大美人在身边,他却跑去跟杜若姐姐……”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冶忽然侧过身,在贞惠耳边轻声说:“贞惠妹妹,你是不是也喜欢子游?” 贞惠的心猛地一跳,脸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否认的话。 月娥看出了她的窘迫,不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算了算了,不说那个没良心的了。贞惠姐姐,你在范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将来?” “将来?”贞惠愣了愣。 “对啊,”月娥说,“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了,你想过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贞惠沉默了。她想过吗?当然想过。但她想的,都是渤海国的未来,是国家的安危。至于她自己……她从未敢奢求什么。 李冶握住她的手:“贞惠,如果你愿意,可以考虑考虑那个登徒子哦!我们姐妹几个,也会一直陪着你。” 贞惠害羞的低下了头,眼眶有些湿润。她知道李冶的意思,从住进李府开始这三个女人一直在暗示她,可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贞惠反握住李冶的手,“谢谢……谢谢你们。” 此时,她被月娥不安分的小手撩拨得心如草生——月娥不知什么时候把手伸进了她的寝衣,轻轻抚摸她的腰。 “月娥!”贞惠轻呼。 “嘿嘿,”月娥坏笑,“贞惠姐姐的腰真细,皮肤真滑。” 李冶也在她耳边吹着热气,轻声说:“贞惠,放松些。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们姐妹几个。” 贞惠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这种热情和温暖,她一点都不抗拒,甚至……有些享受。她忽然想,如果能和她们打成一片,一起调侃李哲和杜若的行径,那该多有趣。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家庭生活——有打闹,有玩笑,有关爱,有温暖。 她闭上眼睛,任由李冶和月娥“摆布”,嘴角却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杜若的酮体上镀上一层金色。她的肌肤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白嫩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锦缎的薄被在这闷热的天气里被踢到了一旁,一丝不挂的杜若侧卧着,身体上还残留着昨晚动情时留下的红痕——有些是我吻的,有些是她自己抓的。 我侧身看着她,心中满是怜爱。轻轻抚摸着她的颈弯,那里有一处淡淡的红痕。 “还疼吗?”我轻声问。 杜若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到是我,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手抚上我的脸:“不疼。”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昨晚的你我好喜欢。” 我笑了:“昨晚的你我也好喜欢。” “是不是受了贞惠的刺激?”杜若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说什么,笑着反问:“你才是那个受了贞惠刺激的那个人吧!” 我们相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中,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敲门声很急促。 “你们还真的插门?”月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不满和调侃,“太阳晒屁股了!还打算温存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李冶:“我们都吃过早膳啦!杜若姐姐,你还能下床吗?要不要我把早膳给你端到房中,补充补充体力,再继续欢愉可……” “好”字在她口中还没说出来,我已经快速跳下床,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啊!”门外的两人惊呼一声。 月娥和李冶站在门口,一个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几样小菜和粥;另一个手里拿着团扇,正作势要敲门。 见我忽然开门,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铜铃般的嬉笑声,放下东西,转身就跑! “站住!”我笑着喊。 但两人跑得更快了,转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摇摇头,关上门。回头时,杜若已经坐起身,用薄被裹住身体,脸上还带着红晕。 “这两个丫头……”她无奈地笑道。 “让她们笑去,”我走回床边,搂住她,“咱们再躺会儿。” 杜若靠在我怀里,轻声说:“其实……被她们这样调侃,我还挺开心的。” “嗯?”我低头看她。 “这说明她们把我当自己人,”杜若说,“只有真正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开玩笑。” 我点点头,心中了然。确实,李冶和月娥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这样放肆。她们对杜若的调侃,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接纳和亲近。 “好了,”杜若轻轻推开我,“该起床了。再不起,她们真该笑话我们了。” 直到巳时一刻,我才出现在书房。 阿洛送来了早餐——一碗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两个包子。我一边吃,一边想着昨日傍晚高力士说的话。 “东宫的人活动频繁……” 直觉告诉我,这事一定与回纥那三千精兵有关联。阿史德说那些精兵化整为零,潜入了长安和皇宫。而太子李亨被禁足后,不可能没有动作。 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我看了看时辰,估摸着杨国忠也该下朝了。去对面的相国府问问吧,看看他那里最近有什么消息。 因为太近了,我没有让阿洛陪同,自己一个人出了门。从李府到相国府,不过几步路的事。 来到相国府,门房认识我,恭敬地行礼后直接放行。我熟门熟路地往书房走,路上碰见了管家。 “李大人。”管家躬身行礼。 “义父回来了吗?”我问。 “相爷刚回来,在书房呢。” 时间正好。我点点头,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杨国忠正坐在书案后,看起来刚刚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常服。 “子游?”他抬头看到我,有些惊讶,“今日这么闲?” 我笑着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有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上次我与你说的回纥精兵的事,打探得如何了?” 杨国忠面露愁容,叹了口气:“极其隐蔽,至今还没有消息。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眼线,但那些精兵像是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东宫近日人员来往,确实是频繁了不少。虽然太子被禁足,但东宫属官、侍卫、甚至有些朝中官员,都在频繁进出东宫。” 我眉头微皱:“具体是哪些官员?” “基本都是太子一党的旧部,”杨国忠说,“还有一些……是官位卑微的京兆府官员。这些人忽然频繁往东宫跑,很不对劲。” 我沉吟片刻:“最近东宫那边得盯紧些,我总感觉太子李亨有什么大动作。” 杨国忠肯定地点头:“子游放心,我已经安排人盯紧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东宫最近戒备森严,连秋月都很难靠近核心区域。” 我忽然想到什么:“秋月,那个你安插在东宫的……女子。” 我怎么把她忘了!秋月,那个杨国忠安插在东宫的妖媚女子,她不是很得太子信任吗!上次在东宫救出雅尔腾就是她的功劳。 杨国忠苦笑:“秋月最近也传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东宫最近管理得极严,她虽然还在太子身边,但接触不到核心事务。太子好像……在防着她。” 我了然。看来太子李亨也不傻,知道身边可能有眼线。但这也更能证明——太子正在做着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勾当。 “告诉秋月,”我沉声道,“我要见她。时间你来安排。” 杨国忠点头:“好,我马上就安排。” 我又问:“朝中可还正常?” 杨国忠摇摇头:“不太平……倒向安禄山的人越来越多。这几日陆续有官员去胡姬楼赴宴,说是严庄带着安禄山的二公子来拜访。” 第262章 崇文尚武 这个消息我已经知道,所以心中没有任何波澜:“没有请你去?” 我调侃道。 杨国忠哈哈大笑:“我是第一个!但是如今严庄知道我们的关系,基本就是叙叙旧而已。他试探过我几次,想知道我对安禄山的态度,我都搪塞过去了。” “寿王李瑁在忙什么?”我接着问道。 提到寿王,杨国忠的脸色好了些:“寿王遵照你的安排,最近忙得很。一边巡视训练,一边与朝中官员交流沟通,已经甚得人心。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现在都开始倾向寿王了。” 我点点头:“东宫的事还得认真对待。我有种预感,太子很快会有大动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杨国忠说,“所以已经让禁军加强了皇宫的戒备,尤其是陛下寝宫和贵妃娘娘的宫殿。” “做得好。”我赞许道。 又聊了一会儿,杨国忠忽然说:“留下来一起用午膳吧!高将军前日给我拿了几坛宫中陈酿,咱们尝尝。” 我笑道:“也好。不过那酒还是义父自己留着慢慢饮用,我那兰香醉就够我喝的了。一会让阿东给你送些改良版的尝尝。” 杨国忠有些不好意思:“那敢情好。你这兰香酒可是名声大噪,连陛下都赞不绝口。”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公益学堂的事,陛下在早朝时不止提了一回。高力士今日跟我说了一嘴,在等陛下赐名,还要亲自题写匾额。” 我眼睛一亮:“看来高将军没有骗我,确实是个办实事的人。” “当然,”杨国忠笑道,“这可是大好事。有陛下赐名题匾,你这个公益学堂可就名正言顺了,谁也不敢说什么。” 我心中大喜。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有皇帝背书,这个公益项目就能顺利推行,也能为我在朝中积累更多的声望和人望。 “多谢义父提点。”我拱手道。 杨国忠摆摆手:“跟我还客气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又安排下人去李府告知我不回府用膳的消息。我和杨国忠边吃边聊,从朝局谈到家事,从太子谈到安禄山,相谈甚欢。 回到李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声声。我走到主屋外,轻轻推开门,只见那四个女子已经在十人大床上睡着了。 李冶侧卧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均匀。月娥枕着她的手臂,睡得正香。杜若睡在另一边,姿势优雅。贞惠则睡在最外侧,蜷缩着身体,像只小猫。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温暖而宁静。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就是我要守护的生活。 这就是我要为之奋斗的一切。 无论朝堂上有多少明争暗斗,无论长安城有多少暗流涌动,只要回到这个家,看到这些我爱的人,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会烟消云散。 我轻轻关上门,没有打扰她们的好梦。 走到书房,阿洛正在那里等我。 “老爷,”他递过来一封信,“高力士将军派人送来的。” 我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陛下已赐名‘崇文尚武堂’,匾额三日内送至。开业日期定于七月二十八,吉日良辰,陛下亲临。高力士字。” 我笑了,将信收好。 崇文尚武堂……这个名字确实不错。 七月二十八,还有五天的时间。足够准备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庭院,心中充满了希望。 公益学堂即将开业,公主府也在紧锣密鼓的建设,茶仓的孩子们正在成长,李冶和月娥的孩子即将出生……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虽然前路依然有荆棘,虽然敌人依然在暗中窥伺,但我有信心,有能力,也有决心,守护好这一切。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有家人,有朋友,有师父,有师姐,有这么多支持和帮助我的人。 所以,无论未来有多少挑战,我都会勇敢面对。 这就是我在大唐的生活,这就是我要书写的历史。 窗外的阳光正好,蝉鸣声声。 长安的七月,热烈而充满生机。 而我的故事,还在继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时,雅尔腾公主正躺在李哲曾经睡过的竹榻上。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木质屋顶发了会儿呆。这间房原本是杜若的,但惠娘说李哲来水上庭院时,偶尔也会在这里午休。于是雅尔腾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间房。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兰草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被灰尘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雅尔腾坐起身,有些懊恼地拍打枕头。惠娘说得对,这房间确实许久没人住了,虽然打扫过,但那股子尘封的气息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不过没关系。她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哇——” 眼前豁然开朗。整个漾波湖在晨光中苏醒,湖面上薄雾缭绕,远山如黛,近处的荷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水鸟掠过湖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这就是他曾经每天看到的景色吗? 雅尔腾趴在窗台上,托着腮,任由晨风吹拂脸颊。长发披散在肩头,有些凌乱,但她毫不在意。在这里,没有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没有回纥使团那些老臣的唠叨,她可以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不,不只是最真实的自己。在这里,她可以放肆地想象——想象李哲也曾经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湖光山色;想象他练剑时矫健的身影;想象他读书时专注的侧脸…… “公主,您醒了吗?”门外传来惠娘的声音。 “醒了醒了!”雅尔腾赶紧应道,匆匆梳了头发,换上那身从杜若衣柜里找来的粗布衣裙。这衣裳对她而言略显紧小,尤其是胸口,绷得有些难受。但没办法,她自己只穿了一套衣裳来这里。 推开门,惠娘端着木盆站在门口,盆里是清水和布巾。看到雅尔腾这身打扮,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公主穿这身……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雅尔腾知道她在说什么,脸微微一红,接过木盆:“谢谢惠姨。我自己来就好。” “早膳准备好了,在平台那边。”惠娘指了指方向,“顺娘做了荷花粥,还蒸了莲蓉包子。” “我洗漱完就过去。” 惠娘点点头,转身离开。雅尔腾看着温婉的少妇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两位妇人待她极好,不像宫里的那些嬷嬷,总是板着脸,这也不许那也不让。 洗漱完毕,雅尔腾走到平台。竹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两碗清粥,一碟包子,还有几样小菜。顺娘正在摆碗筷,见雅尔腾来了,笑道:“公主起得真早。还以为您要多睡会儿呢。” “这里的早晨太美了,舍不得睡。”雅尔腾在竹椅上坐下,深吸一口气,“这粥好香!” “是用新鲜荷叶熬的,”顺娘给她盛了一碗,“清热解暑。包子里的莲蓉是昨天现采的莲子做的,您尝尝。” 雅尔腾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荷叶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粥熬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莲蓉细腻,带着淡淡的甜味。 “好吃!”雅尔腾由衷赞叹,“顺姨手艺真好。” 顺娘被夸得眉开眼笑:“公主喜欢就好。多吃点,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雅尔腾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平台的栏杆上,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叫着。远处的芦苇荡里,隐约传来水鸟的鸣叫。湖面上的薄雾正在散去,露出波光粼粼的水面。 “李大人平时在这里用早膳吗?”雅尔腾装作不经意地问。 “老爷来的时候,就喜欢坐在这里用膳。”惠娘端着另一碟小菜走过来,“他说边吃边看湖景,胃口都好些。” 雅尔腾点点头,心里想象着李哲坐在这里的样子。他会是狼吞虎咽,还是细嚼慢咽?吃饭时会说话吗,还是安静地享受美食? “惠姨,李大人平时在水上庭院都做些什么?”她又问。 惠娘在雅尔腾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粥:“老爷来这儿,多半是练剑、读书,有时也钓鱼。 早晨天不亮就起来,就在这平台的空地上练剑。”她指了指平台东侧的一块空地,“一练就是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雅尔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块空地大约三丈见方,地面也铺着同样的青石板,但是被打磨得光滑平整。三面都种着两人多高的芦苇,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练完剑呢?” “练完剑就洗漱用早膳,然后要么在书房读书,要么划着小舟去湖上钓鱼。”顺娘接过话头, “老爷偶尔来这里就是图个安静,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几句话,就坐在那儿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他看什么书?” “那可多了,”惠娘想了想,“兵书、史书、诗集,什么都有。书房里那些书,都是老爷一本本攒起来的。” 雅尔腾三口两口吃完粥,放下碗:“我能去看看书房吗?” “当然可以。”惠娘笑道,“公主随意,把这儿当自己家就好。” 雅尔腾起身走向主屋。推开门,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房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卷,按类别摆放。雅尔腾粗略扫了一眼,有《孙子兵法》《史记》《诗经》,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书名。 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洗里还残留着些许墨渍。雅尔腾走到桌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普通的木椅,但坐上去很舒服,扶手被摩挲得光滑。 桌上摊开着一本书,是李白的《李太白诗集》。她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访戴天山道士不遇》。页边有淡淡的批注,字迹潇洒飘逸:“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师父之雅致,弟子心向往之。” 是李哲的字迹。雅尔腾抚摸着那些墨迹,想象他坐在这里读书的样子。他读到这里时,是不是会想起他的师父李白?会不会轻声吟诵,感受诗中那份恣意随性? 她又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沓纸,一些用过的毛笔,还有一个小木盒。犹豫了一下,雅尔腾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枚玉佩,通体洁白,雕着莲花图案。玉佩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写着:“赠李哲李子游。剑道如莲,出淤泥而不染。师太白。” 是李白送给李哲的。雅尔腾轻轻拿起玉佩,触手温润。莲花雕刻得极为精细,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她能想象李哲佩戴这枚玉佩的样子,一定是挂在腰间,随着他走动轻轻晃动…… “公主?” 门口传来惠娘的声音。雅尔腾赶紧把玉佩放回原处,关上木盒,假装在看书。 “我在看书呢。”她头也不抬地说。 惠娘走进来,手里端着茶盘:“给您泡了荷叶茶,清热去火。” “谢谢惠姨。”雅尔腾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荷叶特有的清香。 “公主若想看书,尽管看。”惠娘说,“老爷说过,书就是给人读的,不怕翻旧。” 雅尔腾点点头,目光在书架上逡巡。最后抽出一本《孙子兵法》,坐回书桌前。 翻开扉页,上面又有李哲的批注:“兵者,诡道也。然诡中有正,正中有诡。商场如战场,此理相通。” 雅尔腾笑了。这个李哲,看兵书都能联想到做生意,不愧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商人。 整个上午,雅尔腾都窝在书房里。阳光从东窗移到南窗,房间里越来越亮。她看书看得入神,时而为书中的谋略拍案叫绝,时而对着李哲的批注陷入沉思。 他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批注有时严肃,有时调侃。雅尔腾能从这些字里行间,窥见他的性情——聪明却不张扬,幽默却不轻浮,深思熟虑却又敢于冒险。 第263章 怀春公主 “公主,该用午膳了。”顺娘在门外唤道。 雅尔腾这才惊觉,一上午已经过去。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出书房。 午膳摆在平台上,比早膳丰盛许多:清蒸鲈鱼、荷花炒虾仁、凉拌藕带,还有一锅鱼头豆腐汤。惠娘和顺娘已经坐下等她。 “两位姨也一起吃吧。”雅尔腾在她们对面坐下。 惠娘和顺娘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在她们看来,主仆有别,不该同席。 “这里没有公主,也没有仆人。”雅尔腾认真地说,“就我们三个,像一家人一样吃饭,好不好?” 顺娘眼眶微红,点点头:“好,好,像一家人。” 于是三个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雅尔腾给她们讲草原上的故事:一望无际的草海,奔驰的骏马,夜晚的篝火和歌舞。她们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 “草原上真的能看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吗?”惠娘问。 “何止能看到,”雅尔腾笑道,“您要是站在高处,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像云朵一样在草原上移动。到了春天,草地上开满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美极了。” “那公主会骑马吗?”顺娘问。 “当然会!”雅尔腾挺起胸脯,“我三岁就学骑马了。草原上的孩子,不会骑马就像没有脚一样。我骑得可好了,哥哥都追不上我。” “真厉害。”惠娘赞叹道,“我们这些中原女子,大多连马都没摸过。” “等有机会,我教两位姨骑马。”雅尔腾豪气地说,“很简单,一学就会。” “那可不敢,”顺娘连连摆手,“我这老骨头,骑上去非得散了架不可。” 三人都笑起来。 吃完饭,雅尔腾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惠娘拦着她:“公主,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好。” “我想帮忙。”雅尔腾坚持道,“在草原上,我也是要帮忙做事的。挤羊奶、捡牛粪、煮奶茶,我都会。” 惠娘和顺娘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帮忙。雅尔腾端着碗碟去厨房,顺娘跟在她身后,一路提醒:“小心门槛”“慢点走”。 厨房在主屋后面,是个独立的小木屋。里面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水缸、碗柜一应俱全。雅尔腾把碗碟放进木盆,顺娘从缸里舀水。 “公主真的会洗碗?”顺娘将信将疑。 “您看着。”雅尔腾挽起袖子,接过丝瓜瓤,学着顺娘的样子洗起来。 然而事实证明,洗碗这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雅尔腾用力过猛,一个瓷碗从手里滑出去,“啪”地摔在地上,碎了。 “啊!”雅尔腾惊呼一声,蹲下去捡碎片。 “别用手!”顺娘赶紧拦住她,“小心割着。我来我来。” 她拿来扫帚和簸箕,利落地把碎片扫干净。雅尔腾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对不起,顺姨,我太笨了。” “不笨不笨,”顺娘笑道,“第一次都这样。公主金枝玉叶,不会这些很正常。” “我可不是金枝玉叶。”雅尔腾嘟囔道,“在草原上,我确实是要干活的。” “那不一样。”惠娘走进来,接过雅尔腾手里的丝瓜瓤,“草原上的活和这里的活不一样。公主有心帮忙就好,慢慢学。”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雅尔腾就在厨房里“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添乱更多。她想切菜,差点切到手;她想烧火,弄得满屋是烟;她想和面,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 惠娘和顺娘也不恼,耐心地教她。切菜时手指要弯曲,刀要垂直;烧火时要留通风口,不能塞太满;和面要一点点加水,边加边揉。 雅尔腾学得很认真,虽然笨手笨脚,但胜在态度端正。一个下午下来,她学会了洗碗、切菜、生火。虽然切的菜粗细不一,生的火时大时小,但总算是能帮上点忙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雅尔腾搬了张竹椅坐在平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顺娘端来一碟莲子:“刚剥的,新鲜着呢。公主尝尝。” 雅尔腾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莲子清甜,带着淡淡的苦,是莲心的味道。 “顺姨,李大人平时晚饭后做什么?”她问。 “有时候继续看书,有时候在平台上坐坐,看看星星。”顺娘在雅尔腾旁边坐下,“偶尔也会吹笛子。老爷的笛子吹得可好了,湖对岸都能听见。” “他会吹笛子?”雅尔腾眼睛一亮。 “会。书房里就有一支竹笛,是杜甫先生送的。”惠娘也走过来,手里拿着针线活,是件还没做完的衣裳,“老爷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吹,多是些没听过的曲子,但很好听。” 雅尔腾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夜色如水,李哲独自坐在平台上,对着湖面吹笛。笛声悠扬,在湖面上飘荡,惊起夜宿的水鸟。 那样的他,该是怎样的孤独,又怎样的从容? “惠姨,那支笛子我能看看吗?”雅尔腾问。 “当然可以。就在书房的书架上。” 雅尔腾起身走进书房,果然在书架第二层看到一支竹笛。笛身光滑,显然是经常把玩。她拿起来,放在唇边,试着吹了一下。 “噗——”一声漏气的声音,难听极了。 雅尔腾吐吐舌头,把笛子放回原处。有些事情,不是看看就能会的。 晚膳比较简单,是中午的剩菜加热,再加了一盘炒青菜。吃饭时,惠娘说:“公主,您那身衣裳我给您放在房里了,想换的话随时换。” “谢谢惠姨。”雅尔腾说,“不过我挺喜欢这身的,”她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衣裙,“穿着自在。” “那衣裳是杜若娘子的,您穿着确实合身。”顺娘笑道,“就是……紧了点。” 雅尔腾脸一红。杜若的身材比她纤细,这衣裳穿在她身上,确实有些部位绷得难受。尤其是胸口,呼吸都不太顺畅。 “明天我给您改改,”惠娘说,“放宽松些就好。” “麻烦惠姨了。” 吃完饭,雅尔腾主动要求洗碗。这次小心多了,虽然动作慢,但总算没再打碎碗碟。惠娘和顺娘在一旁做针线,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中满是慈爱。 收拾停当,天已经全黑了。惠娘点起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平台上晕开。顺娘拿出棋盘:“公主会下棋吗?” “会一点。”雅尔腾在她对面坐下,“不过下得不好。” “没事,打发时间。” 于是两人在油灯下对弈。雅尔腾的棋艺确实不精,没一会儿就被顺娘杀得片甲不留。惠娘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她一两句。 “这里该下这里……不对不对,这样走更好……” 雅尔腾按照她的指点走,果然局面好转不少。但最终还是输了。 “再来一局!”雅尔腾不服气。 第二局她更加专注,步步为营。顺娘下得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雅尔腾趁她思考的时候,抬头看天。 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美得令人窒息。草原上的夜空也这么美,但和这里的感觉不同。草原的夜空辽阔苍凉,而这里的夜空,因为有了湖水的倒映,显得温柔许多。 “公主,该您了。”顺娘提醒道。 雅尔腾回过神,落下棋子。这一局她下得格外认真,居然和顺娘下了个平手。 “公主进步真快。”顺娘赞道。 “是惠姨教得好。”雅尔腾笑道。 又下了两局,雅尔腾赢一局输一局。夜渐深,惠娘打了个哈欠:“该休息了,明日再下吧。” “好。”雅尔腾收起棋子,“两位姨也早点休息。” 洗漱完毕,雅尔腾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湖水轻轻拍打木桩的声音。 她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下午的忙碌让她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李哲的样子。 他练剑时的矫健身影,他读书时专注的侧脸,他坐在平台上吹笛的孤独背影,甚至……甚至那天在木桶里,他慌乱的、湿漉漉的脸。 雅尔腾的脸烧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那天的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羞赧。她怎么就……怎么就对着他扭动腰肢,还问他“好看吗”? 天啊,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可是……可是她不后悔。一点也不。 翻了个身,雅尔腾盯着窗外的星空。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他答应她留下时,嘴角那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想起他站在平台上,远眺湖山时挺拔的背影;想起他叫她“公主”时,那温和的语气。 李哲,李子游。 她 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滚过,带着甜蜜的滋味。 如果……如果她不是回纥公主,他也不是大唐官员;如果她没有那些责任,他也没有那些牵挂;如果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漾波湖畔相遇…… 她会在清晨为他煮奶茶,他会教她读汉人的诗书。他们一起在湖上泛舟,一起在月下散步,一起看四季更迭,一起慢慢变老。 想着想着,雅尔腾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很快,那笑容又黯淡下去。 没有如果。她是回纥公主,肩负着和亲的使命;他是大唐官员,已有三房妻妾。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家国天下,隔着太多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是……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在东宫的监牢,他如天神般降临,将她从黑暗中救出的时候?还是在念兰轩,他与她斗嘴,把她气得跳脚的时候?或者是在他大婚之时的李府,在温泉宫里把她扒了个干净? 雅尔腾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生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唉……”雅尔腾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睡意终于袭来。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草原。一望无际的绿色,风吹过,草浪翻滚。她骑在马背上,纵情奔驰。远处有个人在等她,白衣飘飘,是李哲。 他向她伸出手,她握住,他轻轻一带,她就从马背上落进他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有淡淡的兰草香。 “你怎么来了?”雅尔腾问。 “我来接你。”他说,声音温柔得像草原上的风。 然后他低头吻她。他的唇很软,很热。雅尔腾闭上眼睛,回应他的吻。他们倒在草地上,蓝天白云在头顶旋转。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她的脖颈,她的肩膀…… “公主?公主?” 有人在叫她。雅尔腾艰难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惠娘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水盆。 “该起了,公主。”她说,“早膳准备好了。” 雅尔腾坐起身,只觉得浑身燥热,脸上发烫。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盘旋,清晰得仿佛真的发生过。尤其是那个吻,那种触感,真实得可怕。 “您脸怎么这么红?”惠娘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着凉了?” “没、没有。”雅尔腾躲开她的手,“做了个梦,热的。” “那快起来洗漱吧,一会水该凉了。” 惠娘离开后,雅尔腾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梦里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是少女怀春般的悸动。她伸手摸了摸脸颊,烫得吓人。 天啊,雅尔腾,你在想什么?她对自己说。居然做这种梦,羞不羞? 可是……可是梦里的感觉真好。好到她愿意永远不醒来。 磨蹭了好一会儿,雅尔腾才起身洗漱。换上了自己那身惠娘叠好的衣裳,虽然不如杜若的衣裳凸显身材,但至少不用绷得那么难受了。 用过早饭,雅尔腾再次来到李哲练剑的那片空地。清晨的阳光还不烈,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站到空地中央,闭上眼睛,想象李哲在这里练剑的样子。 他会从哪里起手?是潇洒的撩剑式,还是沉稳的马步刺?他会在这片空地上腾挪跳跃,剑光如练吗?汗水会不会从他的额头滑落,沿着脸颊,流到脖颈,最后没入衣领? 第264章 爱而不得 雅尔腾睁开眼,抽出腰间佩戴的回纥弯刀——这是她坚持要带来的。虽然不如汉人的长剑飘逸,但弯刀有弯刀的用法。 她摆开架势,开始练刀。回纥刀法大开大合,讲究力量与速度。她从小就练,一招一式早已刻进骨子里。弯刀在手中翻转,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在草原上练刀,天地广阔,可以尽情施展。但在这里,四周是翠竹,稍不注意就会砍到竹子。而且青石板地面比草地滑,下盘要更稳才行。 雅尔腾调整步伐,放慢速度。弯刀不再是劈砍,而是以刺、撩为主。这样虽然威力减弱,但更适合这里的环境。 练了半个时辰,她已经满头大汗。收刀入鞘,雅尔腾走到平台边缘,扶着栏杆喘息。湖风吹来,带着水汽,凉爽宜人。 “公主刀法真好。”惠娘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茶盘。 雅尔腾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让惠姨见笑了。这里地方小,施展不开。” “已经很好了。”惠娘笑道,“我虽然不懂武功,但看公主练刀,只觉得英姿飒爽,像个女将军。” “女将军?”雅尔腾笑了,“那可不敢当。在草原上,比我厉害的女子多了去了。” “公主谦虚了。”惠娘说,“对了,您那身衣裳,我改好了,放在您房里。一会儿试试,不合适我再改。” “谢谢惠姨。” 喝完茶,雅尔腾又练了一会儿,直到日上三竿才停下。回房换衣裳时,看到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裙。拿起来一看,惠娘果然改了,胸围和腰身都放宽了,上身试了试,果然舒服多了。 雅尔腾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女脸色红润,眉眼间少了在长安时的骄纵,多了几分恬静。这身衣裳虽然朴素,但很合身,衬得她腰肢纤细,胸脯饱满。 “还不错。”雅尔腾自言自语,转了个圈。 接下来的几天,雅尔腾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早晨起来练刀,上午看书或帮惠娘顺娘做家务,下午有时划船去采莲,有时在平台上发呆,傍晚和惠娘顺娘下棋聊天,晚上……晚上最难熬。 因为一到晚上,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雅尔腾就会不可抑制地想李哲。想他的一颦一笑,想他说话的语气,想他身上的味道。然后就会做那些羞人的梦。 梦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他抱着她,吻她。但每一次的细节都不同。有时是在草原上,有时是在水上庭院,有时甚至是在长安的街道上。 梦里的他温柔又霸道,而雅尔腾从最初的羞涩,到后来的迎合,甚至……甚至主动。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雅尔腾都浑身燥热,心跳如鼓。身体像是被掏空,空虚得难受。 她会把手伸进衣襟,想象那是他的手。指尖划过皮肤,带起一阵战栗。她会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身体却诚实地颤抖、绷紧,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要这么做,好像身体的本能反应。 然后便是——无尽的空虚和羞耻。 雅尔腾知道这样不对。她是回纥公主,应该有公主的矜持。可就是控制不住。每当夜深人静,思念就像潮水般涌来,把她淹没。而梦境,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有时候雅尔腾会想,如果李哲知道她做这样的梦,会怎么看她?会觉得她放荡吗?会觉得她不自爱吗?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会知道。这是她的秘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水上庭院,在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雅尔腾可以暂时放下公主的身份,做一个怀春的、普通的少女。 这天下午,雅尔腾划着小舟去湖上采莲。惠娘本想跟她一起去,但她说想一个人静静,惠娘也就没坚持。 小舟是雅尔腾自己划的。在草原上,她骑术精湛,但划船是另一回事。起初笨手笨脚,船只在原地打转。练了好几天,才勉强能控制方向。 她划到荷花深处。这里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层层叠叠。荷叶大如伞盖,翠绿欲滴。雅尔腾放下桨,任由小舟在花间漂浮。 伸手摘下一朵粉荷,花瓣娇嫩,还带着露珠。她把花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香扑鼻,让人心旷神怡。 远处传来渔歌,是附近的渔夫在唱歌。歌声粗犷,带着水乡特有的韵味。雅尔腾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歌里的欢快。 要是李哲在就好了。她想。要是他在,他们可以一起采莲,一起听渔歌,一起看夕阳。他们可以有说不完的话,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可是他在长安,在他的李府,和他的夫人们在一起。 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楚。雅尔腾放下荷花,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雅尔腾,你在奢望什么?她问自己。他是大唐官员,有三房妻妾,个个貌美如花,才情出众。你一个回纥公主,刁蛮任性,除了身份,有什么能比得上她们? 可是……可是她就是喜欢他啊。喜欢到可以放下公主的骄傲,喜欢到可以不顾一切,喜欢到光是想想他,心就会疼。 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滴在裙子上,晕开深色的印记。雅尔腾哭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金色,才擦干眼泪,划船回去。 惠娘和顺娘看到雅尔腾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给她端来热茶和点心。顺娘还特意做了她最爱吃的莲蓉酥。 “谢谢顺姨。”雅尔腾哑着声音说。 “不谢不谢。”顺娘摸摸她的头,“公主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这里,没人会说您。” 雅尔腾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但她忍住了,拿起一块莲蓉酥,小口小口地吃着。很甜,甜到发苦。 那天晚上,雅尔腾又做梦了。这次的梦格外真实。梦里,李哲就坐在她床边,温柔地看着她。他说:“雅尔腾,我来了。” 雅尔腾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他轻抚她的背,在她耳边说:“别哭,我在这儿。” 然后他吻她,很轻,很温柔。雅尔腾回应他,热烈而急切。他们倒在床上,他解开她的衣带,她帮他脱去外袍。肌肤相贴的瞬间,雅尔腾紧紧抱住李哲,生怕他会跑掉一般。 “李哲……子游……”她在李哲身下喃喃。 “我在。”他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鼻子,最后落在唇上。 之后的一切都模糊而炽热。雅尔腾只记得李哲的体温,他的气息,他身体的充实感,还有她心底的羞涩感。她在李哲身下绽放,像一朵夜来香,在月光下无声地盛开。 醒来时,天还没亮。雅尔腾躺在床上,浑身汗湿,身体却格外的放松。这次的梦太过真实,真实到她甚至怀疑,李哲是不是真的来过。 当然不可能。雅尔腾苦笑着摇头。他怎么可能深夜来这里?又怎么可能进她的房间? 但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雅尔腾忍不住把手伸到床的另一侧,想确认那里是否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空的,凉的。 雅尔腾收回手,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知道,她彻彻底底地爱上了李哲。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这份爱不会有结果,就像水中的月亮,看得见,捞不着。 可雅尔腾宁愿捞月,也不愿放手。 天快亮时,雅尔腾才迷迷糊糊睡着。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惠娘没有叫她,让她睡到自然醒。 起床洗漱,换上衣裙。镜中的雅尔腾眼睛还有些肿,但精神尚可。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对自己说:雅尔腾,振作点。至少你还有回忆,至少你还有梦。 接下来的日子,雅尔腾尽量让自己忙起来。早晨练刀的时间加倍,上午除了看书,还跟惠娘学做女红——虽然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惠娘总是鼓励她。 下午她帮顺娘准备晚膳,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菜。傍晚,她主动教惠娘顺娘下回纥的一种棋,虽然她们学得慢,但玩得很开心。 雅尔腾让自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可每到夜深人静,思念还是如约而至。而梦境,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有时候雅尔腾会想,如果李哲知道她的心思,会怎么做?会拒绝她吗?还是会…… 她不敢想下去。怕想得太多,连梦都会破碎。 这天,雅尔腾坐在平台上发呆。顺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公主有心事?”顺娘问。 雅尔腾摇摇头,又点点头。 顺娘没有追问,只是静静陪着她。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公主,有些事,强求不来。有些人,注定是过客。” 雅尔腾转头看她。顺娘的目光温柔而悲悯,像是看透了一切。 “我知道。”雅尔腾说,“我都知道。可是顺姨,心是不听劝的。它要喜欢谁,由不得我做主。” 顺娘叹了口气,握住雅尔腾的手:“那就喜欢着吧。但别苦了自己。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以后的路还长。是啊,雅尔腾还年轻,才十六岁。可她觉得,她的心已经老了,老到装不下别人,只能装一个李哲。 “顺姨,”雅尔腾问,“您爱过吗?” 顺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爱过。年轻时爱过一个书生,他进京赶考,说金榜题名就回来娶我。我等了三年,等来他另娶高门的消息。” “那您恨他吗?”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顺娘望向湖面,目光悠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选了功名,我选了等待。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路不同罢了。” “那您后悔吗?” 顺娘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至少等他的那三年,我是幸福的。每天想着他,盼着他,心里是满的。后来知道他不回来了,心里空了,但也轻松了。公主,有些事,经历过就好,不一定非要结果。” 雅尔腾似懂非懂。顺娘的话很有道理,可她就是放不下。也许是因为她还年轻,也许是因为她太固执,也许只是因为,她爱李哲,比当年顺娘爱那个书生,要深得多。 “顺姨,如果……我是说如果,”雅尔腾小心翼翼地问,“您等的那个人回来了,您还会接受他吗?” 顺娘笑了,笑容里满是释然:“不会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要往前看。” 往前看。雅尔腾的前面是什么呢?是回纥,是草原,是一个陌生的丈夫,是相夫教子的生活。没有李哲,没有爱情,只有责任。 雅尔腾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说话。顺娘看出她的疲惫,拍拍她的手:“公主,去睡会儿吧。睡一觉,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雅尔腾点点头,起身回房。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直到天色渐暗。 晚膳时,雅尔腾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惠娘和顺娘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但什么都没说。 饭后,雅尔腾早早回房。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是满月,月光如水,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 雅尔腾拿出纸笔,想给李哲写信。可提笔半天,却不知该写什么。写她想他?写她梦见他?写她爱他?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水上庭院甚美,多谢款待,三天后派人来接。雅尔腾。” 把纸条卷好,雅尔腾走出房间,来到鸽舍。信鸽已经睡了,被她惊醒,咕咕叫着。她找到那只最健壮的白鸽,把纸条系在它腿上。 “去吧,去长安,去找他。”雅尔腾低声说,把鸽子抛向空中。 白鸽在夜空中盘旋两圈,然后向着长安城的方向飞去。雅尔腾仰着头,直到它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 回房的路上,雅尔腾想,也许顺娘说得对。有些事,经历过就好,不一定非要结果。 第265章 旗舰茶肆 雅尔腾环视了一圈,至少她在这里,在他生活过的地方,度过了美好的几天。至少她做过那些美丽的梦,至少她真诚地爱过一个人。 这就够了。 回到房间,雅尔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强迫自己入睡,也没有期待梦境。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夜风,聆听水声,呼吸着有他气息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袭来。在即将入睡的瞬间,雅尔腾想,也许该回长安了。毕竟,梦再美,也要醒来。人再爱,也得离开。 而她和李哲,注定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能有过交集,已是上天恩赐。雅尔腾不该奢求更多,也不该再沉溺其中。 该醒了,雅尔腾。她对自己说。天亮了,梦该醒了。 晚膳过后,夏夜的微风从院墙外拂来,带着暑气消散后的些许凉意。主院的凉亭四角挂着精致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与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遥相呼应。 我陪着李冶在凉亭里纳凉。她斜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衾,挺着五六个月的孕肚,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腹侧,偶尔能感觉到腹中孩儿轻轻一动,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我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手里摇着一柄细竹为骨的团扇,扇面上绣着并蒂莲,正不紧不慢地为她送着微风。 “今日的酸梅汤又有进步,真的不错。”李冶满足地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月娥喝了之后,孕吐果然好多了。子游,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方子?” 我摇扇的动作不停,笑道:“夫人这话说的,什么叫稀奇古怪?那可都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好方子。只要你们有需要,我就能做出来,信不信?” “信你才怪。”李冶白我一眼,但那对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盈盈笑意,在灯笼光下流转着暖意。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我摇扇的手腕,“别摇了,我不热。你就这样坐着,咱们说说话,挺好。” 她的手温温软软的,带着孕中女子特有的丰润。我顺从地放下团扇,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正要说什么,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清脆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是月娥、杜若和贞惠。 三个女子手挽着手从外边回来,月娥走在中间,左边是杜若,右边是贞惠。月娥此刻正兴奋地叽叽喳喳:“姐姐,姐姐!公主府的大门修得可真气派!我跟杜若姐姐、贞惠姐姐去看了,那门楣,那石狮子,啧啧!” 杜若含笑点头,声音温婉:“而且雕工精致。玉真公主若是见了,定会喜欢。” 贞惠也轻声附和,她今晚穿了身浅碧色的襦裙,在月色下更显身段妖娆:“皇家气度,果然不凡。门廊上的彩绘还没完工,但已能看出恢弘之势。” 月娥一听更来劲了,拉着杜若和贞惠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时辰还早,不如咱们再去院子里看看?听说里面的假山流水弄得跟真的一样!今天还移栽了一批名贵花木,可漂亮了!咱们就当消食散步嘛!” 杜若宠溺地拍拍月娥的头,那模样像是在哄自家妹妹:“好好好,陪你去。只是你慢些走,仔细脚下。” “知道啦!”月娥笑得眉眼弯弯,又去拉贞惠,“走啦走啦,不打扰老爷和夫人说悄悄话!” 说罢,还冲我和李冶促狭地眨眨眼,拉着贞惠就往西跨院的方向走。贞惠被她拽着,回头朝我们歉然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看着她们嬉笑离去的背影,李冶摇头笑道:“月娥这丫头,怀孕之后反而更活泼了,整日里闲不住。” “活泼点好,”我将她的手放在膝上,轻轻摩挲着她圆润的指尖,“心情愉快,对胎儿也好。杜若和贞惠陪着她,出不了岔子。” 西跨院那边虽然已经入夜,但公主府的工地上还点着数十盏灯笼,有些工人在赶夜工。远远能听见凿石砌砖的叮当声,混杂着女子们渐行渐远的说笑,在这夏夜里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我和李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两个人。 阿福和李桃儿一前一后进了主院,径直朝凉亭走来。阿福穿着件靛青色的圆领袍,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 桃儿则是一身杏黄色的齐胸襦裙,腰间系着浅绿的丝绦,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手里还抱着几本账册。 “老爷,夫人。”阿福走到亭前,拱手行礼,声音沉稳。 桃儿也乖巧地福身,声音清脆:“见过老爷、夫人。” 李冶见到桃儿,眼睛一亮,立刻招招手,语气里带着亲昵:“桃儿,快过来坐。这几日怎么都没回府?住在念兰轩那边吗?” 桃儿将账册放在石桌上,在李冶身边的石凳上坐下,乖巧地回答:“是呢,在念兰轩带着阿徽对账。我离开这半年,各处分号的账目积压了不少,都得一一核对,怕有什么疏漏,让旁人插手又不放心,只好自己盯着。” 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不自觉瞟了阿福一眼。阿福站在我身侧,正垂手侍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子似乎有点红。 我听着她们聊天,阿福却微微朝我这边侧了侧身,压低声音说:“东家,有点事想与您商量,咱们……去书房可好?” 我点点头,对李冶和桃儿温声道:“你们先聊着,我和阿福去书房谈点事。” 李冶正拉着桃儿的手问长问短,闻言摆摆手,头也不抬:“去吧去吧,我和桃儿说说话,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我站起身,和阿福并肩往书房走去。走出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灯笼暖光下,李冶已经拉着桃儿的手,亲热地说着什么。桃儿微微倾身听着,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李冶的另一只手轻轻抚着桃儿的头发,那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自家小妹。月光从亭角漏下,洒在两个女子身上,将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显得格外温馨。 我收回目光,正要继续走,却瞥见身侧的阿福也不自觉地慢下脚步,回头望向凉亭方向。 他看的是桃儿。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温柔,专注,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眷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忐忑。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眼中那点光映得清清楚楚。 我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咳一声。 阿福立刻回神,脸上掠过一丝被撞破的窘迫,赶紧跟上我的步子。 书房在正院东侧,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扑面而来。我点亮书案上的油灯,暖黄的光晕立刻填满这方空间。阿福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边的虫鸣与微风,神色也随之变得认真起来。 “东家,”他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仔细卷好的图纸,动作利落地展开,“是关于长安念兰轩店铺扩大的事。” 我挑了挑眉,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来了兴趣:“哦?仔细说说。” 阿福将图纸在案上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图纸画得相当精细,正是念兰轩及其周边店铺的布局。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念兰轩隔壁的位置,那里用朱砂标了个圈。 “这是咱们隔壁的米店,老板姓陈,扬州人,今年五十有三,在长安经营了二十多年。” 阿福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谈正事时特有的条理,“他儿子去年秋闱中了举,今年春在扬州谋了个从八品的官职,虽说不大,但总算是入了仕途。陈老板想卖了长安的产业,去扬州养老,顺便也好照应儿子。” 我身体前倾,仔细看了看图纸上标出的范围:“消息准确吗?这陈老板真想卖?” 阿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得意:“已经与陈老板见过三次面了,谈得挺深。要不然,我哪敢贸然向东家汇报。” 我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心下好笑,伸手拿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凉茶,调侃道:“行啊阿福,你都快成精了,什么事都办在前头。这要是搁在军中,你就是那‘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谋士。” 阿福被我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接过茶杯,憨憨一笑:“东家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 我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悠悠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话锋忽然一转:“阿福,你和桃儿,是怎么回事?”我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 阿福正举杯要喝,闻言一愣:“啊?” “噗——咳咳咳!”阿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手忙脚乱地放下茶杯,用袖子擦嘴,“东、东家……我们没……没什么事啊!” 我挑了挑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真的?在范阳待了半年,孤男寡女朝夕相处,同进同出,你就没对桃儿那丫头动点什么心思?” 阿福的脸此刻红得简直能滴血,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声音也虚了几分:“老爷,那、那都是为了生意,巡视分号,核账盘点……咱们、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我看着他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绷着,决定先放过他:“行,那就先说正事。这米店面积多大?” 阿福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赶紧收敛心神,指着图纸,语气重新恢复平稳,只是耳根的红还没退下去:“这陈记米铺面积不小,我粗略丈量过,铺面加上后边的仓房、院子,总共是咱们现在念兰轩的五倍有余。东家您以前去过,就是一墙之隔。如果盘下来,咱们甚至都不用停业,等新店修缮布置完毕之后,再把中间那堵墙开个门洞,两个店就打通了,方便得很。” 听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来了兴致。长安的念兰轩是当初李泌赠与我的。李泌那家伙,对茶肆经营一窍不通,知道我手底下有个“念兰轩”做得不错,便将这间他名下的、前任老板经营不善快要关门的茶肆送给了我。 当初接手时,我还嫌弃这铺子位置偏,客流少,没想到硬是被“念兰轩”的牌子和陆羽烹茶的技艺给带火了。如今生意红火,可面积实在捉襟见肘,茶桌都摆到门口街沿上了,高峰期还是不够坐,许多客人只能排队等候或者悻悻离去。 我手指点着图纸上那一片区域,沉吟道:“五倍有余……那确实宽敞多了。价格呢?陈老板开价多少?” 阿福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露出那种我极为熟悉的、属于商人的狡黠笑容:“简单探过口风。这陈老板有个雅好,特别欣赏茶道,尤其推崇陆羽先生。他知道陆羽先生是咱们念兰轩的人,与东家和夫人都是挚友,当时眼睛就亮了。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以念兰轩的名义,给陆羽先生写了封信。” “哦?”我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陆羽回信了?” “回了,”阿福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我,“信中说,他接到信后便立即动身前往长安,算算日子,信是五六天前到的,陆羽先生此刻恐怕已在路上了。” 我展开信笺,果然是陆羽那手端方中带着点执拗的字迹,内容简短,但意思明确。我笑意渐浓,抬头看向阿福:“阿福啊阿福,你不光是个商业奇才,还是个谈判专家!知道投其所好,用陆羽这块金字招牌去敲边鼓。这下,那陈老板怕不是要主动降价?” 阿福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没说话,但眼睛里闪着的全是“东家懂我”的得意光芒。 我将信折好,心里快速盘算起来。大了五倍的念兰轩,应该是在长安城中最大的茶肆,虽然偏僻,但茶就是讲一个“静”字,而且以现在的客流和招牌,做个旗舰店相当够格。 第266章 闺蜜私话 这样的店面,确实也需要陆羽这样的茶道大家来坐镇,提升格调。阿福这事办得漂亮,先摸清对方底细和喜好,再精准出击,把事办在了前头,省了我多少心力。 “这事,”我放下信,一挥手,“就由你全权来办吧!包括陈老板的接洽、价格谈判、地契过户,还有陆羽来了之后的店铺修缮、布置,人手安排,统统由你负责。我呢,就只负责最后——出钱。” 阿福直接站了起来,连连摆手:“那怎么行!东家,这么大事,还是得您拿主意,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我也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有什么不行的?我说你行你就行。阿福,你跟了我这么久,你的能力我清楚。以后像这等开店扩业的小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别总来烦我。我要是什么都管,还不累死?” 阿福被我拍得肩膀一沉,还想说什么:“可是东家,这毕竟涉及一大笔银钱,还有陆羽先生那边……” “银钱的事,你找桃儿对账支取,她掌着总账呢。”我打断他,故意在“桃儿”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果然看到阿福眼皮一跳,“陆羽那边,他来了长安自然住咱们府上,我亲自招待。 你只管把店铺弄好,等他来了,让他看看新店,提提意见,指导指导,镇镇场子就行。” 阿福张了张嘴,看着我的表情,知道我是认真的,终于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拱手郑重道:“是,阿福定不负东家所托。” “这就对了。”我满意地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然后抬眼,笑眯眯地看着他,“好了,正事说完了。现在,咱们好好说说——你和桃儿的事儿?” 阿福脸上的郑重瞬间垮掉,表情僵在脸上,眼神又开始飘忽,心中怕是已经在哀嚎:我这东家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搞完正事搞突袭? “东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我和桃儿姑娘……真的挺好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我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稍稍用力,把他按回旁边的座椅上,自己则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到他正对面,笑容可掬,语气循循善诱:“阿福啊,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什么人,我清楚。桃儿是什么性子,我也了解。这半年,你们在范阳,在各地分号奔波,朝夕相处,患难与共。你就老实跟我说,难道就没有……那么一点点,想把桃儿娶回家,好好照顾她一辈子的想法?” 阿福的脸,此刻已经不是红了,是快要烧起来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下摆,嘴唇嚅嗫了半天,才挤出蚊子般细小的声音:“我……我怕桃儿……不愿意。她如今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账房先生,掌管着那么大的账目,又聪明又能干……我、我算什么……” 说到最后,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卑。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阿福在商场上何等精明果断,砍价谈生意时寸步不让,安排事务井井有条,可到了感情上,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胆怯忐忑。 “你算什么?桃儿还不是得听你的,你才是咱们李府商业的实际掌舵人,我的福大员外。”我没好气的对着阿福一顿输出。 “再说,那桃儿巴不得早点嫁给你呢!”我笑着摇头,语出惊人。 阿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制的狂喜:“真、真的?东家,您可别逗我……” “我逗你做什么?”我正色道,“桃儿那丫头,心思都写在脸上。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你说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雷厉风行的,怎么到了这事儿上,反倒扭捏起来了?难道还要等桃儿主动开口不成?” 阿福被我这么一说,脸更红了,但眼神里的光亮却越来越多。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头看着我,眼中既有期待,又有忐忑,还有一丝求助:“东家,我、我是喜欢……桃儿!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要不,您教教我?” 我看着他那副既期待又害怕的样子,忍住笑,故意板起脸:“先告诉我,是不是真想娶桃儿?是不是想好了,要一辈子对她好,疼她、护她,不让她受委屈?” 阿福毫不犹豫,重重点头,声音斩钉截铁:“早想好了!东家,我阿福可以对天发誓,若能娶桃儿为妻,必定一生一世敬她爱她,绝不辜负!若有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行了行了,”我连忙打断他发毒誓,“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发誓。既然想,那就行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下来:“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娶媳妇吧。剩下的事,我和夫人来办。” 阿福还有些不敢相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东家……您说的是真的?不是……不是拿我寻开心?” 我佯怒,抬手作势要敲他脑袋:“我堂堂银青光禄大夫,闲得无聊拿你的终身大事寻开心?我还没那么无聊!” 阿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巨大的、近乎傻气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了缝,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幸福和期待。 他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嘿嘿嘿地傻笑起来,完全没了平日精明掌柜的模样。 与此同时,凉亭里的气氛,也在我和阿福离开后,渐渐变得私密而温情。 李冶拉着桃儿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语气里满是心疼:“账目再多,也得慢慢来,着什么急啊!不是让阿徽那孩子帮着一起对么?你看你,这才几天,眼底下都泛青了,定是又熬夜了,都累瘦了!” 桃儿心里暖融融的,反手握住李冶的手,感激地笑道:“夫人,我哪有瘦,还觉得胖了些呢!回了长安,伙食好,我又管不住嘴,天天都有好吃的。” 李冶闻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促狭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是不是……阿福给你买的?” 桃儿的脸“腾”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香颈,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蚋:“他、他也是因为好长时间没回长安,所以自己买些吃食零嘴的时候,顺便……顺便给我也带些……” “顺便?”李冶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是‘特地’才对吧?我可是听说了,阿福每次回去,不管多晚,总要先绕到念兰轩后院,给你送点东西,有时候是糖渍梅子,有时候是胡麻饼,还有一次是西市新出的樱桃毕罗……这也能叫‘顺便’?” 桃儿被说中心事,羞得头都快埋到胸口了,脖子都红透了,嘴里喃喃道:“夫人……您、您怎么都知道……” 李冶暗自偷笑,心知肚明。她拉着桃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放得更柔和,带着姐姐般的关切:“这半年来,你与阿福在范阳,后来又去各地巡视分号,朝夕相处的,到底……相处得如何?” 桃儿听到李冶问起这个,下意识地以为是在问阿福的办事能力,立刻抬起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口若悬河地把阿福夸上了天,眼睛都亮晶晶的:“阿福掌柜可厉害了!夫人您是不知道,在范阳的时候,那些北地的客商,一个个又精明又难缠,可阿福掌柜三言两语就能说到点子上,让他们心服口服。还有那些新店铺的选址、修缮、招人,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从来没出过岔子。最难得的是,他对下头的人也极好,从不摆掌柜架子,伙计们都说他仁义……”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脸上带着不自知的崇拜和倾慕。 李冶听着,先是微笑,后来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佯怒地白了桃儿一眼,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我又没问你阿福的办事能力和人品如何,你这叫所答非所问。” 她把桃儿往身边拉近了些,两人几乎头碰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彼此能听见:“我是问,你和阿福,你们两个人,私下里相处得如何?” 这一回,桃儿可算是听明白了。不是问掌柜的本事,是问……男女之间的事。 她的心忽然砰砰砰地狂跳起来,像是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刚刚退下去一点的红晕再次汹涌地漫上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带,声音细弱蚊蝇,还带着颤:“都、都是为了李府和老爷、夫人的生意办事,自然……自然是……还算……和睦了……” “怎么个和睦法?”李冶却不依不饶,忍着笑,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调侃,“那阿福,是不是很照顾你?出门在外,是不是总把好的让给你?天冷了是不是提醒你加衣,夜深了是不是催你休息?还有,你生病了,他是不是急得团团转,亲自给你煎药?” 桃儿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听着李冶一句句问话,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画面:在范阳寒冷的冬夜,阿福将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自己却冻得鼻头发红;在赶路的马车上,他总是把靠里颠簸少的位置让给她;她有一次染了风寒,低烧不退,阿福守在她房外,一遍遍问丫鬟她喝了药没有,还特地去找当地的郎中,开了温和的方子;核对账目到深夜,他会默默端来热腾腾的宵夜,不说一句话,放下就走…… 点点滴滴,细微之处,此刻被李冶一一挑明,如同投石入湖,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原来,那些她以为不着痕迹的关怀,旁人都看在眼里。 她红着脸,不住地点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李冶看她这副羞不可抑的模样,心里又是怜爱又是好笑,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那桃儿……你是不是,也很倾慕阿福?” “小姐!”桃儿终于忍不住了,拿肩膀轻轻蹭了蹭李冶,声音又娇又糯,带着满满的羞意,“您……您不要问了!羞死人了!” 这一声“小姐”,唤得自然而亲昵。桃儿从小跟着李冶在乌程长大,名义上是主仆,感情却早已胜似姐妹。此刻的对话,抛开了主仆的拘谨,就像是闺中密友在聊最私密的心事,既有少女的羞涩,又有暗藏不住的甜蜜。 李冶看着桃儿这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欢喜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感慨。桃儿跟了她这么多年,从一个懵懂天真、只会梳头更衣的小丫鬟,成长为如今能独当一面、掌管偌大生意账目的“小算盘”,聪慧、能干、忠心。 如今看到她有了心上人,而那心上人又是阿福这样踏实可靠、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李冶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桃儿,”李冶握住她的手,收敛了调侃的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而温柔,“你听我说。如果你和阿福是两情相悦,我和老爷,一定会成全你们。阿福的为人,我们信得过。你跟了他,绝不会受委屈。以后,你还是可以继续管账,做你喜欢的事,李府永远是你的娘家,我和老爷,永远是你的靠山。” 桃儿听着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反手紧紧握住李冶的手,声音哽咽:“小姐……谢谢你,谢谢老爷。要不是你和老爷,我、我哪能有今天……我一个无依无靠的丫鬟,能遇上小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第267章 默契夫妻 “傻丫头,”李冶轻轻擦去桃儿滚落的泪珠,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说什么傻话。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能幸福,我和老爷,比什么都高兴。” 桃儿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那是喜悦的、感激的泪水。 就在凉亭里主仆二人执手相看,一个含笑安慰,一个喜极而泣之时,书房那边的“男人间的谈话”也告一段落。 我和阿福前一后从书房出来,沿着回廊往凉亭走。阿福跟在我身后半步,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里甚至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虽然有点走音,但那份雀跃是藏不住的。 我刚走近凉亭,就看到桃儿依偎在李冶怀中,肩膀微微耸动,脸上梨花带雨的模样,顿时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桃儿怎么哭了?” 跟在我身旁的阿福,原本还沉浸在“东家答应帮我娶媳妇”的巨大喜悦中,脸上挂着傻笑,一看到凉亭里的情形,尤其是看到桃儿在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紧张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我身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睛紧紧盯着桃儿,满是担忧和茫然。 桃儿听到我的问话,从李冶怀中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未干,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到我和阿福,尤其是看到阿福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脸上泪痕犹在,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带着泪,格外动人。 “老爷,没什么!”桃儿用手背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满是笑意,“就是和夫人说话,心里高兴……高兴的。”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我身后的阿福。那一瞥,眼波流转,带着未干的泪意,又含着难以言表的娇羞和温柔,还有一丝“呆子你怎么才来”的嗔意,复杂极了,也动人极了。 阿福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傻傻地站在那里,脸又开始发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嗫嚅着:“桃、桃儿姑娘……你、你别哭啊……” 那笨拙的安慰,让桃儿脸上的笑意更深,眼泪却又涌出来一些。 李冶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对我使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眉头轻轻一挑,嘴角向阿福那边撇了撇,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我立刻心领神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是我们之间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对方心意,无需言语。 李冶这才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这有点微妙又带着甜腻的气氛:“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忙了一天,回去歇着吧。尤其是桃儿,眼圈都黑了,不许再熬夜对账了,听到没有?” 她又桃儿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轻声说:“剩下的事,交给我和老爷。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桃儿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羞红的。她飞快地瞟了阿福一眼,然后害羞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夫人。那……桃儿先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脚步有些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那又哭又笑的模样,鲜活极了,生动极了。 我见状,抬手就拍了一把还杵在原地、一脸懵逼、眼睛只会跟着桃儿转的阿福后背:“看什么呢!傻站着干什么?天黑了,路不好走,还不赶紧陪桃儿一起回去!” 阿福被我拍得一个趔趄,这才如梦初醒,脸上瞬间爆红,手足无措地对我们连连拱手:“是是是!老爷、夫人,那、那我们先回了,你们也早点歇息!” 说完,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快走几步,跟上了已经走出凉亭的桃儿,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个忠实的护卫,又像个害羞的少年。 我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在灯笼光下被拉长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 李冶轻轻靠在我身侧,挽住我的手臂,也将头靠在我肩上,望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这下好了,总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我看阿福那傻小子,高兴得都快不会走路了。” 我揽住她的肩,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暖和淡淡的馨香,也笑了:“可不是。在商场上精得跟猴似的,到了这事儿上,笨得可以。不过也好,老实,可靠。” “桃儿跟了他,我也放心。”李冶柔声道,仰头看我,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灯笼暖光,还有我的影子,“子游,我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了?聘礼、嫁妆、仪式……虽说阿福和桃儿都不是讲究排场的人,但该有的,一样也不能少。桃儿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委屈了她。” “夫人说的是。”我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这事,还要给他们置办一所宅子。咱们风风光光把桃儿嫁出去,也让阿福风风光光的取个新媳妇。” 李冶满足地“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我肩上。我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看着阿福和桃儿的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外。 夜风温柔,蝉声渐歇,只有灯笼在廊下轻轻摇曳,洒落一池暖光。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桃儿走在前面,脚步有些快,心里乱糟糟的,又是羞,又是喜,还带着点不知所措。小姐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一声声,敲在心上。阿福……他真的也想娶我吗?老爷真的答应了吗?这一切,美好得像梦一样…… 她心乱如麻,根本没注意脚下,忽然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踉跄。“小心!” 身后传来一声低呼,紧接着,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桃儿站稳,回头,正对上阿福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下,他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里满是关切和紧张,扶着她手臂的手,温热,甚至有些烫人。 “谢、谢谢……”桃儿慌忙站直身体,想抽回手,阿福却似乎没反应过来,还握着她的手臂。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胶着了一瞬。桃儿看到阿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懂,却又让她心慌意乱的情绪。 阿福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猛地松开了手,连退半步,手足无措地解释:“对、对不起,桃儿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怕你摔倒……” 他笨拙的样子,让桃儿心里的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反而升起一丝暖意和……甜甜的感觉。 “没、没事。”桃儿低下头,声音细弱,手指又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谢谢你,阿福……哥。” 最后那个“哥”字,叫得又轻又软,带着少女的羞涩。 阿福浑身一震,眼睛倏地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桃儿叫完,自己也羞得不行,再不敢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放慢了许多。 阿福呆立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这次,他走在了桃儿身侧,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错,时而重叠。 桃儿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被一种满满的、踏实的幸福感取代。她悄悄用眼角余光瞟了身旁的阿福一眼。他走得很稳,身姿挺拔,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似乎也有些紧张,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阿福哥,”桃儿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阿福立刻应声,转头看她,眼神专注。 “小姐……夫人说,让我别太累,账目慢慢对。”桃儿没话找话,声音柔柔的。 “夫人说得对!”阿福立刻点头,语气认真,“身体要紧。那些账,晚几天对也不打紧。你……你脸色是不太好,要好好休息。” “嗯。”桃儿轻轻应了一声,心里甜丝丝的。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静谧的、暧昧的暖流。 走到念兰轩的后院,桃儿停下脚步,低着头,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更轻了:“你……今晚在念兰轩住,还是……回府中。” 阿福也停下,看着她低垂的、泛着粉色的侧脸和脖颈,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我……我今晚也睡这儿。” 桃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并肩,走向念兰轩后院的小门。短短一段路,似乎走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 到了门口,桃儿转过身,面对着阿福。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我到了。阿福哥,你也去休息吧。”她轻声说。 “好,好。”阿福连连点头,脚下却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桃儿被他看得脸上发烫,转身推门,却又停下,回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唇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好得不真实。 然后,她推开门,闪身进去,关上了门。 阿福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普通的小木门,久久没有动。脸上的傻笑,再也抑制不住,越咧越大。他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看那扇门,只觉得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连空气都是甜的。 他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傻笑两声,这才转身,迈着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步子,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门内,桃儿背靠着门板,捂着发烫的脸颊,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轻快得有些不稳的脚步声,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月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照在她含笑的唇角上。 今夜,注定有人要睡不着了。 他们走后,我搀扶着李冶往主屋走。月光洒在小径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夜风吹来,带着夏日的花香。 “怎么样?”李冶轻声问。 “都交待了,”我说,“你那边呢?” 李冶笑了:“跟你一样。” 我们俩露出默契的微笑,同时停下脚步,相拥在一起。 我低头,吻上李冶的唇。她的唇柔软而温暖,带着淡淡的茶香。李冶动情地回应着,双手环住我的脖子。 这就是我们的默契。不用提前计划,没有过多的交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彼此的心声。桃儿和阿福,就在我们的默契中被“攻陷”了。 我们动情地吻着,久久没有分开。月光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睁开眼睛,发现旁边出现了三个人影,把我们团团包围。 月娥发出夸张的惊呼:“好浪漫哦!” 惹得杜若和贞惠掩嘴轻笑。 李冶满不在乎地调侃:“去去去!又不是没看过。不是当着我面你若姐姐在那十人大床上嗯呀……啊呀……的时候啦?” 月娥撇撇嘴,气势被完全压制。杜若摇摇头,表示无奈。只有贞惠公主羞愧地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 而我这个“始作俑者”,只能尴尬地挠头。 还是杜若出来打圆场,她揽上贞惠的手臂:“季兰妹妹说的什么淫声浪语?贞惠还在这里呢!” 李冶香颈一梗:“贞惠也是咱们的自家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又没有妄语。” 月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忽然插嘴:“说来也是,好长时间都没看老爷在床上欺负若姐姐了呢!”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月娥的话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瞬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珠一转,赶紧说:“我好困,先去睡了!” 在众人一片笑声中,月娥“逃离”了现场。 第268章 贞惠的梦 李冶则温柔地拉着贞惠的手:“妹妹走!咱们也回房睡觉去。” 她回头看看我和杜若,霸道地说:“你们也该回房‘淫声浪语’了。不过不许插门,我睡不着的时候,好过去观瞻指导。” 杜若笑了,一副“欢迎莅临指导”的架势:“只要妹妹不怕受刺激,我那卧房开着门都可以。” 回到镜心园,洗漱完毕,我和杜若躺在床上说话。 杜若侧过身,面对着我:“这季兰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笑了:“是啊,月娥都被她带偏了。” 杜若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关切:“老爷,你好像有段时间没有与季兰妹妹同房了吧?” 我侧身抱住杜若,想了想,自从李冶怀孕开始,我与她几乎就没有同房过,“有两个多月了吧。上次还是你和月娥与我们一起睡的主屋。” 我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那个壮怀激烈的场面——李冶躺在十人大床上,我与她面对面,杜若和月娥在一旁“保护孕妇”。 杜若感觉到了我表情变化,轻拍了一下我的胸口:“想哪儿去了!我是觉得,季兰最近的反常有可能与这有关,或许有些空虚了。”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床笫之欢,不光男子有需求,女子也是有的。而且她还怀着孕,本身孕妇就是有些焦虑的,更需要夫君的关爱和抚慰。” 我暗自想想,杜若说得还真有道理。李冶虽然性格豪放不羁,但毕竟是个女子,还是个怀了孕的女子。这段时间我确实有些疏忽她了。 “确实是为夫心大了,但是现在贞惠与她住在一起,”我有些为难的看着杜若,“也不能当着贞惠的面……” 杜若聪颖的笑了:“这还不简单,明日我来安排。不过老爷确实要多关心关心季兰了。她虽性子洒脱,但毕竟也是女子,尤其还是孕期的女子,更需要陪伴。” 我欣慰地抚摸着杜若的脸颊:“还是若娘子关心季兰、想得周到,我自愧不如啊!” 杜若靠在我怀里,轻声说:“那当然。要不是季兰,我怎么可能有现在这般快乐的生活?所以我们不能辜负她,要加倍地爱护她。” 我听在耳中,感动在心,也庆幸能有如此贤惠体贴的妻妾。 我轻轻吻了一下杜若的额头:“我会的。不只爱护她,还会像爱护她一样爱护你们。” 杜若面带笑意,满足地钻入我怀中,闭上眼眸。 夜已深沉,长安城的夏夜带着几分闷热。主屋那张巨大的十人床上,却是一片宁静——至少表面如此。 贞惠公主仰躺着,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床帐顶端绣着的莲花图案,毫无睡意。 她轻轻转过头,看向左边。 李冶背对着她侧卧而眠,一袭如雪白发平铺在枕上,在从窗棂透进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宛若谪仙降临凡尘。 她睡得很沉,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隆起的腹部,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仿佛在梦中见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 贞惠的目光温柔了几分。这位姐姐平日里洒脱不羁,说话做事直来直往,可睡着时却显得如此安宁祥和。那隆起的腹部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李哲和李冶的孩子。 她又看向右边。 月娥这丫头不知何时又像只粘人的小猫般抱住了自己。她的手臂环过贞惠的腰肢,一只玉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放在贞惠身上的薄纱之上。 月娥睡得正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甜蜜的笑意,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 贞惠看着月娥天真无邪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月娥实际上也就比自己小一岁而已,可从心性上看,两人却仿佛差了十岁不止。 也许,渤海国公主的身份、肩上的责任、宫廷中的尔虞我诈,逼迫她必须比同龄人更加理智、更加成熟、更加谨慎。 但她何尝不想像月娥这样,活得无忧无虑、敢爱敢恨、想笑就笑想闹就闹呢? 来到李府这几日,她逐渐了解了府中每个人的性格。李冶洒脱中带着细腻,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通透;杜若稳重中透着温柔,待人接物恰到好处;月娥活泼可爱,天真烂漫中又藏着几分小聪明。 她们活得如此真实,如此自在。 贞惠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微不可闻。 “我何时才能做真正的自己?”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不用时刻算计,不用反复思量,不用戴着面具示人……像她们一样,打开心扉,随遇而安,随口而言。”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到了刚才李冶说过的话——她们三个女子,真的曾一起与李哲同房? 想到此处,贞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一抹红晕悄悄爬上脸颊,好在夜深无人看见。 也许,正如李冶所说,夫妻之事本就天经地义,又有何害羞之处? 而且……他们……本就是夫妻…… 贞惠公主咬了咬下唇,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可能,正是这样的生活方式,才让她们之间更加坦诚相待、毫无保留地相互关爱吧? 她从最初的好奇,到了解,甚至……心底深处悄然生出一丝向往——想加入她们,成为她们中的一员,成为李哲的妻妾,成为她们的姐妹。 就在贞惠因失眠而胡思乱想的同时,月娥放在她身上的手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那指尖轻轻擦过寝衣,吓得贞惠身体一个轻颤。 月娥的手也滑动到了她的腰间。 贞惠深吸一口气,试图轻轻挪开月娥的手。却不料月娥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反而抱得更紧了。 “别走……”月娥喃喃道,声音含糊不清,不知在做什么梦。 贞惠无奈,只好任由她抱着。渐渐地,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不知何时,贞惠睡着了。 她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眼前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贞惠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渤海国公主的华服,站在一处高坡上。风吹过,裙摆猎猎作响。 “公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贞惠转身,看见孙卫——契丹王子,那个从小守护她长大的男人——正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束草原上采来的野花。他的眼神炽热而真诚。 “公主,孙卫自知配不上你。但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孙卫的声音有些颤抖,“若公主不弃,我愿放弃契丹王子身份,带你远走高飞,去一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贞惠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孙卫对她的情意,她何尝不知?那些年宫墙内的守护,那些暗中为她挡下的麻烦,那些默默注视的目光…… 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场景陡然变换。她回到了渤海王宫的正殿,父王端坐在王座上,面色凝重。 “惠儿,安禄山派人来提亲了。”父王的声音低沉而无奈,“他要你嫁给他的次子安庆绪,以此巩固渤海与范阳的联盟。” 贞惠跪在殿中,抬头看着父王:“父王,女儿不愿。” “不愿?”父王苦笑,“惠儿,你以为父王愿意将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可渤海国小力微,若不依附强者,随时可能被契丹、新罗吞并。安禄山手握重兵,如今圣上又宠信他……” “难道就要牺牲女儿的幸福吗?”贞惠的声音带着颤抖。 父王闭上眼睛,良久才道:“你是渤海国的公主,生来就肩负着责任。惠儿,为了渤海千万子民,父王……不得不答应这门亲事。” 贞惠感到一阵窒息。王冠的重量,在这一刻压得她喘不过气。 画面再转。这次是在范阳节度使府的一处偏厅。安庆绪——那个身材魁梧、眼神阴鸷的男子——正一步步逼近她。 “贞惠公主,既然你已是我未婚妻,何必如此矜持?”安庆绪嘴角挂着令人不快的笑。 贞惠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安庆绪,我们尚未成婚,请自重!” “自重?”安庆绪大笑,“在这范阳,我安庆绪想要什么,还从未得不到过!” 他的手猛地抓住贞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那张脸凑近,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放开我!”贞惠挣扎着。 就在此时,梦境陡然破碎、重组。 贞惠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侧躺在一张巨大的床上——正是李府主屋那张十人大床。月光从窗外洒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在她面前,杜若与李哲并排躺着。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合在一起,杜若的长发散落,平添了一些妩媚。是梦境吗?为何如此真实? 杜若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眼睛微微闭着,睫毛轻颤,表情温婉又和蔼。 李哲卧躺着,手臂环着她的腰,动作极轻、像似在欣赏一件宝物。 而在床边,李冶挺着孕肚坐在那里,手中拈着一颗葡萄,喂到李哲嘴边。 她的白发如瀑布般垂落,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金眸中满是爱意与包容,仿佛眼前这一幕再自然不过。 更让贞惠心跳加速的是,她能感觉到月娥就在自己身后,她隐约还有感受到月娥那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她的后颈。 而最让贞惠难以自持的是,杜若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越过李哲的肩膀,直直看向贞惠。 那眼神中既有女性的温暖,又有姐妹的怜惜,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你也一起嫁给夫君吧! 贞惠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的苦楚在心底无情的迸发,她是多么羡慕。 就在这时,她明显感觉到,一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不知是月娥的手,还是梦中的幻象。 那手轻柔而熟练,轻轻揉捏着,按摩的力度适中……让她的心情平复下来。 贞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来。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油然而生,让她忘记渤海国公主的屈辱。 更让她惊讶的是,她的目光无法从杜若身上移开。看着杜若面带微笑的表情,看着李哲强健的背脊,看着李冶温柔注视的目光…… 贞惠感到自己的手,竟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朝着杜若伸去—— 她想触碰那种真实。 她想感受那种温度。 她想……想与她们一起白头偕老、想感受普通家庭的温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杜若的瞬间,床上的所有人突然同时转过头来。 李冶、杜若、月娥,甚至背对着她的李哲,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贞惠身上。 他们的目光中没有责备,没有惊讶,没有不解,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笑意。 仿佛早就知道她在看,早就期待她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而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为国为家牺牲一切公主。 “啊!” 贞惠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床榻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贞惠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眨了眨眼,适应着现实中的光线,然后—— 她发现李冶与月娥一左一右地在她两侧,两人都侧着身,手肘撑在枕头上,托着腮,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两双眼睛,与梦中那四双眼睛重叠在一起。 “啊——”贞惠一声短促的尖叫,双手下意识地捂在了脸上。 完了完了,她们什么时候醒的?看了我多久?我刚才在梦中是不是……是不是发出了什么声音? 一连串问题在贞惠脑中炸开,她的脸颊瞬间滚烫,恨不能立刻钻进地缝里去。 “妹妹做春梦了?”李冶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玩味。 贞惠羞愧难当。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难以描述的梦。可那梦境的感觉却如此真实,真实到现在还能感受到身体的躁动和心跳的紊乱。 “才……才没有!”贞惠急忙辩解,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第269章 敞开心扉 月娥凑得更近了些,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像只发现了猎物的小狐狸:“我们可是过来人。没做那种梦,怎么可能哼哼唧唧的,还说什么‘不要啊’!‘放开啊’!之类的话。” 贞惠公主身体一僵。 她在梦中说了那些话?天啊…… 李冶也被月娥的模仿给逗笑了,声音温柔却让贞惠更加无地自容:“妹妹在与哪个小情郎幽会呢?说说看,姐姐我可是会解梦的哦!是高大威猛的武将,还是文质彬彬的书生?还是说……” 李冶故意拖长了语调,月娥默契地接上:“还是说,梦到了咱们府上的某位老爷?” “你们……你们欺负人!”贞惠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拉起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面闷声喊道。 被子外传来李冶和月娥相视一眼后同时爆发的笑声。 “哈哈哈哈——” “季兰姐姐快看,贞惠姐姐害羞了,好可爱哦!” 贞惠蜷缩在被子里,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可奇怪的是,除了羞耻,她心中竟还有一丝……释然?仿佛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在这嬉笑中悄然松开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李冶笑够了,轻轻拍了拍裹着贞惠的被子,“快出来吧,别闷坏了,大热天的。” 贞惠不动。 月娥眼珠一转,忽然伸手挠向被子里贞惠的腰间:“不出来?那我可要挠痒痒了!” “啊!别——”贞惠最怕痒,被月娥一碰,立刻从被子里弹出来,一边躲一边笑,“月娥!住……住手……啊!” “偏不!”月娥玩心大起,整个人扑上去,双手在贞惠腰间和腋下挠个不停。 “哈哈哈……停、停下……我认输……认输行了吧?”贞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床上翻滚躲避。 李冶看着两人打闹,也不阻拦,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晨光洒在三个衣衫不整、长发披散的女子身上,构成一幅生动而温馨的画面。 终于,贞惠笑得没了力气,瘫在床上喘息。月娥也累了,趴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 三人就这样并排躺着,看着床帐顶端,一时无言。 晨光越来越亮,窗外传来鸟鸣声,远处隐约有仆人们开始忙碌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其实……”贞惠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喘,“我确实做了梦。” 李冶和月娥都转过头看她,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 贞惠盯着床帐,缓缓道:“我梦到了在渤海国的时候。梦到了从小青梅竹马的契丹王子孙卫向我表白,他说愿意带我远走高飞。” 月娥轻轻“啊”了一声。 “然后我梦到了父王。”贞惠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告诉我,为了渤海国,我必须嫁给安庆绪。他说这是我的责任。” 李冶伸出手,轻轻握住贞惠的手。 “接着我梦到了安庆绪。”贞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他想非礼我。在梦里,我很害怕。” 月娥也握住了贞惠的另一只手。 “最后……”贞惠咬了咬唇,脸颊又红了,“最后我梦到了……你们。在这个床上。” 她没有说具体细节,但李冶和月娥都明白了。 “所以你才哼哼唧唧的?”月娥眨眨眼,这次没有调侃,只有关心。 贞惠点点头,然后忽然转过头,看向李冶,眼神中充满好奇和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姐姐,你昨晚说的……你们三个人一起在床上与李大人……是真的吗?” 问出这句话,贞惠感觉自己的脸颊又烧起来了,可好奇心终究战胜了羞怯,她强迫自己看着李冶,等待答案。 月娥“噗嗤”一声笑了,但被李冶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冶坐起身,靠在床头,一只手仍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晨光中,她的白发泛着金光,侧脸温柔而圣洁。 “当然是真的。”李冶的声音平静而坦然,“我们都是他的女人,同侍一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贞惠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可……可是……”她不知该如何表达那种复杂感受。 李冶微笑着看着她:“贞惠,你告诉我,你觉得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好吗?” 贞惠想了想,认真点头:“好。我从未见过像你们这样亲密无间的姐妹。杜若姐姐稳重,你洒脱,月娥活泼,你们彼此关心,相互扶持,没有猜忌,没有算计。” “那你觉得,我们和夫君之间的关系呢?”李冶又问。 “也很好。”贞惠诚实地说,“李大人对你们每个人都很好,而你们也都真心爱他。” “这就对了。”李冶笑道,“既然我们都爱同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也真心爱我们每一个人,为什么我们不能坦诚相待呢?夫妻之事,本就是情到浓时的自然流露。当我们都放下矜持和羞涩,真正接纳彼此,那种亲密……反而让我们的心贴得更近。” 月娥也坐起来,接着李冶的话说:“是啊,贞惠姐姐。刚开始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但后来发现,我们都是女子,都爱着同一个人,有什么好害羞的?而且……” 她凑近贞惠,压低声音,眼中闪着调皮的光,“而且夫人和杜若姐姐都会照顾我,教我怎么做,怎么让大人更舒服,也让自己更舒服……” “月娥!”李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但眼中满是笑意。 贞惠听着这些话,心中的某些枷锁似乎在一点点松动。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告诉她,女子应当矜持、应当守礼、应当从一而终。可李冶她们的生活方式,却完全颠覆了这些观念。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这种生活方式有什么不对。相反,她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真实的快乐,一种自由的呼吸。 “我……我能理解。”贞惠轻声说,“只是……一时还无法想象自己也能那样。” 李冶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不必强迫自己。贞惠,你要知道,来到李府,你就是我们的姐妹。在这里,你可以做真正的自己,不用戴着公主的面具,不用时刻算计思量。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就像你现在问我们同房的事一样。”月娥笑嘻嘻地补充,“换了别的府邸,哪个女子敢问这种问题?但在这里,你可以问,我们也会如实回答。” 贞惠看着两人真诚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这几日在李府,她确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李冶聊天时,可以畅所欲言;和月娥玩耍时,可以放下一切负担;就连和杜若相处,也能感受到那种沉稳中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梦中,杜若看向她的那个眼神——邀请、分享、包容。 如果……如果真的能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这个念头一冒出,贞惠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试图将它甩出去。 “怎么了?”李冶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贞惠红着脸说,“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月娥眼珠一转,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贞惠姐姐,你是不是……对咱们家老爷也有意思?” “月娥!”贞惠的脸瞬间红透,伸手就要去捂月娥的嘴。 月娥笑着躲开:“被我猜中了吧!” “我才没有!”贞惠辩解,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李冶笑着看两人打闹,忽然开口道:“贞惠,你若真对子游有意,不必压抑自己。咱们府上不讲究那些虚礼,重要的是真心。” 贞惠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正妻如此坦然地对另一个女子说:你若喜欢我夫君,就去追求吧。 这完全颠覆了她对妻妾关系的认知。 “我……”贞惠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急,你慢慢想。反正你在长安还要待一段时间,可以好好感受一下府里的氛围。若你觉得这里适合你,若你真的喜欢子游,那便顺其自然。” 贞惠低下头,心中波澜起伏。 她确实对李哲有好感。从苏州第一次见到那个从容不迫、智谋超群的男子,她的心就被触动了。 之前住在李府的那段时日,看到李哲对妻妾们的温柔体贴,看到他处理事务的睿智果断,看到他对朋友的真挚热情……那种好感,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了。 可是,她真的能像李冶说的那样,顺其自然吗?放下公主的骄傲和责任,放下所有的顾虑,勇敢去追求自己的感情? “姐姐。”贞惠抬起头,眼神认真,“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李冶微笑。 “如果……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也成了李大人的女人。”贞惠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坚持问下去,“你们……会接纳我吗?真的不会嫉妒吗?” 李冶和月娥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傻妹妹。”李冶温柔地说,“若我们会嫉妒,杜若姐姐进门时我就该嫉妒了,月娥来时我也该嫉妒了。但我们没有,因为我们知道,子游的心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我们所有人。而我们的心也很大,大到可以容纳彼此。” 月娥也点头:“是啊,贞惠姐姐。夫君的爱不是一块饼,分一点就少一点。他的爱更像阳光,照耀的人越多,反而越温暖。而我们姐妹之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闹,多一份互相扶持的力量。” 贞惠听着这些话,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这些话,她在渤海国的深宫中从未听过。那里的女人为了争宠,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可以互相陷害,可以你死我活。可在这里,在这座李府里,她听到的却是分享、包容、接纳。 “我……我想我需要时间。”贞惠最终说。 “当然。”李冶笑道,“不急。你就在府里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做决定。”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夫人,月娥夫人,贞惠公主,该起身了。”是春桃的声音,“早膳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李冶应了一声,然后看向贞惠和月娥,“起来吧,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人相继起身。月娥第一个跳下床,跑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晨风和鸟鸣声一起涌进来。 “今天天气真好!”月娥伸了个懒腰,回头笑道,“贞惠姐姐,吃完早膳咱们去后花园玩吧?杜若姐姐种的那些花都开了,可漂亮了!” 贞惠看着她活泼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笑了:“好。”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而在贞惠心中,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春天的种子,在温暖的土壤里,慢慢苏醒,准备破土而出。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在这个名为李府的地方,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什么是被接纳的温暖。 而这份感受,足以让她勇敢地,向前迈出一步。 镜心园的卧房里,同样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杜若侧卧着,长发如瀑,铺在枕上。她的肌肤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薄被只盖到腰际,露出光滑的肩背。 我侧身看着她,心中满是怜爱。轻轻抚摸着她的颈弯,那里有一处我前夜留下的吻痕。 杜若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到是我,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手抚上我的脸。 “醒了?”我轻声问。 “嗯。”杜若慵懒地应了一声,往我怀里靠了靠。 晨光正好,气氛温馨。我心中一动,低头轻吻她的额头,我的唇一路向下,经过耳垂、脖颈、酥胸、腹部……。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将杜若压在身下。吻住她的唇。她的手也没闲着,在我身上四处点火。 我们不知吻了多久,直到杜若感觉到我的身体变化。才气喘吁吁的将我从她的身上推开,眼神有些迷离却带着笑意:“留着点力气,用在季兰身上吧。” 我一愣,随即明白她的意思。 第270章 贤妻惠妾 杜若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美好的上身曲线。她毫不在意,伸手拿过寝衣披上,转头对我说:“昨夜不是说好了吗?今天要多关心关心季兰。” 我笑了,也坐起身,从背后抱住她:“若娘子真是贤惠,处处为季兰着想。” 杜若靠在我怀里,轻声说:“我不是贤惠,只是将心比心。季兰对我好,我也要对季兰好。咱们是一家人,要互相体谅,互相照顾。” 我心中感动,将她搂得更紧些:“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杜若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媚。她转过身,面对着我,认真地说:“老爷,季兰更需要你的抱抱,怀孕的女人,心思比平时更细腻,也更需要关爱。今天多陪陪她,和她说说话,抱抱她。不一定非要行房,但要让季兰感受到爱。” 我重重点头:“我明白。” 杜若又补充道:“还有月娥,她虽然活泼,但也是第一次怀孕,心里肯定有些不安。您也要多关心她。” “那你呢?”我看着她,“我也要关心你。” 杜若笑了,眼中闪着幸福的光:“我不用。看到老爷对季兰和月娥好,看到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我就很开心了。” “傻丫头。”我心中感动,抱紧她:“你们都是我的宝贝,我都会好好疼爱的。” 晨光越来越亮,窗外传来鸟鸣声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起身穿衣,杜若也下床梳洗。我们相视一笑,心中都充满了对今天、对未来的期待。 我去灶房转了一圈,正巧碰见阿东从外面回来。我看着阿东手里东西,他急忙向我解释道:“老爷,季兰夫人想吃油条,让小的去买的。” 笑着拍了拍阿东的肩膀,“这孕妇的嘴就是馋,收拾好,我拿过去。” 李冶已经洗漱完毕,坐在花厅里等着用早膳了。看见我手里拿着油纸包,端着豆浆进到花厅,眼睛都亮了。 “快拿来快拿来,饿死我了。” 我把东西摆上桌,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油条,蘸了豆浆就往嘴里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倒了碗豆浆递给她。 她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懂,孕妇的饿,那是刻不容缓的。” 我正吃着,杜若、月娥和贞惠也来了。看见桌上的豆浆油条,月娥眼睛一亮:“呀!王记的!我也要吃!” “自己去买,”李冶护食地把油条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这是我的。” 杜若笑着摇头:“你们两个啊……”她对贞惠说:“咱们吃府里准备的吧,不跟孕妇抢食。” 贞惠抿嘴笑了,显然觉得这一幕很有趣。 早膳就在这种吵吵闹闹的氛围中开始了。月娥最后还是从李冶那里“抢”到了一根油条,得意洋洋地炫耀。李冶也不甘示弱,把她碗里的茶叶蛋夹走了。 我看着她们闹,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最真实的喜怒哀乐。 吃完早膳,杜若擦了擦嘴,看向我:“老爷,今日我们姐妹三个想出门逛逛,午膳和晚膳都不用准备了。” 李冶正喝着豆浆,闻言抬头:“逛一天?不累啊?” “难得天气好,”杜若笑着说,“逛高兴了,说不定去水上庭院住一夜呢。” 我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水上庭院!雅尔腾还在那儿呢! 李冶却神色如常,只是挑了挑眉:“哟,这是要把老爷留给我一个人啊?” “可不是嘛,”杜若笑得意味深长,“季兰妹妹可要把握机会。” 月娥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还兴奋地说:“水上庭院的荷花现在肯定开得可好了!贞惠姐姐,咱们晚上可以划船采莲蓬!” 贞惠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但面上还得保持镇定:“那你们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知道了,”杜若站起身,“那我们就出发了。老爷,好好陪季兰。” 三个女子说说笑笑地走了。等她们的脚步声远去,花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和李冶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李冶摇摇头,“杜姐姐这心思倒是细腻。” “她昨晚就跟我说了,说这孕妇吧……”我特意拉长了音,“需要更多照顾和陪伴。” 李冶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恢复正常,白了我一眼:“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伺候本夫人?” “得令,”我笑着走到她身边,“夫人今日有何吩咐,尽管道来,让你看看什么是……亲……夫。” 七月的长安,清晨还算凉爽。我扶着李冶在花园里散步,她的步伐比孕前慢了许多,但很稳。 “其实你不用扶这我,”李冶说,“我自己能走,弄得我想老太婆一样。” “那不行,”我一本正经,“万一摔……了!”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冶打断。 “万一什么?” “呸呸呸,看我这张嘴,”我解释道,“万一你一个没忍住,飞身去捉鸟儿,吓到肚子里的宝宝。” 李冶“噗嗤”笑出声,伸手掐了我胳膊一下:“油嘴滑舌。” 我们走到荷花池边的凉亭。这是李冶最喜欢的地方,夏日里格外清凉。我在石凳上铺好软垫,扶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 晨风拂过荷塘,带来阵阵清香。李冶看着满池荷花,忽然说:“子游,你还记得在乌程时,你给我写的那首诗吗?” “哪首?”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那首,‘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她转头看我,眼中带着戏谑,“当时我还夸你诗写得好,后来才知道是你抄袭王昌龄的。” 我老脸一红:“那、那不是为了哄你开心嘛……” “是啊,哄得我可开心了,”她似笑非笑,“后来发现自己嫁了个文抄公。” “那我后来不是自己写了吗?”我赶紧辩解,“‘白发金眸映月华,乌程相遇即是缘’——这可是原创!” 李冶笑着摇头:“算你还有点良心。” 我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荷花,李冶忽然轻声说:“其实我最近常做噩梦。” 我一愣:“什么噩梦?” “梦见生产时出事,”她的声音很轻,“梦见我……或者孩子……” “别瞎想,”我握住她的手,“太医说了,你胎位很正,身体也好。而且玉真师姐不也说了,给咱们找的这个太医是宫里最好的太医,而且宫里最有经验的产婆也联系好了,随时待命。” 李冶靠在我肩上:“我知道都是最好的,可就是控制不住会想。有时候半夜醒来,摸到肚子,就怕……” “怕什么?”我搂紧她,“我李哲的媳妇,我谅那阎王殿都不敢收。” 她被我的话逗笑了,轻轻捶了我一下:“就会胡诌八咧,说这不着边际的大话。” “这可不是胡诌、也不是大话,”我认真地说,“你要是敢有事,我就去把地府砸个稀巴烂,再把你抢回来。谁拦我,我跟谁急。” 李冶眼眶微红,却笑着骂我:“傻不傻,大鬼小鬼那么多,就看着你砸不成?” 我们在凉亭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孩子取名,聊将来怎么教养,聊茶仓和学堂的事。没有刻意煽情,没有肉麻情话,就是夫妻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交流。 “对了,”李冶忽然想起什么,“阿福和桃儿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等陆羽来了,念兰轩扩建的事稳定下来吧,”我说,“阿福这段时间肯定忙,等忙过这阵,咱们好好给他们办一场婚礼。” 李冶点头:“桃儿跟我这么多年,我得亲自给她准备份厚厚的嫁妆。” “那当然,”我笑道,“到时候让月娥和杜若也帮这你张罗,咱们热热闹闹地办。” 我们正说着,李冶忽然轻轻“嘶”了一声,手抚上后腰。 “怎么了?”我问。 “腰酸,”她皱眉,“坐久了就这样。” “那回去躺会儿?”我扶她站起来。 “嗯,”她点头,“顺便……趁着她们都不在,便宜便宜你这登徒子。” 我一愣,看着她。李冶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很坦荡。 老夫老妻就是这样——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不扭捏,不做作。 “好,”我笑了,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呀!”李冶轻呼一声,双手环住我的脖子,“你干嘛?我自己能走。” “这不是显得我体贴嘛,”我抱着她往主屋走,“再说了,你都说想我了,我不得表现表现?” 李冶把脸埋在我颈窝,小声说:“让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怕什么,”我笑道,“咱们是夫妻,正大光明。让阿东夏荷他们也学学,什么叫恩爱。” 蝉鸣从庭院中的槐树上传来,一阵接着一阵,叫得人心头发慌。主屋里倒是凉快些,四角都放着冰盆,丝丝凉气在室内蔓延开来。 春桃和夏荷正在整理房间。 春桃手里拿着拂尘,踮着脚清扫书架顶端的浮尘。夏荷则跪坐在榻边,仔细地铺平床单上的每一道褶皱。 “这天气真是热死个人,”春桃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夫人怀着身孕,又不能多用冰,真是遭罪。” “可不是嘛,”夏荷接过话头,“昨儿个夫人还说,夜里睡不踏实,翻身都费劲。”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春桃探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自家老爷抱着夫人正往这边走来。夫人李冶缩在老爷怀里,一头银白长发垂落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快看快看!”春桃用胳膊肘捅了捅夏荷,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夏荷连忙起身,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什么,抿着嘴偷笑起来。 我抱着李冶走进主屋,一眼就看见两个丫头那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出去吧,”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些,“没有吩咐不用进来,更不许偷看!” “是,老爷,我们明白!” 春桃和夏荷福了福身,那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两人互相挤眉弄眼,快步退了出去,临出门时春桃还特别“贴心”地回身,将房门轻轻带上。 “咔嚓”一声轻响,门闩落下了。 李冶这才佯怒地锤了我胸口一拳,力道轻得像是在挠痒痒,“你是想让全府的人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 我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床榻柔软,她侧躺着,银白长发散在枕上,如同铺开一匹上好的绸缎。那双金色的眼眸看着我,眼神坦荡而温柔,还带着几分娇嗔。 我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她的脸。怀孕后她的脸庞圆润了些,手感更好了,“知道又如何?再者说,就春桃夏荷两个机灵鬼,我不说她们也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你怎么就那么多道理,”李冶甩了我一个白眼,拉着我的手放在她隆起的腹部,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记得刚住进李府的时候,春桃和夏荷偷看咱俩行房的事吗?” “当然记得,”我笑着回忆,忍不住调侃道:“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你的癖好。” “哦?!什么癖好?”李冶疑惑地睁大眼睛,金色的眸子里满是不解。 “就是……就是……”我故意拖长声音,反复说着这几个字,成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快说……”李冶撒娇地晃着我的手臂,那模样哪里像是快要当娘的人,分明还是个少女。 “就是行房的时候喜欢有人观瞻,”我憋着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越是有人你就越兴奋。” 话音刚落,就换来李冶的一顿粉拳。老夫老妻的情趣就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里——绕绕弯子,卖卖关子,说些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故事,逗得对方又羞又恼,再拥入怀中好生安抚。 不理会她那犹如鸿毛的粉拳,我俯身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熟悉,带着我们之间多年的默契。没有激情四射的冲动,只有温存缠绵的依恋。李冶动情地回应着,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指尖轻轻抚过我后颈的发根。 第271章 真心陪伴 一吻结束,我们都有些喘息。李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如同初夏的桃花。 “把床幔放下来吧!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她边说边伸手抚摸我的腰线,指尖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温热的触感。 我起身放下床幔。淡青色的纱幔缓缓垂落,一层又一层,隔绝了外面明亮的光线。床榻内形成一个相对昏暗而私密的空间,光线透过纱幔变得柔和朦胧,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暧昧的暖色。 躺回她身边时,李冶已经解开了寝衣的带子。怀孕后,她的身材更加丰腴,肌肤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隆起的腹部圆润可爱。 我看着她,眼中满是悸动和爱怜,还有一种即将为人父的奇妙感觉。 “看什么看,”她笑着瞪我,却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又不是没看过。” “喜欢看,而且看不够,”我表情夸张地说,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腹部,“怎么看都看不够的那种。这里头可是咱们的儿子。” 老夫老妻的亲密,少了几分羞涩,多了几分熟悉和坦然。我们知道对方的每一处敏感点,知道怎样能让对方舒适,知道彼此的节奏和喜好,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我侧过身,一个轻吻落在她的额头,慢慢往下。眼睛,鼻尖,脸颊,最后回到唇上。这个吻比刚才更深情,更温柔,唇瓣厮磨,直到我们都有些喘不过气。 李冶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抓挠,像只撒娇的小猫,指尖带来的酥麻感直窜脊背。 “子游……”她轻声呼唤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些许鼻音,听得人心头发软。 我含笑回应,极其温柔。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或腹中的孩子。李冶的身体比孕前更敏感,只是轻轻一碰,她就颤抖起来,金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 “夫人可还满意?”我在她耳边轻声问,热气呵在她敏感的耳廓。 李冶点点头,已经陶醉在其中,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从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声。 我这才放心下来。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充满怜惜。李冶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细细地喘息,每一声都带着满足和愉悦。 我们一如既往的默契,虽然很慢,但每一分接触都带着深深的情感。老夫老妻了,少了初始的激情,多了熟悉的温存和了解。 就像一曲练习过无数遍的二重奏,每一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子游……我爱你……”她在情动时喃喃说道,声音破碎而真挚。 “我也爱你,季兰,”我吻上她的耳垂,在耳边轻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永远爱你。” 过程中我时刻关注着她的反应。一旦她微微蹙眉,我就心有余悸。好在李冶一直很放松,她始终带着阳光般的温暖,脸上始终带着愉悦的表情,那金色眼眸中的光彩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彼此都感受到了那份珍藏在心底的爱。我抱着她,紧紧的抱着,生怕她会不开心的跑掉。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是当家主母的大度和温暖。 结束后,我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轻柔的抱着李冶,保持着相拥的姿势,轻轻抚摸她的背,感受着她逐渐平复的心跳和呼吸。 “还好吗?”我轻声问,吻了吻她的鬓角。 李冶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却透着满足:“嗯……很舒服……” 我笑了,亲了亲她的发顶:“那就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呢?” “没有,都很好。”她蹭了蹭我的胸膛,像只餍足的猫儿,“就是有点累。”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躺了一会儿,直到呼吸渐渐平复。我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薄衾盖在她身上,然后侧躺在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 李冶满足地叹息一声,在我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几乎要嵌进我身体里。 “累吗?”我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嗯,”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上还有些兴奋。好久没有……这么亲近了。” “累了就睡会吧!”我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我陪着你。” 李冶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但那双金眸还微微睁着,温柔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幸福和满足。我看着她,心中同样被暖意填满。 这就是老夫老妻——激情或许少了,但默契多了;甜言蜜语或许少了,但实实在在的关怀多了;轰轰烈烈或许少了,但这种细水长流的相守,却比什么都珍贵。 我与李冶就这样相拥着,一直躺到了接近午时。 屋外廊下,春桃和夏荷正蹲在墙角,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说老爷和夫人……”春桃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是不是在……那个?” 夏荷脸一红,拍了春桃一下:“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直白!”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春桃不以为意,“夫人有孕都五六个月了,胎像早就稳了。太医不也说,适当同房有益身心嘛!你忘了前些日子夫人总睡不好,心情也烦躁?要我说,老爷早就该……” “嘘——!”夏荷急忙捂住春桃的嘴,“小点声!让里头听见可怎么好!” 春桃掰开夏荷的手,做了个鬼脸:“怕什么,床幔都放下来了,门窗也关着,听不见的。”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感叹:“不过说真的,自从夫人有孕,老爷和夫人好长时间都没有行房了。今儿个可算是……” “你高兴什么?”夏荷斜眼看她,“又不是你行房。” “我当然高兴啊!”春桃理直气壮,“老爷和夫人恩爱,咱们做丫鬟的不该高兴吗?你想想,夫人心情好,咱们日子也好过。再说了,”她凑近夏荷,声音压得更低,“老爷对夫人这般体贴,这样的男子世间少有。咱们能伺候这样的主子,是福气!” 夏荷想了想,点点头:“倒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些微动静——是李冶带着笑意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里的甜蜜是藏不住的。 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都抿嘴笑了。 “走,去灶房准备午膳吧!”春桃拉着夏荷起身,“夫人这会儿肯定饿了,老爷……咳,老爷也该补充补充体力。” 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主屋,穿过回廊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热气腾腾,厨娘正在准备午膳。 春桃和夏荷走进去,厨娘连忙问道:“老爷和夫人交待了吗?午膳什么时候上?” “先准备着,一会我去问问。”春桃熟练地吩咐,“准备些清淡的给夫人,鲫鱼汤、燕窝粥、清炒时蔬。老爷那边准备些滋补的,人参鸡汤、红烧肉,再来几个爽口小菜。” “好嘞!我们这就准备。”厨娘应声,转身忙活去了。 夏荷挽起袖子,准备帮忙洗菜。春桃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看着炉火出神。 “春桃,”夏荷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你还想做通房丫鬟吗?” 春桃一愣,转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夏荷低着头,手里的青菜洗了又洗:“就是……就是突然想起来。咱们刚来李府的时候,不是都想着能做通房丫鬟吗?可现在……你看老爷和夫人这么恩爱,月娥夫人和杜若夫人也进门了,咱们……” “哎呀,你怎么又想这个!”春桃打断她,语气轻松,“那都是多久以前的想法了!现在这样不好吗?咱们是夫人的贴身丫鬟,月娥夫人和杜若夫人对咱们也好,老爷也从不为难下人。每个月月钱不少,活儿也不重,还能跟着夫人学识字算账——” 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你看小算盘现在多威风啊!全国各地的生意都归她管,连阿福哥都得听她的。咱们虽然比不上她,但在府里也是说得上话的。” 夏荷点点头,但眼神还是有些迷茫:“话是这么说……可咱们毕竟是丫鬟,将来……” “将来怎么了?”春桃站起身,走到夏荷身边,“夫人早就说过,等咱们到了年纪,就给咱们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要是咱们不愿意嫁,留在府里养老也行。夫人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最是护短,对咱们就像对妹妹一样。” 夏荷终于笑了:“这倒也是。” “所以啊,”春桃拍拍她的肩,“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通房不通房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现在过得好,老爷夫人待咱们好,这就够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春桃姐姐,夏荷姐姐,主屋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轻手轻脚地往主屋走去。 主屋门外,春桃和夏荷蹲在窗根下,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屋内很安静,只有些微窸窣声,和偶尔传来的、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春桃忍不住,用手指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凑上去看。 淡青色的床幔垂着,隐约能看到里头相拥的人影。光线透过纱幔,将影子映得朦胧柔和,反而比直接看见更让人浮想联翩。 夏荷拉了拉春桃的衣角,用口型说:“这样不好吧!” 春桃摆摆手,也用口型回道:“有什么不好的?你少看了?” 夏荷脸一红,但还是忍不住也凑到窗纸前,自己捅了个小洞。 屋内,床幔微动,能看见老爷正轻轻抚摸着夫人的背,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夫人的银发从床沿垂下一缕,在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忘了夫人怀孕前发现咱们偷看她和老爷行房,把咱俩叫到房间里看的事了。”春桃用气声说,想起那次的经历,耳朵尖都红了。 夏荷也想起来了,那次夫人真是……太大胆了。她居然真的让她们在房间里“观礼”,还说“既然这么好奇,就让你们看个够”。 “那也不错,”夏荷红着脸,用气声回道,“比这样看,看得真切。” 春桃瞪大眼睛:“你心是真大!在房间里我都不敢睁眼!” 夏荷“噗嗤”一声笑了,又赶紧捂住嘴。 屋内忽然传来李冶带着笑意的声音:“外头是谁?春桃?夏荷?” 两个丫头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整理衣裙。 门从里面打开了,我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着两个慌里慌张的丫头,忍不住笑了:“听墙角听够了?” 春桃和夏荷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慵懒和笑意:“让她们进来吧。” 我侧身让开:“进来吧,夫人叫你们。” 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走进去。 屋内,李冶已经坐起来了,身上披着件薄衫,银发随意披散着,脸上还带着事后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满足。 “又偷看?”李冶挑眉,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戏谑。 “夫人恕罪!”春桃和夏荷连忙跪下,“奴婢知错了!” “行了行了,起来吧,”李冶摆摆手,“也不是第一次了。去准备午膳吧,我饿了。” “是!”春桃和夏荷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相视一笑。 “夫人今天心情真好。”春桃小声说。 “可不是嘛,”夏荷点头,“看来是老爷把夫人伺候舒服了。” “你这丫头!”春桃拍了夏荷一下,自己也笑了。 屋内,李冶看着我关上门走回来,忍不住笑了:“这两个丫头,真是……” “都是你惯的,”我坐回床边,握住她的手,“哪有主子像你这样,丫鬟偷看行房都不重罚的。” “罚什么?”李冶靠在我肩上,“她们也是关心咱们。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有人看着,确实……挺刺激的。” 第272章 梅开二度 我佯装惊讶地看着她,:“你还真……” “真什么?”李冶挑眉,妩媚中透着一点娇羞,“我说的是实话。不过也只限于她们俩还有若姐姐和月娥,别人可不行。” 我摇摇头,无奈又宠溺地笑了。我的季兰,永远这么坦荡,这么真实。 我与李冶相视一笑,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我轻抚她的白发,忽然想起我们在乌程的日子。那时的她,豪放不羁,吟诗对酒,一身红衣在桃花林中舞剑,银发飞扬,金眸璀璨。如今三年过去了,我们都变得更成熟,也更珍惜彼此。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沉淀下来,化作了如今细水长流的相守。 “咕噜噜”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宁静——李冶的肚子发出用膳的信号。 “饿了吧?”我柔声问。 她眨了眨眼,声音里都带着舒坦,摸着肚子说道:“你儿子饿了,都向咱们提出抗议了。” “好吧!”我笑道,“那咱们起来用膳,喂饱这个小家伙。” 李冶点点头,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扶她,在她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确保她坐得舒服。 “身上有没有不舒服?”我关切地问,仔细观察她的脸色。 李冶摇摇头,打了个哈欠,那模样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没有,挺好的。就是……就是好久没有同房,心跳有些快,现在还没完全平复。” 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喝点水,缓一缓。” 她接过杯子,慢慢喝着。温水润过喉咙,她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桃和夏荷端着午膳进来了。 春桃偷偷向床幔里面望了望,看到我和李冶都坐起了身,对着夏荷使了个眼神,两人脸上都露出放心的表情。 “老爷、夫人,该用膳了!”夏荷对着窗幔的方向说道,音量很轻,生怕吵到这份宁静。 “放案台上吧!”我说。 春桃夏荷放下食盘,麻利地将小案几搬到床前,摆好碗筷,然后退出了房间,临走时还贴心地只将门虚掩,留了条缝通风。 我起身端起燕窝粥,试了试温度,刚刚好。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来,尝尝。” 李冶伸手要接勺子,“我自己来。” 我挡开她的手,坚持道:“我来喂你!” 李冶妩媚地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满是甜蜜。她最终还是张开了嘴,温顺地接受我的喂食。粥滑入口中,她眼睛微微眯起,露出满足的表情:“嗯,好喝。” 我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喂她。她坦然接受我的照顾,我也乐于伺候她。这种互相依赖、互相照顾的感觉,比任何激情都要温暖踏实。 “你也吃啊,”她说,指了指桌上的菜。 “好,”我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又夹了片青菜喂给她,“对了,你想不想去水上庭院住几天?那边比城里能凉快些,漾波湖上风大,夜里都不用冰盆。” 李冶摇头,咽下口中的食物:“等生完孩子再说吧。现在出门不方便,马车颠簸,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我暗暗松了口气。雅尔腾公主的事,能瞒一时是一时,虽然没什么,但也不好解释。水上庭院现在住着雅尔腾公主,李冶真要是去,难免会碰上。 “也是,”我点头,“那就在府里好好养着。等生了,咱们带着孩子一起去住一阵子。” “嗯,”李冶应着,又张嘴接了一勺粥。 吃完饭,我唤春桃夏荷将食盘撤下。再看李冶,已经有些困倦,眼皮开始打架。怀孕后她确实嗜睡,太医说这是正常的,让她多休息。 “是不是该睡午觉了?”我扶着她慢慢躺下,“我陪你一起睡。” 我在她身边躺下。李冶很自然地滚进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条腿搭在我身上,手搂着我的腰,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着我。 “子游,”她闭着眼睛,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你下午有事吗?” “没事,”我说,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好了今天一整天都陪你,哪里都不去。阿东要是有什么事,会到门口禀报,不用出门。” 李冶“嗯”了一声,那声“嗯”的尾音已经飘了起来,眼皮彻底抬不起来了。 我搂着她,也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均匀,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脖颈处,痒痒的,却很舒服。窗外蝉鸣依旧,但在这清凉的室内,拥着心爱的人,那蝉鸣反而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不知不觉中,我也沉入了梦乡。 主屋门外,春桃和夏荷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做着针线活儿,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睡着了?”春桃用口型问。 夏荷点点头,指了指耳朵,示意自己听到了里面均匀的呼吸声。 两个丫头相视一笑,继续低头做针线。 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中的槐树随风轻摇,树叶沙沙作响。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春桃缝着手里的小衣裳——那是给未来小主子准备的。她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缝着缝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夏荷问。 “没什么,”春桃摇头,但笑容却藏不住,“就是觉得……真好。” 夏荷明白她的意思,也笑了:“是啊,真好。” 老爷和夫人恩爱,府里和睦,月娥夫人和杜若夫人也好相处,几个主子之间从无争风吃醋。这样的府邸,在整个长安城都找不出第二家。 而她们这些做丫鬟的,能伺候这样的主子,确实是福气。 “对了,”春桃忽然想起什么,“小算盘前日会府中了,要查账。让咱们把府里的账目都整理好。” 夏荷点头:“知道了。她回长安我就知道得对账,她这一走都半年了。对了,夫人还要给她说门亲事呢!” “是阿福哥吧?”春桃眼睛一亮。 “不然还有谁?”夏荷笑,“两人整天一起在外头跑生意,日久生情,夫人早就看出来了。就是小算盘自己嘴硬,不承认。” “那丫头,”春桃摇头,“精明了得,偏偏在感情上这么糊涂。” “咱们不也一样?”夏荷调侃。 春桃作势要打她,两人笑闹成一团,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吵醒屋里的主子。 笑闹过后,两人安静下来,继续做针线。 廊下清风徐来,带来一丝凉意。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声,但在这深宅大院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 春桃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小衣裳举起来看了看。淡蓝色的绸料,绣着祥云纹,柔软又精致。 “小主子穿上一定好看。”她轻声说。 夏荷凑过来看,点头赞同:“夫人银发金眸,老爷也是俊朗非凡,小主子不知会长成什么样。” “肯定是个漂亮孩子。”春桃笃定地说。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屋内,我和李冶相拥而眠。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呢喃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只将她搂得更紧些。 她的手无意识地放在腹部,那里孕育着我们的孩子。我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动。 三年了。 从乌程初遇,到长安相守。从逃亡的落魄,到如今的三品大员。从孤身一人,到有了家,有了她,即将有孩子。 这一路走来,风雨坎坷,但幸好,始终有她相伴。 李冶又往我怀里蹭了蹭,银发扫过我的下巴,带来丝丝痒意。 我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睡吧,”我无声地说,“我在这儿。” 窗外,蝉鸣依旧。但在这盛夏的午后,拥着心爱的人,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腹中孩子的存在,只觉得岁月静好,此生足矣。 春桃和夏荷的轻声细语从门外隐约传来,像是这宁静时光的背景音。 一切,都刚刚好。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经申时了。 李冶比我醒得早,正睁着眼睛看我。 “什么时候醒的?”我问。 “刚醒,”她说,“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我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李冶赶紧让开一些:“压麻了吧?” “没事,”我坐起来,“这闷热的天,身上总是黏糊糊的。咱们去温泉宫泡泡如何?” “还是不要了,太阳好大,不想出去。”李冶想了想又说道:“不如在房间里洗洗。” 我轻轻捏了捏李冶的鼻尖,“小的这就给夫人安排。”说笑间便出了房门。 我先是吩咐春桃准备热水。再让夏荷准备了些消暑的水果。很快,浴桶抬进来了,热水也准备好了。我特意在水里撒了些玫瑰花瓣,试了试水温。 回到床边,李冶已经坐起来了。我扶她下床,帮她解开寝衣。 “看什么呢?”她笑着瞪我,“为了你儿子,我这身材都变形了,是不是没有以前好看了?” “比以前更有韵味,”我调侃道,“怀孕的你透着一股母性的光辉。” 李冶脸红着摇摇头,没再说话。 我扶着她慢慢走进浴桶。水温适宜,她舒服地叹息一声。 我搬了个小凳坐在浴桶边,拿起布巾为她擦洗。动作很轻柔,从肩膀开始,慢慢往下。 “我自己来就行,”她娇羞的握住我的手。 “乖!别动,”我按住她的手,“说好了今日让我伺候你。” 李冶听话的放弃了挣扎。 我仔细地为她擦洗,避开腹部,重点清洗后背和四肢。李冶的皮肤在热水的蒸腾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洗着洗着,李冶忽然轻轻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异样,“就是……有些……痒痒的。” 我低头一看,明白了。 “还想要?”我问得直接。 李冶脸红了,但点了点头:“嗯。” 我放下布巾,俯身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比上午热烈,带着水汽的湿润和玫瑰的芬芳。 一吻结束,李冶动情的喘息着。 “水要凉了,”李冶小声说。“扶我出来吧!” 我扶着她站起,用大布巾将她裹住,抱回床上。 这次我们都放开了许多。也许是下午睡足了,精神好;也许是沐浴后身体放松;也许是老夫老妻的默契让我们更能享受无人打扰的亲密。 这次的感觉和上午完全不同。上午是温柔谨慎的,带着些许担心;下午则是放松愉悦的,完全沉浸在彼此的爱恋之中。李冶的反应也更热烈,她的表情、她的声音都更加放松,没有了那些紧张。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榻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们能清楚地看见彼此的表情,看见对方眼中的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受到了李冶的异样。这次的感觉比上午更强烈,李冶的身体剧烈颤抖。我也在她的带动下欣然感受久违的那个李冶李季兰,感受着唐代四大女诗人的豪放不羁。 结束后,我们相拥着喘息。 “这次……比上午感觉更好一些……”李冶靠在我怀里,声音软绵绵的。 我笑了,轻抚她的背:“因为这次你完全放松了。” “嗯,”她闭着眼睛,“下午睡得好,精神也好。”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躺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汗渐渐干了。我起身拿过干净的寝衣,帮李冶穿上,然后自己也穿好。 “饿不饿?”我问。 “有点,”她说,“但不想动。” “那就在床上吃,”我笑道,“我让春桃送进来。” 晚膳依然是在房里用的。李冶坚持要自己吃,但允许我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 我们边吃边聊,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日常琐碎,但每一句都透着关心。 “对了,”李冶忽然想起什么,“阿荣前几天来说,念兰轩最近的生意特别好,荷花茶每天都不够卖。” 我点头:“阿荣也与我说了。这花草茶改良的配方确实好。” “那若兰饮呢?”李冶问。 “也很好,”我说,“江南一带很受欢迎。” 李冶满意地笑了:“那就好。你做的酸梅汤也可以在若兰饮上架了。” 第273章 三美回府 我们正说着,春桃敲门进来:“老爷,夫人,云霞回来了,大包小包的,还说晚膳不用等若娘子她们了,她们在外面吃。” “知道了,”我说,“让灶房留些点心,她们回来要想吃的话随时去取。” “是。” 春桃退下后,李冶笑道:“看来她们玩得挺开心,都乐不思蜀了!” “难得出去一趟,”我说,“让她们好好玩玩。” 晚膳后,我陪李冶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夜色渐浓,星星出来了。 “累了,”走了两圈,李冶说,“回去休息吧。” “好。” 回到房里,洗漱完毕,我们躺在床上。李冶靠在我怀里,轻声说:“子游,今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用心陪我,”她说,“我能感觉到,你今天特别在意我。” 我笑了:“杜若提醒了我。她说你这段时间可能有些‘空虚’,需要我多陪陪你。” 李冶眼眶微红:“若姐姐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 “不只是杜若,”我说,“月娥也关心你。咱们是一家人,互相爱护是应该的。” 李冶点头,眼泪掉了下来:“能嫁给你,能遇到她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我擦去她的眼泪:“这话该我说才对。” 我们说了许多贴心话,直到夜深了,李冶开始打哈欠。 “睡吧,”我说。 “嗯,”她闭上眼睛,“晚安,子游。” “晚安,季兰。” 很快,李冶睡着了。我搂着她,也渐渐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是那种刻意放轻,却又因为人数多了而掩不住的细碎脚步声,伴着女子们压低的说话声。 我睁开眼睛,室内一片宁静。月光从窗棂的菱花格中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银白的霜色。 夜风柔曼,带着夏夜特有的草木清香从半开的窗缝中溜进来,轻轻拂过纱帐。 怀里的人动了动,我低头看去——李冶在我臂弯里睡得正香。她白皙的脸庞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与我黑色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她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恬静的笑意,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我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又把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七月长安的夜晚虽不冷,但后半夜总有些凉意。 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是女子们刻意控制的轻柔语调: “小声点,老爷和季兰好像睡了。”这是杜若的声音,温婉中带着一贯的沉稳。 “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月娥的声音里透着好奇和关切,虽然压低了,却仍能听出她特有的活泼。 “别吵醒他们,”杜若轻声说,语气里满是体贴,“从门缝看一眼就好。”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被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门缝中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看见三个身影站在门外——杜若站在最前面,月娥和贞惠一左一右地挨着她,三人探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月光恰好落在我们身上。她们看见我醒着,正搂着熟睡的李冶,而李冶在我怀里睡得安稳香甜,三人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杜若的笑容最是温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思虑的眼睛此刻满是欣慰和满足。 她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极其缓慢、轻柔地将门重新合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这宁静的夜晚。 门完全关闭的瞬间,我听见门外传来她们压低声音的对话,声音渐行渐远: “看,季兰今日睡得多香。”杜若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那是一种看到珍视之人获得幸福后的由衷喜悦。 “是的呢!若姐姐,她今天肯定很开心,”月娥小声说,语调轻快,“睡着了都带着甜甜的笑,我好久没看到季兰姐姐睡得这么安稳了。” “他们抱在一起睡的,”贞惠的声音轻柔,带着某种感叹,“真好。” “咱们回去吧,别吵醒他们,”杜若说,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也是满足的疲惫,“今天逛了一天,我也累了,东西就先放揽月阁,明天再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夏虫在墙角低声鸣叫,偶尔传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地飘进这静谧的府邸。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李冶,她睡得那么沉,那么香,连唇角那抹笑意都没有消失。 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清香——那是她一直用的兰花香膏,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淡雅气息。 她也无意识地往我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轻哼声,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猫。 我笑了,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们相拥而眠,睡得格外香甜。 与此同时,镜心园内。 杜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这个已经完全属于她的小天地。 房间布置得清雅简洁,靠窗的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她喜欢的山水画,多宝阁上放着几件精致的瓷器——都是李冶和月娥送她的。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一张温婉的面容。 她慢慢取下头上的发簪,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 今天确实累了。从早上出门,到东西两市逛了个遍,又去了几家新开的绸缎庄和首饰铺。 月娥那丫头虽然有孕,但还是精力旺盛,看到什么都新鲜,贞惠虽然话不多,但也能看出她对长安的市井生活充满好奇。 而她,杜若,则一直注意着两人的安全,也留心着有没有合适的衣料和首饰可以买回来。 但最让她欣慰的不是买了多少东西,而是出门前看到李冶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忧虑消散了,回来时又看到她在我怀中睡得香甜。 云彩和云霞轻手轻脚地进来,准备好了热水和沐浴用具。 “小姐,沐浴吧?”云彩轻声问。 杜若点点头,由两个丫鬟服侍着褪去外衣,解开繁琐的衣带。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撒了她喜欢的桂花花瓣,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她坐进热水,舒服地叹息一声,让热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 云彩轻轻为她梳理长发,云霞则在一旁整理今日她回来报信时带回来的东西——几匹上好的丝绸,一对玉镯,还有一些胭脂水粉。 “小姐今日看起来很高兴。”云霞轻声说。 杜若闭着眼睛,唇角上扬:“是吗?” “是啊,”云彩接过话,“小姐从回来就一直在笑呢。” 杜若没有否认。她确实高兴,由衷地高兴。 沐浴完毕,换上轻软的寝衣,杜若让两个丫鬟也去休息,自己吹灭了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然后躺到床上。 床铺柔软舒适,锦被是李冶特意为她选的淡青色,绣着精致的兰花纹样。她侧身躺着,望着窗外那一轮明月,思绪飘远。 她想起在太子府的那些日子——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夜里总是浅眠,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父亲出事那晚,太子李亨连面都没见,只让人送来一纸休书。那一刻的冰冷和绝望,至今想起仍会心头一颤。 然后是被赶出府,卖艺求生却意外落入青楼。再然后……是那个午时,李哲和李冶如天神般出现,将她从深渊中拉起。 来到李府后,起初她也是小心翼翼的。毕竟是曾经太子府出来的人,总怕给人添麻烦,怕自己不被接纳。 但李冶待她如亲姐妹,月娥那丫头更是毫无芥蒂地拉着她说笑玩闹。李哲虽然话不多,但对府中每个人都真心相待。 渐渐地,她放下了心防,真正把这里当成了家。 而今天,看到李冶终于放下心事,在我怀中安然入睡,那种幸福感是实实在在的,让她这个旁观者也感到温暖。 她知道李冶最近在为什么焦虑——虽然李冶从未明说,但她们朝夕相处,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李冶在担心李哲的安全,担心朝堂的纷争,担心安禄山那边的动静。这个看似淡然的女子,其实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底,只把笑容留给旁人。 所以杜若才安排了今天的出行。她特意叫上月娥和贞惠,说要去买些新衣裳和首饰,实际上是为了给李哲和李冶留下独处的空间和时间。她知道,有些心结,只能由最亲近的人来解。 现在看来,效果很好。 杜若翻了个身,抱住柔软的锦被,唇角笑意更深。她忽然想起今天在西市看到的一对翡翠耳环,很适合李冶。明天就拿给她吧,就说逛街时偶然看到的,觉得配她。 月光移动,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杜若闭上眼睛,心中满是平静和满足。 这一夜,镜心园的主人带着欣慰的笑容,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揽月阁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月娥一进门就“哎呀”一声,整个人瘫在靠窗的软榻上,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累死我了!逛了一天,脚都要断了!如霜如雪,快,快帮我看看,我的脚是不是肿成馒头了!” 贞惠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对如霜如雪吩咐:“准备热水沐浴吧。” 两个丫鬟应声而去,很快准备好了浴桶和热水,又在水中撒了些舒缓疲劳的草药。 月娥这才勉强坐起来,脱了鞋袜,看着自己确实有些红肿的脚,哀嚎道:“完了完了,明天肯定走不了路了!若姐姐真是的,逛起来没完没了,那家绸缎庄我们进去了足足一个时辰!” 贞惠走过来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从渤海国带来的药膏,消肿很有效。我们那里的人骑马久了脚肿,都用这个。” 月娥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亮:“好香!是薄荷和草药的味道!谢谢贞惠姐姐!”她毫不客气地挖出一块,涂抹在脚上,清凉的感觉顿时传来,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不客气,”贞惠笑道,“我也累坏了,咱们赶紧沐浴休息吧。” “等等!”月娥突然从软榻上弹起来,眼睛闪闪发亮,“咱们先看看今天买了什么好东西!我都等不及了!” 她说着就跑到房间中央,那里堆着好几个包裹——都是今天逛街的战利品。 月娥蹲下来,像拆宝藏一样开始拆包裹,一边拆一边欢呼:“啊!这个!我看中的那匹水红色绸缎!贞惠姐姐你看,多好看!给你做一身裙子肯定美死了!” 贞惠也被她的兴奋感染,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两个女子就这样在月光洒满的地板上,像两个孩子一样开始拆今天的收获。 月娥把一个包裹拆开,里面是一件淡紫色的对襟襦裙,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 她举起来对着贞惠比划:“这个!这个是我帮你挑的!我就说紫色适合你吧!你皮肤白,穿紫色特别显气质!” 贞惠接过裙子,指尖抚过细腻的丝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渤海国时,她是公主,衣饰自有宫人准备,从未有人这样兴致勃勃地为她挑选衣裳。 在范阳时更不必说,除了安庆绪色眯眯的眼神,还有谁会关心她穿什么? “试试!快试试!”月娥已经站起来,拉着贞惠的手催促。 贞惠有些犹豫:“现在?” “对啊!现在不试什么时候试?”月娥理所当然地说,“明天万一不合适,还能让裁缝改呢!” 贞惠拗不过她,只好拿起裙子走到屏风后。片刻后,她换好裙子走出来,月娥的眼睛立刻亮了。 “我就说嘛!”月娥围着她转了一圈,拍手笑道,“太美了!贞惠姐姐,你穿这个简直……简直像仙女下凡!” 贞惠被她说得脸红,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穿着一身淡紫,衬得肤色如玉,身段窈窕。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确实……很美。 第274章 安眠之夜 “你也试试我帮你挑的!”贞惠已经拿出另一件,是一件鹅黄色的齐胸襦裙,上面绣着活泼的蝴蝶和花朵,“这个适合你!你穿黄色特别显嫩,像个小姑娘!” “好,我试试。”月娥接过裙子,看了看贞惠期待的眼神,“实在是有些不想动,就在这里换吧!”月娥站到床榻上就宽衣解带。 两个女子就这样在房间里互相帮忙换衣服,你试一件我试一件,不时发出惊叹和笑声。却再也没有走到屏风后。 “这个簪子!看,我帮你挑的蝴蝶簪!”月娥从一个锦盒里拿出一支精致的银簪,簪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翅膀上镶着细小的蓝色宝石。 她走到贞惠身后,小心地将簪子插进贞惠的发髻,“真好看!就像蝴蝶落在你头上一样!” 贞惠也拿起一支月娥挑的步摇,那是一支金步摇,垂下细碎的流苏,走动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帮月娥戴好,然后退后一步欣赏:“很适合你,活泼又俏皮。” “这个耳环呢?我觉得这个珍珠耳环适合若姐姐,她气质温婉……”月娥又翻出一对耳环,自顾自地说着。 贞惠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属于渤海国公主的包袱也放下了。 在这里,她不是公主,不是联姻工具,更不是细作,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可以和姐妹们一起逛街、试衣服、说笑玩闹。 这种感觉,真好。 两人试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直到如霜在门外轻声提醒:“月娥娘子,贞惠娘子,水要凉了。” 月娥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好吧好吧,沐浴沐浴!” 两人褪去衣裳,一起坐进浴桶。浴桶很大,足够容纳两人。 热水漫过身体,月娥舒服地叹息一声,整个人靠在桶沿上:“啊……活过来了……今天走了多少路啊,我觉得我把长安城都走遍了……” 贞惠的身体也放松下来,闭上眼睛。热水的温度恰到好处,草药的清香在蒸汽中弥漫,确实能缓解疲劳。 “贞惠姐姐,”月娥忽然开口,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咱们刚才看到季兰姐姐在老爷怀中睡得多香啊。”似在询问,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贞惠睁开眼,点点头:“是啊,李大人与夫人相拥而眠的画面很是温馨。” “我就说嘛,”月娥得意地说,手臂划着水,溅起小小的水花,“若姐姐安排咱们今天出去逛是有目的的。季兰姐姐最近心情有些焦虑,若姐姐是制造机会让老爷单独与她相处。” “你怎么知道夫人焦虑?”贞惠问。 月娥眨眨眼,水珠从她长长的睫毛上滴落:“我看出来的啊!她最近话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发呆。虽然她的脸上总是笑着,但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的笑是从心里透出来的,最近的笑,像是戴了层面具。” 贞惠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大大咧咧的月娥,观察得这么细致。而这种细致一定是因为关心对方才能察觉到的。 “若姐姐也看出来了,”月娥继续说,往贞惠那边挪了挪,两人肩并肩靠在桶沿上,“所以她安排咱们今天出去,给季兰姐姐和老爷独处的时间。你看,效果多好,希望季兰姐姐一觉醒来还是原来的她。” 贞惠点头:“杜若姐姐确实细心,就像大姐姐一样温暖和关怀备至。” “若姐姐一直都这样,”月娥说,声音柔和下来,“她总是为别人着想。我比她先入府几天,她来了之后,我们曾经住过一个房间。那时候她照顾我最多,我心情不好,她就给我讲好玩的事,逗我开心。”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贞惠:“贞惠姐姐,其实你也一样。你现在比前几天刚来时开心多了。” 贞惠一愣:“有吗?” “有啊,”月娥认真地说,“前几天,你总是小心翼翼的,不爱说话,连表情都是那种教条式的。但是,现在的你会笑了,也会跟我们开玩笑。我喜欢这样的你。” 贞惠心中一暖,不知该说什么好。月娥却已经笑嘻嘻地凑过来:“而且我发现,贞惠姐姐你其实很会挑东西!今天那匹水红色的绸缎,我本来觉得太艳了,你一穿上,简直美得不像话!” “哪有……”贞惠脸红了。 “我说有就有!”月娥说着,忽然撩起一捧水,轻轻泼向贞惠,“而且我发现,贞惠姐姐你害羞的样子特别可爱!我都忍不住想调戏你。” 贞惠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水,又被月娥的虎狼之词惊得愣了一瞬,随即却娇羞的笑了起来,撩起水回敬过去:“你这丫头,没羞没臊!” 两人在浴桶里你泼我我泼你,玩得不亦乐乎,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如霜如雪在门外听到里面的动静,相视一笑,悄悄退远了些。 玩闹了好一阵,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月娥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好久没这么玩闹过了!贞惠姐姐,与你在一起,太好玩了!” 贞惠也笑得眉眼弯弯:“确实,好久没这么闹过了,不过、是你先动手的哦!” “那也是你配合得好!”月娥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明天我教你玩骨牌吧?我让如霜去找一副来。” “好啊,”贞惠笑了,擦去脸上的水珠,“不过我很笨的,你要耐心教。” “放心吧!”月娥拍拍胸脯,溅起一阵水花,“我月娥教人可厉害了!包教包会!”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水渐渐凉了,这才从浴桶里出来。如霜如雪适时地进来,帮她们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 躺在床上的时候,月娥像往常一样,很自然地侧过身抱住贞惠,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贞惠姐姐,你身上好香,”月娥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困意,“不是香膏的味道,是你自己的味道,真好闻。” 贞惠脸一红,但没有推开她。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习惯了月娥这种亲昵的举动。这个女孩活得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喜欢就是喜欢,亲近就是亲近,从不掩饰。 “那就闻着我的味道睡吧!”贞惠调侃的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月娥含糊地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均匀。 贞惠却一时没有睡意。她望着帐顶,感受着身旁月娥温暖的身体和规律的呼吸,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在渤海国时,她是公主,却要谨言慎行,连笑都要符合礼仪。在范阳时,她是安庆绪的未婚妻,却要时刻提防,处处小心。只有在李府,在这里,她可以放下一切,做一个简单的女子。 月娥说得对,她现在确实开心多了,会笑了,而且是由衷的笑。 她侧过头,看着月娥熟睡的侧脸——睫毛长而翘,鼻子小巧,嘴唇微微嘟着,像个孩子。 这个女孩用最直接的方式走进了她的生活,拉着她的手说“咱们是姐妹”,在她试衣服时真心实意地夸赞,在她泡澡时和她嬉笑打闹。 贞惠轻轻伸手,摸了摸月娥的头发,轻轻的亲了一下她的发顶,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揽月阁里的两个女子相拥而眠,睡得格外安稳。 而在主屋,我和李冶也沉浸在甜蜜的睡梦中。 李冶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无意识地往我怀里钻了钻,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我笑了,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 窗外,月色如水。 七月的长安,夜晚宁静而美好。李府里的每个人,在这宁静的夏夜里,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和安宁。 杜若在镜心园里带着欣慰的笑容入睡,心中满是为珍视之人感到的幸福。 月娥和贞惠在揽月阁里相拥而眠,一个活泼灵动,一个终于放下心防,两个女子如姐妹般亲密无间,相互宠溺。 而我和李冶,在这主屋之中,相拥而眠,仿佛世间所有的纷扰都与我们无关。 夜色渐深,长安城沉入更深的睡眠。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然后渐渐消散。 这一夜,如此安宁。 这一夜,如此美好。 当第一缕晨光从东方泛起,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在那之前,就让所有人都在这宁静的夏夜里,好好地、甜甜地睡一觉吧。 毕竟,幸福有时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安心的拥抱,一个理解的微笑,一次坦诚的谈心,一场尽情的嬉笑。 而这些,李府里都有。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时,我正搂着李冶睡得香甜。 怀里的人动了动,一头银发铺散在枕上,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眼眸还带着初醒的朦胧,看到我时,唇角自然上扬。 “子游醒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睡意。 “刚醒。”我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睡得好吗?” “好极了。”李冶往我怀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还不是……你昨天……” 她没有说下去,但脸上飞起的红晕说明了一切。我忍不住笑了,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银发:“腰还疼吗?” “不疼了。”她摇摇头,把脸埋在我胸前,“就是……就是还有些酸。” “那今天好好歇着。”我柔声道。 李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撒娇道:“谨遵老爷教诲!” 我们又在床上腻歪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夫人,该起身了,早膳备好了。” “这就来。”我应道,坐起身。 穿衣洗漱完毕,我扶着李冶走出房间。七月的清晨,暑意正浓,但李府花园里绿树成荫,倒还凉爽。 “陪你在园子里走走?”我问。 “好。”李冶点点头,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们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晨露未曦,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几只蝴蝶在花丛间飞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斑斓的光。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子游你看,那株芍药开花了。”李冶指着一丛粉色花朵,“前几天还是花苞呢。” “开得正好。”我凑近闻了闻,清香扑鼻,“就像夫人一样,越来越美。” “油嘴滑舌。”李冶嗔道,脸上却笑意盈盈。 走了两圈,李冶有些累了,我们在凉亭里坐下。夏荷端着茶点过来,看到我们,抿嘴一笑:“老爷和夫人真恩爱。” “就你多嘴。”李冶笑骂,“去忙你的。” 夏荷吐吐舌头,放下茶点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感叹道:“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是我宠的。”李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府里的丫头们,我都当妹妹看。规矩要有,但也不必太拘着她们。” “夫人说的是。”我点头,“这样挺好,府里有生气。” 正说着,远处传来说笑声。我抬头望去,见杜若、月娥和贞惠三人正从回廊那头走来。杜若一袭青衫,手持书卷,颇有书卷气;月娥扶着腰,步履缓慢,但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贞惠走在最后,一身胡服,身姿曼妙,每一步都摇曳生姿。 三人看到我们,走了过来。 “季兰,夫君。”杜若率先行礼。 “姐姐,老爷。”月娥也微微屈膝。 贞惠则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都坐吧。”李冶笑道,“正好一起用早膳。” “不打扰妹妹和老爷了。”杜若识趣地说,“我们去别处转转。” “是啊,”月娥也道,“姐姐和老爷难得清静,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贞惠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眼神,怎么说呢,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了然,看得我心里发毛。 “那你们自便。”李冶粉颈一梗,也不惯着。 “一天没见季兰姐姐就见色忘义了,我不走了!月娥就想陪着你。”月娥耍起赖。 “让你们口不对心!都坐下吧!”李冶笑着说道。 “子游?”李冶唤我。 “啊?哦,没事。”我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275章 信鸽回府 李冶看着我,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但没点破,只是柔声道:“子游若有事要忙,尽管去。这儿有她们在呢!” “夫人此言差矣。”我佯装正色道,“陪夫人,就是最重要的事。其它的事都是小事。” 杜若和贞惠掩嘴轻笑,“老爷还是快去书房忙您的吧!要不我们都不敢说话了。”月娥顺着李冶的话调侃道。 回到书房,我在书桌前坐下,准备处理些文书。刚拿起笔,门外传来阿东的声音:“老爷,您在吗?” “进来。” 阿东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老爷,水上庭院的信鸽回来了。” 我心头一跳,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水上庭院甚美,多谢款待,三天后派人来接。雅尔腾。” 字迹工整,语气客气,但不知为何,我从中读出了一丝淡淡的失落。三天后派人来接——她这是要回长安了。在水上庭院住了这些天,是玩够了,还是……想通了? 我把纸条放在桌上,陷入沉思。 雅尔腾对我的心思,我不是不懂。那丫头,虽然表面上刁蛮任性,但心思单纯,喜欢和讨厌都写在脸上。从她看我的眼神,从她脸红的样子,我都能感受到那份少女的情愫。 还有阿史德。那家伙,明里暗里地撮合,昨天还非要跟我结拜。现在想来,他哪里是单纯想交我这个朋友,分明是在为妹妹铺路。 可是……我揉了揉眉心。 府里已经有三位夫人了。李冶是我的正妻,我们相知相许,感情深厚;杜若和月娥,也是真心待我。如今李冶和月娥都有孕在身,我该好好照顾她们,而不是又招惹别的女子。 更何况,雅尔腾是回纥公主,身份特殊。就算阿史德想撮合,回纥可汗能同意吗?这里面牵扯太多,不是儿女情长那么简单。 还有贞惠……那女人虽然没说,但我也能感觉到她的心思。再加上渤海国那边的牵扯,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唉,我李哲何德何能,让这些女子倾心?可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辜负。感情的事,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对得起每一份真心。 “老爷?”阿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见他还在等我的指示。 “阿东,”我把纸条递还给他,“这事交给你了。三天后,你去水上庭院,把雅尔腾公主接回长安。直接送到念兰轩,事先让阿荣通知阿史德王子,让他在念兰轩等着接人。” 阿东接过纸条,迟疑了一下:“老爷……您不去接?” 我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盛开的花木,沉默片刻,才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你去办吧。” 阿东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小的明白了。” “还有,”我补充道,“对公主客气些,但也不必太过殷勤。接人,送人,就这么简单。” “是。” 阿东领命退出书房。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却再也静不下心来看文书。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雅尔腾的情景。 那时我夜探东宫,寻找李泌的线索,误将她当做李泌救出。我问她名字,她不肯说。我问她家在哪里,她也不肯说。直到在我的威逼利诱下才说出实情。 后来,将她藏在念兰轩。等待阿史德来接她。 再后来,她恢复了公主身份,但性子一点没变。私下里,她还是会找我斗嘴,输了就撅嘴,赢了就得意洋洋。 这样一个女子,鲜活,生动,像草原上的骏马,自由奔放。她不该被困在深宫,不该成为政治联姻的筹码。她值得更好的归宿,值得一个真心爱她、懂她、珍惜她的人。 可那个人,不该是我。 至少,不全是。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情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我对雅尔腾有好感吗?有。喜欢她吗?也许。但这份喜欢,够不够我冒着伤害李冶她们的风险,去接纳她?够不够我承担那些复杂的政治后果,去娶她? 我不知道。 或许,阿东去接她,我在府里等着,是最好的选择。保持距离,让时间冲淡一切。等她回了回纥,嫁了人,有了自己的生活,这份朦胧的情愫,自然就淡了。 可为什么,想到这里,我心里会有些不舒服? 与此同时,长安城回纥使团驿馆。 阿史德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眉头紧锁。 “特勒,您已经看了一早上了。”亲信巴图尔忍不住开口,“这地图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地图有问题,”阿史德摇头,“是人的问题。” “什么人?” “太子李亨,父王有意与大唐联姻,太子是最可能的人选。可这个人……”他顿了顿,“我打听过,此人表面仁厚,实则心胸狭窄,性情多疑。雅尔腾若嫁给他,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巴图尔明白了。这位回纥武士脸色一变:“那可汗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阿史德苦笑,“父王看中的是大唐的国力,是联姻带来的利益。至于太子为人如何,雅尔腾会不会幸福,那不是他优先考虑的。” “那怎么办?”巴图尔急道,“公主不能嫁给他!” “当然不能。”阿史德斩钉截铁,“所以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阿史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坐在一旁的文士艾登:“让你记录的东西,都记好了吗?” 艾登正在奋笔疾书,闻言抬起头。 “回特勒,都记着呢。”艾登拿起厚厚一沓纸,“就是人太多,只要咱们打探到的,我都详细记录下来了。” 艾登疑惑道:“特勒,需要记得这么详细吗?” “当然。”阿史德正色道,“越详细越好。这可关系到雅尔腾的终身幸福,关系到回纥的未来。” 巴图尔接着问道:“可是特勒,您真的打算将公主嫁给李哲?他……他已经有三房妻妾了。” “那又如何?”阿史德不以为然,“草原上的雄鹰,从来不会只有一只雌鹰相伴。真正的英雄,自然会有许多女子倾心。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善待她们,能不能让她们幸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再说了,李哲那三位夫人,我都见过。李冶温柔贤淑,杜若知书达理,月娥娇俏可人,都是好女子。雅尔腾若与她们相处,应该不会受委屈。” “可是可汗会同意吗?”巴图尔问出了关键问题。 这句话让阿史德沉默了。他端起桌上的兰香醉,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这事我特意嘱咐阿荣送给阿史德的。 “父王那边,确实有些为难。”他叹了口气,“他希望用联姻巩固回纥与大唐的关系,太子是最合适的人选。李哲虽然优秀,但毕竟不是皇室宗亲,联姻的政治意义没那么大。” “那怎么办?” 阿史德眼中闪过一抹坚定:“所以,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保护雅尔腾。” “什么方式?” 阿史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艾登正在书写的内容:“就是让你写的这些,这就是我的方式。” 接着缓缓又道:“雅尔腾是我唯一的妹妹。从小到大,我都宠着她,护着她。她想学骑马,我亲自教;她想练刀,我找人陪练;她闹脾气,我哄着;她闯祸,我担着。如今她要嫁人了,我更要为她把关。” 他转过头,看着巴图尔和艾登:“你们记住,我阿史德这辈子,可以对不起任何人,但不能对不起雅尔腾。她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如果父王非要她嫁太子,那我就……” “就怎样?”巴图尔紧张地问。 阿史德笑了,笑容里带着草原男儿的豪气,也带着兄长对妹妹的温柔:“那我就带她走。草原那么大,天下那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就算不做这个特勒,不做这个王子,我也要护她周全。” 巴图尔和艾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敬佩。 “特勒,”巴图尔单膝跪地,“无论您作何决定,巴图尔誓死相随!” “艾登也愿追随特勒!”文士也连忙表态。 “好兄弟!”阿史德拍拍两人的肩,哈哈大笑,“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现在还没到那一步。父王那边,我会尽力说服。大唐这边,我也会想办法。”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直到门外有人通报:“特勒,念兰轩的阿荣掌柜求见。” “请他进来。”阿史德说。 不一会儿,阿荣走了进来,行礼道:“见过王子。” “阿荣掌柜不必多礼。”阿史德笑道,“可是李兄有什么事?” “是。”阿荣说,“我家老爷让小的来传话:三日后,府上管家阿东会去水上庭院接雅尔腾公主回长安,直接送到念兰轩。请王子三日后未时初刻,在念兰轩等候。” 阿史德眼睛一亮:“李兄不去接?” “老爷说,府中有事走不开,让阿东去接。”阿荣道,“王子放心,阿东办事稳妥,定会将公主平安送到。” “好,我知道了。”阿史德点头,“多谢阿荣掌柜传话。回去告诉李兄,三日后,我定准时到。” “是。” 阿荣告辞离开。阿史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午膳前,我坐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被热浪扭曲的空气,心里盘算着公益学堂开业的事。 高力士早已传话,陛下将学堂赐名“崇文尚武堂”,开业日期定在七月二十八。算算日子,也就剩三天了。 “阿洛。”我唤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少年应声而入,一身利落的短打,腰佩双刀,精神抖擞。“老爷。” “骑马去念兰轩,通知杜院长,让他午膳后去公益学堂一趟。还有,让那六位先生一并在那里等候,我有要事相商。”我顿了顿,补充道,“记得说清楚,是陛下赐名、定下开业日期的事,让他们有个准备。” “是!”阿洛领命,正要转身,又停住脚步,“老爷,要不要带些冰镇酸梅汤过去?这几日天热,商量事时间恐怕也会长。” 我笑了,这小子越来越会办事了。“好主意,让秋菊准备一桶,用棉被裹了,别让太阳晒热了。” “明白!” 阿洛匆匆离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烈日烤得发白的石板路,心里琢磨着开业典礼的细节。 既然陛下要亲临,这典礼就不能马虎。既要体现皇家气派,又要突出学堂“崇文尚武”的宗旨,还得让来观礼的百姓觉得热闹、有看头。 正想着,门外传来李冶的声音:“子游,该用午膳了。” 我起身开门,李冶挺着肚子站在门外,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眸里带着笑意。月娥和贞惠一左一右扶着她,杜若则站在稍后些,四个女人站在一起,真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你们怎么都来了?”我笑着迎上去。 “来请老爷用膳啊,”月娥调皮地说,“再不来请,老爷怕是要在书房待到天黑了。” 贞惠抿嘴轻笑,杜若则温声道:“饭菜都准备好了,咱们快些过去吧。” 我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到李冶另一侧,搀扶着她的手臂。五个人并肩往膳厅走去,穿过回廊时,阳光从廊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午膳摆在主院的凉亭里,四面通风,比闷热的屋里舒服多了。桌上摆着几样清爽的小菜:凉拌黄瓜、蒜泥白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盆冰镇酸梅汤。 “今日怎么这么素?”我笑着坐下。 李冶白我一眼:“天热,吃些清淡的舒服。再说了,”她指了指那盆酸梅汤,“这不是有你的宝贝汤嘛。” 月娥已经迫不及待地舀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满足地叹了口气:“真好喝!贞惠姐姐,你也多喝点,解暑。” 第276章 陛下亲临 贞惠接过月娥递来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优雅。她来李府这几日,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颊有了血色,眼中的愁绪也淡了些。 “对了,”李冶忽然想起什么,“子游,开业典礼的事筹备得如何了?需要我帮忙吗?” 我给她夹了片黄瓜:“你好好养胎就是最大的帮忙。典礼的事我已经有眉目了,午膳后就去学堂跟杜院长他们商议。” 杜若柔声说:“若需要人手,府里的丫鬟家丁都可以调过去帮忙。月娥和贞惠妹妹也可以去凑凑热闹。” 月娥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最喜欢热闹了!” 贞惠也点头:“若能帮上忙,乐意之至。” 我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这个家,总是这么支持我,无论我做什么,她们都站在我身边。 “到时候少不了要麻烦你们,”我笑道,“尤其是月娥,你这活泼性子,正好帮忙招呼女眷。” 月娥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说说笑笑间,午膳用完了。我看看天色,起身道:“我该去学堂了,你们慢用。” “等等,”李冶叫住我,对春桃说,“去把老爷那顶帷帽拿来,这么大太阳,别晒着了。” 我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姑娘,戴什么帷帽?” “让你戴你就戴,”李冶不容置疑,“中暑了怎么办?到时候还得我们伺候你。” 杜若和月娥都抿嘴笑,贞惠也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我只好接过春桃递来的帷帽——一顶轻薄的纱帽,四周垂着纱帘,既能遮阳又透气。戴上之后,眼前的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纱雾。 “好了好了,我走了。”我摆摆手,在四个女人的笑声中离开了凉亭。 阿洛已经在门口备好了马车。见我出来,他跳下车辕,掀开车帘:“老爷,酸梅汤已经装车了,用三层棉被裹着,保准到学堂还是冰的。” “办得好。”我拍拍他的肩,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被烈日烤得发烫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午后的长安街头行人稀少,商贩们都躲在阴凉处打盹,只有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马车很快,来到学堂时,杜甫和六位先生已经在门前等候了。见到马车,众人迎了上来。 “子游来了。”杜甫捋着胡子笑道。 我下车,摘下帷帽,对众人拱手:“劳各位久等,天热,咱们进去说话。” 一行人走进学堂。院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地面洒了水,散发着湿润的凉意。正厅宽敞明亮,几张桌椅摆成环形,中间还放着一桶用棉被裹着的酸梅汤。 “阿洛,给大家盛汤。”我吩咐道。 “是!” 冰镇的酸梅汤盛在碗里,还冒着丝丝凉气。众人接过,都是一脸享受。 岑参喝了一大口,赞道:“好汤!酸甜适口,生津止渴。李大夫,这是您的手笔?” 我笑道:“闲来无事瞎琢磨的。各位先生辛苦,这天热,喝点冰镇的舒服些。” 张继小口啜饮,眼睛发亮:“此汤若能推广,定能大受欢迎。” 朱斌则默默喝着,但眼中也露出赞许之色。 三位武教头——薛金朗和郑光、郑荣兄弟——就没那么客气了,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一碗,薛金朗抹了抹嘴:“痛快!这天喝冰镇的,真是享受!” 我示意阿洛给大家添汤,然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今日请各位来,是有要事相商。前几日高力士高将军传话,陛下已经给学堂赐名,并定下了开业日期。” 众人精神一振,都放下碗,聚精会神地听着。 “陛下赐名‘崇文尚武堂’,开业日期定在七月二十八。”我顿了顿,看着众人,“而且,陛下会携贵妃娘娘亲临,为学堂揭匾。” “什么?”岑参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震惊,“陛下……陛下要亲临?” 张继也瞪大了眼睛:“这……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朱斌虽未说话,但握着碗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内心也极不平静。 薛金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亲临,安保之事需万分谨慎。” 郑光郑荣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杜甫则是又惊又喜,捋着胡子的手都忘了放下:“子游,此事……此事当真?” 我点头:“千真万确。所以今日请各位来,就是要商议开业典礼的流程和细节。陛下亲临,这典礼不能马虎,既要庄重,又要热闹,既要体现皇家气派,又要突出学堂‘崇文尚武’的宗旨。” 众人纷纷点头,神情都严肃起来。 我让阿洛取来纸笔,开始讲述我的设想:“典礼定在辰时三刻开始,那时天还不算太热。流程我想分几个部分……” 我详细说了我的计划:先是开场锣鼓营造气氛,然后陛下揭匾,接着是我作为创办人讲话,然后是学员代表讲话,先生代表讲话,最后陛下宣布开业,并举行一个特别的“剪彩”仪式。 “剪彩?”杜甫疑惑地问,“这是何意?” 我解释道:“就是取一段红绸,中间系上大红花,由陛下、贵妃娘娘、杜院长和我,四人各执一把金剪刀,同时剪断红绸。寓意着学堂正式开业,前程似锦。” 这个想法来自现代,但在唐朝听起来确实新奇。众人都露出思索的表情。 岑参沉吟道:“此举颇有深意。红绸象征喜庆,剪断寓意开启新程。只是……让陛下执剪,是否逾矩?” “所以需要制作特制的金剪刀,”我说,“小巧精致,更像仪式用具而非利器。而且由陛下主导,是荣耀而非逾矩。” 张继眼睛一亮:“妙啊!此举定能成为佳话!” 朱斌也缓缓点头:“寓意深远,形式新颖,可行。” 薛金朗则更关注实务:“安保方面,需提前清场,安排护卫。陛下亲临,随行侍卫必是高手,但咱们也得做好准备,不能全依赖宫中。” “薛教头说得对,”我赞许道,“安保就交给你和郑家兄弟了。韩揆师兄也会从茶仓调些好手过来,务必保证万无一失。” “是!”薛金朗抱拳,郑光郑荣也郑重应下。 我又对杜甫说:“杜院长,讲话稿就劳您费心了。您是院长,代表学堂讲话最合适不过。” 杜甫连连摆手:“不不不,子游,这学堂是你一手创办,该由你讲话才是。” “我自然要讲,但您作为院长,也该讲几句。”我笑道,“咱们分工合作,您讲办学理念,我讲创办初衷,如何?” 杜甫这才点头:“也好。” 接下来,我们又商议了许多细节:礼炮用什么、锣鼓队请哪家、观礼百姓的引导、茶水点心的准备……事无巨细,一一讨论。 岑参、张继、朱斌三位先生虽然初次参与这等大事,但都极有见地,提了不少好建议。薛金朗和郑家兄弟则在安保和流程衔接上考虑周全。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桶里的酸梅汤已经见底,但众人讨论的热情丝毫未减。 最后,我将定下的流程一一写在纸上,又抄录了几份,分给众人。 “如此,典礼流程就定下了。”我环视众人,“七月二十八,只剩三天时间。各位,崇文尚武堂能否一炮而红,就看咱们的了。” 岑参豪爽一笑:“李大夫放心,岑某定当竭尽全力!” 张继也笑道:“如此盛事,能参与其中,是张某的荣幸。” 朱斌虽未说话,但重重点头。 薛金朗抱拳:“安保之事,薛某以性命担保,绝不出纰漏!” 郑光郑荣齐声道:“吾兄弟二人,愿效死力!” 杜甫更是激动得胡须颤抖:“子游,此事若成,必是流传千古的美谈!” 我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有这些人在,何愁大事不成? “既如此,咱们就分头准备。”我起身,“三日后,七月二十八,崇文尚武堂,正式开业!” “是!”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厅中回荡,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七月二十八。 天还没亮,李府就热闹起来了。我起了个大早,在春桃夏荷的伺候下穿上特地准备的礼服——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戴进贤冠,既庄重又不失儒雅。 “老爷今日真精神!”春桃一边给我整理衣领一边赞道。 夏荷也抿嘴笑:“是啊,这身衣裳衬得老爷越发俊朗了。” 我照了照镜子,确实人模狗样的。正要出门,李冶、月娥、杜若、贞惠四个女人联袂而来。 “哟,这是谁家郎君,如此俊俏?”李冶挺着肚子,眼中满是笑意。 月娥凑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老爷今日可真好看!到时候定能迷倒一片小姑娘!” 杜若温柔地帮我理了理鬓发:“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贞惠站在稍远处,看着我,眼中闪过惊艳,但很快低下头,脸颊微红。 “你们呢?”我问,“不是说好一起去吗?” “我们去,但要晚些。”李冶说,“你先去准备,我们等陛下到了再去,免得添乱。” 我想想也是,便不再坚持。在四个女人的目送下,我带着阿洛出了门。 马车行驶在晨光微熹的街道上。来到崇文尚武堂时,天已大亮。学堂门前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门廊,一副喜庆景象。杜甫和六位先生早已到了,正指挥着伙计们做最后的准备。 “子游来了!”杜甫迎上来,今日他也穿了一身崭新的儒袍,精神矍铄。 “都准备好了?”我问。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杜甫笑道,“就等陛下来了。” 我环视四周。门前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高台,铺着红毯。台下整齐地摆放着几十张椅子,是给学员和家长准备的。再外围则用绳子隔出了一片区域,供百姓观礼。 薛金朗和郑家兄弟带着十几个人在四周巡视,个个眼神锐利,警惕地观察着周围。韩揆也来了,带着茶仓的七八个好手,分散在人群外围。 阿福和桃儿也在,正指挥着伙计摆放桌椅——那是给朝中官员准备的“募捐处”。杨国忠和高力士会坐在那里,接受官员们的“随喜”。 “东家,都安排好了。”阿福见我,连忙过来汇报。 我点点头:“辛苦你们了。桃儿,账本准备好了吗?” 桃儿抱着一个厚厚的账本,认真点头:“准备好了,每笔捐款都会详细记录,日后公示。” “好。” 辰时初,学员和家长们陆续到了。七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才七八岁,都穿着整洁的衣裳,在先生们的指挥下整齐地站在前排。家长们则站在孩子身后,脸上洋溢着期待和感激。 辰时二刻,观礼的百姓越来越多,把学堂前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人们议论纷纷,话语中充满了对学堂的期待和对陛下的敬仰。 “听说了吗?陛下要亲自来揭匾!” “何止揭匾,还要讲话呢!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李大夫真是好人啊,办这学堂,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习武了。” “是啊,这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我听着这些话,心中既欣慰又感慨。这个时代,教育是奢侈品,穷人家的孩子想读书难如登天。崇文尚武堂虽小,但至少能给这些孩子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人群一阵骚动,纷纷让开道路。 只见几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在学堂门前停下。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高力士,他今日穿着常服,但那股宫中大太监的气度掩不住。 “陛下驾到——”高力士拉长声音,虽然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场。 百姓们纷纷跪倒,山呼万岁。学员们也在先生们的带领下跪下行礼。 第二辆马车的帘子掀开,唐玄宗李隆基走了下来。他今日也是一身常服,但气度雍容,不怒自威。紧接着,我那便宜姑姑杨玉环也下了车,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美艳不可方物,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平身。”唐玄宗温和地说。 第277章 公益开张 众人起身,但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我和杜甫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臣李哲(草民杜甫),恭迎陛下,贵妃娘娘。” “子游不必多礼。”唐玄宗笑道,抬眼打量学堂门面,“这就是崇文尚武堂?好,好地方。” 杨玉环也含笑看着我:“子游,你真是给了陛下一个大惊喜。” “臣不敢当,为陛下排忧解难本就是做臣子的责任。”我谦逊道,侧身引路,“陛下,娘娘,请。” 唐玄宗走到高台前,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被红绸覆盖的牌匾,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高力士上前,朗声道:“吉时已到,请陛下为崇文尚武堂揭匾!” 锣鼓声适时响起,咚咚锵锵,热闹非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红绸上。 唐玄宗伸手,握住垂下的红绸一角,轻轻一拉—— 红绸飘落,“崇文尚武堂”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字体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好!”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紧接着,礼炮齐鸣——不是真正的火炮,而是特制的大号爆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喜庆至极。 炮声停歇后,我走到高台中央,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话。 “今日,崇文尚武堂正式开业。此堂之设,非为名利,只为给长安城的穷苦孩子一个读书习武的机会。” 我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场。百姓们都静了下来,认真地听着。 “崇文,是希望孩子们能知书达理,明辨是非;尚武,是希望孩子们能强身健体,保家卫国。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此乃学堂之宗旨,亦是大唐所需之才。” 我顿了顿,看向台下的孩子们:“在这里,不论出身,只论勤勉;不论贫富,只论志向。只要肯学,只要愿练,崇文尚武堂必倾囊相授!” 掌声雷动。许多家长眼中含泪,孩子们也激动得小脸通红。 我转身,对着唐玄宗深深一揖:“学堂能成,全赖陛下圣明,赐名定日,亲临揭匾。陛下仁德,泽被苍生,实乃万民之福!” 这话说得漂亮,唐玄宗听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子游过誉了,过誉了。” 接着是学员代表讲话——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叫石头,父亲是街头卖炊饼的。他显然很紧张,说话都有些结巴,但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俺……俺以前不识字,也不会武功,整天在街上瞎跑。现在能上学堂,能读书,能练武……俺一定好好学,不给爹娘丢人,不给先生丢人,不给……不给陛下和李大夫丢人!” 质朴的话语,却让许多人动容。石头讲完后,对着高台和人群各鞠了一躬,跑下台时还绊了一下,惹得众人善意的哄笑。 然后是先生代表岑参讲话。他本就是豪爽之人,站在台上气度不凡,声音洪亮。 “岑某不才,蒙李大夫看重,聘为学堂先生。在此立誓:必倾尽所学,悉心教导,让每个孩子都成才,让每份心血都不白费。崇文尚武,薪火相传——此志,天地可鉴!” 话音落下,掌声再次响起。 最后,唐玄宗走上高台。他站在中央,环视台下百姓,缓缓开口。 “朕今日来此,见学堂气象,见学子精神,见百姓欢颜,心中甚慰。”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帝王的威严,却又透着罕见的温和。 “教育乃国之大计。子游创办此堂,造福百姓,功德无量。崇文尚武,正是大唐所需。朕希望,从这里走出的孩子,将来都能成为国之栋梁,家之依靠,为大唐的繁荣昌盛贡献力量。”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现在,朕宣布——崇文尚武堂,正式开业!”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起,直冲云霄。 欢呼声稍歇,张继端着托盘走上高台,托盘上放着四把特制的金剪刀,小巧精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请陛下、贵妃娘娘、李大夫、杜院长,为学堂剪彩!”张继朗声道。 十个孩子手执一条红绸走上台,红绸中间系着几朵硕大的红花。他们将红绸拉直,一字排开。 唐玄宗好奇地看着金剪刀,又看看红绸,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杨玉环也抿嘴轻笑,显然觉得这仪式新奇有趣。 我们四人各执一把剪刀,走到红绸前。唐玄宗站在中间,杨玉环在左,我在右,杜甫在杨玉环左侧。 “请——”我示意。 四把金剪刀同时落下,“咔嚓”一声轻响,红绸应声而断。 就在这一刻,礼炮再次齐鸣,锣鼓喧天,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红绸飘落,大红花被孩子们捧起,高高举起。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笑容灿烂,希望如花。 崇文尚武堂,在这一刻,正式启航。 剪彩仪式结束,唐玄宗和杨玉环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我和杜甫的陪同下,简单参观了学堂。看到整洁的教室、齐全的教具、精神抖擞的先生,唐玄宗连连点头。 “子游办事,朕放心。”他拍拍我的肩,眼中满是赞许。 杨玉环也柔声道:“子游,这学堂办得好。若有需要,本宫也可帮忙。” “谢贵妃娘娘。”我连忙行礼。 参观完毕,唐玄宗和杨玉环登上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缓缓离去。百姓们跪送,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纷纷起身。 这时,阿福那边的“募捐处”已经排起了长队。朝中官员们得知陛下亲临,哪个敢不来?来了又怎能空手?于是你五十两,我一百两,他二百两……银钱如流水般汇入。 桃儿忙得不可开交,一手执笔,一手拨算盘,记录着每一笔捐款。阿福在旁边帮忙收钱,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杨国忠和高力士坐在桌前,一个负责登记,一个负责唱名。每报出一个名字和金额,人群中就响起一阵惊呼。 “吏部张侍郎,捐银二百两!” “兵部王尚书,捐银三百两!” “京兆尹刘大人,捐银五百两!” 好家伙,这些官员为了在陛下面前露脸,可真舍得下本钱。我粗略算了算,就这么一会儿,募捐的银子已经超过五千两了。 “子游,你这募捐的主意,真是绝了。”杨国忠抽空对我竖起大拇指,低声道,“既解决了学堂经费,又让那些官员出了血,一举两得。” 我笑道:“还得谢义父和高将军坐镇,不然那些老油条可没这么痛快。” 高力士也笑:“子游客气了,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老奴理当出力。” 这边募捐如火如荼,那边百姓们却渐渐散去。开业典礼结束了,但崇文尚武堂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站在学堂门前,看着那块熠熠生辉的牌匾,心中感慨万千。 从萌生办学的念头,到选址、建房、聘先生、招生……再到今日盛大开业,不过两月时间。期间有困难,有阻力,但更多的是支持,是帮助,是希望,当然、还有一些圣上的威胁。 我转头看了一眼“募捐处”的高力士高将军,心中动容,崇文尚武堂能够存在,我最感谢的就应该是这个人,没有他的提点,也许真的就着了唐玄宗的道。 杜甫走过来,与我并肩而立。老先生眼中闪着泪光,声音有些哽咽:“子游,老夫担忧社稷半生,从未想过能办成这样一所学堂。今日……今日就像做梦一样。” 我拍拍他的肩:“杜院长,这不是梦,是开始。崇文尚武堂的路还长,还需要您多多费心。” “一定,一定!”杜甫重重点头。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学堂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只余下满地红色的爆竹纸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阿洛走过来:“老爷,该回府了。夫人们还在家等着呢。”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崇文尚武堂”五个大字,转身走向马车。 车轮滚动,驶向李府的方向。我知道,那里有温暖的灯光,有可口的饭菜,有等我回家的人。 而崇文尚武堂,也将如这辆马车一样,载着孩子们的梦想,驶向光明的未来。 午后,李府的主卧房里一片宁静。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抱着李冶,两人都睡着了,脸上还残留着“崇文尚武堂”开业带来的喜悦。 李冶的头靠在我肩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胸前,呼吸均匀。她的白发在枕上铺开,像一匹银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睡着时,她的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一个好梦。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女子,从乌程一路陪我走来,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如今终于有了安稳的生活,还有了我们的孩子。 我其实没怎么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上午开业典礼的热闹场面,一会儿是雅尔腾那张带着倔强的脸。 阿东应该已经接到她了吧?这会儿大概已经送到念兰轩,交给阿史德了。不知道那丫头见到我没去接她,会是什么反应?生气?失望?还是……无所谓? 轻叹一声,我紧了紧搂着李冶的手臂。怀中的人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闭上眼睛,也随之睡去。 与此同时,念兰轩茶肆。 阿史德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面前的茶续了三次,点心也吃了大半,可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上。他时不时起身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又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终于,楼下传来马车声。 阿东的马车停在门前,雅尔腾从车上下来。她穿着回纥的胡服,绯红色的衣裳绣着金线,头戴缀有珠串的绣花小帽,恢复了公主的装束。但与六天前相比,她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眼神更沉静了,举止更从容了,那种刁蛮任性的气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韵味。像是经历过什么,又像是想通了什么。 阿史德听到马车的声音,已经从楼上来到了念兰轩的门口。见到妹妹,他眼睛一亮,大步迎上去:“雅尔腾!” “哥哥。”雅尔腾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竟让阿史德愣了一下。 “你……”阿史德上下打量着她,“在水上庭院待了几天,怎么感觉……变了个人似的?” 雅尔腾歪了歪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当然是变好了!”阿史德哈哈大笑,拍拍她的肩膀,“就是感觉……沉稳了。不像以前那个毛毛躁躁的小丫头了。” 雅尔腾笑了笑,没说话。 阿东上前行礼:“王子,公主,小的任务已完成。若没有其他吩咐,小的就先回府复命了。” 阿史德点点头:“辛苦你了。替我谢谢李兄。” “一定带到。”阿东躬身退下,上了马车离开。 阿史德这才仔细看雅尔腾。他发现妹妹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怎么了?在水上庭院过得不开心?” “没有,”雅尔腾摇摇头,“过得很好。惠娘和顺娘待我像亲女儿一样,那里景色也美,我每天练剑、读书、干活,过得很充实。” “那你怎么……”阿史德皱眉,“感觉心事重重的?” 雅尔腾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咬了咬唇,轻声说:“哥哥,我们回去再说吧。” 阿史德点点头,带着雅尔腾上了回驿馆的马车。 马车里,兄妹俩相对而坐。阿史德看着妹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以前的雅尔腾,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了活力,说话也快人快语,从不藏着掖着。 可现在的她,安静得不像话,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说说吧,”阿史德开口,“在水上庭院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78章 兄妹情深 雅尔腾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哥哥,你知道吗?在水上庭院,我住在李哲大人平时住的房间,睡在他睡过的床,用他用过的书桌,读他读过的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每天早晨,我在他练剑的地方练剑,想象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上午,我帮惠娘顺娘干活,洗衣服,打扫庭院。下午,我坐在他的书桌前读书,读他圈点过的《诗经》、《孙子兵法》。晚上……” 她顿了顿,脸微微泛红:“晚上,我躺在他的床上,能闻到枕头上有他的气息。那种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夹杂着墨香和湖水的清新。” 阿史德听得目瞪口呆。他知道妹妹对李哲有好感,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哥哥,”雅尔腾抬起头,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在那里待了六天,每天活在他的痕迹里。我吃他吃过的饭,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风景。我仿佛能触摸到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仿佛……离他很近很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可是我也知道,那只是我的幻想。他有三位夫人,有他的家庭,有他的生活。而我……我只是一个过客。” 阿史德心中一紧:“雅尔腾……” “哥哥,你不用安慰我,”雅尔腾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却也很坦然,“在水上庭院的最后一个晚上,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李哲大人看李夫人时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深情。我想起杜若娘子和月娥娘子,她们也都是真心待他,感情至深。” 她低下头,玩弄着衣角:“我知道,他对她们有责任,有感情。而我……我只是一厢情愿。所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阿史德急切地问。 雅尔腾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我想通了,有些感情,不一定非要拥有。能够遇见,能够喜欢,能够有一段美好的回忆,也许……就够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在水上庭院那六天,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梦里,我离他很近,仿佛能触摸到他。但梦总会醒,人总要回到现实。而现实就是,他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责任。” 阿史德看着妹妹,心中五味杂陈。他既心疼妹妹的懂事,又为她感到难过。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这么……善解人意了? “雅尔腾,”他轻声说,“你真的……放下了?” 雅尔腾摇摇头:“放不下。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放下?但是我可以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不去打扰他,不去给他添麻烦。” 她看着窗外长安的街景,声音很轻:“哥哥,你知道吗?在水上庭院,我做了很多梦。梦里,他对我笑,牵我的手,吻我……那些梦很美,美得我都不想醒来。但每次醒来,我都知道那只是梦。” “所以我想,就让这份感情留在梦里吧。在现实中,我是回纥公主,他是大唐官员。我们有各自的轨迹,不该强行交错。” 阿史德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雅尔腾,你长大了。” 雅尔腾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是啊,长大了。爱情让人成长,这句话说得真对。” “那你……还想去李府拜访吗?”阿史德问,“就这几天,我本来计划要去一趟的。” 雅尔腾想了想,点点头:“去。但这次不是以倾慕者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我要谢谢他让我在水上庭院住得那么开心,也要谢谢他的三位夫人,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阿史德看着妹妹,眼中充满了敬佩。这个他从小宠到大的妹妹,在感情面前,竟然能如此理智,如此成熟。他既欣慰,又心疼。 “好,”他说,“那我把他交于我的事办妥了就去。以朋友的身份。”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行驶,车轮发出规律的“轱辘”声。雅尔腾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水上庭院的景象:波光粼粼的湖面,摇曳的荷花,清晨的薄雾,午后的阳光…… 还有李哲。他练剑时的英姿,读书时的专注,笑时的爽朗…… 这些画面,她会永远珍藏在心里。不打扰,不纠缠,只是静静地喜欢,默默地祝福。 阿史德看着妹妹,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要他抱要他背,摔倒了会哭,开心了会笑,生气了会跺脚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长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让他这个做哥哥的措手不及。 他伸手,将妹妹拥入怀中。雅尔腾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把脸埋在他肩上。 “雅尔腾,”阿史德的声音闷闷的,“哥哥对不起你。哥哥没本事,不能给你想要的东西。” “不,哥哥。”雅尔腾摇头,眼泪浸湿了阿史德的衣襟,“你给了我最好的——你的爱,你的保护,你的支持。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车窗外是长安城的喧嚣,车窗内是兄妹俩无声的泪水。 良久,阿史德松开妹妹,擦了擦眼角:“好,哥哥答应你,不再撮合你和李哲。但是……”他握住妹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也答应哥哥,不要认命。如果父王真要你嫁太子,哥哥一定想办法。哪怕……哪怕最后要带你离开,哥哥也会保护你。” 雅尔腾笑了,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哥哥,你总是这么冲动。不过……谢谢你。有你这个哥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傻丫头。”阿史德揉揉她的头,“回驿馆。哥哥让厨子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烤羊腿,好好补补。看你这几天瘦的,都快成竹竿了。” “我才不是竹竿!”雅尔腾抗议,终于露出了一点往日的娇憨。 “是是是,我们雅尔腾是草原上最美丽的花,不是竹竿。”阿史德笑着,揽着妹妹的肩膀下楼。 阳光正好。雅尔腾透过车窗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告别什么,又像是在迎接什么。 阿史德在一旁看着她,心中感慨万千。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能让一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一夜之间长大成熟。只是这成长的代价,未免太大。 但他也欣慰。妹妹能想通,能放下,总比一直沉溺在无望的感情中好。她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光,还会遇到更好的人。 只是……阿史德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如果父王真的执意要雅尔腾嫁太子,他该怎么办?李亨那个人,表面仁厚,实则阴狠,绝非良配。雅尔腾嫁给他,无异于跳火坑。 不行,他得想办法。哪怕雅尔腾说要认命,他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认。 马车驶向驿馆。车厢里,雅尔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阿史德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中暗暗发誓:妹妹,你放心。哥哥一定会保护你,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护你周全。 李府,主院,卧房内。 我和李冶同时醒来。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慵懒地睁开眼睛:“什么时辰了?” “申时已过了吧!”我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反正大事以办完,管他什么时辰。” 李冶打了个哈欠,坐起身,理了理头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那模样像只慵懒的猫。 “睡得好吗?”我问。 “好,”她笑道,“抱着你睡,总是睡得特别沉,跟睡不醒似的。”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这时,门外传来阿东的声音:“老爷,夫人,小的回来了。” “进来吧。”我说。 阿东推门进来,躬身行礼:“老爷,雅尔腾公主已经送到念兰轩,阿史德王子也在那里等候,接走了公主。” 我点点头:“过程顺利吗?” “顺利,”阿东说,“阿史德王子看起来很关心公主,问她在水上庭院过得怎么样。公主说很好,还让我转达对老爷的谢意。” “好,我知道了。”我说,“辛苦你了。” 阿东犹豫了一下,又说:“老爷,小的看雅尔腾公主……似乎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 “说不清楚,”阿东想了想,“就是感觉……沉稳了许多。不像以前那么活泼跳脱了,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心事。” 我心中一动。雅尔腾在水上庭院那六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但转念一想,那不是我该探究的。既然决定保持距离,就不要过多关注。 “我知道了,”我说,“你先下去吧。” 阿东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说:“老爷,还有一件事。” “说。” “阿福哥和桃儿账房的婚事……”阿东试探着问,“您之前提过要给他们找房子,不知……” 我这才想起来。阿福和桃儿的婚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商业上的得力助手,一个是李冶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如今情投意合,我这个做主子的,自然要为他们操办。 “对,”我坐直身子,“你在念兰轩附近找一所宅子,普通人家即可。不用太大,但也不能太小,要雅致些。” 阿东点点头:“小的明白。不过……为什么不找个奢华点的府邸?阿福哥现在毕竟是老爷商业上的负责人,住得太普通,会不会……” 我摇摇头:“阿福和我不一样。我身边有你、有韩师兄、有杜若月娥,还有茶仓的孩子们,可以说护卫力量足够。但阿福身边没什么人保护,如果住得太显眼,反而容易招来麻烦。所以低调一些,更长远。” 我顿了顿,又说:“当然,普通人家也可以低调奢华有内涵。你找房子的时候注意,外表可以朴素,但里面要精致,庭院要雅致,生活设施要齐全。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安全、舒适。” 阿东恍然大悟:“老爷考虑得周全。小的明白了,一定找一所既低调又舒适的宅子。” 我看着他,笑了:“你跟着我也有一年多了,心智成熟了不少啊。” 阿东憨憨一笑:“都是老爷教导得好。” “好了,快去办吧,”我说,“记住,这件事先不要告诉阿福和桃儿,我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是!”阿东眼睛一亮,显然也为阿福和桃儿高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还有事?”我问。 阿东挠挠头,憨憨地笑了:“没……没别的事。就是……就是觉得老爷对咱们下人真好。阿福哥和桃儿账房能遇到老爷,是他们的福气。小的……小的也为他们高兴。” 他说这话时,眼神真挚,看得出是发自内心。我心中感慨,拍了拍他的肩:“你们跟着我,就是我的家人。一家人,自然要互相照应。” “是!阿东明白!”阿东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那小的这就去给阿福哥找房子!”说完,他高高兴兴地转身离开,脚步轻快。显然对这个任务很上心。 我看着阿东离开的背影,心中也有些感慨。这个当初在念兰轩做伙计的年轻人,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时间过得真快。 正想着,身后传来李冶的声音:“子游啊——”带着一丝戏谑,那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丝戏谑,一丝审问。 我心头一跳,暗道不好。转过身,见李冶已经坐回床上,双手抱胸,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夫人有何吩咐?”我赔着笑走过去。 李冶眼皮一抬,声音提高了些许:“这雅尔腾公主,为何会在水上庭院啊?说说吧!” 我心中叫苦。这两天忙“崇文尚武堂”开业的事,太过高兴,竟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李冶问起,我才反应过来——那天带雅尔腾去水上庭院,可是没跟李冶报备的! 我屁颠屁颠走过去,讪笑着靠近李冶,想把她抱在怀里:“听为夫与你讲来……” 第279章 朱放心声 李冶拍开我的手,眼皮轻抬:“说事就说事,不用如此。我虽然有孕在身,但是耳朵不聋。” 得,糊弄是不行了。我只好在她身边坐下,老老实实交代:“那天夫人让我去水上庭院送物资,顺便体恤下人。早上出发前,阿史德来找我,说想吃咱们府上的早膳了。我和阿史德许久未见,便打算带他一起去水上庭院转转。” 我偷眼看李冶,见她面色平静,才继续说:“哪曾想,马车刚驶出不远,就碰上了雅尔腾。原来阿史德和他妹妹约好一起来府上用早膳,她起晚了。阿史德便邀她妹妹与我们一同去。我想着水上庭院风景不错,去转转也好,就答应了。夫人,他们兄妹约定来李府吃早膳的事,我事先真不知情。” 李冶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到了水上庭院,惠娘顺娘备了午膳,我们在那儿吃了饭。席间,阿史德提出要与我结拜,他为人豪爽,我便答应了。” 我顿了顿,“饭后,雅尔腾说水上庭院太美,想住几日。我不好拒绝,就同意了。临走时,我跟她说,什么时候想回长安,就让信鸽送信,我派人去接。剩下的事,夫人都知道了。” 当然,我没把阴差阳错跌进雅尔腾沐浴桶的事说出来。那纯属意外,说出来徒增麻烦。 我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李冶。她抬眼看了看我,红唇轻启:“就这些?没有别的了?” 我点头如捣蒜:“就这些,没有别的。” “那你为何不去接那雅尔腾公主?”李冶又问,眼神锐利。 我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一来,‘崇文尚武堂’开业,我确实走不开。二来嘛……”我顿了顿,“我也是有意疏远她一些。” 李冶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春花绽放,瞬间打破了严肃的气氛。 “累死老娘了!”她边笑边说,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这戏子的活真不是谁都能做的。板着脸审问夫君,可把我憋坏了!”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李冶笑够了,拉着我的胳膊凑过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其实我早就知道雅尔腾住在水上庭院。” “什么?”我瞪大眼睛。 “那天你问我去不去水上庭院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李冶得意地说,“你什么时候主动邀我去那儿了?每次都是我自己想去,你才陪着。所以啊,我留了个心眼,遣信鸽去问了惠娘。惠娘回信说,雅尔腾公主在那儿住着呢。” 我指着她,又好气又好笑:“你……!” “你什么你!”李冶眼疾手快,将我的手打开,“不心虚能说那样的话?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没去接她。”她靠在我肩上,声音软了下来,“还算你有点良心。” 我搂住她,哭笑不得:“夫人,你这是在试探我?” “不然呢?”李冶抬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从她上次女扮男装来李府参加咱们婚礼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妮子对你别有用心。那眼神,那神态,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天地良心,”我急忙表忠心,“她有没有心思我管不了,但我可是一点非分之想也没有。” “我知道。”李冶伸手捧住我的脸,金色眼眸深深地看着我,“都是那兄妹俩的心思。阿史德也不是一次两次想让你做那回纥驸马了,当我不知道?” 我们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没有责备,只有理解和一丝……促狭? “但是,子游,”李冶话锋一转,“上次在温泉宫……”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急忙解释:“那是她女扮男装,是个误会!我当时真不知道她是女子!” “我知道。”李冶点头,眼中笑意更浓,“虽然是个误会,但是你把一个女子的胴体看个精光也是事实。” 我无奈地点头。这事确实是我理亏,虽然是无心之失。 李冶继续说:“我倒是觉得,这回纥公主早就心属于你。从你救她逃离东宫开始,以你的心智,感觉得到吧?” 她的话让我哑口无言。感觉得到吗?当然感觉得到。雅尔腾那毫不掩饰的眼神,那笨拙的示好,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我怎么会感觉不到? 见我不说话,李冶叹了口气:“回纥是太子极其看中的后援。所以我觉得,子游,无论是为了你与寿王的计划,还是为了雅尔腾公主的幸福,你都应该认真考虑考虑这件事。”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李冶的话有道理,但…… 李冶伸出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因为我、杜若、月娥,你怕你的心思和你的爱不够分,我说的对吗?” 我看着她,这个聪慧、大度、善解人意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我握住她放在我脸上的手,微笑道:“知我者,莫若妻。” 李冶娇笑着推开我,爽朗的笑声如天籁般动听:“我要是你,就把贞惠和雅尔腾两个公主全收了!这府邸里该多热闹啊,两个公主围着你转,那场面,想想都好笑!” 我被她的话逗乐了:“你就不怕……” “怕什么!”李冶打断我,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我是当家主母,公主嫁过来也只能做妾室。到时候,一个给我捶左腿,一个给我捶右腿,再把若姐姐和月娥封个侧室,让她俩也一起享受捶腿的快乐!” 我被她的表情和话语逗得哈哈大笑:“那人家公主为什么要嫁过来?图什么?图给我夫人捶腿?” 李冶撇撇嘴:“因为我家老爷迷人,因为我的夫君优秀!就这条件,她们睡觉都能笑醒!” 我们笑作一团。笑够了,李冶靠在我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玩着我的衣襟。 笑闹过后,李冶恢复了一本正经,对我说:“子游,这个年代的女子不容易,尤其作为公主更是不易,往往都会成为联姻的牺牲品。贞惠和雅尔腾都是有情有义的好女子,我先表态,希望你将她们纳入府中。杜若与月娥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她抬头看我,眼中满是认真:“但是,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子游,静下心来,认真考虑。这事不急,你慢慢想。” 说完,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起身下床:“我也该去给桃儿准备嫁妆了。这丫头跟着我这么多年,如今要出嫁,我得给她备一份厚礼。” 看着她轻盈离去的背影,我心中百感交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李冶离开后,我独自来到书房,陷入沉思。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书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手中把玩着一支毛笔,心思却飘得很远。 雅尔腾、贞惠、李冶、杜若、月娥……一个个女子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她们性格迥异,却都是好女子。而我,何德何能,让她们倾心? 李冶说得对,这个年代的女子不容易。尤其是公主,看似尊贵,实则身不由己。她们的婚姻,往往是政治筹码,是邦交工具。贞惠如此,雅尔腾也是如此。 如果能给她们一个选择的机会,一个温暖的归宿……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想得太远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正想着,门外传来阿洛的声音:“老爷,杨相来了。” 我愣了一下。杨国忠?他这个时候来,想必是有要事。 “请他进来。”我说。 门开了,杨国忠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常服,看起来是微服私访。见到我,他笑了笑:“子游,没打扰你吧?” “义父说哪里话,”我起身相迎,“快请坐。” 杨国忠坐下,阿洛奉上茶后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义父今日来,可是有事?”我问。 杨国忠喝了口茶,压低声音:“秋月有消息了。” 我心中一紧:“哦?” “明天午时,念兰轩,”杨国忠说,“她会去采购茶叶。我们在那里等她。”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秋月是杨国忠安排在太子李亨身边的眼线,也是杨国忠的重要情报来源。我与秋月只见过一次,上次去相国府才突然想起这个人,便让杨国忠约她见面,想了解一下被禁足后的太子府有何动作。 “另外,”杨国忠又说,“安禄山那边最近动静不小。他频繁调动兵马,虽然都以剿匪、练兵为名,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皱眉:“义父的意思是……” “我觉得,他好像有些等不及了,”杨国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斤,“你口中的安史之乱是不是要成为事实?” 我沉默片刻,问:“义父放心,我心里有数,安路上确实派了五千人马来到了长安周边。” “子游知道此事?”杨国忠忽然来了精神,“朝中的太子党都在讨论安禄山的用心,尤其是他那二公子一直在长安没有离开。太子那边……你也知道,他对安禄山一直很忌惮,两边现在有些针锋相对的态势。” 我明白杨国忠的意思。李亨忌惮安禄山,但安禄山并不忌惮太子这边。杨国忠怕安禄山打草惊蛇,另一方面也影响下一步寿王李瑁的计划。 “义父打算怎么做?”我问。 “我已经暗中调集兵马,加强潼关、洛阳等地的防御,”杨国忠说,“但动作不能太大,否则会引起安禄山的警觉。另外,我也在联络各地节度使,筛选一下哪些是忠于朝廷的,哪些是太子的党羽。” 我点点头:“义父考虑得周全。不过……秋月这次冒险出宫,千万别影响她在东宫的潜伏。” 杨国忠看着我:“放心吧!她应该心中有数,怕暴露就不会应约了!” “最好是这样。”我说,“秋月的身份,宁可不见也不能暴露。” 书房里一时沉默。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外面,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夜晚即将来临。 “无论如何,明天见到秋月就知道了,”杨国忠站起身,“子游,明天午时,念兰轩,我们一起去。” “好。”我点头。 杨国忠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心中沉甸甸的。安史之乱的阴影越来越近,而我们的准备……这让我想起了李冶的话,回纥、渤海能否成为我的助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荥阳。 雁香楼二楼的包厢里,朱放正斜倚在栏杆上,手中折扇轻摇,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楼下跳舞的女子。那女子身段窈窕,舞姿曼妙,引得满堂喝彩。 “好!跳得好!”朱放高声喝彩,还朝那女子抛了个媚眼。 女子回以娇羞一笑,舞得更卖力了。 陆羽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品着酒,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忍不住摇头:“你这雅兴,真是不输当年啊。” 一曲结束,朱放意犹未尽地回到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不容易才辞了那个累死人的官,还不好好放松一下?你是不知道,在乌程当县令那段时间,可把我憋坏了!” 陆羽斜睨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累?所有事都是王县丞在做,你除了饮茶喝酒逛青楼,干过什么正事?” 朱放不服:“此言差矣!念兰轩门前那条官路,给乌程带来多少荣光,你是没看见?商旅往来,百姓称便,这可都是我的功劳!” 陆羽嗤笑:“也就这一件。” “一件就不错了!”朱放给自己倒满酒,“你以为我愿意做那吃力不讨好的明府?要不是子游把我推到那个位置,我早就辞官云游去了。现在好了,无官一身轻,逍遥自在!” 陆羽叹了口气:“哎……白瞎了子游一片好心。他费那么大劲帮你谋了个官职,你倒好,说辞就辞了。” 朱放眼珠一转:“要不,你去跟子游说说,你来做这个县令?以你陆鸿渐的才干,定能把乌程治理得井井有条!” 第280章 四美同膳 陆羽连连摆手:“免了免了。某对做官无感,茶道才是正道。” “英雄所见略同!”朱放一拍桌子,“诗韵风华才是我的正道!做官?那不是我的菜!” “那你可想好怎么向子游解释辞官的理由了?”陆羽问,“他可是在你身上费了不少心思。” 朱放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他了解我,不用解释。再说了,他不是在长安开了个‘崇文尚武堂’吗?我可以在那里帮他,教教诗词歌赋,岂不一举两得?” 陆羽差点被酒呛到:“学堂?你?误人子弟还差不多!” “陆鸿渐!”朱放瞪眼,“以我的诗才,何来误人子弟?整个大唐,能比我诗写得好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是是是,你诗写得好。”陆羽敷衍道,“但教书育人,不光要有才学,还要有耐心,有方法。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教出来的学生,怕是比你还不着调。” 朱放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悻悻道:“那……再不济,他那念兰轩要扩大,总得需要人张罗吧?我去帮他打理生意,总可以吧?” 陆羽慢悠悠地喝了口酒:“阿福给我写信,让我去长安,就是让我做这事。他说长安念兰轩要扩大,做个旗什么……舰店,需要懂茶的人坐镇。” “陆!鸿!渐!”朱放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信不信老朱我与你断交?” 陆羽哈哈大笑:“这点小事,不至于断交吧?” “懒得理你这个茶呆子!”朱放气鼓鼓地转过头,正好看到又一轮舞蹈开始。几个舞女翩跹入场,衣裙飘飘,如仙子下凡。 朱放眼睛一亮,又来了精神。他凑到栏杆边,折扇轻摇,朝领舞的女子眨了眨眼。 那女子回以一笑,舞姿更加妩媚。朱放看得津津有味,刚才的不快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陆羽摇头苦笑,继续喝他的酒。这个朱放,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这般率性洒脱,他也就不是朱放了。 一曲终了,朱放回到座位,咂咂嘴:“这荥阳的舞女,衣裳穿得也太保守了,不好看,真不如乌程的醉仙楼。” 陆羽斜他一眼:“你呀,迟早死在女人手上。”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朱放不以为意,反而吟起诗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陆兄,子游这诗写得好啊!就该及时行乐!” 陆羽无奈:“你倒是会找借口。行了,少喝点,明天还要赶路呢。” “急什么?”朱放又倒满一杯,“长安又不会跑。咱们慢慢走,一路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子游还在长安等我呢。” “让他等!”朱放大手一挥,“我这次去就是给他惊喜,去早了就没意思了。” 陆羽知道说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两人一个看舞,一个喝酒,倒也自得其乐。 窗外,夕阳西下,荥阳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雁香楼里丝竹声声,笑语阵阵,好一派繁华景象。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又是另一番光景。 我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思绪万千。明天要见秋月,探听太子府的动向;雅尔腾的事,需要好好想想;阿福和桃儿的婚事,要抓紧办;还有陆羽,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 事情一桩接一桩,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烦乱,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有挑战,有惊喜,有责任,也有温情。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未完成的谋划。 长安的夜,才刚刚开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主院的正厅,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膳:清粥小菜、几样点心、还有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李冶坐在主位,白发随意挽了个髻,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长袍,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 她左手边是杜若,一身淡青色衣裙,气质清冷如月;右手边是月娥,穿着粉色的襦裙,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我坐在李冶对面,而贞惠坐在月娥旁边,一袭素雅的鹅黄色衣裙,与在洛阳相见时的妖娆装扮大不相同。 五个人的早膳,热闹得很。 “月娥妹妹今日气色好多了,”杜若夹了块桂花糕放到月娥碗里,“多吃点,昨日吐了一天,可把人担心坏了。” 月娥笑笑,小口咬着桂花糕:“多谢姐姐惦记。昨日喝了贞惠姐姐煮的不知道什么汤,感觉好多了。也不知她用什么食材煮的,比我以前喝过的都管用。” 贞惠微微低头,谦虚道:“不过是以前在渤海时跟宫里的嬷嬷学过些药膳,没想到派上用场了。月娥妹妹若喜欢,我每日都给你煮。” “那怎么好意思?”月娥眼睛亮亮的,“贞惠姐姐还是客人呢,怎么能让你天天伺候我?” 贞惠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移开目光:“我算什么客人?在府里白吃白住,做点事是应该的。” 李冶笑了,拉着贞惠的手:“贞惠妹妹别这么说。你虽是客,但我们早把你当自家人了。你若愿意,就在府里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贞惠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轻声道:“多谢季兰姐姐。” 我低着头喝粥,假装没看见这几个女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但心里却忍不住想:李冶这招“姐妹情深”玩得越来越溜啊,三两句就能把把人给收服了。 杜若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抿嘴一笑,对李冶说:“季兰妹妹,今日我和月娥、贞惠还要去长安城里逛逛,带贞惠妹妹继续看看这长安的繁华。你身子重,就别去了吧?” 李冶抬眼看了她一下,似笑非笑:“哦?你们三个去?那子游呢?” 月娥接过话头,笑得眉眼弯弯:“老爷当然是在府里陪你啦。我们姐妹出去,他一个大男人跟着做什么?碍手碍脚的。” 我差点被粥呛到:“喂喂喂,我什么时候碍手碍脚了?” “每次都是。”杜若面无表情地说,但眼里分明有笑意,“上次陪我们逛街,走两步就问累不累,渴不渴,要不要歇歇。月娥妹妹还没逛够呢,就被你催回来了。” 贞惠忍不住笑出声,连忙用手帕掩住嘴。 我瞪眼:“我那是关心你们!” “知道你是关心,”李冶笑着打圆场,“不过今日你就别去了,在家陪我。正好我有事要办。” “什么事?”我问。 李冶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春桃夏荷,那两个丫鬟正竖着耳朵偷听。李冶轻咳一声:“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心中了然,大概是要去看给阿福和桃儿准备的宅子。阿东昨天那么快就找到房子,今天正好去看看。 月娥站起身,走到李冶身边,弯下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季兰姐姐,我们可不是故意撇下你。我是想,你这肚子越来越大了,老爷陪着你,我们也放心些。而且……多给你们创造些独处的机会呀!” 她说完,还冲李冶眨了眨眼。 李冶脸微微泛红,嗔道:“月娥,你瞎说什么呢?” 杜若也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月娥说的是实话。季兰妹妹是当家主母,最辛苦,老爷多陪陪你是应该的。我们出去逛,你们就安心在家享受二人世界吧。” 贞惠在旁边听着,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她看看李冶,又看看杜若和月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季兰姐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杜若姐姐和月娥妹妹的。” 李冶看着她,笑道:“贞惠妹妹,你是客,该她们照顾你才对。” 贞惠摇摇头:“我在府里叨扰多日,也该做点事。再说,月娥妹妹怀着身孕,我懂些医理,跟着也好有个照应。” 月娥拉住贞惠的手:“贞惠姐姐真是太好了!那今日就拜托你啦!” 杜若点点头,对李冶说:“季兰,老话讲的头三个月一定要注意。月娥现在刚一个多月,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我会看好她的。” 李冶叮嘱道:“正是。月娥,你可别贪玩,累了就歇着,别强撑。” “知道啦知道啦,”月娥吐吐舌头,“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有杜若姐姐和贞惠姐姐看着,我能出什么事?” 我插嘴道:“要不让如霜如雪也跟着?” “不用,”杜若说,“她们跟着反而惹眼。我们几个女子逛街,带着普通丫鬟还好,带着她俩太扎眼,岂不是招摇过市?” 我想想也是,便不再坚持。 贞惠在一旁看着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月娥,眼中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微微侧过头,假装整理衣襟,迅速抹了一下眼角。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李冶的眼睛。李冶轻轻拉住贞惠的手:“贞惠妹妹,怎么了?” 贞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只是看着你们姐妹之间这般互相关心,心中感动。我在渤海时,虽是公主,却从未体会过这种……这种真情。”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那些所谓的姐妹,不过是一群争宠的人罢了。她们当面笑脸相迎,背后却恨不得你死。哪像你们……是真的把彼此当亲人。” 李冶温柔地拍拍她的手:“贞惠妹妹,你若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姐妹。” 杜若也走过来,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是啊,贞惠妹妹。我们府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大家都是真心相待。住了这么久,你早就该知道了。” 月娥更是直接,一把抱住贞惠的胳膊:“贞惠姐姐!以后你就跟我一起住揽月阁吧!我一个人怪无聊的,有你在,我就不闷了!” 贞惠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眼中的感动却掩不住。她点点头,轻声道:“好,就像那晚一样,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 我坐在一旁,看着这几个女人之间的互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李冶说得对,这个年代的女子不易,尤其是公主,往往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贞惠虽已离开渤海国,却常住范阳,心里的苦也许只有她自己才能感受,能在李府找到一份家的温暖,也算是她的福气吧。 早膳快结束时,李冶突然想起什么,对杜若说:“对了,姐姐,你们逛街时,顺便去趟布庄,挑几匹好料子。桃儿的嫁妆我得好好准备,不能委屈了她。” 杜若点点头:“好,我记下了。桃儿这丫头跟了你这么多年,如今要嫁人了,是得好好操办。” 月娥好奇地问:“桃儿姐姐要嫁谁啊?” “阿福啊,”李冶笑道,“他们在范阳这段时间暗生情愫,阿福机敏有头脑,格局开阔;桃儿心灵手巧,温婉可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月娥恍然大悟:“哦!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阿福哥和桃儿姐姐……哎呀!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你看不出来的事多了,”杜若揶揄道,“上次老爷给你买了支簪子,你愣是三天后才发现。” 月娥脸一红:“那、那是因为我没注意嘛!” 贞惠掩嘴轻笑。气氛轻松愉快。 李冶对杜若说:“桃儿从小跟着我,说是丫鬟,其实跟亲妹妹差不多。她的婚事,我一定要亲自操办。今日你们出去,我就不去了,但我得去给桃儿挑宅子。” “挑宅子?”月娥睁大眼睛,“老爷要给阿福哥和桃儿买房?” 我点点头:“阿福这些年帮我打理生意,劳苦功高。他成亲,我这个做主子的,总得表示表示。” 杜若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又看看李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季兰妹妹,你这是要亲自去挑?不放心老爷的眼光?” 李冶笑道:“他挑的我不放心。上次让他给我买支簪子,结果他买了支金的,俗气得我都没好意思戴出去。” 第281章 新婚之宅 我喊冤:“那不是你说要金的吗?” “我说要金的,没说要那么金的!”李冶瞪我,“那么大一朵金花,戴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是暴发户呢!” 众人都笑了。贞惠笑得尤其开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看着我们,眼中的羡慕和感动交织在一起。 用过早膳,众人起身。杜若拉着月娥,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累了就说,别硬撑。逛街时跟紧我,别走散了。” “知道啦,”月娥应着,又转头对李冶说,“季兰姐姐,我们走了。你好好在家,让老爷陪你。” 李冶点点头,又叮嘱杜若:“姐姐,月娥就拜托你了。还有贞惠妹妹,长安街市鱼龙混杂,你多照应些。” “放心。”杜若简短地应道。 三个女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贞惠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我和李冶站在主院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们感情真好。”李冶轻声说。 我揽着她的肩:“是你这个主母当得好。” 李冶靠在我身上,笑了笑,随即正色道:“走吧,去看看给桃儿挑的宅子。阿东说已经找到了?” “对,”我说,“他说位置很好,就在念兰轩对面一条街。我让他备车,咱们现在就去。” 李冶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春桃夏荷说:“你们俩也跟着。今日出门,你们可要机灵些。” 春桃夏荷对视一眼,齐齐福身:“是,夫人。” 夏荷小声嘀咕:“终于能出门了,整天待在府里都快闷死了。” 春桃掐了她一下:“小声点!” 李冶装作没听见,嘴角却微微上扬。 马车很快备好。阿东亲自驾车,阿洛骑着马护卫在侧。春桃夏荷扶李冶上了车,我随后跟上。马车缓缓驶出李府,向念兰轩方向而去。 车厢里,李冶靠在软垫上,手轻轻抚着肚子。春桃和夏荷坐在一旁,好奇地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 “夫人,”夏荷小声问,“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冶笑道:“去给你们桃儿姐姐和阿福哥哥挑个合适的宅子。” “哇!”夏荷眼睛一亮,“桃儿姐姐要成亲了!那以后我们是不是要叫她福夫人了?” 春桃敲了她一下:“什么福夫人,还叫桃儿姐姐就行了。不过……宅子?是给桃儿姐姐和阿福哥住的吗?” 李冶点点头:“对啊!成亲之后当然要住在一起。这事你们李哲老爷赏的。” 两个丫鬟立刻看向我,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崇拜。我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应该的,应该的。”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穿行。七月的长安,上午已经有些热了,但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叫卖声、说笑声、马车轱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长安特有的晨曲。 穿过几条街,马车渐渐远离了闹市,进入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这里房屋错落有致,绿树成荫,颇有几分清幽的意境。 “这里是?”李冶透过车帘往外看。 阿东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夫人,这里是长安城东的静安坊,念兰轩就在前面那条街。咱们要看的宅子就在前面巷子里,与念兰轩一街之隔。”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座宅院前停下。阿东跳下车辕,放好脚蹬,春桃夏荷先下车,然后扶李冶下来。我随后下车,打量着眼前的宅子。 这宅子从外面看,确实不起眼。青砖灰瓦,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也没有匾额,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中等人家的住宅。 左右两边都有邻居,住家不算密集,但隐约能听到隔壁传来的人声和鸡鸣,有几分烟火气。 “这地方不错,”李冶环顾四周,“清净,又不冷清。离念兰轩也近,阿福和桃儿以后去店里也方便。” 阿东上前敲门。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男子探出头来。他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裳,但眼神精明,一看就是个精于世故的人。 “是李府的老爷和夫人吧?”那人连忙将门打开,躬身行礼,“小的姓周,是这宅子的管事。我家老爷吩咐了,让小的在此恭候。快请进,请进。” 我们跟着他进了院子。一进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和李冶都愣住了。 从外面看普普通通的宅子,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影壁,影壁上雕刻着精美的松鹤延年图,刀法细腻,栩栩如生。 绕过影壁,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庭院,青石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庭院正中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庭院两侧是回廊,雕花的窗棂、彩绘的梁柱,每一处都透着精致。回廊尽头是正厅,门楣上挂着“清雅居”的匾额,字迹飘逸。 我们跟着周管事穿过回廊,来到正厅。推开雕花木门,里面的陈设更是让人咋舌: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精美的瓷器,还有一架七弦琴靠在角落。 地面铺着柔软的毡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这……”李冶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说不出话。 周管事陪着笑:“夫人觉得如何?这宅子是我家老爷专门为他的……呃,为一位小妾准备的。从选址到装修,足足花了一年功夫,每一件家具都是请名匠打造,每一幅字画都是真迹。这不,刚收拾妥当,那位小妾住了不到十天,就……”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就赶上杨相国的新政了。老爷在朝中为官,生怕被查出些什么,只好忍痛将这小妾另寻住处,吩咐小的尽快将这宅子出手。您二位今日来看,可是捡了大便宜。” 我心中了然。这位“老爷”定是朝中某位官员,贪墨了不少银两,给外室建了这座宅子。杨国忠推行新政,严查贪腐,他怕了,只好赶紧处理掉这烫手山芋。 李冶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询问。我微微点头——宅子虽好,但来历有些问题,不过既然已经处理干净,我们接手也无妨。 周管事见我们没说话,以为我们不满意,连忙说:“老爷夫人若不嫌弃,小的再带二位去后院看看?后院还有一个小花园,虽不大,但假山池塘一应俱全。” 我们跟着他穿过正厅,来到后院。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更加精致。一个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养着几尾锦鲤。 池边堆着太湖石,错落有致。池塘上方搭着葡萄架,藤蔓缠绕,已经结出一串串青色的葡萄。池塘另一边种着几丛翠竹,微风吹过,沙沙作响。 池塘边有一间小小的水榭,推开窗,正好对着池塘和葡萄架。水榭里布置成书房的模样,书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李冶眼睛亮了:“这里真好!” 周管事见状,趁热打铁:“夫人真有眼光。这水榭是老爷特意为那位……特意建的。说是夏日在此读书纳凉,最是惬意。那边的葡萄架,再过一个月葡萄就熟了,可以坐在下面喝茶赏花。” 李冶拉着我的手,兴奋地说:“子游,这里太合适了!桃儿一定会喜欢的!她从小就喜欢花草,以前在乌程时,总爱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这院子虽不大,但处处精致,正适合她和阿福两个人住。” 我点点头:“你喜欢的桃儿一定也喜欢,你的品味就是她的品味。” 周管事忙问:“那夫人是决定要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宅子精致奢华,最主要是价格公道。” 李冶看看我,我点头。李冶便说:“要了。价钱多少?” 周管事报了个数。我听了,心中暗忖:这价格确实公道,比市价低了不少。看来那位官员是真的急了。也是,新政推行已经有些时日了,一直卖不出去早晚出事。 李冶对阿东说:“阿东,你去办手续。今天就买下来。” 阿东应道:“是,夫人。” 周管事喜笑颜开,连连作揖:“多谢老爷夫人!多谢老爷夫人!那小的这就去准备房契,待会儿跟这位管家一同去衙门办理过户。” 他离开后,李冶又拉着我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春桃夏荷也跟着,两个丫鬟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这院子真好!比咱们府里还精致呢!” “那是,咱们府里人多,这里是两个人住,当然精致了。” “桃儿姐姐要是住在这里,会不会想我们啊?” “你想她,就来看她呗,反正离得近。” 李冶听着两个丫鬟的对话,笑着摇摇头。她走到水榭里,在窗边坐下,看着外面的池塘和葡萄架,眼中满是憧憬。 “子游,”她轻声说,“你说桃儿看到这里,会高兴吗?” 我在她身边坐下,揽着她的肩:“肯定高兴。你给她挑的,她怎么能不高兴?” 李冶靠在我肩上,叹了口气:“桃儿从小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如今她要嫁人了,我只想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让她后半辈子过得舒舒服服。” 我握紧她的手:“会的。阿福是个好人,不会亏待她。加上这宅子,还有你准备的嫁妆,他们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很好。” 李冶点点头,眼角有泪光闪烁。她很快擦掉,笑道:“瞧我,好好的哭什么。走,再去看看厨房,桃儿喜欢做饭,厨房可不能小了。” 我们又去看了厨房。厨房宽敞明亮,灶台崭新,还有一个小小的储物间。李冶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前院,阿东正和周管事说话。见我们出来,阿东迎上来:“老爷,夫人,手续办妥了。房契已经过户,从今日起,这宅子就是阿福哥和桃儿账房的了。” 李冶接过房契,仔细看了看,小心地收好:“阿东,这事办得好。回去有赏。” 阿东憨憨一笑:“为老爷夫人办事,是小的本分。不过……这宅子真不错,阿福哥和桃儿账房看到,一定高兴坏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爷,夫人,小的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我道。 阿东搓搓手:“小的想,这宅子的事,要不要先瞒着阿福哥和桃儿账房?等过些日子,给他们一个惊喜。” 我笑了:“我正有此意。阿东,你越来越懂我了。” 阿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跟老爷学的。” 李冶也笑了:“阿东,你今儿个嘴巴抹了蜜了?不过这话我爱听。好了,回府吧,我要赶紧查查黄历,挑个好日子。” 马车载着我们离开静安坊,返回李府。一路上,李冶都在念叨着婚期的事。 “九月初八?不行,那是月娥的生辰,不能冲撞。七月十五?中元节,不吉利。八月十八?好像也不是太好……” 春桃小声说:“夫人,八月初五怎么样?我记得桃儿姐姐说过,她最喜欢的数字就是五。” 李冶眼睛一亮:“八月初五?我看看黄历……宜嫁娶、纳采、入宅……好!就是八月初五!” 她看向我:“子游,你说呢?拿个主意啊!真想当甩手掌柜?” 我点点头:“动脑的事当然是听夫人你的,我只适合出力。” 李冶满意地笑了,靠在软垫上,手抚着肚子,嘴里还念叨着:“八月初五,还有二十多天,来得及。嫁衣、首饰……都得准备……家具嘛不用!” 我看着她,心中暖暖的。这个女子,对身边每一个人都真心相待。桃儿虽是丫鬟,但在她心里,早已是妹妹。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我们刚进府,阿东就来报:“老爷,午时快到了,念兰轩那边……” 我这才想起,今日午时还要去念兰轩见秋月。 李冶也记起来了,她拍拍我的手:“去吧,正事要紧。桃儿的事有我呢。” 我点点头,对阿东说:“备马,我去念兰轩。” 阿洛已经牵马过来。我翻身上马,对李冶说:“我很快回来。” 第282章 东宫乱像 李冶挥挥手,目送我离开。 念兰轩的门口车水马龙,骑在马上的我,心中蔚然,看了一眼隔壁的铺子,念兰轩要扩大,陆羽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 阿洛走了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将马交给阿洛,我独自走进念兰轩。 今日的念兰轩依旧清雅。一楼茶座里,几个文人正在品茶论诗。阿荣引我直接上楼,来到二楼雅间。 推开门,杨国忠和秋月已经在了。 杨国忠坐在主位,见到我,微微颔首。秋月坐在他对面,一身绯红色的襦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摇着,那片雪白随着身体摇晃,而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魅惑众生、顾盼生辉。 “哟,李大夫来了,”秋月站起身,款款福了一礼,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奴家可是等了您许久了呢。” 我拱手还礼:“秋月姑娘久等了。” 杨国忠摆摆手:“别整那些虚的,坐吧。” 我在杨国忠旁边坐下。秋月也坐回原位,团扇掩面,眼波流转间,仿佛有钩子一般。 这是我和秋月的第二次见面。上一次是见面估计得将近一年了,是在杨国忠的情报点,她给我们带来了东宫的情报,还提供了清道率的巡防路线。 正是那次,虽然没有找到李泌,但是救出了雅尔腾。 这一年来,秋月一直潜伏在东宫,为杨国忠传递消息。这次她冒险来长安,必定带着重要情报。 “秋月姑娘,”我开门见山,“太子最近如何?被禁足之后,可有异常?” 秋月放下团扇,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无奈:“异常?太子异常的多了去了。前两日,他还把奴家按在他的床榻之上,像头发了疯的野驴一般,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奴家的衣裳,都被他撕得粉碎呢!” 她说着,声音犹如媚骨,沁人心魄,还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但那眼角的笑意却掩不住。 我无语望天。这女子……奇人也! “说重点。”我无奈道。 秋月收起那副幽怨的表情,正色道:“这就是重点。太子现在易怒、狂躁,还……还有欲念。已经没有了昔日的淡定和矜持。连我这种在东宫最底层的女子,都成为他发泄的对象。您想想,他得狂躁成什么样?” 我心中一动。秋月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太子的状态。这女子,看似风骚,实则精明至极。奇人也! “太子最近可有什么座上客?”我问。 秋月眼珠一转,扇子轻摇:“座上客?那可多了。陈玄礼将军,三天两头往东宫跑。每次来都和太子密谈,一谈就是一两个时辰。还有郭子仪,朔方军的郭子仪,他的密使几乎长在东宫,每次来的人都不同。书信往来更是频繁。” 她顿了顿,又道:“王忠嗣也常来,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他来的时候,太子最兴奋,两人谈得眉飞色舞,也不知在说什么。” 我眉头微皱。陈玄礼是禁军统领,郭子仪是朔方节度使,王忠嗣是曾经的河西陇右节度使,虽然被贬,但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些人频繁出入东宫,所图何事? “还有吗?”我问。 秋月想了想,压低声音:“还有一些人,我感觉像是外族人,但不确定是哪里的。他们来的时候,太子都安排在东宫最隐秘的偏殿,连我都靠近不了。有一次我假装送茶,被门口的护卫拦住了。那护卫的眼神,凶得很,吓得我再也不敢去试探了。” 外族人?会是回纥人吗?还是奚人、契丹人? 杨国忠终于开口:“王忠嗣与太子过往甚密,这倒是个新情况。王忠嗣当年被李林甫陷害,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虽然官复原职,但对朝廷早有怨气。他与太子勾结,只怕是想……”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 我继续问秋月:“这些人的目的,你可有察觉?” 秋月摇头:“他们的具体谈话内容,我探听不到。但从太子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好事。每次见完这些人,太子都心情大好,连对下人的态度都好了许多。不过……”她顿了顿,“最近两次见完王忠嗣,太子虽然兴奋,但兴奋之后更加狂躁。有一次,他把书房里的花瓶都砸了。” 我心中暗忖:看来太子与这些人的密谋,进展顺利,但太子的性格缺陷,让他越来越难以控制情绪。 秋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太子最近开始频繁调动东宫的护卫,换了一批新人。新来的护卫,个个都是生面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高手。而且,他们对太子府里的人,包括我们这些老人,都提防得很。我每次靠近太子的书房,都会被人盯着。” 我心中一凛。太子换护卫,恐怕是防着有人走漏消息。那些新护卫,说不定是他从外面找来的死士。 “你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我问。 秋月苦笑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然:“可不是嘛。所以我才冒险来长安,求相国把我弄出去。再待下去,我怕是真的要死在东宫了。” 她看向杨国忠,眼中带着哀求:“相国,您可怜可怜我,让我回来吧。李亨那厮太可怕了,他现在就是个疯子,我伺候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您若再不接我回去,下回您怕真是要去醉仙楼见我了。” 杨国忠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去醉仙楼?为啥总想去那里?是不是正和你意?你这小狐狸精,到了青楼也是头牌。” 秋月嗔怪地跺脚,却没躲开杨国忠的手,反而顺势靠在他身上,娇声道:“相国说笑了。奴家心里只有相国,到了青楼那种地方,奴家还怎么与您私会?” 杨国忠哈哈大笑,手不老实地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我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杨国忠这是戏精上身,与秋月真是珠联璧合啊…… 秋月很快从杨国忠怀里坐起来,整了整衣裳,又恢复了那副狐狸精的模样。她看着我,眼睛弯成月牙:“李大夫,您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了想,问:“太子府里,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新人?比如谋士、幕僚之类的?” 秋月想了想:“有一个,姓陈,名什么我没记住,但大家都叫他陈先生。这人来得不多,但每次来,太子都亲自迎接,毕恭毕敬的。有一次我远远看了一眼,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很儒雅的样子。” “陈先生?”我皱眉。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很难判断是谁。 “还有吗?”我问。 秋月又想了想:“还有一个,是太子的新护卫统领,叫……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李晟。这人武艺高强,对太子忠心耿耿。就是他负责太子府的防卫,那些新护卫都是他带进来的。” 李晟?这个名字也很陌生。 我看了杨国忠一眼,杨国忠微微摇头,表示也不认识。 秋月见我们没说话,又道:“李大夫,奴家知道的都说了。您看,能不能让相国把奴家弄出去?奴家真的快疯了。” 说这话还撩起了裙摆,转过身期期艾艾地说道:“你们看看,这都是李亨那厮打的,你们说他是不是变态,做那事也就算了,还上手打奴家的屁股。” 那一道道的红印映入我和杨国忠的眼帘,我蹙着眉看向杨国忠。虽说我与秋月只见过两面,但毕竟她在为我和杨国忠办事。 杨国忠沉吟片刻,道:“我会想办法。但不能太急,否则会引起怀疑。你先回去,再坚持些日子,最多一个月,我安排你‘病故’,然后悄悄接你出来。” 秋月眼睛一亮:“真的?多谢相国!多谢李大夫!”这才整理好衣裳。 转过身来,郑重地向我福了一礼。那一刻,她脸上的媚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的感激。 我点点头:“秋月姑娘辛苦了。这些情报,对我们很重要。” 秋月重新坐下,又恢复了那副风骚的模样。她摇着团扇,娇声道:“李大夫客气了。能为相国和李大夫效力,是奴家的福分。只是……”她瞥了杨国忠一眼,“相国可要说话算话,不然奴家真要成青楼头牌就与您渐行渐远了。” 杨国忠笑道:“放心,我说话算话。” 秋月这才满意地笑了。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那姿态说不出的妖娆。 我看着这个女子,心中暗暗佩服。她能在东宫潜伏半年而不露破绽,在太子狂躁时还能周旋,在杨国忠面前撒娇卖萌,在我面前又能条理清晰地汇报情报。 这哪里是什么风骚女子,分明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精。 她又说了一些东宫的日常,都是些小事,但从中能看出太子府现在的混乱状态。太子狂躁,下人们人人自危,新老护卫互相猜忌,整个东宫人心惶惶。 不知不觉,我们谈了将近两个时辰。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午后的热气渐渐散去。 秋月看看天色,站起身:“时候不早了,奴家该回去了。再晚,怕引人怀疑。” 杨国忠点点头:“路上小心。” 秋月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杨国忠说:“相国,您可一定要记得啊。奴家等着您。” 那眼神,有哀求,有期盼,也有一丝决绝。 杨国忠摆摆手:“知道了。” 秋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问杨国忠:“义父,秋月的话,您信几分?” 杨国忠叹了口气:“全部。这女子虽风骚,但从不骗我。她在东宫的处境,只怕比她自己说的还要艰难。” 我点点头:“太子已经按捺不住了。陈玄礼、郭子仪、王忠嗣,这些人频繁出入东宫,所图非小。还有那些外族人……恐怕是回纥人。阿史德正在打探那3000回纥将士的分布,估计与太子逃不了干系。” 杨国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子游,”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你觉得,安史之乱,还能避免吗?” 我沉默片刻,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历史的大势,也许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改变细节,改变结果。”我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安禄山会反,但我们可以让他在不恰当的时机反,或者让他反入火坑,我们不是已有准备了吗!” 杨国忠转头看我,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我继续说:“太子若与这些人勾结,只怕也不是为了对付我们和安禄山,而是……为了那把椅子。” 杨国忠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太子等不及了,咱们的计划很顺利,不知道寿王李瑁那边准备的如何。” 我们都沉默了。 窗外的长安城,依旧繁华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谁能想到,在这繁华背后,暗流涌动? “这几日我就约寿王见面,咱们先回去吧,”杨国忠说,“秋月的情报,我们要好好分析。还有,你要小心。太子对你恨之入骨,搞这么多动作,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我点头:“放心,一直都有所准备,义父也要小心,狗急了会乱咬人。” 我们一同下楼。念兰轩的茶客们依旧在品茶论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念兰轩的招牌。夕阳下,那三个字泛着金光。 然后我策马离去,消失在长安的街巷中。 回到李府,天已经黄昏。李冶正在主院等我,见我回来,迎上来问:“怎么样?” 我握了握她的手:“回去说。” 李冶会意,跟我进了书房。 我把秋月的话大致说了一遍。李冶听完,沉默良久,道:“暴风雨要来了。” 我点点头。 李冶靠在我身上,手抚着肚子,轻声说:“孩子,你快些长大,帮你爹爹一起,保护大唐、保护这个家。” 我揽着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长安的黄昏很美。但暴风雨前的黄昏,总是格外压抑。 我只希望,当暴风雨真正来临时,我们都能安然无恙。 第283章 义父心事 夜幕降临,李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杨国忠晚膳后来了府里。 从念兰轩回来后,杨国忠便有些心神不宁,这不,从念兰轩分开不到两个时辰又来串门了,说是有事要与我细谈。 此刻他坐在书案对面,手里握着一杯茶,却久久没有喝。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察觉。 我在对面静静等着。这位义父今日有些反常,从念兰轩出来后,他便一直沉默,眼神飘忽,似乎在回忆什么。 窗外传来夏夜的虫鸣声,一声声,催人入梦。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在杨国忠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子游,”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秋月这人如何?” 我想了想,如实道:“聪明,机敏,有胆识。看似风骚入骨,实则心细如发。是个人才。” 杨国忠点点头,苦笑一下:“是啊,是个人才。可是你知道她这人才是怎么练出来的吗?” 我摇头。 杨国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苍老。 “我第一次见秋月,是在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那是天宝元年,杨国忠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在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手下做事。 “那时她才十四岁,”杨国忠缓缓说道,“是福康坊天仙楼新捧出来的花魁。我那时候……呵,你也知道,年轻气盛,好色贪杯,听说天仙楼新来了个狐媚子,便去瞧热闹。”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我一见她就愣住了。不是因为她多美——她其实长得也就中人之姿。是那双眼睛,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人的魂勾走。我当时就想,这女子,天生就是做这一行的料。” 我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杨国忠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继续说。 “那天晚上,我点了她。你知道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摇头。 杨国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她说,‘这位爷,您可要想好了。奴家这身子,不值钱。您若只是想寻欢作乐,奴家伺候您。但您若想从奴家这里得到真心,那您趁早走,因为奴家的心,早就死了。’” 我一愣。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对恩客说出这样的话,该是经历了什么? 杨国忠看着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当时也这么想。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后来我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我没有碰她。我就坐在那里,听她说话。她也不问我为什么不走,就那么躺着,看着帐顶,自顾自地说。” “她说,她爹死得早,她娘带着她改嫁到一户有钱人家。那家的主人,是个变态。” 杨国忠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 “那畜生让她娘和她一起伺候他。她娘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她活下去,答应了。她才十岁啊,十岁!就被那畜生……当着她娘的面……” 他说不下去了。 我握紧了拳头。虽然早知这世道残酷,但亲耳听到这样的事,还是让人心头怒火中烧。 杨国忠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更过分的是,那畜生喜欢用些……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皮质的项圈,鞭子,各种各样折磨人的东西。有一次,他在快活的时候,用项圈勒着她娘的脖子,结果……结果勒死了。” “她娘就死在她面前。那畜生怕事,草草埋了,对外说是病死的。从此以后,她就成了那畜生的玩物,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这样过了两年,那畜生把家产败光了,就把她卖到了青楼,换了银子。” 杨国忠看着我,问:“你知道她那媚骨是怎么来的吗?” 我心中已有答案,却说不出口。 “是老鸨的皮鞭抽出来的,”杨国忠的声音里带着恨意,“青楼的老鸨说,她长得不够漂亮,要出人头地,就得有股子媚劲儿。她不听话就打,打完了再教,教不会再打。她为了活命,只能乖乖配合,把那些勾引男人的手段,一样一样学了个遍。” “一年后,她正式接客。第一个客人,就是我,而那一晚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只听她说着自己的往事。” 杨国忠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一夜的场景。 “我第二次去见她,是半年之后后。那次,她已经成了天仙楼的头牌。她却认得我,说我是唯一一个没有与他巫山云雨的客人,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第二天就去老鸨那里,给她赎了身。” 他睁开眼睛,苦笑:“那时候我也没钱,为了凑赎身的银子,我把自己的官服都当了。老鸨开价高得离谱,我说没钱,她说可以赊账,但秋月得继续接客还债。我一听就火了,当场跟她吵起来。最后,是我一个朋友借了我钱,才把秋月赎出来。” 我忍不住问:“哪个朋友?” 杨国忠摇摇头:“死了。平定岭南暴乱的时候,死在……乱石之中。” 我沉默了。 “我把秋月带回家,我夫人裴氏差点没把我打死,”杨国忠说到这里,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意,“你是没见过裴氏年轻时候的样子,那脾气,比我现在还大。她以为我在外面养外室,拿着擀面杖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我脑海中浮现出杨国忠被夫人追打的画面,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笑。 “后来呢?”我问。 “后来秋月跪在裴氏面前,把自己的身世说了,”杨国忠的声音又低沉下来,“我夫人听着听着就哭了,把她扶起来,搂在怀里,说‘好孩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裴夫人是个心善的人。”我由衷地说。 杨国忠点点头:“是。她比我心善多了。从那以后,秋月就住在杨府。我给她请了先生,教她琴棋书画。我夫人亲自教她女红和礼仪。那几年,是秋月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画面。 “她学东西很快,琴棋书画一学就会。我夫人教她女红,她学得慢,手指被扎了无数次,但从不叫苦。她特别怕我夫人,但又能看出是真心敬重她。每天早晚都要去给我夫人请安,端茶倒水,伺候得比丫鬟还周到。我夫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从来不顶嘴。” “我夫人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她说,‘因为夫人是这个世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怕夫人不要我。’” 杨国忠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掩饰般地又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我开始被太子针对,”杨国忠放下茶杯,神色变得凝重,“那时候李林甫还在,太子还没那么嚣张,但他已经开始在暗中布局。我派到东宫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背叛。我束手无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有一天晚上,秋月突然来找我。她跪在我面前,说‘老爷,让我去东宫吧’。” 我心中一震。 杨国忠看着我,眼神复杂:“我当时以为她疯了。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我派去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探子,尚且活不下来,她一个弱女子,去了能干什么?” “可她说,‘老爷,我不是弱女子。我十四岁就在青楼接客,什么男人没见过?那些达官贵人,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那些凶神恶煞的武夫,在我面前,不过都是需要用下半身思考的畜生。我知道怎么让他们放下戒备,知道怎么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我去东宫,比那些探子有用。’” “我夫人当时就哭了,抱着她说,‘傻孩子,你不能去,你去了会死的。’可秋月说,‘夫人,我这条命是老爷救的。若没有老爷,我早就死在青楼了。这些年我在杨府,吃好的穿好的,还学了琴棋书画,已经赚够了。若能为老爷做点事,就算死了,也值了。’” 杨国忠闭上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她还说,‘夫人,秋月是命苦之人,也不是什么干净女子。无数男人在我身上承欢,我本就脏了身子。能为老爷夫人做点事,是我的福分。若我真死了,也算报答了老爷夫人的大恩大德。’” 书房里一片沉默。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的虫鸣声似乎也安静了,仿佛在为秋月的命运叹息。 良久,杨国忠才睁开眼,继续道:“我和夫人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但我和她约定,只打探消息,不冒险,一旦发现危险,立刻撤回来。她答应了。” “可她从没撤回来过,”我看着杨国忠,“她在东宫已经三年多了,就这么潜伏着,一直到现在。” 杨国忠点点头,声音沙哑:“是。这几年来,她传回来的情报,没有一次出过错。有好几次,她冒着生命危险送消息出来。有一次,她差点被发现,是装病躲过一劫。还有一次,嬷嬷把她打得半死,她硬是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可她今天……”我想起秋月今天在念兰轩的样子,那副风骚入骨的模样,那撒娇卖萌的姿态。 杨国忠苦笑:“那是她的保护色。她若不这样,早就被太子识破了。她要让太子觉得,她就是个贪生怕死的风骚女子,只会伺候男人,没有威胁。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来。” 我沉默了。原来那副媚态,那副风骚,都是她为了活命戴上的面具。真正的秋月,藏在那副面具后面,默默承受着一切。 杨国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老,有些孤独。 “子游,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做过很多坏事,”他的声音很轻,“为了往上爬,我害过人,贪过赃,做过不少昧良心的事。可有两件事,我这辈子问心无愧。” “一件是与裴氏不离不弃。她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权势、金钱更重要的东西。” “另一件,就是给秋月赎身。”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中闪着光:“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在你出现之前,那是唯一一件。”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呼风唤雨的右相,此刻看起来竟像个普通的老人,带着愧疚,带着思念,也带着一丝骄傲。 过了好一会儿,杨国忠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子游,今日见了秋月,那几道红痕,在我心里……不太舒服。” 我微微一愣。人真的会变,他也会为了……心里不舒服了?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虽然服了七转青魂丹后性情大变,开始真心为民做事,但骨子里那种政治人物的冷硬并未完全消失。 “她会回来的,”我说,“等东宫的事了结,我们就接她回来。” 杨国忠点点头,抹了抹眼角,忽然笑了:“你知道她今天说的那句话,让我想起什么了吗?” “哪句?” “‘相国若再不接我回去,下回您怕是要去醉仙楼见我了。’”杨国忠模仿着秋月的语气,竟有几分神似,“这丫头,还是这么爱开玩笑。她在东宫那地方,还能说出这种话来,说明她还有心气儿。” 我也笑了:“她是个奇女子。” “是啊,奇女子,”杨国忠叹了口气,“可这奇女子,受的苦太多了。我常想,若她生在好人家,若她爹没死,若她娘没改嫁,她该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会不会像季兰夫人那样,成为名动天下的才女?会不会像杜若那样,成为剑术超群的侠女?” 第284章 虎穴报恩 我摇摇头:“也许不会。但至少,她不会受那么多苦。” 杨国忠沉默片刻,忽然说:“子游,等这次事了,我想把秋月正式收为义女。你说,她会愿意吗?”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她会的。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杨国忠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期待。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阿东的声音:“老爷,裴夫人来了。” 我一愣。裴氏?杨国忠的夫人? 杨国忠也愣住了,随即快步走向门口。门打开,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朴素的衣裙,发髻简单挽起,面容端庄,眉眼温和。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食盒。 “夫人,你怎么来了?”杨国忠惊讶地问。 裴氏瞪了他一眼:“我怎么不能来?你从晚膳过后出去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她看向我,福了一礼:“子游啊!叨扰了。” 我连忙还礼:“裴夫人客气了。快请坐。” 裴氏坐下,吩咐丫鬟把食盒打开。食盒里是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热茶。她亲自给杨国忠倒了杯茶,递过去:“喝了酒吧?喝点茶解解,晚膳都没吃什么东西。” 杨国忠接过茶杯,眼中满是柔情:“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你身上那酒味儿,隔三丈远都能闻到,”裴氏没好气地说,但语气里满是关心,“年纪不小了,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裴氏的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子游,我家老爷这些日子,多亏你照应。” 我忙道:“夫人言重了。义父待我如子,这些都是应该的。” 裴氏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子游啊,我能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夫人。” 裴氏看了杨国忠一眼,又看向我,声音变得有些沉重:“我家老爷今晚,是不是跟你讲了秋月的事?” 我看了杨国忠一眼,点点头。 裴氏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那丫头,苦命啊。我一想到她在东宫那种地方,我就……我就睡不着觉。” 杨国忠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夫人,别担心,她会回来的。” 裴氏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那丫头命硬,不会有事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她,想她刚来咱们家时的样子,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眼睛里全是害怕,看什么都躲躲闪闪的。” 她的声音变得温柔,仿佛回到了当年。 “我记得第一次见她,她就跪在我面前,头也不敢抬。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奴家没有名字,老鸨叫我秋月’。我问她多大了,她说十四。我问她愿不愿意留在我们家,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啊……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明明是狐狸一样的眼睛,却全是恐惧,全是哀求。她说,‘夫人,您让奴家做什么都行,奴家会干活,会伺候人,您别赶奴家走。’” 裴氏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我当时就想,这还是个孩子啊。我家那小子,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外面惹是生非呢,她却在青楼里受了一年多的罪。” 杨国忠轻轻搂住妻子的肩膀,没说话。 裴氏继续说:“后来我教她女红,她笨,手指被扎得全是血眼子,可从来不叫疼。我心疼,说不学了,她就急,说‘夫人,您让奴家学,奴家一定学会,奴家不想做没用的人’。我只好继续教。她学得很慢,但学得很认真。她绣的第一块帕子,歪歪扭扭的,可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直留着。” “她还特别怕我,”裴氏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给我请安,晚上我睡了才敢回屋。我说你不用这样,她说‘夫人是第一个对奴家好的人,奴家怕做错事,夫人就不要奴家了’。这孩子,把我看得太重了。” 我看着裴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看似普通的妇人,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杨国忠轻声说:“夫人,秋月今天回来了。” 裴氏猛地抬头:“什么?她回来了?在哪儿?” “已经回东宫了,”杨国忠忙按住她,“她是来传递消息的,不能久留。” 裴氏眼中的光黯淡下来,但很快又亮起:“她还好吗?瘦了没有?脸色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杨国忠耐心地回答:“看着还行,就是瘦了点。脸色还好,精神也不错。她还跟我开玩笑,说再不接她回来,就要去醉仙楼见我了。”杨国忠明显的说着善意的谎言。 裴氏笑了,笑中带泪:“这丫头,还是这么爱贫嘴。小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怕我怕得要死,还总爱逗我笑。有一次我头疼,她给我按头,一边按一边说笑话,我笑得头疼都不疼了。”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子游,你不知道,秋月那丫头,其实特别聪明。她学琴棋书画,学得比我请的先生都快。先生说她有天分,若是男儿身,考个进士都不成问题。可她偏偏是个女子,又偏偏命苦,落到那般田地。” 我点点头:“我听义父说了。秋月姑娘确实是个奇女子。” 裴氏叹了口气:“奇女子又怎样?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了。尤其是她那样的,经历过那些事,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当年她住在我家,有几个所谓的贵妇人来做客,看到她,那眼神,啧啧,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愤怒:“我当场就把那些人赶出去了。我跟她们说,秋月是我杨府的姑娘,谁再说三道四,就别进我杨家的门。” 我心中暗暗佩服。这个裴夫人,看着温和,实则护犊子得很。 杨国忠在一旁小声说:“夫人当年那气势,把那些贵妇人吓得再也不敢来了。” 裴氏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在外面名声不好,那些人敢那么放肆吗?” 杨国忠讪讪地摸摸鼻子,不敢说话了。 我看着这对夫妻,忍不住笑了。原来杨国忠在家里,也是个怕老婆的主儿。 裴氏又看向我,神情变得恳切:“子游,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夫人请说。” “等秋月回来,你能不能……能不能教她些功夫?”裴氏说,“不用多厉害,能自保就行。那丫头去了东宫我才知道,这世上光有脑子不够,还得有身手。我不想她以后再去冒险,可万一再有这样的事,至少她能保护自己。” 我看着裴氏眼中的期盼,郑重点头:“好。等秋月姑娘回来,我让杜若教她。杜若的剑术,在长安也是一流的。” 裴氏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多谢你,子游!” 我笑道:“夫人不必客气。秋月姑娘为义父冒险,我教她功夫,是应该的。” 裴氏这才放心,又转头对杨国忠说:“对了,我让人炖了汤,你回去喝点。晚上喝了酒,明早起来头疼。” 杨国忠乖乖点头:“好,听你的。” 裴氏站起身,对我福了一礼:“子游,叨扰了。天色不早,我和老爷先回去了。” 我起身相送:“夫人慢走。” 杨国忠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我说:“子游,今日之事,多谢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义父放心。” 两人离开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夏夜的虫鸣声又响起来,一声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我想起秋月那双狐狸般的眼睛,想起她风骚入骨的姿态,想起她在杨国忠面前撒娇卖萌的模样。那些都是面具,都是她为了活下去戴上的面具。真正的秋月,藏在面具后面,独自承受着一切。 她又何尝不是这个时代的牺牲品?生在乱世,身为女子,经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却依然能保持一份清醒,一份忠诚,一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样的女子,值得被善待。 我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桌上还摆着裴氏带来的点心,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我忽然想起李冶说过的话:“这个年代的女子不容易,尤其作为公主更是不易,往往都会成为联姻的牺牲品。” 公主尚且如此,更何况秋月这样出身微寒的女子? 我叹了口气,又拿起一块桂花糕。 窗外,月色正浓。长安城在月光下安静地沉睡着,不知有多少像秋月这样的女子,也在某个角落,默默承受着命运的捉弄。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们也能看到属于自己的月光。 与此同时,回纥驿馆。 雅尔腾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胡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素色中衣,长发披散在肩上。月光洒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阿史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奶子。他把碗放在桌上,在妹妹身边坐下。 “还不睡?”他问。 雅尔腾摇摇头:“睡不着。” 阿史德看着妹妹,心中叹了口气。自从从水上庭院回来,雅尔腾就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而是变得安静,变得沉默,变得……让人心疼。 “想什么呢?”他问。 雅尔腾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哥哥,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 阿史德一愣,随即苦笑:“你问我?我要是知道,早就不打光棍了。” 雅尔腾被逗笑了,但那笑容只是一闪而过。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在水上庭院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做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梦见他。他对我笑,跟我说话,牵着我的手……有时候,还会梦见他吻我。” 阿史德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那些梦好美啊,美得我都不想醒来,”雅尔腾抬起头,看着月光,“可每次醒来,我都知道那是假的。他不在我身边,他怀里躺着的是别的女人。” 阿史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雅尔腾继续说:“可是哥哥,你知道吗?就算知道是假的,我还是喜欢做梦。因为在梦里,我能离他近一点。” 阿史德心疼地握住妹妹的手:“雅尔腾……” “我没事,”雅尔腾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我已经想通了。有些人,注定只能放在心里。我会好好的,你放心吧。” 阿史德看着妹妹,忽然发现,这个他从小宠到大的妹妹,真的长大了。虽然长大的代价,是心碎。 他拍拍雅尔腾的肩膀:“早点睡吧。过两天,我就能把子游安排的事探查清楚,到时我们去李府拜访。” 雅尔腾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床边。她躺下,盖上薄被,闭上眼睛。 阿史德吹灭蜡烛,轻轻带上门。 黑暗中,雅尔腾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中。 而东宫深处的厢房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盏点着的孤灯。 秋月独坐在镜前,已经卸去了白日里那身素净的襦裙,换上了一袭轻薄的纱衣。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妩媚的脸,眼尾天然上挑,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风情。 可只有秋月自己知道,这双被无数男人赞为“勾魂眼”的眸子里,此刻盛满的是怎样的荒凉。 她缓缓抬手,拔下发间那支白玉簪子。簪子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裴夫人送给她的,在她离开杨府前往东宫的那天早上。 裴夫人亲手为她绾发,将这簪子插入她发间,哽咽着说:“好孩子,一定要活着回来。姨娘等你。” 活着回来。 秋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脸颊僵硬。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簪尾刺进皮肉,带来细微的痛感。 只有这样的痛,才能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呼吸着。 第285章 桂花香事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她却完全没有睡意,更不知困乏和疲倦。 秋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夏末的微凉,也带来远处隐约的笙箫声——那是东宫宴饮未散,太子虽然被禁足,但宴请心腹将领的活动却从未停止。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任由夜风吹拂脸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几年前,飘向那个她一生中最温暖的地方。 杨府的秋天,总是弥漫着桂花的甜香。 秋月记得,她到杨府的半年后,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开得特别好,金黄的花蕊簇簇拥拥,香气能飘出好几条街。 裴夫人拉着她的手,在树下铺开干净的布帛,两人拿着细竹竿,轻轻敲打枝条。 桂花如雨般落下,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也落进心里。 “秋月,你看这桂花,多香。”裴夫人笑着,捡起一朵放在她掌心,“等晒干了,咱们做桂花糕,做桂花蜜,酿桂花酒。老爷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了,今年你学会了,以后就由你做给他吃。” 秋月用力点头,心里涨得满满的,都是暖意。她在青楼那些年,学的都是怎么取悦男人,怎么在欢场中周旋。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样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怎么样为在意的人洗手作羹汤。 是裴夫人,一点一点,耐心地教她。教她女红,教她礼仪,教她管家,也教她怎么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夫人,”秋月小声说,声音有些颤抖,“我……我能叫您一声姨娘吗?” 裴夫人愣了愣,随即眼眶红了。她比秋月大了将近二十岁,确实当得起这个称呼。可秋月这么问,分明是把她当成了亲人,当成了可以依靠的长辈。 她伸手将秋月揽进怀里,声音哽咽:“傻孩子,你不早就是我的孩子了吗?在这府里,你就是我的女儿,我的亲闺女。” 那一刻,秋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把十几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哭了出来。裴夫人就那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母亲哄孩子一样哼着歌。 等秋月哭够了,裴夫人用帕子擦干她的眼泪,柔声说:“哭出来就好。以后在杨府,没人能欺负你。你就是咱们杨家的闺女,记住了吗?” “嗯。”秋月重重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她本想说“娘”,可终究没敢。裴夫人是杨国忠的正妻,是主母,她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女子,怎么能叫“娘”?叫“姨娘”已经是逾矩了,可裴夫人不仅不怪,还这般待她。 那些日子,是秋月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光。她跟着先生读书习字,进步飞快;跟着裴夫人学管家,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她养了只白猫,取名雪团,那猫娇气得很,只肯吃她喂的鱼。 杨国忠待她也好。起初是客气,后来渐渐把她当成了家人。他会检查她的功课,会跟她讨论诗词,会在她生病时亲自请大夫。 有一次秋月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杨国忠守在她床前整整一夜,直到她退烧才离开。 秋月知道,府里上下都叫她“秋月姑娘”,没有人提她的过去,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在这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被老爷夫人宠爱的姑娘。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她甚至偷偷想过,等再过几年,求老爷夫人给她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相夫教子,平淡终老。 可是,太子的步步紧逼打破了一切。 那段时间,杨国忠愁眉不展,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天明。派去东宫的眼线,一个个没了音讯,后来发现都死了,死状凄惨。太子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杨国忠越缠越紧。 秋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给杨国忠端茶送水时,总能听到他压抑的叹息;她陪裴夫人说话时,总能发现夫人偷偷抹眼泪。 一个夜晚,秋月端着参汤走进书房。杨国忠正对着一卷文书发呆,眉头紧锁,鬓边竟有了白发。 “老爷,歇歇吧。”秋月轻声说,将参汤放在案上。 杨国忠抬起头,看到是她,勉强笑了笑:“是秋月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老爷不也没睡吗?”秋月在他对面坐下,看着这个给了她新生、此刻却憔悴不堪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冲动,“老爷,让我去吧。” 杨国忠愣了:“去哪里?” “东宫。”秋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让我去东宫,做您的眼睛,您的耳朵。” “胡闹!”杨国忠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你一个姑娘家,去了就是送死!我杨国忠就是再没用,也不能让一个女人去冒险!” “可是别人去,不也是送死吗?”秋月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却也闪着决绝的光,“老爷,让我去吧。我不会背叛,因为我这条命是老爷和姨娘给的,我此生对杨府绝对忠诚。若我死去,也算报答老爷姨娘的大恩大德。” 她跪下来,深深磕了个头,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泪水:“秋月是命苦之人,也非普通女子。无数男人在我身上承欢,本就不是干净之身,承蒙老爷姨娘不嫌,给了我两年人过的日子。现在,该是我报答的时候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秋月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杨国忠才哑声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秋月重重点头。 “哪怕……哪怕要赔上性命,要受尽屈辱?” 秋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是。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受尽凌辱,秋月也绝不后悔。” 杨国忠看着她,这个他两年前从青楼赎出来的姑娘,这个他当女儿一样宠爱的姑娘,此刻跪在他面前,说要为了他去闯龙潭虎穴。他心中翻江倒海,有感动,有愧疚,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和痛楚。 “起来吧。”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这事……我得跟夫人商量。” 裴氏的反应比杨国忠更激烈。她抱着秋月哭了整整一夜,说什么也不肯同意。 “傻孩子,你知不知道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啊!”裴氏哭得眼睛红肿,“你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安生日子,为什么要往火坑里跳?姨娘宁愿老爷不做这个官,咱们回老家种田去,也不能让你去送死啊!” 秋月也哭,可她心意已决。她跪在裴氏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姨娘,您和老爷的恩情,秋月这辈子都还不清。现在老爷有难,秋月若袖手旁观,与畜生何异?姨娘,让我去吧。我答应您,一定活着回来,吃您做的桂花糕。” 最后,裴氏还是妥协了。她红着眼睛给秋月收拾行李,将几件体面的衣裳、一些首饰、还有一包碎银子仔细打包。临行前夜,裴氏将秋月叫到房里,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秋月问。 裴氏别过脸,声音哽咽:“是……是毒药。万一……万一事不可为,你就……你就自己了断,别受辱。” 秋月的手一抖,纸包险些掉在地上。她看着裴氏颤抖的肩膀,心中剧痛,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姨娘放心,我不会用的。我要活着回来,吃姨娘做的桂花糕,给姨娘养老。” 可她还是收下了那包毒药,贴身藏着。从那一天起,这包毒药就从未离开过她身边——就像她从未忘记,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地狱。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将秋月从回忆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迅速抹去脸上的湿痕,换上那副惯有的、带着三分媚意的笑容。 进来的是个小丫鬟,端着洗漱的热水。看到秋月站在窗边,小丫鬟怯生生地说:“秋月姐姐,你还没睡啊?太子殿下那边才让我们回来,打扰你睡觉了吧?” 秋月的心沉了沉,但脸上的笑容不变:“不打扰,怎么这么晚?太子不是去太子妃那里了吗?” 小丫鬟放下水盆,一边洗漱一边说。“谁知道太子今儿是怎么了,一直让太子妃给他跳舞,我们只能伺候着。” 太子最近确实反常,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赏金赏银,坏的时候非打即骂。这段时间,下人们都在议论纷纷,更多的是选择能躲就躲。 小丫鬟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榻之上,鼾声随即微弱的响起,怕是累坏了! 秋月笑看着沉睡的姐妹,两年了。她在东宫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里,她周旋在东宫各个势力之间,用从青楼学来的手段,用杨国忠教她的谋略,小心翼翼地收集情报,一次次传递出去。 她见过太子最阴暗的一面,知道他如何算计兄弟,如何结党营私,如何与外族勾结。 她也受过无数屈辱。太子的喜怒无常,太子妃的明枪暗箭,其他姬妾、嬷嬷、丫鬟的嫉妒排挤……她都一一忍下了。因为她记得自己的使命,记得杨国忠和裴氏的恩情。 可是最近,太子越发暴戾了。被禁足的焦躁,权力的流失,让这个曾经表面仁厚的储君露出了獠牙。 他打杀下人,凌辱姬妾,甚至开始接触那些明显不是中原人的外族,密谋着什么。秋月知道,太子一定密谋着什么。而她的时间,不多了。 今天见到杨国忠和李哲,她说自己快撑不住了,这半是真话,半是策略。她确实累了,身心俱疲,每一次强颜欢笑,每一次曲意逢迎,都像在凌迟她的灵魂。 可她说那些话,更多的是在传递一个信息:太子已到极限,随时可能狗急跳墙。 杨国忠答应一个月后接她出去。秋月相信老爷会尽力,可她更知道,东宫如今戒备森严,想轻易离开谈何容易。更何况,太子不会轻易放她走——她知道得太多了。 秋月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钥匙只有她有,里面放着一些私人物品:裴夫人送的白玉簪子,杨国忠给她的玉佩,还有……那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毒药。 她拿起毒药,放在掌心。纸包很轻,可她却觉得有千斤重。这是裴夫人给她的最后退路,是一条干干净净的死路。 可是秋月不想死。她还想活着,还想回杨府,吃裴夫人做的桂花糕,给那只叫雪团的白猫喂鱼,在秋天的午后和杨国忠讨论诗词。 她想活着。 将毒药小心地收进怀里,秋月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重新重新审视自己。 胭脂要涂得恰到好处,不能太浓显得轻浮,也不能太淡失了颜色;眉毛要描得纤细柔婉,眼线要勾得妩媚动人;最后,点上口脂,抿一抿,让颜色均匀。 这都是在青楼学来的技能 镜中的女子,是她、秋月,外人以为的媚骨天成。她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唇角含笑时尽是诱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人尽可夫的尤物,是太子府、东宫的一只金丝雀。 只有秋月自己知道,这层皮囊之下,是怎样一颗千疮百孔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心。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她还活着,还能继续完成任务,还能继续等待那个渺茫的希望——活着离开这里,回到那个有桂花香的家。 秋月抬手,抚上发间那支白玉簪子。簪子冰凉,却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姨娘,老爷,再等等我。秋月在心里默默说,我会活着回去的。一定。 晨曦微露,照进这间华丽的牢笼,也照在秋月苍白却坚定的脸上。新的一天,新的伪装,新的挣扎。可她始终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又要往哪里去。 这就是秋月,一个从地狱爬出来,又自愿走进另一个地狱的女子。她卑贱,她肮脏,她双手可能沾满血腥,可她的心,始终向着那一点微光,向着那个给过她温暖的地方。 忠诚,有时候不需要誓言,只需要用命去践行。 第286章 贵妃有请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还笼罩在薄雾中,街巷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开始了一天的营生。我还在睡梦中,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老爷。”是阿东的声音,带着些许急切。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旁的李冶也醒了,揉着眼睛含糊地问:“怎么了?这么早……” “阿东,什么事?”我提高声音问。 “杨相府上来人了,说杨贵妃娘娘一早便到了相国府,请您过去一趟。”阿东在门外回道。 杨玉环?这么早去杨国忠府上?我心中一动,睡意全无,立刻起身穿衣。李冶也坐起来,银发披散在肩头,眼中带着担忧:“这么早,可是出了什么事?” “应该是为了太子那边的事。”我一边系衣带一边说,“昨日我与义父见了秋月,她透露太子可能有异动。姑姑应该是得了什么消息。” 李冶点点头,下床帮我整理衣襟:“那你去吧,小心些。若是姑姑问起家里,就说我们都好,让她不必挂心。” “知道。”我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匆匆洗漱完毕,便随阿东出了门。 清晨的长安街道还显得有些空旷,出门右转,步行百十余步便到了杨国忠府邸。门房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见我就躬身行礼:“李大人来了,相爷和贵妃娘娘在书房等候。” 我径直往书房去。推开书房门,只见杨国忠和杨玉环对坐饮茶,两人神色都有些凝重。 杨玉环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宫装,发髻简单,只插了支碧玉簪子,脂粉未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眼下有些乌青,想来昨夜也没睡好。 “子游来了,快坐。”杨国忠招呼我,亲自给我斟了杯茶。 “姑姑,义父。”我行了礼,在杨国忠下首坐下,“这么早叫我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杨玉环与杨国忠对视一眼,杨国忠轻叹一声,将昨日秋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秋月的身世,她在东宫的处境,以及她透露的关于太子勾结朝堂官员及外族的消息。 杨玉环听得眉头紧锁,等杨国忠说完,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太子近来确实异常。前几日圣人召他入宫问话,他言语闪烁,神色慌张。” 顿了顿,接着又说:“圣人不悦,训斥了几句,他竟当庭顶撞,被圣人罚跪了两个时辰。圣人与我叨叨,被禁足了还不知悔改。” 我心里一沉。太子这般沉不住气,看来真是被逼到绝境了。 “秋月那孩子,真是苦命。”杨玉环眼中闪过不忍,“她在东宫这两年,不知受了多少罪。哥哥,你得想法子,尽快接她出来。” 杨国忠苦笑:“我何尝不想?可东宫如今戒备森严,护卫换了一批又一批,想悄无声息地带她出来,难如登天。” “我来想办法。”杨玉环正色道,“过几日宫中要办七夕宴,太子和太子妃都会出席。届时会需要些宫女,我让高力士安排,看能不能将秋月安插进来,然后再将她留在我的身边。” “这……”杨国忠有些犹豫,“会不会连累娘娘?” “无妨。”杨玉环摆摆手,“我自有分寸。再说了,秋月为你们冒了这么大风险,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折在东宫。”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杨玉环虽身居高位,却依然保有这份良善之心,难得。 说完秋月的事,话题转到了我们的计划上。杨玉环压低声音:“子游,你与瑁郎的那个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我看了杨国忠一眼,见他点头,才道:“回姑姑,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太子那边,我还在探查一事,目前有些眉目,但还没有具体细节。安禄山那边,严庄和安庆绪已经来到长安,暗中调集的兵马在长安周边已经分布。至于寿王殿下……” 我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寿王殿下这些日子未曾一见,上次咱们见面之时所说的兵将训练进展如何还不知晓,但是我觉的寿王应该不会耽搁半分。” 杨玉环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声音几不可闻:“我也有段日子没有见到他了。” “寿王殿下一定也是在加紧筹谋,至少我们现在还有时间,太子不动,我们必须静观其变。”我轻声道。 杨玉环的手抖了抖,几滴茶水溅出,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手,强笑道:“今日我出宫,说是来探望兄长,实则……是想见见瑁郎。子游,你能安排吗?” 我看向杨国忠,他微微颔首。我这才道:“可以。只是最近义父和我的府上耳目众多,姑姑出宫时间有限,得安排周全些。” “那就劳烦哥哥了,就去子游的府上。”杨玉环说,“公主府不是还在修缮?从那里还可直通你的府邸,工人众多,正好掩人耳目,而且你府中又都是自己人,最是安全。我晌午后便直接过你府中去。” “那就请义父代为告知寿王一声,我派人在公主府后门等候。” 杨国忠微笑点头,我们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杨玉环便起身告辞。她不能在外久留,得赶在早朝前回宫。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那福妹的背影在晨光中竟显得有几分萧索。 “玉环也不容易。”杨国忠在我身边叹道,“深宫寂寞,还要时时提防明枪暗箭。她能撑到现在,全凭着对寿王的那份心思。”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想,这世上苦命的人太多,秋月是,杨玉环也是。只盼我们的计划能成功,让这些苦命人都能有个好结局。 从杨国忠府上出来,我没有直接回李府,而是去了一趟茶仓。杜甫正在给孩子们上课,朗朗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听着让人心安。 我没有打扰,只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回到李府时,已近午时。李冶正在书房绣嫁衣,见我回来,放下针线迎上来:“怎么样?姑姑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我握住她的手,将她扶到榻上坐下,“姑姑晌午后要来,寿王殿下也会来。你让阿东去公主府后门守着,寿王来时直接穿过“白玉阁”引到我的书房,阿东有白玉阁的钥匙。” 李冶眼睛一亮:“寿王要来?那可太好了!姑姑一定很高兴。” 说着又皱眉,“只是……杜若、月娥和贞惠一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东市逛逛,晌午未必回来。府里就咱们俩,会不会太冷清了?” “冷清些好。”我说,“人越少越安全。你去让厨房准备些茶点,要清淡可口的。姑姑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就备些家常的,她反而喜欢。” “我晓得。”李冶笑着点头,唤来春桃吩咐去了。 我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了寿王该说什么。正想着,阿东在外通报:“老爷,贵妃娘娘到了。” 我连忙起身迎接。杨玉环已换了身衣裳,是寻常富贵人家女子的打扮,披着斗篷,戴着帷帽,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是贵妃。 她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那宫女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姑姑来了,快请进。”我将她迎进书房。 李冶也过来了,行礼道:“见过贵妃娘娘。” “快起来,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杨玉环扶起李冶,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几个月不见,季兰可是越发丰腴了。我要是没记错,都快七个月了吧?” “姑姑记性真好,确实六个多月了。”李冶柔声答道,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真好。”杨玉环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笑道,“等孩子出生,我定要备份厚礼。是男孩女孩可知道了?” “还不知呢。”李冶笑道,“夫君说男女都好,他都喜欢。” “子游是个会疼人的。”杨玉环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赞许。 正说着,阿东在门外低声道:“老爷,人来了。” 我心中一动,对杨玉环道:“姑姑,寿王殿下来了。” 杨玉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请他进来。” 阿东推开门,一个穿着工人的灰色布衣、头戴布帽的男子闪身而入,布帽上只能看到眼睛,这一定是杨国忠安排,确实非常细心。 他进屋后摘下布帽,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风霜的脸——正是寿王李瑁。 “瑁郎……”杨玉环喃喃道,眼中瞬间涌上水光。 李瑁看到杨玉环,也是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那样痴痴地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思念和痛楚。 书房里一时寂静无声。李冶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出去。我点点头,对阿东使了个眼色,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带上了门。 门外,李冶轻轻叹了口气:“姑姑和寿王,真是苦命鸳鸯。明明两情相悦,却硬生生被拆散。这些年,他们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所以今日,咱们得让他们好好说说话。”我说着,对阿东道,“你在这儿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我和夫人去前厅等着。” “是。”阿东应道。 我和李冶在前厅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书房门开了。杨玉环走出来,眼睛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意。 李瑁跟在她身后,虽然依旧穿着那身灰布衣裳,可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像是干涸的禾苗逢了甘霖,重新焕发了生机。 “子游,季兰,让你们久等了。”杨玉环有些不好意思。 “姑姑说的哪里话。”李冶上前扶住她,“您和寿王殿下难得一见,多聊会儿是应该的。” 李瑁对我拱手道:“子游,今日多谢了。若非你与相国安排,我与玉环不知何时才能见上一面。” “殿下客气了。”我回礼道,“这是子游应该做的。” 四人重新落座。李瑁显然还有些激动,他看着我,眼中闪着光:“子游,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我这些日子暗中联络旧部,已有……” “瑁郎。”杨玉环轻声打断他,眼中带着嗔怪,“今日咱们难得一见,就不要谈那些江山社稷的事了,好不好?” 李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有些赧然:“是我不好,一见面就说这些。玉环说得对,今日不谈正事,只谈……只谈我们。” 李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拉着我的胳膊晃了晃:“夫君你看,寿王殿下在姑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姑姑,您就别怪殿下了,他也是心急。” 杨玉环被她说得脸一红,瞪了李冶一眼:“你还真是古灵精怪,就你话多。” 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我看着这对苦命鸳鸯,心中感慨。李瑁今年三十有四,杨玉环三十有五,两人本该是神仙眷侣,却因一纸圣旨天各一方。 这些年,李瑁被迫娶了韦氏,杨玉环入宫为妃,表面上看各自安好,可心里的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姑姑,寿王殿下。”我开口道,“你们难得一见,不如去后院的‘白玉阁’坐坐?那里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白玉阁?”李瑁有些疑惑。 “是我师父李白和师姐玉真公主的住处。”我解释道,“不过他们二位云游去了,三个贴身丫鬟也一起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里有温泉,有书房,有茶室,最是适合……嗯,适合说说话。最主要是院子空着,没有一人。” 我本来想说“适合约会”,但觉得不太妥当,临时改了口。李冶在一旁抿嘴笑,显然明白我的意思。 杨玉环和李瑁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在书房说话,总归是拘束了些。若能有个更私密、更舒适的地方,自然是好。 “那……就叨扰了。”杨玉环轻声道。 “姑姑说的哪里话。”我起身道,“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第287章 一语双关 白玉阁在西跨院,后来为了杜若和月娥有自己的院子,便将西跨院改为四个独立的院落,白玉阁便是其中一个。 白玉阁与主院有单独的长廊,尽头是一个漂亮的月亮门相隔,很是僻静。我推开院门,里面是个精致的小院,种着几株翠竹,一座假山,一池活水。正房是一座小楼,雕梁画栋,很是雅致。 “这里真好。”杨玉环轻声赞叹,“清静雅致,比宫里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好多了。” “姑姑喜欢就好。”我说着,推开正房门,“进门客厅,左手边书房,右手边是卧房。后院有温泉池,是引的活水,随时可以泡。厨房里备了茶叶点心,姑姑和殿下自便。” 我又指了指墙角的铜铃:“若有什么事,拉这个铃,阿东就会派丫鬟过来。不过我想,姑姑和殿下应该不需要人伺候。” 杨玉环的脸又红了,李瑁也有些不好意思。李冶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好了夫君,咱们就别在这儿碍眼了。姑姑,殿下,你们好好说话,晚膳时我让春桃来请你们。” “不用了。”杨玉环忙道,“我们……我们说说话就好,不用准备晚膳。” “那怎么行?”李冶坚持,“来了就是客,哪有不留客用膳的道理?姑姑放心,我亲自下厨,做几道家常小菜,保证合您和殿下的口味。” 说着,她拉着我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对李瑁道:“殿下,温泉池在后院,水是活的,很干净。你们……嗯,自便。” 走出白玉阁,关上院门,我和李冶相视一笑。 “总算让他们独处了。”李冶轻声道,“姑姑这些年,太苦了。” “寿王也苦。”我说,“明明是自己心爱的人,却要眼睁睁看着她成为父皇的妃子。这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所以咱们要帮他们。”李冶握紧我的手,“等大事成了,姑姑就能和寿王长相厮守了。” “嗯。” 我们并肩往回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夏日的风吹过,带着花草的清香。这一刻,岁月静好,仿佛所有的阴谋算计、刀光剑影都离得很远。 可是我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太子,安禄山,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蓄力。而我和李瑁要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前,布好局,下好棋。 不过今天,就让他们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吧。 白玉阁内,杨玉环和李瑁相对而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分别太久,思念太深,真到了可以独处的时候,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就像干渴已久的人突然见到清泉,第一反应不是痛饮,而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最后还是李瑁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玉环,你……你瘦了。” 杨玉环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上前一步,伸手抚上李瑁的脸,指尖颤抖着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瑁郎,我手摸的真是你?”她哽咽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李瑁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我,真的是我。玉环,我好想你,每天都在想你。” 杨玉环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些年深宫的寂寞,圣人的荒诞,后妃的排挤,还有那些无处诉说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浸湿了李瑁的衣襟。 李瑁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眼睛也湿润了。 “对不起,玉环,对不起……”他喃喃道,“是我没用,护不住你。当年若我强硬些,若我……” “不怪你。”杨玉环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当年的事,谁也料不到。圣旨一下,谁能违抗?要怪,就怪这命运弄人,怪这深宫如海。” 她抬手擦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说这些了。今日咱们难得一见,不说伤心事。瑁郎,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退后一步,仔细打量李瑁。他瘦了些,也黑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甚至有了几根白发。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看向她时依旧满是深情。 “你也老了。”杨玉环心疼地说。 “你还是那么美。”李瑁柔声道,“不,比当年更美了。像是陈年的美酒,越发香醇醉人。” 杨玉环被他说得破涕为笑:“就会说好听的。我都三十五了,哪里还美?”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美的。”李瑁认真地说,“无论十五、三十五,还是六十五,你都是我的玉环,是我此生最爱的人。” 情话总是动人的,尤其是出自真心。杨玉环的脸红了,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她在深宫这些年,听惯了阿谀奉承,看惯了虚情假意,只有李瑁的话,她能听出其中的真诚。 “瑁郎,咱们去泡温泉吧。”她轻声说,“子游说后院有温泉,是活水。我想……我想和你一起泡。” 李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杨玉环,她虽已为人妇多年,可在他面前,依旧带着少女的娇羞。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好。”他哑声应道,牵起她的手,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精致。一个小小的温泉池,用青石砌成,池水清澈见底,冒着氤氲的热气。池边种着密密麻麻的翠竹,非常隐私,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更添幽静。 杨玉环站在池边,有些局促。虽然与李瑁早有肌肤之亲,可最近一次也有半年以上了,而且也是在这李府,急急忙忙的,这一次不同。 两个人虽然十几年前就已经肌肤相亲。但这些年她在深宫,他在王府,两人连见面都能数得过来,更别说这般时间充裕的亲密。 “玉环……”李瑁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温柔得像春水,“你若不愿意,咱们就不泡。能这样抱着你,说说话,我就很满足了。” “我愿意。”杨玉环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也闪着坚定,“瑁郎,我早已不是当年之身,你……你不嫌弃我吗?” “傻话。”李瑁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怎么会嫌弃你?这些年,苦的是你。你在深宫,身不由己,我只有心疼,哪有嫌弃?” 杨玉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李瑁的唇。这个吻很轻,很柔,却带着积压了十几年的思念和爱恋。 李瑁先是一怔,随即热烈地回应。他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分离、思念、痛苦,全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 衣衫一件件滑落,露出杨玉环雪白的肌肤。虽然已三十出头,可她保养得极好,身材依旧窈窕,肌肤依旧光滑。只是肩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当年作为寿王妃与他外出游玩时不小心划伤的。 李瑁的指尖抚过那道疤痕,眼中满是回忆:“还会疼吗?” “早就不会疼了。”杨玉环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比起心里的疼,这个伤应该算是甜蜜的回忆。” 两人相拥着踏入温泉池。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浸泡其中,通体舒泰。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时间。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寿王和贵妃,只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 李瑁从身后抱着杨玉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喷在她耳畔,痒痒的,酥酥的。 “玉环,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他轻声问。 “怎么会不记得?”杨玉环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意,“那年我才十六,随父亲入京,在元宵灯会遇见了你。你骑着马,白衣胜雪,像个仙人。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看得都呆了。” 李瑁笑了:“我也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姑娘。你站在灯火之下,人比花娇,我一眼就爱上了。回去后就求父皇赐婚,非你不娶。” “幸好圣上答应了。”杨玉环转过身,面对着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不然啊,我这辈子就嫁不出去了。” “胡说。”李瑁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这么美,想娶你的人能从长安排到洛阳。是我运气好,先遇见了你,先求了父皇。”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是甜蜜的回忆。那些年,他们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李瑁宠她,爱她,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杨玉环也爱他,敬他,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红袖添香。 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短暂,却璀璨如星。 “瑁郎,你说如果当年……”杨玉环的话没说完,但李瑁懂她的意思。 如果当年圣人没有看上她,没有强纳她入宫,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会像寻常夫妻一样,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吧。 “没有如果。”李瑁吻了吻她的唇,声音温柔却坚定,“玉环,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未来可以。你再等等我,等大事成了,我就接你出来。到时候,咱们不在宫中,就在长安城中买一座小院,种满你喜欢的杏花,养一只猫,一只狗,过寻常夫妻的日子。” 杨玉环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何尝不想?深宫寂寞,圣人年事已高,对她早已失了兴趣。她在宫中,不过是个华丽的摆设,是个彰显皇家威仪的物件。这样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 “可是瑁郎,你不觉得这事很危险吗?”她担忧地说,“太子那边,安禄山那边,还有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你真的愿意按照子游说的做吗?” “我信子游,更信你,因为你说过,子游一定会帮我们在一起。”李瑁认真地说,“玉环,而且,这事现在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太子暴戾,安禄山野心勃勃,若让他们得了天下,百姓必遭涂炭。我为的,不光是你我,也为这大唐江山,为天下苍生。” 杨玉环看着他,眼中满是骄傲。她的瑁郎,从来不是个只知儿女情长的人。他有抱负,有担当,心怀天下。这样的男人,值得她等,值得她冒一切风险。 “谢谢你信我,也谢谢你心系百姓黎民。”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瑁郎,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不会太久了。”李瑁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语,“子游说过,最迟明年,一切都会有个了结。到时候,我就风风光光地接你出来,让你做我的皇后,我的妻子。” “嗯。”杨玉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安心。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泡在温泉里,说了许多话。说过去的甜蜜,说这些年的思念,说未来的憧憬。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西斜,橘红色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池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玉环,该起来了。”李瑁轻声说,“再泡下去,皮都要皱了。” “我不想起来。”杨玉环撒娇道,“起来了,你就要走了。” “我不走。”李瑁吻了吻她的发顶,“我的意思是,咱们……咱们是不是该进房休息会了?!”李瑁一语双关,杨玉环红晕上脸。 “瑁郎,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杨玉环羞得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轻轻掐了掐他的腰,“以前你可是正经得很,我说句玩笑话你都脸红。” “那还不是跟你学的。”李瑁笑着抱起她,“再说了,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正经什么?那叫不解风情。” 杨玉环“哎呀”一声,赶紧搂住他的脖子:“你慢点,地上滑。” “放心,摔不了你。”李瑁稳稳地抱着她走出温泉池,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干净浴巾,先给她擦干身子,再胡乱擦了擦自己,“当年我抱你入洞房的时候,不也稳稳当当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杨玉环被他抱着往卧房走,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欢快。 第288章 甜蜜回忆 “多少年前的事我也记得。”李瑁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柔情,“那天你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我看不见你的脸,却能听见你的心跳。咚咚咚,比现在还快。” “你还说!”杨玉环羞得捶他一下,“那时候我紧张得要命,哪像你,跟没事人似的,还自斟自饮,喝起了酒。” “我那也是装的,喝酒是为了壮胆。”李瑁笑道,“其实我手心全是汗,就怕盖头一掀,你觉得我长得丑,当场哭出来。” 杨玉环被他逗笑了:“你长得丑?你要是长得丑,天下就没好看的人了。那天盖头掀开,我第一眼看见你,心里就想:天爷啊,这男人真的成了我的夫君?我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两人说着笑着,进了卧房。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李瑁轻轻把杨玉环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来,侧身看着她。 “玉环。”他轻声唤道。 “嗯?”杨玉环也侧过身,与他面对面。 “我想好好看看你。”李瑁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眼,“这些年,只能在梦里看见你。每次梦醒,身边空荡荡的,那种滋味……唉,不提了。” 杨玉环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我也是。深宫里那么多宫人,那么多太监,可我觉得比一个人还孤独。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外的月亮,就想,你也在看这轮月亮吗?你也在想我吗?” “想。”李瑁的声音有些哽咽,“每天都在想。”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的苦难、思念、等待,都在这一眼中得到了补偿。 李瑁轻轻吻上她的唇,这一次不像温泉池边那样急切,而是温柔细腻的,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美的珍馐。杨玉环闭上眼睛,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给他。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低语。 这一次,没有急切,没有慌乱。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诉说这些年积压的思念。李瑁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眉眼、鼻尖、嘴唇,一路向下,虔诚得像是在朝圣。杨玉环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感受着他的温度。 “瑁郎……”她轻声呢喃。 “嗯?”他抬起头。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她笑了,眼中闪着泪光,“我怕这是梦,叫一声,确认你还在。” “我在。”他握紧她的手,“我一直在。” 床幔轻轻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伴奏。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房间里越来越暗,可两人的心却越来越亮。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杨玉环趴在李瑁胸口,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圈。 “瑁郎。”她突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李瑁抚摸着她的长发,慵懒地问。 “我在想,刚才咱们那样,像不像偷情?”杨玉环抬起头,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李瑁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什么叫像?本来就是。”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杨玉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次是笑的眼泪。 “天爷啊,我杨玉环这辈子,居然沦落到偷情的地步了。”她抹着眼泪笑道,“说出去谁信?贵妃娘娘偷情,偷的还是自己的前夫。” “小声点。”李瑁赶紧捂住她的嘴,也跟着笑,“你想让全府都知道啊?” “知道就知道呗。”杨玉环拉下他的手,嘟着嘴道,“反正子游和季兰都知道。说不定现在正躲在哪儿偷笑呢。” “那倒也是。”李瑁把她搂进怀里,“不过说真的,玉环,委屈你了。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夫妻,现在却要偷偷摸摸的。” “不委屈。”杨玉环认真地看着他,“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偷偷摸摸我也愿意。再说了,这样不是更刺激吗?” 李瑁被她逗笑了:“你呀,还是跟当年一样,脑子里尽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那还不是跟你学的。”杨玉环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在一起待久了,能正常才怪。”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李瑁举手投降,“不过,玉环,咱们得起来了。再躺下去,天真的要黑了。你……还要回宫呢。” 一提回宫,杨玉环的脸就垮了下来:“能不能不提这个?让我再赖一会儿。” “好,再赖一会儿。”李瑁心疼地搂紧她,“就一会儿。”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是幸福的光芒。这一刻,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阴谋算计,都被抛到了脑后。他们只是彼此深爱的两个人,享受这难得的、偷来的时光。 两人又躺了一刻钟,直到窗外的阳光西斜,杨玉环才依依不舍地爬起来。 “好了好了,起来了。”她伸了个懒腰,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李瑁看得眼睛都直了。 “看什么看?”杨玉环羞得抓起枕头砸他,“还不快穿衣服?” “看你啊。”李瑁接过枕头,笑道,“看了十几年了,还是看不够。” “油嘴滑舌。”杨玉环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两人穿戴整齐,杨玉环坐在铜镜前梳理头发。李瑁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梳头。 “还记得吗?”他轻声问,“以前咱们新婚的时候,每天早上我都替你梳头。” “记得。”杨玉环闭上眼睛,享受着他的服务,“那时候你笨手笨脚的,每次都扯得我头皮疼。后来练了好久才学会。” “是啊。”李瑁小心翼翼地梳着,“后来你进宫了,我就没再给别人梳过头。这把梳子,我一直留着。” 杨玉环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瑁郎,你说咱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能。”李瑁坚定地说,“一定能。” 梳好头,两人来到院中的茶室。茶室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 李瑁点燃蜡烛,杨玉环跪坐在蒲团上,开始煮茶。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每一个步骤都透着美感。 “你煮茶的手法还是这么好看。”李瑁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 “那当然。”杨玉环得意地挑了挑眉,“在宫里这些年,别的没学会,这些闲工夫倒是学了不少。琴棋书画,煮茶焚香,插花刺绣,样样都得练。不然怎么打发时间?” 李瑁听了,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她说得轻巧,可那些漫长寂寞的时光,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玉环……”他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好了,不说这些。”杨玉环递给他一杯茶,“尝尝,这是我亲手煮的。虽然比不上子游那儿的茶,但也不差。” 李瑁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雅,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好茶。”他赞道。 “那当然。”杨玉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可是我特意从宫里带出来的,是今年新进贡的明前茶。本来想多带点的,又怕惹人怀疑,只带了一小包。” “够了。”李瑁握住她的手,“能跟你一起喝茶,喝什么都行。” 杨玉环反握住他的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品着茶,说着话。 “瑁郎,你还记得咱们成亲那晚吗?”杨玉环突然问。 “记得。”李瑁笑了,“那天晚上,你紧张得不行,连交杯酒都差点洒了。” “你还笑!”杨玉环嗔道,“那时候我才十六,第一次嫁人,能不紧张吗?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后喝得烂醉,洞房花烛夜居然睡着了!” 李瑁哈哈大笑:“那不是紧张嘛!你不知道,其实我比你更紧张,只好喝酒壮胆。结果胆子没壮起来,人先壮倒了。” “你就是个笨蛋。”杨玉环也笑了,“第二天醒来,还问我昨晚发生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发生,你居然信了,还傻乎乎地说‘那现在补上’。” “然后你就把我踹下床了。”李瑁捂着肚子笑,“说我喝醉了弄脏了床,不洗干净不许上床。” “本来就是!”杨玉环理直气壮,“你吐得到处都是,臭死了,我才不让你上床呢。” 两人笑作一团,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 “那时候真好啊。”杨玉环轻声道,“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开开心心的。你陪我去逛集市,陪我去踏青,陪我去寺庙上香。我给你煮饭,给你缝衣,给你磨墨。日子过得简单,却很快乐。” “会回来的。”李瑁握紧她的手,“那些日子,会回来的。” 两人聊了很久,聊的都是他们还是夫妻时候的事情。哪年哪月去了哪里,哪次吵架是因为什么,哪件趣事让人笑到现在。每一件小事,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说起来就像发生在昨天。 默契十足,有时一个人开了个头,另一个人就能接下去。有时一个人说错了,另一个人就笑着纠正。烛光摇曳,茶香袅袅,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慢。 “记得你最爱吃我做的杏花糕。”杨玉环笑着说,“每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我就亲自去摘花瓣,洗净晾干,和着米粉蒸。你每次都吃得一脸满足,说宫里御厨做的都没我做的好吃。” “本来就没有。”李瑁认真地说,“你做的杏花糕,有家的味道。宫里那些,再精致也只是点心。” “还有你书房里那盆兰花。”杨玉环又说,“那年你从蜀地带回来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亲自浇水。结果有一次我帮你擦桌子,不小心碰掉了一片叶子,你心疼得直跳脚,可又舍不得说我,那样子,又好笑又可怜。” 李瑁尴尬地摸摸鼻子:“那盆兰可是我千辛万苦从山里挖回来的,自然宝贝。不过后来你不是又赔了我一盆吗?你亲手种的,比那盆还好。” “那是因为我偷偷请教了花匠。”杨玉环狡黠一笑,“可不能让你知道,不然多没面子。”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是默契。那些点点滴滴,他们都记得,像是刻在骨子里。即使分开这么多年,一说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瑁郎,你还吹笛子吗?”杨玉环忽然问,“以前你总吹给我听,说笛声能传情。” “吹。”李瑁点头,“想你了就吹。只是不敢吹《凤求凰》,怕被人听出端倪。只能吹些寻常曲子,可吹着吹着,就想到你跳舞的样子。你跳舞真美,像仙女下凡。” 杨玉环眼神一黯:“宫里已经很久不跳舞了。圣人不爱看,那些妃嫔又爱说闲话。我的琵琶也落灰了,偶尔拿出来弹弹,也是自己听。” “以后只跳给我看,只弹给我听。”李瑁握住她的手,“咱们的院子里,我给你建个舞榭,你想什么时候跳就什么时候跳,想弹多久就弹多久。” “嗯。”杨玉环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茶喝了一盏又一盏,话说了千言万语。夕阳的余晖从天空斜斜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才逐渐的回过神来,停止了回忆的对话。 杨玉环和李瑁对视一眼,眼中都是不舍。可再不舍,也得面对现实。 杨玉环站起身来。李瑁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两人走出茶室,来到白玉阁的院门前。杨玉环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瑁。 “瑁郎,别太想我,伤身子。” “不想你更伤身子。” 杨玉环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讨厌?”她捶着他的胸口,“每次都惹我哭。” “对不起。”李瑁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我等你,等你出宫的那天。” “嗯。”杨玉环点点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我信你。” 第289章 寿王所想 两人携手走出院子。夕阳正好,将长廊染成一片金黄。翠竹在晚风中摇曳,墙上的青苔泛着柔和的光,像是撒了碎金。 花厅里,李冶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还有几道凉菜,都是李冶拿手的江南小菜,做得也精致,汤是鸡汤,炖得奶白,香气扑鼻。 “姑姑,殿下,快坐。”李冶笑着招呼,“都是些粗茶淡饭,比不上宫里的御膳,但胜在干净清爽。” “已经很好了。”杨玉环在主位坐下,看着满桌菜肴,眼眶又有些发热,“在宫里,吃饭都是一个人,再好的菜也食之无味。像这样一家人围坐吃饭,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我忙给她盛了碗汤:“那姑姑今天就多吃点。季兰的手艺可是得了真传的,连我师父都夸。” “就你会说。”李冶嗔怪地看我一眼,脸上却带着笑。 但是,杨玉环匆匆吃了几口,“子游,季兰,谢谢你们。”她心有不甘的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谢谢你们为我们做的一切。这份情,我和瑁郎记在心里。” “姑姑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忙道,“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啊姑姑。”李冶握住杨玉环的手,“您和殿下能好好的,我们就开心。等将来事成了,咱们经常这样聚,我天天给您做好吃的。” 杨玉环重重点头,眼中泪光闪烁。“看这天色,我必须得走了。瑁郎,你若不急再与子游喝上几杯,好好聊聊,我可等着你接我出宫的那一天。” “不急,住在这里都可以。玉环,回去后一切小心。”李瑁语气坚定,声音沙哑。 杨玉环点头,“你也是。朝中局势复杂,太子那边……你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你到门口吧!”李瑁说。 “不要。”杨玉摇头,“还是谨慎些,小心为妙,就在这里告别吧。” 她说着,踮起脚尖,在李瑁唇上印下一个吻。这个吻很轻,很快,却带着千言万语。 然后她转身,快步往院外走去,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李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背影。和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残留的兰花香。他站了很久,直到李冶从新回到我们的视线。 马车里,杨玉环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渐渐远去的李府。瑁郎,我等你。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等你来找我,等我们再也不分开的那天。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城的街道,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杨玉环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唇边,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耳边,还回响着他的声音。 心里,全是他。 这就够了。 她在马车的微光中微微一笑。 只要有这些,再长的等待,她也能熬下去。 “姑姑已经上了马车,殿下还是进去与子游多饮几杯吧!”李冶轻声道。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寿王李瑁还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发呆。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是我小时候养的那条土狗,每次我出门上学,它就这么趴在门槛上望着我,可怜巴巴的。 不过这话我可不敢说出口,要是让寿王知道我在心里把他比作土狗,估计得跟我急眼。 李瑁回过神,对李冶笑着点头,转身又对我说道:“子游,今日多谢了。若不是你,我与玉环不知何时才能见上一面。” “殿下客气了,随我来。”我引他往书房走,故意压低声音,“咱们到书房边喝边聊,那里‘安静’。” 我在“安静”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李瑁心领神会地眨了眨眼。这位殿下啊,表面上是个憨厚老实的主儿,实际上精得很。要不然也不敢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来跟杨玉环约会,还顺带跟我聊聊计划。 李冶默契地接话:“你们先去,我安排厨房再准备些下酒菜,再备一坛上好的兰香醉。” 她转身离去,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金色的眸子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少喝点,别聊太晚。 我冲她挤了挤眼,意思是:放心,我有分寸。 我与李瑁刚到书房不一会儿,李冶便带着阿洛把酒菜送了过来。四碟小菜,两荤两素,外加一坛兰香醉,两个青瓷酒杯。李冶亲自为我们斟满酒,然后告辞:“你们聊,我让阿洛守在门口,有事随时吩咐。” “夫人费心了。”李瑁客气地起身相送。 李冶摆摆手,带着阿洛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书房里只剩下我和寿王两人,烛火摇曳,酒香氤氲,气氛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我亲自给李瑁斟了酒。酒香扑鼻,入口绵柔。李瑁抿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起来:“好酒!子游,你这兰香坊酿酒的手艺,真是一绝。我喝过宫里的御酒,说实话,还真不如你这个。” “殿下喜欢就好。”我笑道,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等大事成了,我酿更好的酒,为殿下和姑姑庆贺。” 李瑁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子游,你跟我说实话,咱们的计划,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我也放下酒杯,正色道:“殿下,若只论眼下,太子已经方寸大乱,安禄山那边也有人暗中传递消息,咱们占着先机,至少有九成把握。但世事难料,尤其这等大事,一个环节出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我知道。”李瑁点头,“所以咱们得更谨慎。子游,我这边已经联络旧部,初见成效。陈玄礼、郭子仪、王忠嗣这三个人,与太子狼狈为奸的证据,我已经拿到了一些。” “这是个好消息。”我心中一动,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殿下,你旧部的证据靠不靠得住?若是靠得住,能不能策反?若能争取到一个人,咱们就来个反间计,这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瑁说,但眉头微皱,“但是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王忠嗣。此人……怎么说呢,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我怕他不敢反水,又怕他反水之后又变卦。子游,你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 “你说的这三个人,最近确实与太子来往密切。”我给自己和李瑁各斟了一杯酒,压低声音说,“太子已经将回纥的三千精锐布置在长安城中,我正打探这些人的具体安排。三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用在刀刃上,够咱们喝一壶的。” 李瑁的脸色沉了下来:“三千回纥兵?太子这是要干什么?真的要逼宫了吗?” “逼宫嘛……那是肯定的,不过,现在应该不到时候,只是单纯的布局。”我摇摇头,“但也不排除狗急跳墙。咱们要是能把王忠嗣争取过来,就等于在太子身边安了一双眼睛。到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我端起酒杯跟李瑁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接着说:“只要真的有王忠嗣的证据,不怕他不倒戈。这件事我可以出面斡旋,也是时候该多认识一些能人了。” “好。”李瑁眼中闪着光,“子游,这事就拜托你了。那封太子写给王忠嗣的书信,明日我就安排人送到府上。还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我说,“太子那边,让他继续折腾。他越折腾,破绽越多。安禄山那边,严庄是个突破口,只是不能操之过急。殿下要做的,是继续联络旧部,操练兵马,但要低调,低调得像是隐形人一样。” “我明白。”李瑁重重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瑁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也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压抑太久,他开始跟我倒苦水。 “子游啊,”李瑁叹着气,眼眶都有些泛红,“你说我这个皇子,当得憋屈不憋屈?我好歹也是寿王,是父皇的儿子,可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朝廷一天天烂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给他斟满酒,静静听着。这种时候,不需要插话,只需要当一个好的听众。 “你看看那些官员,”李瑁越说越激动,手指敲着桌面,“哪个不是贪得无厌?地方官搜刮民脂民膏,京官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一个小小的县令,三年就能在京城买下一座宅子,靠的是什么?靠他那点俸禄?做梦去吧!” “还有那些勋贵子弟,”他冷笑一声,“一个个仗着祖上的功劳,在京城里横着走。强抢民女、霸占田产、欺行霸市,什么事干不出来?官府?官府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告状?告到哪里去?告到父皇那里?父皇哪有功夫管这些,他老人家忙着在后宫赏花赏月赏秋香呢。”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殿下,赏秋香这句是你编的吧?唐伯虎还没出生呢。” 李瑁一愣,随即也笑了:“管他呢,反正意思到了就行。子游,你是不知道,父皇这些年,真的是一心扑在温柔乡里。朝政?交给宰相。军务?交给节度使。他就负责在后宫享福,听曲看舞。” 他喝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无奈:“父皇身为天子,总不能……总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吧?天下百姓怎么办?江山社稷怎么办?”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唐玄宗这个人啊,前半生是明君,后半生是昏君,典型的高开低走。开元盛世是他搞出来的,安史之乱也是他搞出来的,整个一矛盾综合体。 “还有那些宦官,”李瑁越说越来气,“高力士还算好的,至少忠心耿耿,办事靠谱。可别的呢?一个个仗着在宫里伺候,在外面作威作福。收钱收得比谁都狠,办事办得比谁都差。外官想见父皇一面?先给宦官塞钱!不给?那你就等着吧,等到猴年马月也见不着。”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殿下,消消气,吃点菜。” 李瑁摆摆手,继续他的吐槽大会:“最可恨的是,朝廷根本不知道百姓疾苦。那些当官的,整天坐在衙门里,看着奏折,听着汇报,就觉得天下太平了。他们知不知道,长安城外有多少百姓吃不饱饭?知不知道,一场旱灾就能让一个县的百姓流离失所?” 他的眼眶又红了:“我去过救灾州府,去过那些穷苦人家。子游,你是没见过,一家五六口人,挤在一间破屋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大人饿得皮包骨头,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他们种地,一年到头收成被盘剥得所剩无几;他们织布,织出来的布自己都穿不上,全被官府收走了。穷人,真的永无翻身之日啊!” 我心里一阵触动。这个寿王,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被抢了老婆的可怜虫,整天想着怎么把杨玉环抢回来。没想到,他心里装着的是天下百姓。 “杨国忠的新政,我是支持的。”李瑁喝了一口酒,语气缓和了些,“减轻赋税,整顿吏治,清查土地,这些都是好事。可子游你说,就凭他一个人,再加上高力士帮忙,能顶得住那么多人的反对吗?那些既得利益者,哪个不是树大根深?新政稍微触碰到他们的利益,他们就联合起来反扑。杨国忠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啊!” 我点点头:“殿下说得对,新政确实困难重重。但也别太悲观,至少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慢慢来,积少成多,总会有效果的。” “我知道。”李瑁叹口气,“可我就是着急。看到那些百姓受苦,我着急;看到那些贪官污吏逍遥法外,我着急;看到那些纨绔子弟无法无天,我更着急。子游,你的崇文尚武堂,我是知道的。让寒门子弟免费读书,学武艺,这是大好事。可你有没有发现,那些纨绔子弟根本不把你的学堂放在眼里?他们照样在京城里横冲直撞,欺负百姓,你拿他们没办法。” 第290章 诗性快意 我苦笑着摇头:“殿下,这个我真没办法。崇文尚武堂再厉害,也只是个学堂,没有执法权。那些纨绔子弟犯了法,该抓的抓,该判的判,那是官府的事。我能做的,就是教出一批有本事、有良心的寒门子弟,让他们将来进入官场,慢慢改变这个局面。” “寒门出人才,太难了。”李瑁感慨道,“就算你有学堂,让他们读书习武,可等他们学成之后,想进官场,还得看门第,还得看关系,还得看有没有人提携。那些勋贵子弟,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靠着祖上的功劳谋个一官半职。寒门子弟呢?寒窗苦读十几年,还不如人家一句话。”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情。这个寿王,是真的关心百姓疾苦,是真的想为这个大唐做点什么。他不是那种只想着争权夺利的皇子,他是真心想改变这个世道。 我以前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历史上那个被父亲抢了老婆的倒霉蛋。可现在看来,他比我想象的要伟大得多。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你在路边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路人,觉得他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可走近了才发现,这个路人身上散发着光芒,那是一种悲天悯人的光芒,是一种心怀天下的光芒。 我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说:“殿下,我敬您一杯。不为别的,就为您这份胸怀。” 李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子游,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我……,”李瑁无奈的摇摇头,“我就也就只能在这里跟你发发牢骚。” “发牢骚也是一种态度。”我认真地说,“至少说明您心里装着百姓,想着社稷。这世上,有几个皇子能做到?有多少人当了官,就忘了自己是谁,只顾着捞钱享福?殿下能有这份心,就已经比那些人强一百倍。” 李瑁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子游,你知道吗,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我不敢跟别人说,也不敢让别人知道。我怕传出去,传到太子耳朵里,传到那些官员耳朵里,他们会更加提防我,更加排挤我。可今天跟你说了,我心里痛快多了。” 酒喝到这份上,气氛已经完全放松了。李瑁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话也越来越多。 “殿下,”我看着他,忽然问,“若您将来……有机会,您会怎么做?” 李瑁一愣,随即明白我的意思。他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若我有机会……”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第一,削宦官之权,绝不许阉人干政。第二,整顿科举,任人唯贤,不论出身。第三,严惩贪腐,凡贪赃枉法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严办。第四,轻徭薄赋,让百姓休养生息。第五……”他顿了顿,“重整边军,不能让安禄山这样的节度使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他说完,自嘲一笑:“是不是很天真?这些事,哪一件不是触动无数人利益?哪一件不是难如登天?” 我却肃然起敬,起身朝他郑重一揖:“殿下,子游今日方知,何为明主之相。” 李瑁忙扶住我,带着不羁的醉意:“子游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个被父皇厌弃、被太子排挤的落魄王爷,说什么明主,徒惹人笑。” “不。”我认真看着他,“殿下心中有百姓,有江山,有社稷。这份心,就比满朝朱紫贵重万倍。” 我重新坐下,举杯道:“殿下,我敬您一杯。为您的爱民之心,为您的清明之志。” 李瑁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举杯与我相碰,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月色皎洁,夏夜的虫鸣隐约传来。李瑁已有七分醉意,我也有些微醺。或许是酒劲上头,或许是心中激荡,李瑁忽然拍案道:“子游,如此良夜,岂可无诗?” 我一愣,随即笑道:“殿下有雅兴,子游自当奉陪。” “好!”李瑁起身,在书房中踱步,望着窗外月色,沉吟片刻,朗声道: “长安月,照宫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北里富儿车,南郊乞儿屋。 一城相隔如天地,谁人夜半问疾苦?” 我心中一震。这诗直白如话,却字字血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何等犀利的对比! “殿下此诗,道尽世间不公。”我叹道,也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缓缓吟道: “皎皎空中月,曾照开元年。 昔时万国朝,今夕几人眠? 胡马窥边急,权奸蔽日天。 但得清风起,扫尽瘴云烟。” 李瑁击掌赞叹:“好一个‘但得清风起,扫尽瘴云烟’!子游有气魄!”他兴致更高,又吟一首: “渭水东流去,滔滔不复回。 多少黎民泪,尽付浊浪催。 田芜乏耕牛,屋破少薪柴。 安得神农氏,教吾稼穑才?” 我知他心系农事,便接道: “殿下勿须忧,农事自有谋。 来年开春后,新犁遍九州。 我今制曲辕,省力又增收。 若得天下广,饥寒从此休。” 李瑁眼睛一亮:“子游还会制农具?” 我笑道:“略通一二。已让工坊试制新式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三成,深耕易耨。若推广开来,百姓耕田便能事半功倍。” “妙!妙哉!”李瑁大喜,又饮一杯,诗兴更浓: “君不见,陇上麦,青时遭蝗黄时雪。 君不见,江畔稻,穗沉还遇连月潦。 农家四季无闲日,秋收未必足官调。 仓中无米炊烟断,犹闻衙役催税嚣!” 我听他吟得悲愤,心中也涌起波澜,接口吟道: “君莫悲,君莫愁,天道循环自有周。 但使朝中有明镜,何惧贪吏似蝗蝣。 他日若遂凌云志,定教四海歌丰收。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识荣羞。” “好一个‘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识荣羞’!”李瑁拍案叫绝,“此言深得治国精髓!子游,你若为相,必是管仲、乐毅之流!” 我忙摆手:“殿下过誉。来,咱们继续。” 于是两人你一首我一首,竟对吟了十余首。李瑁的诗多悲天悯人,直指时弊;我的诗则多在困顿中见希望,于黑暗中点明灯。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因酒意和激情而泛红的脸。 李瑁又吟: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君王日日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可怜百姓尽啼哭!” 我心中暗惊。这诗……竟似预言!渔阳鼙鼓,不正是安禄山所在的范阳一带?但我面上不显,接吟道: “殿下何必太悲观,世事如棋局局新。 但得胸中有丘壑,自有妙手可回春。 今日共饮兰香醉,来日同看锦绣春。 待到尘埃落定后,与君再论天下人。” 李瑁大笑:“好!好一个‘自有妙手可回春’!子游,我信你!来,干!” 我们又对饮数杯。李瑁已有九分醉意,拉着我的手,推心置腹道:“子游,今日一叙,方知你不仅是治世能臣,更是我的知己。这满朝文武,谁曾与我这般畅谈百姓疾苦?谁曾与我这般痛斥时弊?他们见了我,不是阿谀奉承,便是战战兢兢。只有你,子游,只有你懂我!” 我也动了真情:“殿下,子游初见您时,只道您是情深义重之人。今日方知,您心中装的不仅是儿女私情,更是万里江山、亿兆黎民。这份胸怀,子游敬佩。” “万里江山……亿兆黎民……”李瑁喃喃重复,眼中泛起泪光,“可我这无用之人,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眼睁睁看着江山日下,百姓困苦,我心如刀绞啊!” “殿下莫要如此说。”我正色道,“正因为有您在,有您这份心,这大唐才还有希望。您今日所言所愿,子游必竭尽全力,助您实现。” 李瑁紧紧握住我的手:“子游,若真有那一日,我必不负你,不负天下百姓!” “子游相信。”我郑重道。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将计划的每个细节都推敲了一遍。李瑁的醉意渐消,神色重新恢复清明。他毕竟是皇室子弟,自制力非同一般。 窗外月已西斜,夜色深浓。李瑁看了看滴漏,起身道:“子游,我该走了。在外过夜,恐惹人怀疑。” 我送他到公主府的后门,阿东已在等候。李瑁戴上布帽,又成了那个不起眼的灰衣工人。 “子游,我走了。”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保重。那封太子写给王忠嗣的书信,明日我就安排人送到府上。王忠嗣那边,就拜托你了。” “殿下放心。”我郑重道,“此事我定会妥善处置。您回去后,继续联络旧部,但切记谨慎。太子那边,让他继续折腾。他越折腾,破绽越多。” “我明白。”李瑁重重点头,又压低声音,“安禄山那边,严庄是个突破口,但切不可操之过急。此人虽对你佩服,毕竟是安禄山心腹。” “子游晓得。” 李瑁点点头,转身步入夜色。我站在后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中感慨万千。 今夜之前,我只知寿王李瑁是个情深义重之人,为了杨玉环甘冒奇险。今夜一席谈,我方知他胸中丘壑——那些对百姓疾苦的痛心,对朝政腐败的愤慨,对世家垄断的忧虑,对寒门学子的关怀,绝非作伪。 他是真的将百姓放在心上,是真的想为这天下做点事。 这样的王爷,若真能登上那个位置,或许真是大唐之福,百姓之幸。 我忽然想起历史上那个短命的唐肃宗李亨,就是现在的太子,那个在安史之乱中仓皇即位、一生受制于宦官的皇帝。若是李瑁……会不会不一样? 这场大戏,终于要拉开序幕了。太子,安禄山,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而我和李瑁要做的,就是在风暴中站稳脚跟,在乱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前路艰险,但我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虽重,心中却多了几分底气。因为我要守护的,不只是这大唐江山,还有我爱的那些人——李冶,杜若,月娥,还有那些信任我、跟随我的人。更有这天下,这亿万黎民。 深吸一口气,我转身回府。夜风吹过,带着夏末的微凉。路还长,事还多。一步一步走吧。 我这样想着,脚步坚定地走进了温暖的灯火中。 卧房里烛火还亮着,李冶竟还未睡,正坐在案前看书等我。见我回来,她放下书卷,嫣然一笑:“谈得可好?” “甚好。”我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季兰,你可知,咱们这位寿王殿下,真是位难得的贤王。” 李冶靠在我胸前,轻声道:“我早看出来了。他看玉环姐姐的眼神,不只是男女之情,更有敬重、珍惜。一个懂得敬重女子的男人,心性不会太差。” 我笑了,吻了吻她的白发:“还是我的季兰宝贝眼光毒辣。” “少来。”她轻捶我一下,又正色道,“不过子游,此事风险太大。一旦事败,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我抚着她的背,“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你忘了当初我们为何来到这长安城,你当时可比现在坚定的多。” 李冶抬头看我,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清澈如泉:“当然记得,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怎么做,我都陪你,一直守在你的身边。” “嗯。”我紧紧拥住她。 窗外,月已西沉。东方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一场席卷大唐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 我忽然想起李瑁吟的那句诗:“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安禄山……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还会出现安史之乱吗?或者是别的……? 但是,无论怎样,我和李瑁要做的,不只是夺嫡,更不只是皇位,而是救天下。 任重,而道远。 但,吾往矣。 第291章 孤家寡人 七月的长安,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带着夏日的暖意,将膳厅照得亮堂堂的。 我坐在膳厅里,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看着李冶小口小口地吃着桂花糕——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捏着糕点,每咬一口眼睛就微微眯起,那副满足的模样活像只偷到鱼的猫,连嘴角沾了糕屑都不自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我笑着给她夹了块酱瓜,顺手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瞧你,跟个孩子似的。” 李冶咽下口中的糕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道:“子游,今日我要去阿福和桃儿的新房看看。阿东已经请了工匠师傅,虽说那宅子完全可以像你说的‘拎包入住’,但作为一对新人的婚房,怎么也得拾掇拾掇。总得添些喜庆的摆设,再修整修整细节,这才像个过日子的地方。” 我放下筷子:“我陪你去。正好今日没什么要紧事。” “不用。”李冶摆摆手,嘴角噙着笑,“我都与杜若姐姐说好一起去了,你跟着碍事。我们女人家说些体己话,你一个大男人在旁边杵着,多不自在。” 话音刚落,杜若就牵着月娥的手走了进来。杜若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的襦裙,料子是轻薄的夏纱,发髻简单,只插了支白玉簪子,看起来清爽利落。 月娥则是一身鹅黄色衣裳,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弯弯,虽已显怀,但步履依旧轻盈。 “老爷早。”两人齐声行礼,声音清脆。 “早。”我招呼她们坐下,“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杜若在月娥身边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季兰妹妹说要去给阿福和桃儿看新房,我陪她去就好。老爷还是忙更重要的事要忙。” 说着话,她似笑非笑地看向坐在我对面的贞惠,眼中带着几分揶揄,“再说了,今日不是有人陪您么?” 贞惠今日穿了身胡服,窄袖束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一头乌发束成高髻,露出光洁的 额头。被杜若这么一看,她脸一红,急忙低下头去,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月娥在一旁抿嘴笑:“就是,老爷跟着去,两位姐姐反倒不自在。再说了,我与贞惠姐姐今日还要去逛逛呢。昨日在东市看上一批料子,正适合新人做婚服,我们商量好了,一会儿就去买回来。那铺子的掌柜说今日有新货到,去晚了怕被人挑走了。” “对对对。”贞惠连忙点头,像是找到了救星,“那料子是蜀锦,花色鲜亮,质地柔软,给桃儿做嫁衣最合适不过。我瞧着有匹海棠红的,上面绣着暗纹并蒂莲,寓意也好。” 我看着她们四个一唱一和,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嫌我碍事,要把我支开呢。我故意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委屈模样:“行行行,我不去就是了。原来我在这个家里,已经成了多余的人。” 李冶噗嗤一笑,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少来这套。你呀,就是闲不住,我们这是给你腾地方,让你好好研究你的‘天下大事’去。” “就是就是。”月娥吐了吐舌头,俏皮地说,“老爷,这回好了,我们都不在府里,您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研究天下大事了。再没人打扰您看书、练剑、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日里多爱管闲事似的。我无奈地摇摇头,看着四个女人说说笑笑地用过早膳,然后各自收拾准备出门。 春桃和夏荷手脚麻利地给李冶备好披风、茶水、点心,又检查了马车里的软垫;如霜如雪则伺候月娥和贞惠更衣,动作轻快利落。 李冶和杜若坐一辆马车,由阿东驾车。月娥和贞惠坐另一辆,带着如霜如雪两个丫鬟。四人在府门口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李冶临上车前还回头冲我眨了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乖乖在家待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渐渐消失在街角。忽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偌大的府邸,一下子空落落的。阿洛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被我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去,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笑什么笑?”我没好气地说,“走,回书房。今日把《孙子兵法》再温习一遍,你陪我练剑。” “是,老爷。”阿洛应道,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老爷,其实您就是舍不得夫人出门吧?” “就你话多!”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夏日的晨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街边槐花的清香。李冶靠在车厢壁上,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杜若坐在她对面,透过车窗看着外头的街景——早市刚开,行人熙攘,卖胡饼的吆喝声、挑担货郎的铃铛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生活图景。 “季兰妹妹,你说那宅子真有那么好?”杜若转过头来,有些怀疑地蹙起眉,“前几日陪月娥和贞惠逛街,正巧路过那边的宅子,外表都普通得很,灰扑扑的,门脸也不大,能好到哪里去?我还想着让阿东再找找。” 李冶笑了,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姐姐可不能光看外表。这宅子是子游特意吩咐阿东按他的要求找的,二进的院子,不大,外表也普通,但是内有乾坤哦!子游说,这叫‘低调奢华有内涵’,外头不显山不露水,里头却要样样精致,让阿福和桃儿住得舒心,又不会惹人眼红。” “哦?”杜若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个内有乾坤法?你快说说。” “到了你就知道了。”李冶卖了个关子,故意拖长了声音,“现在说了,待会儿就没惊喜了。姐姐且耐心等等,保管让你眼前一亮。” 杜若被她逗笑了:“好好好,我就等着看你这‘乾坤’有多大。” 马车穿过几条街,渐渐远离了闹市,进入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这里是长安城东的静安坊,房屋错落有致,青砖灰瓦间点缀着绿树,坊墙边爬满了藤蔓,开着不知名的小花,颇有几分清幽的意境。 偶尔有挑水的汉子走过,木桶晃荡出水声;隔壁院子里传来妇人训斥孩童的声音,烟火气十足。 “到了。”阿东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马车稳稳停下。 杜若先下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扶李冶。春桃和夏荷也从后面的马车下来,手里捧着李冶的披风、茶水盒和点心匣子,像两只忙碌的小麻雀。 杜若站定,打量着眼前的宅子,眉头微微皱起。确实如李冶所说,这宅子从外面看普通得很:青砖灰瓦,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光秃秃的,连个匾额都没有。左右两边都有邻居,一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另一家院子里隐约传来鸡鸣声。 烟火气是有了,可这宅子……杜若心里嘀咕:这未免也太普通了些,阿福和桃儿虽说是下人,可也是老爷和夫人跟前得脸的,婚房选在这里,是不是太委屈了? “季兰妹妹,这……”杜若欲言又止,转头看向李冶。 李冶却笑得眉眼弯弯,对阿东道:“开门吧。让杜若姐姐好好瞧瞧。” 阿东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打开门上的铜锁。“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杜若跟着李冶走进院子,只一眼,就愣住了。 从外面看普普通通的宅子,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进门先是一道小小的影壁,影壁上雕刻着精美的松鹤延年图——松枝遒劲如龙,仙鹤展翅欲飞,羽毛纹理清晰可见,连松针都根根分明。刀法细腻流畅,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绕过影壁,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庭院,青石铺地,石缝间生着茸茸的青苔,打扫得干干净净。 庭院正中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繁茂,正值花期,火红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像燃烧的小火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旁边还放着两个蒲团。 庭院两侧是回廊,朱漆柱子,雕花的窗棂上糊着崭新的窗纸,梁柱上绘着淡雅的彩画——不是寻常的富贵牡丹,而是梅兰竹菊四君子,笔意清雅。回廊尽头是正厅,门楣上挂着“清雅居”的匾额,字迹飘逸洒脱,如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这……”杜若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回廊的柱子,漆面光滑,木料厚实;又抬头看梁上的彩画,颜色淡雅却不失精致,每一笔都透着用心。 李冶抿嘴笑,挽住杜若的胳膊:“怎么样,姐姐?我说内有乾坤吧?” 杜若回过神来,苦笑着摇头:“何止是内有乾坤,这简直是……简直是低调的奢华。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却样样精致。这影壁的雕工、这回廊的彩绘、这匾额的字——季兰妹妹,老爷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搬来了吧?” “老爷说,这叫‘低调奢华有内涵’。”阿东在一旁补充道,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夫人您不知道,为了找这宅子,我可跑断了腿。老爷说了,地段要安静但不能偏僻,院子不能太大但布局要精巧,外表要普通但里头用料必须实在。我看了不下二十处,才选中这个。原主人是个朝中官员,因为杨相国的新政快落在他头上才肯出手。”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冶点头,挽着杜若的胳膊往里走,“走,姐姐,咱们进去看看。外头就这么好,里头更精彩呢。”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正厅前。阿东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出来。里面的陈设更是让杜若咋舌:正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柔软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正中摆着一套紫檀木的桌椅,桌面上天然的木纹如水波流转,触手温润如玉。墙上挂着四幅字画——一幅山水,一幅花鸟,两幅行书,落款都是当世名家。 多宝阁上摆着青瓷花瓶、白玉摆件、铜鎏金香炉,每一样都精致不俗。最妙的是角落还放着一架七弦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紧绷,旁边摆着琴谱和香案。 “这桌椅……”杜若摸了摸紫檀木的桌面,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是上好的紫檀,木料油润,纹理清晰,没有几十年长不成这样。这字画——这是张旭的字?这是王维的画?老爷连这些都舍得拿出来?” “嗯。”李冶点头,眼中满是温柔,“子游说,阿福和桃儿跟着我们这些年,劳苦功高。阿福从苏州就跟在他身边,即使老爷逃离也从无怨言打点生意;桃儿更是从小陪着我长大,情同姐妹。后来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咱们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亲是人生大事,宅子不能马虎。外表普通,是为了不惹眼,免得招人嫉妒。里头的东西,都得用好的,要让他们住得舒心,过得体面。” 杜若心中感慨万千。她想起自己刚进李府时,李哲和李冶对她的好。婚后又给她安排的“镜心园”,也是这般精致用心,一草一木都透着体贴。 这个男人,对身边的人,从来都是掏心掏肺地好。不是施舍,不是赏赐,而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好。 “老爷和季兰妹妹有心了。”杜若轻声道,声音有些发涩,“阿福和桃儿能遇到你们,是他们的福气。” 这时,工匠师傅们也进来了。一共五个人,领头的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沾着些木屑,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后面跟着四个年轻些的徒弟,扛着工具箱,规规矩矩地站着。 第292章 小改新房 “夫人。”赵师傅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您吩咐,要修缮哪里,增减什么,小的们听着。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李冶点点头,对杜若道:“姐姐,咱们一边转一边说。阿东,你也跟着,有什么要补充的尽管说。” “好嘞。”阿东应道,跟在两人身后。 一行人从正厅开始,一间房一间房地看。这宅子虽然只有二进,但布局精巧,该有的都有。 正厅、偏厅、书房、卧房、厨房、杂物间,一应俱全。 后院还有个小花园,池塘里养着锦鲤,假山上爬着藤蔓,葡萄架下摆着石凳,翠竹丛边放着水缸,样样不缺,处处透着生活的情趣。 第一处修缮:书房屏风 走到书房,李冶停下脚步。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已经摆了些书;窗前是书桌,文房四宝齐全;墙角还放着个小小的茶台。 “这里要加个屏风。”李冶指着书房中央道,“阿福喜欢看书,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桃儿呢,经常要算账,账本铺开来一大片。两人若都在书房,有个屏风隔开,互不打扰。屏风要雅致些的,绢纱材质,上面绣些山水或者诗词——就绣王维的《山居秋暝》吧,‘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意境好,也衬这宅子的气质。” 赵师傅连忙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记下:“屏风一扇,绢纱材质,绣《山居秋暝》全诗及山水图。夫人,尺寸要多大的?” “就……六尺高,四尺宽吧。”李冶比划了一下,“放在书房正中,既能隔开空间,又不挡光。” “好嘞。”赵师傅记下,又问,“夫人,屏风的木架要什么木料?紫檀?花梨?” “用花梨吧。”杜若插话道,“紫檀太厚重,花梨木纹漂亮,颜色也温润,更适合书房。再说,正厅已经用了紫檀,书房再用,反倒显得刻意。” 李冶点头:“姐姐说得对,就用花梨。赵师傅,屏风边角要打磨圆润,可不能有毛刺。” “夫人放心,小的亲自打磨,保准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赵师傅拍着胸脯保证。 第二处修缮:卧房窗棂 转到卧房,这是宅子里最大的一间房,朝南,光线极好。房间里已经摆好了拔步床、衣柜、妆台,都是崭新的,木料扎实,做工精细。 杜若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窗棂,摇摇头:“这卧房的窗棂要重新漆一遍。颜色太深了,乌沉沉的,看着压抑。新人住,要喜庆些,但也不能太俗气——漆成朱红色吧,但要调淡些,掺点赭石,做成那种‘海棠红’,鲜亮又不刺眼。窗纸也要换,换成那种带暗纹的,透光性好,外头还看不真切,保护隐私。” 赵师傅边记边问:“夫人,窗棂上的雕花要重新描金吗?现在这金粉有些脱落了。” “要。”李冶接过话头,“不仅描金,还要描得精细。你看这雕的是并蒂莲和鸳鸯,寓意多好,得让它们亮堂起来。金粉用上好的,别用几天就掉色。” “是是是。”赵师傅连连点头,“小的记下了。海棠红的漆,暗纹窗纸,雕花描金——夫人,这卧房的门要不要也一起漆了?统一颜色好看些。” “门就不用了。”杜若笑道,“门是黑漆的,庄重。窗棂漆红,是点睛之笔,全漆红了反倒俗气。” 第三处修缮:水榭软榻 后院的水榭建在池塘上,三面开窗,推窗就能看到粼粼水光和游动的锦鲤。水榭里摆着竹制的桌椅,夏日在这里乘凉喝茶,最是惬意。 李冶推开一扇窗,夏风带着水汽吹进来,凉爽宜人。她眼睛一亮:“这里好!赵师傅,这水榭里要添张软榻,再添几个靠枕。桃儿有时候算账算累了,可以在这里歇歇;阿福看书看乏了,也能来躺躺。软榻要宽大些,能躺下一个人,榻面用藤编的,透气;靠枕要多做几个,布料要柔软,填充棉花要饱满。” 说着她转头问杜若:“姐姐,你说靠枕绣什么花样好?” 杜若想了想:“绣些简单的吧,云纹、水波纹,或者就素面,颜色淡雅些。水榭本来就是个清静地方,花样太繁复了反倒破坏意境。” “那就素面吧。”李冶拍板,“做四个靠枕,两个月白色,两个淡青色,布料用细棉布,摸着舒服。” 赵师傅记下,又补充道:“夫人,这水榭的地板有些旧了,要不要重新铺一下?现在这木板有些翘边,怕绊着人。” “铺。”李冶毫不犹豫,“用防潮的杉木板,铺平整了,边角都要打磨光滑。对了,窗纱也要换,现在的窗纱太薄,不防蚊虫。换成那种密实的罗纱,既透风又能挡虫子。” 第四处修缮:厨房灶台 转到厨房,这是宅子里烟火气最重的地方。灶台、水缸、碗柜、菜架,一应俱全,但显然有些年头了。 阿东上前摸了摸灶台,摇摇头:“夫人,这灶台得重新砌。您看,砖都松了,烟道也不通畅,烧起火来肯定呛人。还有这水缸,裂了条缝,虽然不漏水,但总归不放心。” 李冶点头:“砌,用青砖砌,灶台面铺上石板,好打理。烟道要疏通,往屋顶上走,别熏黑了墙。水缸换新的,要那种大肚陶缸,能存水。碗柜也得换,现在的太小了,阿福和桃儿成了家,碗碟肯定多,得做个大的。” 杜若补充道:“厨房的窗户要加大些,多通风,不然夏天做饭热得慌。窗台做宽点,能摆些瓶瓶罐罐。对了,还得在墙角搭个架子,放柴火。” 赵师傅一一记下,笑道:“夫人们想得真周到。这厨房经这么一改,保管好用。小的再多句嘴——要不要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就搭在水榭旁边,夏天能遮阴,秋天还能摘葡萄吃。” 李冶和杜若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个主意好。”李冶道,“搭吧,用结实的木料,架子搭高些,底下能摆石桌石凳。葡萄苗我去找,要那种甜葡萄,结果多的。” 第五处修缮:后院小径 从厨房出来,往后院花园去的小径是碎石子铺的,走起来硌脚。李冶走了几步就皱眉:“这路不行,桃儿有时候端着汤汤水水走,容易绊着。换成青石板吧,铺平整些,两边留出缝隙,种些小草,好看又防滑。” “夫人考虑得是。”赵师傅道,“这碎石子路确实不方便。青石板小的库房里有现成的,今天就能铺上。” 一行人又转了转,把需要修缮和增减的地方都说了个遍。赵师傅的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他拍着胸脯保证:“夫人放心,小的们一定尽心尽力,保准在婚期前完工。八月前就能全部弄好,再晾几天,散散味道,正好赶上八月初五的好日子。” 李冶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这是定金。工钱不会少你们的,但活要干得漂亮。料要用好的,工要做得细,可不能糊弄。” “是是是,多谢夫人。”赵师傅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夫人这么大方,小的们哪敢不尽心?您就瞧好吧!” 阿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插话:“赵师傅,您可真是好福气。这宅子修好了,阿福那小子住进来,还不得乐疯了?您不知道,那小子跟着老爷这些年,勤勤恳恳的,如今总算要成家了,夫人连宅子都给备得这么周全。” 赵师傅笑道:“那是,阿福兄弟有福气,遇到好主子了。” 李冶听了,转头看向阿东,眼中带着戏谑的笑:“阿东,你羡慕了?” 阿东挠挠头,嘿嘿一笑:“羡慕,当然羡慕。阿福这小子,来了长安就夺了我的念兰轩掌柜,不过真是比我强。这一转眼都要娶媳妇了。时间过得真快。” “别急。”李冶抿嘴笑,拍了拍阿东的肩膀,“下一个就是你。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也给你备一份厚厚的聘礼,宅子、聘金、酒席,一样不少。” 阿东脸一红,连连摆手:“夫人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连个相好的都没有呢。” 杜若也笑了:“阿东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考虑了。要不要我跟老爷说说,让他给你留意留意?咱们府里丫鬟多,外头认识的姑娘也不少,总有合适的。” “别别别!”阿东急得直冒汗,“杜夫人您可千万别!我、我还想多伺候老爷几年呢!” 看他那窘迫的样子,李冶和杜若都笑出声来。春桃和夏荷跟在后面,也捂着嘴偷笑。阿东被笑得不好意思,赶紧岔开话题:“那什么……赵师傅,咱们赶紧动工吧?早干完早利索。” 赵师傅会意,带着徒弟们忙活去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很快响起来,宅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这一说一转,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李冶挺着肚子,额上渗出细汗,有些累了。春桃和夏荷连忙扶着她到正厅休息,搬来软榻,铺上垫子,又端来温茶。工匠们则开始备料、搬工具,准备开工。 正厅里,李冶靠在软榻上,春桃蹲在一旁给她轻轻揉着腿。杜若坐在对面,喝着茶,看着外头忙碌的工匠。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木屑的清香和淡淡的茶香。 “姐姐觉得这宅子如何?”李冶喝了口茶,缓过气来,问道。 “好。”杜若放下茶杯,真心实意地说,“外表普通,内里精致,既不会惹人眼红,住着又舒服。每一处都透着用心——那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那影壁的松鹤延年图是祝长寿,那书房屏风是体贴,那水榭软榻是关怀。老爷和妹妹真是用心了,这不是赏赐,是家人般的疼爱。” 李冶笑了,眼中满是温柔:“阿福和桃儿跟着我们这些年,不容易。阿福从苏州就跟在子游身边,风里来雨里去,从无怨言;桃儿更是从小陪着我长大,情同姐妹。后来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咱们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念兰轩、兰香坊、若兰饮,哪一处没有他们的心血?他们成亲,我们自然要上心。子游说了,这不是主仆,是家人。家人成亲,自然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杜若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八月初五。”李冶道,“还有半个月,来得及。酒席就设在咱们府里,请些相熟的朋友,热闹热闹。子游说了,要办得喜庆,但不必太张扬,自家人聚聚就好。” “那嫁妆呢?准备得如何了?” “都准备好了。”李冶掰着手指头数,眼中闪着光,“四季衣裳各八套,春夏秋冬,料子都是上好的;首饰头面两套,一套金镶玉的,一套珍珠的,我都让金玉阁的老师傅赶工了;被褥枕套各四套,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还有锅碗瓢盆、家具摆设——对了,子游还特意从兰香坊运了五十坛‘醉长安’,说是给阿福撑场面,婚宴上喝。” 杜若听得咋舌:“这嫁妆,比一般官家小姐都不差了。光是那两套头面,就得值上百两吧?” “桃儿值得。”李冶认真地说,声音轻柔却坚定,“她虽名义上是丫鬟,可在我心里,她就是妹妹。妹妹出嫁,自然要风风光光的。再说了,这些年来,桃儿替我们管着账,省下的钱何止这些?该她的,一样不能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婚宴的细节——请哪些客人、备什么菜式、如何布置喜堂。春桃和夏荷端来茶点: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一碟蜜饯,还有两碗冰镇的酸梅汤。李冶让她们去外头歇着,厅里只剩她和杜若两人。 阳光渐渐升高,厅里的温度也上来了。但穿堂风徐徐吹过,并不觉得闷热。 外头传来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说话声,却并不吵闹,反而有种生活的烟火气,让人心里踏实。 第293章 如此妻妾 李冶喝了口酸梅汤,冰凉爽口,舒服地叹了口气。她靠在软榻上,手轻轻抚着肚子,忽然问:“姐姐觉得,你觉得子游与贞惠公主如何?” 杜若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她沉吟片刻,才道:“贞惠公主……定是有意的。她看老爷的眼神,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那种欲言又止,那种小心翼翼,那种藏在玩笑里的认真。可老爷心里如何想的,姐姐我也不知道。他那人,有时候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深得很。对贞惠公主,他既亲近又疏离,既照顾又保持距离,我也看不透。” 李冶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我也看不透。子游对贞惠,说亲近也亲近——你看,贞惠在府里住着,子游从不亏待她,吃穿用度都按最好的来,月娥跟她处得像亲姐妹,贞惠也常来找我说话。可说疏远也疏远——子游从不单独跟她相处,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开过分的玩笑。有时候我觉得他是在避嫌,怕我们多想;有时候又觉得他是真的没那心思,只把贞惠当客人、当朋友。” 杜若看着李冶,轻声说:“季兰妹妹,你是不是想……撮合他们?” 李冶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我想什么?我是当家主母,家里的事,自然要多操心些。贞惠公主在府里住了这么久,我看着她,是个好女子。她经历的事很多——渤海国的公主,却要嫁给安庆绪那种人;可她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性,爽朗、真诚、不矫情,不容易。若她真心待子游,我……不反对。” 我是没在现场,若是在现场,我必然要将二人夸赞一番:“得妻妾如此,夫复何求也!” 杜若有些惊讶:“你当真这么想?贞惠公主身份特殊,她毕竟是渤海国的公主,又是安庆绪的未婚妻。若真与子游有什么,麻烦不小。安禄山那边怎么交代?渤海国那边怎么交代?朝廷那边又怎么交代?” “我知道。”李冶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些我都想过。可姐姐,你看贞惠——她若真想……,以她的容貌身份,长安城里多少王公贵族求娶?可她偏偏来在咱们府里,虽说是你的邀请,但是来了之后帮着照顾有孕的月娥,跟着我学管家。她是真心喜欢子游,我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贞惠公主若真嫁入李府,对子游的势力也有帮助。渤海国虽是小国,但地处东北,与契丹、奚族接壤,战略位置重要。若能与渤海国交好,对子游将来……总有裨益。再说了,你看她跟月娥处得多好,对我们也恭敬有礼。这样的女子,进门来不是坏事。” 杜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季兰妹妹,我当初邀请贞惠,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不过、你的心真是大。寻常女子,巴不得夫君眼里只有自己,你倒好,我、月娥,现在又是贞惠,总想着给自己夫君纳妾。” 李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不是我心大,是子游值得。他待我好,我也不能太小气。他那样的人,注定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与子游刚住进李府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再说了……” 她摸了摸肚子,眼神温柔,“我现在怀着孩子,月娥也怀着,有些事情,确实需要人帮忙。府里的事、生意上的事,千头万绪,总不能事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贞惠毕竟是公主,有见识,若她能进门,是个助力。” 杜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可你想过没有,贞惠公主愿不愿意做妾?她毕竟是公主之尊。” “所以我说,要看子游自己的意思。”李冶反握住杜若的手,指尖微凉,“他若愿意,贞惠也愿意,我便张罗。他若不愿意,我们强求也没用。我只是想听听姐姐的看法——姐姐觉得,贞惠这人如何?若真进门,会是个安分的吗?” 杜若想了想,认真地说:“贞惠公主这人,我看着是好的。她爽快,不扭捏,有什么说什么。虽然有时候说话直了些,但心眼不坏。而且她懂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些日子在府里,她从不过问前院的事,也不打听老爷的行踪,每日就是陪月娥逛逛,跟我学学女红,找你聊聊天。若真进门,应该不会生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季兰妹妹,这事急不得。老爷那人,你我都知道,他若真对贞惠有意,早就有所表示了。他现在这样若即若离的,恐怕有他的顾虑。咱们啊,还是顺其自然吧。若真有缘,拦也拦不住。若没缘,强求也没用。” 李冶点点头,不再说话。她靠在软榻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杜若看着她恬静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妹妹,看似柔弱,实则刚强。对身边的人,总是掏心掏肺地好——对桃儿如此,对月娥如此,对自己如此,如今对贞惠也如此。 她不是不介意分享夫君,她是太爱那个人,爱到愿意为他考虑一切,包括他的前途、他的势力、他的感受。这样的女子,值得被好好珍惜。 杜若想,自己何其幸运,能遇到李哲,能遇到李冶。从太子府被赶出来的那天,她以为这辈子完了,是李哲和李冶救了她,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尊严和温暖。如今看着李冶为阿福和桃儿操持婚事,为贞惠的未来考量,她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以后,她要多帮帮李冶。府里的事,她能多担就多担些;生意上的事,她也能学着打理。李冶怀着身孕,月娥也怀着,两个孕妇都需要照顾。贞惠若真进门,她也要帮着调和,让这个家和睦安宁。这是她的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家人。 春桃和夏荷站在回廊下,看着工匠们忙碌。赵师傅指挥着徒弟们搬木板、和泥灰,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夏荷凑到春桃耳边,小声说:“春桃姐,你说咱们以后成亲,老爷和夫人会不会也赏咱们这样的宅子?” 春桃敲了她一下,压低声音:“想什么呢!咱们是丫鬟,能嫁个老实本分的人就不错了,还敢奢望这样的宅子?你瞧瞧这宅子,影壁是名家雕的,桌椅是紫檀木的,连窗纱都是罗纱的——这得花多少钱?老爷和夫人对阿福哥和桃儿姐姐好,那是因为他们劳苦功高。咱们呢?就是普通丫鬟,能比吗?” 夏荷嘟了嘟嘴,不服气:“可是桃儿姐姐也是丫鬟啊。她能做到的,咱们也能做到。只要咱们好好伺候夫人,将来也能得夫人青眼。” “那也得有那个本事。”春桃叹了口气,眼神有些羡慕,“桃儿姐姐从小跟着夫人长大,情同姐妹。后来又帮着老爷打理生意,算盘打得噼啪响,账本看得明明白白,是老爷的左膀右臂。咱们呢?就会端茶倒水、铺床叠被,顶多绣个花、做个点心。这能一样吗?” 夏荷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看——看那精致的影壁,看那盛开的石榴花,看那彩绘的回廊,看那挂着“清雅居”匾额的正厅。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羡慕。 这宅子真好。不大,但精致。不张扬,但处处透着用心。若是以后自己能住上这样的宅子,哪怕只有一间房,也心满意足了。 夏荷想,她一定要好好学本事,像桃儿姐姐那样,能帮夫人分忧。到时候,说不定夫人一高兴,也给她备一份嫁妆,赏一处小院…… 春桃看着夏荷发亮的眼睛,心里也泛起涟漪。她比夏荷大一岁,想得更多些。夫人待她们好,她是知道的。 可丫鬟终究是丫鬟,命运不由自己。将来配个小厮,或者由夫人指婚给某个铺子的伙计,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像桃儿姐姐这样,能嫁给阿福哥这样有本事、又得老爷重用的人,还能有这样好的宅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过……春桃偷偷看了一眼厅里靠在软榻上休息的李冶。夫人说过,只要她们好好伺候,将来成亲时也会给她们备嫁妆。 夫人从不说谎。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们忠心、勤快、懂事,将来也能有个好归宿?哪怕没有这样的宅子,哪怕只是几匹布、几件首饰,那也是夫人的心意。 两个丫鬟各怀心思,站在回廊下,看着这座即将成为新房的宅子,眼中既有羡慕,也有憧憬。 阳光渐渐升高,厅里的温度也上来了。春桃进来添茶,见李冶有些困倦,眼皮开始打架,便轻声道:“夫人,时辰不早了,您也该歇午觉了。要不咱们回府吧?这儿有赵师傅盯着,出不了岔子。” 李冶确实有些累了,怀孕后容易乏,今日又走了这么多路。她点点头,对杜若道:“姐姐,咱们回吧。这儿交给赵师傅,我放心。” 杜若扶她起身:“好,回府。你呀,就是爱操心,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这些事交给阿东不就行了?” “那怎么行。”李冶笑道,“阿福和桃儿的婚事,我得亲自看着才放心。” 两人出了正厅,赵师傅连忙过来:“夫人放心,小的们一定尽心尽力,保准在婚期前完工。每一样都按夫人吩咐的来,绝不打折扣。” 李冶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在春桃夏荷的搀扶下出了宅子。马车已经等在门口,阿东掀开车帘,扶着两人上车。 车厢里,李冶靠在杜若肩上,闭目养神。杜若让她靠得舒服些,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李冶的呼吸渐渐均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然已经半睡半醒。 杜若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淡淡的心疼。这个妹妹,总是为别人着想——为夫君,为姐妹,为下人,甚至为可能进门的妾室。 她把自己放在最后,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可她自己呢?怀着身孕,本该好好休养,却还要为阿福和桃儿的婚事奔波。 以后,她要多帮帮李冶。杜若暗暗下定决心。府里的事,她能多担就多担些;月娥那边,她也要多照应;贞惠若真进门,她也要帮着调和,不让李冶操心。 李冶对她有恩,她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多尽尽心。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长安的街巷。夏日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市井的气息。杜若想,这样的日子,真好。平静,安宁,有所爱,有所期待。 府里有体贴的夫君,有亲如姐妹的妻妾,有忠心能干的仆人,有即将出世的孩子。外头的生意红红火火,茶仓里的孩子们读书习武,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盼这份安宁,能一直持续下去。不要有战乱,不要有纷争,不要有离别。就让日子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李冶在杜若肩上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姐姐……” “嗯?”杜若轻声应道。 “宅子……真好……”李冶的声音越来越小,彻底睡着了。 杜若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驶过西市,驶过熟悉的街巷,朝着李府的方向缓缓行去。阳光洒在车顶上,投下温暖的光影。长安城的七月,草木葱茏,岁月静好。 而此刻的李府书房里,我正对着《孙子兵法》发呆。阿洛在一旁磨墨,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您是不是……想夫人了?” 我瞪他一眼:“就你话多!练剑去!” “是是是……”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我想,李冶她们,应该快到新房了吧? 那宅子,阿福和桃儿一定会喜欢的。 而我,也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贞惠的事,阿福的婚事,茶仓的孩子们,崇文尚武堂的压力,还有……那隐隐约约,即将到来的风雨。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岁月安宁。 这就够了。 第294章 家信密信 送走李冶她们,我独自回到书房。阿洛跟了进来,给我沏了壶茶,然后退到门外守着。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我坐在书案前,摊开纸笔,准备给师父回信。 前两日李白来信,问公主府修缮得如何。信里写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说什么“若修缮好了便回,若还在施工就在外游玩些时日,那修缮的动静吵得人心烦,你玉真师姐喜欢安静”。 我看了信就笑。师父这人,哪里都好,就是不诚实。什么玉真师姐喜欢安静,分明是他自己乐不思蜀,还想拿师姐当挡箭牌。 不过该回信还得回。我提起笔,斟酌着词句。 “师父尊鉴:来信已收悉。公主府修缮事宜,进展顺利,然工程浩大,非一日之功。据工匠所言,至少还需两月方可完工。师父与师姐既在外游玩,不妨多留些时日,待府邸修缮完毕,再回长安不迟。届时弟子定当扫榻相迎,备好美酒,与师父把酒言欢……” 写完,我吹干墨迹,将信折好,装进信封。正要唤阿洛进来送信,书房门被敲响了。 “老爷,寿王殿下派人送来的信。”阿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阿洛推门而入,双手呈上一封信件:“送信的人说,您知道。” 我接过信,心中一动。这就是太子写给王忠嗣的密信了。寿王动作真快,这才几天,就弄到手了。 “送信的人呢?”我问。 “已经走了。”阿洛道,“说是殿下吩咐,信送到就走,不必等回信。” 我点点头,挥手让阿洛退下。等书房门关上,我才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我既高兴又震惊。 “三千壮马我留一千,其余有你安排穿插进各要处。你之旧部哥舒翰、李光弼皆可用之。近日东宫耳目众多,勿往,可书信联系。再者,李泌还需继续好言相劝,顺孤而为,但须严加看管,不得离院半步。日后孤登基之时,必将尔之忠心存于胸。” 我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中又惊又喜。 喜的是,终于有了李泌的下落。信中说“李泌还需继续好言相劝,顺孤而为,但必须严加看管,不得离院半步”——李泌不在东宫,但一定在长安城或附近的一处院子中,由王忠嗣负责看管。 惊的是,太子与王忠嗣的勾结已经如此之深。“三千壮马”是回纥精兵,太子留下一千,其余两千让王忠嗣安排穿插进各要处。这是要在关键时刻控制长安的各个要害位置!而哥舒翰、李光弼都是王忠嗣的旧部,太子这是要借王忠嗣的手,拉拢这些边军将领。 我放下信,心中思绪万千。 王忠嗣,本应在四年前就死了的人,为何现在还活着? 我记忆中的历史,天宝八载(749年),王忠嗣被李林甫诬陷,贬为汉阳太守,不久郁郁而终。可如今已经是天宝十二载(753年),王忠嗣不仅活着,还成了太子的心腹,替太子看管李泌,替太子联络旧部,替太子安排回纥精兵。 历史,已经不一样了。 或者说,从我穿越到唐朝的那一刻起,历史就已经改变了。杨国忠都能成为贤相,还有什么不能发生? 我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都要救出李泌。 李泌对月娥有救命之恩。当年韦坚案发,月娥全家遭难,是李泌救了她,让她扮作丫鬟,躲过一劫。后来李泌失踪,月娥被我带回府中,这些年来,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挂着李泌的恩情。 如今有了李泌的下落,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他救出来。不只是为了月娥,也为了我自己。李泌此人,深不可测,若能为我所用,必是一大助力。 我又看了一遍信,分析信中透露的信息。李泌被关在某个院子中,由王忠嗣负责看管。王忠嗣是太子的人,太子让他“严加看管,不得离院半步”,说明李泌还没有屈服,还在跟太子周旋。 我必须尽快找到李泌被关押的地方,把他救出来。 可王忠嗣不是一般人。他做过四镇节度使,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虽然被贬,但余威仍在。要动他囚禁的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硬抢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我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蝉鸣依旧,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忽然,我停下脚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太子要王忠嗣联络旧部哥舒翰、李光弼,这说明这二人对王忠嗣依旧敬重,没有忘记当年的提拔之恩。而哥舒翰和李光弼,现在都是边关名将,手握重兵。若能通过王忠嗣,将这二人拉拢过来…… 不,不行。太冒险了。王忠嗣是太子的人,怎么可能为我所用? 可是,若王忠嗣对太子并非忠心不二呢? 我重新坐回书案前,摊开一张纸,开始梳理思路。 王忠嗣,出身将门,父亲王海宾战死沙场,他自幼被养在宫中,与太子李亨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可是,历史上的王忠嗣事件出现后,太子李亨在政治高压下,完全且策底的沉默,若不是哥舒翰以官爵和性命力保,也许就不是被贬那么简单了。这说明,太子与王忠嗣之间还是有可以利用的空间。 而现在,太子让王忠嗣看管李泌,却又在信中叮嘱“必须严加看管”,这分明是对王忠嗣有些不放心。 一个不被主子信任的臣子,心里会怎么想? 我提笔,在纸上写下“王忠嗣”三个字,又在旁边写下“太子”“李泌”“哥舒翰”“李光弼”。 这些人,这些关系,像一张网,错综复杂。而我,要在这张网中,找到那个可以撬动的点。 想了许久,我有了主意。 王忠嗣那边,不能硬来,只能用计。或者……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衣中的药瓶。 至于李泌,既然知道他在王忠嗣手里,而且被关在某个院子里,那就好办了。长安城虽大,但囚禁人的院子,总有迹可循。让韩揆派人暗中查访,应该能找到。 想到这里,我唤来阿洛。 “老爷有何吩咐?” “去请韩揆来一趟。”我说,“就说有要事相商。” “是。”阿洛应声退下。 我重新坐回书案前,看着那封密信,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王忠嗣,我会会你。看看你这个本该在四年前就死了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至于李泌,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不只为了月娥,也为了这大唐江山。 阿洛走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与韩揆一起来了书房。 我还纳闷怎么这么快,原来韩揆正在府中布置护院的家丁。他是受了阿东的嘱托,主要安排宫里派到公主府的十五个护院。 阿东安排之后有些不放心,这才请韩揆来帮忙。巧的是阿东带着李冶去了阿福和桃儿的新房,韩揆正在府中等着阿东回来。 “韩大哥,来得正好。”我起身相迎,顺手把书房门关上。 韩揆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杀气隐现。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我手边那封摊开的信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却没开口问。 我直接将信推到他面前:“太子写给王忠嗣的密信,寿王刚送来的。” 韩揆接过信,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握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李泌还活着。”他放下信,声音依旧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而且就在长安城或附近。”我接话,“王忠嗣负责看管。” 韩揆沉默片刻,抬头看我:“你想救他?”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李泌对月娥有救命之恩,这事月娥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挂着。况且……”我顿了顿,“李泌此人,深不可测,若能为咱们所用,是一大助力。” 韩揆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又拿起信,反复看了两遍。他看信的方式很特别,不像我那样逐字阅读,而是像在看一张地图,目光在字里行间扫来扫去,似乎在寻找什么隐藏的信息。 “这封信……”他忽然开口,“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我一愣:“什么意思?” “太子与王忠嗣的密信,如此机密,寿王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弄到手?”韩揆将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要么是寿王在东宫安插的眼线手段高明,要么……” “要么这封信是太子故意放出来的?”我接过话头,心里咯噔一下。 韩揆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太子此人,生性多疑,做事滴水不漏。当年韦坚案,他能在一夜之间与韦妃划清界限,连休书都写得那般决绝,可见其心性。这样的人,会让人轻易拿到通敌谋反的铁证?” 我沉默了。韩揆说得有道理。 这封信若是真的,太子勾结王忠嗣、私藏回纥精兵、联络边将、谋朝篡位、囚禁李泌,每一条都是死罪。以太子谨慎的性格,怎么会让这样的信件流落在外? “但也有可能,”我斟酌着说,“太子现在急于拉拢各方势力,动作太大,难免露出破绽。况且,寿王在东宫经营多年,安插几个眼线不是难事。” 韩揆沉吟不语。 这时,门外传来阿洛的声音:“老爷,茶好了,要端进来吗?” “进来吧。” 阿洛推门而入,手里端着茶盘,上面放着三盏茶。他手脚麻利地将茶盏放到我和韩揆面前,然后退到一旁,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眼巴巴地看着我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看了好笑:“怎么,有话要说?” 阿洛挠了挠头,憨憨一笑:“老爷,韩先生,我刚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当然,不是故意偷听的,是你们说话声音太大了。”他赶紧补了一句,生怕我们责怪。 韩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听到了什么?” “就是……那个信里的内容。”阿洛吞吞吐吐地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说来听听。”我来了兴致。 阿洛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吧,这信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说明一件事——太子和王忠嗣之间,没那么铁板一块。” 哦?我和韩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你接着说。”韩揆道。 阿洛见我们没怪他多嘴,胆子大了些,走到桌边,指着信上那句话:“‘日后孤登基之时,必将尔之忠心存于胸’——这句话,我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我问。 “老爷您想啊,如果太子真的信任王忠嗣,用得着说这种话吗?”阿洛挠着头,“这就好比……好比阿福哥跟桃儿姐说‘等我赚了大钱,一定给你买最好的胭脂’——这种话一说出来,就说明现在还没给,以后给不给还得两说。” 我差点笑出声来。这什么破比喻,但……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韩揆也微微颔首,示意阿洛继续。 “还有前面那句,‘必须严加看管,不得离院半步’。”阿洛越说越来劲,“这分明是不放心嘛!如果王忠嗣是太子心腹,用得着特意叮嘱‘必须’两个字?这就好比阿东哥吩咐我做事,如果信得过我,就说‘你去办这件事’;如果信不过,才会说‘你必须给我办好,不得有误’。” 我彻底笑了。这小子,平时看着憨憨的,分析起人心来倒是头头是道。 “阿洛,你这些道理都是跟谁学的?”我问。 “韩先生教的啊。”阿洛理所当然地说,“韩先生说过,看人要看细节,越是特意强调的话,越说明心里没底。” 韩揆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之色,轻轻点了点头。 第295章 阿洛妙语 阿洛受到鼓励,更加来劲了:“所以我觉得,太子和王忠嗣之间,肯定有裂痕。这封信如果是真的,那王忠嗣看了最后那句话,心里肯定不舒服;这封信如果是假的……”他顿了顿,挠头笑道,“那太子就更不是东西了,连自己心腹都防着。” 我哈哈大笑,拍着阿洛的肩膀:“好小子,有长进!” 韩揆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重新拿起信,目光落在“王忠嗣”三个字上,缓缓说道:“阿洛说得不错。这封信无论真假,都说明太子对王忠嗣并非全然信任。” “所以,”我接过话头,“这就是我们可以撬动的点。” 韩揆抬眼看了我一下:“你想策反王忠嗣?” “不一定是策反,”我斟酌着说,“但至少可以让他犹豫。一个不被主子信任的臣子,心里总会有些想法。” 韩揆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对王忠嗣了解多少?” 我愣了一下,回忆着脑海中的资料:“王忠嗣,出身将门,父亲王海宾战死沙场,他自幼被养在宫中,与太子一同长大。历任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掌控天下劲兵。后因李林甫诬陷,被贬为汉阳太守……” 说到这里,我忽然停住了,因为后续我真的不知道了。 “他被贬之后,”韩揆接过话头,“太子暗中运作,将他调回长安,给了个左金吾大将军的虚职。名义上是闲置,实际上……”他冷笑一声,“太子需要他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比如看管李泌。”我接口。 韩揆点头:“王忠嗣此人,虽优柔寡断,但重情重义,对太子有报恩之心。也正因为重情重义,他心里未必没有疙瘩。” “什么疙瘩?” “当年他被李林甫构陷,太子在朝堂上一言不发。”韩揆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若不是哥舒翰,王忠嗣恐怕早就死在那日了。太子在关键时刻的默不作声,王忠嗣不会不记得。” 是啊,这才是最关键的点,与我想的一样。 太子李亨,在关键时刻抛弃过王忠嗣一次。虽然事后将他调回长安,给了个虚职,但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不会轻易消散。 “而且,”韩揆继续说道,“太子让王忠嗣看管李泌,却又在信中特意叮嘱‘必须严加看管’——这说明太子对王忠嗣的忠诚是有疑虑的。或者,是不放心他的所作所为。” 我接过话头:“他会想,我为太子做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事,太子却还在防着我。万一哪天出了事,太子会不会像当年一样,再次抛弃我?” 韩揆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阿洛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王忠嗣知道,太子不信任他?而且正再一次将他推向火坑。” “不光是知道,”我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还要让他看到,跟着太子,迟早是死路一条。而跟着我们……” “跟着我们,至少能保证掉不进火坑,给自己烧的体无完肤。”阿洛天真地问。 我被阿洛的话逗笑了,看向旁边的韩揆。 韩揆开口道:“王忠嗣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说动。他是军人,重气节,讲义气。让他背叛太子,等于让他背叛自己的信念。” “所以不能硬来,”我说,“只能智取。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让他自己意识到,太子不值得他效忠。” “什么契机?” 我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李泌。” “李泌?”韩揆不解。 “太子让王忠嗣看管李泌,说明李泌对太子来说很重要。如果……”我压低声音,“如果我们在救李泌的过程中,让王忠嗣看到太子的真面目呢?” 韩揆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你想,王忠嗣替太子看管李泌,太子却不信任他。如果李泌被救走,太子第一个怀疑的会是谁?” “王忠嗣。”韩揆毫不犹豫地说。 “对。”我笑了,“到时候,太子对王忠嗣的猜忌就会彻底爆发。而王忠嗣,也会彻底看清太子的为人。” 阿洛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老爷,您这是要一箭双雕啊!” “什么一箭双雕?”我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既救了李泌,又让王忠嗣和太子反目!”阿洛兴奋得脸都红了,“高!实在是高!” 我被他逗笑了,但心里清楚,这个计划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首先,我们必须找到李泌被关押的地方。长安城内外,大大小小的院子成千上万,要找到一个被刻意隐藏的囚禁之所,无异于大海捞针。 其次,就算找到了,王忠嗣亲自坐镇,加上至少几十名精锐官兵看守,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救出李泌,几乎不可能。 最后,就算救出来了,怎么让能让太子对王忠嗣发难?万一弄巧成拙,反而让王忠嗣更加死心塌地地效忠太子呢? 我把这些顾虑说了出来。 韩揆听完,沉默了很久。阿洛也收起嬉皮笑脸,皱着眉头思考。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在催促我们快点拿主意。 “地点的事,”韩揆终于开口,“交给我。别忘了茶仓的孩子们原来都是什么人,他们的人脉不是你我能想象的。而且,能用来囚禁人的院子一定和普通院子不同。给我十天时间,应该能有消息。” “太慢了。”我摇头,“李泌随时可能被转移,或者……被太子灭口。” 韩揆眉头紧锁:“那就七天。” “五天。”我说,“师兄,我知道这很难,但现在时间不等人。太子既然在信中特意提到‘严加看管’,说明他对李泌已经失去了耐心。也许再过几天,李泌就……” 我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韩揆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五天就五天。我这就回茶仓安排。” 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阿洛。 “又长高了!” 韩揆走到阿洛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眼神中都是关爱。毕竟,阿洛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从茶仓那个瘦弱的孤儿,到如今能在我身边当贴身随从,韩揆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引以为傲。 阿洛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憨笑:“韩先生,我都十四了,再不长高就成矮子了。” 韩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问道:“听说,李太白前些日子一直指导你练功?” 阿洛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是!李老先生教了我好多剑法精要,还说我的底子打得好,都是韩先生教得好!” 韩揆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退后两步,右手按上腰间长剑的剑柄,淡淡道:“那好,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我一听就来了兴致,连忙站起身:“好啊!你们就切磋切磋,看看是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阿洛有些犹豫,看了看韩揆,又看了看我:“韩先生,这……这不好吧?我哪能跟您动手……” “怕什么?”韩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又不会真的伤你。怎么,李太白教了你几天,就连跟我过招的胆子都没了?” 这话激将法用得妙。阿洛顿时挺起胸膛,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勾了起来:“那……那韩先生,得罪了!” “走,去外面。”我率先推开书房门,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正好,院子里洒满金色的光芒。院墙边几株石榴树开得正艳,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摇曳,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我在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准备看好戏。 阿洛和韩揆走到院子中央,相隔约莫两丈。阿洛从腰间抽出那对短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双手各执一刀,左手刀横在胸前,右手刀垂在身侧,摆出了一个攻防兼备的起手式。 韩揆却只是随意地站着,右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大地的古松,纹丝不动,却隐隐透出一股如山岳般的压迫感。 “来吧。”他淡淡道。 阿洛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这个平时憨憨的少年,一旦手握兵器,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浑身散发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他率先动了。 身形一晃,阿洛像一阵风似的冲向韩揆,左手刀虚晃一招,直取韩揆面门,右手刀却悄无声息地划向韩揆腰间。 这一招虚虚实实,颇有章法。 韩揆却连剑都没拔,只是侧身一闪,避开了左手刀的虚招,同时右手一抬,剑鞘精准地格住了右手刀的攻击。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阿洛一击不中,立刻变招。他脚步灵活地旋转,双刀舞出一片刀光,将韩揆笼罩其中。刀风呼啸,招招不离韩揆的要害。 韩揆依旧没有拔剑,只是以剑鞘格挡,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中穿梭。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快,但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避开阿洛的攻击,仿佛能预判阿洛的每一个动作。 我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阿洛的刀法确实进步神速。李白的指导加上韩揆打下的底子,让他的刀法既有李白的飘逸灵动,又有韩揆的凌厉狠辣。双刀配合默契,左手刀主防,右手刀主攻,攻防转换之间,行云流水。 但韩揆更强。 他虽然只守不攻,却守得滴水不漏。阿洛的每一次攻击,都被他用剑鞘轻描淡写地化解。而且,他总能在阿洛变招的间隙,用剑鞘轻轻点一下阿洛的空门,提醒他这里露出了破绽。 这哪是切磋,分明是现场教学。 打了约莫三十回合,阿洛的攻势渐渐放缓,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的额头和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反观韩揆,依旧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乱。 “够了。”韩揆忽然开口,剑鞘一挑,轻轻磕在阿洛右手刀背上。阿洛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右手刀差点脱手飞出,踉跄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好!”我忍不住鼓掌叫好。 阿洛收刀入鞘,满脸通红,不知是累的还是兴奋的。他喘着粗气,眼中却满是光芒:“韩先生,我还是打不过您!” 韩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才练了多久?若现在就打得过我,我这二十年岂不是白练了?” 他走到阿洛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不过,进步确实很大。李太白教得好,你也学得好。再练两年,我就未必是你的对手了。” 阿洛被夸得不好意思,挠着头憨笑:“韩先生,您就别哄我了。我还差得远呢!” 我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笑道:“阿洛,韩师兄从不说假话。他说你有进步,那就是真的有进步。” 韩揆点点头,收剑入鞘,转身对我道:“好了,我不等阿东了。其实他办事靠谱,不用我再指点。我就先回茶仓了,赶紧把李泌的事情安排下去。” “师兄辛苦了。”我拱手道。 韩揆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向院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阿洛一眼:“阿洛,好好跟着老爷,别给茶仓丢人。” 阿洛挺起胸膛,大声道:“韩先生放心!我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 韩揆嘴角微微上扬,转身消失在院门外。 阿洛还站在原地,望着韩揆离开的方向,眼中满是不舍和敬佩。 “怎么,舍不得?”我笑道。 阿洛摇摇头,憨憨一笑:“韩先生就是这样,话不多,但对我特别好。当初在茶仓,要不是他教我武功,我可能早就……”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练功,别辜负他的期望。” “嗯!”阿洛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老爷,那封信……要烧掉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烧了吧。这种东西,留着是祸害。”转念又一想:“不急,见王忠嗣的时候还能用得上。” 阿洛应了一声,本已走向书房的双脚又退了回来。看着意气风发的阿洛,我心中的思路已经越来越清晰。 太子,王忠嗣,李泌,哥舒翰,李光弼…… 这张网,越来越复杂了。但我已经找到了那个可以撬动的点。 接下来,就看我如何落子了。 第296章 月娥出手 与此同时,东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月娥和贞惠并肩走在街上,身后跟着如霜如雪两个丫鬟。四人都是女子,又都生得貌美,走在街上,引来不少目光。 月娥今日穿了身鹅黄色襦裙,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虽然怀着身孕,但月份尚浅,还不显怀,身段依旧窈窕。 贞惠则是一身胡服,窄袖束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加上她异域风情的容貌,更是引人注目。 “月娥妹妹,你看那批料子。”贞惠指着前面一家绸缎庄,“就是那家,昨日我看中的蜀锦,花色鲜亮,质地柔软,给桃儿做嫁衣最合适不过。” 月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家绸缎庄门面不小,挂着“锦绣阁”的匾额,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走,去看看。”月娥说着,率先走了过去。 四人进了锦绣阁,立刻有伙计迎上来:“几位姑娘,想看什么料子?咱们这儿新到了一批江南的丝绸,还有蜀锦、杭缎,都是上好的货色。” 贞惠道:“昨日我看中的那匹蜀锦,红底金线绣牡丹的,可还有?” “有有有!”伙计连忙道,“姑娘好眼光,那匹蜀锦是咱们店的镇店之宝,就剩最后一匹了。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取。” 伙计转身去了后堂。月娥和贞惠在店里随意看着,如霜如雪跟在身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很快,伙计捧着一匹锦缎出来了。果然是好料子,红底金线,牡丹花纹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就是这匹。”贞惠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质地柔软,色泽鲜亮,确实不错。月娥妹妹,你觉得呢?” 月娥也摸了摸,点头道:“是好料子。桃儿皮肤白,穿这个颜色一定好看。” “那就这匹了。”贞惠对伙计道,“包起来吧。” “好嘞!”伙计眉开眼笑,“姑娘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包好。” 伙计正要转身,一个轻佻的声音忽然响起:“等等,这匹料子,本公子要了。” 月娥和贞惠回头,只见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走了进来。这公子二十来岁年纪,长得倒算周正,只是眼袋浮肿,面色苍白,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模样。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伙计一看这架势,顿时苦了脸:“这位公子,这匹料子这位姑娘已经要了……” “要了?”锦衣公子挑眉,“付钱了吗?” “还、还没……” “没付钱就是还没卖。”锦衣公子“唰”地合上折扇,指着那匹蜀锦,“这料子本公子看上了,包起来。” “这……”伙计左右为难。 贞惠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这位公子,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料子是我先看中的,你若要,等下一批吧。” 锦衣公子这才正眼看向贞惠,这一看,眼睛就直了。 贞惠今日穿了身胡服,窄袖束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她本就生得美,加上异域风情的容貌,更添几分妖娆。锦衣公子看得眼睛发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哟,还是个美人儿。”锦衣公子摇着折扇,上下打量着贞惠,“美人儿,这料子你要了做什么?做嫁衣?不如跟了本公子,本公子给你买更好的料子,如何?” 这话说得轻佻,贞惠脸色一沉:“请你放尊重些。” “尊重?”锦衣公子笑了,“本公子对你已经很尊重了。若是换了别人,早就动手抢了。”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摸贞惠的脸。 手还没碰到贞惠,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月娥不知何时挡在了贞惠身前,抓着锦衣公子的手腕,冷冷道:“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你好大的胆子。” 锦衣公子一愣,这才注意到月娥。月娥虽不如贞惠妖娆,但清丽脱俗,别有一番韵味。他眼睛更亮了:“哟,又一个美人儿。今日是什么日子,让本公子一连遇到两个美人儿。” 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月娥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着他的手腕,动弹不得。 “你、你放手!”锦衣公子有些恼了。 月娥冷笑一声,手上用力。锦衣公子顿时惨叫起来:“啊!疼疼疼!放手!快放手!” “姑娘,姑娘饶命!”锦衣公子疼得龇牙咧嘴,“我、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月娥这才松手。锦衣公子连忙后退几步,揉着发红的手腕,眼中闪过怨毒之色。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他对身后的家丁吼道,“给本公子上!抓住这两个美人儿,本公子重重有赏!” 七八个家丁一拥而上。如霜如雪立刻挡在月娥和贞惠身前,摆开架势。 “娘子退后。”如霜低声道。 月娥却将贞惠往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如霜如雪,护好贞惠姐姐。” 话音未落,她已经出手。只见她身形一闪,避开一个家丁抓来的手,同时抬脚一踹,正中那家丁的小腹。家丁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倒了一排货架。 另一个家丁从侧面扑来,月娥侧身避开,手肘往后一顶,正中家丁的肋下。家丁闷哼一声,捂着肋部倒地不起。 如霜如雪也没闲着。两人虽是女子,但武功不弱,出手又快又狠。如霜一个扫堂腿,扫倒两个家丁;如雪则是一记手刀,劈在一个家丁的脖颈上,那家丁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七八个家丁,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哀嚎不止。 锦衣公子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身手竟然这么好。他带来的家丁,可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竟然这么不堪一击。 月娥拍了拍手,走到锦衣公子面前,冷冷道:“还要打吗?” 锦衣公子吓得后退两步,色厉内荏道:“你、你敢打我的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月娥挑眉,“天子脚下,还敢强抢民女,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锦衣公子笑了,笑容有些狰狞,“在这长安城,我爹就是王法!我爹是京兆府尹,我是乡贡明经鲜于晃!你们敢打我,死到临头了!” 京兆府尹?月娥心中一动。京兆府尹是从三品官,掌管京畿治安,权力不小。这鲜于晃若是京兆府尹的儿子,倒确实有些麻烦。 但她面上不露声色,反而笑了:“就你这登徒子的做派,还乡贡明经?我看是乡贡败类还差不多。” 鲜于晃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确实是乡贡明经,但那是他爹花钱给他捐的,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连《千字文》都背不全。 “你、你……”鲜于晃指着月娥,气得说不出话。 月娥上前一步,作势又要打。鲜于晃急忙后退,撞在柜台上,疼得龇牙咧嘴。 “别、别打!”鲜于晃连忙摆手,“姑娘,今日都是我无理了!为了表示歉意,只要你今日放我一马,明日我必登门带着厚礼向您道歉!” 月娥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谁稀罕你的厚礼?” “稀不稀罕是姑娘的事。”鲜于晃赔着笑,“但是我今日确实是与朋友饮了一些酒,所以才……才冒犯了姑娘。姑娘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他说得诚恳,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月娥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这鲜于晃,倒是不傻,知道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什么登门道歉,怕是没安好心。 不过,她也不怕。以李哲今时今日的地位,一个京兆府尹的儿子,还真不够看。 “行啊。”月娥淡淡道,“既然你诚心道歉,那我就给你个机会。明日午时,带着你的厚礼,来永宁坊李府。记住了,是永宁坊李府。” 鲜于晃眼睛一亮:“永宁坊李府?姑娘放心,明日定当登门致歉!” 月娥不再理他,转身对贞惠道:“姐姐,咱们走吧。” 贞惠点点头,两人带着如霜如雪,拿着那匹蜀锦,出了锦绣阁。 鲜于晃看着她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狠之色。 “永宁坊李府……”他喃喃道,“李府……难道是那个李府?” 一个家丁挣扎着爬起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公子,永宁坊李府,好像是银青光禄大夫李哲的府邸。” “李哲?”鲜于晃皱眉,“那个不用上朝的三品官?” “正是。”家丁道,“听说这位李大人深得圣上宠信,杨相爷是他的义父,连高力士都对他礼让三分。公子,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鲜于晃冷笑,“惹不起也得惹!本公子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不就是个三品官吗?我爹是京兆府尹,正三品!怕他作甚?” “可是公子……”家丁还想再劝。 “闭嘴!”鲜于晃打断他,“明日,本公子就带着厚礼,去会会这个李哲。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说着,他踢了踢躺在地上的家丁:“别装死了,可以走了!” 家丁们连忙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跟着鲜于晃走了。 另一边,月娥和贞惠上了马车,往李府驶去。 车厢里,贞惠拉着月娥的手,担忧道:“月娥妹妹,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你可是有身孕的人,怎么能做这么剧烈的动作?” 月娥笑道:“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那几个草包,还伤不到我。” “可是……”贞惠还是不放心,“你怀着孩子,万一有个闪失……” “真的没事。”月娥拍拍她的手,“我练武多年,知道轻重。刚才那几下,都是巧劲,不会伤到孩子的。” 贞惠这才稍稍放心,但随即又皱起眉:“那个鲜于晃,说是明日要来登门道歉。我看他没安好心,怕是来找麻烦的。” 月娥冷笑:“他敢来,我就敢接。一个京兆府尹的儿子,还真以为能翻天了?” “可是……”贞惠欲言又止,“咱们给他添麻烦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哲。 月娥明白她的意思,柔声道:“姐姐别多想。老爷是什么人?一个京兆府尹的儿子,还真不够看。再说了,今日之事,错在鲜于晃,咱们占着理呢。他若真敢来找麻烦,老爷自有办法对付他。” 贞惠点点头,但眼中还是带着忧虑。她不想给李哲添麻烦,可今日之事,确实是她惹出来的。若不是她长得太招摇,也不会引来鲜于晃的调戏。 月娥看出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姐姐,这不是你的错。长得美不是罪,有罪的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今日若不是你,换作别的女子,怕是就要遭殃了。咱们这是为民除害,老爷知道了,只会夸咱们,不会怪咱们的。” 贞惠被她逗笑了:“就你会说。” “我说的是实话。”月娥正色道,“姐姐,你别总觉得自己是麻烦。老爷既然留你在府里,就是把你当自己人。自己人之间,哪有麻烦不麻烦的?” 贞惠心中感动,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长安的街巷。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如霜如雪坐在车厢外,听着里头的对话,相视一笑。 如霜低声道:“月娥娘子真是厉害,怀着身孕还能把那几个家丁打趴下。” 如雪点头:“是啊。不过那个鲜于晃,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明日他若真来,咱们得小心些。” “怕什么?”如霜挑眉,“有老爷在,他翻不起什么浪。” “也是。”如雪笑了,“咱们老爷,可不是好惹的。” 两人说着,马车已到了李府门口。月娥和贞惠下车,进了府门。 府里静悄悄的,李冶和杜若还没回来。月娥让如霜如雪把蜀锦收好,自己则和贞惠来了书房。 书房里,我正和阿洛说着话。见她们进来,我笑道:“回来了?料子买到了?” “买到了。”月娥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那个鲜于晃说明日要来登门道歉,我看他没安好心。” 第297章 李冶暴怒 我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京兆府尹鲜于仲通的儿子?好大的胆子,敢调戏我李府只之人。” 阿洛在一旁道:“鲜于仲通此人,官声尚可,但教子无方。他这个四儿子鲜于晃,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整日里斗鸡走狗,调戏妇女,没少给他爹惹麻烦。” “既然如此,明日就让他爹好好管教管教。”我冷声道,“阿洛,你去查查,鲜于晃平日里都干过哪些坏事,事无巨细。明日他若敢来,我就让他爹亲自来领人。” “是。”阿洛应声退下。 月娥有些担心:“老爷,我是不是又给您添麻烦啦?” “麻烦?”我笑了,“月娥,你记住,你们不是我的麻烦,你们是我的家人。家人受了欺负,我若不出头,还配做一家之主吗?” 月娥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嗯!” 贞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李哲对月娥的维护,让她既羡慕又感动。若有一日,自己也能被他这样维护,该多好。 可是,自己配吗?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明日鲜于晃若真来,还得小心应付。 我看出贞惠的担忧,柔声道:“贞惠,你也别多想。今日之事,错不在你,今日如若我在定斩下他的狗头。明日鲜于晃若敢来,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你们也累了,先去歇着吧。” 月娥和贞惠点点头,退出了书房。 贞惠的心中都是李哲那句“今日如若我在定斩下他的狗头”,原来他的心里真的把她当自己人。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眼中闪过冷光。 鲜于晃?京兆府尹的儿子? 好,很好。 明日,我就让你知道,有些人,你惹不起。 午膳时分,李府膳厅里香气四溢。春桃和夏荷正忙着布菜,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翡翠豆腐、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碗老鸭汤。 我坐在主位,看着这一桌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老爷饿了吧?”月娥笑着给我盛了碗汤,“先喝点汤暖暖胃。” 我接过汤碗,正要喝,就听外头传来脚步声。李冶和杜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看样子是刚从阿福和桃儿的新房回来。 “回来了?”我放下汤碗,“新房看得如何?” “好得很。”李冶在月娥身边坐下,春桃连忙给她递上热毛巾,“工匠师傅们已经开始干活了,赵师傅说,保准在婚期前完工。” 杜若在贞惠身边坐下,笑道:“老爷和季兰妹妹真是用心,那宅子外表普通,里头却别有洞天。阿福和桃儿有福了。” “应该的。”我说,“他们跟着我和季兰这些年,劳苦功高。成亲是大事,不能马虎。” 说话间,人都到齐了。李冶坐在我左边,月娥在她旁边,右边是杜若和贞惠。春桃夏荷站在李冶身后伺候,秋菊冬梅则站在我身后。 “用膳吧。”我拿起筷子。 大家开始动筷。月娥给李冶夹了块鱼肉,又给贞惠夹了块豆腐。李冶吃得香甜,一边吃一边说新房的事,说到兴起,眉飞色舞。 贞惠一直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有些闪烁。估计是想把鲜于晃的事讲给李冶,又怕李冶大着肚子,所以有所顾虑。 我看出她有心事,但也没有多嘴。倒是月娥,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 “季兰姐姐,杜若姐姐,有件事……”月娥放下筷子,看了贞惠一眼,“今日在东市,出了点事。” “什么事?”李冶抬起头。 月娥考虑着措词:“今天我们去布庄挑料子,遇到个登徒子,调戏贞惠姐姐。” 李冶眉头一皱:“登徒子?” “对!”月娥冲着李冶点点头,“那厮喝得醉醺醺的,上来就要拉贞惠姐姐的袖子,还要摸贞惠姐姐的脸。” “然后呢?”李冶追问。 “我上去就是一巴掌!然后那厮恼羞成怒,叫了七八个家丁进来。结果你猜怎么着?”月娥有些小得意,“三下五除二,全趴下了!” 李冶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她看向贞惠:“贞惠妹妹,你没事吧?” 贞惠连忙摇头:“我没事。都是月娥妹妹和如霜如雪护着我。” 李冶又看向月娥:“你怀着身孕,怎么能跟人动手?” 月娥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事,我自有分寸。再说了,那几个废物,还不够如霜如雪一只手打的。” 如霜在一旁轻声说:“月娥娘子确实没怎么动手。那些家丁,有五六个是我们姐妹打倒的。” 如雪点头:“是。夫人只教训了那个纨绔子弟,并没有用力。” 李冶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你肚子真没事?” “真没事!”月娥拍拍肚子,“这孩子皮实得很,随他爹。” 我正喝茶,差点没呛着。这丫头,说话越来越没边了。 李冶却没有笑,她站起身,脸色铁青:“那登徒子是什么人?敢动我李府的人?” 月娥说:“他自称是京兆府尹的儿子,叫什么鲜于晃。还说什么他是乡贡明经,要让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她声音拔高,一双金眸瞪得圆圆的,“鲜于晃?京兆府尹的儿子?吃不了兜着走?他活腻歪了吧!” 膳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春桃夏荷吓得低下头,秋菊冬梅也屏住呼吸。贞惠连忙拉住李冶的手:“季兰姐姐,你别激动,我没事……” “没事?”李冶转头看她,眼中怒火中烧,“他都伸手要摸你脸了,还叫没事?这要是我在场,非剁了他的手不可!” 我看着她气得通红的脸,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这丫头,脾气还是这么暴。不过,她护犊子的样子,真可爱。 “阿东!”李冶对着门外喊,“备车!随我到鲜于府去讨个公道!” 阿东在门外应了一声:“是!” 我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拦。 “等等!”杜若先站起来,一把拉住李冶,“我的好妹妹,你可消停消停吧!不知道自己怀着孕呢?!你要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李冶想挣开,但杜若抓得紧,她挣了几下没挣开,急得直跺脚:“姐姐你放手!我要去给贞惠妹妹讨个公道!他鲜于晃算什么东西,敢欺负我李府的人!” “讨公道也得讲究方法!”杜若将她按回凳子上,“你这样冒冒失失地闯到人家府上,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再说了,要动手的话也轮不到你个大肚子,老爷和我、还有阿东、阿洛都能让他喝上一壶。”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点头。杜若说得对,李冶现在怀着身孕,不能激动。而且这事,确实不宜闹大。 我刚要开口说话,月娥抢在我前面说道:“季兰姐姐,你别急,鲜于晃说了,明日来府里赔罪。” 杜若看了月娥一眼,冲她递了个眼神,一边将李冶按在凳子上一边说:“听到没?明日来府里赔罪。咱们就在家里等着,他若来赔罪,咱们就见招拆招。他若不来,咱们再去找他算账也不迟。” 李冶撅起嘴,气鼓鼓地说:“我知道了,我就是气不过嘛!贞惠怎么说也是公主,现在又是咱们李府的人,她受了欺负我这当主母的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杜若笑了,拍拍她的手:“没听月娥说啊!全都打趴下了,还说明日登门道歉,还想怎么样?月娥已经替你出过气了。” 李冶转头看向我,一双金眸瞪着我:“李子游,你到真沉得住气,人家欺负到你头上了,连个声都不吱?” 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这丫头,生气的时候像只炸毛的猫,可爱得紧。我忍住笑,正色道:“我可不敢跟孕妇抢话说。你这一通发作,我哪插得上嘴?” “哼!”李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就是不关心贞惠妹妹!” 月娥赶紧解释:“季兰姐姐误会老爷了。我们从东市回来,第一时间就去找老爷了。老爷听了,当时就说‘他要是当时在场,定砍下鲜于晃的狗头’。” 李冶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这还差不多。”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重新拿起筷子,但明显没胃口了。 贞惠也对李冶解释道:“老爷确实说了,还说明日只要鲜于晃来,就一定收拾他。季兰姐姐,你别生气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李冶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总算缓和下来:“这才像我们李府的当家人。” 杜若长出一口气,重新坐下,心里想:这孕妇的脾气都这么大吗?看来以后得小心伺候,可不能惹她生气。 我心里也在琢磨。鲜于晃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他明日真来赔罪,态度诚恳,我倒可以放他一马。 毕竟京兆府尹鲜于仲通是杨国忠提拔的人,现在虽然疏远了,但面子还得给。可若他敢耍花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过这些话,我没说出来。现在李冶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她都得怼回来。还是等她消消气再说。 “用膳吧。”我重新拿起筷子,给李冶夹了块排骨,“尝尝这个,厨子新学的做法,味道不错。” 李冶看了我一眼,夹起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嗯,好吃。” 见她情绪好转,大家都松了口气。月娥连忙给贞惠夹菜:“贞惠姐姐,你也多吃点。今天受惊了,得补补。” 贞惠笑着道谢,小口小口地吃着。杜若也活跃气氛,说起今日在新房看到的趣事。 “你们是没看见,那工匠赵师傅,听说我们要给阿福和桃儿准备新房,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尽心尽力。我问他为什么这么上心,你们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月娥好奇地问。 杜若笑道:“他说,阿福掌柜和桃儿姑娘是好人。去年他老娘病了,没钱抓药,是阿福掌柜借给他钱,还让念兰轩的茶博士轮流去照顾。他说,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呢。” 李冶听了,眼睛又红了:“阿福和桃儿,都是心善的人。” “是啊。”我点头,“好人有好报。他们成亲,咱们得办得风风光光的。” “那当然。”李冶来了精神,“我已经想好了,八月初五那日,咱们李府上下都得去贺喜。念兰轩、兰香坊、若兰饮,所有分号歇业一日,让能来的伙计们都来喝喜酒。” “这么大阵仗?”贞惠惊讶。 “必须的。”李冶认真地说,“阿福和桃儿是我们的家人,家人成亲,自然要热热闹闹的。” 月娥笑道:“那咱们可得提前准备贺礼。我打算绣一对鸳鸯枕套,就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杜若说,“我帮你。我绣花不行,但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我也帮忙。”贞惠说,“我虽然不会绣花,但可以帮忙裁布、穿针。” 李冶看着她们,眼中满是笑意。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一家人,和和美美,互相扶持。 用过午膳,李冶拉着贞惠的手:“走,去我的房间睡个午觉,姐姐给你压压惊。” 这话说得,逗得一桌人都笑了。贞惠笑得腼腆:“好,听夫人的。” 李冶又看向杜若和月娥:“姐姐,月娥,你们也去歇会儿吧。今日都累了。” 杜若和月娥点头。四人说说笑笑地出了膳厅,往后院去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心中温暖。这些女子,都是我的家人。家人受了欺负,我自然要护着。 鲜于晃,明日你最好识相点。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午后的书房,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靠在躺椅上小憩,脑子里却在根本没想明日如何应对鲜于晃。 京兆府尹鲜于仲通,此人我虽未真正交往过,但有所耳闻。能力一般,但擅长钻营,靠着巴结杨国忠爬上府尹之位。如今杨国忠改邪归正,他没了靠山,日子应该不太好过。 第298章 府尹无能 鲜于仲通那个四儿子鲜于晃,更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整日里斗鸡走狗,调戏妇女,没少给他爹惹麻烦。这次撞到我手里,也算他倒霉。 这事,我倒不怎么担心。一个小小京兆府尹的儿子,翻不起什么浪。倒是李泌的事,让我心里一直悬着。 太子那封密信,透露的信息太多了。回纥三千精兵,王忠嗣的旧部,还有李泌的下落……每一个都是关键。 正想着,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老爷,我回来了。”阿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阿洛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摞卷宗。他脸上带着汗,衣裳也有些凌乱,一看就是跑了不少路。 “老爷,您看看。”他将卷宗放在书案上,抹了把汗,“这么多,砍他十回都不为过。” 我坐起身,随手拿起一卷翻看。卷宗里记载的都是鲜于晃这些年来干的“好事”: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某街调戏良家妇女;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某酒楼吃霸王餐,还打伤了伙计;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某赌坊输钱赖账,还砸了人家的场子……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当事人,记载得清清楚楚。我粗略数了数,光调戏妇女这一项,就有十几起。杀人放火的大罪没有,但仗势欺人、强抢民女这些不入流的勾当,他干得不少。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我抬头看着阿洛,有些惊讶。这才半天工夫,他就搞到这么多证据,效率真高。 阿洛憨憨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都是东哥的关系。我就是个跑腿的,东哥让我去找谁,我就去找谁,然后人家就把这些东西给我了。” “阿东?”我挑眉,“他还有这本事?” “东哥可厉害了。”阿洛眼睛发亮,“他在长安城,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衙门的书吏、街上的混混、酒楼的伙计、赌坊的掌柜……只要他想打听,没有打听不到的事。” 我笑了。这倒是真的。阿东这一两年,虽然名义上是管家,但实际上一直是阿洛现在的角色,跟着我也结识了不少人。长安城里的风吹草动,他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东哥说了,这些卷宗都是从京兆府的档案库里抄来的。”阿洛补充道,“鲜于晃干的这些事,其实衙门里都有记录。只是他爹是府尹,没人敢管,所以就一直压着。” 我点点头,翻看着卷宗,心中渐渐有了计较。这些证据,足够让鲜于晃喝一壶了。 明日他若识相,我就拿这些敲打敲打他,让他以后收敛点。他若不识相,那我就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看他爹这个府尹还怎么当。 “老爷,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个鲜于晃?”阿洛问。 “看他明日表现。”我将卷宗合上,“他若诚心赔罪,我就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若敢耍花样,那我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阿洛点头:“就该这样。这种纨绔子弟,不见棺材不落泪。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他才知道天高地厚。” 我看着阿洛,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吃了午膳没?” 阿洛摸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还没。一拿到卷宗就急着回来,忘了吃了。” “你这孩子。”我摇头,“去厨房,让厨子给你下碗面。就说我说的,多加两个蛋。” “谢谢老爷!”阿洛眼睛一亮,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吃完面,陪我去趟相国府。” “是!”阿洛应声,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阿洛这孩子,聪明、机灵、办事牢靠,是个可造之材。韩揆把他推荐给我,真是推荐对了。 只是,他今年才十四岁,就跟着我东奔西跑,干这些危险的事。有时候想想,觉得挺对不住他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在学堂里读书,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转念一想,这世道,哪有什么无忧无虑?阿洛若不是遇到我,现在还在破庙里当乞儿,说不定哪天就饿死了。跟着我,虽然辛苦,但至少衣食无忧,还能学本事。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待他,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培养。 正想着,阿洛端着碗面进来了。一大碗汤面,上头铺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有几片青菜,看着就诱人。 “老爷,您吃不吃?”阿洛问。 “我吃过了,你吃吧。”我说。 阿洛也不客气,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香甜,额头上冒出汗珠,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笑道。 阿洛嘴里塞满了面,含糊不清地说:“对了!老爷,东哥说他去茶仓找韩揆师父了,好像是护卫的事,让我告诉您一声。” 我点点头。阿东办事,总是这么周到。 很快,阿洛吃完面,把碗筷送回厨房,又回来找我。我拿起那摞卷宗交给阿洛,起身道:“走吧,去相国府。” 相国府就在李府斜对面,只隔一条街,非常方便。我和阿洛步行过去,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相国府的门房认识我,见我来了,连忙迎上来:“李大人,相爷正在书房,我带您过去。这边请。” 我点点头,跟着门房往里走。阿洛抱着卷宗跟在我身后,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他虽不是第一次来相国府,但每次来都觉得气派。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来到书房。门房在门外禀报:“相爷,李大人来了。” “快请进。”杨国忠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我推门而入。杨国忠正坐在书案后看公文,见我进来,放下笔,起身相迎。 “子游来了,快坐。”他招呼我在客位坐下,又对门房道,“上茶。” 门房应声退下。阿洛将卷宗放在书案上,识趣地退到门外,和阿东站在一起。 书房里只剩我和杨国忠两人。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他现在整个人都变了,不仅身体好了,连气质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子游今日来,是有什么要事?”杨国忠开门见山。 “要事谈不上,小事一桩,”便将贞惠被调戏、月娥暴打鲜于晃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鲜于晃说明日要来我府上登门致歉,但我看他没安好心。所以来问问义父,你与鲜于仲通的关系如何?” 杨国忠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说来话长。鲜于仲通此人,之前一直是靠我发迹。他能做到府尹的位置,也是我的提拔。那时候我……咳咳,你懂的。” 我懂。那时候的杨国忠还是个奸臣,结党营私,提拔亲信。鲜于仲通能当上京兆府尹,肯定是给杨国忠送了不少好处。 “但是现在嘛,”杨国忠话锋一转,“道不同了。我与他,也疏远了。” “哦?”我挑眉,“为何?” 杨国忠叹了口气:“我想通了很多事。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可鲜于仲通此人,胸无大志,能力羸弱。他当京兆府尹这些年,长安城的治安不见好转,民生不见改善,唯一的本事就是阿谀奉承,懂得礼数。” 他顿了顿,苦笑道:“也正源于此,他在朝中的口碑还不错。吃人最短、拿人手短,那些收过他好处的官员,自然都说他好话。” 我点点头。这就是官场,现实得很。 “不过,”杨国忠正色道,“他那个儿子鲜于晃,确实不是个东西。整日里惹是生非,给他爹惹了不少麻烦。鲜于仲通也管教过,但每次都狠不下心,打几下就了事。所以鲜于晃越来越嚣张,这次撞到你手里,也算他倒霉。” 我将卷宗推到他面前:“义父看看,这都是鲜于晃这些年干的‘好事’。” 杨国忠接过卷宗,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他“啪”地一声合上卷宗,脸色铁青。 “混账东西!”他怒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吃霸王餐,打伤伙计;赌钱赖账,砸人场子……这哪是官家子弟,分明是地痞流氓!” 我静静地看着他发怒。现在的杨国忠,是真的变了。若是以前,他看到这些,恐怕只会一笑置之,甚至还会夸鲜于晃“有本事”。可现在,他是真生气了。 “子游打算如何处理?”杨国忠压下怒火,问我。 我沉吟片刻,道:“鲜于晃说明日来李府登门致歉,我想先看看他表现。他若诚心赔罪,态度诚恳,那我就放他一马。毕竟鲜于仲通是你提拔的人,面子还得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我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求多一个朋友,只求少一个敌人。” 杨国忠点头:“子游考虑得周到。” “但,”我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他若是撒泼耍混,不知悔改,那我定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最后一句,我说得铿锵有力,不容辩驳。 杨国忠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点头道:“子游放心,按你说的做。老夫给你托底。他胆敢撒泼耍混,不只是他,我连鲜于仲通也一起拿下。这京兆府,也真的需要一个有能力、为老百姓谋福的府尹了。” 我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果然是贤相本色。” 杨国忠老脸一红,摆摆手:“子游就不要揶揄老夫了。还不是你让我走回正途。现在的我,只想为大唐做些有益的事,无论是百姓受益,还是朝廷受益。” 他说得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伪。我能听出,他是真心的。 “百姓一定会记得你为他们做的一切。”我认真地说,“历史也会如实记载你对大唐的贡献。我的贤相义父,咱们一起努力。” 杨国忠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一起努力!” 笑罢,他又道:“对了,子游,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鲜于晃虽然是个纨绔,但他娘是鲜于仲通的正妻,娘家有些势力。他还有个舅舅,在御史台当差。明日他若真来,你小心些,别让他们抓住把柄。” 我点头:“多谢义父提醒,我自有分寸。” 又聊了几句,我起身告辞。杨国忠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子游,放手去做。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谢义父。”我拱手。 从相国府出来,天色还早。我对阿洛道:“备车,去崇文尚武堂。” “是!”阿洛应声,小跑着回李府去牵马车。 我站在相国府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心中感慨。有杨国忠这个贤相义父撑腰,我在长安城,确实可以横着走。 但,我不能仗势欺人。我要做的,是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鲜于晃,明日见。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缓缓行驶。阿洛驾车很稳,我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崇文尚武堂在国子监附近,是皇帝御赐的牌匾,亲笔题字。那里原本是我办的公益学堂和公益武馆,后来皇帝知道了,大加赞赏,赐名“崇文尚武堂”,还亲自参加了开业典礼。现在那里不仅是读书习武的地方,也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慈善机构。 只是,最近我太忙,有段日子没去了。不知道那里现在如何。 正想着,马车停下了。阿洛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老爷,到了。” 我掀开车帘下车。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宅院,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崇文尚武堂”的鎏金匾额,字迹遒劲有力,是皇帝亲笔。大门两侧还蹲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大家都叫他王伯。他见我来了,连忙迎上来:“李大夫,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我点点头,带着阿洛往里走。一进大门,就感觉不对劲。 太安静了。 崇文尚武堂分两个部分:东边是学堂,西边是武馆。往常这个时候,学堂里应该有读书声,武馆里应该有练武的呼喝声。可今天,学堂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反倒是武馆那边,传来一阵阵的叫好声。 第299章 阿洛之光 “王伯,学堂里怎么这么安静?”我问。 王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欲言又止:“这个……李大夫,您还是问问先生们吧。我就是个看门的,说不清楚。” 我皱起眉。王伯这态度,明显有问题。 “走,去学堂看看。”我说。 王伯连忙在前面带路。穿过前院,来到学堂。学堂是座二层小楼,一楼是教室,二楼是先生们的书房和休息室。此时教室的门关着,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学生们呢?”我问。 “在、在教室里练字呢吧!”王伯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前走。王伯擦了把汗,小跑着跟上。 来到前厅,就见岑参、张继、朱斌三个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愁眉不展地讨论着什么。看到王伯带着我和阿洛进来,三个人连忙站起来。 “李大夫!”三人齐声行礼。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问:“学生们呢?” 张继苦着脸:“在教室练字呢。” “你们三个怎么愁眉不展?”我看着他们,“有什么事吗?” 三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岑参最沉不住气,一拍大腿:“哎……李大夫,不是我们不想好好教,这……这才几天光景,学堂的学生从二十五个人到现在只剩六个了,唉呀!” “六个?”我皱眉,“其他人呢?” 张继无奈地摇头,还摊开双手:“说来也怪,一个没走,都去武馆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武馆的方向,心中有些堵得慌。武馆和学堂是连通的,中间有个月亮门。此时月亮门那头传来阵阵呼喝声,听起来人不少。 “为什么会这样?”我问,“是你们教得不好,还是学生不愿意学?” “我们也不知道啊。”张继叹气,“我们很着急,这不,正探讨这事呢。也不知道是我们教的有问题,还是我们长得难看,感觉学生们都不愿和我们接触。” 我被他的话气笑了,开玩笑道:“也就你长得丑,岑先生和朱先生可不丑。” 张继摸了摸自己的脸,委屈道:“我也没觉得自己丑啊……” 岑参和朱斌都笑了,但笑容很快又消失了。朱斌开口,声音低沉:“正如懿孙所说,不过……我们现在正在探讨此事。穷人家孩子读书,本就是件新鲜事物,也许是我们的方法有误;再或者是我们引导的方向不对。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坚持改进。” 我点点头,问:“与杜甫杜院长汇报过此事吗?” “还没有。”张继说,“我们想聊出个原因、结果,再请教杜院长。不能什么事都麻烦杜院长,他管着茶仓,还要照顾妻儿,已经够忙了。” 这倒是。杜甫现在不仅是崇文尚武堂的院长,还管着茶仓的日常事务。他妻子身体不好,孩子还小,确实辛苦。 我正想着,忽然注意到阿洛在我身旁有些跃跃欲试。他眼珠子乱转,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阿洛,”我看向他,“你知道怎么回事?” 阿洛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知道点。因为我当初也和他们一样。” 我被他的话挑起了兴致,嘴角上扬:“那你来说说。” 阿洛也不含糊,清了清嗓子,道:“其实啊,正是因为家里穷,接触不到诗词文章。但能拿住镰刀那天起就得上山砍柴,下地干活。所以,这些孩子都能跑能跳,活泼好动。学武对他们门槛很低,直接就能上手。而学文……” 他顿了顿,看了三位先生一眼,小心翼翼地说:“三位先生都是大家,学问深,讲的东西也深。你们说的可能连我都听不懂。就像我刚到茶仓的时候一样,杜院长让我背《千字文》,那么长的一段文章,我背了三天都没背下来,急得直哭。所以……所以就想着,要不还是去武馆吧,至少那里不压抑,还能活动活动筋骨。” 三位先生听了,都愣住了。岑参瞪大眼睛,张继张着嘴,朱斌则陷入沉思。 我赞赏地看着阿洛。这小子,观察得真仔细,说得也在理。 “别光说原因,”我道,“怎么才能解决?” 阿洛的眼珠子又在眼睛里乱转,显然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嗯……其实也简单。但是,这只是我自己想的,说错了别怪我……” “少废话,”我笑骂,“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别卖关子。” 阿洛憨憨一笑,放松下来:“我觉得吧,在课堂上不要太严肃了。也不能上来就读文章、背句子、认字。要把他们的兴趣勾出来。” “怎么勾?”张继急切地问。 “拿我来说吧。”阿洛在凳子上坐下,比手画脚地说,“我当初进茶仓之前不识字,但是我会背曹孟德的《观沧海》。不是别人教的,是我在街上听书听来的。说书先生讲曹孟德的故事,讲他如何在碣石山观海,如何写下‘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我还知道这文章是在哪儿写的,为什么写的,甚至……”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还知道曹孟德喜欢别人的娘子。” “噗——”张继一口茶喷了出来。 岑参和朱斌也忍俊不禁。我也笑了,这小子,真敢说。 阿洛也笑了,接着说:“所以啊,当我进入茶仓之后,就想多认字,能读一些这样的故事。 杜院长知道了,就专门找了些有趣的历史故事、名人轶事,一边讲一边教我们认字。我们听得津津有味,认字也认得快。” 他看向三位先生,认真地说:“所以三位先生上课,可以先讲故事,就像说书似的。学生们喜欢故事,就愿意听;愿意听,就会想认故事里的字;认了字,就会想读更多的故事。这样一来,不就学进去了?” 岑参听完,猛地站起来,走到阿洛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语惊醒梦中人啊!阿洛,你说得太对了!确实是我们方法不对路子!” 张继也恍然大悟:“对啊!我们总是想着怎么教他们学问,怎么让他们考科举,却忘了他们还是孩子,需要兴趣引导。” 朱斌点头,眼中闪着光:“阿洛说得对。穷人家的孩子,没接触过书本,直接教他们之乎者也,他们肯定听不懂,也没兴趣。但讲故事就不一样了,人人都爱听故事。” 我看着三位先生豁然开朗的样子,心中欣慰。阿洛这小子,又立了一功。 三位先生拉着阿洛坐下,开始问各种问题。 “阿洛,你说我们先讲什么故事好?”张继问。 “三国故事啊!”阿洛眼睛一亮,“桃园三结义、三英战吕布、火烧赤壁……这些故事可精彩了!保证孩子们爱听。” “可是,”岑参皱眉,“三国故事里打打杀杀的,会不会教坏孩子?” “不会。”阿洛摇头,“说书先生讲的时候,都会讲忠义、讲智谋。比如关羽忠义,诸葛亮智慧,曹操……嗯,曹操虽然好色,但也有雄才大略。这些都能教孩子做人的道理。” 朱斌点头:“有道理。那除了三国,还有什么故事?” “多了去了。”阿洛掰着手指头数,“《史记》里的故事,比如韩信胯下之辱、项羽破釜沉舟;《汉书》里的故事,比如苏武牧羊、张骞出使西域;还有本朝的故事,比如玄奘法师西去取经……这些故事,既有教育意义,又精彩有趣。” 三位先生听得连连点头。张继拍案叫绝:“妙啊!阿洛,你真是个小诸葛!这些故事,我们都会讲,怎么就没想到呢?” 阿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是瞎说的。三位先生学问深,肯定比我懂得多。” “不不不,”岑参认真地说,“你这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钻了牛角尖,总想着怎么教学问,却忘了最基本的——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朱斌感慨道:“是啊。我们读了这么多年书,总以为学问就得正正经经地教,却忘了孩子天性爱玩、爱听故事。阿洛,谢谢你点醒我们。” 阿洛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看着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心中感慨。阿洛虽然没正经上过学,但在街头摸爬滚打,反而更懂人心。他知道穷人家孩子想听什么,想看什么,也知道怎么引起他们的兴趣。 这也许就是“实践出真知”吧。 三位先生又问了阿洛很多问题,阿洛都一一解答。他说话幽默,肢体语言丰富,常常逗得三位先生哈哈大笑。 张继几次拍着大腿说“妙啊”,岑参则不停地记笔记,朱斌则陷入沉思,显然在思考如何改进教学方法。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进前厅,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 这才是崇文尚武堂该有的样子:先生们虚心求教,学生们兴趣盎然。学问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融会贯通;教育不是填鸭灌输,而是启发引导。 “三位先生,”我开口道,“阿洛说的,你们觉得如何?” 三人同时转头看我,眼中都闪着光。张继抢先道:“李大夫,阿洛说得太好了!我们这就改,明天就开始讲故事!” 岑参点头:“对!我们先从三国故事讲起,一边讲一边教他们认字。等他们有兴趣了,再慢慢加深。” 朱斌则道:“李大夫,我们还想请阿洛常来。他虽然不是先生,但他懂孩子,能给我们很多好建议。” 我看向阿洛:“你愿意吗?” 阿洛眼睛一亮:“愿意!当然愿意!只要三位先生不嫌我笨,我愿意常来。” “怎么会嫌你笨?”张继搂住他的肩膀,“你比我们聪明多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小军师!” 大家都笑了。笑声中,我看到三位先生眼中的愁云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希望和干劲。 这就对了。崇文尚武堂,不仅要崇文尚武,更要因材施教,有教无类。 从崇文尚武堂出来,天色已晚。阿洛驾着马车,我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老爷,我今天没给您丢脸吧?”阿洛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一丝忐忑。 我笑了:“没丢脸,你表现得很好。三位先生都很佩服你,要不然,也不会问你那么多问题。” 阿洛嘿嘿笑了:“那就好。其实我也没想到,我就是随便说说,他们还真听进去了。” “那是因为你说得有道理。”我道,“阿洛,你记住,学问不在高低,而在实用。你能从你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角度想问题,这就是最大的学问。” 阿洛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谢谢老爷。要不是您,我现在还在街上要饭呢。是您给了我机会,让我读书认字,让我有机会帮助别人。” 我心中一动,掀开车帘,看着阿洛的背影。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背挺得笔直,驾车的动作熟练而沉稳。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瘦小的乞丐了,他长大了,懂事了,能独当一面了。 “阿洛,”我说,“好好干。将来,你会有大出息的。” 阿洛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着光:“嗯!我一定回的,不辜负老爷还有韩师傅、夫人的谆谆教导和期望!”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缓缓行驶,驶向李府。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金色,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明日鲜于晃要来,今晚得好好想想,怎么戏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而且,有杨国忠托底,有杜若坐镇,有阿东打点,有阿洛跑腿,我倒不介意把事情玩的再大一些。 李泌的下落,才是我真正担心的。 他到底被关在哪里?王忠嗣把他看管得严不严?太子会不会对他下毒手?韩揆师兄有没有打探到消息?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翻涌,让我无法平静。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我下车,抬头看着府门上的匾额——“李府”二字,是陛下亲笔所书,笔力遒劲。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第300章 府尹囧像 院子里,阿东正在安排晚膳。春桃夏荷端着菜往主院走。秋菊冬梅在廊下浇花。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温馨。 可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安禄山要反,太子要动,李泌被困,王忠嗣要等着我去见,这又来了个鲜于晃…… 一件接一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这就是我的生活,从穿越到唐朝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平凡。 我笑了笑,迈步往主院走去。 不管前面有多少风雨,我都得扛着。 因为身后,是我要守护的人。 第二天午时不到,鲜于晃还真的来了。 我正在书房翻看阿洛带回来的账目,阿甲匆匆来报:“老爷,门外来了个叫鲜于晃的,带着七八个人,说是来道歉的。” 我放下卷宗,嘴角微微上扬。这小子,还真来了。 消息很快传到主院。李冶正和杜若、月娥、贞惠在厅堂里喝茶聊天,听到阿乙的禀报,顿时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 “来了?我去看看!” 她挺着将近七个月的肚子,动作却快得像一阵风。杜若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重新按回凳子上。 “我的好妹妹,听姐姐的,你现在可不能去,咱当主母的要矜持!”杜若又好气又好笑,“再者,你还要小心肚子里的宝宝呢!” 李冶撅着嘴,一双金眸瞟着杜若,一脸不甘心:“我又没说要动手,就……就是去看看嘛。”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没底气。 杜若转头对月娥和贞惠说:“季兰就交给你们了,看住她,别让她动了胎气。我陪老爷出去看看。” 她活动活了肩膀,理了理衣裙,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季兰你就放心吧。老爷出面,哪里还能用到咱们?我去也就是帮你看个究竟,等我回来好讲给你听。” 月娥和贞惠一边一个,坐到李冶旁边,一左一右挽住她的胳膊。 月娥笑嘻嘻地说:“季兰姐姐,你就安心坐着吧。老爷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回来我们罚他跪搓衣板。” 贞惠也轻声说:“夫人,您别担心。有老爷在,定不会轻饶他的,杜若姐姐一会也会告诉你详情。” 李冶不情不愿地撇开两人的手,嘴里嘟囔着:“你们不用这样,我又不是一阵风,说飞就飞了,我就是想看看那登徒子长什么样嘛……” 杜若摇摇头,跟着我往外走。 来到府门,我一眼就看到了鲜于晃。 这人长得……怎么说呢,有点像《西游记》里的奔波霸。尖脸猴腮,三角眼,眉毛稀稀拉拉的,偏偏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头上戴着镶宝石的头巾,整个人花里胡哨的,像只开了屏的公鸡。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家丁,个个脸上都挂了彩。而且明显是又“化了妆”——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上,又涂了红药水,看起来惨不忍睹。有几个还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鲜于晃见我出来,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脸上堆着笑:“李大夫,久仰大名!”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微微拱手还礼:“鲜于公子,久仰。” “不敢不敢。”鲜于晃嘿嘿笑着,三角眼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又往我身后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我不动声色地问:“不知鲜于公子来我这李府,有何贵干?” 鲜于晃讪笑一声,半转身,一边说话一边滑动小臂,向身后那些家丁展示:“昨日你府中有几位女子,将我的家丁打伤了。你看,这一个个的,被打得多惨。” 我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下手这么重?不知是何起因?” 鲜于晃脸色微微一变,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堆起笑容:“昨日,本公子喝多了,身形不稳,在一店铺中不小心触碰到了你府中的女子。我等还没解释,便遭到了如此暴力。” 他说“不小心”三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走路时无意间碰了一下。 我心中冷笑。不小心?不小心会伸手去拉贞惠的袖子?不小心会说出“小娘子别挡道”那种话? 但我脸上不露分毫,继续装傻:“哦……那……鲜于公子今日可是醒酒之后,来道歉的?” 鲜于晃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咬着后槽牙,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李大夫,”他干笑两声,“不如咱们入府聊如何?这大街上,让人看笑话不是。” 我心中鄙夷。还想进府?你也配? 我笑了笑,语气客气但疏离:“言之有理。不过夫人有孕,不太方便。就在这里道歉好了,我代为收着。” 鲜于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他入府。他身后的家丁们也面面相觑,有几个还小声嘀咕了几句。 鲜于晃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双手抱拳:“李大夫,昨日一事,醉后多有得罪,我这厢给您道歉了。” 他说完,放下双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奸诈的冷笑。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我的家丁都被打伤了,你也看到了。所以嘛……这就诊费、误工费、抓药钱,也该李大夫一并承担。” 我微微一笑。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哦?怎么个承担法呢?”我问。 鲜于晃肩膀微微上扬,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八个家丁加上我,一共九个人。就算你一人一百两,一共九百两吧!” 他伸出九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三角眼里满是得意。 九百两?这小子还真敢开口。 杜若在一旁冷冷开口:“九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鲜于晃的目光落在杜若身上,三角眼顿时亮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杜若,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来扫去,那眼神色眯眯的,毫不掩饰。 “这位漂亮的娘子,”他嘿嘿笑着,声音都变了调,“此言差矣。我这可是念在李大夫当朝为官,给的友情价。不然这些家丁报了官……惊动了我爹,他要看到自己家丁被打成这样,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说“我爹”两个字时,语气特别重,三角眼里满是威胁。 杜若面色不变,但眼神更冷了。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在忍耐了,这也就是杜若识大体,要不然,这小子估计要满地找牙了。 我笑了笑,语气平静:“好啊,就报官。我正想与鲜于府尹好好聊聊。” 鲜于晃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模样。 “李大夫,”他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虽然你身为三品不假,但不过就是个闲职而已。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向前走了一步,下巴抬得更高了:“在这长安城的一亩三分地,府尹可是天。京兆府……”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鲜于晃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鲜于晃被打得一个趔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捂着脸,三角眼里满是怒火,张嘴就骂:“哪个王八蛋敢——”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打人的人,顿时愣住了。 “爹……爹?你……怎么……来了!” 打人的不是别人,正是鲜于仲通、鲜于晃他爹。 鲜于仲通五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官服,此刻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杨国忠。 鲜于仲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鲜于晃的鼻子骂道:“你个逆子!还不跪下给李大夫赔罪!” 鲜于晃捂着脸,一脸懵逼:“什么?给他跪下赔罪?” 我向前走了一步,微微拱手:“义父、鲜于府尹,你们怎么来了?” 杨国忠冷笑一声,看着鲜于晃,语气不咸不淡:“我们要是不来,估计陛下就得去鲜于府问责喽!” 他指了指鲜于晃,声音提高了几分:“还长安城的天?你咋不说是大唐的天呢?” 鲜于仲通冷汗都下来了。他当然知道“长安城的天”这句话的分量——这要是传到朝堂上,说他鲜于家凌驾于陛下之上,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相国严重了,”鲜于仲通连忙躬身,“是属下教子无方,都是属下的错。” 他说完,一脚踢在鲜于晃的大腿内侧,力道不轻:“让你这个逆子跪下赔罪,没听到吗?” 鲜于晃被踢得龇牙咧嘴,但他不傻。他爹来了,杨国忠也来了,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他哪还敢嚣张?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弓着腰,声音都变了调:“李大夫,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我给你道歉!” 鲜于仲通也深深鞠了一躬:“李大夫,多有惊扰,老夫先给您赔罪了。都是老夫的错,养了这么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鲜于晃,又看了看鞠躬的鲜于仲通,语气平静:“哦?那误工费、抓药费?” 鲜于晃连忙摆手:“那是我跟您开玩笑的!今日我就是来为昨日之事道歉的,真心实意的!” 我笑了笑,看向鲜于仲通。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额头上全是汗珠,山羊胡都在微微发抖。 我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递给阿洛一个眼神。阿洛机灵地接过去,双手呈给鲜于仲通。 “府尹大人,”我一字一顿地说,“这个您看看。希望大人秉公处理。无论什么人证、物证,需要帮助的话,我可助一臂之力。” 鲜于仲通接过卷宗,翻看了一眼。 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就变了。从铁青变成了惨白,拿着卷宗的手都在发抖。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大夫……”他抬起头,嘴唇都在哆嗦。 我直接打断他:“我也定会盯着这个案子。” 我转身,对阿洛说:“送客。”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府门。杜若跟在我身后,阿洛上前一步,挡在鲜于仲通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府门缓缓关上。 门外,鲜于仲通拿着卷宗,手还在抖。他看向杨国忠,眼中满是求助。 杨国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好自为之。处理妥当。”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自顾自地回了斜对面的相国府。 鲜于仲通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卷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鲜于晃。 “哼!”他一甩袖子,“跟我回京兆府!你个不争气的畜生!” 鲜于晃爬起来,捂着脸,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鲜于家的马车停在巷口,鲜于仲通上了车,鲜于晃跟在后面。家丁们一瘸一拐地跟着,一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马车里,鲜于晃捂着脸,小声嘀咕:“爹,那个李哲不就是个三品闲职吗?至于您……” “闭嘴!”鲜于仲通一巴掌又扇了过去,“你个蠢货!你知道那卷宗里是什么吗?” 鲜于晃捂着另一边脸,不敢说话了。 鲜于仲通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全在上面!时间、地点、当事人,一清二楚!你是想让鲜于家满门抄斩吗?” 鲜于晃终于慌了:“爹,那……那怎么办?” 鲜于仲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慌乱,只剩下决绝。 “怎么办?回京兆府,升堂,审案。” 鲜于晃瞪大了眼睛:“爹,您要审我?” “不审你,难道等着李哲把卷宗送到陛下面前?”鲜于仲通冷冷地看着他,“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够你吃几年牢饭了。但至少,鲜于家还能保得住。” 鲜于晃瘫坐在车厢里,脸色惨白。 李府里,我穿过回廊,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的凉亭里,李冶、月娥、贞惠正坐在那里乘凉。李冶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回廊的方向。月娥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池塘里的锦鲤。贞惠坐在李冶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第301章 意外之吻 见我来了,李冶眼睛一亮,放下团扇就要站起来。 “坐着坐着,”我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李冶乖乖坐回去,仰头看着我,金眸亮晶晶的:“怎么样?那登徒子走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接过贞惠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走了。被他爹带走的。” “他爹?”月娥来了兴致,“鲜于仲通来了?” 我点点头:“来了。还有杨国忠。” 李冶眨了眨眼:“义父也来了?” “嗯,”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鲜于晃想讹我九百两,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爹一巴掌扇懵了。后来他爹看了卷宗,脸都白了。” 月娥拍手笑道:“活该!那登徒子就该被收拾!” 贞惠轻声说:“李大人,那卷宗……会不会给鲜于府尹惹麻烦?” 我笑了笑:“惹麻烦的是他自己。他要是秉公处理,还能保住官位。要是徇私……那就不只是丢官的事了。” 李冶点点头,忽然问:“那鲜于晃会不会被判刑?” “看鲜于仲通怎么处理了,”我说,“不过我让阿东盯着,他不敢乱来。” 月娥伸了个懒腰,笑道:“这下好了,那登徒子再也没机会欺男霸女了。贞惠姐姐,老爷的报仇手段比我的厉害吧!” 贞惠低下头,脸微微泛红:“多谢李大人。” 我摆摆手:“不用谢。你在我李府住着,就是李府的人。谁敢欺负你,就是欺负李府。” 贞惠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 正说着,阿东从回廊那边快步走来,在凉亭外站定,躬身道:“老爷,鲜于晃被鲜于仲通带回京兆府了。听说一回去就升了堂,鲜于晃被关进了大牢。” 李冶惊讶道:“这么快?” 阿东点头:“是。鲜于仲通还下令,彻查鲜于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京兆府上下都忙开了。” 我微微一笑。鲜于仲通这个人,虽然能力一般,但脑子不笨。他知道,现在保儿子就是害自己。把鲜于晃推出去,至少还能保住鲜于家的其他人。 “继续盯着,”我说,“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 “是。”阿东退下了。 李冶看着我,眼中满是笑意:“我家老爷真厉害,一炷香的工夫就把人收拾了,还给送了官。” 我捏捏她的脸:“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月娥撇嘴:“老爷,您就别自夸了。要不是杜若姐姐拦着,季兰姐姐差点冲出去打人。” 李冶脸一红:“我哪有,我就是想看看热闹而已……而已!”李冶把最后两个字说的声音很大。 杜若从回廊那边走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瓜,笑道:“得了吧!要不是我拦着,你现在估计还在府门口抽鲜于晃的嘴巴呢。” 李冶被说得不好意思,拿起一块瓜塞到杜若手里:“姐姐吃瓜,是我冲动了,以后我向你学习,矜持、温文尔雅。”李冶伸出兰花指,发着嗲嗲的声音。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把众人都逗笑了。 晚膳时,李冶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说要庆祝一下。鲜于晃被关进大牢的消息传遍了李府,下人们都议论纷纷,说还是老爷厉害,不出手就把人收拾了。 阿福和桃儿也来了。阿福穿着一身新衣裳,精神抖擞,桃儿穿着粉色的襦裙,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老爷,夫人,”阿福拱手道,“听说鲜于家那小子被收拾了?” 我点点头:“嗯,关进去了。” 阿福笑道:“活该!那小子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好几年了,总算有人收拾他了。” 桃儿轻声说:“老爷,您可要小心些。鲜于家毕竟在京兆府经营多年,万一他们报复……” 李冶拉着桃儿的手:“怕什么?你家子游老爷什么人?他敢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桃儿笑了:“是,夫人说得对。” 晚膳热热闹闹地吃完了。阿福和桃儿告辞回去,李冶和杜若、月娥、贞惠在厅堂里聊天。我回到书房,准备处理一些事务。 刚坐下,阿洛就来报:“老爷,阿史德王子和雅尔腾公主来了。” 我一愣。这么晚了,他们来做什么?估计是阿史德这小子又馋酒了。 “请到书房来。”我说。 不多时,阿史德和雅尔腾跟着阿洛走了进来。 阿史德穿着一身回纥服饰,精神抖擞,一进门就哈哈大笑:“子游兄弟,好久不见!” 雅尔腾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男装,头发束起,腰间佩着一把弯刀,英姿飒爽。她看到我,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神却有意在闪躲。 我起身相迎:“大哥,雅尔腾公主,快请坐。” 阿史德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子游,你这茶就是好喝,”他抹抹嘴,“比我们回纥的奶茶强多了。” 我笑道:“喜欢就多喝点,再说了,你常去念兰轩,让阿荣给你拿几包不就有的喝了。” 阿史德一撇嘴:“我可不会煮这玩意,到我手里就是霍霍东西喽!”自嘲道。 雅尔腾在阿史德旁边坐下,安静地喝茶,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架上,似乎在找什么书。 阿史德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递给我:“子游,你要的东西。”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写着字,全是回纥三千精兵的具体安排——哪些人被安排在东宫,哪些人被安排在京兆府,哪些人被安排在禁军中,清清楚楚,总数量,各分队数量,领头人,特别详细。 我心中一喜,合上册子:“效率够高,谢谢义兄。” 阿史德摆摆手:“你安排的事,我当然要尽心尽力去办,不过嘛!他们也经常换岗,但是大差不差。谢嘛就不用了。”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不过嘛……咱么整点兰香醉还是可以有的。” 我哈哈大笑,这个阿史德,我就知道他来我李府就是奔着这口兰香醉。 “阿洛,”我吩咐道,“准备些下酒菜,再搬几坛兰香醉。一会我与王子和公主痛饮几杯。准备好了就拿到书房,我们在这儿喝。” 阿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阿史德搓搓手,眼睛都亮了:“子游,你这兰香醉,我在你的兰香坊也买过。但是,与在你李府喝的味道可是大相径庭,。” 我笑道:“少来,都是一款酒,不过,到了我这儿管够,走的时候再打包个几坛也没问题。” 阿史德看了看雅尔腾,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子游,雅尔腾的事……她想通了。” 我一愣:“想通了?” 阿史德点点头,叹了口气:“她想通了,不纠缠你了。但是拜你所赐,她现在即懂事又温柔。” 我撇撇嘴,硬着头皮开玩笑说道:“我还有这么大的功劳?” 阿史德和我无奈的相视而笑。 雅尔腾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脸微微泛红,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不多时,阿洛带着秋菊和冬梅端来了下酒菜。几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还有一大盘烤羊排。三坛兰香醉摆在桌上,封泥还没打开,已经能闻到淡淡的酒香。 阿史德眼睛一亮,抢过一坛,拍开封泥,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好酒!”他抹抹嘴,眼睛更亮了,“再来!” 我笑着给他又倒了一碗,也给雅尔腾倒了一碗,自己倒了一碗。 三人举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阿史德话多,从回纥的草原说到长安的街市,从骑马射箭说到喝酒吃肉,滔滔不绝。我陪着他聊,时不时插几句,两人笑语连珠。 雅尔腾却一直很安静。她端着酒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她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与之前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判若两人。 我怕她无聊,便提议:“光喝酒没意思,咱们玩个游戏吧。” 阿史德来了兴致:“什么游戏?” 我想了想,说:“猜石子。” 我从桌上拿起一颗白色的石子,握在手里,把手背到身后,再伸出来,两只手都握成拳头。 “猜猜石子在哪只手里,”我说,“猜对了,我喝酒。猜错了,你喝酒。轮流坐庄。” 阿史德哈哈大笑:“这个好玩!我先来!” 他盯着我的两只手看了半天,犹豫着指了指左手:“这只?” 我张开左手,空的。再张开右手,白石子躺在掌心。 “错了,”我笑道,“你喝。” 阿史德痛快地端起碗,一饮而尽。 雅尔腾看着我们玩,嘴角渐渐上扬。轮到她了,她指了指我的右手,这次猜对了。 “我喝。”我端起碗,喝了一碗。 几轮下来,雅尔腾渐渐放开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话也多了,脸上带着笑容,时不时还跟阿史德抢着猜。 “左手!” “错了,你喝。” “哎呀,我怎么又猜错了?” “因为你运气不好。” “你才运气不好!你全家运气都不好”话一出口,屋内顿时安静,随后,爆笑声响彻书房。 雅尔腾撅着嘴,即尴尬又不服气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喝完还冲我扬了扬下巴,那模样又恢复了从前的刁蛮。 阿史德看着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有段时间没看到雅尔腾如此高兴了。还是你有办法。” 我笑了笑:“来了我李府,就必须高兴,无论什么时候。” 雅尔腾的运气确实不太好,十次有八次猜错。她喝得最多,脸渐渐红了,眼神也有些迷离。 “再来再来!”她嚷嚷着,动作洒脱,声音也大了,我又见到了当初从东宫救出来的刁蛮公主模样。 阿洛又开了一坛酒,给我们倒上。这次轮到雅尔腾坐庄。她站起身,双手握拳伸到我面前,兴奋地说:“该你猜了!” 我看了看她的两只手,正要说话,雅尔腾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我倒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张开双手,防止她摔在地上,可她却直接倒在我怀里,坐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的双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她的肩膀撞到我的胸膛。 然后,我们,四目相对。 雅尔腾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迷迷蒙蒙的,带着醉意,也带着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她就这样看着我,一动不动。 阿史德一惊,手中的酒碗差点掉地上。他看看我们,扭过脸去,自顾自地喝酒吃肉,嘴里还振振有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我的双手揽在雅尔腾的腰上,想挪开又不敢挪开,怕她坐不稳再摔倒。大腿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坐在我腿上,身体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温度。 她就这么看着我,双手缓缓搭在我的肩上,眼中似有泪花闪动。 “李哲,”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吗?我以为我能忘记你了。可是我现在才明白,那根本做不到。” 我心中泛起一阵波动:“雅尔腾,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雅尔腾笑了,笑得很灿烂,眼角却有泪滑落,“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说完,她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唇。 热烈,奔放,带着少女的气息。 那个吻来得突然,却又不让人觉得突兀。她的唇柔软而湿润,带着兰香醉的味道。她吻得很认真,很投入,仿佛要把所有的思念都倾注在这一吻里。 我不知道该不该闪躲。躲开,会不会伤了她的心?不躲,会不会让她误会? 我就这样思考着,她就这样亲吻着。 不知过了多久,阿史德的干咳声惊醒了我俩。 雅尔腾羞红了脸,急忙起身,身体有些晃。我赶紧站起身扶住她。 “李哲,谢谢你,”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我以为你会把我推开。谢谢你让我体会这份美妙。” 她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痕,但脸上是笑着的:“你知道吗?在水上庭院,我每天的梦里都有你。做着刚才做的事,但那都是幻想。今天,我终于得偿所愿。所以,我真的谢谢你。” 第302章 无声月娥 阿史德站起身,从我手中扶过雅尔腾,有些尴尬地说:“子游,你别介意。雅尔腾有些喝多了,回去我再劝劝她。” 他扶着雅尔腾,想把雅尔腾让道座位上,可是,雅尔腾却挣开他的手,转身看着我,醉眼朦胧地说:“酒后才能吐真言。李哲,我喜欢你,无可救药地喜欢你。但是,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我知道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你的身份,我只是想感受感受和心爱的人亲吻是什么感觉。”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以后我会做一个温柔的回纥公主,不任性、不胡闹,但也会一直喜欢着你。” 我看着醉眼朦胧的雅尔腾,她还在说着,说着那些连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要表达什么的话。 我看向阿史德:“对不起,我……” 阿史德憨憨一笑,摆摆手:“子游,你不用道歉。你有你的想法和……,我理解。” 他将雅尔腾往怀里又紧了紧:“我这就带她回去,子游放心,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子时两刻了。 “太晚了,别走了,”我说,“阿洛,让秋菊和冬梅在东跨院收拾两间房。” 阿洛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阿史德犹豫了一下,“太叨扰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佯装怒色:“大哥说的什么话!?你来了兄弟的府上怎么成了叨扰?信不信明日我就单独给你在府中修个院子?” 阿史德表情凝重:“子游,能成为你的义兄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性情中人的本性展露无疑。 我扬起下巴,带着挑衅的味道:“少来,别废话,就问你住不住吧?” 阿史德憨笑道:“住,必须住,住我弟弟的府邸我高兴。” 我们默契的击掌,然后是不约而同的大笑。 他扶着摇摇晃晃的雅尔腾,跟着阿洛往东跨院走去。雅尔腾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笑意,也带着泪光。 我看着雅尔腾表情,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醉了酒。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感觉头晕目眩。刚才那几坛酒,后劲上来了。 我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长廊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的凉意,却吹不散我心中的愧疚和身体的燥热。 脑海中天旋地转,还有雅尔腾热烈的吻和她软糯的身体。当她摔倒坐在我大腿上的时候,我的身体其实很诚实地起了反应。尤其是她因为醉酒摇摇晃晃,在我身上不停摩擦…… 我摇摇头,想把这些画面甩出脑海,但它们却越来越清晰。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揽月阁。 我站在揽月阁的卧房里,问自己: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也许是因为白天的时候,李冶拉着贞惠去了主院的十人大床休息。杜若又来了月事,不便打扰。所以……所以我就走到了这儿? 此时醉意正浓的我,凭着意识走到床榻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月娥睡得很死,也许是怀孕的缘故,她连我进来都没察觉。 我把自己扒了个溜光,钻进锦被。被子里暖暖的,带着月娥身上的气息。 脑海中还在天旋地转。雅尔腾的吻,她软糯的身体,她坐在我腿上时那温热的触感……我的身体还带着悸动,久久没有消散。 我侧过身,拦腰抱住背对着我侧身躺着的月娥。一只手在她身上游走——顺着腰线,缓缓向上,一直柔摸到耳垂;又沿着玉颈,摩挲下行,一直轻抚到大腿。 我能明显感觉到月娥的惊讶。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在挣扎着想要喊出声,但听到我的声音,又忍了下来。身体仍然有些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月娥,”我带着醉意唤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让我抱抱。” 我能感受到她的胆战心惊。她是个不满三个月的孕妇,害怕我胡来。 “我不‘欺负’你,”我的舌头被酒精麻醉了,说话都不利索,“就是想抱……抱抱你……” 月娥稍微放松了一些,但身体还是紧绷着。我的手没有停下——顺着刚才的轨迹,上下求索。 月娥在我怀里轻轻扭动,让我本就悸动的身体再起涟漪。我能感觉到她的胸和臀都大了一圈,让我爱不释手。这就是孕妇的变化吧。只是那腰肢依旧如故。 月娥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也许是怕我真的进入。 “知道你……是孕妇,”我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说了不‘欺……负’你,不要……动。你这样,我……更难受。” 月娥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我的话定住了。而这时的我,已经迷迷糊糊闭上了双眼。酒意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 半醒半梦间,我感觉有人轻轻推开了我的手,然后翻身,骑跨在了我的身上。一个温软的吻落在我唇上,笨拙而生涩,却无比认真。 一双嫩滑的玉手轻抚着我的脸庞,然后向下,在我身上笨拙地探索着…… 我醉得太厉害,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只感觉身上的人很轻,很柔,带着我熟悉的馨香,却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她的动作很生疏,却很执着。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喘息。她在摸索,在学习,在尝试…… 而我,在醉意和欲望的浪潮中,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只知道,身上的人很香,很软,让我很想紧紧抱住,再也不放开。 夜还很长。烛火早已燃尽,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揽月阁的卧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锦被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是一个错误。我知道。但我醉得太厉害,无力纠正。 就让我,再醉一会儿吧。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二十里的一处隐蔽院落。 院墙高耸,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里拿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影婆娑,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厅里,灯火通明。 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左边的人五十出头,身材魁梧,方面大耳,浓眉虎目,穿着一身便服,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武将的气势。他就是王忠嗣,曾经的四镇节度使,如今被贬为汉阳太守,却暗中为太子效力。 右边的人四十出头,清瘦儒雅,面如冠玉,三缕长髯,穿着一身青衫,手中拿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他就是李泌,曾经的天才少年,如今的阶下囚。 两人已经喝了不少酒,桌上的菜却没怎么动。 “长源,”王忠嗣端起酒杯,“你再考虑考虑。太子对你,可是真心实意。” 李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摇摇头:“王兄,太子若是真心实意,就不会把我关在这个院子里了。” 王忠嗣叹了口气:“太子也是无奈。你太聪明了,他怕你走漏消息。” 李泌笑了:“走漏消息?我在这里连门都出不去,往哪儿走漏?” 王忠嗣沉默了片刻,说:“长源,我知道你对太子有成见。但太子确实是真心想用你。只要你点头,这个院子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李泌看着王忠嗣,眼中带着几分怜悯:“王兄,你被太子骗了。” 王忠嗣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李泌放下折扇,认真地说:“太子此人,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你想想,他是怎么对李林甫的?李林甫在世时,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李相国’。李林甫一死,他立刻翻脸,把李林甫的家人赶尽杀绝。” 王忠嗣沉默不语。 李泌继续说:“他又是怎么对韦坚的?韦坚是他的心腹,为他做了多少事?结果呢?韦坚案发,他连一句话都没替韦坚说过。韦坚被杀,他的家人被流放,太子可曾出过一份力?” 王忠嗣的脸色有些难看。 李泌叹了口气:“王兄,你是忠臣之后,一生为国效力。可你现在做的事,是在帮一个不仁不义的人夺权。你想过没有,太子若真登基,大唐会变成什么样?” 王忠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重重地说:“长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是陛下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大唐还能撑多久?” 李泌没有说话。 王忠嗣继续说:“陛下沉迷女色,荒废朝政。杨国忠虽然现在有所改变,但根基已坏。朝中大臣各怀鬼胎,边镇节度使拥兵自重。长源,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大唐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李泌点点头:“我看得出来。可是王兄,太子就是那个能救大唐的人吗?” 王忠嗣愣了一下。 李泌说:“太子手段毒辣,心胸狭窄。他若登基,第一件事不是整顿朝纲,而是清除异己。那些不效忠他的人,都会死。那些曾经得罪过他的人,都会死。王兄,你觉得这样的人,能救大唐?” 王忠嗣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你说,谁能救大唐?” 李泌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李哲。” 王忠嗣一愣:“李哲?就是那个银青光禄大夫?他可是太子恨之入骨之人。” 李泌点头:“正是他。” 王忠嗣皱起眉头:“长源,我知道李哲有些本事。他办了那个什么公益学堂,开了茶肆酒坊,还收留了不少孤儿。可是……他能救大唐?他一个三品闲职,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拿什么救?” 李泌笑了:“王兄,你太小看李哲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李哲这个人,我观察了很久。他跟你我不一样,他有先进的思维。他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反戈一击。” 他转过身,看着王忠嗣:“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仁心。他办公益学堂和武馆,让穷人也能有所作为,不是为了名声,是真的想帮那些人。这样的人,才配坐天下。” 王忠嗣沉默了一会儿,说:“长源,你说得倒好听。可你见过他几次?你了解他多少?” 李泌笑了笑:“我见过他几次?哎……他曾是我的座上宾。王兄,你知道杨国忠为什么能从奸臣变成贤相吗?” 王忠嗣摇头。 “因为李哲,”李泌说,“是李哲让杨国忠走上了正途。你知道杨国忠现在推行的新政,背后是谁在出谋划策吗?” 王忠嗣瞪大了眼睛:“也是李哲?” 李泌点点头:“我也是猜的,但是杨国忠的转变必定有背后的推手,而且必定是雷霆手段,你觉得人会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改变?这个人不是他又能是谁?” 王忠嗣倒吸一口凉气。杨国忠的新政,他是知道的。减轻赋税、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兴修水利……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一直以为是杨国忠幡然悔悟,没想到背后另有其人。 “长源,”王忠嗣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李哲,真的比你强?” 李泌笑了:“比我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我们就不是同一时代的人。” 王忠嗣沉默了。 李泌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端起酒杯:“王兄,我知道你是心系天下的人。你不想看到百姓流离失所,不想看到大唐分崩离析。我也是。”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可是,太子不是那个人。他只会让大唐更快地走向灭亡。” 王忠嗣看着李泌,眼中满是复杂:“泌之,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可是……” 他叹了口气:“可是太子对我有救命之恩。当年我被陛下……,差点死在金銮殿上。是太子在背后一番操作,我才保住了这条命。” 李泌摇摇头:“王兄,你真的以为,是太子救了你?” 王忠嗣一愣:“除了他,谁还能让陛下改变心意;除了他,谁还谁还能惦记我这把老骨头?” 第303章 知己难求 李泌说:“是陛下自己不想杀你。陛下虽然昏庸,但他不傻。他知道你是忠臣,知道你是为了大唐江山。还有李光弼、郭子仪这些你的旧部以死相保,所以他顺水推舟,放了你一马。” 他看着王忠嗣,语重心长地说:“太子?!他只是顺水推舟罢了。他救你,不是因为你值得救,而是因为你对他有用。” 王忠嗣沉默了。 李泌继续说:“王兄,你自己想想。太子救你之后,让你做了什么?让你联络旧部,让你安排回纥精兵,让你……把我关在这里。这些事,哪一件是为国为民?哪一件不是为了他的一己私利?” 王忠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泌叹了口气:“王兄,我知道你难。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是,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是为了谁在做事。是为了太子?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天下百姓?” 王忠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 “长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得对。太子确实不是明主。可是……我还能怎么办?我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 李泌看着他,认真地说:“下得去。只要你愿意。” 王忠嗣抬起头:“怎么下?” 李泌说:“放了我,投靠李哲。” 王忠嗣愣住了。 李泌继续说:“李哲这个人,重情重义。你若投靠他,他不会亏待你。而且,他是真正能救大唐的人。你跟着他,才能实现你的抱负。” 王忠嗣沉默了很久。 “长源,”他终于开口,“你说得容易。可我做了这些事……太子不会放过我的。” 李泌笑了:“太子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功夫对付你?而且,有李哲在,太子动不了你。” 王忠嗣看着李泌,眼中满是疑惑:“泌之,你就这么相信他?” 李泌心想:一个未来人,一定想在我们前头。然后点点头:“我相信他。” 两人对视良久,王忠嗣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喝酒。” 他端起酒杯,李泌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王忠嗣放下酒杯,忽然笑了:“长源,你说咱们聊这些有什么用?天下大事,岂是咱们两个能决定的?” 李泌也笑了:“也是。喝酒就喝酒,聊什么天下大事。” 王忠嗣嘿嘿一笑:“那咱们就聊聊风月。” 李泌一愣:“风月?”端起酒杯,“不知王兄诗词如何?” 王忠嗣笑了:“虽上不了台面,但今日痛快,把酒吟诗,这才是风月。” 王忠嗣拍着桌子:“今日高兴!就以风和月为题。我先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沉吟片刻,朗声道: “风卷残云夜未央,月照寒江万里霜。铁马冰河入梦来,不知何处是故乡。” 李泌点点头:“好一个‘不知何处是故乡’。王兄这是在思念故乡?” 王忠嗣苦笑:“思念什么故乡。我是在思念那些战死在沙场的兄弟们。” 李泌沉默片刻,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吟道: “风拂柳梢月如钩,独倚栏杆望江流。千帆过尽皆不是,唯有相思不曾休。” 王忠嗣哈哈大笑:“长源,你这是在想哪家姑娘?” 李泌脸一红:“王兄说笑了。只是有感而发。” 王忠嗣拍拍他的肩膀,回到桌前,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再来!”他说。 “风起青萍末,月悬碧空时。天涯共此夜,谁与寄相思?” 李泌接道: “风吹花落去,月照影徘徊。独坐深闺里,思君不见来。” 王忠嗣又吟: “风沙万里路,月照孤城寒。铁甲寒光冷,征人几时还?” 李泌再接: “风送荷香远,月移花影斜。夜深人不寐,独坐数归鸦。” 两人你一首我一首,越吟越起劲。王忠嗣的诗大刀阔斧,带着武将的豪迈和征战的苍凉。李泌的诗婉约细腻,带着文人的柔情和思念的惆怅。 “风萧萧兮易水寒,”王忠嗣吟道,“月皎皎兮照我还。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留得英名兮在人间。” 李泌接道: “风轻轻兮拂面来,月圆圆兮照楼台。思君不见兮空惆怅,唯有泪痕兮在眼帘。” 王忠嗣大笑:“长源,你这诗太软了!” 李泌也笑:“王兄,你这诗太硬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三个。 王忠嗣醉眼朦胧地看着李泌,忽然说:“长源,你说那个李哲,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李泌点点头:“有。” 王忠嗣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可惜我没见过他。” 李泌笑了:“会有机会的。” 王忠嗣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长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李泌看着他:“王兄指的是什么?” “所有的一切,”王忠嗣说,“当初在金銮殿上,我就应该认罪。我该死在金銮殿上,一了百了,何必卷入这皇家之争。” 李泌摇摇头:“王兄,你若死在金銮殿上,那些跟着你的将士怎么办?那些被你保护过的百姓怎么办?” 王忠嗣沉默了。 李泌继续说:“王兄,你没有做错。你只是走错了路。但路可以回头。” 王忠嗣抬起头,看着李泌,眼中闪着光:“长源,你说,不知是谁让我苟且多活了许久,我的下一步又该如何?” 李泌点点头:“如何?!只要随心意,便无错之有。” 王忠嗣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好一个随心意,老夫信你。” 李泌笑了,端起酒杯:“王兄,为了天下百姓。” 王忠嗣也端起酒杯:“为了天下百姓。”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一个曾经的将军,一个曾经太子的导师。 却有着同样的执念和悲哀。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再静。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床榻上洒下一道道光斑。 我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畅,仿佛昨夜喝的那些酒不是酒,而是什么灵丹妙药。 等等,酒?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昨夜的宴饮,阿史德爽朗的笑声,雅尔腾亮晶晶的眼睛,那个“猜石子”的游戏,还有……还有那个热烈而突然的吻。 我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环顾四周,熟悉的雕花木床,熟悉的月白色纱帐,床头的矮几上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茉莉,清香幽幽。 这是揽月阁。月娥的房间。 可我怎么会在这里?昨晚不是送走阿史德兄妹后,我醉醺醺地……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寝衣,料子是上好的丝绸,触手清凉。谁给我换的?月娥?可她怀着身孕,应该早早就寝了才对。 正疑惑间,外间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如雪端着一盆温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我醒了,她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快步走到床边。 “老爷醒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奴婢伺候老爷更衣洗漱。” 我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落地时,非但没有宿醉后的疲软,反而觉得脚下轻盈,像是踩在云朵上。伸展了一下手臂,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通体舒泰。 奇怪,真是奇怪。按理说昨夜喝了那么多兰香醉——少说也有一坛——今日醒来就算不头痛欲裂,也该浑身乏力才对。 可我现在感觉……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了,精力充沛得能绕着长安城跑三圈。 “如雪,”我在铜盆前掬水洗脸,清凉的水扑在脸上,更添几分清醒,“月娥娘子呢?” 如雪正拿着一件外袍站在我身后,闻言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不自然。 “娘子……娘子用过早膳了,”她声音有些发紧,“这会儿与夫人、若娘子,还有贞惠公主在主院的凉亭纳凉。” 我擦干脸,从铜镜里看了如雪一眼。这丫头平日里最是沉稳,说话做事都稳稳当当的,怎么今日这般慌张?眼神闪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连给我递外袍时都没敢抬头看我。 “哦,”我应了一声,接过外袍自己穿上,状似随意地问,“昨夜我喝多了,是谁伺候我歇下的?” 如雪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老爷昨晚……回来的太晚,我们当时都已经歇息了,听到声音,我……我和如霜就赶紧过来,可是……老爷已经上了床榻。” “是吗?”我系好腰带,转身看着她,“辛苦你们了,睡着了又被我吵醒,我昨夜醉得厉害,没闹腾吧?” “没、没有,”如雪连连摇头,声音更小了,“老爷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我心中疑惑更甚。如雪这表现,太不对劲了。她在怕什么?或者说,在隐瞒什么? 走出揽月阁,清晨的微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李府的早晨一向是热闹的,丫鬟们洒扫庭院,家丁们打理花草,厨房飘出早膳的香气,还有隐约的谈笑声。 可今日,一切都透着股诡异的安静。 洒扫的丫鬟见我走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可那眼神……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匆匆一瞥就低下头去,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憋笑。 路上遇见阿乙,他正提着水桶往后院走。见到我,他慌忙放下水桶行礼,动作大得水都溅出来几滴。 我点点头,他如蒙大赦般提起水桶快步离开,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是……落荒而逃。 就连路过花园时,正在修剪花枝的园丁老张,也停下剪子,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慈祥?不对,是促狭。 这李府上下,今日是怎么了? 我满腹狐疑地来到书房。阿洛已经等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清粥小菜和几样点心。 “老爷,早膳。”阿洛的声音倒是正常,可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放下托盘就想溜。 “等等。”我叫住他。 阿洛身形一顿,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讪讪的笑:“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阿史德王子和雅尔腾公主呢?”我问。 “天不亮就走了,”阿洛如释重负,语速快了起来,“王子说他们有事要办,就不叨扰了。见老爷还在睡着,就吩咐我不要吵醒您。” 我点点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粥熬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让阿荣准备十坛上好的兰香醉,放在念兰轩,”我边吃边说,“等阿史德去的时候让他带走。他昨天可是念叨了一晚上兰香醉。” “是,”阿洛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放下勺子,抬眼看他:“你有心事?” 阿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没、没有啊!我这就……去交待酒的事。”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出了书房,连托盘都忘了收。 我看着他仓惶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如雪是,阿洛是,府里的丫鬟家丁也都是。每个人都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我,那眼神里有笑意,有促狭,有……暧昧? 我放下碗筷,走到书案后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拿起一本账册,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早上的一幕幕。 如雪闪躲的眼神,阿洛慌乱的背影,府中众人那意味深长的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昨夜醉酒,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可我能做什么?我记得最后是在揽月阁睡下的,月娥有孕在身,我便是再醉,也不可能对她做什么。 而且如雪说了,她们来到卧房的时候,我已经躺上床榻歇下了,月娥睡得早,根本不知道我来了。 那为何……为何大家都用那种眼神看我? 第304章 打开心扉 我揉了揉眉心,百思不得其解。这李府上下,今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所有人都在保守一个只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罢了,不想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我翻开账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数字上。可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院的凉亭。 月娥,李冶,杜若,贞惠……她们四个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谈论着什么,然后相视而 笑,用那种我读不懂的眼神?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我放下账册,叹了口气。 罢了,还是去凉亭看看她们吧。至少,能问问月娥,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院的凉亭里,四个女子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茶点瓜果,还有一壶新沏的凤凰单枞。夏日的晨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也吹动了她们的发梢和裙摆。 李冶挺着肚子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摇着。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的宽松襦裙,银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虽说已有身孕,可她那一头标志性的银发和金眸依旧夺目,整个人慵懒中透着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严。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温柔地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贞惠。可那温柔背后,却藏着一丝精明——今儿这出戏,她可得好好听听。 杜若坐在李冶左手边,一身藕荷色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支白玉簪子。 她正拉着贞惠的手,轻轻握着,像个体贴的姐姐在安慰妹妹。可那双眼睛里,分明也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只是藏得比较深罢了。 月娥坐在贞惠身侧,鹅黄色的衫子衬得她娇俏可人。她一手托腮,一手抓着贞惠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八卦。 那模样,活像一只闻到鱼腥味的小猫,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扒拉出来。 而被三人围在中间的贞惠,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的襦裙,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 那丰胸翘臀杨柳腰的身段,即便是宽松的襦裙也遮掩不住,每一处线条都在晨光中勾勒出诱人的弧度。 只是此刻,她的脸庞从脸颊到耳根,再到粉颈的根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娇艳欲滴。 “贞惠姐姐,你快说嘛!”月娥晃着贞惠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急切,“老爷既然把你当成我,你明明可以拒绝的。他知道我有孕在身,不会用强,而且他还是醉酒状态。姐姐为何没有拒绝?” 月娥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昨日晚上阿史德来到府中之时,她就知道要出事。倒不是她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而是阿史德每次来府中,必然是与老爷喝得醉醺醺才罢休,……她太了解自家这个男人了。 平日里看着斯文儒雅,可一旦喝了酒,那双眼睛就变得格外深邃,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似的。再加上贞惠姐姐本就对老爷有意,这干柴烈火的,能不出事才怪。 可她就是想知道细节!想知道贞惠姐姐是怎么想的,想知道老爷醉酒后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哎呀,反正就是想听! 贞惠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她眼睛偷偷扫了一圈——李冶和杜若虽然没说话,但也都端着茶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显然也在等答案。 李冶手里的团扇早就停了,茶杯举在半空中,那姿势保持了至少十个呼吸。 她心里那个急啊,恨不得上去摇着贞惠的肩膀喊:妹妹你倒是快说啊!可她是当家主母,得端着点,不能像月娥那么没规矩。 不过话说回来,她家老爷也真是的。怎么一喝酒就……就到处惹货上身?有一次,非要拉着女扮男装的雅尔腾公主泡温泉,还有一次把正在沐浴的贞惠当成自己。这一次更离谱,居然…… 想到这里,李冶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她家老爷平日里对她那是百依百顺,温柔体贴,唯独在床上……咳咳,这事儿不能多想,想多了容易脸红。 杜若轻轻抿了口茶,看似云淡风轻,心里却是波澜起伏。她曾经是太子良娣,在太子府里见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女人们为了争宠,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体会到什么叫“闺中密友”,什么叫“姐妹情深”。 可在这个李府,一切都变了。 李冶把她当姐姐,月娥把她当亲人,现在连贞惠这个小公主,也愿意对她们敞开心扉。这种感觉……真好。像是冰封了多年的心,终于照进了阳光。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确实好奇昨晚的细节。倒不是她八卦,而是……好吧,她就是八卦。谁让老爷平时在她面前总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她倒要听听,他在揽月阁醉酒后的丑态与在镜心园的丑态有什么不一样。 看来这个问题,是回避不了了。 贞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既然已经做了,也不怕说出来。她抬起头,虽然脸上依旧绯红,但眼神已经坚定了许多。 “不是都说了嘛,”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回房就钻进锦被抱着我,还唤了声‘月娥’。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你了。” 她顿了顿,看了月娥一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说实话,那一刻她心里是有些酸涩的。被心仪的男人当成别的女人,哪个女子能毫无波澜?可转念一想,若不是被认错,她又哪来的机会? 这就是命吧。老天爷给了她一个荒唐的开局,却让她自己走出了想要的结局。 想到这里,贞惠接着道:“他还……还乱摸。我就用手挡了一下,才发现他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我又不敢说话,怕吓到他。” 月娥听到这里,眼睛瞪得更大了。她脑子里自动补全了那个画面——老爷光溜溜地钻进被窝,抱着贞惠姐姐喊自己的名字……噗,怎么这么好笑?可又觉得有点心疼贞惠姐姐,被认错了还得忍着不出声。 不过话说回来,老爷那无法挑剔的身材……月娥赶紧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不该想的画面甩出去。大白天的,想什么呢! 李冶听得入神,手中的团扇都忘了摇。八卦之心被勾起,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有些沉不住气道:“说重点。”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语气,怎么跟审犯人似的?可她是真的急啊!贞惠妹妹说话温温吞吞的,半天说不到点子上,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杜若看了李冶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这个当家主母,平日里古灵精怪,一到关键时刻就原形毕露了吧。不过这样才好,说明她是真把贞惠当自家人,才会这么不见外。 贞惠的脸更红了,声音也更小:“后来他说……他说就摸摸,不进去,知道你有孕在身。” 最后几个字,贞惠几乎是用气发出的声音,甚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 但是奇妙的事发生了,李冶、杜若、月娥却听的听得清清楚楚,所以、这三个八卦的女人,到底对贞惠的回答有多么的专注。 月娥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老爷这话也太……太假了吧?什么叫“就摸摸不进去”?这话骗鬼呢?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自己怀孕的时候,老爷也说过同样的话。结果呢?好像确实没进去,只是这手和胳膊疼了两天。 不过话说回来,老爷在这方面倒是真的体贴。知道她有孕在身,每次都温柔的不能再温柔,生怕伤着她和孩子。想到这里,月娥心里又甜丝丝的。 杜若又问道,声音温柔,但眼中的好奇藏不住:“后来呢?” 她问这话的时候,脑子里也在回想老爷醉酒之后到镜心园的样子。有一次老爷在哪里和谁喝酒她忘记了,但是那天老爷是真的喝多了,进了卧房就把她的衣裳撕的稀巴烂,暴力的不得了,但是她很受用。 可听贞惠这描述,老爷醉酒后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光溜溜地钻被窝,虽然乱摸,但是说什么“就摸摸不进去”……这么温柔?这么体贴?反差也太大了吧?不过她还是喜欢暴力点的老爷。 “后来……”贞惠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我……有些受不了,就……就动了动。” 她说的“受不了”,其实是……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老爷那双手像是带着火,摸到哪里哪里就烧起来。她本想着就让他摸摸算了,可身体不听话啊!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脊背爬上来,让她忍不住扭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就出事了。 月娥睁大了双眼,身子往前倾,几乎要贴到贞惠脸上:“然后呢?” 她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八卦模式,恨不得拿个小本本把每个细节都记下来,也怪那个时代没有录音笔。 贞惠姐姐说“动了动”,怎么动的?往哪儿动的?动了之后老爷什么反应?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可她又不好意思问得太细。 “然后……”贞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依然坚持说下去,“他说,你别动,你这么动,撩拨的他就更难受,就更忍耐不住。我就没有再动。但是,我觉得……觉得他忍得很难受。过了一会,感觉他睡着了,就想着帮他……不想让他那么难受的忍着。” 说到“帮他”两个字的时候,贞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那一刻的挣扎,她记得清清楚楚。老爷的呼吸渐渐平稳,手上的动作也缓慢的停了下来,似乎睡着了,可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她心仪的男人。虽然这份心意来得莫名其妙,来得不合时宜,可她就是喜欢他。喜欢他的才华,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对夫人们的好。她知道自己身为渤海国公主,身为安庆绪的未婚妻,这份喜欢不该有。可心这个东西,哪讲什么该不该? 那一刻她想,反正已经这样了,反正自己这辈子也做不了主。与其将来被安庆绪那种粗鄙之人夺去清白,不如……不如给了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至少,余生想起来的时候,不会后悔。 说完这番话,贞惠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一圈目不转睛看着她的三个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月娥惊讶地张着嘴,半天才找回声音:“这么说,是贞惠姐姐主动的?” 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责怪,反而带着几分敬佩。贞惠姐姐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这么有主意。换成是她,可能就傻傻地忍着不动,然后第二天后悔莫及。 贞惠点点头,脸上的红晕似乎消散了些。也许是因为说出来了,放下了心中那一丝矜持,反而坦然了。 杜若轻轻拍了拍贞惠的手背,温柔地说道:“不仅仅是看他忍着难受吧?” 她早就看出来了。贞惠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光,那不是一个女子单纯因为同情而产生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炽烈的情感。 贞惠看着杜若,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像是放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包袱。她点点头,彻底打开了心扉。 “杜若姐姐说的不错。我还有些私心。”她轻声道,目光变得悠远,“虽然我从小与孙卫青梅竹马,现在又是安庆绪的未婚妻,但在昨晚之前,我还是处子之身。我想……想把这份纯真,给我最心仪之人。因为……因为不知道哪一天,它就会被人夺去。还不如……还不如给我自己选的人。” 这番话说完,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贞惠心里却翻涌着更大的波澜。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对自己都不敢说。可今天,在这个凉亭里,面对这三个女人,她却说了出来。 因为她们懂。因为她们都是真心待她。 第305章 咱们男人 青梅竹马的孙卫,那是渤海国的一段往事。那时候她还小,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和他一起玩、一起说话。后来她才知道,那只是习惯,不是爱。 安庆绪……想到这个名字,贞惠心里就涌起一股厌恶。那个粗鄙不堪、野心勃勃的男人,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和身段对男人有多大的吸引力,可安庆绪的眼神里只有占有,没有一丝尊重。 她不愿意把自己交给那样的人。 而李哲……想到那个名字,贞惠的心就柔软下来。第一次在苏州城见到他,她就被他的气度吸引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好看,而是他看她的眼神——清澈、坦然,没有一丝邪念。他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件美丽的物品。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李冶听完贞惠的话,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 贞惠的话音未落,李冶的暴脾气却被点燃。 “我看谁敢?!”一双金眸燃起怒火,白发随着微风缓缓浮动,像极了武功高强又行侠仗义的女侠,“就安庆绪那样的乱臣贼子?他也配?!” 李冶是真的生气了。她这人有个毛病,护短。只要是她认定的人,谁都不能欺负。贞惠既然已经和老爷……即使之前没有,那也是自家人,因为她认定了。 自家人怎么能被安庆绪那种货色糟蹋? 再说了,安庆绪是什么东西?安禄山的儿子,一个靠老爹荫庇的纨绔子弟。 她家老爷可是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是李白的学生,是连唐玄宗都夸赞过的人物。安庆绪给她家老爷提鞋都不配,还想娶贞惠?做梦! 更让李冶生气的是,贞惠说“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人夺去”的时候,那种无奈和认命。堂堂渤海国公主,居然要担心这种事,这算什么世道? 月娥附庸道:“对啊对啊!贞惠姐姐,其实,在昨晚之前,我们就已经把你当做姐妹,当做李府自己家里的人了。” 月娥说这话是真心的。从贞惠第一次来李府,她就觉得这个公主和别的公主不一样。没有架子,不端着,还与她年龄相仿。再加上贞惠对老爷的心意,她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没说破。 现在好了,生米煮成熟饭,贞惠姐姐想跑都跑不掉了。 李冶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握住贞惠的另一只手,认真道:“月娥说的正是。之前已经把你当这个家的一份子,现在既然生米煮成熟饭,更不可能让你独自扛着这些事。” 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这事儿得告诉老爷,让他尽快想办法。安庆绪那边肯定不能嫁,安禄山那边的计划得赶快执行,早些铲除。 实在等不及,她就动用玉真师姐的关系,反正唐玄宗都把公主府扩进到李府了,想个由头把婚约搅黄了也不是难事。 再不行,她就亲自出马。来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斩首行动,直接宰了安庆绪那个挨千刀的。 杜若摩挲着贞惠的手背,什么都没说,却好像最懂她,给予她最坚定的支持。 杜若经历过太多。她曾经是太子良娣,知道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她曾经被休弃、被赶出太子府,知道走投无路是什么感觉。她曾经在青楼里绝望等死,知道命运无常是什么滋味。 所以她最懂贞惠。 懂她的无奈,懂她的恐惧,懂她想要抓住一丝温暖的心情。 所以她不说话,只是握着贞惠的手。有时候,无声的支持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 贞惠眼中瞬间涌上水光,但表情却非常开心。那是一种释然,一种解脱,一种找到了归属感的喜悦。 “谢谢两位姐姐和月娥妹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笑容灿烂,“你们的心意我理解。但是作为渤海国的公主,我身不由己。可是现在我好开心,因为有你们,因为我把自己认为最宝贵的,给了我最心仪的男人。余生再发生什么,也不至于后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那眼泪不是悲伤,而是喜悦。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的轻松。 李冶一脸严肃,语气斩钉截铁:“你放心,姐姐不会让你后悔,老爷更不会让你后悔。” 她说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具体的计划了。首先得把这事告诉老爷,让他知道贞惠的心意。然后得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保住贞惠,又不会引发太大的风波。渤海国那边得安抚,安禄山那边得应付,安庆绪那边……哼,最好让他永远消失。 不过这些事不用贞惠操心。她一个女人家,就负责开开心心的,那些打打杀杀、阴谋诡计的事,还是先交给男人,等他办不了自己再去想办法。 贞惠很开心,很高兴。她的笑容无比灿烂,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她似乎放下了所有,变得坦荡、无惧。 “虽然我现在依然是安庆绪的未婚妻,但是,管他呢!”她扬起下巴,眼中闪着光,“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当下的开心才是真正的快乐。” 月娥忍不住拍手叫好:“说得好!贞惠姐姐,你终于想通了!” 杜若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妹妹说得好。不问将来,珍惜当下,有情人才能终成眷属。” 她说完这话,忍不住看了李冶一眼。李冶也正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她们两个,一个是和老爷从乌程逃难到了长安,一个是被老爷从青楼救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历经波折才走到今天?可她们从不后悔,因为珍惜了每一个当下。 李冶俏皮地对着杜若点头,又怜惜地看向贞惠:“老爷一定会收拾安庆绪、安禄山之流。我们女流之辈就负责开心快乐,那些事就交给咱们的男人。” 她特意将“咱们”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宣告什么。 贞惠听到“咱们”两个字,眼眶又红了。她从小在渤海国王宫长大,见惯了妃嫔们争风吃醋、互相倾轧。她本以为天下所有的后院都是这样,没想到在李府,却见到了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争斗,没有算计,只有相互扶持、相互理解。她们不是竞争者,而是真正的姐妹。 月娥也拉上贞惠的手,望向杜若,两人异口同声:“对,交给咱们的男人。” 月娥说完,突然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凑到贞惠耳边:“贞惠姐姐,既然已经是我们的人了,那有些话我可就不客气了。老爷他……昨晚……咳咳,表现如何?” 贞惠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结结巴巴道:“月娥妹妹,你……你怎么问这个?” 李冶和杜若也竖起了耳朵。虽然嘴上不说,可她们也好奇啊!老爷在不同的院子醉酒后,到底有哪些不同? 月娥理直气壮道:“这有什么不能问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还要相处一辈子呢,了解了解情况怎么了?” 杜若轻轻咳了一声,装作不经意道:“月娥说得也有道理。贞惠妹妹,你就随便说说,我们随便听听。” 李冶也点头附和:“对对对,随便说说。” 贞惠看着三双亮晶晶的眼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哪是三个大家闺秀,分明是三只闻到腥味的猫! 可她架不住三人的轮番攻势,只好小声道:“他……他喝醉了,但……但很温柔。” “温柔?”月娥眨眨眼,“怎么个温柔法?” 贞惠咬了咬唇:“就是……虽然把我当成你,可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似的。而且……而且一直在问东问西……好像在说梦话。” 说到最后,声音又小得像蚊子。 月娥点点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老爷就是这样,喝醉了反而更温柔。有一次他喝醉了回来,抱着我说了一晚上的情话,第二天问他,他全忘了。” 杜若忍不住笑了:“这么说,老爷醉酒后比清醒时还会疼人?鬼才信。” 李冶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他清醒的时候也不差。就是有时候太正经了,让我禁不住想逗逗他。” 四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从老爷醉酒后的表现,聊到老爷清醒时的糗事,再聊到各房里的趣闻。 李冶说起在乌程刚认识老爷的时候,他们去逛乌程的西市,老爷看到打铁的,突然很感兴趣,于是想上前试上一试,结果,差点没将大锤飞出去。 月娥说起有一次老爷教她写字,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老爷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结果教着教着,两人就……咳咳,反正字是没写成。 杜若也难得说起自己的事。有一次她在镜心园里练剑,老爷突然从背后抱住她,吓得她差点一剑刺过去。结果老爷说,就是看她舞剑的样子太美了,忍不住想抱一下。 贞惠听着她们的故事,笑得前仰后合。原来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男人,在自家夫人面前是这副模样。会出糗,会好奇,会偷袭,会撒娇……这样的他,更加真实,更加可爱。 “对了,”月娥突然想起什么,“贞惠姐姐,你说老爷钻进被窝的时候是光溜溜的?” 贞惠点头。 月娥忍不住笑出声:“那他肯定是进了院门就开始脱衣服了。老爷有个毛病,喝醉了嫌衣服碍事,走一路脱一路。有一次我跟着他后面捡衣服,从院门捡到卧室,捡了七八件。” 李冶也笑了:“可不是。春桃也有一次早上起来,满院子找老爷的衣服,找齐了才能送去洗。” 杜若掩嘴轻笑:“这么说,老爷昨晚……是一路光着进的卧房?” 贞惠的脸虽然又红了,可这次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想象着那个画面——老爷喝得醉醺醺的,一路走一路脱,光溜溜地钻进她的被窝……这画面实在太滑稽了。 “那我可得谢谢老爷,”贞惠笑道,“至少他钻进我被窝的时候,还记得我是‘月娥’。” 这话一出,四人都笑了。 月娥捂着肚子:“贞惠姐姐,你这是在夸老爷还是在损老爷?” 贞惠眨眨眼:“当然是夸。” 笑声更大了。 笑够了,李冶举起茶杯:“来,为我们家新添的傻姑娘,干一杯。” 月娥和杜若也举起茶杯。 贞惠红着眼眶,也举起茶杯。 四个女人的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我们,”贞惠轻声道,“为李府,为……咱们的男人。” “为咱们的男人!” 四人异口同声,然后相视而笑。 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银铃相撞,又像是清泉流过山涧,带着释然,带着喜悦,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期待。 笑声在凉亭里回荡,飘出很远,飘满了整个李府。 笑完之后,李冶突然正色道:“贞惠妹妹,既然都是自家人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贞惠也收了笑容,认真听着。 李冶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以后有什么事,不许一个人扛。我们都是你的后盾。”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安庆绪那边的事,不许你再操心。交给老爷,他自然有办法。” 再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顿了顿,看向月娥和杜若,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异口同声对贞惠道: “第三,老爷要是再喝醉酒乱认人,你得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贞惠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一定通知你们。不过……通知了之后呢?” 月娥坏笑道:“通知了之后,我们就一起把他抬到主院的卧房中,仍在十人大床上,让她第二天下不了床。” 李冶和杜若同时点头:“这个主意好!” 贞惠笑得直不起腰来。这四个女人,一个是当家主母,一个是曾经的太子良娣,一个是韦家的千金,一个是渤海国的公主。 第306章 丫鬟心声 可此刻,她们哪还有半点端庄矜持的模样,分明就是四个寻常人家的姐妹,说着闺房里的悄悄话,开着自家男人的玩笑。 这样真好。 春桃夏荷、如霜如雪、云彩云霞,这几个贴身的丫鬟,都在凉亭外不远处候着。她们虽然听不太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可看到夫人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也忍不住掩嘴轻笑。 如霜小声对如雪道:“好久没见夫人们这么开心了。” 如雪点头:“自从贞惠公主来了之后,咱们院子里的笑声就多了。” 春桃也凑过来:“可不是。以前夫人总端着,现在越来越像个小姑娘了。” 夏荷感慨道:“才不是,她那是古灵精怪,喜怒无常。不过我就喜欢这样的主子,能在李府,真好。” 云彩回应道:就是就是,夫人就是表面严肃,内心温柔又善良。 云霞反驳道:你们懂什么,夫人是当家主母,必须能镇得住,所以她是迫不得已,你们看她对桃儿姐姐和阿福哥的婚事上心劲,就知道她待我们这些奴婢有多好。 几个丫鬟相视一笑,眼中都是满足。她们虽然都知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可看到主子们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 凉亭里,笑声渐渐平息。 李冶靠在椅背上,轻轻摇着团扇,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月娥正拉着贞惠说着什么悄悄话,贞惠脸红红的,却笑得灿烂。杜若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嘴角始终带着温柔的笑。 阳光透过凉亭的飞檐,洒在四人身上,给她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夏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吹动她们的裙摆和发梢。 李冶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虽然外面风雨飘摇,虽然朝堂波谲云诡,虽然安禄山、安庆绪之流虎视眈眈。可只要回到这个家,回到这个凉亭里,看着这些姐妹们,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因为她们在一起。 因为她们有共同的男人,共同的家。 因为她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想到这里,李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轻轻摇了摇团扇,悠悠道:“说起来,你们猜老爷现在在干什么?” 月娥想了想:“应该在书房看账簿?听说若兰饮又创新高。” 杜若道:“我听说最近朝堂上不太平,寿王李瑁好像和太子帮针锋相对。” 贞惠有些担心:“那老爷会不会被卷进去?” 李冶摆摆手,一脸淡定:“放心,咱们家老爷精着呢。朝堂上的事,他比谁都看得明白。再说了,有义父杨国忠在,有高力士提点,谁能动得了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有人想动他,也得问问咱们姐妹答不答应。” 月娥立刻挺起胸脯:“对!我轻功好,谁敢动老爷,我半夜去他家房顶上揭瓦!” 杜若淡淡道:“我剑术还行。虽然比不上韩揆师兄,但对付几个宵小还是绰绰有余的。” 贞惠也跟着道:“我虽然不会武功,可我是渤海国公主。要是有人敢欺负老爷,我就恳请父王发兵……” 话没说完,就被李冶捂住了嘴。 “傻妹妹,”李冶哭笑不得,“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是想让老爷被扣上勾结外邦的罪名吗?” 贞惠这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又有些沮丧的说道:“我错了,不过,即使我求父王,估计也是白费力气。” 月娥听到李冶的话,哈哈大笑,又听到贞惠的话,有些心酸:“贞惠姐姐,你这是关心则乱,不过、白费力气倒不如不费力气,咱们靠自己,不求人。” 贞惠红着脸,也跟着笑了。 杜若轻笑道:“不过贞惠妹妹的心意是好的。我们虽然不能替老爷做那些男人的事,但至少能让他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温馨和睦的家。” 李冶点头:“杜若姐姐说得对。老爷在外面拼杀,我们就负责把家里打理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月娥举手:“我负责逗老爷开心!” 杜若微笑:“我负责保护老爷安全。” 贞惠想了想:“我……我负责给老爷做饭?虽然我做得不太好……” 李冶一锤定音:“行,那就这么定了。月娥负责逗开心,杜若负责保护安全,贞惠嘛!做饭就算了,你一个公主家家的,还是负责侍寝吧。至于我嘛……” 她挺了挺肚子,理直气壮道:“我负责养胎。” 三人齐齐看向她的肚子,然后异口同声:“这个最重要!” 笑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 凉亭外,春桃忍不住感慨:“夫人们感情真好。” 夏荷点头:“可不是。我在长安听过不少大户人家的后院,妻妾争宠、勾心斗角,乌烟瘴气的。唯独咱们李府,和和美美。” 如霜轻声道:“那是因为咱们老爷好,夫人们也好。” 如雪接话:“更因为咱们夫人大度。你看夫人对杜若娘子、月娥娘子,还有现在的贞惠公主,哪有一点架子?都当亲姐妹一样。” 云彩也道:“是啊。当初我和云霞在乞丐堆里,是夫人亲自把我们找回来的。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云霞眼眶微红:“所以我们要好好伺候夫人们,不能辜负这份恩情。” 几个丫鬟相视点头,眼中都是坚定。 凉亭里,四个女人又聊起了别的。 月娥好奇地问贞惠:“贞惠姐姐,渤海国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冷?” 贞惠摇头:“不冷,比长安暖和。我们那里靠海,冬天也不怎么下雪。” 李冶来了兴趣:“靠海?那你见过海吗?” 贞惠点头:“见过。渤海国的都城就在海边,站在城墙上就能看到大海。蓝蓝的,一眼望不到边。” 月娥向往道:“我还没见过海呢。等季兰姐姐生完孩子,让老爷带我们去渤海国看看好不好?” 贞惠眼睛一亮:“好啊!我带你们去看海,去吃海鲜,去赶海捡贝壳。” 杜若也心动了:“听说海上的日出很美。” 贞惠用力点头:“特别美!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是金色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李冶轻摇团扇,悠悠道:“那说好了。等我生完孩子,让老爷带我们去渤海国看海。” 月娥举手:“还要去岭南!听说老爷的老家在岭南,我想去看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能产出这么厉害的人物。” 杜若道:“我想去蜀中。听说那里山水如画,正适合季兰妹妹和老爷比试诗词,留下千古佳作。” 李冶笑道:“行行行,都去都去。让老爷带着我们,走遍大唐的山山水水,哦!不止大唐,还有外国的山山水水。” 贞惠听着她们的规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们说“让老爷带我们去”,而不是“让老爷带我去”。在她们的未来里,永远都有彼此。 这才是真正的姐妹。 这才是真正的家。 日头渐渐升高,凉亭里的影子越来越短。 李冶看了看天色,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快到午膳时间了吧。这怀个孕就是好饿,肚子又叫唤了。” 月娥跟着附和道:“我也是……,在院子里溜达我都让如雪带点吃食。” “真的假的?”杜若一脸不相信的看着月娥,“你也太夸张了吧?!” 月娥又道:“当然是真的,如霜,你去让厨房做几道渤海国的菜,虽然可能不正宗,但总比没有强,今日庆祝贞惠姐姐加入,必须得有家乡的口味。” 贞惠眼眶又红了,感激的看着月娥:“有你这个妹妹真好。” 李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月娥,你的糕点呢!先让我垫垫肚子。” 春桃赶紧快步上前:“夫人、我给您带了。”说话间将食盒拿到了石桌上。 月娥眼疾手快,“我来看看是是什么好吃的,还要藏着掖着。” 春桃赶紧解释:“没有藏,一直在我手里。” 月娥拿了一块,大快朵颐的吃了起来,“春桃,你当初想做通房丫鬟还做不做数?” 春桃吓了一跳,“我……” 月娥开心的笑了起来,“姐姐我逗你呢!不过,看老爷这架势,估计是不需要了!” 一阵哄笑声再次响起,在李府,没人会把玩笑当真。 阳光洒主院凉亭的石桌上,洒在四个女人的身上,洒在她们的笑脸上。 这个夏天,这个早晨,这个凉亭里的对话,将会成为她们记忆中最温暖的一页。 而李府的故事,还在继续。 与此同时,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杨国忠坐在我对面,神色严肃地汇报着关于鲜于晃的事情。他今日穿了身紫色朝服,显然是刚下朝就过来了。 我还是慢了一步,刚想好了去找月娥问问,刚出书房的门便被杨国忠堵个正着。所以才有了书房中的景象。 “鲜于仲通将鲜于晃带回京兆府之后,便立即开堂断案。”杨国忠的声音平稳,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最终,鲜于晃被判‘抢夺、强奸、坐赃’等多项罪名,执行最高刑罚,判处‘绞刑’,立即执行。” 我点点头,并不意外。鲜于晃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足够他死上好几回了。鲜于仲通若不拿出壮士断腕的决断,整个鲜于家族都可能被拖累。 “而鲜于仲通做完这些,也主动向我认错,并请求贬官。”杨国忠继续道,“最终,我将鲜于仲通贬官为邵阳郡太守,立即走马上任。”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可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些涩。 “鲜于仲通用了儿子的一条性命和官职,保护了整个鲜于家族的存亡,然后携家眷离开长安城这是非之地。”我放下茶杯,轻声道,“这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和手段。” 杨国忠点头:“确实明智。只是不知道亲手将儿子送上断头台,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我们都沉默了。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许久,杨国忠才又开口,打破了沉默:“子游,京兆府尹一职空缺,我打算推荐李岘接任。 此人刚正不阿,是我此前推行新政时的得力助手,敢于和权贵对抗,一心一意为百姓所想。” 李岘?我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无论是现在还是穿越前的历史中。但既然是杨国忠推荐的,想来人品能力都不会差。现在的杨国忠,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唯亲的奸相了。 “这事你拿主意就好,”我说,“你在朝中更清楚利弊。” 杨国忠点头,正要再说,我却顿了顿,接着道:“还有,帮我约王忠嗣见面。就在念兰轩,时间由他定。” 杨国忠一愣,随即脸色变得严肃:“子游可想好了?此事很可能惊动太子。” 我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无妨。成了,我们又多了筹码。不成,那本就多疑的太子势必心惊肉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杨国忠看着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许久,他才惭愧地摇摇头:“还是子游想的周全,老夫自叹不如啊!” 又聊了几句朝中事务,杨国忠起身告辞。我与他一起出了书房,想把关于鲜于晃的好消息告诉李冶她们,再问问月娥昨晚的事。 还没走到凉亭,就听到一阵优美的笑声,清脆悦耳,像是银铃相撞。我脚步一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样的笑声,真好。 我走上前,丫鬟们见我来了,连忙行礼。贞惠看了我一眼,便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泛红。月娥娇笑着站起身来,拉住我的胳膊。 “老爷来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促狭,“贞惠姐姐正给我们讲昨晚的梦境呢!” 月娥说完,李冶和杜若脸上的笑意更浓,只有贞惠低着头,默不作声。如霜如雪、春桃夏荷、还有云彩云霞都在掩嘴轻笑,眼神暧昧地看着我。 我有些不明所以,心中还在想:今日府里怎么了?怎么都莫名其妙? 不过转念一想,她们高兴就好。于是我便将鲜于晃的处理结果告诉了她们。 第307章 酒囊饭袋 李冶听完,愤愤地说道:“恶人终有恶报!老爷威武!胆敢欺负我李府的人,就该是如此下场。” 杜若则是带着些愁绪,轻声道:“老爷,这个……对鲜于府来说,是不是有些太重了?鲜于晃作恶多端,罪有应得,但祸不及家人。鲜于府尹和家人也……” 月娥看了一眼杜若,又转头对我说道:“老爷,我觉得……杜若姐姐说的有道理。感觉我们……”她顿了顿,好像在思考措辞,“有点太霸道了。祸不及家人,连鲜于府尹都……” 月娥的话还没说完,李冶便打断了她:“我理解你们俩是怎么想的,不过、这件事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杜若和月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想到了杜若和月娥都是因为“祸及家人”才走进李府的门,或许她们感同身受。 “因为,”李冶正色道,“鲜于晃做了这么多坏事,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鲜于仲通在这件事上脱不了干系。而且,我觉得他还是有一些小聪明的,或许他更了解官场,所以、这官应该是鲜于仲通主动辞的。” 李冶说完,看向了我,眼中带着询问以及一丝丝的笃定。 我微笑着点点头,心中欣慰。李冶虽然有时脾气暴,但心思玲珑,看问题总能一针见血。 “还是夫人聪慧,”我柔声道,“确实是他主动要求的。不过,这个做法很睿智,而且朝廷对外宣传的口径是贬官。” 月娥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胸膛,对我竖起了大拇指:“那好吧!但是无论怎样,这事要是传出去,估计再没人敢欺负咱们李府的人了。” 李冶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咱们李府的老爷是谁!” 说着,她眼波流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还有,奴家感觉……老爷今日特别的神清气爽。” 她这一句说得百转千回,嗲得能甜掉牙。但我似乎没有理解她深层的含义,顺着她的话说道:“还不是因为鲜于晃的事处理完了,心里痛快。” 月娥讪笑着拽了拽我的胳膊,眼中满是促狭:“季兰姐姐说的是你的身体。” 我一愣:“身体?” 转念一想,估计她们又想挖苦我昨晚与阿史德喝酒喝多了的事。我挺直腰板,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说来也怪,昨日喝了那么多酒,今日起来居然一点也不难受,还感觉浑身舒畅。” 说着,我用食指在月娥高高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玩笑道:“还不是你的功劳?” 我又看向李冶,挑了挑眉:“你说气人不气?” 我本来是想反驳一下李冶,没曾想,一个天大的瓜“啪”地一下砸在了我头上。 月娥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加惊讶:“为何是我的功劳?” 我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在揽月阁伺候的好呗!” 话音刚落,凉亭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李冶瞥了我一个白眼,然后偷笑着说道:“月娥昨晚在主院的十人大床与我一起睡的,怎么伺候的老爷?” 杜若娇媚地一笑,接过话头:“我可以替季兰作证。月娥昨晚可没出过主院,更没有回过揽月阁。” 我看看杜若,又看看李冶,还有憋着笑的月娥和一众丫鬟,再看低头沉默、耳根通红的贞惠……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完了。 我说怎么今日府中都这般古怪,感情是……再一想昨夜那比月娥丰腴一圈的胸和臀,那生疏却执着的动作,那不同于月娥身上惯有茉莉香的、带着一丝异域风情的馨香……,贞惠!是贞惠! 那后来半梦半醒间的一切,不是梦,都是真的!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像是着了火,从脸颊烧到脖子根。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书房还有点事,先回去处理。”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站住!” 李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月娥也死死拉住我的胳膊,不让我溜。 “吃干抹净就想溜啊?”李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双手叉腰,虽然挺着肚子,但那气势半点不减,“咱们李府可没有这规矩!” 我僵硬地转回身,对着李冶挤出一个笑容。这个笑估计比哭还难看,脸也红到了脖子根。 李冶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表情依旧严肃:“抓紧时间,把安禄山、安庆绪那一对乱臣贼子绳之以法。然后,把贞惠妹妹风风光光娶进李府的门。” 我张大了嘴巴看着李冶,呆若木鸡。 月娥拿肩膀顶了我一下,笑嘻嘻地说道:“老爷,您没听错。” 杜若坐着帮腔,声音温柔但坚定:“抓紧时间哦!不能白白玷污了贞惠妹妹的清白。” 说着话,她还往贞惠低着头的脸上看了看,促狭道:“是吧?贞惠妹妹。” 贞惠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月娥轻快地走到贞惠身前,拉起贞惠的手,将她带到我跟前:“姐姐,你看老爷,他的脸居然红了!” 话一出口,惹来在场所有人的哄笑声。丫鬟们再也憋不住,笑作一团。春桃夏荷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如霜如雪相视而笑,眼中满是促狭。云彩云霞也笑弯了腰。 凉亭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不分主仆,只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温馨。 我站在中间,脸上火烧火燎,心里五味杂陈。有尴尬,有慌乱,有愧疚,但看着贞惠那羞红却坦然的脸,看着李冶、杜若、月娥眼中真诚的笑意和祝福,心里又涌起一股暖流。 她们没有怪我,没有生气,反而在为我打算,为贞惠打算。 这样的家,这样的人,我何其有幸。 “这就去准备,”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认真地看着李冶,又看向贞惠,“一定抓紧时间。” 说完,我逃也似的转身离开凉亭,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身后传来更响亮的笑声,还有月娥清脆的喊声:“老爷慢点走,别摔着!”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真摔了。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快步往书房走,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罢了罢了,既然发生了,就面对吧。贞惠是个好女子,值得被好好对待。 只是……安庆绪,安禄山,你们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安静的念兰轩门前街道上,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两个风尘仆仆的男子站在念兰轩门口,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穿着文士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是朱放。另一个身材清瘦,面容严肃,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背着一个书箱,正是陆羽。 两人正在争论,声音不小,引来路人侧目。 “我说先去李府!”朱放用扇子指着东边,“这一路舟车劳顿,骨头都快散架了。必须让李哲那小子弄点好吃好喝,然后再好好休息一番!陆鸿渐,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 陆羽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来长安就是为了看念兰轩扩大铺子的事,阿福在信里说得清清楚楚。都到门口了,为什么不先办正事?” “正事正事,你就知道正事!”朱放翻了个白眼,“都来长安了,什么时间去不行?非得现在?你看看咱们这模样,灰头土脸的,去了也是给阿福添麻烦。不如先去他李府歇歇脚,收拾收拾再去。” “我看你是想先喝一杯吧?”陆羽毫不客气地拆穿他,“这一路,你到哪里都要逛青楼,耽搁了多少时间?现在到了长安,倒知道收拾了?” “你!”朱放被噎得说不出话,用扇子指着陆羽,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陆鸿渐,你就不能有点情调?就想着做事做事,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懂不懂?” “不懂。”陆羽干脆利落,“我只知道,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要做到。阿福在信里说,隔壁的米铺都买下好些日子了,就等我来看怎么改建。我既然来了,自然要先办正事。” “你……你这个死脑筋!”朱放气结。 “你,你这个酒囊饭袋!”陆羽回敬。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引来的围观者越来越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吵架,其实,这就是他们相处的方式——互相拆台,互相嫌弃,但又比谁都关心对方。 你若敢说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一句不好,两个人会立刻调转枪口,一起怼你。 正吵着,阿荣从念兰轩门里探出头来,正向让门口的人安静些,见到是这两个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陆先生!真的是您!?你们可算到了!”阿荣连忙迎出来,躬身行礼,“快请进,快请进!福掌柜在后院,我这就去叫他!” 说着,阿荣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福掌柜!福掌柜!陆先生来了!陆先生到了!” 不一会儿,阿福小跑着从后院出来。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长袍,衬得他越发精神。见到朱放和陆羽,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朱先生!陆先生!”阿福拱手行礼,笑容满面,“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快请进!” 朱放看见阿福,立刻换了副笑脸,拍拍阿福的肩膀:“福掌柜,好久不见!赶紧安排酒和菜,饿死我们了!” 陆羽则说:“你才快饿死了,我不饿。阿福,走,咱们先看看隔壁那个店铺。” 阿福看着两人,知道他们就是这样,也不见怪。 他笑着摇摇头,对朱放道:“朱先生别急,酒菜马上就好。陆先生也稍安勿躁,改建的事不急,我心中已经有些规划。您二位舟车劳顿,先歇歇脚,吃点东西。等休息好了,我再带着您好好看看,也把想法跟您详细说说。” 朱放一听,嘿嘿一笑,得意地瞥了陆羽一眼:“听到没?陆鸿渐!英雄所见略同!” 陆羽气不过,瞪了他一眼:“吃、喝,就知道吃吃喝喝,难成大事!” 朱放也不含糊,摇着扇子,优哉游哉地说:“还别说,老子还真就不想成什么大事。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朝是与非’!” 陆羽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一甩袖子,直接上了二楼雅间。 朱放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嬉皮笑脸地提醒阿福:“福掌柜辛苦,多备点下酒菜,还有那个兰香醉,快点上!我这肚子饿得要骂娘了!” 阿福笑着应道:“好嘞!马上就上桌!” 他回身又叮嘱阿荣:“上最好的茶,周到的伺候。再去厨房说一声,把拿手菜都做上,再开两坛上好的兰香醉。” 阿荣应声去了。阿福引着朱放也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里,陆羽已经坐下了,正端着茶杯慢慢品着。见朱放进来,他别过脸去,不看他。 朱放也不在意,在陆羽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舒坦地叹了口气:“啊——还是长安的茶好喝!” 阿福在一旁笑着,心里满是高兴。陆羽来了,念兰轩扩大经营面积的事终于可以开始了。隔壁的米铺都买下好一段时间了,就等陆羽来看怎么改建。 还有看到朱放和陆羽两兄弟相互揶揄的样子,让他心里暖暖的。这样的情谊,真好。 很快,酒菜上桌。酱牛肉、卤鸡爪、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摆了满满一桌。阿荣又搬来两坛兰香醉,拍开泥封,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朱放眼睛一亮,自己动手倒满一杯,仰头就干。酒入喉,他舒坦地眯起眼:“好酒!还是李哲的兰香醉够味!” 陆羽虽然嘴上说着不饿,但看着满桌佳肴,也动了筷子。他吃相文雅,细嚼慢咽,与朱放的风卷残云形成鲜明对比。 “阿福,”陆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正色道,“你信中说的扩建,具体是怎么想的?” 第308章 再临长安 阿福连忙放下酒杯,认真道:“陆先生,我是这样想的。咱们长安念兰轩的生意火爆,但地方确实小,经常要等位,而且二楼只有三个雅间。我已经把隔壁的米铺盘下来,只有一墙之隔,面积确实这边的三倍不止,打通之后,做成两个相对独立的区域,虽有连接,但又互不打扰。这边面积小,只做贵宾区,不是重要客人不接待;米铺那边做正常经营区,二楼能做出十多个雅间。后院也扩大,多建几间厢房,除了给茶博士们住,还有念兰轩、兰香坊以及若兰饮的账房之用。” 陆羽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陷入沉思。许久,他才开口:“想法不错。但茶肆的核心是茶,我教给你的储茶和煮茶方法一定谨记。扩建之后,茶的品质、水准,都不能降。还有,茶博士的培养也要跟得上,不能因为铺子大了,就乱了章法。” 阿福重重点头:“陆先生说的是。这些我都想到了。茶博士的培养一直在进行,现在咱们念兰轩出去的茶博士,在各地分号都是顶梁柱。品质更不会降,韩先生负责的茶叶运输,从未出过差错,到了茶仓,都是我监督存放。” 陆羽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你考虑得很周全。既然这样,我支持。等吃完,咱们就去隔壁看看,具体怎么改建,还得实地看了再说。” 阿福大喜:“多谢陆先生!不过、不得不说一句,您种的茶确实是太受欢迎。” 朱放在一旁听着,插嘴道:“陆鸿渐,你就知道做事。要我说,既然要扩建,就得扩建得气派点!咱们念兰轩现在也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茶肆了,不能让人小瞧了!” 陆羽瞥了他一眼:“气派有什么用?茶好才是根本。” “茶好和气派不冲突啊!”朱放不服气,“子游那小子现在有钱,咱们替他花点,怎么了?要建就建最好的,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念兰轩是长安第一茶肆!” 阿福笑着打圆场:“二位先生说得都有道理。茶要好,铺子也要体面。具体的,等看了地方再定。”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朱放和陆羽虽然一路吵吵闹闹,但酒没少喝,菜没少吃。到最后,朱放喝得满面红光,话也多了起来。陆羽虽然喝得少,但脸上也带了笑意,不再像刚来时那么严肃。 吃完,阿福带着两人去隔壁看铺子。朱放和陆羽一边看一边争论,一个说要这样建,一个说要那样改,吵得不亦乐乎。 阿福在一旁听着,笑着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两位先生的意见融合在一起,建一个既气派又实用的新念兰轩。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念兰轩里,茶香袅袅,笑语声声。新的故事,正在这里开始。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正提笔写着给严庄的邀请信,斟酌着措辞,严庄是个可用之人,只是心思活络,假如能为我所用对安禄山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即是阿东的声音:“老爷,阿福派人从念兰轩传话,说陆羽先生和朱放先生到了。”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我放下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两个家伙,总算来了。 “知道了。”我将写了一半的信折好,放进抽屉,起身往外走。 刚出书房,就看见李冶挺着肚子,在春桃和夏荷的搀扶下,正兴冲冲地往外走。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宽松襦裙,银发松松绾了个髻,插着支玉簪,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一双金眸亮晶晶的。 “季兰,你去哪儿?”我叫住她。 “去念兰轩啊!”李冶回头,笑容灿烂,“朱放和陆羽来了,我去接他们!” 我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你怀着身孕,别到处跑。念兰轩离这儿虽不远,但路上颠簸,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李冶噘起嘴,不满地看着我:“哪有那么娇气?我身体好着呢!再说了,朱放和陆羽是咱们的老朋友,他们来了,我不去接,像什么话?” “朋友来了高兴,我理解。”我柔声哄道,“但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得小心些。这样,你在府里等着,我去接他们。你正好可以安排今晚的酒宴,给他们接风洗尘。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李冶眨眨眼,脸上的不满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得意:“那倒是。我安排的酒宴,保证让他们吃得不想走!” “对对对,”我笑着点头,“所以啊,你就在府里,好好想想今晚做什么菜,备什么酒。 朱放那家伙最爱吃你做的红烧肉,陆羽喜欢清淡的,接风洗尘必须隆重,得多备几样大菜。还有,他们一路舟车劳顿,得准备些热水,让他们梳洗休息……” 我一桩桩地交代,李冶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说到最后,她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夫君说得对!我得亲自去厨房交代!春桃,夏荷,走,咱们去厨房!” 说着,她转身就往厨房方向走,脚步轻快,哪像个怀孕六个月的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头。这丫头,性子还是这么急。不过,她高兴就好。 朱放和陆羽来了,她确实该高兴。这两个人,一个是我们在乌程共患难的生死之交,一个是我念兰轩茶肆的“代言人”,都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 “阿洛,备车,去念兰轩。”我吩咐道。 “是!”阿洛应声,小跑着去准备了。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缓缓行驶。七月的午后,阳光有些烈,但车厢里放了冰盆,倒不觉得热。我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里却想着朱放和陆羽。 朱放那家伙,辞了乌程县令,跑到长安来,说是要做个闲云野鹤。其实我知道,他是放心不下我和李冶。 乌程那边,有朱放在,我才能安心。现在他来了长安,乌程那边就得重新安排人了。 不过也好。朱放性子豪爽,在官场上难免吃亏。来长安,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好照应他。 再说了,“崇文尚武堂”虽缺先生,但我也有意让杜甫专心负责茶仓,院长的位置就可让朱放来做,正合适。 陆羽就更不用说了。念兰轩要扩大,隔壁的米铺已经买下,就等他来看怎么改建。他是茶道大家,有他把关,念兰轩的生意只会更好。 正想着,马车停下了。阿洛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老爷,到了。” 我掀开车帘下车。念兰轩门口,阿福、陆羽、朱放,还有杜甫,四个人正站在一起,对着隔壁的米铺指指点点,讨论着什么。 朱放眼尖,第一个看见我。他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像只看到骨头的狗,屁颠屁颠地快步跑过来。 “子游!”他张开双臂,给我一个大大的熊抱。 这家伙力气真大,抱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我拍着他的背,笑道:“朱兄,轻点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 朱放松开我,上下打量,咧嘴笑道:“老骨头?你才多大?正当年呢!看看我,这才叫老骨头!”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确实,半年不见,他好像又胖了些,脸上红光满面,一看就是日子过得很滋润。 这时,陆羽、阿福和杜甫也走了过来。陆羽还是一身简单的布衣,背着他的书箱,面容清瘦,神情严肃。他走到我面前,拱手行礼,姿态端正,一丝不苟。 “陆先生,一路辛苦。”我还礼,然后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拥抱。 陆羽身体一僵,显然不太习惯这种亲密的举动。但他没有推开我,只是身体有些僵硬。我松开他,笑道:“陆先生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陆羽这才放松了些,嘴角微微上扬:“李大夫也没变,还是这么……热情。” 阿福和杜甫在一旁笑。阿福今日精神很好,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见到陆羽和朱放,他也很高兴。杜甫则是一身青衫,笑容温和,站在陆羽身边,两人气质相近,都是读书人的儒雅。 “杜先生也来了。”我对杜甫点头。 杜甫笑道:“听说陆先生到了,我特意从茶仓过来。上次与陆先生一别,已有数月,甚是想念。” 陆羽对杜甫拱手:“杜先生客气。在下对杜先生的诗才,也是仰慕已久。”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 “好了好了,别站在这儿说话了。”朱放打断他们,搂住我的肩膀,“子游,赶紧带我们回府!这一路可累死我了,得好好吃一顿,喝一顿!” 陆羽撇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就知吃吃吃、喝喝喝,不是刚在念兰轩吃完喝完嘛!” 朱放不以为然,“那只不过是垫垫肚子,我要回李府吃大餐、喝大酒。” 我笑着点头:“早准备好了。走,上车,回府。” 我们分乘两辆马车。我和朱放、陆羽一辆,杜甫和阿福一辆。马车缓缓驶向李府。 车厢里,朱放一坐下就开始抱怨:“子游,你是不知道,这一路可把我折腾坏了。陆鸿渐这个死脑筋,非要赶路,白天赶,晚上也赶,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颠散架。” 陆羽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若不是你每到一处都要去青楼‘体察民情’,我们早就到了。” “你懂什么?”朱放理直气壮,“我这叫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疾苦!哪像你,就知道喝茶看书,一点情趣都没有。” “情趣?”陆羽挑眉,“逛青楼也叫情趣?朱兄的‘情趣’,在下不敢苟同。” “你……”朱放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向我诉苦,“子游,你看看他!这一路就这么怼我,我容易吗我?” 我忍俊不禁。这两人,还是老样子,见面就吵,但感情比谁都好。 “好了好了,”我打圆场,“都到长安了,就别吵了。今晚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 朱放眼睛一亮:“这个好!对了,子游,鲜于晃的事是你办的吧?”朱放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被判了绞刑?鲜于仲通也被贬了?” 我点点头:“嗯,这事确实是我处理的,也是那小子不长眼,好惹不惹,来我李府挑衅。” 朱放拍了拍我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给我说说……,那小子在长安横行霸道好几年,早就该收拾了。你这一出手,真是为民除害。” 我笑了笑,“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就慢慢说,”朱放挤眉弄眼,“今晚酒桌上,你得好好交代!” 我无奈地摇头。这家伙,还是这么八卦。 陆羽瞪了朱放一眼,随即看着我说:“子游,你这一年多在长安,真是做了不少事。茶肆、酒坊、学堂、武馆……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我摆摆手:“陆兄过奖了。我一个人能做多少?都是大家一起努力。” 朱放哈哈笑道:“行了行了,别谦虚了。对了,季兰还好吗?肚子多大了?” “快七个月了,”我说,“精神很好,就是脾气大了些。” 朱放笑道:“孕妇嘛,正常。当年我娘子怀孩子的时候,也是一点就着。” 陆羽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娶妻了?” 朱放一愣,随即嘿嘿笑道:“打个比方,打个比方懂吗?!” 我忍不住笑了。这两个人,还是老样子。 另一辆马车里,杜甫和阿福相对而坐。 阿福非常放松,虽然杜甫是茶仓的院长,又是当世大诗人。但阿福与杜甫相处时间长了,也觉得杜甫很随和,而杜甫更是认可阿福的忠诚和经营的能力。 “阿福,念兰轩扩店的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阿福松了口气,说:“米铺已经买下来了,就等陆先生来规划。今天他看了结构,提了几个方案,我觉得都不错。” 杜甫点点头:“陆兄在这方面是行家。有他把关,你可以放心了。” 第309章 君子之交 阿福笑道:“是啊!陆先生来了,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杜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感慨道:“长安的黄昏,总是这么美。” 阿福也看向窗外,心中想着什么,也许是想着什么时候能够把桃儿娶进门,亦或是想着怎么才能把经营范围再扩大,脸上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自信与笑容。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府门的匾额上,“李府”二字熠熠生辉。 我们下车,刚进府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李冶带着春桃夏荷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朱兄!陆先生!”她快步上前,虽然挺着肚子,但脚步依旧轻快。 朱放见到李冶,眼睛一亮,上前就要抱,被我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小心点,”我瞪他,“季兰有孕在身,经不起你折腾。” 朱放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收回手,嘿嘿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太高兴了。季兰妹子,几个月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 李冶笑得眉眼弯弯:“还是你会说好听的。快进来,酒菜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朱放一边走一边嘿嘿笑道:“虽然模样变化不大,但这肚子是真大了。” 李冶白了他一眼:“真是不禁夸,让我说你什么好,这叫母性光辉。” 朱放哈哈大笑:“对对对,母性光辉。” 陆羽对李冶拱手行礼:“李大家,叨扰了。” “陆兄客气了。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李冶笑道,“到了这儿就是到家了,快请进。” 杜甫跟在陆羽后面,向李冶拱手。李冶笑道:“杜院长,今晚就住在府里吧,别回茶仓了。” 杜甫犹豫了一下:“这……” 李冶不容拒绝地说:“就这么定了。客房都收拾好了。” 杜甫只好点头:“那就叨扰了。” 我们一行人往花厅走。路上,李冶拉着朱放和陆羽,问长问短,说说笑笑,气氛热烈。杜甫和阿福跟在后面,也低声交谈着。 朱放一路上左看右看,啧啧称奇,转头对我说道:“子游,你这府邸真不错。比我那破县令的宅子强多了。” 我笑道:“喜欢就多住些日子。” 朱放拍拍我的肩:“那当然。我这次来,就没打算早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李府的回廊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这样的傍晚,这样的重逢,真好。 花厅里,早已摆好了宴席。一张大圆桌,摆满了各色佳肴:酱牛肉、烧鸡、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翡翠豆腐、老鸭汤,还有几样精致的素菜和点心。 酒是上好的兰香醉,已经拍开了泥封,酒香四溢。 众人落座。我和李冶坐在主位,我的左手边是朱放和阿福,李冶的右手边是陆羽和杜甫。月娥、杜若、贞惠、桃儿坐在对面,身后站着春桃、夏荷、如霜、如雪等丫鬟伺候。 朱放一坐下,眼睛就滴溜溜地转,目光在月娥、杜若、贞惠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贞惠身上。 “子游,”他扯着大嗓门,指着贞惠,“这位娘子是……?我怎么没见过?” 贞惠起身,对朱放和陆羽行了一礼,姿态优雅:“小女子贞惠,见过朱先生、陆先生。” 李冶笑着接话:“这是渤海国的贞惠公主,目前暂住府中。” “渤海国公主?!”朱放眼睛瞪得溜圆,转头看我,表情夸张,“子游,你这桃花运不浅啊?连公主都弄到府里来了?” 李冶噗嗤一笑,揶揄道:“那当然,也不看我家老爷是谁!” 她话语中明显带着调侃,还特意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促狭。接着,她又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们要是明年来,估计这花厅快要坐不下喽!” 贞惠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去。李冶露出了成功作弄人的得意笑容,但很快又正色道:“不过,我贞惠妹妹也是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配他李子游也是绰绰有余。是不是,贞惠妹妹?” 贞惠被李冶逗笑了,抬起头,轻声道:“我可比不了几位姐姐妹妹。” 月娥在一旁笑道:“贞惠姐姐别谦虚,你可是公主呢!” 杜若也点头:“就是,公主的仪态气度,我们可比不了。” 气氛轻松愉快。朱放和陆羽对视一眼,都笑了。他们看得出,李府上下气氛融洽,这几个女子相处和睦,这是好事。 “好了好了,别光说话,吃菜吃菜。”我举杯,“朱兄,陆先生,欢迎来长安。这一杯,我敬你们,一路辛苦。” “干!”朱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羽和杜甫也举杯饮了。酒宴正式开始。 李冶自然是最高兴、最开心的那个人。她不停地给朱放和陆羽夹菜,问他们路上的见闻,问乌程的情况,问东问西,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 但她有孕在身,不能喝酒,这可把她郁闷坏了。看着我们推杯换盏,她急得直瞪眼,好几次想偷偷倒酒,都被杜若和贞惠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季兰姐姐,你不能喝。”杜若按住她的手,柔声劝道。 “我就喝一小口,”李冶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就一口,尝尝味道。” 贞惠也劝:“姐姐,为了孩子,忍忍吧。等生了,想喝多少喝多少。” 李冶看看杜若,又看看贞惠,再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最终叹了口气,放下酒杯:“好吧好吧,不喝就不喝。但你们得多喝点,替我喝!” 朱放哈哈大笑:“季兰妹子放心,有我在,保证把子游喝趴下!” “就你?”我挑眉,“朱兄,不是我看不起你,论喝酒,你可不是我对手。” “嘿!看不起我是吧?”朱放来劲了,“来,今晚咱们就比划比划,看谁先趴下!” 气氛更加热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有些微醺。李冶看时机成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我有件事要宣布。” 众人都看向她。 李冶笑容满面,目光落在阿福和桃儿身上:“八月初五,是个好日子。咱们李府要办喜事——阿福和桃儿,要成亲了。” 这话一出,除了阿福和桃儿本人有些害羞,朱放和陆羽有些惊讶,其他人早就知道,都笑着鼓掌。 “恭喜恭喜!”朱放第一个反应过来,端起酒杯,“阿福,桃儿,来,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阿福连忙起身,脸有些红:“多谢朱先生。” 桃儿也起身,脸更红,声音细细的:“谢谢朱先生。” 陆羽和杜甫也举杯祝贺。又是一轮敬酒的高潮。阿福酒量一般,几轮下来,已经有些醉意,眼神迷离,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桃儿见状,起身向我们告辞:“老爷,夫人,阿福有些醉了,我先带他回去休息。” 我点头:“好。阿东,送他们回念兰轩,小心些。” “是。”阿东应声,扶着阿福出去了。桃儿对众人行了一礼,也跟着离开。 月娥因为有孕,坐得久了,有些累,便也告辞回去休息。花厅里剩下我、李冶、杜若、贞惠、朱放、陆羽、杜甫,还有伺候的丫鬟们。 李冶挺着孕肚,却精神得很,一点睡意都没有。杜若和贞惠一左一右陪着她,怕她累着。杜甫和陆羽相谈甚欢,从诗词聊到茶道,又从茶道聊到时政,越聊越投机。 朱放则拉着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嘴里不停地说着乌程的趣事,说我们当年怎么相识,怎么帮着我逃难,怎么一起对抗崔圆……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 “子游,季兰,”他看着我俩,声音有些哽咽,“我朱放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你们。没有你们,我也许体会不到人间的真情冷暖。” 我拍拍他的肩:“朱兄,说这些干什么。咱们是生死兄弟,一辈子的兄弟。” 李冶也点头,眼中闪着泪光:“你对我和子游的恩情我永远都会记在心中,你永远是我们的家人。” 气氛有些感伤,又有些温暖。李冶为了调节气氛,忽然提议道:“如此良辰美景,又有美酒佳肴,不如咱们来联诗和韵,如何?” 朱放第一个赞成:“好啊!这个我在行!在乌程当县令那会儿,一帮文人虽然也是附庸风雅,但是真没有几个我能看得上的。” 陆羽和杜甫也点头。陆羽道:“联诗可以,但要有题目,有韵脚,不然乱糟糟的,没意思。” 杜甫笑道:“陆先生说的是。不如就先以‘酒’为题,谁的诗作最好,便由谁指定下一轮的题目,如何?” “好!”众人都赞同。 贞惠却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这吟诗作对,我可不行。我们渤海国虽也学汉文,但诗词上实在粗浅。我去给大家做一些解酒茶吧。” 杜若也道:“我也不在行。我陪贞惠妹妹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去了厨房。 花厅里剩下我、李冶、朱放、陆羽、杜甫。丫鬟们添了酒,点了更多的蜡烛,将花厅照得亮如白昼。 联诗开始。李冶起头,她略一沉吟,朗声道: “酒入愁肠化碧波,月临寒潭映星河。 醉里不知身是客,犹向花间觅旧歌。” 声音清越,诗意洒脱,带着她一贯的豪迈。众人齐声叫好。 轮到朱放。他端着酒杯,眯着眼想了想,摇头晃脑地吟道: “酒逢知己千杯少,万言暖玉不嫌多。 醉卧花丛君莫笑,美人相伴几人归?” 这是他的青楼佳话,虽然简单,但直抒胸臆,符合他的性格。大家鼓掌。 接着是陆羽。他放下茶杯,正襟危坐,沉吟片刻,缓缓道: “酒浊茶清各自香,人生百味细品尝。 莫道红尘多苦累,一壶清茗慰愁肠。” 诗如其人,清雅脱俗,带着茶人的淡泊。杜甫赞叹:“陆先生好诗!茶酒之辨,人生之悟,尽在其中。” 轮到杜甫。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睿智的光,吟道: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这首诗感怀颇多,深沉慨叹,又不失灵动。众人沉默后拍案叫绝,诗圣的称号显露无疑。 最后轮到我。我端着酒杯,看着烛光下众人含笑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穿越到这个时代,能遇到这些人,是我的幸运。 我深吸一口气,吟道: “酒香氤氲绕画梁,故人笑语满华堂。 莫问前程风雨路,且尽今日手中觞。” 诗不算高明,但情真意切。李冶看着我,眼中闪着光,轻轻握住我的手。朱放哈哈大笑:“好一个‘且尽今日手中觞’!来,干杯!” 我们又喝了一轮。这时,杜若和贞惠回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碗琥珀色的茶汤,散发着清新的果香。 “解酒茶来了。”贞惠将茶碗分给大家。 我接过,喝了一口。味道很特别,酸甜适中,带着柚子的清香和蜂蜜的甘甜,喝下去,胃里暖暖的,酒意似乎真的散了些。 “好喝!”朱放赞道,“贞惠公主,这是什么茶?味道真不错!” 贞惠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柚子茶,我们渤海国那边常喝。柚子切片,加蜂蜜腌制,喝的时候用热水冲开,能解酒,也能润喉。” 李冶也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的很好喝!清爽不腻,甜度刚好。” 我心中一动,看向李冶。她也正看向我,我们不约而同,眼中闪着一样的光。 我和李冶相视一笑,一瞬间,默契在彼此心中形成。 李冶放下茶碗,看向贞惠,笑道:“贞惠妹妹,咱们老爷名下有一商行,名为‘若兰饮’,现在是阿福代管。但阿福管的事实在太多,这‘若兰饮’……!” 她顿了顿,看向杜若:“是以杜若姐姐的名字命名的。所以,我想……” 她再次看向贞惠,眼中带着期待:“正好妹妹会做这些茶饮,懂得其中的技术。不如这‘若兰饮’,就交给你们俩人负责,如何?” 第310章 诗酒春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1章 四个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2章 谋害亲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宣酒始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子美心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文人寒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方清陈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城外别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如此魅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欢聚一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酒语诗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丑时二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长安夜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失之交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4章 若言若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应邀见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6章 柜坊相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7章 廉政贤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版图定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9章 左拥右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0章 规矩不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李氏商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安静府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守约相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非敌非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李泌心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贞惠学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轻声密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同床共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桃儿美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泪伴惊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夫人辛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2章 主仆同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3章 关怀备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4章 神人是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5章 梦境仙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6章 锣鼓喧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7章 迎亲队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8章 新婚之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9章 洞房烛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0章 福宅夜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1章 夫唱妇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2章 李白惧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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