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婚三年冷暴力,离婚你红什么眼》 第1章 她想离婚了 1985年,西南某边陲军区,春雨连绵。 岗哨前,卫兵递回证件,“同志,你要找的顾时宴顾连长带队出去了,要不你先回去?” “明天会回来吗?” “不一定。” “后天呢?” 卫兵瞥向门口撑着伞的单薄身影,来人生的漂亮,巴掌大的小脸嵌着一双小鹿眼,颊边藏着浅浅酒窝,大衣衬得整个人知性温柔。 难为情地说:“归期未定。” 顾长官放过话,家里妹子和老公闹了矛盾,找他回家主事,两夫妻的矛盾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当他不在。 也是真狠心,这么娇娇柔柔的妹子,如果真是被欺负了,这不得哭死了? 许穗咬紧下唇,指尖微微泛白。 她从京市横跨半个地球,结果只换来归期未定这四个字。 成婚三年,顾时宴对她一直很冷淡,直到去年那夜,他喝醉了酒。 要的太狠了,一改之前的冰冷矜持,像是一头饿狠了的狼,要将她拆穿入腹,沙哑着嗓子喊她穗穗,她半推半就与他圆了房。 她以为经过那晚之后,他不会再躲着自己了。 那要不要留下来等他呢。 她的踌躇犹豫,在卫兵的眼里看来倒像委屈与不甘。 一双小鹿眸子盈满了水光,看着可可怜怜的。 不会真受了欺负吧? 顾连长对谁都好,怎么对自家妹子这么狠心? 要不跟文工团的周宁通个电话,她和顾连长走的很近,多半是好事将近。 叫她来安慰一下这妹子吧? 但也未必这门亲事就能成。 不管怎么着,这么漂亮一姑娘,帮她留个电话总不是坏事。 想到这儿,他递出纸笔给她。 “同志,你住哪儿,留个电话,等陆连长回来了我转告他。” 许穗怔怔的抬头,后知后觉的接过纸笔,写上住下的招待所名字和房间号又递了回去。 “谢谢你。”她声音轻轻,如沐春风。 “不用不用,那你路上小心。” 卫兵收起纸笔放进口袋里,目送着她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进了雨雾中。 雨丝一片绵密,把西南边陲的山峰染成一副水墨画。 许穗举着伞往招待所走,雨丝斜斜的飘进来,打在她的大衣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和顾时宴是娃娃亲。 三年前,父母被打成坏分子。 临下放前,父亲拼着老脸强行让顾家认下自己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 顾家当时如日中天,不想沾染,但又有旧情在。 所以只好答应保全自己三年的承诺。 如今三年快到了。 顾母已经开始给顾时宴张罗相亲。 细雨扑面,许穗露出一丝凄凉的笑,自己是时候退场了。 一辆深绿色吉普车从她身侧平稳驶过,溅起浅浅的水花。 躲避时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后排那扇半降的车窗上。 里面的男人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硬分明,只静静坐着,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她看着车轮滚过盘山公路,径直消失在军区的灰色围墙内。 但那张侧脸却让她想起了大院里的那个天之骄子。 陆峥。 放眼整个京市,没有人的身世比他更显赫。 而他自己也争气,年纪轻轻就是团部参谋。 据说,还要往上升。 前途无量,是所有人眼中的青年才俊,高岭之花。 和自己更是云泥之别。 许穗打住乱七八糟的思绪,转身进了红旗招待所。 房门刚关上,她就无力的坐在了椅子上。 火车上的三天两夜,又在大巴上奔波了一天。 她早就倦了。 但一想到能见到顾时宴,换了件体面的大衣就出去了。 谁知,无功而返。 她歇了歇,想起身洗漱一下。 才发现房里没有独立卫生间,她出门走到尽头,水房里也没有热水,只好下楼去找招待员。 服务台前,一个圆脸三十岁左右的大姐,正坐在里面磕着瓜子。 瞧见许穗下来,忙站起身来笑脸相迎。 “同志,什么事啊?” 许穗站在台前:“大姐,热水在哪里,我刚刚去水房里没热水。” “你稍等,锅炉房正烧着呢。” 大姐想到方才许穗开了房间,急匆匆的就去了军区的方向。 她本以为这位素面清瘦的小姑娘,漂亮温婉的小姑娘,会是某一位的军属呢。 结果居然是孤身回来的,瞬间就起了八卦的心思。 “姑娘,你是一个人来的,是要在这军区里寻人?” 许穗想起今天的碰壁,明媚的眸子忽的暗了下去。 这一眼,让大姐有了无数猜想。 难道是某一位欺骗了这小姑娘,始乱终弃了? 可这姑娘,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漂亮的和这里格格不入啊! 怎么还能被抛弃啊? 她忍不住连声问,“妹妹,你告诉姐是哪个欺负你,姐认识些人,说不准能带着你进去见那个负心汉!” 负心汉。 许穗在嘴里嚼着这三个字,苦涩一笑。 “大姐误会了,我是来公干,顺路探亲。” “哦!原来是探亲的,那想来是有什么事没见到吧?” 她神色落寞了两秒。 大姐没察觉到,反而是露出笑容,“别担心,早晚能见到的,你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是要好好被捧在手心里的。” 捧在手心么。 许穗想起顾时宴这些年的不闻不问,垂下了眼睑。 “热水好了啊,楼上可以接水了。” 粗犷男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她对大姐露出浅笑,转身上了楼。 接好水,回来倒进搪瓷盆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泡了泡脚就睡下了。 这一夜,她睡的并不安稳。 梦里,一群人冲进洋房内,打砸着爸爸的收藏品,烧着国外的文献资料。 妈妈痛哭流涕,紧紧护着她。 吵闹的打砸声整整持续了三天,满地狼藉。 顾时宴也在一旁冷眼相待,问她为什么要拖累他。 她疯狂摇头,痛哭流涕。 顾母在梦里也大声呵斥,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和顾时宴离婚。 质问她下作肮脏的手段是和谁学的。 许穗无可辩驳,心脏抽痛,在死对头劈头盖脸的嘲讽下,她猛地从梦中惊醒。 枕头被湿透了。 浑身发冷,额头冒出一圈圈细密的汗珠。 滚烫的热泪滑落在冰凉的脸颊,苦不堪言。 第2章 家里被宠坏的小孩儿 许穗万万没想到,会在医院和顾时宴不期而遇。 彼时,她正坐在诊疗椅上,裤腿卷到膝弯,医生弯腰替她清创,旁边守着一个满脸愧疚小战士。 她身形微微轻颤,眼尾染上一层薄红,小战士看了更是不安。 “同志,实在是对不住,害你伤成这样。” “没关系,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 纱布一圈圈缠上去,她睫毛湿漉漉的抖了抖,声音轻的发哑。 就在她抬眸的瞬间,她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男人。 他穿着被泥土蹭脏的作训服,脸颊上还淌着一抹暗红的血迹,肩上背着个小战士,脚步匆匆往里走。 身旁的小战士也瞧见了他,连忙抬手高喊:“顾连长,谁出事了?” 顾时宴把受伤的战士安置在担架床上,才回眸越过人群,不经意的扫到了坐着的许穗。 小姑娘穿着一件浅灰色套头毛衣,领口松松垮垮滑到一边,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 人来人往间,那张苍白瘦削的小脸越来越清晰。 四目相对的刹那,顾时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得凝重。 许穗的指尖紧紧抓着衣角,嘴唇被咬的泛白。 眼前的顾时宴比她印象里,还要冷上几分。 恍惚间,她想起领证那天。 刚走出民政局,顾时宴就拎着行李钻进车里。 他说,他要去建设西南。 他还说,这场婚姻只是为了当年的承诺。 他又说,三年一到,就各自分道扬镳。 这三句话像冰锥似的,把她对婚后生活的所有热望都扎的粉碎。 自此,二人一南一北相隔三千公里,再没见过一面。 她本以为三年过去,他们就会变成两个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但偏偏元旦那晚他的所为,又给了她一丝追问的勇气。 如今真见到人了,那股勇气不知怎的化成了怯意,从心底往上涌。 她抬起手,对她轻轻挥了挥。 见她眼圈泛红,身形单薄,旁边还站着其他男人。 顾时宴的眼神越发凝厉。 指导员刚要出声询问,就看到他抬步往小姑娘那边走去了。 回眸一扫,大家都是茫然又震惊。 许穗坐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一步步越过人群走来,心脏不受控制的泛起一圈圈涟漪。 等他走近了,她撑着起身,膝盖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脚下踉跄,险些跌倒。 身旁的小战士连忙扶住她。 “你先别站起来,我去给你找个轮椅来,你等等啊。” 顾时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目光凉凉地从她脸上扫过。“你怎么来了?” 小战士以为是在问自己,连忙解释:“报告连长,我刚刚不小心把这位姑娘撞伤了,就带她来医院包扎了。” 顾时宴没接话。小战士挠挠头,总觉得气氛哪儿不太对劲。 许穗抬起眼看他,迎面而来的寒意让她声音都发着抖。 “时宴哥。” 顾时宴瞥了一眼她包扎好的手,又看了看搭在椅子上沾着泥渍的外套,眼神里带着怯的意,叫他没来由地觉得烦躁。 “同志,你和我们连长认识啊?那你刚才说要去军区大门等人,等的就是连长吧?”小战士后知后觉地问。 “嗯,我来找时宴哥说点事。” 话里的意思小战士没听明白,反倒扬声一喊:“指导员,连长在这儿呢!这位女同志是来找连长的!” 女同志? 找顾时宴? 大家一下子都来了精神,呼啦啦围了过来。 指导员宋修远站在最前面,看看许穗又看看顾时宴,轻咳一声:“同志,我是连里的指导员,你是小顾的家属吗?怎么没见着探亲报告?” 许穗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还有宋修远那句试探的问话,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的身份,他从来没有对人张扬的提起过。 所以就连指导员也拿不准她是谁。 想来也是,她这样一个坏分子家庭的女儿,做他的妻子,大约让他觉得十分拿不出手吧。 心口那圈涟漪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她再抬起眼时,眼底已经带上了一抹浅淡的笑。 “指导员好,我叫许穗,是时宴哥家……” “家里被宠坏的小孩儿,学人家离家出走。” 她的话被他截断了,语气冷冰冰的,满是不耐。 小孩儿? 离家出走? 大家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这位就是和老公闹了别扭的妹妹吧? 长得倒是好看,可跟顾时宴也不太像啊。 见气氛不对,宋修远赶紧开口打圆场:“大家都散了,去看看小刘怎么样了。” 小刘就是训练时受伤的那个战士,也正是因为他,负重训练才提前中止。 人群渐渐散去,宋修远回过头,看见顾时宴沉着脸一声不吭,许穗眼眶泛着红,嘴唇咬得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找两句合适的话,免得叫人家女同志脸上挂不住。 许穗原以为自己经历这几年的冷眼排挤,孤立霸凌,早就学会了平静地面对一切。 可真听到顾时宴那句话的时候,心口还是密密匝匝地疼了起来。 原来在他眼里。 自己还是那个被宠坏的小孩儿吗? 她望着他,声音轻轻的,像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我找你有点事儿,能谈谈吗?” 顾时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幽深难辨,看不出喜怒。 宋修远年长顾时宴几岁,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不想再参与其中,给俩人留点独立空间。 “那你们聊,我正好去看看小刘怎么样了,你和小许好好聊聊,毕竟千里迢迢过来的。” 许穗低垂着头没说话,神情落寞。 她本以为自小定下的娃娃亲,总会有几分情面在的。 现在来看,哪有什么情面。 自己纯粹是他光辉履历上的一滴黑墨。 当初说的三年之后再看感情考虑去留,只有自己当真了吧。 顾时宴见她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心底无名火起。 在京市好吃好喝的供着,就因为忙着从没回去过一趟。 就成天在家里吵吵闹闹,找不自在。 如今更是直接找到军区来了,简直不可理喻。 “我和她没什么好谈的,你们也用不着搞什么回避。” 第3章 她不是我妹妹 许穗本来还想和他好好谈谈的。 可他那句话一出口,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住,直直地坠了下去。 她抬眸看着他,指节攥得泛白,眼底水光盈盈,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来。 顾时宴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她的脸,比他印象中更瘦了。 尖尖的下颌,整张脸竟比他的巴掌还小两分。 从前那双凌厉含光的眉眼,如今眼尾低低地垂着,眸中那点亮色也暗了许多。 和他记忆里那个盛气凌人的许穗,简直像是两个人。 他眼底闪过一丝后悔,僵直的身子微微松动了两分。 “小顾,你的手怎么也在滴血?是不是也伤了?赶紧先包扎一下。” 宋修远察觉出气氛不对,拉着顾时宴就往另一边走。 边走边低声数落他凶巴巴的,到底想干什么。 许穗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 小战士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同志,你和连长认识,应该也知道他脾气的,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你别难过啊。” 许穗没有接他的手帕,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 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连她这个妻子,都不是例外。 那谁才是例外呢? 眼泪先一步砸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本来还想着和他好好谈谈,如今倒也没什么谈的必要了。 她要和他离婚。 宋修远皱着眉,瞧见她落泪。 狠狠拍了一下顾时宴:“小顾,你和我们这群糙老爷们这么说话也就算了,干嘛连你妹妹都不放过?让人家小姑娘下不来台。” 顾时宴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许穗把头埋在臂弯里,整个人小小的,蜷缩成一团。 喉结滚了滚,“她不是我妹妹。” “?” 宋修远一愣。 你这一阵一阵的,比孙悟空的脸变得还快。 “小顾,咱们搭班子也两年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不是你妹妹,难道是你家属?” 顾时宴没有回答,神情复杂。 许穗的到来让他莫名烦躁,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 边上宋修远还在絮叨,说什么不对人家好会把人逼走的。 走? 她许穗怎么可能会走! “你小子,听我说话没?” “宋指,要不你明年考虑一下做政委吧,比做指导员合适。” 伤口包扎好了,顾时宴拉下袖子,语气平淡。 “你小子整天挖苦我是吧?你跟人家小姑娘好好说话,别再让人家下不来台了。” 宋修远看着他迈步往回走的背影,觉得那步子格外沉重。 他的直觉告诉他,顾时宴和许穗之间绝对有事,而且事儿还不小。 可顾时宴这些年拒绝的女同志也不少啊,怎么换了个人,他就表现得若即若离的? 脚步声和那股熟悉的气息靠近。 许穗抬起头,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的脸,心一点一点沉到了底。 顾时宴站在她面前。 小战士已经去找轮椅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穗抓着床单,做好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 喃喃地开了口:“时宴哥……”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下午我就送你去火车站,赶紧回京市养尊处优去。”顾时宴坐在她面前的凳子上,长腿无处安放。 许穗怔怔地看着他:“你到现在都觉得,我还在过养尊处优的日子?” “那不然呢?” 他理所当然又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许穗的心揪得生疼,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些年受过的冷眼,排挤,委屈…… 她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们离婚吧。” 轰隆隆—— 一声闷雷落下。 走廊里正好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把她本就低微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 走廊里人来人往,顾时宴下意识侧身将她挡在身后。 许穗闻到他身上连烟草味都盖不住的血腥气,看到他眼底掩不去的疲倦和青乌。 一圈名为心疼的涟漪,又不受控制地在心口荡漾开来。 他这些年,应该过得很辛苦吧? 可转念想到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她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还是心疼心疼自己吧。 推车缓缓过去了。 顾时宴下一秒就退到几步开外,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抬头看她:“你刚刚说什么?” “我……” 许穗抬起眼看他,眼神怯怯的,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许穗,吞吞吐吐是你的性格吗?你现在怎么这样了?是想用这种办法让我心疼你?” 顾时宴见她这副样子,烦躁不由自主地涌上来,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好听了。 许穗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酸,声音都在发抖:“我们之间……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聊聊天了吗?” 顾时宴抬眸看她,眉眼冷冷,十分不耐烦。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她刚到京区大院的时候,大院子弟各自抱团。 顾时宴行七,都叫他七哥,他那一波是第二圈的。 第一圈是以陆峥为首的。 她刚从沪市随父母回来,对谁都不熟。 顾时宴和她有婚约在身,所以对她颇为照拂。 那时候他虽然也冷冷的,却不是像现在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段岁月,她对顾时宴也动过心。 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轻吐口气,从挎包里取出文件递过去。 “这个你打开看看,没问题的话,就在上面签字吧。” 薄薄的信封,里面装着三年前就拟好的离婚报告。 前不久,顾母逼着她签了字。 她没签,揣着信封千里迢迢赶来边陲。 本来她还想再和他谈谈再拿出来。 今日短短这一遭后,倒也没什么需要聊的了。 索性早签字,早了断吧。 顾时宴没有接的意思,只是皱着眉看她。 前段时间,母亲给他打了电话。 说是要给他介绍姑娘,许穗越来越不听话了。 也不适合他。 他当时直接挂了电话,结果在今天就看到了许穗。 她手中的信封,像是递来的女孩照片。 她就这么大方? 大方得可以把自己的丈夫让出去? 顾时宴看许穗的眼神变得微妙,心烦意乱。 许穗的手僵在半空,鼻头发酸。 如果他不接,她是做好了和他僵持到底的准备的。 第4章 你羞辱我? “是什么?”顾时宴声音清淡。 “要紧事。” 顾时宴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眼神里的疏离与不屑毫不掩饰。 “没空。” 许穗眉头紧紧蹙起,“你连看都没看,怎么就断定自己没空?” “因为我想不出来你能有什么要紧事。” 他的话语凉薄又冷淡,在来往的人声里格外清晰。 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带着彻骨的寒意。 不等许穗再开口,他已迈开长腿走了。 她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信封在微风中微微晃动。 她靠在洁白的墙壁上,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 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就在她满心绝望时,顾时宴的脚步忽然顿住。 余光淡淡扫过她狼狈的背影,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跟上。” 许穗心头火气翻涌,恨不得直接把信封狠狠砸在他身上,转身就走,再也不要见他。 可当他回眸看来,那眼神凝厉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她终究还是垂下眼眸,压下所有脾气,紧紧攥着手中的信封。 把平整的信封被压得皱皱巴巴。 她勉强撑着墙壁想要站起身,膝盖处传来尖锐痛感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她脸色骤白,身形晃了晃。 可顾时宴始终背对着她,没有丝毫回头搀扶的意思。 连一个怜悯的眼神都不舍得给。 她只能咬着牙,一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他的方向挪去。 每动一下,膝盖的疼痛便加重一分。 等她终于挪到病房门口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迹。 病房内一片祥和。 “小刘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指导员宋修远说着,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就瞧见等在门口脸色苍白的许穗。 压低声音:“谈好了?要不要给你们安排个住处?” “不用,我马上就送她回京市......” 话未说完,病房门边忽然冲进来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花衬衣的姑娘。 脚步匆匆,像一阵风似的。 毫无预兆地直接将站在门口的许穗狠狠撞倒在地。 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许穗疼得龇牙咧嘴,狼狈地坐在地上。 可病房传来的对话,却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揪心。 “顾哥哥,我听说你们训练暂停了,你受伤了吗?” 小姑娘满眼急色,快步冲到顾时宴面前,一双水灵的眸子焦急地打量着。 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担忧。 顾时宴沉默着往后退了两步,摇头,“是小刘。” “那你身上怎么有血啊,要不要去做个全身检查啊,一定是伤到了吧。” 许穗抬头望着病房里的一幕,两人并肩而立,一唱一和的嘘寒问暖。 那般默契亲昵,看上去就像是天生一对,般配的刺眼。 原来,他早就找到了更好的伴侣。 而她呢,除了执着的爱他,几乎一无所有。 当初这段婚姻,本就是父亲靠着往日娃娃亲,才逼着他点头答应的。 所以他从来都不属于她。 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可膝盖处的疼痛扎心入骨,每一次用力,都像是有针在狠狠扎着,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无力地滑坐回地上。 就像她这三年来,无数次放下身段,满心欢喜地扑向顾时宴,却始终得不到他半分回应,永远都是徒劳无功。 “同志,你怎么坐在地上了?” 小战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本是去拿轮椅,没找到便先拿了拐杖回来,看到坐在地上的许穗,满脸疑惑。 他声音不算小,吸引里面的人齐刷刷地扭头,目光全都落在了门口的许穗身上。 只见她狼狈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衣摆沾了不少灰尘。 膝盖处隐隐渗出血迹,手掌心被地面擦破了皮,泛红发烫。 细碎的发丝遮住了泛红的眼眶。 她死死紧咬着下唇,不肯开口。 怕自己一说话,声音里的哽咽就会暴露无遗,这一路强撑起来的所有倔强,都会在他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看着她这副柔弱隐忍、眼眶含泪的模样,顾时宴的眼神愈发暗沉,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一旁的麻花辫姑娘。 李素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眼神吓得一愣,连忙慌乱地摆手。 满脸委屈:“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只顾着看你,没留意到门口还有人。” 说着,她才将黏在顾时宴身上的目光移开,落在地上的许穗身上。 这一看,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 即便许穗狼狈跌倒,浑身沾尘,可眉眼间依旧透着一股温婉清丽的气质。 苍白的小脸上泛着薄汗,通红的眼眶里噙着未落下的泪水。 模样我见犹怜,美得干净纯粹,与这医院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心底的惊艳过后,瞬间涌上浓浓的不满与敌意。 她语气咄咄逼人:“我又不是故意撞你的,这么宽的走廊,你偏偏站在门口挡着路干什么?你到底是谁啊?” 她上下打量着许穗,看着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城里姑娘。 一看就是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装柔弱博同情。 不过就是摔了一跤,至于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吗? 未免也太矫情了。 一旁的指导员宋修远见状,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连忙快步上前,对着李素芬沉声说道。 “素芬,赶紧给许同志道歉,撞到了人怎么能不扶一把,还这么说话!” 李素芬是宋修远的姨妹,性子风风火火,却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今年刚十九岁。 父母早年离世,她便一直跟着姐姐姐夫生活,帮忙打理家事、照顾孩子。 如今到了适婚年纪,家里亲戚都忙着帮她物色对象。 而众人心中最满意的人选,就是年轻有为的顾时宴。 想到这里,宋修远暗自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平日里一心扑在训练和任务上、 看似不近女色的顾时宴,竟然早就成家了,还有这么一位娇柔温婉的妻子。 当下必须赶紧打消李素芬的心思。 他连忙又加重语气:“素芬,这是顾连的家属,你客气点,立刻给人道歉!” 李素芬原本还气势汹汹地想要反驳,可“家属”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整个人都懵了。 家属? 顾时宴的家属? 她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家属? 许穗将李素芬的震惊与错愕尽收眼底。 心脏猛地一抽,尖锐的疼痛感蔓延开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 她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不想辩解,不想争执。 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受尽屈辱的地方。 ? ?磕磕巴巴的,谢谢宝子们,我要每天稳定输出了!!! 第5章 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宋修远往后退了几步,远远打量着顾时宴的神色。 他那张脸冷得像覆了层寒冰,周身都透着压抑的戾气。 不喜欢自己的姨妹李素芬也就罢了,可眼前这般娇软动人的姑娘,他怎么也能视而不见? 许穗站在原地,窘迫得无地自容,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她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一时冲动,非要千里迢迢跑到这大西南来吃苦受罪。 明明就像顾母劝说的那样,一通电话,一封书信,就能把事情说清楚。 何必非要亲自赶来,落得这般难堪境地。 李素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看来这两人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方才姐夫口中的“家属”,说不定只是远房妹妹之类的关系。 既然如此,自己主动上前,在顾时宴面前留个温婉懂事的好印象,总归是不会错的。 她刚往前踏出一步,朝着许穗伸出手,身后的顾时宴骤然动了。 身形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李素芬下意识侧头看去,顾时宴已然半蹲在许穗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好待在京市养尊处优不好吗?非要跑到这里来活受罪。” 许穗倔强地咬紧下唇,眼眶微微泛红,心里只剩无尽的懊悔,她本就不该来的。 看着她小脸苍白,连指尖骨节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顾时宴不再多言,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单手稳稳将她打横抱起,另一只手顺势拎起她落在一旁的挎包。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许穗下意识抬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他身上混着淡淡的皂角香,瞬间席卷了她的鼻腔。 “顾哥哥,你抱着她要去哪里啊?”李素芬连忙追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与不甘。 顾时宴眼神冰冷:“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去哪里?” 一句话堵得李素芬哑口无言,只能僵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他抱着许穗转身离开,心底的嫉妒与不甘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息。 宋修远走上前,看着她满脸怨怼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素芬,别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回去照顾你姐。” 即便心里有千万个不情愿,李素芬也不敢违背姐夫的意思,只能闷闷地点头。 脚步拖沓地往回走,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嘀咕:“顾哥哥从来没说过她,说明肯定关系不好,肯定迟早要完的!” 许穗窝在顾时宴怀中,浑身僵硬紧绷,丝毫不敢放松。 从被他抱起的那一刻起,她便觉得一切都虚幻得不真实。 余光不经意扫过他冷硬凌厉的侧脸,眉峰间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她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酸涩又疼痛。 他总是这样,在她以为彻底被放弃的时候,又猝不及防地施以善意,将她好不容易一点点攒起来的失望,彻底击得粉碎。 或许,这不过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感罢了。 就就算结婚证上的人不是她,他也会按时往家里寄钱。 就算是路边素不相识的人摔倒,他也会这般出手相助。 所以,于他而言。 自己不过是结婚证上名义上的伴侣,是万千需要他伸手帮扶的普通人之一。 从来都不是他放在心上的心上人。 想到这里。 她悄悄闭上眼,拼命忍住哽咽,只想掩饰住此刻的狼狈与难堪。 医务室里的黎医生拿着消毒水,看着脸色黑如沉炭的顾时宴,以及满眼委屈的许穗,一时之间竟摸不清两人之间的状况。 顾时宴用脚尖勾过一把椅子,动作轻柔地将许穗放在椅子上,才抬眸看向黎医生。 声音低沉:“黎医生,帮她看看手上的伤。” 许穗在凳子上坐好,乖乖地伸出受伤的手。 只见她掌心的皮肤被大面积磨破,细密的血珠正不断往外渗,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小姑娘眉头紧蹙,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泛红,分明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黎医生忍不住抬眸看向顾时宴,略带责备地开口。 “顾连长,怎么短短几分钟又受伤了?你这怎么保护的啊?” 许穗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解释,就被顾时宴冷冷打断。 “先包扎,我等会儿还要送她去车站。” “我只耽误你五分钟,说完后,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 顾时宴的眼神愈发暗沉,下颌线紧绷。 “你还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 许穗被他气得轻笑出声。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无理取闹?” 来这里之前,她心里满是犹豫与忐忑。 可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和他见面之后,才知道自己这些小情绪有多可笑。 再抬头的瞬间,她直视顾时宴的双眸。 一字一句:“顾时宴,等你在报告书上签了字,我回了京市,我就再也不会再见你了!” 熟悉的话语,瞬间将顾时宴的思绪拉回从前。 那时候的她,眉眼张扬,肆意鲜活。 会拉手风琴,会跳灵动的舞,会带着满心欢喜,不顾一切地朝他飞奔而来。 会诉说自己的理想。 也会娇嗔着嫌弃他挑的礼物不好看,古灵精怪地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所以刚刚的楚楚可怜吗,是装出来的? 就是为了顺了母亲的意思,给自己重新找个温顺的妻子。 顾时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说真的,只要你签了字,我再也不会见你了,你个混蛋!” 可顾时宴却仿若未闻,转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似有不屑。 许穗气急了,刚要再说什么,伤口上忽然倒上碘伏,疼得她“嘶”了一声。 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黎医生,轻点。” 顾时宴一把抓住她要缩回的手腕,转头盯着她:“都这样了,还不老实?” 许穗挣了两下没能挣脱,索性抬眸气鼓鼓的瞪着她。憋着股气一言不发。 此刻的她,早已分不清膝盖和手掌哪个更疼了。 也许最疼的地方,是胸口那个被人反复揉捏,却始终不肯放下的角落。 第6章 离婚报告我签字了 消毒水的味道在整条走廊里弥漫着,寡淡又刺鼻,熏得人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黎医生细心替许穗包扎好手上的伤口,把写好的取药单递到她面前。 “去拿药吧,一天三次,最近尽量别沾水,免得发炎。” “好,麻烦你了。”许穗轻声应下,接过取药单。 她也是学医的,知道自己的伤看着唬人,其实并无大碍。 可偏偏伤在膝盖关节处,每弯一下都钻心地疼,近段时间怕是都要行动不便了。 她一声不吭,再也不愿意在顾时宴面前示弱半分。 反正,早晚都要习惯自己扛着一切的。 顾时宴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一瘸一拐的背影上,眉头微微蹙起。 长腿一迈,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单子。 “等着。” 膝盖传来阵阵钝痛,许穗实在是没力气和他争执了。 她顺从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对着对面那面白墙。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 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肩背宽阔,步伐利落,肩章上的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手里拎着果篮,目光扫过走廊,不经意间落在了长椅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她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微微发白的唇。 许穗。 他心头微微一跳,脚步顿了顿。 但他很快看到了队列中的顾时宴,便没有停留,转身加快脚步上了楼。 只是那步伐里透出几分急促,像是极力在掩饰什么。 顾时宴取好药回来,远远地站着看她。 她蜷缩在长椅上,小小的,单薄的身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和记忆里那个鲜活的,亮眼的身影完全不像了。 可母亲每次来信,都说她在家里作天作地,大手大脚,甚至还吵着要搬出去住。 说她跟别人打打闹闹,好不快活。 如今这副可怜模样,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松口放她自由吧? 攥着药膏的手紧了紧,顾时宴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缓步走了过去。 药膏出现在眼前,许穗抬起头,看到他冷冰冰的脸,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谢谢。” 椅子发出声响,他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你和谁好上了?” 短短一句话,就让许穗瞪大了眼睛。 “他让你变成这样,说明他不好,所以你又来找我了?” 许穗惊得站起身来,连膝盖的疼都忘了。 “顾时宴,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他淡淡反问。 那根绷在许穗脑海中的弦,断了。 她怒极反笑,泪水蓄在眼眶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看我的。” “当年你父亲找了所有人,没有人愿意管你的烂摊子,最后才找上我的。怎么了?我说错了?” 他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利刃。 毫不犹豫地扎进许穗的心口,扼住她的喉咙,让她觉得连呼吸一口空气都成了罪过。 她这才觉得自己荒唐得可笑。 原来自己满怀期许要嫁进的这段婚姻,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一场利益交换。 所以他才冷淡,才蔑视,才不可一世。 闭上眼的瞬间,泪水划过脸颊。 顾时宴从口袋里摸出烟,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 语气淡漠:“你乖乖回京市,我就当一切没发生,咱们还照原来的样子过。” 许穗睁开眼,看着打火机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只打火机,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件玩物,随时可以被丢弃,随时可以被替代。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既然没什么好谈的了,那就不用再谈了。 “离婚报告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签好之后,就交给组织吧。” 顾时宴抬眸扫过那薄薄的信封,眼神冷冽。 “他就那么好?能让你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来送这份离婚报告?” 许穗被气笑了,再也没有和他纠缠下去的欲望,她抬手把信件砸在他身上。 “签字。” 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里盛满了失望,心像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顾时宴像是根本没看到那封信,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雨这么大,我先送你回去。住哪个招待所?” 许穗看他丝毫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气得手指都在发颤。 “小顾!小顾——” 指导员从病房里出来,焦急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刚刚收到消息,领导有事儿,你上楼看看。” 顾时宴应声,回头看了许穗一眼,“你在这儿等我,晚点送你走。”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许穗看着掉在地上的信封,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 她喊住了指导员,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把信封递到他手里。 然后转身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面走。 等他? 她等了他三年。 从京市等到大西南,从满心欢喜等到心如死灰。 这一次,她不想再等了。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冷得发抖,却咬紧牙关不肯回头。 正准备过马路,一辆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徐徐落下,司机小李下了车,在她狐疑的眼神中拿出证件,语气诚恳。 “同志,上车吧,是领导让我来的,我送你回去。” 许穗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在医院二楼的窗口。 似乎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场错觉。 “上车吧,同志,雨下大了。”小李撑开伞,替她挡住瓢泼的雨水。 许穗实在推辞不过,只好弯腰上了车,坐在后排。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雨声一下子远了。 车厢里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件搭在座椅上的外套,散发着清冽又陌生的气息。 她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 许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 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和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7章 京市来的电话 医院二楼走廊。 陆峥斜倚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张冷峻的面孔。 雨幕中,那辆吉普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顾时宴从病房内走出来,瞧见陆峥的背影,迈步上前。 恭敬出声,“三哥,老领导已经睡下了,交代的事情我都记住了。” “嗯。” 陆峥应声,手中攥着一个平安符。 他的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毛边的纹路,一下,又一下。 “三哥,这次晋升的名单上有我吗?”顾时宴见他沉默,出声问得有些急切。 “等军区演练后,有意愿在你们连队选一个。” 陆峥终于收回视线,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在顾时宴脸上,停了一瞬。 “三哥你放心,我知道轻重。这次出去比赛,不会让领导们失望的。”顾时宴说得极其郑重,像是在立下军令状。 陆峥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到方才,她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的身影。 雨水打湿了头发,整个人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沉默蔓延了几秒。 陆峥垂下眼,把平安符塞进口袋,单手弹落指尖的烟灰。 “那你现在就训练去吧。”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时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陆峥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那背影笔挺而沉默,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距离感。 顾时宴站了两秒,立正敬礼,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陆峥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前,看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滑下来。口袋里的平安符硌着他的掌心,棱角分明。 走廊里只剩下雨声,沉闷又绵长。 吉普车在路口停下,许穗被小战士扶下了车,婉拒了他送过去的想法。 迈步往招待所走,雨丝斜斜落在她头发上。 她站在门口时,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瘦削。 拐杖撑在腋下,整个人摇摇欲坠,但却看出一股韧劲。 大姐正在前台整理东西,抬头见她这副模样,惊得手里的毛巾都掉了。 “哎呀同志,你这是咋了?这么大的雨,你自个儿回来的呀?” 大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心疼得直皱眉。 许穗扯出一个笑,声音哑哑的:“没事大姐,就是摔了一跤,受了点小伤。” 大姐一边念叨一边扶着她往楼上走,步子放得又慢又稳,“你说你们这些小姑娘,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多加小心。这大老远来的,家里人知道了得多心疼啊。” 家里人。 许穗听着她的絮叨,忽然想到了下乡的父母。鼻头猛地一酸。 她硬生生止住,只是弯了弯嘴角,任由大姐扶着,一步一步往楼上挪。 到了房门口,许穗撑着拐杖站定:“大姐,真是谢谢你了。” “你这孩子,出门在外都是一家人。” 大姐替她打开门,扶她坐下,又从卫生间取出毛巾和搪瓷盆,倒了热水端过来,“先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有什么事儿就喊我,我就在楼下。” “好,谢谢大姐。” 许穗站起来要送,大姐直接摆摆手,带上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强撑的笑容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垮了下来。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泛着潮气,冷意从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她挪到盆前,拧了热毛巾盖在脸上。 热气扑上来,终于有了点活过来的感觉。 换好干爽衣物,重新坐在凳子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缠着绷带,右腿膝盖也裹着纱布。 许穗忍不住苦笑。倒是没想到来这一遭,什么事儿都让自己遇上了。 她闭了闭眼。等他把离婚报告签了,就能彻底解脱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她没让自己多想,只是打开行李箱,取出一本翻起了毛边的医书。 摊在桌上,书页泛黄,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三年里,她摒弃了跳舞的幻想,进了卫校学医,拜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医生为师。 老师倾囊相授,她也学得废寝忘食,顺利进了医院学习。 如今倒也算是小有所成。 顾家虽然刻薄,好歹不克扣顾时宴寄回来的津贴。 这笔钱她攒着交学费、付房租、过日子。 许穗低低叹了口气,感激一个从不把她放在心上的,名义上的丈夫,每个月寄来的钱。 这听起来多么讽刺。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要继续往下看,敲门声轻轻响了起来。 “姑娘,你换好衣服了吗?我能不能进来啊?” 许穗应声,门被从屋外推开。 大姐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盖着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面条,旁边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我猜你还没吃饭,又淋了雨,就给你煮了面条和姜汤过来。”大姐笑眯眯地把碗端到桌上。 许穗忙把医书和笔记合上收起来,给托盘腾了个位置。 “谢谢大姐,真的太谢谢你了。” 大姐把筷子横放在碗上,满眼心疼:“谢什么,你看你这小脸白的,得好好补补。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别亏着自己。” 许穗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千里迢迢赶来,对她释放善意的,居然是陌生人。 “快把姜汤喝了,暖暖身子就不难受了。”大姐端着姜汤递过来。 许穗伸手接过,味道有些怪,但心里却暖得发烫。 她小口小口地喝完,大姐脸上露出笑容,又把面碗推过来。 许穗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大姐找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对了,早上那阵来了通电话,说是找你的。我问她是哪里的,她说是京市医院的。” “医院?”许穗停下筷子,眉头微蹙。 “对,京市医院打来说找你的,听说你不在就挂了,说是会再打过来的。” 许穗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请了半个月的假吗?怎么这么快就打电话来了? 她放下筷子,盯着那碗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8章 旖旎一夜不是他? “大姐,要是那边再打电话来,你就让他们留个号码,我回头打回去。或者你直接来喊我也成。” 许穗的声音轻轻的,有点沙哑。 “行,你放心,大姐记住了。” 大姐收了碗筷,笑了笑,“那你早点歇着,我先下去了,有事儿喊我。” 许穗点点头,目送大姐离开,对她挥了挥手。 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紧不慢地敲着梧桐叶子。 脑子里又浮出那封被她扔给指导员的信,不知道顾时宴签了字没。 知道自己走了,会不会看懂她铁了心要离婚? 她闭了闭眼,把这些念头统统赶出去,低头继续看手边的医书。 可那几行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索性不看了,躺到了床上。 身子一沾床,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和不适便翻涌上来。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咽口水都疼,身上一阵阵发烫,骨缝里酸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许穗睁着眼,盯着白墙看了好几秒。 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腥甜,头重得像灌了铅。 门被敲响了。 顾时宴来了?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着,脸色肯定好看不到哪儿去。 算了。 体面也好,狼狈也罢。 反正她是来离婚的。 门拉开。 门口站着的人却不是顾时宴。 是昨天送她回来的司机小李。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手里拎着个医药箱子。 门开的瞬间,小李显然愣了一下。 面前的许穗披着一件半旧的衣裳,头发松松拢在肩后,几缕碎发贴着苍白的脸颊。 晨光从走廊那头斜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底下,竟透出一种瓷器般脆弱的干净。 难怪能让常年高冷的参谋长动了凡心。 他迅速把目光移开,耳根子有点发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许同志,早啊,没吵到你吧?” 许穗见到来人,愣了一瞬,才侧身让了让:“没,你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是送点东西过来。” 小李蹲下来,把医药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股药膏的气味散开来。 “同志,这些都是利于你伤口恢复的药,上面都标了用法,你记得按时换药啊。” 许穗看着箱子里一排药瓶,种类齐全。 眉头蹙起:“同志,请问是谁让你送来的?” 小李含含糊糊道:“就是有人让我送一下,你别问了,我就是个跑腿的。” “是顾时宴让你来的吗?”许穗不甘心。 小李抬起头,张了张嘴。 “就是他吧!”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大姐拿着笤帚和早餐大步走过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着小李,那眼神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 小李往后退了半步,“啊?” “你就是那个负心汉是不是?”大姐一把揪住小李的袖子,另一只手的巴掌就招呼上去了,啪啪打在他胳膊上。 “好你个没良心的!媳妇儿伤成这样,你连个面都不露,昨天还让她一个人冒雨回来,现在还有脸过来?” “大姐!大姐我不是啊!” “还敢说不是?多漂亮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就这么对人家?心怎么这么黑!我要去部队举报你作风不正!” “大姐,大姐,你冷静啊!” 小李无辜挨打,又不敢还手,脸颊急得通红,只能拿眼神向许穗求救。 许穗连忙出声:“大姐,大姐,他真不是!” “不是?”大姐更气了,头也不回,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那这种男人更可恶了!媳妇儿受伤了不闻不问,只会派人来送东西?自己没长腿的?” 她越说手下的动作越快,手中的笤帚都抡圆了,照着小李的脸就砸了过去。 小李一缩脖子。 笤帚脱了手,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径直朝楼梯口飞去。 啪的一声。 不偏不倚,砸在来人身上。 走廊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宋修远站在楼梯口,一只脚还踩在上一级台阶上,另一只脚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笤帚正挂在他肩膀上,几根高粱穗子戳着他的下巴。 小李最先反应过来,趁大姐愣神的功夫,一把挣脱她的手。 “许同志,药膏记得擦,一天两次别忘了!那个止疼的药片要少吃!”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大姐这才回过神,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尴尬,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声音都矮了半截:“宋指导员,对不住啊,我是要打那个负心汉的,没想到打到你了……” 宋修远从肩膀上取下笤帚,面色平静地递过去:“没事儿。” 毕竟这个口中的“负心汉”,也是他手下的兵。 替他挨一下,也不算什么。 许穗盯着楼梯口的宋修远,皱了皱眉。 怎么就他一个人来? 顾时宴呢? 离婚这么大的事,也打算派个人来打发吗? 大姐干笑两声:“宋指导员,你来干什么的呀?要安排住处吗?” “不是,我找许同志说点事儿。你先去忙吧,有事儿会叫你。” “好嘞。” 大姐应了一声,把早餐往许穗手里一塞,转身下了楼。 许穗率先转身进屋,要给宋修远泡茶。 宋修远连忙出声:“不用不用,小许同志快坐,我有事儿和你说。” 许穗想着应该是离婚报告的事,便先落了座。 身子一挨椅子,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疼就涌了上来。 她悄悄攥了攥手心,让自己坐直了些。 宋修远沉吟了一下:“许同志,关于你和小顾的关系,我已经了解了。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没什么委屈。”许穗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是实在不合适,所以想离婚。” 宋修远叹了口气:“小顾心里是有你的,只是他不善言辞。这些年他身边没有别的姑娘。” “虽说时至今日都没有回去过一趟,但他肯定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许穗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宋修远,“时至今日都没回去过一趟?” 宋修远被她看得一怔,点了点头。 许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起那夜的旖旎,想起那个人的体温,想起耳边低沉的呼吸。 眼前忽然一阵阵发黑。 第9章 你和周宁更着急 宋修远看她反应这么大,也是一怔。 连忙找补,“是这样的,小顾出过些任务,其中说不准回去过,毕竟他也不怎么和我们分享家里的事情。” 他说的很小心,生怕自己哪一句话,就成了压垮这岌岌可危婚姻的最后一片雪花。 许穗含糊的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 宋修远看她这幅模样,反而拿不准她在想什么。 上头交代的任务还压在头顶,像道死命令,他只能硬着头皮再劝。 “许同志,时代在进步,女同志觉得日子不好可以选择离婚,但你和小顾真到了非要离婚这一步吗?” 许穗抬起头,声音不疾不徐。 “宋指导员。” “我摔成这样,连路都站不稳,昨天还是冒雨回来的,你说顾时宴知道吗?” 她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嘴唇干的起了皮。 可她的目光却格外平静,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慌。 “我千里迢迢跑过来,和他谈离婚,他让我别胡闹,我把信给你,他就让你来打发我。” 许穗忽然笑了一笑,“宋指导员,你说,我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宋修远干笑一声,但又觉得有些尴尬,连替顾时宴说话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只觉得脸皮发烫,烧得慌。 安静了半晌。 他叹了口气:“这样吧许同志,今天连队正好做红烧肉,你跟我过去吃顿便饭,你们俩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成不成?” 许穗沉默了几秒。 也好。 早点让他签了字,自己也好早点回京市。 把这三年糊涂日子彻底翻过去。 二人下了楼,上了路边的军车。 车子碾过湿漉漉的路面,一路朝军区开去。 许穗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她的额角,倒是让滚烫的体温降下去一些。 车子缓缓驶入军区大门。 站岗的哨兵敬了个礼,目光落在后座的许穗身上,明显顿了一下。 等车停稳,许穗杵着拐杖下了车,拐杖落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让她觉得自己更加狼狈。 训练场上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刚下操的兵正在操场上闲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到宋修远身后跟着个姑娘。 那姑娘瘦瘦的,一件素净的衣裳晃荡,头发随意拢在脑后。 脸色白的过分,偏偏一双小鹿眼亮的惊人。 “诶?谁家的姑娘?” “没见过啊,长得可真漂亮。” “指导员领来的,应该是军属吧?” “看着眼熟啊,好像在哪见过。” 一群大老爷们压低了声音,脖子伸的老长,眼珠子都快黏在许穗身上了。 许穗被这些目光看的不自在,像是被人拿灯照着,无处躲藏。 只好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拐杖的横把。 宋修远回头看了她一眼,冲着那帮人挥了挥手,“别看了别看了,小顾呢,顾时宴哪去了?” “刚我们还在一起训练呢,这会儿估计出去了吧,不知道。” 许穗睫毛颤了颤。 他可真忙啊。 宋修远有些尴尬,抬手喊住一位女同志。 “小周,你扶着许同志先去食堂,我去找找小顾。” 女同志上前两步,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兴冲冲上前挽着许穗的胳膊。 熟络开口:“同志你好,我是徐芸。” “许穗。” “走吧,咱们先去食堂。” 徐芸拉着许穗的手往食堂走,悄悄的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杵着拐杖的手上。 眼里闪过疑惑:“许同志,你这是怎么了?我听指导员说找顾连长,你和顾连长是什么关系啊?” 许穗垂下眼眸。 他想起结婚三年,顾时宴从未在部队提起过自己。 他的战友不知道他结了婚,他的领导不知道他有个妻子。 既然结婚都不知道。 那都要离婚了,就更不用广而告之了。 也好,省的日后被问起来,还要解释一遍自己是怎么被丢下的。 徐芸见她低垂的眸子,忙说。“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我就是有点好奇。” “妹妹,我是他妹妹。” 许穗抬眸带着笑,声音很轻。 徐芸点点头,也没再多问,只觉得她漂亮,人也温柔。 只是不是听说顾连长妹妹和老公吵架了吗? 看起来,还真挺可怜的。 想到这里,她更热心了,“慢点啊许同志,你抓着我,这里有台阶。” “谢谢你徐同志。” 食堂里正是饭点,人声嘈杂。 许穗却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顾时宴。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 正侧头和对面的人说话,松弛随和。 “诶?那不是顾连长吗?” 许穗来不及阻止,就听见徐芸扯着嗓子喊一句:“顾连长,你妹妹来了。” 食堂里不少人循声看来。 顾时宴也跟着回过头来,看到许穗的瞬间,身体下意识的绷紧,和方才松弛的样子判若两人。 许穗在他偏头的瞬间看到了他对面的姑娘。 齐耳短发,皮肤白净,穿着一身合体的军装,手指纤秀白净,握着筷子正含笑看着她。那目光温和又从容,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笃定。 周宁。 顾时宴真正意义上的青梅。 许穗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不重,却疼得人想缩起来。 在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徐芸拉着站在了二人面前。 “顾连长,我可是把你妹妹完好无损地带来啦,不用谢。”徐芸俏皮地开了个玩笑,转身去打饭了。 “妹妹?” 顾时宴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刺。 许穗的手指攥了又攥,顶着周宁不紧不慢的打量,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漏掉。 硬着头皮:“我想和你谈谈。” 周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时宴,晚上来看我演出,现在就不用送我了。和妹妹谈谈吧。” 她起身,拍了拍顾时宴的肩,动作自然又亲昵。 说完,她冲着许穗笑了笑,以胜利者笃定的姿态走了。 许穗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哑然失笑。 原来顾时宴不远千里跑来西南,是因为周宁在这里。 原来自己早就成了这段感情里的遗弃者,连被通知一声的资格都没有。 “妹妹,想和我谈什么?” 那声妹妹被他用嘲讽的语调说出来,比刀子还利。 许穗把喉咙里那股酸涩硬生生咽回去,在他面前坐下。 “指导员给你的离婚报告,拿到了吗?” “拿到了。” “那你什么时候……” “真要离婚?”他打断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许穗毫不犹豫:“是。” “这么着急?” “难道不是你着急吗?” 你和周宁,比我更急。 许穗扣着掌心的嫩肉,指甲陷进去,一点一点用力。疼是疼的,但总比心里那个地方好受些。 第10章 她在他眼里是跳梁小丑 顾时宴后仰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许穗,你离了我能去哪里?” “你们当初要是有的选,你爸会拿出多年情谊作为交换吗?” “还是说,你新找的那个,比顾家更能护得住你?” 他语气里带着笃定,那笃定是拿捏。 像是料定了她不会走,料定了她不过只是欲擒故纵。 就像以前一样,每次想要什么得不到,就会用各种各样的花招。 他唇角勾起轻轻的嘲讽。 许穗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觉得这场婚姻,是她求来的,是她高攀的,是她不配的。 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一团沁了水的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想清楚,我签了这个字,你出了顾家的门。” “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妹妹。” 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咬的很轻,听起来却比什么都重。 许穗却从中听出了其他意味。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狼狈,她的伤,她的千里奔赴,不过是一场欲擒故纵的把戏。 而他坐在对面,不急不躁,静静看着她犹如跳梁小丑。 许穗笑了,“顾时宴,签字吧。” 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宋修远匆匆赶来时,二人对坐着。 一个低头沉默,一个蕴含怒气,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却像隔着银河。 “谈的怎么样。” 他快步走近,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顾时宴隐忍着怒气,抬眼看他:“离婚报告在哪?” “办公室抽屉里。”宋修远答。 顾时宴没再看许穗,端着饭盒站起来,转身往水池那边走。 宋修远对许穗笑了笑,搀着歉意和尴尬。 跟上顾时宴的步子,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水声哗哗的响着,把两个人的对话盖得七七八八。 “真想好了?”宋修远看他。 顾时宴把饭盒浸水龙头底下,油星被冲起来,在水面上打着璇儿,沉默不语。 “你当初那么拼命训练,就跟不要命似的,不就是为了早点升职,好申请个随军家属房吗?” 宋修远顿了顿,“现在房子都快下来了,你同意离婚了?” 顾时宴把饭盒扣过来沥水,动作不紧不慢的,水珠顺着不锈钢的边沿往下淌,递在水池里,一点声响都听不见。 “她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笃定。 “等真到了那一步,她肯定会反悔的,她现在有多坚决,后面就会有多后悔。” 宋修远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许穗还坐在那里,脸色白的厉害,额角的碎发被虚汗黏在皮肤上,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血丝。 宋修远叹了口气,看着顾时宴轻声道:“我看她不像作假。” “你不懂她,她最会装可怜了。” 顾时宴把饭盒甩了甩水,扣上盖子,转身往外走。 许穗坐在那里,看着他洗完饭盒,看着他跟宋修远说话,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京市。 那天狂风骤雨,父母在研讨会没回来。 轰隆隆的雷声落下,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 顾时宴冒着风雨来找她,站在门口,衣裳被雨水浇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可他看着她,露出一个笑容,弯腰和她平视。 “有我在,别怕。” 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能骗自己,他在意自己的一幕。 可现在坐在这里,隔着这么多人和这么嘈杂的声音,再回头看那点零星温存,只觉得可笑。 她看花了眼,把水里的月亮当了真。 宋修远走回来的时候,许穗已经把那点翻涌出来的情绪按回去了,面上仍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只有攥在衣角上的手指,指节泛白。 “许同志,我们去办公室吧?” 许穗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黑了黑。 她伸手扶住桌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跟上步子。 三个人一路往办公楼走。 训练场上传来口号声,远远的,一声接着一声,喊得整齐又嘹亮。 走到楼梯口时,正赶上有人从上面下来。 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步子很稳,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许穗抬起头。 她看到陆峥逆着光从楼梯上走下来,肩线笔挺,姿态从容。 “陆参谋。”宋修远率先出声。 陆峥简短地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继续往楼下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许穗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皂角气味,干干净净的。 她没有回头。 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摞着一叠文件。 搪瓷杯搁在旁边,盖子半开着,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宋修远绕过桌子,抽屉的滑轨发出涩涩的声响。 离婚报告被他取出放在桌案上,纸张在光线底下更显旧了,折痕的地方磨出了毛边。 顾时宴从笔筒里取出钢笔,拧开笔帽,弯下腰在末尾的地方签字。 他的字一向好看,龙飞凤舞,一气呵成,带着满不在乎的潇洒。 顾时宴三个字顷刻落在纸上。 许穗盯着他的名字。 那三个字她看了很多年,结婚报告上有,他寄回的信封上有,她压在枕头底下的照片上也有。 如今出现在离婚报告上,眼眶忽然就发酸了。 她紧咬嘴着唇,一声不吭。 顾时宴直起身,把笔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瞧见她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没有半分心疼。 只觉得那层水光不过是她惯用的伎俩。 他冷笑了一声,迈开步子,转身离开,没再多做一秒停留。 宋修远开口,“既然双方都签字了,那我就先上交上级了,经过审批约谈就会即刻生效的。” 许穗点了点头。 她坐在椅子上,呆呆的,没有说话。 拐杖靠在她腿边,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 宋修远拿着离婚报告往了走出门,门没有关严。 传来他和顾时宴的谈话声。 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许穗也不想再听了,反正事已至此,不如各自留一点体面吧。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开始颤抖,眼泪如断线珠子般落下。 第11章 胡搅蛮缠的能力 小李端着饭盒,和往楼上走的宋修远敬了个礼。 才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许穗抬起头,手忙脚乱的擦去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恢复了镇定。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李的青涩的脸庞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个饭盒。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落在许穗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 小李迅速把视线移开,像是不敢多看。 “许同志,先吃点饭吧。” 许穗怔了怔。 小李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你先吃,我训练去了,饭盒放这里就行,我到时候来收。”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许穗看着眼前的饭盒。 红烧肉,炒青菜,米饭压的很瓷实。 想到刚刚顾时宴带着嘲讽笑意离开的背影。 他总是这样。 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对她施以善意。 在她以为可以死心的时候,又让她看到一点零星的光。 若即若离。 忽冷忽热。 让她站在悬崖边上,以为自己摇摇欲坠的时候,又伸出一只手把她紧紧抓住。 不是舍不得她掉下去,只是想证明他拽的住。 还好,这样痛苦的日子,随着离婚报告就要结束了。 陆峥站在楼梯的阴影中,军装笔挺,肩章在暗处微微泛着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向气喘吁吁的小李。 “送到了?”他问。 “送到了。”小李点点头,想到刚刚她通红的眼睛,又补充道:“就她一个人,看起来好像是哭过。” 陆峥面色无波澜,但捏着香烟的手猛地收紧,在他手中变形。 小李又压低声音,“我刚刚还看到宋指导员了,手里拿着离婚报告,是谁要离婚啊?” 陆峥转过头来:“你没看错?” “没有,就是没看到名字,但肯定是离婚报告,像是在往老领导的办公室走。” 陆峥当即转过身,一步两级,步履匆匆。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不由自主的放慢了。 里面传来说话声。 “小顾,这三年你的努力我都能看到,这个时候离婚,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啊。” 大领导的声音传来。 顾时宴的声音接上来,“是她提的。” “她提你就同意了?女同志嘛,是需要哄的,再说你把新婚妻子抛下,三年不回家,人家有脾气是很正常的嘛。” “.......” “你真是个闷葫芦,这份报告我收到了,但我先不签字,你态度放软一点,低个头,这事儿肯定就过去了。” “她不会离的,做这一切不过就是想吸引我注意力罢了,毕竟离了我,她哪也去不了。到时候,你就能见到她胡搅蛮缠的能力了。” 办公室里又响起大领导的叹气声。 “你们小年轻的事儿我不懂,反正你作为男人,哄哄自己的女人没什么的,低个头,照旧过,你自己想想吧。” “是!” 脚步声朝门口传来。 门被从里面拉开,顾时宴迈出来,正撞上在走廊的陆峥。 他脚步一顿,随即恢复了从容模样。 “三哥。” 陆峥抬眸看着他,显不出什么情绪。 忽然开口:“确定要离了?” 顾时宴把门带上,往走廊边让了一步。 嘴角微微勾着:“闹脾气罢了。” “她的家庭你也知道,要是离了我,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三哥你就看着吧,不出一天,她肯定来找我。” 语调带着漫不经心,像是一个主人在谈论自己养熟的猫。 跑再远,饿了总会回来的。 陆峥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了。 原来她这些年,在顾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三哥?”顾时宴察觉到他沉默的有些久。 陆峥松开手指,“下午加三组体能,你的考核成绩掉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 顾时宴靠在墙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有些纳闷。 他这是生气了? 楼下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外头斜照进来。 她盯着那些灰尘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愿想。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徐芸抱着一摞材料进来,看见许穗,笑了笑:“许同志,指导员让我告诉你,他去开会了。有什么事会再找你的。” 许穗点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 “诶。”徐芸的目光忽然落在她手上,放下材料快步上前,“许同志,你这手怎么渗血了?是不是伤口崩开了?” 许穗抬手看了看。 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往外扩。想来是方才握拳握得太用力了。 “哎呀,我这还得赶紧把材料给领导们送上去,不然就送你去医务室了。”徐芸皱起眉,左右为难地看了看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看她的手。 “没事。”许穗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片血迹,“我自己去吧。你别担心。” 徐芸犹豫了一下,拉着她站到走廊上,指着不远处另一栋楼:“医务室就在那儿,一楼,挂着白门帘的就是。你慢点走,别着急。” 说完,她抱着材料匆匆上楼了,消失在楼梯拐角。 许穗拄着拐杖,慢慢往那栋楼走。 推开医务室门的瞬间,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白大褂洗得发旧,袖口磨出了毛边。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你好,我来换药。”许穗放下拐杖,在凳子上坐下来,伸出包着纱布的手。 医生小心地揭开手上的纱布。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揭开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许穗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还好,不严重,就是崩开了点皮。以后注意别使太大劲儿。” 医生拿过药瓶,开始上药:“你们这些小年轻啊,一个两个都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上午来个扭了脚还要硬跑五公里的,下午又来个伤口崩了也不吭声的。” “王医生,之前那个实习生呢,怎么没来了?”旁边的女医生抬起头问了一句。 “嫌条件艰苦,拍拍屁股走喽。”王医生头也不抬。 消毒水倒上来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伤口蹿上来。 许穗牙齿咬住下唇,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第12章 他们才是登对的 王医生将最后一圈纱布平整地缠好,用胶带仔细固定住,又探了探松紧,才收回手。 “回去注意别沾水,两天来换一次药。” 许穗轻声道了声谢,撑着拐杖站起身来。 推开医务室的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晃得她微微眯起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影。 手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钝针一下下刺着。 来了短短几天,旁的事一件没做成,倒把医院曲曲折折的路径摸得门儿清。 她低低叹了口气,刚要辨别方向离开,身后便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 “许同志,等等!” 许穗下意识回头,就见徐芸抱着一摞厚重的文件,快步向她跑来。 “幸好赶上了!你药换好了吗?情况怎么样,要不要紧?” 突如其来的热络关心,让许穗险些鼻头一酸。 她生生忍住了,“没事,就是之前的伤口崩开了一点,不严重。” 徐芸想看看她的手,却发现她在下意识往回缩。 怕她觉得难堪,便适时转了话题:“许同志,晚上大礼堂有慰问演出,节目可精彩了,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许穗收紧了握拐杖的手,指节泛出淡青色。 联想到周宁说的那场演出,原来顾时宴是忙着要去看她的演出啊。 她轻轻摇了摇头:“多谢你了徐同志,我腿脚不方便,来回折腾也难受,还是想早些回去歇着。” “腿脚不方便才更要出来多走走嘛,不然一个人待在屋里多闷得慌。” 徐芸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情真意切地劝着。 许穗刚要开口再度婉拒,眼角余光却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有说有笑地从楼上下来。 那一刻,她脸上本就薄淡的血色褪了个干净,连唇瓣都泛出微微的白。 那场景,像一根锋利的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底。 徐芸察觉到她骤然低沉的气压,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刚要出声打招呼,便被许穗抬手捂住了嘴。 她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地盯着许穗那只捂在自己嘴上的手。 等那两人走远,许穗才如释重负地松开手。 忙不迭道歉:“徐同志,对不起,我不想因为我打扰了他们俩。” 徐芸隐隐觉得她话里有话,却又摸不清头绪。 便笑了笑说:“你哥哥和周干事确实挺登对的,之前还有领导打趣过,我也觉......” “我先回招待所了,腿有些疼。” 话没说完便被许穗轻声打断。她不想再听关于那二人的任何事了。 心脏一阵阵泛起抽痛,让她整个人茫然又慌乱,只想尽快缩回自己那层薄薄的壳里去。 徐芸本还想多聊几句,见她已撑着拐杖往回走,只好两步跟上去,将她送到门口。 “徐同志,真的不用送了,您去忙吧。” 许穗婉拒了她的好意,转身步入天色渐沉的傍晚。 徐芸望着她单薄挺直的背影,悠悠叹了口气。 明明是这样好的姑娘,生得花朵一般,家世也体面,怎么就能和自家丈夫闹到离婚的地步呢? 顾连长也是,只顾着和周宁相处,连亲妹子都不管不问。 她心里默默埋怨着,气鼓鼓地走了。 暮色四合。 许穗站在路旁,头顶一盏路灯散着昏黄朦胧的光。 晚风挟着丝丝凉意吹来,吹得她眼眶更酸,却吹不散心底翻涌的苦涩。 她想起刚搬到大院那年。 父亲指着青涩明朗的顾时宴告诉她,那就是她未来的对象。 那时候,她还不大懂对象两个字的分量。 但当他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周身被融融暖意包围。 她从未想过,当初那个铺满金色阳光的午后,会给她带来此后整整三年的潮湿与风雨。 身后忽然响起汽车短促的嘟嘟声。 许穗惊觉抬头,茫然四顾,才发现四周环境陌生又模糊。 难道是走错了路? 她回头张望,眼前的三岔路口让她彻底迷失了方向,甚至分辨不出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岔的。 早知道就不该走神。 许穗眼眶发酸,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自己赶上了? 她努力平复情绪,走到对面的报亭想问问路,可摊主一口浓重方言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一时愣在原地,束手无策。 就在她一筹莫展时,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同志?你这是迷路了?” 她吓了一跳,警惕地转过头。 来人是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憨厚朴实的笑容,看着没什么攻击性。 “同志,我看你在这儿转悠半天了,要去哪儿啊?我给你指个路。” 许穗往后退了一步,脊背贴上冰凉的报亭,清澈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男人见状轻笑了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我是厂里的工人,刚下班准备回家。看你一个姑娘家还行动不便,怕你遇上难处,才来问问要不要帮忙。” 许穗往前瞥了一眼,看清上面的照片和名字,才略略松了口气。 压下心底的慌乱:“我要去红旗招待所。” “巧了,正好我回家顺路,咱们一道走吧?”男人收起证件,笑着招呼。 许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头,与他隔开两步远的距离,慢慢跟着。 “同志,你去红旗招待所,是来寻亲的呀?” “你家男人怎么舍得让你这么个天仙似的小媳妇,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儿转悠?” “你是哪儿的人呀?怎么不说话?” 跟着走了三四分钟,许穗从他那不断探询的话里和越来越陌生的环境察觉到了不对。 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警惕心瞬间如潮水般涌上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男人却恰在此时回过头来。 “同志,你怎么不往前走啦?得朝前走才是回去的路啊。” 许穗强压紧张,声音微微发紧:“我觉得回去的路不是这一条,你是不是记错了?” “哦,我带你走的是小路,近便些,能早点儿到家。” 男人见她站着不动,一步步朝她逼近,“怎么了?还信不过我?” “你别过来!离我远点。” 在他猛然追过来的瞬间,许穗狠狠将手中的拐杖朝他丢去,忍着脚踝钻心的疼痛,转身奋力往回跑。 只要跑到有人的地方就没事了。 男人被拐杖砸了个趔趄,却迅速稳住身形,几步蹿上来,一把死死攥住了她被纱布裹住的左手。 伤口霎时传来钻心的剧痛。 男人浑浊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满嘴刺鼻的烟臭味扑面而来。 “你一个女同志走夜路多不安全,我这不是好心要送你嘛。” 许穗浑身血液轰地涌上头顶,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趁他吃痛松劲的刹那,拼尽全身力气嘶声呼救。 “救命啊,救命!快来人啊!” “救命!” 男人狠狠揪住她的头发,见她高声呼叫,怕引来旁人,抄起地上的砖头就朝她后颈砸了下去。 “闭嘴!再喊我砸死你!” “救命……” 许穗脑中一阵混沌,视野迅速模糊,那原本莹润透亮的面庞上血色尽褪。 她感觉到自己正被拖入越来越浓的黑暗,手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做不了。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在意识即将坠入深渊之际,只模糊望见一束光,正朝自己狂奔而来。 是要……死了么? 第13章 我都快死了你说我胡闹? 陆峥坐在吉普车后座,抬眸望向窗外的夜色,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掉在路边的拐杖。 他皱起眉,降下车窗,看见夜色里有一道身影正被半拖半拽地往小道里走。 那人的头发散开来,手臂无力地垂着,却让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心头猛地一紧,“小李,停车!” 小李应声踩下刹车,车还没完全停稳,陆峥已经推开车门跨了下去。 “站住!” 身后的喝声逼得那男人回头,他原本想装作无事发生,赶紧把许穗拖进巷子里。 可瞥见旁边停着的军用吉普,再加上身后的脚步紧追不舍,他害怕败露,索性把许穗往来人方向一推,自己慌不择路地继续逃跑。 许穗的身体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软绵绵地朝前扑去。 陆峥三两步跨上前,张开双臂,紧紧将她搂进怀中。 只觉得她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脸白得可怕,嘴唇上更是一丝血色都没有。 小李一阵风似的,快步向前追了出去。 陆峥抱着许穗走到光亮处,感觉手掌粘稠而温热,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许穗?穗穗?” 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闭着,浓密的睫毛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头软软地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陆峥的心猛地揪紧,长腿一迈,转身就往医院的方向跑。 一路上不停喊着她的名字,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 早知道让她跟着顾时宴会受这样的罪,当初就不该把她托付给他。 到了医院,值班护士看见陆峥抱着一个昏迷的姑娘冲进来,吓了一跳。 赶紧迎上前:“陆参谋,这是怎么了?” “去把医生叫来,她后脑在流血,手掌也在渗血,快!” 护士看向许穗苍白的脸颊,慌忙转身去敲值班室的门。 陆峥把许穗抱到诊疗床上,看着满手的血迹,心脏像一颗淤青的桃子,又胀又痛,闷闷地跳着。 值班医生急急忙忙套上衣服出来,看见陆峥,下意识想敬礼,被陆峥直接抬手打断。 “老宋,快看看她的情况,严不严重?” 宋医生见他急成这样,也没了闲聊的心思,仔细查看许穗的伤情。 陆峥皱着眉,“我开会回来的路上,正好看见她被人拖着走。地上有块染血的砖头,我估计是后脑被砸了。” “好,我现在就去做系统检查,你先在外面等等。” 护士推着许穗往诊疗室走。陆峥下意识跟上前两步,被拦在了门外。 “陆参谋,您在外面等。” 诊疗室的门在面前合上,白色的门板上方亮起一盏灯。 陆峥站在走廊里,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手上还沾着许穗鲜红的血,此刻只觉得烫得厉害。 心脏一下又一下地跳着,慌乱得毫无章法。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靠在墙壁上。 军装的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凉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皮肤,才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许穗一个小姑娘,腿脚本来就不方便,怎么会在天黑之后独自一人走在那么偏僻的路上? 顾时宴人呢?不是她的丈夫吗?就算两人在闹离婚,也不该把她一个人扔在陌生地方孤零零的待着。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晚到一分钟,会发生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变成深蓝,淡淡的光线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 许穗动了动眼皮,睁眼是刺眼的白。 后脑传来钝痛,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有什么东西嵌在里面。 她只记得昏迷前,有一道身影朝自己跑来,之后的事就再也记不清了。 头太疼了,所有的记忆都断断续续,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窗边的身影回过头,“你醒了?” 昨夜的身影和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合,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嗯,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儿?”顾时宴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轻笑一声,“我倒想问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穗眨了眨眼睛,眼神里一片茫然。 “我都这样了,还能干什么?” “你不想离婚,可以和我直说,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有意思吗?” 他看着她惨白的脸,眼里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冰冷的审视。 声音轻轻的,却像刀刃一样锋利。 许穗的眼睫颤了颤,大脑一片混沌。 “你觉得这是我自己故意弄伤的?” 顾时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是自己跑出去的吗?不是故意走丢的吗?徐芸说你下午还好端端地跟她说着话,转头就一个人走了,连送都不让送。” 他的语气一句比一句凉薄,“许穗,你还要把这些手段用到什么时候?从前哄你爸妈,哄我爸妈,哄得所有人都觉得你委屈可怜,还没演够?” 许穗的瞳孔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想干什么?”顾时宴微微俯下身,目光像冬日湖面结的冰,冷得彻骨,没有一丝波澜。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下来。 许穗躺在病床上,后脑的伤口在钝痛,手腕上的针眼微微发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可这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此刻胸腔里蔓延开来的那种痛。 “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顾时宴那张脸此刻挂着的不是关切,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许穗的后脑还在钝痛,手掌上的伤口被纱布裹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处。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觉得是我在闹?” 顾时宴没说话,目光从她缠着纱布的手掌上掠过,连一秒钟都没有停留。 许穗从他停顿的这几秒,感知到了他的答案。 原来不爱一个人的时候。 连上吊都会觉得在荡秋千。 她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甲透过薄薄的布料嵌进掌心,疼得她胸口闷闷的。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妄想,镜花水月。 第14章 他是在害怕么? 昨夜那道模糊的身影,正一点一点从眼前这个人身上剥离,怎么都重合不起来。 许穗怔怔出声:“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 “刚到是多久?” “招待所的大姐看你整夜没回家,打电话问到了岗哨,岗哨又联系了指导员,我才赶过来的。” 顾时宴靠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穗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掉。原来昨夜那个人,并不是他。 甚至直到现在,他还以为,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胡闹。 就连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姐,都能因为她一夜未归而四处寻找。 可顾时宴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却仍旧认定,她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拖着不肯离婚。 顾时宴抬起眼看她。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间纱布上洇出暗红。 他低低叹了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不想离婚,我可以去把离婚报告撤回来,大不了挨顿骂。等你伤好了,我就送你回京市。” “我们还像以前那样过,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眼神平淡而克制,许穗只觉得有一块冰被从喉咙口直直扔了下去,凉透了整个胸腔。 “离婚的事当做没发生,我昨晚受伤的事,也当做没发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时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拼命往下压什么情绪。 “许穗,当初我答应过你爸,保护你三年。现在距离三年,还有一个月。这样说你明白吗?” 许穗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就笑了。 她原以为,他多少还有半分情谊。原来从头到尾,只是想熬到这段关系结束。 她的声音变得苍凉:“离婚报告需要批一个月吗?” “差不多。”顾时宴点了点头。 “那就一个月后,一别两宽。”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顾时宴蹙紧眉头,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堵了千言万语,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紧接着房门被重重摔上,那一声闷响里,灌满了他满腔的怒气。 许穗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再为他哭。 等到一个月后离了婚,一切就都好了。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小李拎着保温壶,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半个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怎么只有许穗一个人? “小李同志?你是来看我的?” “是的是的。” 小李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见她撑着坐起来,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 “喝点水吧许同志,我看你嘴唇都干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许穗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慢慢流下去,烫得她眼眶又红了。 原来,就连一个陌生人都能看出她的不对劲。 而顾时宴,始终置若罔闻。 小李见她沉默,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许同志,这是我从食堂带的鸡汤,还有粥。要不要我帮你打开?” 许穗摇了摇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小李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昨晚那个男人还没找到,可许穗昨晚的惨状,他是一清二楚的。 她不是来探亲的吗? 都已经伤成了这样,怎么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 小李心里堵得慌,但他知道自己不该多讲。 只好把保温袋里的粥盒取出来,将盖子拧松了,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许同志,那我先出去了。你有事就找护士帮忙。” “好,谢谢你,小李同志。” 许穗的声音轻飘飘的,听得出虚弱到了极点。 小李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随即加快脚步,往另一间病房走去。 病房里重归安静。 许穗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睛又干又涩。她慢慢抬起右手,摸上左手腕那条红绳。 绳子已经很旧了,颜色从正红褪成了暗红,绳结的地方起了毛边。 她每天都戴着,它像一道长在手腕上的印记。 她记得顾时宴送她这条红绳的那天。 那时候她不小心摔下楼梯,在家养伤。一向不信神佛的顾时宴,竟破天荒去了庙里,求来一条保平安的红绳。 她还记得那天,他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她面前,郑重地把红绳系在她腕上。 那天的阳光很好,亲戚们笑着打趣,说他以后一定是个疼老婆的人。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些瞬间之所以显得珍贵,不过是因为他平日里给的实在太少了。 少到一句话、一颗糖,就能让她呆呆地等上好几年。 她想把这打着死结的红绳取下来,可它却像长进了肉里似的,死活都拽不动。 她固执地又扯又拉,手腕都勒得发紫了,红绳依然纹丝不动。 她掀开被子,耷拉着拖鞋往外走。 护士站。 一个护士端着托盘刚从病房出来,就看见许穗从托盘里抽走了剪刀。她先是一懵,紧接着惊叫出声。 “同志,你拿剪刀干什么!千万别冲动啊!” 许穗攥着医用剪刀,对着腕上的红绳,正在找下手的地方。 护士的脸刷地白了。 “同志,天大的事儿也别想不开啊,别别别……” 许穗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剪刀差点滑下去。她连忙解释:“你别激动,我没那个想法。” “你把剪刀放下!冷静!千万冷静!”护士根本不听她说话,声音又尖又抖。 走廊瞬间炸了锅,几个护士从值班室里冲出来,慌慌张张地围上前。 许穗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啊。” 周遭一片嘈杂,吵得她昏沉的脑袋越发胀痛,后脑的伤口被震得隐隐作痛。 她忽然有些无力,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剪断了就好了。 就在剪刀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一只手从侧面猛地攥住了剪刀的刀刃。 温热的液体几乎是立刻就滴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腕上。 她怔怔地抬起头。 陆峥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军装领口被扯松了一颗扣子,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许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把剪刀给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先把剪刀给我。” 跟在后面的小李整个人都懵了。一向自诩冷静的陆峥,怎么会直接用手去挡刀刃? 许穗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手上。那只手正死死攥着剪刀的刃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 刀把握在她手里,他却攥着刃口不肯松。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 他是在害怕么? 第15章 找对象就要找这样的 剪刀被他从掌心抽走的那一刻,许穗才怔怔回过神。 抬起头,对上陆峥那双沉得发黑的眸子。 “领导,我只是想剪个绳子,没别的想法。”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陆峥这才看见她手上的红绳,被剪开了一个小口子,倒也真没往手上划拉的意思。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面对她的时候。 总是很难理智冷静。 “真没事?” 陆峥的手还攥着剪刀没松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许穗盯着血花滴到地砖上,才喃喃出声:“领导,现在有事儿的好像是你啊。” 陆峥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的手,察觉到她确实没别的想法,才松开刃口。 转头看到围在旁边的人,才淡淡开口。 “散了,没事了。” 大家面面相觑,也没再多问,都纷纷转身离开。 许穗盯着他的手,轻声开口:“要不还是给你包扎一下吧?” “我没什么。” 陆峥摇摇头,把剪刀掉了个头,递还给许穗。 “剪吧,我看着你。” 许穗没犹豫,接过剪刀,低头对准腕上的红绳。 啪嗒一声,暗红色的绳子断成两截。 她伸出左手将绳子落在掌心,然后揣进了口袋里。 一并把过往的岁月收了起来。 她长出一口气,看到他掌心还在冒着的血花,脸色微微变了变。 “还是先包扎一下你的手吧,领导。” “三哥都不喊了,现在要这么生分了?” 陆峥接过她递来的剪刀,轻笑一声,语气却有些不太自然。 许穗脸色变了变,咬着嘴唇,没吭声。 “那你帮我包扎一下吧。”陆峥把伤口面向她。 一道被刀刃压出来的割伤横在掌心,还在往外渗血。 “我?我.....” “对啊,还是说你不想帮我包扎。” “你怎么知道我会的?” 许穗见他神情真挚,一时间有些哑然。 自己学医这事儿,就连顾时宴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陆峥转身坐在长椅上,长腿横在走廊上,眼眸深深的看着她。 许穗看他没有丝毫要去护士站包扎的意思,只好起身拿过托盘,用棉签沾了沾碘伏,细心清理着伤口,贴上伤口贴。 “别紧张,问题不大。” 陆峥看了看贴好的伤口,轻轻开口道。 许穗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陆峥看了她一眼,她身上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着,领口露出锁骨,额头上的纱布透着血色的红。 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你请我吃顿饭吧。” 许穗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应该的,你为了我还受了伤,我应该请你吃饭的。” 陆峥见她没拒绝,嘴角上扬了一些,像是计谋得逞。 没给她反悔的机会,抬手示意了一下病房,“你在病房等我,我去打饭。” “我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去打饭,我和你一起下去吧。”许穗回过神,连忙开口。 “你不认识路。” 陆峥说的理所当然,她只好不再坚持,看着他起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陆峥回头看她还站着,笑了笑。 “回病房去吧,这里风大,小心感冒。” 许穗咬着嘴唇点点头,转身推门回了病房,手还攥着那节剪断的红绳。 陆峥拎着饭盒回到病房的时候,许穗正靠坐在床头,偏着脑袋看窗外。 他的脚步顿了顿,当年为了让父亲出手帮忙,只好应了父亲的条件来了西南。 后来他听说顾时宴和她结婚了。 他想着,许穗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二人也算是佳偶早成了。 所以他在军区看到顾时宴的时候,是惊讶的,但随即想到许穗父母在这边,兴许是为了许穗的随军做准备。 所以在他晋升的时候,他能帮也就帮了一把。 但现在,怎么会这样?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炙热,许穗疑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眼神聚焦:“领......”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峥打断,“别喊领导,听起来怪怪的,还是喊三哥吧。” 他说着,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看到小李送的保温瓶没有动过的痕迹。 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下。 许穗本想着这声三哥是跟着顾时宴喊的,但现在要离婚了,也就没必要了吧。 但看他皱眉,只好改了口:“三哥,谢谢你。” 陆峥脸上的神情松动了些,把筷子递给她。 许穗接过筷子,刚要低头吃饭,一碗汤推到她的手边。 “先喝口汤。”陆峥把盛好的排骨汤推过去,清亮的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 “谢谢。” 许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是鲜的,不油不腻。 陆峥又拿了个小碟子放在她面前,里面是几块挑干净了刺的鱼肉。 “什么时候夹的?”许穗愣了一下。 她根本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夹的鱼,更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挑的刺。 “你喝汤的时候。”陆峥头也没抬,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趁热吃。” 隔壁床的婶子看到二人,脸上挂着笑。 “你们这小两口,感情还真不错啊。” 许穗一口汤呛在嗓子眼,连咳了好几声。 陆峥伸手把水杯推到她手边,她端起来灌了一口才缓过来。 “不是,我们......” “不是夫妻,那就是对象!没跑!”婶子拍了一下大腿,一脸笃定。 “你看看,一口汤呛着了,小伙子手比谁都快,杯子都递过去了。我跟你说,我活了四十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许穗张嘴想解释,手却在桌子底下下意识攥紧了病号服的衣角。她不敢看旁边那人的表情,只觉得耳根一阵一阵地发热。 陆峥是什么人?大院里多少姑娘仰慕的年轻军官,家世好,人品端正,未婚,前途无量。 而她呢? 父母是坏分子,一旦这个婚离了,说不准还要被下乡去。 怎么可能和他在一起。 婶子拍着床沿笑道:“小伙子多会疼人,给你夹菜呢。姑娘我跟你说,找对象就该找这样的,实在过日子的人。不像我家那个,结婚二十年了,连个热水都不会倒。” 许穗急得额角都快冒汗了,也不知道陆峥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难道是怕自己难堪? 第16章 没有解释的必要 许穗求助的眼神瞥向陆峥,但他神色如常,慢悠悠的吃着饭,像是没听见。 曾几何时,她也仰望过这位三哥。 大院里陆峥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行事果断,气场凛冽,说一不二。 但她没想到,他居然会管自己的闲事。 “姑娘,我看出来了,你们俩这是还没成是吧?” 婶子打趣的目光转向陆峥:“小伙子,加把劲儿。虽说好饭不怕晚,但该主动就得主动点。脸皮厚一点,才能娶到媳妇儿呢。” “婶子,我们不是这样的。”许穗急得脸都微微泛了红,转头去看陆峥,眼神里带着恳求,“三哥,你快解释一下呀。” 陆峥垂下眼,端着搪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慢悠悠的。 婶子看得直笑。以她活了半辈子的眼力,这小伙子包准喜欢这姑娘,那眼神藏都藏不住。 只是这姑娘好像还没开窍,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全是窘迫,旁的一点影子都没有。 她含笑拍了拍许穗的肩膀,语气慈爱:“小姑娘,珍惜眼前人啊。得了,婶子不打扰你们了,我拿药去。”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陆峥挤了挤眼,然后笑着把病房门合上了。 门一关,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许穗盯着眼前正收拾碗筷的陆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三哥,婶子她误会了,对不住啊。” “跟你没关系的事,不需要抱歉。而且,短暂相逢而已,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一下。 许穗的心底却莫名地漫起一丝难过。 短暂相逢。 是啊,等她离开了西南,不仅这位热心的婶子见不到了,就连陆峥也见不到了。 他不过是因为顾时宴的关系才坐在这里,等她离了婚,这最后一点关联也就断了。 她低下了头,闷闷地不再说话。 陆峥把碗筷收进保温袋里,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了她垂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紧的模样。 他顿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她误会了。把保温袋放在一旁,走到床边。 许穗正低着头出神,冷不防视野里闯进一片军绿色的衣襟。 她抬起眼,陆峥已经蹲下了身,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微微仰着头看她。 从下往上的角度,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他身上那股清苦的皂角味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清晰可闻,连呼吸的温度都能感觉到。 “许医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换药还能来找你吗?” 许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撞进他深沉的眸子里,整个人被他的气息裹挟了满腔。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舌头打了结。 “可以,但是我......” “好。”陆峥截断她的话,“我下午要去团部开会,明天要去汇报。后天吧,后天我来找你。可以等我吗?” 他的语调平和,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近在咫尺的距离,许穗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陆峥的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脸颊上,右手微微抬起来,像是想摸摸她的脸。 可就在即将触及的那一瞬,他看清了她眼底的怯意。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是落在她唇角,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一粒饭粒。 “沾了饭粒。” 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唇角上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许穗默默长出了一口气,太有压力了。 陆峥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两个月了。 而且看她的样子,好像不记得那一夜了。 所以还是别吓到她了。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三哥慢走,”许穗的声音几乎是雀跃的,“三哥再见。” 陆峥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转过身,看见许穗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松快表情,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我走了就这么高兴?” 许穗噎了一下,赶紧挤出笑容来:“怎么会呢。三哥这么忙,别因为我耽误了你呀。” “我不忙。”陆峥开口,一字一句都说得认真,“你有事可以直接找我,我肯定第一时间到。” 许穗怔了怔。她没有听懂那句话里藏着的分量,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他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第一时间到? 她想,他对弟弟妹妹可真好。 可惜啊,等自己和顾时宴离了婚,就连这声三哥她都喊不出口了。 头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头皮底下跳,震得她隐隐有点恶心。 黑夜真长啊,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像她自己的人生一样,前路茫茫,看不到一丝光亮。 领导办公室。 顾时宴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 大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子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看见是他,大领导往椅背上一靠,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凳子。 “坐。” 顾时宴没坐,腰背挺得笔直。 开门见山:“领导,我来问问我的离婚报告,批了没有。” 大领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要收回去?东西还在我这儿压着,没往上递。” “不是收回。”顾时宴的声音冷冽,“我来催一下进度。领导,请尽快审批。” 大领导端着茶缸子的手顿了顿,“非离不可了?” “对。”他斩钉截铁。 大领导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顾时宴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样样都好,就是性格太硬,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也不知道女方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不是也这么铁了心。 “你先出去吧,”他把茶缸子搁回桌上,“我这边会尽快审批的。” 顾时宴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老周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走廊里,宋修远正靠在墙上等他。看见顾时宴从办公室出来,他立刻直起身迎了上去。 “小顾,你去看过许同志了吗?” “看了。” “看了怎么没留下?” “伤得不重,我没有留下的必要。” 宋修远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的工夫,想起了那份医院传过来的资料。 四厘米的伤口,深到骨膜,失血八百毫升,血压都掉没了的人,在他嘴里就是伤得不重? “你看过她的诊疗报告没有?” “没有。”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她说的那句一个月后一别两宽,什么诊疗报告,根本没来得及看。 “你还是去看看吧。”宋修远郑重其事地盯着他,“我觉得许同志这一次是真的挺危险的。而且我还听说,今天早上陆参谋派了人去东边搜查,说是有不法分子在那一带活动。” 顾时宴眉心微皱,偏头看他一眼:“三哥?三哥他才没空管这些私事。应该是有什么训练任务吧。” “我看着不太像。” 他顿了顿,试探地问了一句,“大家都传陆参谋昨天就在医院里的。你没见到他?” 第17章 原来是他救的我? “没看到,我连小李都没看到。”顾时宴摇头。 当时他只顾着去看许穗,看到她没事,然后觉得她和这里格格不入。 就想劝她回去,谁知说出的话不受控制。 后来避免事态严重,索性直接走了。 宋修远叹了口气,刚要出声劝两句,就看他径直下了楼。 他只好出声喊道:“下训了来我家吃饭,我有事和你谈。” 顾时宴脚步没停,随意点了点头就走了。 清晨,病房里光线很好,许穗已经站在医生办公室前。 宋医生看了看报告,想到陆峥的叮嘱,皱着眉:“许同志,伤了脑袋可不是什么小事儿啊,可不能着急出院。” 许穗点头:“宋医生,我不出院,就是想去招待所拿本书来看,实在是有点无聊。” 宋医生不忍,还是松了口。 “那你可要早点回来,我会去查房的。” “知道了,谢谢医生。” 许穗朝他微微鞠了一躬,雀跃的离开了医院。 街道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些,还有一队穿制服在沿街巡逻,步伐整齐。 许穗站在路边看了一会,想起那天的经历,后脑勺的伤口隐隐发紧。 她没在多想,裹紧外套往招待所走。 刚跨进招待所的门,前台大姐一眼瞧见她,立刻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抓紧她的胳膊,“小同志,你没事儿吧?伤的重不重?怎么出去一趟脑袋又包上了?” “而且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不是来探亲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许穗心里听的暖暖的。 原来这就是被人在意,放在心上的感觉。 “没事的大姐,我伤的不重,就是磕了一下。”她笑了笑,轻轻开口。 大姐却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攥着她的胳膊,“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真是受罪了,家里人知道得多心疼啊。” 许穗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大姐看在眼里,没在追问,只是语气更软了几分。 “那你回来是做什么呀?准备走了吗?” “还得住几天院,回来拿点东西去医院。”许穗笑了笑解释。 后面有住店的来了,她也就没再耽误大姐的时间,转身上了楼。 从包里拿出两本书和换洗衣物,转身又下了楼。 走到门口,大姐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 “妹子,这是一点红糖,你拿去泡水喝。” 许穗盯着她满眼真切的眼神,摇头想说不要,却被硬塞在怀中。 “对了妹子,昨天京市的打电话来找你,说是有要紧事,但听说你不在,又把电话挂了。” 大姐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几页指了指,“我把电话给留下来了,你看你要不要打回去试试?” 许穗把行李袋放在柜台上,看到那串号码觉得有点熟悉,就试探着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却没人接听。 在大姐担忧的目光下,她挂了电话。 有些无奈,“没人接,你昨天接电话的时候。那边说什么了吗?” 大姐皱眉想了想,“打电话的听声音像个中年女同志,直接说找你,还说什么你不懂事,我说没人在,她直接就给电话挂了。” 许穗接过大姐递来写了电话号码的纸后,和她道谢拎着东西就离开了招待所。 路上,她还在想这个会是谁。 京市能找她的,无非就是医院和顾家的人。 但医院那边已经请了假,而且也和师傅说过了,应该不会找她。 那就只有顾家的人了。 她叹了口气,转过街角,刚要过马路,迎面却看到一小队人从小路里出来。 站在前边的正是小李。 小李第一时间看到了她,连忙三两步上前。 “许同志,你怎么在这儿??” “回招待所拿点东西。”许穗扬了扬手上的东西,“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小李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抓那天伤你的那个家伙呢。” 许穗愣了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天就是陆参谋救得你啊,我也在,所以我当然知道了。” 小李说着有些尴尬,“可惜当时我追人没追到,被陆参谋训斥了,我现在正在努力抓人,一雪前耻。” “你说的陆参谋,是陆峥?” 许穗抓住了重点,诧异着问出口。 小李点点头,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许穗完全听不进去了。 那天晚上着急朝她跑来的那个身影是陆峥? 一路上不停喊她名字的也是陆峥? 她脑子顿时嗡嗡作响,心里的情绪渐渐翻涌。 “那家伙下手真黑啊,我当时没追到人赶到医院,看到陆参谋浑身是血,脸色雪白,都被吓了一跳。” “然后医生还说什么失血过多,血库告急,还是陆参谋给你输得血呢,所以我来看你之后就去看他了,我那天怎么就没抓到人呢!” 小李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越说越惭愧。 许穗彻底说不出话了。 难怪他要让自己请他吃饭。 但他为什么什么都没和自己说呢。 许穗攥紧了布袋子的拎绳,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应该是看自己可怜吧? 也许也和顾时宴一样,天生有一种责任在身上,会努力照顾好周边的人? “许同志?你没事吧?”小李看她出神,轻轻喊了一声。 许穗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来,“没事,谢谢你那天救我,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医院了。” “你等会儿,我送你。” 小李匆匆回到队伍里,得到应允后,开着车就停在了许穗旁边。 车子一路开到医院门口,小李帮她拉开车门。 又叮嘱着:“许同志,陆参谋走之前和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你,你有事儿就直接和我说就行。” 许穗压着心底的情绪,道了谢,转身住院楼走。 她实在没想到那天救她的人是陆峥。 可他一声声喊穗穗的语气,她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失神着走上楼梯,抬眼却看到宋修远和李素芬站在病房前。 李素芬见到许穗时,眼底闪过不屑,转过身看向别处。 宋修远拎着礼品上前两步,“许同志,你回来了,我代表组织来看看你。” 许穗盯着眼前对自己充满敌意的李素芬,嘴角扯出一抹笑来。 自己的到来还真是让很多人不喜啊。 声音淡淡:“麻烦宋指导员了,我没什么事儿。” 第18章 你就配不上时宴哥 “不麻烦不麻烦,医院把诊疗报告发来单位了,知道你伤得很重,我们都很担心。” 宋修远面上带着关切,李素芬却上下不停打量着许穗,眼神里满是不屑。 都这样了,还装模作样的,真恶心。 许穗看了一眼宋修远,没有说话,而是推开病房走了进去。 宋修远有些尴尬,咳嗽两声上前,“小顾这两天有点忙,所以没来得及,我代替他来看看你。” 许穗漫不经心点点头,把布袋子放在桌上。 “坐吧。” 宋修远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案上,拿了两个凳子,递给李素芬一个,自己也坐下了。 李素芬穿着碎花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绑着,一进门,目光便不动声色地在房间溜了一圈。 床头柜上搁着简单的搪瓷杯,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冷冷清清的,连个像样的水果篮子都没有。 看来顾时宴对她的态度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 她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脸上的嘲讽更加掩饰不住了。 许穗平静的接受李素芬的打量,面容平淡,反正也没什么比现在更难堪的事儿了。 宋修远搓了搓手,试探着开口:“许同志,大领导给我指示,让我来慰问一下家属,是不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都可以提出来。” “领导还说让帮忙安排个人照顾你,我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所以我才带了素芬过来,想着女同志方便点。” 许穗开口:“不用了,我伤的不重,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宋修远见她拒绝的这么决绝,只好道出来意:“其实还有件事想问你,你和小顾是真的走不下去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李素芬顿时格外关注,甚至有些紧张。 许穗手指默默收紧,想到这几天他的态度,淡淡一笑。 “是,同时我希望组织能够尽快审批,然后我好尽快回京市。” 宋修远没想到她丝毫不犹豫。 他和领导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两人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所以想着从中说和一下。 但是两边的态度都这么坚决,看来这桩婚姻真的走到头了。 他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我一定尽快传达,只是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许穗垂下眼,“宋指导员,我来这几天,你见我的次数都比他见我的多。” “他真的这么忙吗?” 宋修远张了张嘴,更加说不出话了。 无声的气氛在空中蔓延,唯一高兴的只有李素芬。 本以为这个狐媚子是个有手段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那自己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许同志,你先歇着,我去找医生了解一下你的具体情况,我会好好再劝劝小顾的。” 宋修远实在是不忍心看着这小姑娘这样,决定还是再帮一把。 许穗浅笑着没说话,目送着他出了病房。 他一走,李素芬就活泛了不少。 许穗也没搭理她,翻着手边的书,目光落在书上,神情淡淡的。 李素芬看她这么镇定,越看越来气。 “许同志,多谢你肯松口离婚啊,不然可真是耽误顾哥哥的前程。” 许穗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向她。 “李同志,你要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李素芬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索性不装了。 “那我就直说了。时宴哥跟你离了婚是明智的,你哪里配得上他?这次你受了伤,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你还看不明白?” 许穗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呢?” “所以你别再纠缠他。”李素芬下巴微微扬起,“你这种人,就该......” “就该怎样?”许穗截断她的话,“就该把位置让给你?” 李素芬脸色骤变,腾地站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许穗语气平淡:“从进门到现在,你眼睛里写满了身为一个未婚女同志惦记有妇之夫,还跑到人家妻子面前来耀武扬威的气息。” “李同志,你倒是挺有底气。” 李素芬的脸涨得通红,“总比你好,被老公嫌弃的拖油瓶,还是个黑五类子女,我的家世可比你干净!你就不要脸!” 宋修远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李素芬!” 李素芬被他这一声吼得肩膀一抖,转过身来,吓得把后面的话噎在后头。 宋修远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她那张通红的脸,又看向病床上的许穗。 许穗依旧靠在床头,手里安静地搁着那本书,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唇角的弧度淡淡的,像是刚才那番话根本没有落到她身上。 可她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宋修远心里就越是发沉。 他拿了报告刚回来,结果就听到黑五类子女这句话,刺得他后背一凉。 “跟许同志道歉。”宋修远盯着李素芬,一字一字地说。 李素芬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姐夫!你帮着她?” 宋修远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或者你现在就走,不要待在军区了。” 这句话戳中了李素芬的软肋。 她咬着嘴唇,极不情愿地转过身,“对不起。” 宋修远转向许穗,郑重地行了一个礼:“许同志,是我带的人让你受了这份委屈,是我的过失。对不住。” 许穗微微抬了一下手:“宋指导员,你的心意我领了,请回吧。” 宋修远看着她那张苍白而淡然的脸,郑重道歉后,拽住李素芬的胳膊,将她拉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松开手:“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来是照顾人的,不是让你来给人家添堵的!” 李素芬揉着手腕,赌气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装什么清高,还不是没人要。” “李素芬!”宋修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飞快压了下去,“你清醒一点,当时我想着撮合你们,是以为他没老婆,但他有老婆,你就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李素芬的脸瞬间白了:“顾哥哥天天来家里吃饭,就爱吃我做的饭,天天和我说话聊天,还问我以后的动向,还......” “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看的是你吗?”宋修远一句话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李素芬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修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最终只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李素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底又是委屈又是不甘,最后恨恨地跺了一下脚,快步跟了上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穗靠在床头,偏头看向窗外,天光已经暗下来了。 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被面上。 照片里,顾时宴穿着笔挺的军装,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拂过上面的人脸,然后轻轻翻过去,将照片重新夹回了书页深处。 头上的伤口钝钝地跳着疼,她闭上眼睛,真的好累。 第19章 对,我迫不及待的想摆脱你 顾时宴下了训,长腿一迈进了宋修远的院子,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被汗水洇湿的领口。 李素芬还在厨房忙活,听见院门响,抬眼一看是他,眼神立刻亮了。 宋修远见他来了,把手中的诊疗报告递了过去。 郑重其事:“小顾,你先看看吧。” 顾时宴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接过报告翻了翻。 本只想随意扫几眼就合上,目光却钉在了几行铅字上。 伤及骨膜,术中失血八百毫升,入院时意识模糊。 他攥着报告的手指节节收紧,纸页被捏出了褶皱。 原来她伤成了这样。 宋修远叹了口气:“小顾,我能看出来,你是在意小许同志的。我希望你们还是好好聊一聊。” 李素芬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他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好奇地探过头来:“顾哥哥,你怎么了?” 顾时宴没搭话,转身从椅背上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李素芬连忙放下菜盘,两步追上去:“你不吃饭了?” 顾时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步子又沉又快。 李素芬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么了?有什么很着急的事情吗?” 顾时宴皱眉。宋修远连忙上前,拽回李素芬的手:“你别跟着添乱了,人家小两口的事儿。” 李素芬踉跄了两步,拔高声音:“什么小两口,不是都要离婚了吗?” 顾时宴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暮色从背后拢着他,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一双眼睛却沉得发黑。 “不会离婚的。” 声音不高,一字一顿都带着分量。 李素芬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顾时宴说完便转身出了院子,军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李素芬还想追上去,宋修远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冷眸看着她。 “姐夫,你拉着我干什么?他还没吃饭呢,我得去给他送饭去。”李素芬挣了两下挣不开,眼圈急得发红。 “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宋修远抬手关上院门,满含怒气。 “我早上跟你说的你一点没记住是吧?你现在这个行为叫作破坏军婚,是要被处罚的,我和你姐姐都会被你连累,你能不能消停一点?” 李素芬委屈得快要哭了:“他们不是要离婚了吗?” “离婚了也跟你没关系。人家从来都没正眼看过你,之所以来我们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能懂吗?我明里暗里跟他提过好几次,人家根本不搭茬,你还有什么可奢望的?” 宋修远看她还是这么倔,只能把话说得重一些。 李素芬眼眶通红,倔强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一声不吭。 李素梅赶紧上前两步,出声劝道:“修远,你别急,我劝劝妹子。” 说着,她用力拽走了李素芬,转身进了房间。 医院里。 许穗站在护士站翻着自己的检查报告。看来还得住两三天院,不过也不急,反正出了院也是在招待所等消息。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她拿着报告刚准备走,就听见护士喊她。 “许穗是吧?找你的。” 她接过电话,那头传来的温暖而熟悉的声音,让她一下就露出了笑容。 “小许,你的考核结果下来了。笔试和实操都很优秀,评审组的意见很一致,以后你就是一名合格的外科医生了。” 老师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许穗喉头微微发紧,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是她这几年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真的吗老师?是不是就表示我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进手术室了?”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怎么会在医院里?这通电话我转手了好几次才找到你。” “我这边有点小状况,但不影响。” “那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情况如何?” 许穗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快了,离婚证再有几天就能拿到了,我马上就能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听到一声叹气。 紧接着是老师的声音:“医院这边有个下乡的任务,选了我带队出去,大概一周左右。你那边的事办完了就尽快回来,这边的工作我基本给你落实好了。” “好,我尽快回来。” 老师应声,又叮嘱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许穗把听筒放回去,跟护士微微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拐角的顾时宴。 他靠在墙上,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军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眸色沉沉地望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几米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许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随着他步步走近,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伤怎么样了?”顾时宴盯着眼前这具瘦削的身影,弱柳扶风一般,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许穗不明白他的来意,只是淡淡地回应:“好多了。” 顾时宴伸手夺过她手里的报告单,皱着眉逐行往下看。 一系列的名词,一项项的指标,越看脸色越黑。 “这叫好多了?”他把报告单攥在手里,压抑着怒气。 许穗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火,沉默着没说话。 “许穗。”顾时宴盯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到底拿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伤得这么严重还想着回去?京市到底有谁值得你这么急着奔赴?” 那句话落在地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和怒意。 “你什么意思?”许穗出声。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顾时宴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伤还没好就急着拿到离婚证,急着回去,就这么迫不及待?” 许穗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静静地看着顾时宴,忽然觉得很累。 “顾时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顾时宴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像一把钝刀, 许穗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对,我就是着急回去,所以劳烦你尽快,我不想再耽误时间了。” 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抽回那份报告单,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 她的背影瘦瘦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顾时宴想开口叫她,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病房门在面前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时宴独自站在走廊里,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不知道本来是想好好关心她,也不知道出口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一门之隔。 许穗靠在门板上,仰起头,死死咬着下唇,把眼眶里那一点滚烫的东西逼了回去。 窗外暮色沉沉,走廊里寂静无声。 第20章 这小伙子没之前那个好 次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病房门被推开了。 顾时宴拎着饭盒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轻,但还是惊醒了睡梦中的许穗。 她抬起眼迷茫的看了看他,两人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早饭。” 顾时宴把饭盒往前推了推,眼中显着红血丝,眼底有乌青。 许穗淡淡扫了一眼,没吭声。 若是这份早餐能在前几天放在她的床头,她肯定会高兴的,可现在只觉得好笑。 他不是因为爱,只是觉得有这个责任和义务。 顾时宴往后退了两步,“我今天还有训练,下午再来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就好。”许穗说着。 顾时宴的步子顿了顿,但没回头,也没说话,离开了房间。 旁边床的婶子早早来了,侧着身子看完了全程,等到屋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才探过头来,“姑娘,这个小伙子没有之前那个好,我觉得找对象还是得找对你好的。” 许穗无奈地笑了一下:“婶子,你又来了。” “我可是过来人,先前你喊三哥的那个小伙子,看你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温和的,不像这个,黑着个脸,硬邦邦的,像欠了他钱似的。” 婶子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扎着输液管,兴致勃勃的比划着。 “婶子,这些话不要再说了,遭人误会,而且我和三哥也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穗垂下眼,哪有她选择的份儿,只有被动选择的份儿。 要是能重来的话,她倒是会冒着挨骂的风险拒绝嫁给顾时宴。 现在也不算太晚,还有重来的机会。 婶子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 “我活了半辈子了,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我分得清,你那个所谓的三哥啊,包准对你有心思?” 许穗笑着摇了摇头,刚要反驳,就看到婶子捂着胸口,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下去。 “婶子,你这是怎么了?胸口疼?” 许穗看着她的变化有些紧张,举着输液瓶下了床。 婶子缓了好几口气,对她摆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老毛病了,你快回去躺着,别管我。” 许穗没有回去,把输液瓶高高举着,微微弯下腰,仔细观察着她的面色。 嘴唇发紫,指甲末梢也发绀,额头上有虚汗,这个症状好像是心源性缺氧? 她忍不住出声,“婶子,你这个老毛病具体什么情况啊?” 婶子皱起眉头想了想,最后含糊地说了句:“医生就说气血不足,还有点心脏供血不太好。” “婶子,我看你嘴唇发紫,那上楼的时候喘不喘?半夜睡觉会不会被憋醒?”许穗看了一眼她的病历卡,疑惑出声。 婶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这两年上楼是费劲了些,有时候睡到半夜透不过气来,得坐一会儿才能再躺下。” 许穗若有所思,她这些症状是典型的心力衰竭,但是看治疗方案只是把她当心脏问题处理了。 她斟酌着措辞,“婶子,你的病可能不是简单的气血不足。我建议您去大医院心内科做个详细检查,心脏彩超项目的检查不能省。” 婶子看她一脸认真,有些被吓住了:“很严重吗?” “不一定严重,但不管怎样一定要查清楚。”许穗放柔了声音,“您不能每次都这么扛着,万一哪天严重起来,身边没有人可怎么办。” 婶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我回去和我家那个商量商量,你快回去躺着,我真没事儿。” 许穗点点头,回到病床上躺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婶子聊着天。 直到接近正午,两人输完液,护士来拔了针,婶子就拿着包包准备回家去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嘱咐:“姑娘,婶子的话你可得好好想想啊,我觉得那个小伙子真不错。” 许穗被她最后这句话逗笑了,冲她挥了挥手,舒舒服服的睡了过去。 等她迷迷糊糊再睁开眼,床边坐着个麻花辫姑娘,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见她睁开眼,还轻声喊着:“许同志,你醒啦?” 许穗意识迷糊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来人是徐芸。 她撑着想要坐起来,徐芸帮着垫了个枕头,扶着她靠坐在床头。 “许同志,你渴不渴?饿不饿?你尽管和我说。” 许穗见她忙碌碌的,忙开口:“徐同志,你坐吧,别忙活了。” 徐芸坐在椅子上,看她病殃殃的,小脸惨白的模样,眼眶一下就红了。 “要是我那天坚持送你回招待所,你就不会遭这个罪了,更不会遇到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坏种!” 许穗心里一暖,拉着她的手,“不怪你,谁也想不到那条路会有歹人,再说了,要是你跟我一起走,说不定受伤的就是两个人了。” 徐芸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抽着鼻子说,“我打架可凶了,他敢来我把他头拧下来。” 许穗被她逗笑了:“好好好,你最厉害。我没事了,养几天就好,别难过了。” 徐芸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凑过来拉她的手,“许同志,这几天让我照顾你吧,我已经和领导请好假了。” “不用,太麻烦你了。”许穗连连摆手。 “不麻烦,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边,顾连长又忙。”徐芸拉着她的手,神情恳切。 “对了许同志,我和指导员请假的时候,他和我说让我今天带你过去吃顿饭。” 许穗疑惑出声,“吃顿饭?为什么?” 徐芸眨巴了下眼睛,“指导员的儿子满岁,请大家吃顿饭,还说大领导也会去。” 许穗听到大领导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正好,她也想当面跟领导说清楚离婚的事,不需要再劝了。 “行吧,那我们就去看看吧。”她松了口。 徐芸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连忙说:“你放心,吃完饭我马上送你回来,一步都不让你多走。我发誓!” 许穗被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笑了:“没事,我自己能走。” 两个人出了病房,沿着医院的石板路往外走。 许穗走得很慢,头上的伤口在走路时微微发紧,带着一点钝钝的痛感。 徐芸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眼睛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也不知道顾时宴到底怎么想的,妹子都伤成这样了,居然都不留下来照顾。 她来的时候,输液管都回血了! 这哥哥当的真不称职! 许穗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的迟疑一层层褪去,最后只剩下决绝。 既然大领导也在,那就正好把离婚的事摊开来说。 他的工作再特殊,再需要组织审批,只要两个人铁了心,就没有离不掉的婚。 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否则她就在这儿不走了。 哪怕被人说成是裹挟,哪怕被当成胡搅蛮缠,她也认了。 这个婚,她离定了。 第21章 不定时被唤醒的责任心 徐芸拉着她到了家属院,绕过巷子,远远的就看到了宋修远的院子。 她跟着走进去,只看见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墙角种了一棵枇杷树,树荫底下摆了两张方桌,桌上搁着瓜子和糖果,搪瓷盘子里码着切好的西瓜。 来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说话,偶尔爆出一阵笑声。 许穗跟着徐芸迈进院门的时候,抬眼看到了廊下的顾时宴,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像是感受到了目光,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快速移开了目光,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许穗站在门口,心中的酸涩蔓延。 昨天在她病房里坐了一夜,今早又跑来送早餐。 她差点以为他变了。 原来他只是偶尔抽空履行一下丈夫的义务。 她垂下眼,把那一瞬间泛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挺好。彻底不用抱任何指望了。 她四处扫了一眼,没看到大领导,看来还得再等等。 “许同志来了!”宋修远从廊下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大踏步迎过来,“快进来坐,外面热,里面有风扇。” 许穗收回思绪,冲他笑了笑:“恭喜宋同志。” 宋修远搓了搓手,把她们往院子里让:“谢谢谢谢,快往里进。” 徐芸望了望那边的好友,低声和许穗说了两句,就先起身过去了。 许穗看着徐芸和朋友们交谈,旁边还有小孩儿在追赶,笑声一阵阵传来,她心情也跟着好了些。 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顾时宴跟着人群出了门。 李素梅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宋修远这两天跟她提过几次,说小顾娶了个好媳妇,长得漂亮,还是个知识分子。可惜小顾自己不珍惜。 再加上李素芬整天和她叨叨那女人是个狐狸精,她心里多少存了几分好奇,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这一见,她站在廊下站了好几秒。 许穗穿了一件素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白,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额上缠着一圈白纱布。 她干干净净的,美好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忍不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跟许穗一对比,立刻就显得粗笨起来。 她叹了口气。 妹子啊妹子,你这真是痴心妄想了。 她抱着孩子走过去,笑着打招呼:“是许同志吧?我是修远的媳妇儿,李素梅。” 许穗站起来,微微欠身:“嫂子好。” 李素梅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孩子搁在腿上,一边逗着孩子的小手,一边打量着许穗。 这种气度,这种长相,别说她妹妹比不了,她见过的人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想到昨晚李素芬趴在床上哭哭啼啼的样子,李素梅心里又软了一下。 妹子从小就死心眼,认准了什么就一头扎进去,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明里暗里劝过多少次了,顾时宴那样的人,是你能攀得上的吗?可妹子就是不听。 她看着眼前的许穗,决定替自己妹子再试探一下。 “许同志,你和小顾也差不多该要一个孩子了吧?你看我们家这个,闹是闹,可家里有个孩子,真的不一样。” 许穗收回落在孩子身上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嫂子,我现在还年轻,没考虑这些。” “年轻才该要呢,早生早恢复。”李素梅笑着把孩子往前递了递,“你抱抱他,是不是很可爱?” 许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孩子。 小小的身子软软地窝在她怀里,带着一股奶香。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小手在空中乱抓。 许穗低头看着这张小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梦。 那时候她憧憬嫁给顾时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想结了婚会有几个孩子,男孩还是女孩儿,像他还是像自己? 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吃饭,到时自己扮慈母,他做严父,一定很惬意。 那些梦做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直到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有的人是等不回来的,有些梦是永远不会变成真的。 她把那些回忆摁下去,嘴角的弧度淡了几分。 “嫂子,来得匆忙,一点心意,别嫌少。” 许穗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纸包,方方正正的,放在孩子的小肚兜上。 “你这同志,来就来还包什么红包。”李素梅回过神来,伸手去挡。 “许穗看了看那个蹬着小腿的娃娃,神色温柔了几分,“祝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我出去走走。” 既然大领导还没来,就先出去走走,省的在这儿坐着被人打量。 李素梅捏着那个红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院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的窄巷子,尽头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许穗在凳子上坐下,看着一尘如洗的天空,长长的出了口气。 榕树的另一边是简易的篮球场。 许穗看了两眼,才发现刚刚顾时宴他们出来是打球来了。 顾时宴在其中,接球投篮一气呵成,引得几个女同志站在场边爆发出欢呼声,手里的蒲扇使劲摇了摇。 阳光打在他身上,汗水在肩膀上泛着光。 许穗坐在榕树的阴影里,隔着一片刺眼的阳光,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过得真好。 在这个没有她的地方,他打球,吃饭,工作,身边围满了为他欢呼的人。 而自己却在几千公里外的西南算计着过日子,和菜贩子讨价还价,深夜提心吊胆回家,朋友也不敢多交一个。 一心只想好好学习,然后努力配得上他,还会心疼他出任务有没有危险。 现在看来,他不缺自己,所以以后还是多心疼自己吧。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炙热,引得顾时宴偏头看来,连队友传来的球都没接住。 “怎么了老顾,看什么呢?”队友拍了下他的肩。 顾时宴拍了两下球,扭过脸,“没看什么,继续吧。” 所以尽管许穗想低调,但由于顾时宴的目光,再加上她出众的外貌,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许穗意识到这一点时,也没什么表情,反而大大方方让大家看。 不乏有敌意的目光。 她蜷缩着手指,心情却淡定了不少,等回京市就好了。 第22章 影响你找下一任? 许穗抬腕看了看时间,起身准备回去。 拐杖却不小心掉了,她费力去够的同时,一名小战士眼疾手快,上前捡起递给她。 “许同志!你的伤怎么样了?” 许穗接在怀中,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上次送自己去医院的那个。 点点头:“好得差不多了。” 小战士本还想关切两句,旁边几个好奇的年轻人已经围了过来。 一个高个子上下打量着许穗,大大咧咧地问:“同志,你是哪家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小战士连忙替她介绍:“这是顾连长的妹妹。” 围在旁边的人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盯着顾连长看呢。” “是来给哥哥加油的吧?” “顾连长的妹妹长得可真俊。” 许穗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球场上,篮球从篮筐上弹开,骨碌碌地滚到球场边。 队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顾,干嘛呢,丢仨球了!” 顾时宴置若罔闻,目光越过球场,直直地看向榕树的方向。 榕树下围了一圈人,把许穗挡得影影绰绰。 他只看见她站起身,旁边一群年轻的战士围着她,有说有笑。 那个蹲在她跟前的小战士仰着头看她,眼睛里的殷勤和崇拜,隔了半个球场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顾,看什么呢?”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起来。 “那不是你妹妹吗?怎么这么多人围着。” “谁说她是我妹妹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字字分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队友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 顾时宴已经抓起挂在铁丝网上的外套,径直往榕树那边走去。 球场上还在喧闹,但看见他忽然离场,所有人都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被拽了过去。 榕树下的人察觉到有人大步走来,纷纷回过头。 许穗疑惑地抬起眼,顾时宴已经站在她面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住了一半。 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带着运动后的热气,额头上挂着一层汗珠。 周围的人识趣地散开了几步。小战士挠着头往回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时宴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头,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大的风,怎么穿这么少。” “不冷。”许穗转身就要往回走。 刚走两步,一件外套便落在了她肩上,带着顾时宴滚烫的体温,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许穗不解地抬起头。 下一秒,顾时宴拿过她手里的拐杖,弯下腰,一只手径直把她抱了起来。 失重的瞬间,许穗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眼底的惊讶溢于言表。周遭的议论声都停了。 “顾时宴,你放我下来。” 许穗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身体僵硬得绷成了一张弓。 顾时宴没有松手,一手抱着她,一手拎着拐杖,大步往前走。 身后的人眼睛瞪得溜圆,疑惑出声:“你不是说是妹妹吗?怎么看着不太像啊。” “是妹妹啊,难道我听岔了?” 小战士挠了挠头,答不上来。 顾时宴抱着她拐进了巷子口。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墙根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 许穗被箍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鼻腔里全是他身上的气味。 隔着两层衣衫,他的心跳声稳而有力地传过来,震得她后背发麻。 许穗仰头看向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父母被打成坏分子的时候,她被众人围着嘲讽,他也是这样,抿着嘴唇,一句话都不多说,把她从人群里带走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深情,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他惯常的表情。 “顾时宴,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喃喃出声。 “想让你好好的。”顾时宴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们都要离婚了,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抱我走,会影响你的名声。” “无所谓。”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还是说,你担心这样会影响你找下一任?” 许穗气笑了:“放开我,我要下去。” “能不能不要胡闹?能不能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这话应该送给你。放开我。” 两个人的目光在微微朦胧的暮色下碰撞在一起,僵持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的手臂慢慢松开,把她放回到青石板路上。 脚落地的瞬间,许穗的腿微微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才稳住了身子。 顾时宴伸手去扶她,她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 许穗把肩上的外套拿下来,递还给他。顾时宴接过外套,看向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许穗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转身往前走。 顾时宴跟在后面,离她两三步远,步伐放得很慢,像是在刻意配合她的节奏。 他盯着她的背影,她的腰很细,走起路来背脊挺得很直,像一个倔强的小孩子,明明走路都还不太稳当,却非要装出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 不离婚了,好不好。 这句话涌到嗓子眼,又被他的嘴唇挡了回去。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她怎么会真的离婚呢。 离了婚一个女人怎么活?她千里迢迢从京市跑到西南来,不就是来找他的吗? 说不准真的只是在闹脾气,用离婚吓唬他,等他服软,等他说句好听的话。 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更何况,她离了自己,不是只有下乡的份吗? 所以她应该只是生气,只是现在拉不下脸来跟他道歉,来讨好他。 领导说得对,自己是男人,该让一步。 他想到这里,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许穗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的灼热,也能看见前面不远处那道虚掩的院门。 她忽然笑了笑,原来自己这三年苦苦渴求的和睦相处,竟然在离婚前夕实现了。 也好,不撕破脸皮,以后也许还能打个招呼。 她这样想着,心里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难过。 脚步飘忽了两下,顾时宴上前两步,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许穗的身子一僵,抬起眼看向他的侧脸:“你干什么。” “许穗,我知道我这几年有点过分,一次都没回去过是我的问题。但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了。” 顾时宴的喉结滚了一下,搂在她腰上的手没有松开,眼神带着点点真挚。 ? ?这两天出来玩了,没来得及更新,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23章 我看不懂你 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 许穗没由来地慌了两秒,连他话里的意思都没来得及细想。 “许穗,我知道这些年你可能受了一点委屈。”顾时宴盯着她,眉头紧锁,像是在为她考虑一般。 “但我这些年也不好过。你父母什么成分你也知道,我想往上升,只能尽力忽略你的存在。”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这句话许穗听清了。 她仰头看他,“顾时宴,既然我的身份拖累了你,那我们不如离婚了断。对你我都好。” 顾时宴整个人僵住了。 压着怒气,“许穗,我知道你生气,但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你只需要再等两年,等我升上去了,或者等到你父母平反,爸妈就不会再为难你,组织上对你的身份也会有新的考量。你怎么就理解不了我的良苦用心呢?” 字字句句如刀,扎进许穗心里。 她垂眸露出一丝苦笑,再抬眸时,眼底一片平静。 “顾时宴,我不想理解你的用心,也不想再和你纠缠下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你的精心安排。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顾时宴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当年你不就是不想走自己的下乡路,才嫁给我的吗?现在倒仰着头跟我说要走自己的路了?” “是不是因为三年合约快到了,你怕被爸妈提起来,所以来跟我闹,希望我松口又不肯直说?” “许穗,你这点骨子里的假清高,真好笑。”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夜风吹过。 许穗如遭重击,眼泪落了下来。 顾时宴看见她骤然滚落的泪,像是自知失言,抬手想替她擦掉。 许穗却往后退了一步,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顾时宴,我当初和你结婚,不是为了躲避下乡。” “那你还能因为什么?” 毫不留情的反问让她彻底陷进泥泞里。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觉得这场婚姻是算计,所以他看不起她。 她把目光落在他脸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当时的是非曲直,我已经无心和你争辩了。我现在只想和你离婚。这三年是我耽误了你,毕竟你和周宁琴瑟和鸣,厌我已久。” 顾时宴眉头猛地皱起,眼底的阴沉翻涌上来:“好好的,你提周宁干什么?” “哦,”许穗语气淡淡的,“那应该换一个名字?李素芬?” 顾时宴的脸色彻底黑了,眼睛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好,好,好。那你呢?当初非要搬出顾家老宅,又是为了谁?” 许穗忽然觉得可笑极了,声线平静:“那就这样吧。什么都不用说了。” 顾时宴死死地盯着她。她这份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不安。 “申请报告还没递到政治部。以前的事,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都既往不咎。以后我们好好过。” 许穗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顾时宴,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大度?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戴了绿帽子,你还能把申请拿回来跟我好好过,叫深情?” 顾时宴一言不发。 他沉默的样子让许穗彻底确认了答案。 “我不要你的既往不咎。”许穗开口,“因为我从来就没有亏欠过你。” 顾时宴的脸色越发阴沉:“许穗,你是不是觉得......” 许穗截断了他的话:“我从知道和你定下亲的那天起,就做着一家三口,儿孙满堂的美梦。这个梦做了很多年。如今梦醒了,我们也该结束......” 话音未落,顾时宴抬手捏住她的脸颊,低头狠狠地咬上了她的嘴唇。 后脑勺磕在墙上,窒息感袭来,许穗疼得眼前发白。 她拼命拍打他的后背,指甲划过他的脖子,留下几道红痕,但他纹丝不动,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她的狠话全部吞回肚子里。 “你……你们……” 徐芸奉着来找许穗的任务出了院门,却在巷子口看到这一幕,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许是因为有人来了,顾时宴终于松开了钳制她的手,退后两步,胸膛剧烈起伏着。 “许穗,我希望你好好想想之后,我们再聊。” 说完,他目光沉沉地看了许穗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很快就没入了夜色里。 许穗死死盯着他走远的背影,她仅存的那口气才慢慢松懈下去。 身体一软,就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 徐芸眼疾手快抓住她,扶着她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许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借着光亮处,才看到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印子。 眼睛合上的瞬间,眼眶中蓄满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 徐芸看她这幅模样,心疼的不得了。 不明白她怎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也不知道是该指责顾时宴,还是问她怎么了。 只能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还在喃喃。 “没事了,没事了,别哭。” 许穗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止了抽噎,呼吸慢慢平下来。 徐芸从口袋里摸出手帕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问:“还好吗?你们是吵架了吗?” 许穗接过手帕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腿还在微微发软。 “周同志,谢谢你安慰陪我,我没事,我想先回去了,劳烦你告诉指导员一声,饭我就不吃了。” “不吃就不吃了,我陪你一起回去,毕竟是我带着你来的。”徐芸扶着她的胳膊,接过拐杖轻声说。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许穗摇了摇头。 “不行。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徐芸搀着她的手臂,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外走去,思绪也一片翻涌。 不是说是妹妹的吗 兄妹之间也这样吗? 她抬眸看着许穗,想问出自己的疑问,但又不敢多言。 只能默默咽下。 许穗思绪一片茫然,不知道顾时宴到底是什么意思? 既然苦恼自己算计他,那提出离婚,他应该高兴不是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真是随意摆弄的玩具吗? 就连徐芸都能想到自己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他却能干脆的一走了之。 第24章 她跟人跑啦! 顾时宴回到宿舍楼时,整栋楼都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那盏灯泡孤零零地亮着。 他推开宿舍门,外套也没脱就往床上一倒,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 他盯着房梁,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铁锈味的血腥气。 “顾连长,京市来电话找你。” 楼下的值班室传来喊声。 顾时宴应声,从床上坐起来,搓了一把脸,起身下楼。 电话搁在值班室的桌上,听筒反扣着。 他走过去拿起,刚喂了一声,那头顾母的声音就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时宴,可算是接电话了!我跟你说,出大事了啊!许穗她跟人跑了!简直是丢死人了,一点家教没有!” 顾时宴的眉头皱了起来:“妈,你胡说什么。” “什么胡说?她就是跟人跑了!”顾母的声音又尖又急,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子火气,“别人问起来可怎么说啊,真是丢人的玩意儿,晦气......” “妈。”顾时宴打断她,“许穗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两秒,顾母的声音更尖利了:“她跑来找你了?跟你告状跟你闹?说什么了?是不是想把你的工作搅黄了?” “她没想把我的工作搅黄,甚至还主动说是我妹妹。” 顾时宴想起那天在食堂的情形,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 顾母明显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算她是个知趣的。时宴啊,你可不能心软,要不是你爸当初非要担保,结果搞得提前转业,你怎么可能被调到西南去。” “妈是不能害你的,你可不要因为她三言两语就放弃自己的前途。” 顾时宴沉默了两秒:“她是来办离婚的。” 顾母登时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总算开了窍,耗了你这么多年,总算要了结了。” 连忙又问,“是她主动提的吧?别到时候咱们家最后帮了忙,还落个不仁不义的名声。” 顾时宴没有应声,墙上贴着的值班表被风吹得微微翻起,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墙面。 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她不见了的?” “她每个月十五号都准时回家看看你爷爷,这个月到十七号了还没来,所以我才以为她跑了。” “你不是说她从来不联系家里吗?” 顾母被问得一愣,自知失言,赶紧转移话题:“上次我给你打电话,是个女同志接的,说叫李素芬,你和她是个什么关系啊?有空带回来咱们看看。” “妈,我还没离婚。”顾时宴的声音发沉。 “那不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吗?”顾母不以为意,“难道你还真想拿着你的前途,去还她们家的恩情啊?” 顾时宴嘴唇干涸,唇边的血腥味渐渐蔓延开来。 “我不想离婚。” “你说什么?”电话那头炸了。 “政治部那边在考察我的作风,要是现在闹出离婚的事,对我的晋升没好处。”他话说得冷静而理智,丝毫没有情绪波澜。 顾母却更生气了:“你少糊弄我,顾时宴!她来找你就把你迷住了是吧?她一跑来你就乱了心智是不是?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顾时宴没了耐心,把听筒搁回了座机上。 顾母尖利的声音断在半空中,值班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口,点点雨滴斜斜飘进来,舔了舔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病房里。 徐芸扶着许穗在床上坐下,转身倒了杯热水,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里。 许穗捧住杯子,袅袅的热气徐徐升起。 “徐同志,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当初也只是觉得反正都要结束了,不想麻烦,就随便找了个说辞。对不起。” 徐芸坐在她旁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这都是小事。你没事吧?” “我现在没事了,谢谢你陪着我。”许穗抬眸看她。 “没事就好。”徐芸坐在她旁边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难怪你看着脸色白白的,原来是遇到这么多糟心事。” 许穗沉默着没吭声,一言不发的盯着窗外。 徐芸张了张嘴,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抬腕看了看手表,“你等等我啊,我去看看楼下还有饭没,给你打点饭,咱俩吃点。” “不用麻烦了徐同志,我自己能行,你先回去吧。”许穗连忙出声。 徐芸却摆了摆手,言辞真切:“许穗,即使再难过,饭还是要吃的,不然哪来的精力继续和恶势力作斗争呢!” 她眼神亮晶晶的,言辞中带着几分狡黠,许穗忍不住笑出声。 徐芸带着笑拍了拍她的手,“等我。” 她闪身离开病房,门缓缓合上。 许穗把头埋在膝窝里。 明明应该难过的,现在却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很累。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白炽灯亮了。 徐芸拎着饭盒走了进来,炙热的灯光刺得许穗眼眶微微发涩。 她擦了擦眼睛:“你回来了?其实不用管我的,我自己能行。” “许同志,虽然咱俩萍水相逢,但你这样我真的挺心疼你的。我想照顾你一下,而且我也没吃饭呢。”徐芸拎着饭盒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看她。 她看着许穗单薄的身影,心里低低叹了口气。 还好陆参谋嘱咐过她帮着照看一下,不然都不敢想,今天下着雨,她又拄着拐,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回来。 说起这个,她更气顾时宴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 许穗接过她递来的筷子,端着汤先喝了一口。 热汤下肚,感觉情绪好了一些。 她抬眼看向徐芸:“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 “能问吗?”徐芸小心翼翼地开口。 许穗扒拉了两口饭,缓缓说道:“我和顾时宴是娃娃亲,三年前结了婚,现在来就是为了离婚的。” 徐芸眨巴了一下眼睛,皱起眉:“娃娃亲?那你们很小就认识了吧?感情应该还不错吧?怎么你伤成这样他都不管你?真是无情!” 许穗怔了怔,没想到她会开口责骂顾时宴。 这些年她听到的全是忍一忍,男人都这样”,“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角度,替她骂过顾时宴。 她看着徐芸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原来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狂风骤雨,而是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关心。 ? ?大家抓住五一的尾巴了吗 ? 反正我抓住五一的尾巴祝大家快乐? 第25章 男人的心思你别猜 徐芸回过头,看她暗自垂泪,上前两步,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病房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线昏黄的光线,落在她瘦削的肩头上。 “我刚刚和护士申请陪床了,今晚留下来陪你。” 许穗眼眶有些发热。 她来这里之后,遇到的热心人不多,婶子算一个,徐芸算一个。 这些人原本和她素不相识,却在她最难的时候伸了手。 而那些本该最亲近的人,反而站得远远的。 “徐芸,谢谢你。” 徐芸拍了拍她的后背:“谢什么呀,我跟你投缘,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也别想太多了。” 许穗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离婚的念头越发坚定了。 不管顾时宴到底想干什么,她一点都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次日一早,医生来查房,仔仔细细地给她做了复查。 “伤口愈合得不错,可以拆线了。手上的擦伤和膝盖上的淤青也好得差不多了。” “但这几处新肉还嫩着,每天还要上药,别沾水,别用力。药一会儿去药房拿。” 徐芸站在旁边听得比许穗本人还认真,医生拆完线,她拿着单子就出去拿药了。 许穗坐在床边,活动了一下拆了纱布的手指。 开口询问:“医生,我现在这种情况,能出院吗?” 医生翻了翻她的病历,又看了看今天的检查报告:“血象基本正常了,血压也稳定。你最近有没有头晕、恶心的感觉?” “都没有。” “按检查结果来看,是可以出院的。但稳妥起见,我建议再住两天观察一下。” “那我今天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可以吗?” “出去吧,注意安全。” 许穗道了谢,目送他离开。 徐芸端着药回来的时候,许穗正坐在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额角那枚新拆线的疤痕若隐若现,神情专注而平静。 徐芸借着放药的空档,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到了抬头的离婚申请书几个字,心里就有了数,没有出声打扰。 许穗写完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转过身来看着徐芸:“你能带我进一趟军区吗?” 徐芸抬起头来,点了点头:“可以,反正你也是军属,可以进去的。” 许穗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把信封揣进口袋里,两人结伴向军区走去。 门岗的战士认识徐芸,打了个招呼就放了行。 办公楼前,空地上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身和轮胎上挂满了泥巴,一个小战士正拎着水管在冲洗。 许穗没多停留,跟着徐芸一起上了楼。 走廊很安静,两旁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偶尔从门缝里传出一两句模糊的对话声和电话铃声。 徐芸轻车熟路地领着她走到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许穗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安静地等着。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晨光透进来落在她的脚边,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等里面的话音落了,她才抬手敲了门。 “进来。” 许穗推门进去,大领导正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看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抬了抬手:“许同志?快进来坐。头上的伤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谢谢领导关心。”许穗没有坐,将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大领导接过信,拆开封口看完后,缓缓搁在桌面上,神情有些为难。 “许同志,小顾今天一早来过了。那份离婚报告书,他拿回去了。” 许穗怔了怔,惊讶出声:“领导,拿回去了是什么意思?” “他前两天来催进度,小宋也和我说你意志坚决,我们商量了一下也就准备把报告送去政治部了。结果今天一早,他带着黑眼圈堵在我办公室门口,把报告书硬要走了。” 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就在半小时前吧。你们不是商量好的?我以为你们和好了呢。” 许穗的指甲压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想不明白。是他亲口说过不想结这个婚,是他三年不回家,是他每一次和她说话都带着不耐烦的疏远。 现在她终于如他所愿,主动提了离婚,他为什么又要反悔? 大领导看她脸色难看,又见她递上来的信言辞恳切,叹了口气:“许同志,看你这样子,他没和你商量?” 许穗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领导,关于离婚的事,组织上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意愿?” 大领导看着她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有些无奈:“你们两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到底还是沟通不够。” “他今天早上来拿申请书的时候,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不像是不在乎你。我看这样,我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你们两个当面谈谈,好不好?” 许穗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大领导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许穗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拧着指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就在她满腹惆怅时,敲门声响了。她跟着回头。 陆峥站在门口,军装笔挺,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却在看到许穗的那一瞬间微微一凝。 视线落在她额角的疤痕上,眼神闪过不快。 大领导对他招了招手,陆峥一步步走进来。 许穗的心跳没由来地慌了两秒,感觉压力陡然升起来了。 大领导挂了电话:“许同志,有点不巧。小顾带队出去了,刚出发没多久,估计得要一两天才回来。” “领导,他这是故意躲着我。”许穗气急。 大领导冷静开口:“这样吧,等他回来了,我们当面一起说个清楚。在这之前,你先回去等等。” 许穗刚要说话,大领导已经转向了陆峥:“小陆,你过来有什么事?” 明晃晃的逐客令,逼得许穗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她起身刚要走,陆峥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 “领导,我的事不着急,可以好好问问许同志到底是怎么了。能解决的话,就不要再让她等了。” “伤得这么严重,来回折腾也够累的。” 许穗顿住了脚步,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是在帮自己说话? ? ?天天开心呀!!! 第26章 你在找什么? 大领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 “小陆,这事儿有点复杂。小顾临走前把报告拿走了。” 陆峥站在办公桌前,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从容:“领导,女同志的意愿也是需要尊重的。许同志大老远从京市过来,该说的也都说清楚了,一直拖着,对她不公平。” 许穗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眼底划过一丝感激和紧张交织的光,像是抓住了好不容易递过来的一根稻草。 连忙接话:“领导,我来西南就是为了离婚来的。我的假期都过了半个月了,不能再拖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额上那道淡淡的疤痕随着她蹙眉的动作微微皱起,衬得那张本就消瘦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陆峥看了她一眼,跟着补了一句:“西南这边环境不好,早点了结了,人家也能早点回去。这样耗着,对人家确实不公平。” 大领导抬起眼,目光在陆峥脸上停了两秒。 那眼神不重,却带着一层不言自明的意思。 陆峥适时收住了话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再往下说。 许穗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心里一紧,顿时明白过来,陆峥帮她说这些话,在大领导面前并不合适,再说下去,只怕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连忙站起来:“领导,我可以等。只是希望您能重视这件事。” 大领导看着她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额上还没消退的疤痕,还有那双熬得微微泛红的眼睛,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 “知道了。等小顾回来了,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许穗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领导。”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冷了好几度。 方才在办公室里强撑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散了,肩膀塌了下来,后背的衣衫被薄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椎上,凉丝丝的。 陆峥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完全合拢。 他收回视线,唇角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那双沉静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归于平静。 许穗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脚步有些发飘。 阳光从楼梯转角的窗户打进来,落在她脚边,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刚走出办公楼,早早等在旁边的徐芸立刻凑上前来。 “怎么样了?大领导怎么说?” 许穗摇了摇头:“顾时宴把报告拿回去了。” 徐芸的眼睛登时瞪圆了,张口就骂:“他是不是有病?不是他说要离婚的吗?现在又不离了?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许穗连忙拉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说:“这是在军区,别造成影响。” 徐芸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嘴巴瘪得像个受气包,脸上的不高兴却一点没减。 “可是他凭什么呀?他不喜欢你,为什么要耗着你?” “我不知道。” 她想了三年都没想明白的事,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侧过头来问:“徐芸,能借办公室的电话用一下吗?我想给京市回个电话。” “能啊,跟我来。”徐芸二话不说,领着她折回办公室。 屋子不大,靠窗摆着两张对拼的办公桌,桌角堆着一摞文件,墙上挂着一面排班表。 徐芸指了指桌上的电话:“你先打,我去隔壁送份文件。”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许穗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代什么重大任务。 “打完去食堂等我,不许一个人先走。” 许穗点头应下了。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穗从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一行一行地往下找电话号码。 刚找到,正要伸手去拿听筒,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在找什么?” 许穗吓得一个激灵,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差点绊到身后的椅子摔下去。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侧,隔着衬衫的薄薄布料,将她往后仰的身子轻轻带了回来。 她回过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 陆峥垂眸看着她,手臂虚虚拢着她的腰。 “我准备打电话呢,你,你怎么来了?”她紧张得语无伦次。 “吓到你了?”陆峥见她眼神慌乱得像只小兔子,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我从门口路过,看到你在翻东西,所以进来问问。” “我没翻东西,就是这边的事没法尽快解决,所以我想再请个假,刚刚在翻电话本,没有看其他的。” 她说得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他不信,要把来龙去脉全部解释清楚。 陆峥悠悠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顿了顿,试探着问:“是不是不让打电话?” “不是。”陆峥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朝她摊开,“笔记本给我看看。” 许穗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把本子递了过去。 陆峥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翻到扉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她。 许穗接过本子,低头看了一眼扉页,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旁边端端正正地落了两个字:陆峥。 “这是?”许穗不理解。 “我的电话。以后你也可以联系我,只要你有需要,我就会在。” 她怔了怔,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却发现他已经走到窗边去了。 心里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胀胀的。 随即又很快提醒自己,他只是在关照弟弟妹妹,是出于义务和情面罢了。 她缓下情绪,伸手拿起听筒,拨通了师傅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却是师娘疑惑的声音。 “师娘,我是许穗,我找师傅有点事,他在家吗?” “是小许啊,你师傅还没回来呢,说是得下周才能回来。”师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不过你放心,你师傅走之前给你把工作安排好了,等你从西南回来,直接去军医院报到就行。” 听筒贴着耳朵,师娘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传过来,有点失真,却字字都落进了许穗心里。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微微泛红,眼睛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有工作了,有独立的工作了。 等离了婚,就可以回京市去,穿上白大褂,拿起最想拿的手术刀。 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等到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原本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谢谢师娘。”她的声音里压着一点哭腔,嘴角却弯起来了。 那声音里的雀跃隔了半个房间都传到了窗边。 陆峥回过头来,逆着光,看见她握着听筒侧身站着的剪影。 他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目光温柔而克制,像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在看一朵终于找到了自己土壤的花。 第27章 我是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吗 许穗和师娘闲聊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她指尖微微发颤,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总算有好消息了。 她转过身来,眼底还亮着,一抬头,正撞上陆峥的目光。 他靠在窗边,逆着光,不知已经看了她多久。 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许穗连忙收了收脸上过分的兴奋,抬手把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 她天生一张鹅蛋脸,眉眼温润清秀,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和眼尾的微光交相辉映。 “怎么了?”陆峥开口,带着一点随意的温和,“是考核有了好结果?” 许穗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你怎么知道的?” 陆峥浅笑了一下,没有答话。他眉目清冷,平时看着不好接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弯,倒有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许穗也没有追问,迫不及待地分享:“以后我就是一名合格的外科医生了!” “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恭喜你,梦想成真。” 由衷的欣赏平静地落在她心上。 许穗抬眸看他,热泪几乎落下来。连忙转过身,“我再打个电话。” “打吧,我可以等。” 一辈子都能等。 陆峥盯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喃喃。 许穗拨着刚从师娘那儿要来的领导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听筒。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地绞紧。侧脸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素净。 陆峥坐在窗口,阳光从他身后斜斜地洒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肩章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的五官本就凌厉,浓眉深目,下颌线条如刀裁,但此刻看着她的目光却温柔得几乎化开。 他看着许穗握着听筒等电话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踮起脚尖又放下的细小动作,看着她侧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期待和欣喜。 手指摩挲着掌心里那枚平安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理智的念头。 帮她偷了那份离婚报告书,帮她逃离这段被束缚已久的婚姻,也未尝不可。 巡逻驻点。 山脊上一块平出的空地上,几顶帐篷挨着矮树林扎着,远处层峦叠嶂,云雾从山谷里往上翻涌。 顾时宴站在山坡边,军装外面套了一件防风夹克,领口竖起来挡着山风。 他望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宋修远从帐篷那边走过来,鞋底踩着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顾时宴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了看,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云层压着山顶,什么也看不出来。 “大领导那边来指示了,让你尽快回去。”宋修远开口,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 顾时宴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表示听见了。 宋修远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那副沉默不语的样子,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小顾,你这到底是怎么想的?把报告送去,拿回来的都是你,把人家一个人丢在巷子里跑了的也是你。你要是真不想分开,就老老实实跟人家把话说开。” “许同志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好好说,她会听的。” “是她离不开我。”顾时宴开口,声音被山风吹散了尾音,“她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 宋修远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无语。 “你当真这么想?”他问。 “她家庭什么成分......离了婚就得下乡,她根本没地方去。”顾时宴的语气很笃定。 宋修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小顾,你敢不敢直视一下你自己的心?” 顾时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转过头来。 “我说的就是实话。我只是觉得她可怜,再加上懒得再折腾相亲结婚,麻烦。” 宋修远听得连连摇头:“你这些话骗骗自己也就得了,别拿出来跟我说。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平时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你半夜三更跑出去满巷子找人?什么事能让你在人家病房门口守一整夜?你那叫怕麻烦?” 顾时宴的手插在防风夹克的口袋里,布料底下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 “你这样下去,会把人家越推越远的。”宋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找机会和她好好聊聊,把你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别一句话不对付就呛起来,你那嘴我是知道的,什么话最难听你挑什么话说。” “知道了。”顾时宴回了一句。 “好好想想吧。” 宋修远说完转身往帐篷那边走回去了。 山坡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山风吹过来灌进领口里,凉得有些刺骨。 顾时宴没有动,目光落在远处那座被云遮住顶的山峰上,眼底的焦距却在更远的地方。 那年许家出事,一夕之间许家被整个大院孤立,许父被抓了进去。 母亲让他不许和许穗来往,但他不忍心,半夜翻了窗跳下来,想去找许穗说还有他在。 可是走到巷子口,看到陆峥跪在门口,一下一下的被陆首长鞭打,质问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帮许家。 陆峥回答了什么他不记得,只记得那天风很大,也不记得怎么到了许家门前。 许父已经被放了出来,一家人相拥而泣。 后来许家的事情被按下,只是说要被下放去农场劳改。 他知道是陆峥帮了忙,但不知道陆峥为什么会帮忙,以为下一步许家就会来退婚,转投陆家的门。 但陆峥却很快就被打包行李送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之后许父上门把许穗托付给他的时候,他心里是有欣喜的,但很快就被失落取代。 因为他发现她藏着陆峥的照片。 这张照片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里,自此没拔出来。 他说不清是在埋怨许穗的多情,还是在埋怨自己的无能,他只能一次次的逃避。 从京市逃来西南,从军区逃来巡逻点,却还是什么都躲不掉,也直视不了自己的心。 山坡上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他的防风夹克猎猎作响。 远处那座山峰的云还没散,峰顶依然看不清。 ? ?呼写完了谢谢各位宝宝们 第28章 有事回不来就不用回来了 办公室内,太阳斜斜的洒在地面。 许穗攥着话筒,电话接通的瞬间。 小心开口,“主任你好,我是许穗。” 那方传来的声音很冷淡,她连忙接着说。 “主任,我现在人在西南,我之前请假了一个月办事情,但现在事情还没办完,可能还需要半个月的假。” 那方沉默了几秒,带着几分平淡的声音才慢慢传来。 “小许,既然那边有那么着急的事,就不用回来了。” “主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许穗懵了两秒,忙追问。 “最近新颁布了一项组建山区医疗站的决策,我们医院正好分到的是西南,我一想,你不是正好在西南吗?我就直接填了你的名字。” “主任,师父说已经给我安排好工作了,是不是得和师父说一声?” “王副院事务繁忙就不惊动他了,再说了,在京市和在西南搞医疗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人民服务。” “可是主任,我不想留在西南,而且我的家人朋友都在京市,这样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 “许穗同志。”领导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上了几分不轻不重的帽子。 “你这个思想觉悟可不太高啊。支援山区医疗建设是组织上的号召,多少同志抢着去都去不了。你这么推三阻四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山区人民的医疗条件不重要?” 许穗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这顶帽子扣下来,她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你听从组织安排就行了。”领导的声音不容置喙,“调令马上就下,你也不用请假了,直接留在那边等着报到吧。”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单调而刺耳。 许穗握着听筒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走廊里的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额角那道淡粉色的新疤若隐若现。 方才眼底那些亮晶晶的光芒,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下子就暗了。 陆峥回过神,看她握着听筒站在原地,背影僵直,肩胛骨把衬衫的布料撑出两道细瘦的弧线。 他微微拧起眉头,从窗边直起身,高大的身形在她身后投下一片阴影,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怎么了?” 许穗听到声音,像是被唤醒了一样,慢慢把听筒搁回座机上。 她转过身来,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整个人精疲力尽。 “工作出现了点变动。” 陆峥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眼里压着心疼。 声音放得很轻:“有事直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许穗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峰微微拢着,不像是在客套。 让她差一点就要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倒出来了,可她最终还是把它们全都咽了回去。 他能帮什么忙呢。 这是卫生系统的事,和部队完全不搭边。 她的事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把不相干的人拖下水。 刚才他能在大领导面前替她说两句话,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善意,她不能得寸进尺。 再说,他甚至都不是她的什么人。 “没什么。”她笑着答话。 这份笑容看起来有些苦涩,让陆峥皱了皱眉,浮现出几分急切。 “工作上出了变动?还是新下了什么通知,是让你马上回去吗?可以想想办法让顾时宴回来。” 许穗看他真切地帮自己想办法,心底的委屈涌上来,却只能笨拙地摇着头。 她怕一张嘴就是哽咽声。 原来自己抱有希望的前途,早就被别人规划好了。 甚至自己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陆峥蹙眉,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看她睫毛微微颤动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门忽然被推开了。 徐芸在门口一眼看见陆峥站在窗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了个招呼:“陆参谋也在啊。” 陆峥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许穗身上。 徐芸敏锐的察觉到空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她又看向许穗,见她神情落寞,想着应该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就决定略过话题。 “穗穗,走,咱们吃饭去,我好饿,你陪陪我吧。” 许穗回过神,把情绪往下压了压,挤出一个笑容来,点点头。 二人结伴一起出了办公室。 陆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步伐放得很慢,和她们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走廊里的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错着落在水泥地面上。 徐芸挽着许穗的胳膊,走了几步,忽然凑到她耳边。 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参谋。” 许穗偏头看她,有些疑惑。 “陆参谋平时不苟言笑的,见人最多点个头。今天那表情,特别祥和。” 徐芸说话的时候眉毛一挑一挑的,像是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发现,“而且他平时很少来食堂吃饭,都是让人打回去。今天居然主动跟过来,稀奇。” 许穗沉默了一下,才辩解一句:“他人其实挺好的。” “岂止是挺好。”徐芸掰着手指头数,“年轻有为,家世好,长得也精神。你是不知道,军里多少女同志对他有意思,但从没见他对谁多看一眼。” 许穗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是啊,以前在大院里他就是人群里最出挑的那个,大家都围着他转。” 她刚搬去大院第一天就见到了他,穿着白衬衣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正值饭点,食堂热热闹闹。 徐芸拉着许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示意她落座后,就先打饭去了。 等陆峥端着饭菜回来的时候,许穗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接受着四面八方的打量。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该是这样蔫蔫的,而是像以前那样的活力四射小太阳。 他端着餐盒放在桌上,拿出筷子挑着饭菜里的葱,神情专注坦然。 许穗瞥见他的举动没多想,但在他到来之后,打量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了,她不由得更添了几分紧张。 徐芸端着汤回来,凑过去看了一眼:“陆参谋,你不吃葱啊?” 陆峥没答话,最后一小节葱挑走之后,就把饭盒推倒许穗面前。 “这个没葱了。” 许穗先是愣了愣,望向他时微微睁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峥自然地接过许穗面前那份没动过的饭盒,见她还在愣神, 淡淡催了一句:“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第29章 说声谢谢就不管我了? “好。”许穗点点头。 徐芸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嘴巴张了张,硬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眼神里的求知欲都快溢出来了。 许穗低头看着眼前被仔仔细细挑过的菜,心里涌上酸涩的情绪。 不吃葱的事情她从没和任何人说过,只会默默剩在碗里。 但偏偏他记得。 他怎么会记得呢?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酱汁咸中带甜。 可心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滋味比酱汁更浓。 她抬眼看着眼前吃饭的陆峥,动作利落却不急促,指节分明,整个人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 许穗的心跳忽然乱了两拍,低下头吃饭,不敢与他对视。 徐芸坐在旁边,默默地往嘴里塞饭,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来回了几个回合。 越吃越觉得自己在这个饭桌上有点多余,心里那个疑惑却越滚越大。 陆峥吃完后仰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许穗。 她还是和以前在大院食堂一样,吃饭的时候很慢,小口小口的。 那时候他就隔着几张桌子看她,看了好多年,从来不敢让她发现。 许穗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抬起头来,正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东西?” “没事。”他收回目光,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遮挡眼神。 嘴角微微弯了弯,“吃吧。” 许穗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去。 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却越来越密集,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都被看得发烫。 她捏紧了筷子,背越发挺得僵直,动作越来越拘谨,一口饭含在嘴里嚼了老半天。 陆峥看在眼里,站起身:“你慢慢吃,我出去一趟。” 许穗抬起头来:“你去哪儿?” “门口值班室,打个电话。”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 许穗透过窗户看见他走到食堂门口的值班室,一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而从容。 值班室的小战士看见他,立刻站得板板正正。 她收回目光,筷子在饭盒里轻轻拨了一下。 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问,他是不是因为怕她不自在才出去的? 可她很快又在心里替自己答了,怎么可能。别瞎想了。 他是陆峥,大院里最不好惹的陆家三哥。 他帮你,不过是看在旧识的情分上,看你可怜。 等你离了婚,离了西南,这最后一点关联也就断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着饭菜一起咽了下去。 饭后,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 徐芸端起饭盒正准备去水池边,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先一步把许穗面前的饭盒拿走了。 陆峥叠起三个饭盒,摞在一起,动作自然。 许穗怔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拿:“我自己来就行。” 周围几道目光立刻黏了过来。 邻桌两个女兵互相碰了碰胳膊肘,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许穗有些不自在,“我自己可以洗的。” “你的手还伤者,我帮个忙没什么。”他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转过身就往前走。 徐芸盯着许穗,眼睛瞪得溜圆,压低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八卦味儿。 “你俩啥情况啊?我可从没见过陆参谋对谁这样过。” 许穗连忙摆手,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他拿我当妹妹照顾,真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服徐芸,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徐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没忍住:“顾时宴不也是跟你一个大院长大的吗?怎么没见他这么照顾你?” 许穗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答上来。 “所以啊,”徐芸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陆参谋肯定有别的心思。” 许穗怔了怔,猛地摇摇头,“不是不是,你别误会。” 徐芸耸了耸肩,一副我懂的表情。 陆峥洗完饭盒回来,手上还沾着水珠。 走过去开口:“徐芸,你去忙你的,下午没什么事,我送许穗回去。” 徐芸眨了一下眼,比了个收到的手势,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许穗抬手想叫住她,话还没出口,徐芸已经拐过了墙角。 她只好把伸了一半的手收回来,转头看向陆峥:“真的不用送,我自己能回去,路不远。” 陆峥抬起右手,手掌面向她:“你不得先帮我上上药?” 许穗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痂已经干了,边缘微微翘起,显然是愈合得差不多了。 她微微蹙起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做医生的笃定:“这种小伤口应该都痊愈了吧,不需要再上药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陆峥低头看着她,嘴角似笑非笑,“是不是忘了我为谁受的伤了?” 许穗怔了怔,连忙开口:“记得记得,我后面听小李说了,是你给我输血了,谢谢你,三哥。” 陆峥看她这副认真过头的模样,眼底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所以,说声谢谢就不管我了?” 许穗连忙摇头:“管,当然管。” 陆峥唇角的弧度又微微上扬了一分,那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计谋得逞。 他转过身,朝医务室的方向偏了偏头:“那走吧,许医生。” 许穗率先迈开步子,陆峥走在后面,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若隐若现。瘦得让人心里发紧。 也不知道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医务室。 值班的女医生正坐在桌前翻病历,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陆峥身上顿了一下。 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陆参谋,哪儿不舒服?我给您看看。” 陆峥看都没看她,只是侧过身,将身后的许穗露出来:“不用,让她帮我看看就行。” 女医生的脸僵了一瞬,扫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病历往桌上一搁,抱着胳膊退到了旁边。 许穗走到陆峥面前,抬起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揭开他手心上的伤口贴。 伤口的痂已经干了,边缘平整,周围的皮肤没有红肿也没有渗出。 她用指腹在痂周围轻轻按了一圈,又仔细看了看创面的颜色。 “伤口确实愈合了,没有炎症,没有渗出。也就没有上药的必要了,再养几天自然脱痂就好。注意别沾水,别撕痂。” “好。” 许穗刚要直起身子,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他的手指干燥而有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枪茧,扣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也让她无法挣脱。 掌心覆着她腕间薄薄的皮肤。 许穗低头撞进他深黑色的瞳孔里。 他微微向她倾着身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他眼底那一点克制着的情绪。 “你京市的工作,是不是位置被人顶了?”他压低声音。 ? ?宝宝们,谢谢大家,上测试了,求求大家追追读嘛,谢谢啦 第30章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正常 许穗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下意识地摇头:“没有。” 陆峥看着她的小动作,知道她肯定在撒谎,但没有出声拆穿。 只是回头扫了一眼屋内的女医生,和两个竖着耳朵的卫生员。 淡淡道:“都先出去。” 女医生本还想多听两句,毕竟陆峥平时连话都不肯多说两句,今天居然和女同志聊上了。 这场面可比过年还稀罕。 她迟迟没动,陆峥一眼扫过来,她连忙摘下听诊器,领着卫生员快步出门了。 生怕走慢了一步。 其他人走后,医务室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的响。 许穗的手腕还被他抓着,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只能抬眼委屈地看他,“手疼。” 陆峥的手指立刻松了几分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没有捏疼她。 又问一遍:“想回去吗?” 许穗咬了咬嘴唇,声音发涩:“调令已经下了,下了调令的东西,应该不好处理吧?” “调令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什么意思?” 见他不语,许穗抬眼看他,却直直跌进他深黑色的瞳孔里,看他嘴唇一张一合。 “意思就是,只要你想,我就能给你办到。” 话还没说完,许穗就吓得抬手捂住他的嘴。 语无伦次道:“你别胡说,一会让人听见误会了。” 掌心贴上嘴唇的这一瞬间,陆峥只感觉到她的手心软软的,凉凉的,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头发都有些发麻。 他抬起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克制又冷静,只是眼神里压抑着的占有欲正在熊熊作祟。 感受到近乎灼热的目光,许穗连忙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三哥,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我也没什么需要帮助的。” 陆峥见她这么疏离,又放低声音,“刚才我给京市打电话问了一下,你们总院今年一共招了三个人,另外两个都要分到三区支援建设,留下的是叫张曼琪的,你有印象吗?” 许穗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张曼琪?她平时在学校里就比较张扬,说是在家里人部门里有点背景。” “背景?你不是也有背景么?”陆峥出声。 “三哥,坏分子的子女也算是背景吗?还是说你觉得顾家是我的背景?”许穗平淡开口。 “他们如果都不能算的话,那我做你的背景够格吗?” 陆峥站在逆光的方向,宽肩窄腰,眼神晦暗不明。 许穗惊得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三哥,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的背景未必有我的硬,而我的,就是你的。” 许穗瞪大眼睛看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走上前两步,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也不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陆峥看着她那双迷茫的眼睛,抬手握住她伸过来的那只柔弱无骨的手,轻轻向下贴在心口的位置。 隔着军装的布料,那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震着她的掌心。 “听见了吗?”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它在为你的靠近而感到雀跃。” 你,你真是疯了。 许穗在心中喃喃,感觉局面有些不受控制。 她着急地想缩回自己的蜗牛壳,慌忙抽回手,快步往门口走。 声音都在发抖:“我,我,我想先回医院了。” 她拉开门的瞬间,女医生差点往前栽一步,刚才显然是贴着门在听。 许穗没心思多管她的想法,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吓得她只想赶紧离开。 陆峥从许穗身后走出来,和女医生擦肩而过时停了一步。 他微微侧过头,不怒自威:“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在任何别的地方听到议论。” 女医生连声点头:“是是是,陆参谋放心。” 许穗走在前面,脚步不快。 陆峥跟在后面,步伐放得很慢。 她心神不宁,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绊倒在走廊转角。 陆峥眼疾手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带了回来。 许穗身子微微一僵,回过头来时眼睛里带着几分为难。 走廊那头正好有几个战士走过,目光已经飘过来了。 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三哥,你别这样,大家都看着呢。这样会引起议论的,对你不好。” “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许穗急了,“你这样会影响你以后找媳妇的。” 陆峥脚步不停,偏过头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不会影响的。这么多年,我只认准一个人,非她不娶。” 那道落在她侧脸上的目光,温度比午后的阳光还烫。 许穗不敢回头,甚至加快了脚步,心脏突突地跳。 满脑子想的都是,陆峥今天是疯了吗?怎么这么不正常? 陆峥看着她差点同手同脚的样子,心下暗自懊恼了一下,还是太急了些。 可转念一想,如果不借着这个机会表明心意,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就很难说了。 想到这儿,他快步上前,军靴一步步踩过她的脚印。 他走得不紧不慢,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深处有炽热的光在燃烧。 军区大门口,小李已经把吉普车停在了路边,正靠在车门上等着。 看见陆峥和许穗一前一后走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快步绕到另一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许穗坐进车里,陆峥也跟着坐了进来,顺手把车门带上,动作自然。 小李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军区大门,沿着梧桐夹道的马路平稳前行。 许穗的目光从小李身上移到陆峥身上,又从小李身上转回来。 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小李是你的警卫员?” “是。”陆峥头也没抬,正翻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 许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之前小李出现在医院,送她回招待所,给她送饭。 她一直以为是顾时宴安排的。 现在想来,顾时宴连她伤了多重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派人来照顾她。 所以是陆峥安排的? 她正想着,陆峥的肩膀朝她这边倾过来,军装布料轻轻擦过她的手臂,一股清冽的皂角味忽然压近,把她整个人罩在了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他的侧脸几乎贴着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的碎发,痒痒的。 她的身体倏地僵住了,后背紧贴着座椅靠背,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上剃须后留下的青色痕迹,近到她能数清他垂下的眼睫。 她正想开口问他要干什么,他已经伸手从她身侧拿起了一份滑落在座椅缝隙里的文件,重新靠回了自己的座位。 许穗一口气还没松完,他又倾了过来。 第31章 你别痴心妄想了 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呼吸再次从她耳畔扫过,带着温热的湿度。 她连忙坐直身子,声音发紧,“要拿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拿。” “还差一支钢笔。” 许穗胡乱点头,目光在座椅上一扫,看到那支滚落在坐垫边缘的钢笔,连忙抓起来塞进他手里。 陆峥接过笔,目光却停在了她嘴角的那道伤口上,破了点皮,不像是磕碰,倒像是被什么咬的。 他抬手,指腹在离伤口极近的地方悬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怎么弄的?” 指尖触到那道细小的裂口,许穗想起昨天顾时宴像疯了一样咬她。 顾时宴是疯子。陆峥也半斤八两,车厢就这么大,他三番两次压过来,她又不是木头人。 她不高兴的推开他的手,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他的眼眸暗了一瞬,压抑着凑上前的冲动,目光移向窗外,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车子缓缓停在了医院门口。小李拉起手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许同志,到医院了。” 许穗应声,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地面上。 “注意休养。”陆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沉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许穗回过头来点了点头:“你也是,注意安全。” 说话时嘴角那道新伤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陆峥隐忍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的门廊里,才收回视线。 她背影消失的那一刻,他柔和的目光被冷意取代。 “那个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 “带我去看看。” “是。” 车子蹿出马路,在城郊的土路上扬起一路黄尘,过了十来分钟才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废弃的土坯房前。 房子已经塌了半边墙,房梁歪斜着,瓦片碎了一地。 门口守着几个穿军装的战士,看见陆峥下车,齐刷刷地立正敬礼。 陆峥推开车门,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对大家点了点头。 屋内光线昏暗,中年男人蹲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看见有人走进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小李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问过了,这是一个小团伙,专门盯着下夜班的女性,劫财劫色,流窜作案。” 陆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抬步站在那个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个男人顶着威压,抬眼看到陆峥那双藏着杀意的眼睛,吓得肩膀渐渐开始发抖。 “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饶命……” 话未说完,只看见陆峥抬起腿,紧接着他整个人就被踹飞了,撞到墙上吐出一口鲜血来。 小李朝屋里其他几个战士使了个眼色,大家识趣地放下手里的东西,鱼贯而出。 他最后关上门,和兄弟们蹲在墙根底下,只听见屋里传来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就是惨叫声、求饶声。 小李啐了一口,觉得他是活该。 但凡那天晚上他们没从那条路上经过,许同志可就完蛋了。 约摸半小时后,屋里安静了。 门从里面推开,陆峥走出来,从小李手里接过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 “送治安所吧。跟他们说,这些人要是再出现在这一带,我会亲自去问。” 小李点了点头,朝身后那几个战士扬了一下手。大家纷纷站起来,拍着裤子上的土,往屋里跑去。 小李看着陆峥重新坐回吉普车里,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件事,得对许同志再上点心,兴许以后她会成为他领导的领导。 夕阳斜斜地洒在桌案的医书上,许穗坐在桌旁,眼前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满脑子都是陆峥今天说的话,一想起来就感觉脸颊烫烫的,十分不自在。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些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书也看不下去,她索性倒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 本来京市的工作没了,她应该难过的,可是因为陆峥的那些话,她自己也说不清该是个什么情绪了。 正胡思乱想着,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宋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身后跟着一个端托盘的小护士。 “许同志,该换药了。” 许穗坐起来,抬手把额前碎发撩到耳后。 宋医生走到床边翻看病历,护士端着托盘帮她换药。 碘伏棉球擦过伤口边缘,凉丝丝的。 “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一会儿我开个单子,明天做一下检查,没问题了就可以出院了。”医生合上病历本,轻声说。 许穗点点头,道谢,听着街道上热闹的锣鼓声有些疑惑。 她忍不住偏头想看一眼,但还在换药,看不到街面。 宋医生察觉到她的目光,轻声解释:“是袭击你的那个歹人被抓了,现在正在押解回治安所,你可以安心了。” “这么热闹嘛?”许穗不解。 “是一个小团伙,害了不少姑娘,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很难抓,这一次也是陆参谋出动了警卫排,才把人抓到的。”宋医生解释着。 他想到那天陆峥着急忙慌的样,不禁多看了许穗两眼。 毕竟当初他自己就差一口气就去见阎王爷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慌过。 许穗若有所思,没有吭声。 “要是换好了,明天拆了线就不用再包扎了。”护士收拾好,直起腰往窗外瞥了一眼。 许穗也跟着往窗外看了一眼,几个穿制服的人正押着人往前走,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路边那辆熟悉的吉普车上,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 心跳漏了半拍,几乎下意识地缩回头来,心跳得又快又乱, “许同志,你怎么了?”宋医生看她这副样子,担忧询问。 “没事。”许穗从窗边挪开两步,重新坐回床边,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 “就是起来活动一下,躺久了闷得慌。” 医生点点头,“那你休息着,我们先出去了,你有不舒服就来值班室,这次还真是多亏了陆参谋。” 许穗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上的褶皱。 心里某个角落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可那涟漪还没荡多远,她就在心里对自己摇了摇头。 别自作多情。 他是军人,抓歹徒是他的责任,就算不是自己,他也会出手的。 天之骄子可不是你能高攀的,不要再乱想了。 不然到时候,只会更难堪。 ? ?白天停了电,所以今天晚了一点,写的磕磕巴巴的,谢谢各位宝宝们,正在上测试,希望大家点点,谢谢谢谢宝宝们。 第32章 你知道他受伤了吗? 晨光透过诊室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 许穗坐在诊疗床上,医生微微俯下身,仔细端详着她额头和后脑的伤口,从护士手里接过了拆线剪。 “许同志,我拆线了,可能有点疼。” “好,谢谢宋医生。” 冰凉的器械碰到皮肤的那一刻,许穗闭了一下眼睛。 线头被轻轻抽出,带着一点细微的拉扯感。 拆完之后,医生点了点头:“基本都痊愈了,没什么大碍。回去好好休养,别太劳累。” “谢谢医生。”许穗从床边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她转身回了病房,开始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拎着包刚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 小李从楼下急匆匆地往上跑,额头上全是汗,三步并作两步地跨着台阶。 许穗忙出声叫住他:“小李。” 小李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见她完好地站在楼梯上。 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幸好赶上了。许同志,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回去,招待所离这儿不远。”许穗连忙开口。 “那可不行。”小李连连摆手,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参谋长吩咐的,一定要安全送到。他今天出去开会了,实在赶不过来,所以就让我来了。” 许穗听到参谋长三个字,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就麻烦你了。” 二人坐进了车里,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 小李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悄悄往后座瞄,犹豫了好一会儿。 还是开了口:“许同志,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或者打电话,陆参谋交代过了,说只要你来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告诉他。” 许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招待所门口,大姐正蹲在台阶旁边择菜,看见许穗从车上下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 “你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好,谢谢大姐。”许穗感受到她粗糙的手掌上传来的温度,轻声笑了笑。 小李拎着她的布包跟上来:“许同志,要不我给你送上楼去?” 大姐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朝小李挥了挥手:“你先走吧,这里我看着,放心。” 小李看了看许穗,见她点了点头,便咧嘴一笑,冲她们摆了摆手,跳上车一脚油门走了。 许穗被大姐拉着进了屋,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这几天招待所里的大小琐事,心里一点地暖了起来。 巡逻驻点的车队踩着夕阳驶回军区。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顾时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白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车子刚停稳,他拎着背包跨下踏板,脚还没站稳,就看见周芸站在办公楼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只苍蝇。 顾时宴皱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 周芸已经冷冰冰地甩过来一句话:“大领导让你去办公室。现在就去。” “我还有训练要安排。” “你随便。”周芸打断他,语气硬得像砖头,“反正大领导说了,今天见不到你,他就亲自去抓你。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顾时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阴沉。 宋修远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跟你一起。看这架势,不去不行了。” 两个人往办公楼走去。大领导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顾时宴抬手敲了门。 “进来。” 大领导抬起眼来看了看顾时宴,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领导,我回来了。”顾时宴站得笔直。 大领导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忙完了?” “还没有。”顾时宴老老实实地回答,“还要准备一个月后的比拼,训练方案还没。” 话没说完,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大领导的声音阴阳怪气的:“你一天可忙了。忙得连自己媳妇儿都顾不上关心了,是吧?” 顾时宴的眉头皱了起来:“领导,什么意思?” “你知道许穗受伤了吗?”大领导盯着他。 顾时宴解释:“我知道,也关心过。” “你关心过了?”大领导的音调拔高了,“你怎么关心的?” “我去医院看过她,后面我们也好好谈过了,已经说好了不离婚了。” 大领导气得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隔着桌子朝顾时宴丢了过去。 “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顾时宴展开信纸,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抬起头来:“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就是你前脚刚把离婚报告拿回去的那一天。”大领导靠在椅背上。 “许同志后脚就把这封信送到了我办公桌上。你说你们已经和好了,说好了不离婚了,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顾时宴低头重新看向那封信,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得纸面都起了褶皱。 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以为她会顺着台阶下来。 宋修远看他这样子,也连忙上前一步帮着说话:“领导,小顾确实是关心过的,他那天从训练场上直接就跑医院去了。” “关心过?”大领导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许同志是怎么受伤的?” 顾时宴愣了一下:“不是说在路上摔的吗。” “摔什么摔!”大领导的巴掌在桌面上拍得啪啪作响。 “她是被人蓄意拖到巷子里袭击的!刀架在脖子上,头被撞在石头上!要不是陆参谋那天开完会回来正好从那条路上经过,你还能不能见到她都两说!” 顾时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干,“人抓到了没有?” “抓到了。也是陆参谋派的人搜了好几天才抓到的,现在已经归案了。” 大领导余怒未消,“顾时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人家女同志大老远从京市过来,在你这个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命都差点丢了。你倒好,连人家怎么伤的都不知道,还在这儿跟我说你们已经谈好了不离婚?” 顾时宴没有再解释。他弯腰把那封信攥在手里,转身就冲出了门。军靴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你去哪儿?”大领导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 “去医院。” 他推开门,大步走进走廊,身影快得像一阵风,转瞬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第33章 我不想再等你了 招待所,大姐上楼,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许穗的房门, 许穗起身拉开门,看到是大姐就往旁边挪了挪。 “大姐,怎么了?” “我看你这一天了也没下楼吃点东西,正好我们灶上下了面条,你和我们一起吃点吧?”大姐轻声道。 许穗摆了摆手,“不用了大姐,我有饼子吃,我要是饿了,我会下楼去找饭店的。” “哎呀,你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和我们客气啥?”大姐拉着她的手往外带。 许穗推脱不掉热情,只好反手关上门就往楼下走。 门口的四方桌上,放着两碗泛着油光的面条。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许穗挑起一筷子面,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吃了一口,余光却落在大姐身上,发现她拿筷子的那只手微微发着抖,夹菜的时候总要顿一下,肩膀也一边高一边低地端着,像是怕牵动了哪根筋。 “大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胳膊?” 大姐愣了一下,开口解释:“你看出来啦?老毛病了,一快变天就疼得厉害,酸得抬都抬不起来。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帮你扎几针吧。”许穗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针灸能缓解一些,我自己带了针。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可以可以。”大姐连连点头,“反正我也准备去医院看看的,你既然会这个,那敢情好。” 许穗上楼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针灸包,展开来搁在桌上。银针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她的手指捻起一根,在大姐的手臂上找准了穴位,指尖轻轻一旋,针就稳稳地扎了进去。 大姐歪着头看她,眼里满是惊讶和喜欢:“你还会这手艺呢?” “我是卫校毕业的。” “难怪。”大姐啧啧称叹,“你这小姑娘可真厉害,长得又俊,又有本事,一个人就敢孤零零地来西南。你家里人也真放心。” 许穗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有些苦涩。 大姐见状便岔开了话头:“那你还要回去吗?” 许穗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知道,还得等领导的指示。” 大姐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慈爱:“那不着急,在这之前,你就一直住这儿吧。” 许穗嗯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把针一根根拔出来,收进针灸包里。 继续吃着剩下的面条。 等到面条吃完之后,许穗和她道别,转身回了房间。 窗外虫鸣唧唧,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她洗漱完,打着哈欠进了梦想。 半梦半醒间,门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顾时宴轻轻拧开了门把手,他一步步走了进去。 看到床上小小的蜷缩一团,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路狂奔到医院,才知道她已经出院了,又找遍了整条街上的招待所,才急匆匆的找到了这里。 他蹲下身,借着夜光看到她头上的伤疤,抬手轻轻触摸,眉眼里闪过心疼。 突如其来的接近吓得许穗再也不敢装睡。 抬手掀开被子,一把抄起床头柜上的台灯,连看都没看清,狠狠朝面前那个黑影砸了过去。 台灯砸在肩膀上,金属灯罩发出一声闷响。 黑影踉跄了一步,吃痛低呼了一声。 许穗趁这间隙跳下床,赤着脚扑向门口,手指刚够到门把手,身后一股大力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猛地扯了回来。 紧接着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用力把刚拉开的门按了回去,门板撞上门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她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陌生而熟悉的气息从头顶罩下来。 她几乎是在本能地反抗,转过身扬手就是一巴掌。 嘴里破音大喊着来人,嗓子都劈了,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浑身毛都炸了。 灯啪地亮了。 昏黄的光线从头顶那盏白炽灯里倾泻而下,照清了面前这张脸。 许穗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是顾时宴,他半张脸上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脖子上还有她的抓痕。 许穗怔了怔,喘着粗气瞪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你。” “你是不是有病?”许穗的声音陡然拔高,“谁家大半夜这么来看人的?你是贼吗?翻墙爬窗户摸进别人房间。” “你还疼吗?”顾时宴忽然打断她,伸手握住了她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腕, 许穗盯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顾时宴,你现在才来问这个,是不是晚了点,还是这个时候才良心发现了?” “松手,疼!” 顾时宴没松口,反而禁锢的更紧了。 许穗恼怒之下,直接一口咬到他的手腕上,趁他吃痛的间隙猛力抽回手。 挥手一把拉开门板,指着黑洞洞的走廊。 “滚。” “我知道错了。”顾时宴站在床边,手背上的牙印正在往外渗血,“穗穗,我以后会改的。” 许穗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愤怒都提不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抽空了。 “顾时宴,我现在只想离婚。” “我不想离婚。” “你想不想都不重要了。” “我说了我会改。” “我也说了我不想再等了!” 她伸手去推他,两只手抵在他胸口上,一寸一寸地把他往门外推。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身体像一堵墙,推起来纹丝不动。两个人僵持在门口, 许穗的胳膊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就在两个人纠缠不下的时候,陆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 还穿着白天开会的那套军装,领口的扣子都没来得及解开,额头上有细密的薄汗。 他拽住顾时宴的衣领往后一拉,闪身挡在许穗面前。 抬眸凝视他:“顾时宴,你在干什么?” 顾时宴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惊讶的对上陆峥深邃的双眸。 陆峥则是挡在了许穗面前,用自己的后背把她和顾时宴隔开。 他的个子比顾时宴还高出半寸,肩背宽厚,把许穗完全遮在身后。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从他的背后斜斜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间,眉骨之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下颌线条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许穗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眼睛瞪得溜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赤着的双脚和凌乱的碎发上,像一只被惊雷吓坏了的雀鸟。 第34章 他们早就勾搭上了? 顾时宴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过道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的目光掠过许穗,落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身上。 陆峥站在她前面半步,军装笔挺,肩宽背阔,像一堵沉默的墙把她严严实实地遮在后面。 顾时宴的眼底瞬间翻涌起一股压制不住的戾气。 “你怎么在这儿?”顾时宴的声音又沉又哑。 “路过,听到有呼喊声,上来看看。”陆峥的语气平淡。 顾时宴冷笑一声。 许穗刚才又叫又砸东西,楼下的大姐都没被惊动,反倒是应该在军区睡觉的陆峥听见了喊声? “你这么晚过来干什么?”陆峥抬眸看他,目光沉静而锐利,“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我来关心我老婆。”顾时宴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宣示主权。 他眼神里的挑衅几乎不加掩饰,“两口子的事,哪存在什么动手动脚?” 陆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快,却被顾时宴捕捉了个正着。 他眼底的那点戾气烧得更旺了。 顾时宴不再看他,直接转向许穗:“走,我再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脑袋上的伤不是小事,仔细看看比较放心。” 许穗赤着脚从陆峥身后站了出来。 她的头发散着,脚上没有穿鞋,脚趾踩在冰凉的木板上微微蜷缩。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落在她脸上。 陆峥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心疼。 他本来开完会就准备过来的。 结果到了病房才知道她出院了,又匆匆赶到招待所来。推门进来就看见楼道里灯亮着,她赤着脚站在门口和顾时宴纠缠。 这一幕落在他眼里,让他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火噌地蹿了上来。 许穗抬起眼直视着顾时宴,目光里没有半点退让:“我不想去。你可以走了,我要休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顾时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直接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手指箍在她细瘦的腕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许穗反手抓住门框,指节抠进木框的缝隙里:“顾时宴,你是不是有病啊?” “有病也是你逼的!”顾时宴的声音骤然拔高,走廊里的回音嗡嗡地震着墙皮。 “我说了带你去检查,你跟我犟什么?我关心你还有错了?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你管这叫关心?”许穗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大半夜闯进我房间摸我额头摸我腿,你管这叫关心?你不请自来推门而入,你管这叫关心?我说了一百遍我不想去,你听不懂人话?” 她每问一句,顾时宴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索性手下用力就要把她往外拽。 许穗抓着门框的手指被拽脱,指腹在粗糙的木框上磨出一道红痕。 她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差点被他拖出门去。 就在这时,陆峥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稳稳扣在顾时宴的小臂上。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起,让他再也拽不动分毫。 “你没看见她不想去吗?”陆峥皱眉质问。 顾时宴猛地转过头来,对上陆峥的目光:“不去我不放心。而且,这是我的家务事,跟你有关系吗?” 陆峥没有松手,反倒收紧了几分力道:“你要尊重她的选择。” “尊重?”顾时宴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但凡她老老实实待在京市,好好地在家里待着,会有这么多事情吗?会被人拖进巷子里吗?会差点把命丢在这里吗?” “她还能有什么自己的选择?”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里的红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陆峥的眉骨压了下来,眼底那份沉稳终于被他亲手打破。 “她不是物件。她是人,是人就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愿。” 顾时宴不语,两人剑拔弩张,手上暗暗用力。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 许穗站在两个人之间,左边的顾时宴攥着她的手腕,右边的陆峥扣着顾时宴的胳膊。 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高,目光阴鸷,不动如山。 她被夹在中间,像是被塞进了一道越来越窄的石缝里。 空气稀薄,压抑至极。 她是真的烦透了。 不管是顾时宴还是陆峥,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压在她身上的重担。 她用力甩开了顾时宴的手。 “你们两个都给我走!我不需要你们谁来替我操心!都走!现在就走!” 她喊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说完就转身回屋,但陆峥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等等。” 许穗怔了怔,回头看去。 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盒,伸手递到她手边:“这是祛疤的特效药。” 许穗侧过身来,接过了药盒。 药盒上印着外文,透过半透明的包装能看到里面乳白色的药膏。 进口药,连京市的大医院都不一定拿得到,更别说在这西南山区的镇医院里。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又费了多大力气,但她知道这不是随便就能拿到的东西。 她的心,酸酸胀胀的,堵在喉咙口,让她那句谢谢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颤。 陆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着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心疼和认真。 “进屋吧,把门反锁好。” 许穗应了一声,把那盒药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屋内走。 “许穗!”顾时宴在身后喊她。 她没有回头。 陆峥往前跨了一步,用宽阔的肩膀挡住了顾时宴冲向前的去路,然后伸手握住门把手,从外面把门轻轻合上了。 确认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才抬眸凝视着顾时宴。 顾时宴的脸色在一瞬间阴沉到底。 他盯着陆峥的脸,像是要从他眼睛里挖出什么东西来:“你把门关了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替她关门?她是我老婆,陆峥,你凭什么?” “凭她不想见你。”陆峥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他。 “别这样为难她,她是自主的人,有自己的想法。你越是拽着她不放,她走得越远。” 顾时宴下颌线紧绷,盯着他远走的背影质问。 “你是不是对许穗有什么别的心思,不然你这样算什么?” 陆峥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了一下,然后他头也没回地走下楼梯,脚步声沉稳而有力。 他没有回答,让顾时宴更加生气。 看来他们早就勾搭上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地离婚! ? ?今天就一章,有点卡文了,我明天补回来,谢谢宝宝们 第35章 你是不是早就在惦记我? 月色无声地洒下来,银灰铺满窗台,像一层薄薄的霜。 许穗靠在门板上,指尖紧紧抠着木框,听着屋外的动静,心脏被攥成一团,连呼吸都绷成了细线。 直到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远去,她才像被抽空了力气。 夜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凉意贴着脖颈往下滑。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的颤抖。 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一点点染成澄澈的天光,像有人用水彩慢慢晕开。 许穗站在洗手间那面老旧的镜子前,抬眸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映出一张巴掌大的脸,下颌尖细,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曾经清亮的杏眼此刻眼眶通红,眼皮微微肿着,眼尾还残留着一道哭过的红痕。 她拿起祛疤膏,指腹沾了药膏,轻轻擦拭额头上的疤痕,一下一下打着圈。 后颈的擦伤够不到,试了几次手指都只能堪堪碰到边缘,只好作罢。 放下药膏时,指尖触到洗手台上那根被剪断的红绳。 她伸出手将它捏在掌心,眼神落寞,心口像被泡进温水里。 不是那种猝不及防的剧痛,而是一点点渗进去的抽痛,缓慢,绵长不绝。 原来要彻底斩断过去,是这样的煎熬。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许穗回过神,把那截红绳仔细放进口袋里,拍了拍脸颊,才起身拉开门。 招待所大姐站在门口:“妹子,楼下有你的电话。” “好的大姐,我这就下去。”许穗点点头,反手轻轻拉上门,跟着下了楼。 招待所前台,许穗拿起搁在桌案上的电话筒。 那头传来文书的声音,公事公办里透着一丝客气:“许穗同志是吧?我是领导办公室的,想请你过来一趟。” “好,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她把话筒轻轻搁回座机上,指尖在话筒上停了一瞬。 看来是领导要她过去谈离婚的事。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浮起淡淡的喜色,可很快就被更浓的惆怅盖了过去,像薄雾被夜色吞噬。 大姐凑上前:“妹子,咋样了?” “没事儿,我去一趟军区,很快就回来。” “好,那你自己小心着些。” 许穗点头应下,理了理衣领,迈步出了招待所。 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她刚迈下台阶,抬眸就看见了陆峥。 他靠在吉普车前,背影高大挺阔,军装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 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白色雾气徐徐升起,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 “三哥?”许穗上前两步,试探着出声。 陆峥听见声音回过头,把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直起身子,把困倦往下压了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淡然。 许穗这才真正看清他,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可现在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浮肿,眼睑下方一片乌青,像整夜没合眼。 晨光从巷子口斜斜打过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眉骨和鼻梁被光线勾勒得分外清晰,可眼底的倦意怎么也遮不住。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慢,慢到能听见每一下的闷响。 “三哥,你怎么一大早在这里?” “正好过来。”陆峥的语气平淡,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许穗的目光落在他军装上,前襟布满褶皱,连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没解开过。 她喉咙有些发紧:“你该不会一整夜都在外面吧?” “你这么一大早出来做什么?”陆峥没有答她的话,视线扫过她手里的布包,把话题轻巧地岔开了。 许穗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布包带子:“去一趟军区,当面聊聊离婚申请的事。” 陆峥点点头,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喜悦一闪而过。 “上车,我送你。” 许穗还想说什么,小李已经提着早餐从巷子口跑过来了。 “许同志也在啊,正巧,我买了早餐,上车一起吃吧?” “好,谢谢。”许穗应声,跟着上了车。 陆峥从前座拿起一个油纸包,侧身递到后座许穗手里。 “吃了没?” 许穗接过包子,摇了摇头:“还没顾得上。” 包子还热着,隔着油纸烫着她的手心。那股暖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她低头咬了一口,肉馅儿的,咸香流油。 “药膏擦了吗?”陆峥轻声问。 “擦过了。” 他微微侧过身,抬手撩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她的额角,留下一道电流般的触感。 他仔细看那道刚拆了线的疤痕,呼吸从她额头上轻轻掠过,带着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许穗捧着包子,浑身绷得僵直,从脊椎到指尖都硬成了一根弦。 睫毛颤了好几下,垂着眼不敢看他,耳根却悄悄烧起来。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才轻轻收回去。 “后颈的擦伤擦了没有?” 许穗抬手摸了摸后颈,“没够着,不要紧,反正看不见。” “看不见也得擦。”陆峥眉头微微蹙起,“药带了吗?” “没带。” “下次我帮你。” 许穗喉咙发干,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转移话题:“你昨晚是特意来给我送药的吗?” 陆峥对上她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反复斟酌措辞,怕话说得太急太满,会吓跑她。 可小李嘴快,已经抢先开口:“那可不!参谋长昨晚上在招待所外面守了一整夜,我就是来给他送早饭的。” 他一边开车一边倒豆子似的说开了,“之前你住院的时候他也天天在医院守着,白天还要赶去开会,困了就在车上眯一会儿。” “我说参谋长你要不回去睡吧我替你守着,他说......” “小李,看路。”陆峥轻咳一声,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小李从后视镜里瞥见自家参谋长那道淡淡扫过来的目光,立刻识趣地闭上嘴,专心致志目视前方。 他面上老实了,心里却在疯狂嘀咕,参谋长啊参谋长,做了就得说啊,不说人家许同志怎么知道你付出了多少? 还得靠我这个长了嘴的。 许穗转眸盯着陆峥,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事情。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此刻被一块块捞起,清晰得刺眼。 可她随即又在心里暗暗否定。 别多想。 许穗,你别多想。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抬起头看着陆峥。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柔和:“谢谢你,三哥。” 陆峥听见三哥两个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算了,慢慢来。 许穗一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足以将人整个裹挟进去。 她被看得心慌,连忙把脸转向窗外。 晨风灌进来,撩起她的碎发,冷意扑在脸上,她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身侧忽然一暖。 陆峥从旁边拿起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外套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清冽的皂角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许穗整个人怔住了。 这个味道? 和那天她拄着拐杖出院的时候,在车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在帮自己? 可那时,他们明明连面都没有见到。 她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思绪像被扯乱的毛线团,揪不出头绪。 第36章 不是要离吗?现在可以了。 车子缓缓停在了办公楼前。 许穗回过神来,连忙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后座。 陆峥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一手挡着门框上方,一手虚扶着她的手腕让她下车。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尖修长有力,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托的动作克制而有分寸。 许穗刚站稳,抬眼就看见顾时宴站在办公楼门口。 他应该是刚从训练场回来,作训服还没来得及换,上面满是尘土和汗渍。 目光落在许穗身上,又落在她身旁的陆峥身上,眸色骤然冷下来,眉头猛地拧紧。 他大步走过来,军靴踏在水泥地上,步伐又沉又快,每一步都像踏在许穗紧绷的神经上。 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和陆峥之间刮了一个来回,下颌咬得绷紧。 “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的?” 许穗下意识后退了半句,而陆峥微微侧身,肩膀往前移了半寸。 默默把她护在侧后方,“顺路。” 顾时宴冷笑了一声:“这路还真是够顺的。昨夜顺路,今早也顺路。” 许穗听他这么说话,心底里那点火气也冒了上来。 “别阴阳怪气,上楼吧。” 顾时宴冷眼看着她,又把目光挪到陆峥脸上。 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 陆峥收回目光,转眸看向许穗时变得柔和,“要不要我一起上去?” 许穗摇了摇头:“不用,谢谢三哥。” 她说着转身往楼里走去,背影瘦削而挺拔,素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起一角。 顾时宴瞥了他一眼,转身跟了上去。 陆峥站在吉普车旁边,看着许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眉头微微皱起。 楼梯间很窄,许穗走在前面,顾时宴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她的脚印。 “你是真的想离婚吗?”他沙哑的声音飘了上来。 许穗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微微侧过脸来, “我想。” “这么坚决,是找好后路了?陆峥?他看得上你吗?” “顾时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 “那好好聊聊吧,就当重新认识一次。” “没有必要了。” 许穗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顾时宴正要喊她,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宁扶着墙壁,脸色泛着病态的白。 庄晓梦扶着她一步步往前走,看到顾时宴时眼前一亮。 “顾连长,周宁姐有点不舒服,你送她去一趟卫生室吧。” 顾时宴看着她皱了皱眉,抬眸看到许穗一步未停的声音,皱着眉没说话。 “时宴,我的胃好痛。”周宁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还有事,你先自己去,我一会儿来看你。” 顾时宴转身上了楼梯,追着许穗的方向去了,连头都没回。 周宁脸上的苍白又深了一层。 庄晓梦搀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脸色,被周宁一把甩开。 办公室门口。 顾时宴追上了许穗,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许穗,我们聊聊?” 她往旁边侧了一步,躲开了手,“不聊。” 虽然她对顾时宴会追上来有些意外,但还是冷冷的。 “穗穗,我跟周宁真的没关系。”他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 许穗叹了口气,尽显倦怠。 “顾时宴,我真的不在意你们有没有关系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里,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谁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然后许穗抬起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大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看着二人脸色各异的进来了。 “想清楚了没有?这一次是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了?” 许穗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想清楚了。” 大领导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顾时宴。 顾时宴坐在椅子上,头往后仰。 “你真的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许穗却毫不犹豫地从大领导手里接过了那份离婚报告,提起笔,在女方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端正而有力,签完之后她把笔搁在桌面上,往顾时宴那边推了推,抬起眼来看着他。 顾时宴接过笔,手指攥着笔杆,指节压得泛白。 他盯着纸上那几行铅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尖对准了男方那一栏。 笔尖悬停在那里,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声音发干,“许穗,除了我,这世上就没几个人会对你好了。” 许穗平静地看着他,“知道了,签字吧。” 顾时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握着笔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他骨子里的自傲逼着他不许低头,可他心底那点不甘心又死死拽着他下不了笔。 办公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庄晓梦的声音响起,“有没有人能帮帮忙啊,周宁晕倒了。” 顾时宴愣了一秒,下意识的把笔往桌上搁置,快步来到门口。 庄晓梦看到顾时宴,往前一步,“顾连长,宁姐晕倒了,你帮帮忙吧。” 许穗连忙出声,“顾时宴,签了字再走。” 顾时宴脚步微顿,但还是毫不犹豫的跑远了,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大领导气得拍了一下桌子,骂了一句。 许穗反手拿起桌上的报告,转身就往楼下跑。 今天一定要让他把字给签了。 她的脚步又急又乱,跑到转角处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陆峥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黑色的瞳孔里。 眉目清冷,下颌线条凌厉,此刻却拧着眉心,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心疼。 “看见顾时宴了吗?他往哪边走了?”许穗抓着他的袖子,声音发急。 陆峥看着她,看着她跑得凌乱的碎发和眼底强忍着的委屈。 沉默了一瞬:“抱着周宁走了。” 许穗推开他的胳膊就要往前走,却被陆峥稳稳抓住。 “你还追他干什么?” “签离婚报告,不然又得拖着。” “给我。” 许穗抬起头递给他,眼角微微泛红,带着几分迷茫。 陆峥从她手里接过那份报告,转身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男方那一栏里写下了龙飞凤舞的顾时宴三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和顾时宴本人的签名比起来更稳健也更有力道,一般人根本看不出区别。 许穗瞪大眼睛看着那份报告上落下的三个字:“你?三哥?你......” “不是要离吗?”陆峥把笔帽咔地扣回去,将报告递给她,“现在就可以了。” ? ?今天没补上,明天再补,嘿嘿,谢谢宝宝们 第37章 像只小猫一样 许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递来的那份报告,末尾顾时宴的三个字时,一时间有些懵了。 “三哥,这不好吧?” 陆峥把笔帽咔地扣回去,“有什么不好的?” 许穗嘴唇动了动,有些为难,一言不发。 陆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试探,“还是说,你还想挽回他?不想离婚。” 他眼神微微眯起,像是有些不高兴。 “不是。” 许穗立刻摇头,紧张的开口:“我怎么可能还想挽回他,主要是怕被发现,你会受到处罚。”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陆峥盯着她。 许穗眼尾下垂,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时,耳根都有些发烫。 陆峥看她这样,就知道被说中了。 这个认知让他眼底浮现出一丝暗爽,即使在尽力的向下压,但还是不可控制的弯了弯嘴角。 “不要紧,不用担心我。” 他的语气带着坚定,让许穗没由来升腾起一丝勇气。 她咽了咽唾沫,“三哥,真的不会对你有影响吗?这样算不算合伙欺骗组织啊?而且顾时宴知道没和我签字的。” “到时候一经查出,你真的不会有事吗?” 她结结巴巴的话语传来,听的陆峥眉头舒展。 他上前一步,“别担心,你想做的事我都能帮你办成,我也会尽我所能的护住你。” 真挚的话带着热烈的双眸席卷而来,举重若轻的笃定伴随着镇定。 许穗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股快意从脊梁骨蔓延到头皮。 她紧咬着嘴唇,眼底的笑意漾开,心底忽的升腾起几分畅快。 “好,谢谢三哥。” “去吧,我等你,只要你回头我就在。” 许穗点点头,抬手敲了敲半敞开的门。 大领导还在打电话。 “宋修远,你去问顾时宴干什么去了?怎么牵着字突然跑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许穗连忙上前两步,“领导,字签好了。” 大领导扫过报告,目光在签名栏上停了一下,“签字了?” “对,我刚刚追到他了。”许穗毫不犹豫的回答。 大领导点点头,对着听筒那边开口,“不用找了,没事了。” 他撂了电话,看了看许穗,“许穗同志,你确定和顾时宴感情破裂,要解除婚姻关系了吗?” “我确定。”许穗一字一顿,认认真真。 “那行吧。” 大领导提起笔在审批栏上签上字,合上笔帽后开口:“那我一会儿让人送到政治部去,之后就可以去办离婚证了。” “谢谢领导。” 许穗鞠了一躬,长长出了一口气,刚转身就看到陆峥拿着文件站在门口,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像是着急跑过来的。 他过来干什么的? 大领导拿着架子上的外套,看到他也有些疑惑。 “小陆,你这是干什么来了?” 陆峥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这个训练报告需要你签个字。” “这么快就好了?不是昨晚才下的任务吗?” 大领导接过文件翻了翻,利索的签了字,“你这效率这么快啊?” 陆峥没说话,接过他递来的文件,状若无意的扫到了桌上的那份离婚申请。 “这是准备送去政治部?” “是,一会儿让小王送过去。”大领导点头。 “那我送去吧,正好我路过。”陆峥伸手拿了起来,镇定自如。 心里却隐隐诞生起一丝紧张。 “那你送去吧,我也去开个会。”大领导穿上外套边回答。 陆峥应声,按着离婚报告,和手里的文件交叠在一起,转身拉着许穗往外走。 唇角的弧度上扬了一瞬。 许穗看着他手中的报告,快步跟上了陆峥的步子。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政治部走。 她还是有些心慌,拉了拉他的衣袖,有些紧张。 陆峥回过头,低头和她平视,摸了摸她的发丝。 “别担心,我在呢。” 许穗紧咬着嘴唇,看她深邃的眸子装着自己的倒影,情绪忽然一下就宁静了很多。 “我先进去盖章,你在这里等我。” 陆峥回头叮嘱一句,抬手推开政治部办公室的门。 许穗站在靠走廊的位置,隔着半开的门。 她看见陆峥把那份报告,一起递给办公桌后面的干事。 干事像是问了两句什么,然后就看看到陆峥自己拿着盖章应下了印章。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他的肩章上,侧脸透着举重若轻的从容。 许穗她心里忽然冒出对他身份的清晰认知。 原来京市的天之骄子这么的不平凡。 单单就是伪造签名这事儿,她敢干都不敢想象后果。 她觉得这太疯狂了。 可是这件事往大了说是欺骗组织,万一真的被发现了。 他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可能毁于一旦。 他是在拿自己的前程,这么多年的努力在帮她铺路。 她不应该同意这个荒谬的决定的,可是看到他坚定的双眸时,又不不可抑制的醉了进去。 这太荒谬了。 许穗心里直突突,不知道陆峥这么尽心尽力的帮自己是要什么,自己又能给他什么。 许穗心里有些慌乱,自己这样的坏分子,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呢? 会不会也会再次面临今天的处境? 想到这里,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挎包的带子,指甲在帆布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陆峥已经拿着盖好章的同意离婚证明出来了。 “好了,只需要在到地方登记离婚就行了,不过得等机要室审批。” 许穗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发颤。 自己来西南的任务,终于做完了。 以后再也不用被困扰了。 她低头看了很久,久到陆峥以为她会哭出来。 但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放进挎包最里层的夹袋里,然后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三哥。” 陆峥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把那叠纸张妥帖地收好。 心中却想听她喊别的。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像小猫一样,叫他老公,让他慢一点。 像小猫一样,声音软软的,叫了他一声又一声。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颚线条绷的死紧,那颗炙热跳跃的心,很难收回来了。 第38章 让你离婚,我迫不及待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刺鼻而清冷。 顾时宴坐在诊疗床旁边的木椅上,手肘撑着膝盖,指尖夹着一张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边的小照片。 照片上是五年前的许穗,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辫子,正对着镜头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亮晶晶的。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他蹭地站起来,把照片塞回内衬口袋,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时宴,你别走,”周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时宴回头看她,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天许穗站在巷子里。 他突然发现,自己那点骄傲自尊和她真的离开比起来,好像不值一提。 不过还来得及,只需要哄两句就好了,她以前不是最吃这一套吗。 顾时宴转过身,就要出门。 “时宴,我真的不舒服。”周宁连忙喊他。 顾时宴脚步顿了顿:“我是真的有事,你好好休息。” 周宁的声音发着颤,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时宴,我真的不舒服,胃疼得厉害,你就陪我一会儿。” 顾时宴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我要去找许穗。我跟她的事还没说完,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周宁本想发脾气,却只好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好,那你去吧,我等你。” 顾时宴毫不犹豫,推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 周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抓起桌上的搪瓷杯朝墙上砸了过去,杯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水花四溅。 眼底的委屈和不甘像火一样烧着。 走廊里,陆峥肩宽背阔,步伐不紧不慢,落后许穗半步。 “下午我就把报告往上送,手续按流程走,你尽管放心。” 许穗点了点头,声音里有种卸下重担之后的轻松:“谢谢。” 陆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逆着光的侧脸轮廓格外深邃:“你是真的想离婚?” 许穗抬起眼,没有犹豫:“是。” 陆峥眉头微微一挑,“政治部盖了章,就等机关单位的回执了,之后双方才可以去领离婚证,起码得等半个月。” “但这半个月内,他有机会可以把申请单拿回来,可以先考虑稳住他。” 许穗眼底闪过一丝为难。 但那丝为难落进陆峥眼里,却被他不自觉地解读成了不舍。 他沉了沉眸子,看来离婚的进度必须加快,不能再给她任何犹豫的机会。 “穗穗,你别怕。”他低下头,目光与她平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沉稳和笃定。 “只要你离婚的态度足够坚定,我就能够帮你解决一切。” 许穗斟酌了片刻,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三哥,你这么帮我,我肯定和你站在一起。我不会背刺你的。” “真乖。” 陆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腹在她柔软的发丝间轻轻划过。心 里那点暗爽却怎么也压不住。 最长半个月,等机要室的回执下来,她就是个自由的人了。 到时候,他抽屉里那份早就拟好的结婚申请书,就可以拿出来见光了。 许穗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白皙的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三哥,你笑什么?” 陆峥收敛了一下目光,把眼底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炙热往下压了压。 “没什么,你愿意走出这一步,我真的很欣慰。” 许穗激动地挽住他的胳膊,欣喜地轻轻跳了一下。 仰着脸看他:“三哥,真的谢谢你肯帮忙。” 陆峥感受着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心脏猛地跳快了几分,面上却纹丝不动。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仰着脸笑的样子像只漂亮的小蝴蝶在迎风飞舞。 就像那年见她在少年宫跳舞时一样明媚。 许穗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三哥,你这会儿准备干什么去啊?我请你吃顿饭吧。” “那是我的荣幸。” “三哥!你别这么说话。”许穗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耳根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陆峥淡淡笑着,许穗还挽着他的胳膊,丝毫没注意到他眼底那道深沉而克制着的目光。 刚走到食堂前面的岔路口,就看见顾时宴气喘吁吁地从医务室那边的走廊跑过来。 看到二人的一瞬间,他脚步猛地顿了顿,目光落在许穗挽着陆峥胳膊的那只手上,脸上的恼怒几乎藏不住地翻涌上来。 陆峥不动声色地把离婚申请书背到身后,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许穗的手腕。 他抬起眼,直视着顾时宴的目光,晦暗不明。 顾时宴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拽住许穗的手腕将她拉了过来。 许穗被拉了个踉跄,整个人从陆峥身侧被扯到了顾时宴身边,手腕上立刻浮起一圈淡淡的红印。 “顾时宴,你干什么?”许穗皱起眉,“你不是去找周宁了吗?” “我只是帮她去一趟医务室而已。”顾时宴拉着她的手,“穗穗,我想和你聊聊。” 许穗正要拒绝,脑子里忽然闪过陆峥刚才的叮嘱。 只好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好,聊聊吧。” 陆峥在身后眯了眯眼睛,他的目光落在顾时宴攥着许穗手指的那只手上,眼眸暗了一瞬。 顾时宴伸手把许穗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抬眸看向陆峥,下巴微微扬起。 “三哥,你应该没兴趣听我们两口子的事儿吧?”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 陆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眉骨和鼻梁被光线勾勒得轮廓分明,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 “我出去一趟,你们聊。”陆峥的语气云淡风轻。 顾时宴瞥了他一眼,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走了。 “走吧,我们去食堂边吃边聊。” 许穗被他拽着往食堂方向走,偏头看了一眼那道越走越远的军绿色背影,心里莫名有些落寞。 陆峥坐进吉普车的后座,把那份离婚报告搁在腿上。 小李从驾驶座回过头来:“参谋长,去哪儿?” “团部。机要室。” 他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食堂门口那两道身影上。 他舌尖抵了一下腮帮子,眼底闪过不爽,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冷静压了下去。 顾时宴那边多半不会愿意离,到时候还得想想办法。 他垂下眼,看着手边那份盖着红章的离婚报告,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好不容易才抓到手里的机会,可不能再像十年前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走了。 第39章 你要把我老婆介绍给谁? 食堂,几个窗口前稀稀落落排着队。 许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先坐着,我去打个饭。”顾时宴说完,转身往窗口走去。 排在队伍里的时候,他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她坐在长条木凳上,托腮盯着窗外,光影在她脸上轻轻晃动,安静又温柔。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好好和她说清楚。她肯定会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以前又不是没闹过。 食堂里很静,风轻轻吹过来,撩动她耳边的碎发。 许穗低低叹了口气,想到陆峥在报告上代签名字,在政治部亲手盖章的举动,她心里还是一阵一阵地发紧。 但凡这其中有一丝差错,被人发现签名是伪造的,陆峥的前程就彻底毁了。 她越想手越凉,指尖微微发着抖。 希望一切顺利,只要她离了婚,离开了这里,顾时宴再怎么发疯都没用了。 可转念一想,设计得再周密,等到领离婚证那天,不还是要见面吗?他到时候一看到报告上的签名,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心跳一瞬间又提了上来,撞得胸口微微发疼。 她闭了闭眼。早知道就不该连累陆峥的,万一真因为这件事出问题,可怎么办。 她正出神,角落里几个女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不是顾连长的妹妹吗?” “妹妹?你信啊。上次球场上顾连长把她抱起来就走,你见过哪个哥哥那么紧张妹妹的?” “哥哥咋不能紧张妹妹了?我看你们就是瞎说。” “那你们怎么解释顾连长亲口说的不是妹妹?” “那会不会是上赶着来找顾连长的?顾连长不忍心让她没面子?” “别说了,过来了......” 话音落下,顾时宴端着两个铝制饭盒走过来,轻轻搁在许穗面前。 饭盒里徐徐冒着热气,白米饭上盖着青菜和葱叶炒鸡蛋,油汪汪的。 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拿起筷子,默默把葱叶子挑出来。 顾时宴皱眉,“怎么浪费粮食?” 许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时宴见她不语,坐在她对面,“离婚申请书呢?” 许穗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反问:“你刚才不是忙着去找周宁吗?现在是谈好了,要签字了?” 顾时宴盯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我感觉还有些需要修改的地方,想拿来重新看看。” 许穗差点一口饭没咽下去。 东西已经交到政治部盖了章,她从哪儿变一份给他? 她轻咳一声,垂下眼睫,把话题岔开:“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些,能不能吃完饭再说?” 顾时宴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那先吃饭。” 铝制饭盒里,铁勺偶尔碰到盒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头顶的吊扇嗡嗡地转着,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桌面,各自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他嚼着嘴里的饭,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吃完最后一口饭,许穗把筷子搁在饭盒上,擦了擦嘴角。 顾时宴几乎是同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像是等了很久:“现在可以聊了吗?” 许穗靠在椅背上,疲倦地看着他,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被耗尽之后的平静。 “聊什么?” “把离婚申请拿回来。” “我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累了。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被当成可有可无的人。” 顾时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可以改。” “我在京市整整等了你三年,你一次都没有回去过。现在要离婚了,你和我说你会改?” “顾时宴,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再说了。但从我来了西南之后,你对我有过关心吗?现在说不想离婚,无非就是你觉得被我主动提出来,丢人了而已。我真的不想再和你继续耗下去了。” “离开吧,对谁都好。”许穗平静中带着点点疲倦。 顾时宴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额角的青筋浮起来,像是被戳中了最不愿意承认的心事。 他冷着脸开口:“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都不重要了。”许穗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布包挎在肩上,转身就走。 顾时宴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送你。” “我说了不用。”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箍在她细瘦的腕骨上,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 食堂里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几个正在吃饭的战士放下了筷子,窗口后面的大师傅也探出头来。 “松手!”许穗深吸一口气,回眸瞪着他。 顾时宴冷着脸,摇了摇头,手指又收紧几分:“许穗,别闹了。我都这样低头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许穗冷冷地看着他,扬起另一只手就要打下去,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抬手,用力掐住她的脸颊,指节压在她的颧骨上,力道重得让她嘴唇都变了形。 “许穗,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我对你太容忍了?” “松手!”许穗生气地大喊,声音在食堂里炸开。 顾时宴拽着她就往外走,许穗拼命挣扎,嗓子都劈了:“顾时宴,你放开我,你个疯子!” 一个战友站起来快步走近:“老顾,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顾时宴头也不回地拽着她往外走。 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像风里的碎草屑一样飘过来。 “那不是顾连长的妹妹吗?怎么这么嚣张?” “怎么看起来像小情侣吵架?” “那到底是谁啊?” 宋修远连忙放下饭盒,急匆匆从人群中挤过来。 举起双手朝四周压了压:“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不要看了。” 顾时宴还紧紧抓着许穗的手腕,不肯松开。 她眼眶都气红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挤过人群走了进来,齐耳短发,笑得很和气,正是负责妇女工作的于干事。 “哎呀妹子,你就是许穗吧?这模样真俊啊,五官这样秀气,难怪顾连长紧张成这样。” 她说着往旁边一摆手:“别生气别生气,有什么事好好说。都别看了,散了散了。” 人群慢慢散开,周围空旷了下来。 “于干事,你怎么来了?”宋修远疑惑地追问。 于干事神秘一笑,伸出手牵住了许穗的手,笑眯眯地看着顾时宴。 “顾连长,你也别着急嘛,找对象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这里倒有几个不错的年轻人,都是单身军官,人品好,长得也精神,我给介绍给咱妹子啊。” 这话一出,许穗有些茫然,转头诧异地盯着顾时宴。 宋修远感受到顾时宴周身骤然冷下来的气压,连忙出声:“于干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不是说许穗是顾连长离了婚的妹子吗?我寻思着给她在军营里张罗一个呢。”于干事轻声解释。 顾时宴上前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你要把我老婆介绍给谁?” 第40章 你可以在那边好好玩了 此话一出,整个食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连头顶吊扇嗡嗡的转动声都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于干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眼睛里却已经全是错愕。 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不,不是说是离了婚的妹子吗?” “谁说的?”顾时宴转过头来,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于干事被他这一眼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是有人跟我说的呀,说许同志单身,刚从京市过来,想在这边找一个……” “她不是单身。”顾时宴冷脸开口,“她是我老婆。没离婚。” 这话说得很重。 重到整个食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穗站在他身后,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疯子。 明明都要离婚了,明明是他铁了心要走。 结果偏偏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来。 好像他多在乎她似的。 她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意尖锐而清晰。 宋修远连忙站到椅子上,朝四周高声喊:“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以后也别关注了,这是私事,私事!” 战士们互相看了看,慢慢坐回座位上,只是眼神还忍不住往这边飘。 几个女兵凑在一起,嘴唇翕动着,目光在许穗身上来回打量。 于干事还想说什么,宋修远朝她摇了摇头,她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地攥着衣角。 许穗抬起头来看着顾时宴。 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顾时宴低下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 “以前你不是老说我不肯在人前认你吗?我今天认了。我不怕丢人了。你现在心情好点了没?” 许穗冷冷地看着他。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愤怒像是狠狠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他压根就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闹别扭,以为她在乎的只是有没有被公开承认。 “顾时宴,谢谢你的赏赐。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她挣脱他的手,转身大步出了门。 顾时宴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三两步追了上去。 宋修远看着两个人前后脚消失在食堂门口,重重地叹了口气,正要跟出去,于干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宋指导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困惑。 “那女同志真是顾连长的爱人?那怎么有人说她是单身呢?这消息做得也太不准确了吧……” “谁跟你说的?”宋修远皱眉。 于干事愣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你家那个姨妹呀,素芬。她前两天专门跑来找我,说许穗同志单身,一个人在西南怪不容易的,让我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我还当真了,把咱们这边没结婚的小伙子都搜罗了一圈……” 宋修远抬手扶住了额头,闭了一下眼睛。 他咬着后槽牙,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话你以后别信。别再瞎操心了,也别把这事儿往外说,听见没?” 于干事见他表情严肃得吓人,连忙点了点头,转身匆匆走开了。 许穗快步走出食堂大门。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泼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刚走下台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押送犯人的队伍正拐过前面的墙角,几个战士押着一个戴手铐的中年男人往治安所的方向走。 那男人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几道深深的抓痕,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挨过揍。 许穗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中年男人也看见了她。 他抬起眼盯着许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丝恶毒的光。像一条在暗处吐着信子的蛇。 巷子里所有的声音忽然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许穗后退了两步,肩膀撞在食堂门口的墙上。 手指攥紧了挎包的带子,指甲深深掐进帆布里。 原来恐惧比记忆更快,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队伍渐渐走远了。 顾时宴追上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墙上,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像纸。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和不解:“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说着,他把手往她额头上放。 “没事。”许穗推开他的手,声音哑哑的,转身往外走。 顾时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不知道她在发什么脾气。 招待所。 许穗跨步进去,前台的大姐一看到她就连忙招手。 “妹子!京市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找你,连着打了三次了,说是有急事。你赶紧回一个吧。” 许穗点点头,快步走到柜台前,拿起话筒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但与上次的疏离冷淡完全不一样,这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甚至有一丝讨好的意味。 “小许啊,你那个请假的事,院里重新研究了一下。你尽管放心在那边处理私事,这边的岗位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许穗握着听筒,整个人僵在了柜台边。 “主任,您说什么?” “我说你的岗位给你留着呢。”主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完全听不懂的意味。 “小许啊,你这么强的后台早说嘛,白白苦熬这么多年,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行了,你在那边慢慢来,好好休息,玩够了再回来。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有绝对自主的权利。”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许穗还握着听筒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后台?什么后台?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几个人影。 难道是师父?可是他不是下乡去了吗?自顾不暇的人,怎么可能腾出手来替她铺路。 那还能是谁? 她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凉,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 ?谢谢大家,求点票票,求求啦~~~ 第41章 你就是个疯子 大姐端着菜出来,一眼看见她还杵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妹子,快来吃点东西,正好咱们赶上了。”大姐两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她。 许穗根本没胃口,可大姐热情得不由人推拒,几乎半推半按地把她安置在椅子上。 “妹子,你看你瘦的,也没个家里人心疼你。赶紧多吃点,。”大姐把一碗热汤直推到她面前,又利索地抽了双筷子塞她手里。 “好,谢谢大姐。” 许穗勉强扯了下嘴角,听话地夹了口菜送进嘴里。 脑子里轰轰作响,翻来覆去全是京市那通电话。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东西为什么会跟自己沾上边。 招待所前台。顾时宴握着听筒,里面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穿耳膜。 “时宴,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都说了,许穗跑出去就是跟别的男人好了,哪来的什么工作!” “我刚听到她打电话,提到了什么医院。妈,你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顾时宴语气里全是不容敷衍的执拗。 “不可能!她连个钱都没有,学什么医?她肯定是骗你的!”顾母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顾时宴眉心跳了一下:“妈,什么叫她钱都没有?我每个月寄回去的钱呢?” 电话那头猛地一噎,静了那么一瞬。 顾母自知失言,立刻软了声气开始糊弄:“时宴,你把许穗叫来,我跟她说。咱们家多少有点面子,我去跟她单位讲。” 顾时宴没心思追究她话里的破绽。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招待所那扇灰蒙蒙的玻璃窗,落在里面那个女人身上。 她细瘦的手腕端着小碗正在喝汤,素净的侧脸被垂落的发丝挡住大半,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终于搁下电话,推门进去。 “妈要和你说话。” 许穗抬起眼,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走到前台,拿起听筒,声音淡得像水。 “妈。” 顾时宴靠在一旁的柜台上,指尖捏了根没点燃的香烟,指节一下下收紧。 顾母的声音撞进耳朵,许穗觉得那声音像是带着倒刺。 “许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过去找时宴离婚的吗?怎么转头冒出来个什么单位?你哪来的单位,是不是又骗人呢?” 许穗抬起眼,扫了一眼旁边插兜站着的顾时宴。 果然,他听到那通电话了。 她还在想该怎么答,听筒里的声音已经换了路数,软中带硬,步步紧逼。 “许穗,你要是真不想离,那你就跟时宴生个孩子,我们也许还能容得下你。” 许穗垂着眼,视线钉在柜台上那道油漆剥落的裂纹上,久久没有动。 她们总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可她跟顾时宴结婚三年,满打满算,就元旦那夜有过一晚。 她上哪儿怀去? 听筒里顾母还在说,什么年轻、还能生,什么给家里添几个孙子,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直接把听筒往顾时宴手里一塞,转身上了楼,脚步匆促却脊背绷得笔直。 顾时宴皱眉想追,可顾母尖锐的嗓音还在听筒里不依不饶,他只得重新贴回耳边。 “妈,你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其他的你就别管了。就这样,挂了。” “诶等等,时宴!你知道陆峥要娶哪家姑娘不?我听说他要结婚了呀。” 顾时宴要挂电话的动作一顿:“我不知道他要结婚,军区没人传。” “没人传?不应该啊,他妈可高兴了,逢人就说。也确实是,翻了年都三十了,该结了。” 后面顾母絮絮叨叨还说了什么,他没再听,直接挂了。 话筒扣回原位的那一声轻响之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忽然觉得,堵在胸口某一块很久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陆峥要结婚了。 他转过身,踏上楼梯,背影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 二楼。 许穗刚洗漱完,站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湿头发。 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许穗受惊般回过头,看见是顾时宴的瞬间,双手猛地挡在胸前,整个人往窗边缩了半步,眼神骤然变得锋利。 “顾时宴,你怎么来了?” 顾时宴抬眸一看,她就站在窗边,薄薄的睡衣被水汽洇得半透,白皙的皮肤在他视线里晃得灼眼。 水汽氤氲的眸子里全是惊惶和恼怒,刚洗过热水而泛起的薄粉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嘴唇微张,呼吸急而乱。 他的心脏毫无防备地狠跳了一下。 他退了半步,猛地背过身去,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声音哑了一瞬。 “你把衣服穿上,我有话跟你说。” 许穗抓起床上的衣服闪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死。 她飞快地套着衣服,手指不听使唤地发颤。 顾母的声音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又一次扎进她脑子里,尖锐、清晰。 “先给他生个孩子。” “有了孩子,男人自然就收心了。” “你还年轻,还能生。” 她的手停在领口,指节慢慢地、用力地收紧,紧到骨节发白。 他是不是来执行顾母那道命令的? 可是都想离婚了,这算什么?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呆呆地站了好几分钟,才拉开门出去。 顾时宴低头靠在走廊墙壁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晦暗不明。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许穗靠在门框上,眼神带着还没散尽的戒备:“你干什么来了?” 顾时宴从口袋里取出药膏递过去,“给你送药。” 许穗没接,目光冷而脆:“不用。你可以走了。” 顾时宴抬眸看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拢得严严实实的衣领上,最后又移回她的眼睛,像是要穿透什么。 “离婚申请呢?” 许穗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声音却压得极平:“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找不到了。” 顾时宴眯了一下眼,视线越过她的肩,落在椅子上那只布包上。 许穗来不及拦,他已经侧身挤了进去。 她转身追上去,伸手去夺。 顾时宴单手把包举高,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轻而易举地把她挡开。 “还给我!”许穗猛地扯住包带往回狠拽。 包从他手里脱出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唯独没有那份离婚申请。 “去哪了?”顾时宴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许穗冷冷地盯着他,眼底像结了层薄冰:“我都说了不见了,你听不懂话吗?” “在大领导办公室?等我签字?” 许穗掐紧了掌心,逼自己冷静,沉默着没说话。 顾时宴一步步逼过来,直到她的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处可退。 他仍然没有停。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俯下身来,距离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烫而沉。 近在咫尺。 许穗脑子里轰的一声,顾母那句话像炸雷一样再次劈下来。 给他生个孩子。 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抵住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尖锐和惊惧:“你想干嘛?” 顾时宴看着她浑身绷紧如满弓的样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抗拒和戒备,像看一个随时会扑上来的敌人。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怎么,怕我碰你?” 第42章 我嫌你脏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挂着那抹嘲讽的弧度,不退反进。 “难道你不该履行一下你妻子的义务?”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变得滚烫而危险。 许穗浑身的血液轰地涌到了脸上,烫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手比脑子快,抬手就朝他脸上甩过去。 顾时宴反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 他将她的手按在墙上,身体又逼近了半寸,两个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怎么了,这么迫不及待?”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薄的暧昧。 许穗气得浑身发抖:“顾时宴,我不想和你生什么孩子,你要生就换一个人,我要和你离婚!” 话落的那一瞬间,顾时宴的目光一沉,贴得更近。低头就覆上了她的嘴唇。 柔软的触感带着一阵酥麻的电流,从唇瓣直窜到脊背。 许穗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疯了一样拍打他的后背,拳头落在他结实的肩背肌肉上,闷闷地响。 他纹丝不动。 她张嘴就咬了下去。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 他吃痛,愣神的那个瞬间,许穗挣出手来,用了十足的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一声,在逼仄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顾时宴的脸被打偏到一侧,皮肤迅速浮起一片红印,嘴角那点暗红的血迹洇开。 他慢慢抬手,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往后退了一步。 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忽然变得很冷。 “许穗,你为什么总要在我们中间提起周宁?我和周宁什么都没有!” “那她为什么也在西南?是你追她还是她追你?”许穗双眼闪着水光,却倔强地咬着牙。 “是我耽误你们了吧?我这个娃娃亲本来就是强制你接受的,你们一定恨死我了吧?” 此话一出,顾时宴脸上反而浮起了笑意。 “恨不恨你不知道,我只觉得你很脏,我嫌弃。” 恶毒又扎心的话,从他嘴里一字一句地蹦出来,每一颗都精准地钉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那就离婚。”许穗冷着脸,一字一顿。 顾时宴冷着脸,又一步步逼上前。 他俯下身来,那姿态像要压在她身上。 许穗猛地扭过脸,咬着嘴唇不再看他,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许穗,别做出这副害怕又受害者的样子干什么?你明明高兴得不得了吧?” “刚听完妈说生孩子,转头就这样勾引我,现在又这样,欲拒还迎这一套你学得真会啊。” 嘲讽的话冷冷地荡漾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许穗猛地转回头瞪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顾时宴,是你自己追上来的!” 顾时宴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指腹用力地压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迫她看着自己。 “许穗,听好了。我顾时宴这辈子都不可能睡你,更别提生孩子了。” 他冷冷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甩开什么脏东西。 “我嫌恶心,我嫌脏。所以你少跟妈告状,老老实实给我回京市,不要再胡闹了。” 许穗靠在墙上,胸脯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你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我恨死你了!” “恨我?舍得吗?”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那动作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消停点吧,别以为除了我,还有人愿意舍掉自己的前程帮你。” 说完这番话,他转身出门。反手关上门的瞬间,房间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许穗靠在墙上,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刚刚竟然觉得顾时宴对她的态度好转了。 原来还是在嘲讽自己。原来还是拿自己当召之即来的玩具,想摆弄就摆弄,想扔掉就扔掉。 她顺着墙壁缓缓滑落,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下颌骨滴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这一天实在太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模糊的影子和破碎的对话,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冷笑,还有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怎么也挣不开。 次日清晨,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照在军区大院的灰砖墙上。 四楼办公室外,顾时宴理了理衣襟,站在走廊里。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只是不想让许穗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可每次看到她的脸,被背叛的那三年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所有理智。 他不知道该拿许穗怎么办。一大早迷迷糊糊就到了这里,既然来都来了,那就顺便把报告拿走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到来人是陆峥,眉头微微皱起。 这一大早到这儿,难道是来递交结婚申请的?妈妈说的那件事,是真的?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娶谁,藏得这么严实。 陆峥看到顾时宴的瞬间,顿住脚步,语气平淡:“你不训练,在这里干什么?” “找大领导拿份文件。”顾时宴声音同样平淡。 陆峥目光动了动,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他想拿什么。 他面色不改:“大领导出去开会了,估计还得几天才回来。” 顾时宴转过头来,直视陆峥的眼睛:“出去开会?没听说啊。” “临时通知的。”陆峥和他对视,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坦荡得不像话。 顾时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这句话的真假。 “你不信的话可以继续等着,我还有事,先走了。”陆峥说完,侧身绕过他往旁边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时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身下了楼。 他走后不到五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大领导夹着公文包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了上来。陆峥远远看见大领导的身影,余光往楼下一扫,顾时宴的背影正消失在营区的拐角处,一步一步,踩在操场的沙土地上。 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小陆?”大领导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打了声招呼,“有什么事吗?” 陆峥浮起笑容,温和得体:“没事领导,我路过。您忙着吧。” 大领导点了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陆峥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慢慢收起笑容。 他转过身,看向楼下那个正穿过操场的身影。 看来顾时宴对许穗,还是有想法的。 别人看不出来,他看出来了。 得想想办法,加快进度。 怎么才能让他不出面,就把离婚证领了呢? ? ?有点感冒了,卡文卡的不行了,谢谢各位宝宝们。谢谢谢谢,求点票票。 第43章 好歹我还有个名分 许穗没想到会这样见到周宁。 她刚给大姐扎完针,正在收针灸包,回眸就看到了身着一身掐腰碎花连衣裙的她。 眼神里的打量一览无遗,许穗也任由她的眼神来回扫视,自顾自地和大姐交代着注意事项。 “妹子,你这手艺真行啊,这两天都好多了。” “没事儿大姐,你有需要可以喊我。” 大姐活动了下胳膊,回头看到旁边的周宁。 皱眉,“这位女同志,你找谁啊?” “我找她。” 周宁抬手指着许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大姐把探寻的目光看向许穗,见她点头后,才开口,“那你们聊着,我先下楼了。” 许穗应声,大姐离开了房间,周宁迈步进了房间。 “穗穗妹妹,好久不见。” 周宁上前在房间内站定,慢悠悠地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在许穗的身上,眼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许穗收好了针灸包,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手,回来看到她时,只是淡淡掠过。 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熟视无睹。 周宁见她不理,就自顾地坐在椅子上,托腮看着她。 脸上挂着笑,“妹妹,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有吃有住。”许穗淡淡开口。 周宁眼神微微闪烁,看到房间里没有男性物品,心中闪过几分庆幸。 “查完了吗?查完了可以走了,顾时宴没在我这里待过。” 许穗拿起桌上的医书,抬手翻开一页。 “你看你这话说的,你和时宴是夫妻,你们在一起是应该的啊。”周宁试探性地开口。 许穗眼神中闪过冷意,抬眸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周宁,原来你知道我和顾时宴是夫妻啊。” 周宁被噎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本来她是对许穗的到来不感兴趣的,但是她听说顾时宴在食堂公开了许穗的身份。 她有些不甘心,所以就急匆匆地过来了。 “你还挺有手段的,千里迢迢地,就为了个名分吧?” 她的话带着几分刻薄。 许穗翻书的手指停了一拍,随即又翻过去,没有抬眼。 “好歹我也有个名分可以争。” 话里的言外之意周宁听明白了,气得紧咬着牙,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宁,别找我的麻烦了,有这个闲工夫,不如你去找顾时宴,让他和我尽快办离婚吧。” 许穗手翻着书页,平静的开口。 周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她本来想着要对许穗步步紧逼,要让她发疯失态。 结果她却平静的不得了,和以前相比,倒是没什么气性了。 这让周宁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蓄了半天的力,全都反噬回了自己身上。 “还有事儿吗?没事就可以走了。”许穗声音平静。 周宁直起身来,死死盯着她的头顶,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了张嘴,刚要再说什么。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顾时宴站在门口逆着光走进了房间,看不清表情。 周宁捏了捏掌心,本来想着赶在顾时宴来之前激怒她。 但是没想到还是没能成功,她连忙换了表情。 “穗穗妹妹,我就是来关心关心你的,你没必要这么骂我吧。” 许穗一手拖着书,漫不经心的回眸扫了一眼。 “演戏就别来这里了,我不爱看。没什么事的话,你们两个人一起走吧。” 顾时宴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皱了皱眉。 他上前一步,站在周宁的身侧,目光却落在许穗身上。 “怎么回事?你骂周宁了?” 他语气里带着审问的味道。 周宁抢在她面前开了口,委屈的恰到好处。 “时宴,和穗穗没关系,我就是想来告诉妹妹,晚上的联谊会,让她也去参加一下,散散心。” 她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生气了。” 顾时宴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沉沉地看着许穗:“人家好心好意来通知你,你摆什么脸色?” 许穗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满是质疑的眼睛。 轻轻一笑,“我就摆脸色怎么了?我又没请你们来看。” 周宁眼眶微红,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演够了没有?” 许穗忽然转头看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要哭出去哭,要演出去演。” 周宁被她这一眼看得真的往后缩了缩,这回倒不像演的了。 许穗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顾时宴,“你也滚。” 周宁立刻伸手挽住了顾时宴的胳膊,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时宴,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我就是想让穗穗开心点……我不知道她会这样……” 顾时宴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你先出去等我。” 周宁咽下心中的不满,慢慢松开手指,冲顾时宴挤出乖巧又委屈的微笑。 经过许穗身边的时候,她侧头瞥了一眼,那目光又冷又毒,和她脸上的柔弱判若两人。 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像一堵墙,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顾时宴往前迈了一步,打破了沉默:“晚上有联谊会,军区组织的,领导说军属也去。” 许穗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看他,“你不应该带周宁去吗?带我去干什么?” “你不就是不高兴我不带你见大家吗?现在要带你去了,你怎么还这么阴阳怪气的。” 顾时宴冷冷质问,眉头紧拧。 “都要离婚了,还参加这些干什么?有意义吗?” “我都低头了,你就不要再胡闹了行吗?” 许穗噎住了,一股郁气从胸口直往上顶,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窗外,连怼回去的力气都不想花了。 顾时宴把手中的纸袋搁置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衣服在里面,六点半,我让人来接你。” 许穗随意瞥了一眼,里面叠着一件裙子,颜色素净,的确良的布料。 “就这样,记得过来。” 顾时宴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许穗胸口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她把纸袋随手搁在椅背上,坐回去重新翻开书,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在那些一行一行的字上。 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以前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被送到她手上。 她也没这么想要了。 只觉得可笑。 算了,再忍一忍,只要拿到离婚回执就好了。 第44章 你想见你的父母吗? 许穗拎着热水瓶从水房出来,看到一名小战士站在门口张望。 她快步上前,“你好同志,请问你找谁?” “嫂子好,我是顾连长的警卫员,他让我来接你,说是可以下去了。” 许穗把热水瓶放在桌上,目光平静。 “你和他说我没空,再见。” 话音刚落,许穗直接挥手关上房门。 小战士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眼前关上的门,挠了挠头,只好抬步下了楼。 不过五分钟时间,敲门声再次响起。 许穗走到门后,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我。” 不耐烦低沉的嗓音响起,许穗一下就听出来是谁了。 她直接懒得回应,转过身装没人。 “许穗,你要是不开门,我就不带你去见你爸妈了。” 此话一出,许穗的身影顿住了,连忙拉开了房门。 “顾时宴,你什么意思?” “换衣服,跟我走,后面的事明天再说。” “我说了不想去,有周宁陪你不就够了?何必非拉着我。” “你是我老婆,当然是你跟我去。” 许穗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荡开了一层层涟漪。 她掐了掐掌心,把那些刚冒头的涟漪按了下去。 顾时宴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松动。 “走吧,到时候一起去见爸妈。” 许穗看着他的眼睛,想到还得稳住他,以后好聚好散离婚。 “行,我换衣服,你等我一下。” 顾时宴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卫生间,靠在墙壁上,有些失神。 许穗从纸袋里抖出那条裙子,素净的烟灰色,领口收得很端庄,腰线却掐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到小腿,走动的时候会漾开成一朵朵花。 她麻利地换好了衣服,拉开门的瞬间。 顾时宴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目光从她被裙腰收得纤细的腰线,慢慢移到她锁骨处那片素净的皮肤上,最后落在她脸上。 “走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许穗走过去,跟在他身后慢慢往下走。 车门关上的闷响之后,引擎发动,车轮碾过沙土地,往礼堂的方向驶去。 招待所外的拐角处,一辆军用吉普安静地停在那儿。 陆峥坐在后座,看着前面那辆车从视线里缓缓驶过,车窗里并肩坐着两个人的剪影清晰可见。 手中那根没点的烟被捏得变了形,他眯起眼睛,目光沉沉。 驾驶座上的小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茫然地回过头来,嘴比脑子快。 “参谋长,许同志不是单身啊?” 陆峥没有说话。他把手里捏烂的烟扔进车窗外。 “很快就是了。” 小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许穗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微微侧着,额头几乎贴着车窗玻璃。 车厢里的空气安静得黏稠。 她能感受到顾时宴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若有若无的热度,扫过她的侧脸。 她不回头,假装不知道。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碰了一下。 许穗猛地回过头,对上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和那双微微发愣的眼睛。 “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里满是戒备,像一只被从背后靠近的猫,浑身炸开了毛。 顾时宴看见她这副浑身是刺的样子,眉心动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往椅背上一靠,别过脸看向自己这边的窗外。 心中对她的反应很不满。 但很快就想到,反正她是离不开自己的。她父母还在下乡,那一家子想回城,还指望着顾家帮忙。 他想到这里,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又松快了几分。 他甚至觉得,只要时间一到,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回到他设想中的轨道上来。 军区礼堂。 暮色已经落下来了,门口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铺了一地。 许穗推开车门下了车,顾时宴从另一侧绕过来,站在她身旁,冲她弯了弯胳膊,示意她挽上来。 许穗看着他那条支起来的胳膊,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手伸了过去,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小臂上,姿态僵硬。 “自然点。”顾时宴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许穗没理他,但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并肩走上台阶,跨进礼堂大门的那一刻,里面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然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片喧哗声低了一拍。 大厅里聊天的人们,目光像被什么牵引似的,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顾时宴在军区里走到哪儿都是扎眼的存在,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他今天身边多了女人,腰身纤细,面容素净。 两个人站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登对。 “这是谁啊?真漂亮。” “联谊会这么出现的,应该是家属吧?” “什么时候有的啊,都没听说过啊。” 后面的话压得很低,但许穗还是听见了。 她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打量她的脸,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徐芸远远地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穿过人群快步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衬衫,整个人精神得很,上来就握住了许穗的手。 “穗穗!你也来了!早知道就叫你一起了。” 许穗冲她笑了笑,“我也没想来的,但是他非让我来。” “你俩怎么一起来了?”徐芸疑惑,压低声音,“你们不是正在闹离婚吗?” “他有病。” 许穗毫不犹豫地吐槽,听的顾时宴微微挑了挑眉,但没说话。 周宁站在大厅另一侧,看到二人并排进来,还有说有笑,气得青筋直跳。 她等了这么久,居然把许穗等来了。 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平和地慢慢走了过去。 “穗穗,你来了啊,你今天真漂亮。” 徐芸看到周宁主动和她打招呼,脸上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毕竟当时大家可一直在传,周宁和顾时宴好事将近,结果没想到顾时宴是有老婆的。 所以现在看到许穗出现,她对周宁是不悦的。 “你也很漂亮。”许穗不咸不淡的回应,脸上表情寡淡。 徐芸瞥了她一眼,有些膈应,“周干事,我记得你好像私底下请我们吃过喜糖啊,你的对象呢?怎么没看到啊。” ? ?谢谢宝宝们,求点票票~~~ 第45章 难道你觉得我藏人了? 周宁面对她的阴阳怪气,显得十分平静,“小徐,你应该听错了吧,我还没对象呢。” “没对象?那没对象怎么老是往人家有妇之夫旁边靠啊?” 徐芸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带着的疑问不像作假。 话里带刺狠狠扎了周宁一下,让她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眼眶里生出点点水光。 顾时宴皱了皱眉,“徐芸,你是来物色年轻干部的吧,那就别在这里扎堆了。” “顾连长是在自己媳妇儿面前维护别的女人?”徐芸丝毫不客气,当场顶了回去。 顾时宴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暗藏愠怒。 许穗感受到他递来的眼色,装作没看到,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酒杯。 “小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好不好,我和穗穗妹妹也是朋友,别让她误会了。”周宁咬了咬下唇,语气中带着哽咽。 “大姐,就你这样的朋友,那还真是穗穗的不幸。”徐芸的话里句句带刺。 顾时宴拉下脸,许穗上前两步。 轻咳一声,“徐芸,我有点饿了,那边是不是有糕点啊。” 徐芸本还想再骂两句,但感受到许穗的拉扯,也就没再停留。 二人一起到了小桌台前,她给许穗挑挑选选了一盘零嘴递了过去。 “快多吃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许穗拿起桃酥咬了一口,见她满脸紧张,心里升腾起暖意。 “谢谢你帮我说话,芸芸。” “没事儿,要不是怕你觉得难堪,我都想帮你把这对奸夫淫妇捅上去,让他上军事法庭坐坐!”徐芸恶狠狠地开口。 许穗吃糕点的手顿了顿。 对啊。 自己可以多掌握点证据,要是他后面不同意,自己还能有点把柄在手上。 徐芸自顾自地骂了半天,见她怔怔地没说话,就捅了捅她胳膊。 “咋了,你不会是因为我骂他生气了吧?” 许穗连忙摇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担心他们会记恨你,不过你有没有他们平时相处的一些资料什么的?” “我回去找找看,不过,你看那个才是帅哥!”徐芸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肩,抬手指向人群。 许穗跟着看过去,陆峥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的接受着各位的敬酒。 她再回头看到徐芸的表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看来徐芸对他有意思。 她端起小食盘,忙不迭开口:“我去那边阳台吃,你先玩着。” 徐芸回过神时,就看到她已经出去了,就连忙拿了两瓶酒跟了出去。 阳台在礼堂的侧面,是一个半开放式的露台,连着大厅的侧门。 许穗推开那扇半掩的玻璃门,把食盘放在桌上,这会儿也没了想吃的心思了。 徐芸跟在身后把酒放桌上,“你别吃噎着了,喝点果汁顺顺,我刚刚尝过了,这都是甜的。” 许穗起身接过,道谢后,就看着徐芸高高兴兴的回去了。 她拿过酒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果香味弥漫开来,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靠在栏杆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甜丝丝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端着杯子正喝得起劲。 “这酒看着甜,后劲可不小。” 陆峥的声音出现在身后时,害她呛得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峥没料到会吓到她,上前用手帮她拍着后背。 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那股热度像烙铁一样印在她后背上。 “怎么了?呛着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许穗咳了两声缓过劲来,往旁边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让他的手从后背滑落。 “没事,就是喝急了。” 她抬眸看他,嗓子还有点哑,“你怎么在这里?” 陆峥的手垂在身侧,盯着她喝空了一瓶酒,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 “这就有后劲,你别喝了。” “好。” 许穗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清醒了两分。 转头看他,“三哥,离婚回执的事情怎么样了?交上去了吗?” “已经上交到机关单位了,四月三号就可以去办离婚证了。” 他说出这番话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许穗没留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差不多也就十天时间了。 只要再等这十天,拿到离婚证就彻底自由了。 “那就好,谢谢三哥帮忙送上去。” 她回眸真心地感谢。 要不是他从中出手,也许不知道还得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对了三哥,你是不是给京市医院打电话了?” 陆峥的眼神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三哥,真的非常谢谢你的帮忙,以后你有什么事儿,我能帮上忙的,我肯定义不容辞。” 许穗拿过酒杯,对着陆峥敬了杯酒,一饮而尽。 陆峥见她脸红红的,面容都跟着柔和了不少。 我想要的不是你的义不容辞。 我只想要你。 他把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下,下颌线绷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要谢我,我只想尽我所能,让你自由一点。” 许穗偏头看他,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她能感受到心跳的节奏加快了几拍。 她慌乱地转过头,掩饰尴尬想喝点,却发现已经空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风吹乱了她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 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远处的灯光和近处的他。 他抬手,指尖轻轻拨开她脸颊上那几缕碎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心脏的节拍一下下的重合。 阳台的玻璃门在此时被推开了。 许穗的反应比脑子快,在门把手转动的瞬间,她直接把陆峥推到旁边的柱子后面。 陆峥被塞进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看她慌乱的背影,不由得轻笑一声。 怎么感觉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 顾时宴推门进来,正好看到许穗慌乱转头,余光还在瞟着墙角。 “你在干什么?” “屋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许穗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努力保持镇定。 顾时宴环顾四周,想上前两步往角落看看,却被许穗拦住了手。 “找什么?难道你觉得我藏人了?” 第46章 以后的路我还是自己走吧 顾时宴看她微红的脸颊,也打消了寻觅的想法。 皱眉看她,“你怎么喝这么多?” “好喝。”许穗漫不经心地回答。 顾时宴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上带着大厅里的热气,还掺杂着一点点周宁身上的香水味,那味道飘进许穗鼻子里。 她微微皱了皱眉,“离我远点。” “我本来想让你出去见见朋友,你怎么喝成这样?”顾时宴闻见她身上的酒味,眉眼里的嫌弃不像真的。 许穗不想去。 她这会儿脑子已经开始有点晕了,思维却还勉强维持着清醒。 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激怒他,回执还没到手,这半个月她得稳住。 她放下杯子,靠在栏杆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声音放软了几分,“我好像有点晕晕乎乎的,不能出去了。” 她说的倒也不全是假话。 酒的后劲确实开始翻上来了,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眼尾泛着水光,确实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顾时宴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许穗,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喝成这样你怎么出去见我的朋友?你到时候又得说我不带你去了。” 许穗靠在栏杆上,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去。” 顾时宴皱眉,身后又传来声音。 “时宴,你怎么在这儿呢,张政委正找你呢,说有要紧事,你赶紧过去一趟吧。” 她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关切。 顾时宴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看你这衣服,我帮你弄弄。” 周宁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抬起双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顾时宴没有后退,也没有推开她。 二人身体靠得很近,近到她的发顶几乎蹭到他的下巴。 许穗倚在栏杆上,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穗穗,对不起啊,我习惯了,顺手就帮忙整理了,你别介意。” 周宁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连忙往后退一步。 一步没站稳,险些摔跤。 顾时宴下意识伸出手揽住她的腰,二人贴近的瞬间,周宁脸上浮现出娇羞。 “许穗,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莫名其妙的针对别人?”顾时宴转眸看向许穗。 许穗歪了歪头,好笑的看着他,“我说什么了?我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怎么也赖上我了?” 顾时宴被她噎了一瞬,最后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赶紧回去,别在这儿丢人。” 周宁趁势挽上了他的胳膊,手指勾在他的臂弯里,姿态自然而亲密。 许穗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门合上的一瞬间,陆峥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来到许穗身边,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空杯子,放在栏杆上。 “别喝了,也别难过,不值得。” 许穗看着那个空杯子,忽然觉得那酒的后劲终于实实在在地涌上来了。 心里涌上一股反胃的情绪。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去管。 “没难过,已经没什么可难过的了。”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回眸对她笑了笑,“三哥,我先回去了。”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灯光太亮,亮得有一瞬间的眩晕。 顾时宴站在大厅中央,身边围了一圈人。 他端着酒杯,肩膀微微后仰,正在和对面一个肩章上缀着星星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姿态从容,笑容得体。 周宁就站在他旁边,不到半步的距离,端着果汁,时不时附和着点头微笑。 她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了几秒。 由衷地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很相配。一个挺拔英俊前途无量,一个温柔体贴八面玲珑。站在灯光下,像一幅画一样好看。 而她站在这幅画的外面,隔着一整片喧哗的人声和暖黄的灯光,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演。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大门走去。 推开礼堂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陆峥从里面追出来,抖开外套披在她肩上。衣服很大,带着他身上那种清淡的皂角味和一点点松木香,衣摆几乎垂到她的大腿。 “谢谢。” 许穗浅笑,抬手把外套取下来递给他,“不用了,以后的事儿,也不麻烦你了,三哥。” 陆峥没接,“怎么了?” 许穗把外套往前又递了半寸,见他不接,就直接放在了他手边的栏杆上。 “谢谢你施以援手,但后面的路,我想自己走。” 陆峥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许穗低低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倦。 “能松手吗,我真的很累。” 陆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慢慢松开手,神情晦暗不明。 “小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大领导从下面走上来,脸上带着喝了点酒之后特有的红光。 “小陆啊,你怎么跑外头来了?里面那么多单身的姑娘,你不进去转转,站这儿吹风干什么?” 他显然还没注意到旁边的许穗,自顾自地说得高兴:“我跟你说,这次来的姑娘好几个都是文工团的,你进去看看,别整天光顾着工作,个人问题也得抓紧,翻过年就三十了吧?该结了.......” 许穗没有再听下去,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街道很长,两旁的梧桐树把路灯的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一个行人从她身边匆匆经过,肩膀撞了她一下。 她本来就站不太稳,被这一撞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顺势坐在了河边的石栏杆上。 夜色里的湖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只有远处对岸的几点灯光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坐在栏杆上,双手撑着冰凉的石面,两条腿悬在栏杆外面,漫无目的地轻轻晃动。 顾时宴和周宁很登对,如果没有自己的打扰会更登对。 陆峥前途无量,不应该被自己所拖累。 她盯着湖面,苦笑一声。 许穗许穗啊,梦该醒了。 ? ?谢谢宝宝们 第47章 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巡逻战士从后面走过来,手电筒的光在她身上晃了一下。 许穗抬手捂着眼睛,小战士看起来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点娃娃气。 他快步上前,“同志,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没事儿,我坐会儿就回去了。”许穗轻声道。 小战士犹豫了一下,“这儿晚上凉,又靠着水,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你在哪个招待所住?”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许穗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小战士连忙伸手扶住。 “你自己真的能行吗?” “能行。” 许穗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前走,摇摇晃晃的。 小战士看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手电筒,想了想回头往岗哨走。 想着报告一声,送她回去一趟。 他刚走过两个路灯柱子,迎面就撞上匆匆赶来的陆峥。 他像是一路追过来的,额头上都还沁着一层细汗,急匆匆的。 看到小战士,开口询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穿着灰色裙子,到我肩膀的位置。” “看到了看到了,就在前面,刚刚坐在湖边呢。” 小战士连忙点头,抬手一指,回头就看到陆峥已经快步跑过去了。 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阵风似的就追上去了。 小战士挠了挠头,想着陆峥去了,他就继续巡逻去了。 湖边。 许穗摇摇晃晃地站在台阶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从口袋里摸出剪断的红手绳。 脑海里浮现出顾时宴送给她时说的话。 然后是这三年的不闻不问。 她悠悠叹了口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手上用力,扬手用尽全力往湖里丢出去。 红手绳在空中划了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在黑沉沉的水里时,发出咚的一声响。 就在这一瞬间,一双手臂从身后猛地抱住了她的腰。 几乎是把她整个人凌空抱了起来,往后连退了好几步,直到远离湖边才停下。 许穗整个人懵了,腾空的几秒间有些茫然。 紧接着就感受到后背贴着一具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强烈的心跳。 “三哥?” 许穗颤抖着嗓音,试探性问出声。 “是我。” 陆峥把她放下来,一只手还握着她胳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要干什么?” 他的话里带着点点后怕和心慌。 许穗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点茫然,歪着头看了他两秒。 酒精把她的反应速度拖慢了半拍。 “什么,我没干什么啊。”她喃喃出声。 “你大晚上在湖边干什么?”陆峥皱眉。 “嘟囔什么呢,”她皱了皱鼻子,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明显的醉意,前言不搭后语。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你放过我吧……” 陆峥愣了一下,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你弄疼我了。”许穗吃痛,抬手推着他的胸膛,不满的嘟囔。 陆峥纹丝不动,自己却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去跟别人喝酒吧!”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不用你管!不用你们管!都别管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刚才更不稳了,像一只喝醉的猫摇摇晃晃。 陆峥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回拉了一步。 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弄疼她,但也绝不允许她挣脱。 “松手!”许穗猛地回过头来瞪他,眼眶红红的,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你滚。” “你知道我是谁吗?”陆峥打断她,声音忽然沉下来。 许穗被他问得顿了一下,像是认真思考了两秒。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知道啊,你是......嘿嘿” 她抬手指着陆峥,站定在他面前,傻笑了两声。 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他胸口上,然后软趴趴地倒在他的怀里。 她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脸颊还带着酒气的潮红。 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抬手摸了摸。 “许穗?穗穗?” 他轻轻喊了一声,见她没动静,才抬手轻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脑袋软软地歪进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而温热,一下一下拂在他的锁骨上。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隔着裙子和外套,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往回走的路很长。夜色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步步往前,脚步稳健,紧紧抱她在怀里。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她刚来大院,对谁都不熟,只会傻傻跟在顾时宴身后,要么就静静坐在台阶上自己一个人玩。 会怯生生喊他三哥,安安静静地跳舞。 后来再见面,她家里出了变故,他用尽心思帮忙,结果却收到她和顾时宴结婚的消息。 他本以为她过得很好。 但是打听她的近况又不好,所以就尽量帮帮忙。 结果没想到再见到她,会是这般田地。 他微微叹了口气,只希望她能够坚定一点,能够离开顾时宴。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她这副单薄的骨架还能撑多久。 怀里的许穗忽然动了动,眉头皱起来,嘴唇嘟囔了两下,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哼唧。 “好热,松开我,我要喝水。” 他的体温隔着衬衫往外蒸腾,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密不透风。 “一会儿就回去了,回去就能喝水了,你等等。”陆峥轻声开口。 许穗闷闷应下,“好,谢谢。” 她把脸往他的胸口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凉快一点的位置,但显然没找到,于是烦躁地又哼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推了推他的胸口。 陆峥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在自己怀里不安分地拱来拱去,嘴角漾出无奈的笑。 他腾出一只手,用指背轻轻贴了贴她发烫的脸颊。 他的手偏凉,许穗几乎是本能地朝那片凉意追了过去,脸颊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眉头慢慢松开了。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他胸口和肩膀的夹角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住他衬衫前襟的一小块布料。 呼吸才慢慢重新变得平稳。 陆峥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襟的手,轻笑一声,抬步继续往前走。 要是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第48章 跟有病似的 招待所的灯还亮着。大姐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门响,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她眯着眼往门口一瞧,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个人进来,怀里那人垂着一条细瘦的胳膊,裙摆晃荡,顿时睡意全消。 “诶诶诶.......” 大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张开胳膊就拦在楼梯口,“你谁啊?把人放下!”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来人的脸,有些结巴,“陆......陆参谋?你怎么抱着小许同志啊?” “她喝了点酒,我抱她上去歇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了她。 大姐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许穗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衬衫领口微敞,人睡得不省人事,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陆参谋,虽然我认识你,但你这大晚上抱着小姑娘回房间不合适吧?” “我送上楼就下来。”陆峥轻声答复。 大姐迟疑着让开了楼梯口,不放心地叮嘱,“陆参谋,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陆峥的脚步顿了一下,“朋友。” “朋友?” 大姐重复了一遍,声音往上挑了一个调,狐疑地打量着他的脸,“你当我没见过世面呢?朋友大半夜抱着人家姑娘回来?是对象吧?” 陆峥沉默着,没有回答。 大姐一看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心里的猜测就坐实了。 她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嘴一张就开始往外倒话:“你们这些当兵的,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这个训练那个演习,人家小姑娘跟着你容易吗?你看看她瘦的,也不知道多心疼心疼人家。” “我以后会注意的。”陆峥淡淡回应。 大姐更来劲了,“你们当男人的,不能让女人受委屈,这是最基本的道理吧?她要什么你知不知道?她想什么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以后会对她好的。”陆峥的声音很轻,像是沉默。 大姐本还想再说两句,但看他这么平静,一时间又说不出什么了。 只能喃喃叮嘱,“那你记得早点下来啊。” 陆峥点头,抬步往楼上走。 大姐站在楼梯口,双手叉在围裙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脑子里好像有点乱。 刚才来送衣服、硬要带许穗去联谊会的是顾时宴。 可这会儿带她回来的是陆峥? 咋回事? 到底谁才是对象? 大姐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心里直犯嘀咕。 礼堂里,顾时宴到处找了一圈,都没看到许穗,不禁皱了皱眉。 站在阳台门口时,眉头越拧越紧,手指在裤兜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周宁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他身边,仰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时宴,你找什么呢?” “许穗不见了。”顾时宴叹了口气。 周宁下意识开口,“那是不是回去了呀?你也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在这待着也是难受,肯定就先走了。” 顾时宴没有接话,转身又扫了一圈大厅,都没看到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大领导过来了,”周宁往他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提醒道,“要不要上去聊聊?今晚机会难得,张政委也在,正好说说你那个调动的事。” “你先去,我出去一趟。”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步伐很快,周宁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口,脸上的微笑维持不住了。 夜风灌进领口的时候,顾时宴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背的汗。 他快步走下台阶,沿着回招待所的路走了一段,心里有些焦急。 同时埋怨她不听话,难道上次的罪还没受够吗? 她一天就像是没长脑子。 他眉头拧得紧紧的,十分不满地在心里痛骂。 周宁从后面追了上来,远远地看到他后,缓了缓才上前。 “时宴,别找了,有人看到她回招待所了。” 顾时宴转过头:“真的?” 周宁点点头,表情恳切,“巡逻的小战士说的,他亲眼看见的,说是回招待所了,而且后面陆参谋也追上去了,肯定没事的。” 顾时宴瞬间拧紧眉,“三哥也在?” “是啊,也不知道他们俩怎么在一起,我听说文工团好几个姑娘都想和他联系联系呢。”周宁装着疑惑出声。 顾时宴眉眼闪过怒意。 陆峥,老是做出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但他很快就平复了,反正他也马上结婚了。 顾时宴闭上眼睛,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死紧。 “许穗真是不像话,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个,居然还麻烦三哥了。” 周宁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别生气了,穗穗可能就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她平安回去就好,别的都不重要。你别跟她计较,她慢慢会好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像是在替许穗感到惋惜:“穗穗这个人吧,就是想事情总是先想自己,不太考虑到别人。但没办法,从小环境不一样嘛,你多担待她一点。我不一样,我知道你有多难,我知道你在意什么。” 她这番话像是体谅。 顾时宴闭了闭眼,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去看看她。” 周宁的笑容僵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时宴,大领导还在里面等着呢,张政委也在,刚才特意点名要见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升职考察马上开始了,这个时候你离开,别人会怎么想?为了私事撇下领导,这在咱们这儿可是大忌。” 顾时宴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 他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通往招待所的方向。那条路黑沉沉的,只有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冷淡,“回去。” 周宁松开他的衣袖,跟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 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挂上温柔得体的笑容,跟顾时宴一起走进了礼堂的大门。 门在身后合上,把所有的灯火和喧哗重新关在了里面。 第49章 你好像有那个狂躁症 陆峥用肩膀推开房间的门,侧身挤进去,把许穗轻轻放在床铺上。 她的后脑勺沾上枕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蜷了起来,膝盖往胸口缩,一只手还攥着他衬衫的前襟。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停了好几秒,等她彻底安稳了,才慢慢直起身帮她脱鞋。 他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皮鞋搭扣,鞋子落在地上,发出两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再去水房打了一盆热水,拿了毛巾过来。 然后坐在床沿,一点一点帮她擦脸。 许穗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呜,别动......” “一会儿就好了。”陆峥压低声音轻哄。 一下一下擦干净脸和手之后,陆峥把毛巾放回去,准备端盆去卫生间,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别走。” 许穗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醉意和睡意朦胧。 陆峥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嘴角漾起笑容,重新在床边坐下来。 “不走,你睡吧。” 许穗的手没有松开,但力道慢慢松了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脸颊往枕头里埋了埋,沉沉睡了过去。 陆峥在床边安静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熟睡后,才重新端起水盆去了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让他稍微冷静了些,才低头搓着盆里的被她吐脏的外套。 他蹲在那儿和平时的样子截然不同,长腿蜷在狭小的空间内,双手沾着肥皂泡沫,专心致志。 他正搓着,卫生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许穗光着脚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打晃。 她的头发散了一肩,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酒红,眼神迷迷蒙蒙的,分不清是醒了还是在梦游。 她歪着头看着蹲在地上搓衣服的男人,看了好几秒,然后含糊不清地开口:“你是谁?” 陆峥站起来,湿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肘。 “怎么起来了?” “你是谁?”许穗又问了一遍,眯着眼睛凑近了一点看他,像是在努力对焦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是陆峥,你怎么起来了,想吐?”陆峥压低声音问询。 许穗摇摇头,“哦,我想上厕所。” “好,正好我去晾衣服。” 陆峥把她扶进去,端着盆退出房门,虚掩着去了水房。 约摸等了二十分钟,陆峥才从水房回来。 推开门的瞬间,就看到许穗跌坐在地上,歪着头睡着了。 陆峥把盆放在桌上,大步上前弯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重新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他才低低开口,“睡个好觉。” 话音落,他转身离开了房间,楼下的灯已经灭了。 他一路找到厨房,把灶堂的火重新点燃,然后从橱柜里找了姜和红糖,还有蜂蜜,开始熬着醒酒汤。 大姐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了,披着件外套走出来,看见厨房里站着个高大的人影,吓了一跳。 走近了才看清是陆峥,见他正用筷子翻着锅里的姜片。 大姐揉了揉眼睛,“陆参谋,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熬点醒酒汤,不然她早上起来要头疼。”陆峥轻声解释。 大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平时在营区里连笑都不怎么笑的男人,大半夜蹲在灶台前煮姜汤。 感觉有点匪夷所思。 “大姐,你回去歇着吧,我熬好了会收拾干净的。”陆峥往灶堂里填着柴火,轻声道。 大姐点点头,“好,陆参谋,你可得好好对许同志啊,我看她受了不少苦呢。” “好嘞,大姐。”陆峥一口应下。 大姐看他熬得认真,也就没多说,又回了前台守着。 没一会儿就看到他端着醒酒汤上楼了,心里默默感慨一句。 还得是年纪大的会疼人。 陆峥端着醒酒汤回到房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轻轻拍了拍许穗的肩膀。 “许穗,起来喝点东西。” 许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他看着她的样子,索性在床沿坐下,一只手扶起她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端着碗,把碗沿凑到她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 许穗半梦半醒地咽了几口,皱眉嘟囔了一声,“好难喝。” 陆峥的动作怔了怔,只好轻声哄着,“不喝明天头疼,乖。” 许穗虽然不太情愿,还是皱着眉喝完了,然后重新睡回了床上。 正准备走,许穗又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陆峥只好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揽着她斜靠在床头,低头看着她,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窗外露出第一丝灰蒙蒙的亮意。 次日清晨,许穗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 宿醉之后的头疼像一把钝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男人的身影在房间里翻找着什么,衣柜,书架,卫生间,甚至连床底都看了。 她的意识一点一点聚拢,终于看清了那道身影是顾时宴。 他还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军绿色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浑身带着没散尽的酒气。 她揉了揉太阳穴,半坐在床头出声,“顾时宴,你在找什么?” 顾时宴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又冷又刺。 他转头继续找着,甚至打开窗户往墙外看了看,然后才回过头一把掀开被子。 许穗只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睡裙,被子突然被掀走,凉意陡然袭来。 她猛地抱住胳膊,抬头瞪着他,“顾时宴,你一大早发什么疯?” “人呢?” “什么人?” “陆峥。” “陆峥怎么可能在这儿?”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宿醉的钝痛让她的耐心急剧缩短。 顾时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缩在床头的女人,蹦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有人看见你昨晚跟他在一起。许穗,你还要不要脸?还没离婚呢,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许穗气笑了,冷声质问:“顾时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你是不是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恬不知耻?” 顾时宴压下身去,揪住她睡裙的领口,像是在检查身上有没有可疑的印记。 许穗意识到他的意图后,抬手就扇了过去。 掌心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顾时宴,你放手,你个酒鬼疯子!” 第50章 喝醉了 自己来的 顾时宴被这一巴掌打得脸偏向一侧,整个人顿了一拍。 他慢慢转回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是我耽误你们的好事了?” “神经病啊你。”许穗费力地拍打着他的胳膊。 顾时宴凑近,许穗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冲得呛人。 她随手摸到台灯,刚要用力砸下去,就感觉他身体一软,倒在了床上。 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身上,脖颈能感受到他粗重的呼吸,许穗费力把他推开。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在此时从屋外被推开了。 许穗吓得抬头,只见陆峥拎着几个油纸包进来,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房间。 她惊得歪了歪头,不知道陆峥怎么进来了。 紧接着就是昨晚醉酒的记忆,瞬间脸红到脖子根。 陆峥看到床上的顾时宴,脚步顿了一下,眉心拧紧。 许穗连忙摆摆手,“三哥,你先回去吧,一会儿他醒了解释不清。” 陆峥眯了眯眸子,慢条斯理把早餐放到了桌上。 许穗挪动了一下被他压着的腿,起身想下床,就听到顾时宴无意识哼了几声,眼睛也慢慢睁开。 她顿时一动不动,有些僵硬。 陆峥本来没想管,但看到被吓坏了的许穗,直接拿着桌上的台灯,三两步上前利落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顾时宴瞬间栽倒在床上,发出闷响。 许穗瞳孔微缩,看了看陆峥手上的台灯,又看向躺下的顾时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峥随手把台灯丢在桌上,拍了拍手,看向许穗。 “吃早饭吧。” 许穗懵懵地看他,有些紧张,“三哥,他没事吧?” “你不是说不想让他误会吗?这样就不会误会了。”陆峥答得随意。 许穗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信息量太大,处理器过载了。 “放心,留手了,睡一会儿就醒了。” 陆峥把白粥推过去,示意她接住。 许穗坐在凳子上,接过他递来的碗。 犹豫再三,“三哥,不要因为我导致你们关系不好,到时候你解释不过去。” “他还没资格听我的解释。” 陆峥淡定出声,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口粥塞进嘴里。 许穗本想赶他走,但是想到他也是为了自己,就只好沉默的喝着粥。 “你怎么样,有没有头疼?”陆峥轻声问。 “还行,”许穗放下勺子,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有点晕晕的。” 陆峥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许穗被他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弄得愣了一拍,勺子停在半空中。 “下次别喝那么多了。”他确认温度正常后,才收回手。 “知道了。” 许穗刚想继续喝粥,紧接着闪回昨晚的记忆,顿时有种大事不妙感。 “我昨天……没干什么吧?” 陆峥故意没有马上回答,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表情高深莫测。 许穗看他这副样子,心都凉了半截。 “我……我真的没干什么吧?我就记得……好像……还有,我这衣服是谁换的啊?” 陆峥看她急得快要自燃的样子,笑了笑,“大姐换的,你没干什么,放心。” 许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手扇了扇发烫的脸颊。 “谢谢三哥了,没事就好,我以后再也不喝了。” 陆峥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她的脸,又移开了。 她正准备找点话题打破尴尬,就听到门边响起了敲门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许穗压低声音, “你回来的时候碰着谁了?” “就我自己回来的,”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穗穗?你在吗?” 许穗听出来是周宁的声音,不禁皱了皱眉。 “周宁怎么来了?” “不知道,开门问问就知道了。”陆峥随意开口。 “不行,你先进卫生间躲躲吧三哥。”许穗连忙出声。 陆峥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那姿态坦然得近乎嚣张。 许穗急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语气已经带上了恳求:“求你了,先躲躲,这要是被她看见,对你不好。” 陆峥抬眸看她,目光幽深:“我见不得人?” 许穗被他这句话噎了一拍,弯下腰,双手合十,“是我怕影响你名声。要是传出去,你在军区还怎么做人?” 陆峥看着她这副又急又慌、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塞进衣柜里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自己的实力她还不是很了解。 但现在来看,还是先顺了她的意吧。 “我现在好像那个躲正室的奸夫。” 他进门前打趣了一句,许穗的脸腾的就红了,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 门缝合拢的那一瞬间,许穗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正纠结周宁来干什么的时候,门边又响起她的声音。 “穗穗,你在里面是吧?怎么把门反锁啦?” 许穗理了理衣服,才拧开门把手,把门拉开一道缝,用身体挡住门缝的余下部分,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周宁。 周宁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配军绿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 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柔笑容,“穗穗,你刚起来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有事吗?” 许穗瞧见她打量的目光,索性往旁边让了一步。 周宁的目光瞬间透过缝隙,看到顾时宴躺在床上,被子盖在他身上,床单发皱,像是刚经历过激烈的事情。 看到这一幕,周宁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维持不住了,紧咬着嘴唇想上前一步看个清楚。 许穗直接挡在她面前,环胸笑盈盈看她,“周宁,你看什么呢?不是说找我有事儿吗?” 周宁心底升腾起不好的想法,眼眶蓄满水雾。 眼神转冷,“穗穗妹妹,你怎么和时宴在一块儿啊,我刚刚睡醒没看到时宴,都吓坏了。” “我们是两口子,当然在一块了,难不成和你在一块啊?还是你想上军事法庭啊?”许穗笑了笑,句句戳着他的肺管子。 周宁咽了口唾沫,“穗穗,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只是关心时宴。” 许穗靠在门框上,抬手理了理头发,语气淡而散漫:“喝醉了,自己跑来的。” “要不你喊醒他自己问问呢?” 第51章 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 周宁盯着许穗那副松散随意的坐姿,和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脸上强撑的笑意已经僵到了极致,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细线,下巴微微收紧。 “穗穗,我昨晚是把时宴送回宿舍的,怎么今天早上会在这里啊?” “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找他,那他就会为什么到我这里来。”许穗歪了歪头,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嘲讽。 “而且他作为我的丈夫,来找我,并睡在我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而有力地扎进周宁最在意的那根神经里,还狠狠拧了一下。 周宁喉头一哽,拼命平复心情,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硬是重新弯起眉眼。 笑得温婉:“我不是这个意思穗穗,我只是担心时宴大晚上过来不安全。” “我也是这么和我老公说的呀。”许穗拖长了尾音,眉梢轻挑,全是明晃晃的挑衅, “但他说,不见到我睡不着觉。你说,我能怎么办呢?” 周宁气得瞳孔骤然缩紧,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紧咬着牙,一句话说不出来。 许穗歪头看着她,眉眼间挂着慵懒又残忍的笑意:“还不走?是准备观摩一下我和我老公亲热?要不你进来看,我站着怪累的。” 周宁深吸一口气,把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死死摁回眼底,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 “许穗,我没别的意思。主要是今天还有个会,时宴必须参加,你不能耽误正事儿,你说是吧?” “刚才他和我说过了,会是下午的。让我待会儿再喊醒他就行,所以你放心,耽误不了。”许穗的语气平静。 周宁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双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她知道顾时宴绝对不可能说过这种话。 因为她嘴里那个会,本来就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 可许穗的说法拙劣又高明,她没办法当场戳破。 总不能冲上去把顾时宴摇醒,当着许穗的面去追问真假,那样只会让自己像个歇斯底里的笑话。 许穗将她进退维谷的狼狈样子尽收眼底,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又格外好笑。 她转过身,慢悠悠走到椅子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笑盈盈地望向门口。 “还有事儿?” 周宁杵在门口,进退两难。 她的目光越过许穗,落在床上昏睡的顾时宴身上,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却始终得不出能让她全身而退的举动。 就在她紧绷得快要裂开的时候,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顾时宴的手指动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闷闷的呻吟。 他抬起手,下意识摸上后脑勺,指尖触到那个鼓起的大包,疼得嘶了一声。 周宁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步跨过那道门槛,声音拔高了整整两度:“时宴,你醒了?” 许穗回过头瞥了一眼。顾时宴正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眼睛半睁半闭,意识还泡在混沌里。 正好。让他被周宁带走。 陆峥也就不用再憋在卫生间里了。 她转回头继续喝粥,神情比刚才又松弛了几分,好像门口那一出闹剧已经与她无关。 周宁弯下腰扶住顾时宴的胳膊,动作熟练而亲昵。 顾时宴被她拉着坐直,整个人还是晕的,目光失焦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努力拼凑自己所在何地。 周宁的视线则飞快地在他身上扫过一遍,衬衫齐整,裤子完好,皮带扣老老实实地扣着,连靴子都没脱。 她心底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看来两人什么都没发生。 她轻轻摇了摇顾时宴的肩膀,嗓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时宴,车在楼下等着呢,咱们先回去吧。你头疼不疼?回去我给你煮点醒酒汤。” 顾时宴被她摇得晃了两下,迷茫的视线绕过房间,最终沉沉地落在许穗身上。 “我怎么睡着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的记忆定格在自己气冲冲跑来质问她,然后就像被人一刀剪断了胶片,中间那段全成了漆黑。 许穗放下勺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你来了之后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直挺挺倒下去了。可能是喝多了。” 顾时宴又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跳着跳着地疼。 他皱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周宁不等他再开口追问,直接攥住他的胳膊往上拽,“快走吧,时间不早了,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个样子怎么能见人。” 顾时宴被她拽着站了起来,脚下还有些发飘,整个人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宁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没有挣脱,任由她扶着自己,一步步往门口走。 路过餐桌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顾时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甩开了周宁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许穗走去。 那步子又沉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周宁被甩得往后踉跄一步,高跟鞋的细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又狼狈的响。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顾时宴的背影,慌忙追了一步:“时宴?怎么了?” 顾时宴充耳不闻。 走到许穗面前站定,逆着光的影子沉沉地投下来,把她整个人笼进一片压迫性的阴影里。 “许穗,你刚刚和谁在一起吃饭?现在人躲在哪里了?” 许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审视的双眸。 “你是不是喝酒喝糊涂?脑子坏了?” 顾时宴的目光刮过她过分平静的侧脸,微微眯起了眼睛。 周宁从后面跟上来,伸出手想拉他的袖子,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恳求:“时宴,车在楼下等着呢,有什么事咱们先回去再说,好不好?” 顾时宴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这一下力道极大,周宁整个人往后跌撞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肩上的挎包滑下来挂在臂弯里,狼狈地晃荡着。 他没有分给身后一丝余光,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桌子边缘,把许穗牢牢困在椅背和他胸膛之间那个窄小又危险的夹角里。 “卫生间里有别人吗?”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一字一字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许穗被他锁在阴影中心,却纹丝未动。 她仰着脸,眸光坦荡而挑衅地迎上去, “有啊,你进去看看呗?” 第52章 祝你好运 “许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时宴一字一顿地质问。 许穗坐在椅子上,抬眸看着面前居高临下的顾时宴,嘴角微微上扬,藏着不动声色的挑衅。 “知道啊,怎么了?你不敢进去看?” 顾时宴冷冷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审视和压迫感。 周宁站在两人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对味儿的张力。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往旁边一偏,落在了那张餐桌上的两副碗筷上。 房里之前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柴堆,瞬间在她心里燃起了一片滚烫的光。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软绵绵的,像是随口一问,却把刀尖精准地递了出去。 “穗穗,你一个人吃两份饭啊?胃口真好。” 许穗把粥碗搁在桌上,瓷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抬眸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冷着脸审她,一个笑着套她的话,配合得倒是挺默契。 “我吃得多点怎么了?我是不是连吃什么都得跟你们报备一下啊?” 周宁被她噎了一下,笑容僵了半秒又恢复如初,但心里已经在飞速转动。 她往后退了半步,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 她不需要赢这一句。她只需要等。 顾时宴没有参与这场你来我往的交锋。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上。 “我去趟卫生间。” 他从餐桌边转过身,脚步很沉。 许穗的手指在臂弯里微微收紧。后背离开了椅背,脊梁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不能回头。一回头就输了。 她紧紧掐着掌心,盼望着陆峥找好了地方躲好。 卫生间的门被他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顾时宴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卫生间内部。空间很小,一目了然,连一块能藏住人的阴影都没有。 没有他想见到的那个人。 许穗背对着卫生间的方向,没有回头看。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着,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粥碗,盯到视线都有些发虚。 然后,她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悄悄松开了掐进掌心的指甲,指尖上留下四个发白的小月牙。那口气,终于从胸口缓缓吐了出来。 周宁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紧紧追着顾时宴的背影,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视线能拐弯钻进卫生间里去。 如果许穗真的在卫生间里藏了个男人,那这婚就离定了。 板上钉钉,天王老子来也翻不了。 顾时宴的性子她太清楚了。他能容忍许穗跟他闹,跟他冷战,甚至跟他提离婚,但他绝不可能容忍背叛。 她心里暗暗窃喜,嘴角差点没压住。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只要许穗滚蛋,她周宁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到顾时宴身边。凭她的条件,凭顾母对她的喜欢,凭她在军区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和口碑。 那个她肖想了这么多年的位置,终于是她的了。 可现在,卫生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踩着高跟鞋往前迈了两步,从顾时宴身侧看过去。 顾时宴站在洗手池前,只能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宿醉未消的脸。眼窝深陷,胡茬青黑,头发乱成一团,衬衫领口皱巴巴地敞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荒唐。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一大早跑过来翻箱倒柜地找男人,像个疑神疑鬼的疯子,结果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他想太多了?是不是昨晚喝多了,把梦里的事和现实搅成了一锅粥? 周宁上前两步,在门口快速扫了一遍里面的情况,心里那簇刚烧起来的小火苗噗地灭了一撮。 没人?怎么会没人? 她想进去探探虚实,就连忙进去伸手拉住顾时宴的胳膊,“时宴,咱们走吧,车还在楼下等着呢。” 顾时宴最后看了一眼卫生间,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逗留了最后一秒,“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周宁扶着他的胳膊跟在旁边,步伐轻快而亲密,身体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侧贴了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门后的凳子上有一个脚印。 鞋底的纹路隐约可辨,像是军用胶鞋踩出来的。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心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着,珠子飞转。 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了顾时宴。 许穗听到脚步声没动,坐在椅子上,姿态慵懒又散漫:“怎么了?看到什么了?我藏的人呢,找着了没有?” 顾时宴的身影在她身侧顿了顿,没有回头。“我只是去趟卫生间而已,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那你好好找找看咯,万一真给你戴绿帽子了呢?” “许穗。你最好别被我抓到。” “祝你好运。” 顾时宴气得闭了闭眼,转身离开房门。 周宁跟在他身后,经过许穗身边的时候,脚步故意放慢了一拍。 “穗穗,我刚才好像在你卫生间里看到个鞋印,你小心点,别是有小贼进来了。这招待所治安不太好,万一出点什么事就不好了。” 许穗抬眸,对上她那双藏着刀子的笑眼。“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你慢走,我不送了。” 周宁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顾时宴的步伐,高跟鞋的哒哒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直到楼下引擎轰鸣了两声,彻底消失在远处。许穗才放下碗,瓷底搁在桌上时,手指微微发颤。 她迅速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反手锁上门,扣上防盗链。然后转身冲向卫生间。 “三哥?” 她压低声音,急切地环顾四周,但没有看到人,只好加大了声音。 “三哥?” “三哥!” “陆峥!你在哪呢?” 她一声声喊着,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门框,指尖泛白。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嗡嗡地敲打着耳膜。 ? ?谢谢宝宝们上pk2了求求票票 第53章 我怕被正室抓包 许久没有听到动静,许穗有点慌了。 脑子里顿时闪过无数个念头,一个比一个荒唐。 心里顿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连忙跑到窗前推开窗户。 想着他该不会是掉下去了吧? “陆峥!”她不管不顾地喊出声,声音里的慌张已经压不住了。 “陆峥,你快出来啊!” 她急得不行,准备出去找人的时候,楼顶传来一声闷响。 许穗疑惑地抬起头,卫生间的天花板是老式吊顶,几块石膏板拼在一起。 一只沾满灰尘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朝她晃了晃手指。 紧接着,陆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从缝隙后面探了出来。 他脸上蹭了好几道灰,额头上还挂着一缕蜘蛛网,看起来很是狼狈。 许穗怔怔地看着她,眼眶还泛着微红,想哭又想笑。 “你,你怎么......刚刚叫你怎么不答应啊?” 陆峥撑着吊顶的龙骨,一个翻身从隔间里跳了下来,蜷缩在管道里太久,腿有点麻,导致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许穗连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看他身上全是灰,没好气地拍了下他肩膀。 “我以为你掉下去了呢。” 陆峥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吓到了?” “你说你是不是傻?那上面是人待的地方吗?万一踩塌了呢?掉下来怎么办?” 许穗没好气地开口,“你也不出声,我叫你你也不出来。” “我不敢啊。” 许穗噎了一下,装作没听见,取下旁边的毛巾帮他擦着身上的灰。 陆峥站着没用,任由她拿着毛巾擦头发,眼里满是沉甸甸的爱意。 “吓到了?”他低低开口。 许穗的手顿了一下,“我有什么好吓到的。我就是怕你死在我房里,到时候我跟谁都说不清。” “怕我被发现?” “谁怕了。” “那你慌什么?” 他忽的靠近,许穗抬眸撞见他深邃的目光里,痴痴看了一眼,慌乱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擦吧。” 说完故作凶狠的把毛巾往他身上一扔,转身就走,但实际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陆峥手快接住毛巾,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挂着几分志得意满的惬意。 政府大门前。 军车摇摇晃晃停在门口,天色阴沉,雨下得绵绵密密的。 车门打开,周宁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撑开一把黑色的伞。 小跑着上前替顾时宴遮住斜斜的雨丝,“时宴,你开会开多久啊?” “差不多两个小时后吧。”顾时宴看了看手表,往大院里走。 周宁快步跟上他,“那我去逛会供销社,我赶在你们开完会后回来。” “行,你去吧。”顾时宴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给自己遮雨,我不要紧,你别感冒了。” 周宁握着伞柄重重点头,对他挥了挥手,看他上楼后才举着伞出了大院。 顾时宴迈步往楼梯上走,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两扇虚掩着,传出电话铃声和人声的模糊回响。 他刚迈上四楼平台,就碰见机要室的老赵夹着文件上楼,就礼貌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老赵和他并肩走着,余光不停打量着他。 毕竟上次由陆峥交来的离婚协议,还摆在他的桌案上。 本来想找人问问看,但是陆峥说二人态度坚决,不用再次约谈。 现在来看,顾时宴平静的不得了,好像确实没有伤心的样子。 看来陆峥说的没错,这个婚离的对两人都好。 顾时宴感受到他的目光,皱了皱眉,“怎么了赵哥,有事儿和我说?” 老赵被他这么一问,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了,毕竟离婚这事儿也不好大庭广众下问吧。 但顾时宴紧紧盯着,他只好找了个借口,“顾连长,你最近身体还好吧?训练怎么样?”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语气里的关切又是实实在在的。 顾时宴就一五一十地答,“挺好的,怎么了?” 老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摆摆手,“顾连长,有空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聊聊申请的事儿。” 顾时宴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就看到老赵已经闪身进了会议室。 他在心里反复想了想申请是什么意思。 但没想起来,还是找机会去问问他吧。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隐约能听到压低了的交谈声和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顾时宴推门进去,室内的光线比走廊亮了不少,日光灯管发出微微的嗡鸣声。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大多是军区和市政府两边的工作人员,主位上坐着几位领导,正在低声交谈。 会议室的窗户被雨打得模糊一片,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顾时宴走到后排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安静地等着会议开始。 大家都在小声议论着近来的事件。 顾时宴的思绪却顺着飘远,想到前两天的事情。 他喝得晕晕乎乎的,一大早就跑去找许穗,结果还在那儿翻箱倒柜的找人。 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荒唐得可笑。 就算她许穗真的有什么人,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干这些事儿吧。 再说了,他根本就不在乎许穗干了些什么。 喝酒误人啊! 指针转到下午两点半,左侧第二把椅子还空着。 大家的目光都时不时瞥了过去,大领导轻咳了一声,议论声渐渐停歇下来。 他刚要说话,门从屋外被推开,陆峥穿着军大衣走了进来。 发丝藏着细密的雨珠,肩膀上洇出水痕,小李接过他递来的大衣退到屋外关上门。 陆峥漫不经心上前,站在椅子前对大家微微颔首。 “抱歉,有点私事儿,来迟了一点。” 顾时宴眯了眯眸子,原来这么多人,都在等他。 他顶了顶腮,满眼的不快。 大领导轻咳一声,“没事,来的刚好,坐下吧,人齐了,咱们开会,今天的议题有三个。” 陆峥拉开椅子坐下,翻着面前的文件,神色自若地取出钢笔捏在手里。 似乎感受到顾时宴的视线,微微抬眸冲他点了点头。 顾时宴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晦暗不明,让他没由来地有点突突。 第54章 以后结婚快点 大雨一连下了几天,电话铃在招待所的前台响起。 大姐接了电话后,就匆匆往楼上走。 许穗安静地在房里翻着医书,距离那天醉酒已经过了五天了,能离婚也就只有短短一周时间了。 她松了口气,看着连下了几天的暴雨,有些出神。 “妹子,楼下有电话找你。” 敲门声打破许穗的出神,她应声,合上书跟着下了楼。 她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那边就传来一个熟悉又急躁的声音。 “穗穗!我听你师娘说你去西南了,你是去看你爸妈去的? 是堂叔许远山。 她连忙把听筒放在耳朵上贴了贴,“叔,我是来找顾时宴的,是我爸妈出事了吗?” 许远山也不拐弯抹角,劈头就问:“你过去是随军?还是离婚?” 许穗咬了咬嘴唇,才迟疑着开口:“离婚......” 听筒那边足足安静了半分钟,许远山惊诧的声音才传过来。 “离婚?你是不是疯了呀!你爸妈还在乡下,你的户口在顾家,你要是离了婚,你可怎么办?” 许穗顿了顿,叔叔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在往她心窝子里戳。 但想到顾时宴的态度,她还是不要再耽误他了。 “叔,我没事,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找我吗?”她连忙转移话题。 “你是一点不懂事啊,你要知道你一旦离了婚,你爸妈的事儿可就一点希望都没了,你难道真就忍心看着你爸妈一直待在乡下农场啊?”许远山气得低低吼着。 许穗握着听筒,没说话,心里一下下泛着疼。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许远山听她不吭声,喘了两口粗气:“穗穗,你听叔一句劝。你要离婚可以,等家里的事办完了,你想怎么离叔都不拦你。现在不行,现在真不行。” 许穗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您还有别的事吗?” 许远山那边也叹了口气:“穗穗,不是叔想逼你,实在是我前天接到农场电话,说平反材料又被打回来了。” “然后你爸气急攻心想去找政府,然后一脚踩空摔断了腿,你妈情况也不好。” 许穗的心猛地提了一下,“那现在怎么样了?” 许远山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具体的那边也不清楚,昨天我去找顾家了,但他们说你的事儿他们不管,我其实只是想让他们帮忙说句话让你爸妈先回来,那边缺医少药,我就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许穗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眶瞬间一阵酸涩。 “穗穗,你和顾时宴真没有挽回的可能性了?要不你低个头道个歉?你好好哄哄他,说不准能让你爸妈回来,哪怕不能平反,至少人先回来。” 许远山还是不肯放弃,压低声音劝着。 许穗抿紧了嘴唇,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一点血腥味慢慢渗出来。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整个世界都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如果真的要跟顾时宴求情,服软,那他指不定怎么看不起自己呢。 还会觉得自己的离婚又是欲擒故纵。 可爸妈该怎么办。 她看着窗外,眼前却全模糊了。 “穗穗,实在不行,你就去就看看你爸妈吧,也算是,唉......” 许远山报出了那边的地址,许穗拿着笔和本子记下,然后挂了电话。 紧接着快步上前,把本子上的地址递给大姐看。 “姐,你知道这个地址在哪里吗?” 大姐眯着眼睛看了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个地方有点偏远,一天只有一趟车,而且最近下雨了,不一定还有呢。” “我爸妈在那边,我想去看看。”许穗的声线带着颤抖,眼眶红红的。 大姐被她那双眼睛看得一愣,嘴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好缓了缓,“那你等等,我去帮你问问老刘,他有辆拖拉机,看能不能送你一趟。” 许穗激动的点头,松开她的手,转身就往楼上跑,把银针一系列的医疗物品全放进挎包里,再把雨衣穿好。 临出门前,她还带上了地图,才匆匆下楼。 门外,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密集地砸落下来。 许穗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紧接着就听到大姐走上前来,“穗穗,老刘说雨太大,山路上有滑坡,他去不了。” 许穗连忙站起来,“还能问问别人吗?” 大姐摇了摇头,许穗紧紧捏着拳头,呆呆的望着屋外。 “穗穗,你先歇着,别着急。” 大姐本想好好劝劝她,有人进来住房,她只好先忙着这边的事儿。 等再一回头,许穗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以为上楼去了,就没多想,想着一会儿再去问问。 市政府三楼小会议室,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了。参会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老赵跟着人群出来,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看见陆峥站在他身侧,一时间有些意外。 “陆参谋啊,上次你提交的那个报告,差不多可以签字了,我还准备问问顾连长呢。” 陆峥看着顾时宴下楼的背影,才轻声道:“过几天吧,到时候双方一起说。” “那也行,那陆参谋你是什么事儿啊?”老赵点点头轻声问。 “我有份材料,麻烦你帮我存档一下。” 陆峥从文件夹里抽出表格递过去,抬头写着“婚姻状态变更申请”。 老赵扫了一眼后下意识抬头,“陆参谋这是准备结婚了?喜事儿啊。” “我先在你这里存着,组织上可以先考核她,到时候能尽快领证。”陆峥笑了笑,眉眼中满是甜蜜。 办公室里有争吵声传来,老赵没放在心上,翻开报告看了一眼。 见到女方名字叫许穗,不由得想到顾时宴的离婚申请的女方名字,也叫许穗。 他摸了摸脑袋,正想开口打趣一下,就看到陆峥推门进了办公室。 他侧耳听了一下,隐约听到几个词,下放农场,山体滑坡,人可能要不行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就看到陆峥黑着脸从办公室出来,眼眸沉沉。 像是压抑着怒火,整个人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老赵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表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的念头。 这两份报告的女方,该不会真的是同一个人吧? ? ?谢谢宝宝们 第55章 我要见他一面 政府大楼门廊底下,顾时宴靠在柱子上,单手插兜。 另一只手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雨还一直在下,他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周宁还没回来。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时宴侧头看过去,就看到陆峥从楼梯口拐出来,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 下颚线紧绷,眸色沉沉,像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儿。 见他走近,顾时宴丢了手中的烟,上前一步想问问他。 可陆峥已经三两步下了台阶,一头扎进了雨幕里,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的砸在他身上。 小李赶紧跟上去拉开车门,吉普车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顾时宴看他这么着急,回忆了一下今天的会议内容,也没有这么着急的任务啊。 难道是有什么突发事件? 他正想着,身后又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 顾时宴回头,看到来人是老赵,手里捏着一张表格,也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老赵气喘吁吁追到门口,左右一看,已经没有陆峥的身影了。 他转头看向顾时宴,“顾连,你看到陆参谋出去没?” “看到了,一分钟前就开车走了,怎么了?有什么要紧事的话我可以帮你带过去。” 顾时宴回应着。 “他给我拿的表格没盖章,哎呀,急死我了。” 老赵急的直拍大腿,没想到就这么会儿功夫,人就已经没影了。 顾时宴嘴角往上挑了挑,“怎么了老赵,火烧眉毛了?” 老赵把手里的表格抖了抖,“也不是火烧眉毛,主要是这个结婚申请,该填的都填了,就差一个章了,看来回头还得给他送去。” 顾时宴挑了挑眉,刚才的漫不经心收了收:“陆峥真要结婚了?” “可不是嘛,申请都交了,看来是好事将近了吧,指不定啥时候就能看见嫂子了。”老赵把表格收了起来,自顾自地说着。 顾时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雨幕深处停留了一瞬。 看来陆峥这次是玩真的了,不声不响的就把结婚申请递了。 连他都没透露过一个字。 不过这样也好,陆峥结了婚,有些事儿就该翻篇了。 那许穗肯定不会再对他抱有指望,那他们之间也能重新开始。 也许他和许穗之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陆参谋要结婚了?那全军区的女孩子都得心碎了。” 小王听着,忍不住出声打趣道。 老赵哈哈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宣扬出去哈,我先回办公室了,你们聊。” 顾时宴回过头,对他点了点头,抬腕看了看时间,有些不耐烦了。 “时宴!” 周宁此时拎着包从雨中回来了,走到他面前,“等急了吧?对不起啊,遇见个朋友,多聊了两句。” “没事,走吧上车。”顾时宴把烟塞回口袋里,拉开车门。 两人坐上车,周宁有意无意地往他身边挪了挪,脸上挂着笑。 “时宴,我今天去百货大楼,给你买了个东西。” 顾时宴回过神偏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绒面,上面印着一行字母。 “这是什么?” 小王开着军车缓缓驶出军区大楼,轮胎碾过石子让车里的两人颠了一下,两人几乎是胳膊贴着胳膊。 周宁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手表,黑色的皮质表带,银白色的表盘,简洁又精致。 她把表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雀跃。 “好看吗,我挑了好久呢,你手上那块都戴了很多年了吧,表带都磨白了,该换一块儿了。” “我这块挺好的,不用换。”顾时宴漫不经心地回应。 这块表是五年前许穗送他的生日礼物,虽然这些年表带磨损,走针也时不时不准。 但他从没想到要换。 周宁却不依不饶,伸手去够他的手腕,捏住旧表带的搭扣。 顾时宴反应过来的时候,旧表已经落在周宁的掌心了。 “周宁!”顾时宴皱眉,伸手准备去拿旧表。 但周宁一抛扔进角落里,拿起新表利索地套上他的手腕。 拉着表带的尾端轻轻一拽,皮质表带勒进他的手腕,箍得他皱了皱眉。 “周宁,你是不是有点太胡闹了?” 周宁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 她把搭扣压死,让表带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的腕骨上,垂下眼帘。 声音又轻又软,像在撒娇,“是不是勒得有点疼啊?哼哼,疼就对了,我就是要紧紧地绑着你。” “还是说,你不高兴我绑着你吗?” 顾时宴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眸,恍惚间想起那年许穗盯着他的模样。 他把右手抽回来,语气淡淡,“别闹了。” 周宁看他没摘下那块手表,脸上的笑容都抑制不住了,侧过身子,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 “我困了,睡会儿,到了喊我。” 顾时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应声,“好。” 周宁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窗外的雨声绵密而温柔。 吉普车冲到招待所的门口,车还没停稳,陆峥长腿一迈就下了车。 雨还在下,他的头发和肩膀很快就打湿了。 招待所的大门敞开着,大姐焦急地来回踱步。 陆峥一步迈进门内,劈头就问,“许穗在楼上吗?” 大姐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说,“小许刚刚接了个京市来的电话,然后给我看了个霞溪村的地址,我说这个地方下着雨没人去,但是她转头就走了。” “我以为她是休息去了,结果没想到是出门了,我估计是一个人进山去了。” 陆峥的心脏一紧,这么大的雨,她一个人去了霞溪村。 他刚刚在办公室里听到许父的遭遇后,本想赶紧找到许穗商量一下,结果还是来晚一步。 他转身又步入大雨中。 山路上,雨幕如织。 许穗拿着棍子一步一挪艰难地往上爬。 雨水扑面,顺着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路的坡度越来越陡,脚下的泥浆也越来越深,一脚下去能磨到脚踝。 她紧咬着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不能让爸妈回城,至少得去见上一面。 第56章 她失踪了 天色慢慢沉下来,厚重的乌云黑沉沉的往下压着。 许穗和猎户道谢之后,又转身步入雨幕中。 雨势比之前大了几分,被山风裹着,打在脸上生疼。 她刚刚和猎户打听了一下,还得需要往前两公里,再沿着山路往前五里地,就能看到一颗大槐树。 那颗大槐树就是霞溪村的地界。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站在山脚,抬眸看着蜿蜒的山路。 路是走对了,但是她的小腿肚子已经在打颤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开始走上崎岖蜿蜒的山路。 泥泞的山路让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走一步甚至倒退三步。 她只能艰难的抓着手边的草木,然后费力的站上平稳的石头。 但上去的同时,石头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抽脚,但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心。 她慌乱的想抓住手边的东西稳住身形,但却只抓住了茅草,叶子边缘的锯齿在他虎口上拉出一道口子。 然后整个人向后仰,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她瞬间像个被卷入洪流里的破布娃娃,不受控制地往下滚,形成一个小黑点。 军区大院。 陆峥站在操场上,旁边军用卡车车灯大开,刺眼的白光穿透雨幕。 一队列的战士们,身穿雨衣站在下方,眼神坚定。 陆峥拿着批示的文件,高声喊着:“这几天接连下大暴雨,导致人民财产受到危险,救援刻不容缓!” 随着他一声令下,大家纷纷坐进上车。 陆峥最后走上副驾驶座,然后三辆卡车陆陆续续四处军区大门。 车辆刚走不久,顾时宴的车开进来停在大院停车位,周宁还躺在她肩膀上睡着。 他清了清嗓子,周宁像是被惊醒了,睁开眼眸茫然的环顾四周。 “到了?” “嗯。” 顾时宴推开车门,看到操场上还没完全散去的人影和一排空空如也的卡车停车位,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么晚了,集合这么多人干什么? 他正打算走过去问问值班的士兵,周宁已经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时宴,你送我回宿舍吧,我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东西。” 顾时宴顿了顿脚步,从后座里拎出商品袋子,“走吧。” 周宁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往宿舍楼走。 宿舍楼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雨丝在灯光下飞舞。 身后传来女兵聊天声,周宁上前两步和顾时宴并排往前走。 忽然身体一歪,不偏不倚地倒进了他的怀里,额头撞在他的胸口上,手搭上了他的小臂。 顾时宴下意识抬手挽着她的手臂,“怎么了?” 那几个路过的女兵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交换了一下眼神,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嘻嘻哈哈地跑进了楼道里。 等到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了楼梯间里,周宁才抬起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羞涩。 “刚刚脚有点疼。” 顾时宴点了点下巴,语气淡淡的:“没事,那你上去吧,我就不上去了。” 周宁接过他递过来的纸袋,抱在怀里。 声音软软的:“今天谢谢你,路上开车小心。” 顾时宴点了下头,转身往吉普车的方向走。 周宁推开宿舍门,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像炸了锅似的。 庄小萌一把搂住周宁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甜蜜哦!还抱上了!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周宁嗔了庄小萌一眼,从纸袋里掏出一包桃酥,“我买了零食,大家一起吃。” “哎呀,这就是堵嘴费了?那我们要吃喜糖!” “对呀对呀,什么时候请正式的?” “哎呀,吃东西还堵不上你们嘴。”周宁娇滴滴的开口。 庄小萌上前一步抓着他的手腕,“诶,你换手表啦,这看着怎么和顾连长的一样啊?” “别胡说。手表就那几个牌子,戴着像有什么稀奇的。” “不对,你俩这是同款的男女款,情侣的是不是?” “不跟你们说了,我洗漱去了。” 几个女兵听见这句话,全都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嬉笑打闹声隐约不断。 值班室里灯光明亮,值班员小陈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顾时宴推门进去,问道:“今晚是有什么紧急事件吗?怎么车都走了?” 小陈起身回答:“报告连长,陆参谋带了两车人赶去青山镇方向了,那边暴雨导致山体滑坡,有个进山的女同志失去联系了。” 顾时宴眉心拧起来:“陆参谋带队?怎么会是他去?” “陆参谋主动要去的,我也不敢多问。”小陈想了想开口。 顾时宴没在多问,转身要走, 值班室的电话急促的响了起来。 小陈接起听了两句,连忙喊住顾时宴:“连长,找您的。” 顾时宴接过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顾母急切的声音:“时宴,你和许穗到底怎么样了?她怀上了没有?” 顾时宴语气不自觉地硬了几分:“妈,你别乱说话。” 电话那头的顾母一听这话,竟长出了一口气,连声说:“没怀上?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 顾时宴越发疑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母正欲开口,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争抢的动静,紧接着顾父低沉的声音灌进耳朵。 “时宴,你听着,想办法让许穗赶紧回来,千万不能让她去见她父母!” 顾时宴下意识握紧话筒:“爸,到底怎么了?” 顾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她父亲那边情况很不乐观,你让她别再去霞溪村,马上回京市这边来。” 顾时宴皱紧了眉:“爸,咱们家难道还护不住她一个吗?” “你闭嘴!”顾母的声音尖锐地从背景里插进来,“你不能再有这种想法!” 顾时宴胸口一阵窒闷,沉声道:“妈,我让她尽快回来就行了,你别说这些。” 顾母气得直骂他糊涂,顾父喝止了她,语气反而冷静得可怕:“时宴,你想好了没有?” 顾时宴一时语塞,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自己略显紊乱的呼吸。 顾父的声音缓了些,却更沉重了:“你好好想清楚,也好好跟她谈一谈。” 电话挂断。顾时宴握着话筒站在原地,窗外暴雨如鞭。 他本来刚刚还想着去找许穗,但现在他双腿沉的像灌铅。 父亲的那句话,让他升不起一点点去找她的欲望。 ? ?谢谢宝宝们 第57章 你们认识我爸爸? 许穗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睁眼是木房梁,耳边是篝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她揉着头坐起来,抬眼看去。 屋中央是个火塘,黑漆漆的陶罐在火上咕噜噜的冒着热气。 正迷惑时,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探头进来。 看到许穗坐起来后,瞪大了眼睛,朝外面大喊。 “阿妈!那个姐姐醒了!” “好,来了!” 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绑着蓝布头巾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 “同志,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她看到许穗半坐着,快步上前把姜汤放在桌上,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没事了,谢谢大娘。”许穗张口说话,喉咙干干涩涩的,声音有点哑。 “来,把这个姜汤喝了。” 大娘连忙把姜汤递过去,许穗伸手接过,暖暖的,还冒着热气。 她道了谢,一口口喝下。 “你也真是命大,从山上滚下来正好落在我家存储粮食的窝棚上,不然你这条小命可真是交代了。” 大娘感慨地说着,眼里带着些后怕。 许穗喝完姜汤,连连道谢,“大娘,多亏了你们救我,真的太谢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不过同志,你这一个小姑娘只身一人的往山上爬什么啊?”大娘接过碗,心疼地问她。 许穗咬了咬嘴唇,轻声:“大娘,这里是霞溪村吗?” “是啊,这就是霞溪村的后山,山下就是村落,不过现在路被冲垮了,咱们下不去。”大娘轻声解释。 “路被冲垮了?那还有别的途径过去吗?我爸妈在山下,我想去看看。”许穗着急地抓住她的衣袖,紧张地开口。 “上下山只有那一条路,不过你爸妈在村里?你是本村人?我怎么没见过你。”大娘满眼警惕。 “我不是本村人,我爸爸是下乡改造的许远庆。”许穗说得小心翼翼。 毕竟不知道大娘他们对父母是什么态度。 “你就是许大哥的女儿啊,真巧,我们都认识的!”大娘兴奋地开口。 许穗意外地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 “你爸爸是个文化人,我们最尊敬文化人了,你妈妈也是个好人,我们村子都受过恩惠的,就是,唉,” 大娘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涉及上面,她不好再说了。 “那大娘,我爸妈现在在哪,人怎么样了?”许穗连忙追问。 “你爸爸去政府的路上遇到泥石流,埋进泥巴里,你妈妈急火攻心在住院呢。” 她边说看到许穗的脸色,又连忙摆摆手,“不过你放心,没事儿啊,现在都在医院呢。” 许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听着窗外嘈杂的雨声,拉着大娘的手询问,“我能出去看看么?” “好啊。”大娘扶着她,一步步到了门口。 许穗抬眸四看,山底下的村落在雨雾里,周边还有两座相似的茅草屋,看来是三户人家住在上面。 “等雨停了,张罗大家把落石挪开,咱们就能下去了。”大娘见她一直盯着,就出声安慰。 许穗点点头,正准备回去歇着,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 “大娘,有人生病了?” “是啊,旁边的林家大哥的小子,林小天昨晚上就不舒服了,今天也不知道咋样了。” “能带我去看看么?”许穗犹豫着开口。 “行啊。”大娘点点头。 隔壁房的房门虚掩着,还没推开,许穗就闻到了一股混杂着草药和酸腐气息的味道。 门推开,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用破布遮着,雨声从屋顶的瓦缝里渗进来,滴滴答答地砸在接水的瓦盆里。 床上躺着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脸颊烧得通红,他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硬的薄被,整个人缩在里面,不住地打着寒颤。 中年男人在火边熬着药,中年女人在床边,用毛巾擦拭着林小天脸上的汗珠。 二人看到许穗进来,都愣了一下。 “吴妹子,这位女同志是?”林叔站起来,有些疑惑。 “哦哦,这是我昨天救的那个姑娘,她居然是徐远庆大哥的女儿,你们说巧不巧!”吴大娘惊喜出声。 林叔林婶对视一眼,都从眼里看到了震惊。 “小许,许大哥不是说你在京市顾家吗?怎么到这儿来了?”林叔连忙出声。 许穗一进门没看几人的表情,只是上前几步,着眼打量着林小天的情况。 他的呼吸急促而浅,额头上敷着一条湿布巾,脸色发白,嘴唇有点泛紫。 她又伸手摸他的脉搏,脉搏又快又浮,让她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 她连忙掀开被子,看到他腋下和腹部隐约可见的红点,又掰开眼皮看了看,眼白发黄,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症状,像是疟疾。 她连忙抬头追问,“林婶,状况维持几天了?” “今天第三天,开始以为是着凉,我们本来想带他去诊所,结果路被冲垮了,我们也没辙了。”林婶哭着抹眼泪。 许穗犹豫了片刻,回眸看向吴大娘,“大娘,你救我的时候有看到我的背包吗?麻烦你帮我拿过来。” 大娘点点头,连忙出去拿背包。 林叔见她这样,上前一步询问:“小许,你是知道这个病症?” “像疟疾。”许穗一五一十地说。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脸色顿时惨白。 疟疾,可是传染性强又容易死的病症。 林婶连忙追问:“小许,你会不会是看错了?你学过医?” “叔婶,你们别紧张,我这次来带了药的,所以应该能行。” 她回头看到二人还很紧张,又劝着:“真没事,现在已经有可以克制的药了,你们放心。” 林婶低低的哭着,整个人都怕得发抖,林叔坚强地道谢。 “那就多谢你了,我的儿子就拜托你了。” 窗外天色越来越沉,屋里仅有的光亮来自桌上那盏煤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撩得一跳一跳的。 她的思绪也跟着那火苗一跳一跳的。 林家两口子都有点紧张,束手无策,不敢多说一句话。 第58章 孩子不对劲 雨势稍缓了些,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青山镇街道上的积水漫过了脚踝,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枯枝和垃圾,被车灯一照,泛着惨白的光。 陆峥从卡车上跳下来,雨衣的下摆甩出一串水珠。 他大步走向镇口的临时指挥点,脚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截裤腿。 指挥点是一间被水泡了一半的杂货铺,铺子里的货架已经被挪到了高处,几个镇干部正围着一张桌子,借着应急灯的灯光研究地图。 “你们终于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抬头看见陆峥,脸上的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急切, “这边的排水渠全堵了,水排不出去,再这么下去半个镇子都得泡在水里!” 陆峥扫了一眼墙上的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个位置,语速很快:“这几个地方,我们的战士都到位了。现在跟我讲讲周边各村的情况,尤其是还没转移的。” 中年干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忙汇报。 “周边几个村子地势高,转移得比较及时,人员和重要物资基本都撤出来了。” “就是霞溪村有点麻烦。通往村子的那座桥下午被冲垮了,现在那边完全断电,通讯也断了,根本联系不上。” 陆峥的眼神动了一下,抬眸看向干部:“那些下放改造的呢?都出来了没?尤其是许远庆。”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潭里,几个干部同时愣了一下,连忙回应。 “许远庆在两天前遭遇泥石流,挖出来之后就在诊所,再加上那边现在断电,我估计情况不太好。” “你出来给我指一下路。”陆峥吩咐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中年干部追了两步,脸上堆着为难的笑,压着嗓子说。 “同志,我知道您是奉命救援,但许家的事情,比较特殊。您可能不太了解情况,他那个案子……” “什么案子?”陆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中年干部咽了口唾沫,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许远庆的问题到现在也没个定论,上面态度一直很模糊,这种事情谁沾上谁倒霉。” “您是好心来救援的,我的意思是……先救其他人,许远庆那边,等最后看看情况再说,也免得您自己受牵连。” 指挥点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应急灯电流发出的嗡嗡声。 陆峥转过了身,目光沉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我就是为了许家来的,事儿大不大我都无所谓。” 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中年人张了张嘴,又被陆峥的目光堵了回去。 几个站在旁边的干部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下来,许家的事在青山镇这一带不是什么秘密。 几乎人人都是避之不及,但他们家上面还是有人在特意关照,所以也没有给他们派过特别重的活儿。 现在看来,也许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上面那只关照的手派来的人? 刚刚听叫他陆参谋? 难道是京区首长的陆? 陆峥没有给这些干部更多反应的时间。他已经走到桌前, “你们再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个姑娘。” 他从上衣口袋取出许穗的照片,她扎着麻花辫,穿着舞服,对镜头笑得明媚。 照片在所有人手上传递之后,都摇了摇头。 “没见过这个姑娘。” 陆峥塞回口袋里,“你们见到她的话,就第一时间通知我,半个小时后,找个指路向导,和我一起去霞溪村。” 他说完,转身迈入雨中,背影显得有些急促。 山腰上,雨声渐渐缓了下来。 吴大娘这时把背包拎了进来,外面裹满了泥沙,但由于材质不错,没有被树枝石头划破。 许穗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 里面有纱布和碘酒,还有一些退烧消炎的药,都完好无损。 里面还有治疗疟疾的口服药阿莫地喹。 可惜没带青蒿素,不然推剂比口服药的效果强多了。 林叔走在前面,眼圈红着,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定了下来。 “姑娘,你放心用药。我们两口子在这里给你一句话,只要你是尽心了,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们都不会怨你。” 许穗点了点头,把纸包拆开,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 喂药的时候,少年的牙关咬得死紧,林叔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的嘴撬开一条缝。 药片塞进去,再灌了半碗温水。 少年呛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林婶赶紧拿袖子去擦。 药是喂下去了,现在就是等结果了。 许穗搬了条长凳坐在门口,山风带着凉意灌进来,让她感到有些冷。 林叔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抬头看她。 “你刚刚说你是许大哥的女儿?” 许穗偏头看他,点了点头。 “你爸那个人啊,那年他刚被下放到这儿的时候,头一个月他差点没撑住。” “毕竟那时候他和你妈住的是牛棚,吃的粗粮糠米,你妈妈身子骨不好,常年生病。” “不过幸好上头有人关照着,有他找了个放牛羊的活干着,不用干重活了后身体也好多了。” 林叔抽了口烟,慢条斯理地讲着。 许穗的心揪了一下,两只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后来政策松动了点,再加上有人帮忙,你爸开始在村里义务教孩子们认字,村里人感念他,时不时接济一点,日子总算凑合着能过。” “可他心里一直憋着一件事,一趟一趟往镇上跑,可每次都石沉大海一样,连个回音都没有。” “今年春天他又去了一趟,回来以后就病了一场。我们都劝他,别折腾了,身子要紧。可你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叔叹着气,声音也带着点颤抖,像是感叹老友遭遇。 “小许啊,我和你说这些是希望你看完你爸妈就走,毕竟当初你能没被牵连进来,那说明你爸爸给你找了好退路,现在也没必要来。” 山风吹过来,许穗的睫毛颤了颤。 “可我想和他们在一起。” “那顾家同意你来?” 许穗沉默着没吭声,林叔看她这样就明白了。 旱烟徐徐烧着,传来他一声长叹。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林婶变了调的叫声。 “老林!姑娘!快来!孩子不对劲!” 许穗霍地站起身,转身冲进了屋里。长凳被她掀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第59章 菩萨保佑 值班室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在头顶。 顾时宴坐在桌前翻看值班记录,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停过,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 电话铃混在雨声里响了起来。 他放下笔,伸手捞起听筒。 那头的声音很急,混着电流的杂音,断断续续地灌进他耳朵里。 是医院打来的电话,说霞溪村有村民确诊了一例疟疾,急需药品和医疗团队过去支援。 顾时宴听完,挂了电话,在值班记录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抓起桌上的军帽,推门走进了雨里。 军区办公楼里还亮着灯。他抬手敲了敲半敞着的门,里面应了一声。 推门进去,大领导正皱着眉盯着一张青山镇周边的地形图,指间夹着半截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都没发觉。 顾时宴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随即简洁地汇报了电话内容。 大领导回过神,没多说,在批条上签了字,又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药品调拨清单,一并递过来。 “条子我批了,医院那边是老宋过去。这次,你准备去吗?” 顾时宴握着批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沉默着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去,组织上也不强求。”大领导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搭在腹前,语气平静,“毕竟霞溪村有许远庆在,你们关系特殊,避嫌也是应该的。” 顾时宴依旧没开口,眉头却拧得紧紧的。 大领导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我重新安排人带队。” 拨号盘转动的机械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顾时宴站在原地,胸口有一股气在往上顶。 他知道大领导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可陆峥为了晋升,义无反顾地去了。 这份功劳,不能让他一个人占了。 他伸手按住了电话。 大领导抬眼看他。 顾时宴的眼睛明明亮亮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冠冕堂皇。 “领导,虽然许家是下来改造的,但他也是人民。我是人民子弟兵,在我眼里,他和其他人没分别。” “想好了?” “想好了。” 大领导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我没看错你。带队注意安全。” 顾时宴点头应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卡车已经就位。 他迅速穿好雨衣,正站在车旁清点人员和物资,周宁的声音就从身后急急地追了过来。 “时宴!” 他回过头,周宁一路小跑过来,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神里满是焦急。 “你准备干什么去?” “出任务。”顾时宴清点着人数,语气漫不经心。 周宁快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我刚刚去了一趟招待所,许穗不在那里,房间空着,床铺也没动过。她不知道去哪儿了,是不是回京市了?” 顾时宴没搭话,在名单上签了字,又走到另一辆车旁验收药品清单。 周宁追了两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压着压不住的急:“时宴,许远庆出事了,许穗是不是就跑路了?” 顾时宴偏过头,微微皱眉:“哪里来的消息?” “政治部传出来的,”周宁的语速很快,声音有点抖,“我悄悄听见的。具体没听全,但肯定是真的。他们家的事现在就是个坑,谁踩谁陷,你别去。” “你知道就好,别到处乱传,影响不好。”顾时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周宁看他反应这么平淡,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 “你早就知道了?” 顾时宴没有否认。 周宁的眼睛瞪大了些,胸口起伏了一下:“你现在去青山镇,是不是因为许穗去找许远庆去了?现在是为了找她?” 顾时宴验收完最后一项清单,确定人员和药品都无误,才正眼看她。 “周宁,我是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你别公私不分。” “时宴,是不是许穗和你说什么了?这些年你有多努力,我是亲眼看着的。你要为了她,放弃这么多年的努力吗?” “你想多了。” 顾时宴绕过她,大步走向停在雨里的卡车。 周宁站在原地,看着卡车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军区大门的拐角处。 雨丝打在她脸上,她紧紧扣着掌心。 许穗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都这样了,还要想着把人拉下水。 她眼神里布满仇恨的幽怨。 后山。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稳立住了。 许穗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上半身趴在床沿,额头枕在手臂上。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少年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胡话。 许穗猛地惊醒,连忙掀开被子检查,皮疹没有扩大,眼白的黄染也没有加深。 她松了口气,回头去看吓得脸都白了的林婶,轻声说:“没事了,在退烧,病情在好转。” 林婶愣了足有两秒,然后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天亮的时候,林小天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开口第一句话是喊饿。 林婶高兴得直掉眼泪,转身就往厨房去熬粥,林叔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山风从门外灌进来,许穗裹了裹衣服,转身走出房门。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她站在崖边往下望,那座断桥像一根被掰断的筷子,歪歪斜斜地搭在河两岸。 浑浊的河水撞着断裂的桥板,激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她悠悠叹了口气。雨是停了,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没时间思虑太多,她转身回到屋里,蹲在墙角那堆晾着的草药前翻拣起来。 疟疾是传染性的,且有潜伏期,这屋里的其他人也跟着待了这么久,得熬点草药做个预防。 林婶把粥端去给林小天,厨房空了出来。许穗找了口锅,蹲在空地上开始熬药。 药不全,她知道药效会打折扣。但聊胜于无。 火苗舔着锅底,慢慢旺起来,照得她满脸通红。 她盯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头翻涌的却是别的事。 也不知道爸爸的身体怎么样了。妈妈性子温柔,这些日子肯定也受了不少苦。 眼眶一酸,她抬手揉了揉,又往锅底添了根柴。 第60章 怎么来迟一步 雨在后半夜停了,但山路上的积水还没退。 浑浊的水流顺着山势往下冲刷,把本来就坑坑洼洼的土路冲得沟壑纵横,碎石和断枝铺了一地。 陆峥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通往霞溪村的山路被滑坡的土方拦腰截断,泥石混着连根拔起的灌木,堆成了一道两人多高的土坝。 断裂的电线杆斜插在泥浆里,电线耷拉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陆峥站在土坝前,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喊了一声:“工具全拿下来,分两组,一组清障,一组找有没有能绕过去的路。” 战士们应声而动,二十几号人轮番上阵,汗水混着泥水从额头往下淌。 铁锹砸在石块上溅起火星,撬棍卡进石缝里,三四个人一起压上去,撬得整根木杠都弯了,堵路的巨石才缓缓松动了一下。 一个多小时后,路通了。 陆峥留下几个人善后,带着其他人继续往里走。 村口,几个村干部早早就等在那里,看见身穿军装的战士们从山路上下来,领头的那个老支书往前迎了两步,伸出两只手,一把握住了陆峥的手。 “同志,你们可算来了。桥断了,路堵了,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别担心,会尽快恢复的。”陆峥轻声回应,环顾四周询问,“许远庆在哪儿?” 老支书愣了一下,连忙说:“在家呢,在家。” 陆峥点头,转过身把排长叫到跟前,语速极快地交代:“带人排查全村,看看还有没有没转移的人,一个都不能漏。另外通讯尽快恢复,跟镇上取得联系。” 排长领命走了。 陆峥对老支书点了一下头:“带路。” 老支书连忙又在前面,陆峥满身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房间走。 二人停在东头的一间茅草房里,门口的台阶上垫着几块破木板。 陆峥弯腰掀开门帘,地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盆在接雨水,滴滴答答的。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只蜡烛燃着,借着光亮能看到床上躺着人。 床边坐着个中年妇女,头发白了大半,身形憔悴。 “苗姨?”陆峥站在门口,试探性喊了一声。 苗千禾的手停住了,这是她好久没听到过的称呼。 她诧异的回头,目光落在脏兮兮的陆铮身上,疑惑着眯了眯眼睛。 “你是,陆家小子?” “是,我是陆峥。”陆峥往前走了两步。 目光落在骨瘦如柴、疲倦不堪的二人身上,低低叹了口气。 “我来晚了,苗姨。” “没有没有,你别喊我苗姨,我这身份怎么担得起你喊我姨。”苗千禾有些慌乱,连忙摆手。 陆峥抬手握住她的手,“苗姨,你别这么说,你和许叔都是很好的人,眼下只是暂时的。” 苗千禾听到这话,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她转头看着床上的许远庆,喃喃开口。 “远庆听到你这话,他肯定会高兴的,但这些话你别和别人说,不然把你连累了。” 陆峥还要说话,被她连连打断。 “小陆,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苗姨,穗穗有来过吗?”陆峥连忙问出来意。 “穗穗?她不是在京市吗?怎么会到这里来?是出了什么事了?顾家嫌弃她了?”苗千禾连忙抓着他的手询问。 接连的问句让陆峥顿了顿。 他本来以为许穗肯定急着来看爸妈了。 但没想到她没到,那她能到哪里去? 这一路上都没看到她的身影,一股焦躁感从胸口往上顶,但他没有对苗千禾表现出来。 他轻声安慰,“苗姨,我就是问问,穗穗没事,你别紧张。” “真没事?”苗千禾着急询问。 “没事。” 就算是有事,我也会力保她没事,陆峥坚定地想着。 苗千禾有些紧张,正要出声追问,就看到大夫走了进来。 陆峥趁二人说话时就先走了,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拿出照片给老支书看。 “见过这姑娘没有?” 老支书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阵,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这两天村里乱得很,但要是有外人来,肯定会有人注意到的。我没见过这个姑娘。” “挨家挨户问,一个都不能漏,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老支书看他脸色不对,连忙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问。” 陆峥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正准备去问问村里的情况,一辆军用卡车就沿着刚清出来的路缓缓驶进村子,车身沾满了泥浆。 缓缓在空地上停稳,顾时宴穿着雨衣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抬眼看到门口眼底乌青的陆峥,愣了愣,停住了脚步。 “三哥,目前情况怎么样?” “霞溪村受灾情况最严重,正在统计伤亡失踪人数,你来干什么的?”陆峥皱眉。 “县里医院发现了一例疟疾病例,是霞溪村的村民,也就代表村里可能还有,所以上级让我带着药品和医疗团队过来。” 顾时宴说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卡车后斗里下来,战士们正在往下搬药箱,箱子外面印着红色的十字标记,码得整整齐齐。 为首的医生老宋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先进了诊所。 “三哥,我不和你聊了,我得进去忙活了。” 陆峥点头,顾时宴端着药箱跟着进了屋,村干部在这时候过来了,身后领着个猎户。 “同志,村里的猎户老刘,他说见过照片上的姑娘。” 陆峥连忙从口袋里取出照片递过去,语速都加快了,“是这个姑娘吗?” 猎户接过照片看了几眼,笃定的点点头,“是这个姑娘,当时她和我问路我就指了一下,但当时我和她说我们顺路,等雨小了跟我走就行,但她一直不肯,我让她和我一起在临时窝棚里避雨,她就跑了。” “然后呢?”陆峥着急询问。 “雨太大了,我没追上去,按理来说她应该已经到村里了。” 猎户想了想,拍了下大腿说:“她不会是走错路去了后山吧?” “后山?那儿的路都被堵死了,而且还有泥石流滑坡,那这姑娘……”村干部后面的话没敢说完,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带我去看看。”陆峥冷静的吩咐。 老支书和猎户走在前面,看他这么着急,心情都有些忐忑。 陆峥招呼了几个人,拎着铁锹就跟了上去。 站在后山脚下时,眼前连接后山的桥梁已经被冲断了,而且山路还被倾落的土方盖住了,得先搭桥再清障才能通行。 半山腰矗立几座茅草屋,还有徐徐烟雾升起。 “上面还有三户人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村支书抽了口旱烟,叹息一声。 陆峥仰头看了一眼被堵死的路,转头吩咐,“安排人来搭桥,挖路。” 战士们应声,开始清障。 铁锹插进泥里的声音此起彼伏,陆峥卷着袖子,眼眶通红。 如果上面再找不到许穗,那他的余生都将会痛恨自己为什么迟来一步。 ? ?谢谢宝宝们 第61章 你怎么来了? 入夜之后,雨又下了起来,密密匝匝砸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冷风从墙缝里挤进来,把屋里那盏煤油灯吹得摇摇欲坠。 火苗东倒西歪,连带着整间堂屋的光都晃得人心神不宁。 许穗坐在长凳上,盯着那一晃一晃的灯焰出神,脑子里空空的。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炸起一阵砸门声。 她心口突突跳了两下,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刚开,一道闪电正好劈过,照亮了门口那张被雨水浇透的脸。 周叔浑身湿漉漉地杵在那儿,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两只眼睛死死地瞪着她,里头燃烧着怒火。 “周叔?怎么了?” 后山她知道的拢共就三户人家,吴大娘和女儿小华,林叔一家,还有周叔一家。 下午大家才来喝过她熬的草药,算是都见过一面。 那时候他们还千恩万谢,嘴里说着感激的话,可这才过了多久,眼前这张脸上只剩下翻腾的怒气,像在看一个仇人。 “你个庸医,害人性命!” 这一句劈头盖脸砸下来,许穗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她皱紧眉,“周叔,怎么了?你慢慢......” “慢慢说?慢慢说什么!”周叔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你灌的那个药!我婆娘喝了之后上吐下泻,现在人都不行了!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故意的?!” 唾沫星子混着雨点溅过来,许穗追问:“周叔,药是我熬的没错,可我也喝了,大家都喝了,没有人出事。周婶会不会是吃坏了别的东西?” “放屁!就是喝了你那碗药!你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害人的?” 这动静太大了,隔壁几间屋子的门陆陆续续被推开。 吴大娘披着件外衣急急走了出来,小华怯生生躲在她身后,眼神里全是惊惶。 林叔和林婶也从另一头赶过来,林婶手里还端着没洗完的碗,水滴答滴答落在泥地里。 吴大娘几步走到许穗身边,毫不犹豫地用身子把她往后一挡,对着周叔提高了声音:“老周,有话好好说!你一个大男人,冲个姑娘家嚷嚷什么?” “好好说?”周叔眼圈通红,“我婆娘都快没命了,你让我好好说?你们喝了她那药是没事,可我婆娘有事!谁知道她是不是在药里动了手脚!” 这话一出,吴大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把许穗往身后又拉了拉:“老周,许姑娘好心好意给大伙儿熬药防病,她自己都喝了的,能动手脚?” “许远庆的闺女,坏分子的种。这些人是被组织都下了死令的,什么手脚干不出来!”周叔气得口不择言,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 许穗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攮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周婶情况不好,你让我过去看看,兴许有办法。” 周叔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戒备,“让你过去?好让你杀人灭口吗?你休想!我告诉你,我婆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跟你没完!” 林叔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厉声呵斥:“老周,你够了!小许什么都不图,一出手就把小天救了回来,现在说她害人,我第一个不信!” “你婆娘病了,你要让小许去看看就好好说,不想让她看就回去守着,在这里堵着门骂人是怎么回事?” 林婶也跟着帮腔:“就是,老周你摸着良心说,许姑娘熬药的时候谁逼你们喝了?是你们自己端着碗过来的。现在出了事就往人家头上扣屎盆子,这叫什么道理?” 周叔被这两口子连番顶回来,脸上的横肉抖了又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爸!你快回去!妈吐血了!” 周家小妹赤着脚冲过来,泥浆溅得满腿都是。 周叔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当胸砸了一锤。 他回头瞪着许穗:“你等着!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说完转身就往自家屋子跑,脚步踉踉跄跄。 林家两口子都怔了怔,随即也急急追了上去。 吴大娘回头一把拉住许穗的手,“小许,你别急,我们先去看看。” 许穗看着三道身影匆匆拐进左边那间屋子,心里像坠了块冷铁。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药方不会错,药也是按剂量熬的,除非有人体质不合,或者真的吃了别的什么, 可眼下,她进不去细看。 周家小妹上前抓住她的衣角,仰着脸看她,“姐姐,你能去看看我妈妈吗?你能把小天哥救醒,我妈妈肯定也能行的。” 许穗蹲下身,伸手擦了擦小女孩脸上的泪:“别哭,姐姐这就去看你妈妈。” 她站起来,牵着小女孩湿漉漉的手,往周家屋子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位先生挎着药箱匆匆赶来了。周家大妹在前面带着路。 周叔看到他时,脸上满是哀求,腰都弯了几分。 等大夫进去后,他看到许穗后,眼神里闪烁着愤怒。 “你还敢来?赶紧滚,这里不需要你!” 许穗张了张嘴,刚要解释。 周叔猛地伸手大力一推,把她整个人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要不是林婶眼疾手快伸手拉了她一把,她就已经摔进了泥水里。 “都是你瞎喂药!要是我婆娘有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你偿命!” 周叔越说越激动,手臂又抬了起来,眼看巴掌就要落下来。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死死攥住了周叔的手腕。 周叔的动作僵在半空,疼得闷哼一声。 许穗疑惑着回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陆峥站在她身侧,浑身上下都是泥巴,作战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沾着血痕的皮肤。 从头到脚都透着狼狈两个字。 她懵了两秒,脑子里一团乱。 陆峥怎么会在这里?还站在了她的前面? 周叔被他别着手臂,疼得龇牙咧嘴,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谁啊,要干什么?松手!” “你对一个女同志大打出手,你想干什么?”陆峥盯着他,每个字都带着极不耐烦的冷。 周叔嘴上丝毫不软:“她害人!她给我婆娘灌药,害得我婆娘吐血!我要拉她去治安所!我让她偿命!” “不可能。”陆峥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她不是那种人。” 周叔愣了一下,然后在陆峥和许穗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愤怒一点点变成了鄙夷。 嘴唇一撇:“我说这娘们儿哪来的底气,原来是有男人撑腰!你们等着,我连你一块儿告!都送去治安所!” 许穗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说我就说我,你扯上他干什么?他连这村子里的人都不是,他大老远跑来救人的,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周叔冷笑着甩开陆峥的手,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你们给我等着。等能下去了,我一定举报你!” “你简直无理取闹!”许穗吼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周叔直接甩手关上门,砰的一声,把所有目光和声音都隔绝在外面。 雨淅淅沥沥地下大了,冷冰冰地浇在身上。 许穗回过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可一抬眸,就对上了陆峥那双炙热到几乎灼人的眼睛。 第62章 有你在地方,就我有 陆峥站在雨里,浑身狼狈得不像话。 脸上全是泥点子,下巴上还有一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眼底布满了血丝,可那双眼睛却异常炽热地盯着她。 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会原地消失一样。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手就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手臂箍在她后背上,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勒进骨头里。 下巴抵着她湿透的发顶,胸腔里的心跳又重又快,咚咚咚地砸在她的耳膜上,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后怕。 许穗被紧紧箍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让她原本就乱成一团的思绪更是搅成了一锅粥。 “你……”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有点含糊不清,“三哥,你怎么了?” “下面的路还没通,你是怎么来的?不会是从后山来的吧?” “是。” 听他说完,许穗惊诧的抬头看他。 “你怎么这么冲动?山体滑坡,路都断了,你一个人摸上来?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陆峥低头看她,目光里的热度几乎能把雨水蒸干。 “看到你,我才安心。” 许穗的手停在半空中,清了清嗓子:“先进屋躲躲雨。”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有些急,像是在逃。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进了屋,许穗让他坐在长凳上。 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地铺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疲惫和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许穗蹲下身去翻背包里的纱布和碘酒,动作利索,头埋得很低,不肯抬起来看他。 陆峥坐在那里看着她,目光一刻也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这一路找她,着实是担惊受怕。 他顺着猎户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许穗走过的方向。当看到整面山坡的滑坡把路埋得严严实实,他的心脏差点当场停跳。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太多画面。 他只能坚信她没出事,死死咬着那个念头不放,沿着山脊往下摸。 直到顺着声音赶过来,看到她站在雨里,被一个疯了一样的男人指着鼻子骂。 那一刻,他的心才从嗓子眼猛地砸回了胸腔里。 然后他看到那个男人抬手打她。 那一瞬间,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 “你在想什么?” 许穗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手里拿着碘酒和纱布,正歪着头看他。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陆峥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她看,看了太久。 “没什么。”他别开目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许穗没追问,拉过他的胳膊开始处理那道擦伤。 “你怎么不等等我?”陆峥低低出声。 许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怕给你带来麻烦。” “面对你,我从来不怕麻烦。” 这句话斩钉截铁,真诚又笃定。 许穗听着这话,手指还缠着纱布,但已经忘了下一步该往哪里绕了。 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鹿被关在了胸腔里,四处乱撞,撞得她呼吸都乱了节奏。 “我看到爸爸了。”陆峥继续出声。 许穗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爸爸?陆首长也来这里了?” 陆峥轻笑一声,“爸爸情况不是很好,腿上的伤感染了,村里的诊所条件有限,没什么好转。” 许穗听到后面,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 她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爸爸,瞳孔猛地一缩, 一把抓住陆峥的手腕,“你是说我爸爸?你见到他了?” 陆峥反手握住她的手,手心干燥而滚烫,把她的手整个儿包裹在掌心里。 “目前情况维持住了,就是后续治疗得去上级医院才行。” “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陆峥看她紧紧搅着手指,指节被自己拧得发红,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像是怕吓着她。 许穗怔怔地坐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不该管我的事的,许家现在这个情况,谁沾上谁倒霉。你救人是职责,但救我……”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许穗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心里头那只小鹿撞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吴大娘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花白的鬓角往下淌。她刚要开口,目光却先落到了屋里的两个人身上。 吴大娘愣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你是小许的对象?” 许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是不是!不是的吴大娘!” “我是来带大家下去的。”陆峥接过话,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路已经快通了,很快大家就都能转移。” 吴大娘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你是解放军同志?” “是。” “那可太好了!”吴大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激动得嗓音都在发颤,“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这下好了,能下山了,能去看当家的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许穗从刚才的窘迫里回过神来,“吴大娘,周婶那边怎么样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大娘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我刚才过去看了,她那个症状,倒有点像小天之前的样子。” 许穗的眉头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脑子里飞速转着。 “当时我们不是一起喝了预防的药吗?难道她没喝?” “应该喝了吧,不然老周朝你发的什么脾气啊?”吴大娘也不高兴,嘴里嘀咕着,“要是没喝还来找你闹,那不是贼喊捉贼吗?” “那我们都好好的啊,这是怎么回事?” 许穗觉得脑子里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她垂下眼睫,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默推算着各种可能性。 难道已经传染上了? 所以她喝预防的那一碗不管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后背上倏地蹿起一层冷汗。 难道这个病症已经传染开了? 那陆峥怎么办? 他是为了自己来的,不能在这里传染上疟疾啊。 ? ?谢谢宝宝们 第63章 你们牵手啦! 她想通其中关节之后,倏地转头盯住了陆峥。 “三哥,你不能待在这里。”她语气发紧,“这里要防疫,一旦封了,就会划成疫区。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陆峥纹丝不动,面容看上去很镇定,只吐出两个字:“没事。” 许穗急了,“什么叫没事?你好好的,为什么要跟我们困在一起?而且这里还有滑坡的风险,你得走啊!” “正因为有滑坡风险,我才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他低头看她,目光沉静。 许穗气得咬了咬下唇,“你怎么不讲道理啊!你本来好好的,就不该待在这里。” “可是路还没通。”陆峥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我只能留在这里陪你。” 许穗看着他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撞来撞去,“陆峥,你就不怕吗?” 陆峥轻轻拨了一下她额前被潮气濡湿的碎发,“比起你来,疟疾没什么可怕的,而且我相信你的医术。” 许穗怔了一下,随即苦笑出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就算把医书倒背如流,也什么都没有啊。” “别着急,”陆峥的嗓音沉稳笃定,“一样一样来。” 许穗张了张嘴,刚想再说点什么,余光瞥见吴大娘已经站到了门口。 吴大娘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小许啊,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歇着。” 许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是的不是的!吴大娘,你别误会!” 吴大娘了然地点点头,“行,那我就不操心了。” 陆峥倒是不慌不忙地颔首。 许穗送吴大娘到门口,雨已经小了不少。 她拉住吴大娘的手,压低声音叮嘱:“大娘,您帮我多看着点周婶,有什么不妥的,随时回来喊我。” 吴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你大娘心里有数。” 目送吴大娘撑着伞走远了,许穗才转身回屋。 一进屋,她的目光就落在屋里那张孤零零的长凳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就睡这个?” 陆峥已经把几条板凳并排放好了,语气寻常:“是啊。” 许穗本想出声制止,可一回头也就一张床,再加上小华也在,确实没有别的地方能休息。 她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匆匆说了句:“算了,我先烧热水去。” 她转身在灶房忙活了好一阵,烧了热水给小华洗了脸和手,才回到房间里开口:“三哥,外面还有热水,你洗洗。” 陆峥的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放轻了声音,像在问什么很要紧的事。 “你这照顾人的本事,是天生的,还是只对我这样?” 许穗的手一僵,耳根又悄悄红了个透。 装作没听见,拉着小华逃也似的进了屋。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帮他把板凳重新归置了一遍,又从柜子里抽出一条薄褥子铺在上面,比光秃秃的木板好了许多。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等陆峥洗漱完回来,站在房门口看到那排被重新铺过的板凳时,脚步顿住了。 褥子铺得平整,边角都掖得妥帖。 他嘴角微微上扬,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他抬眸看向床榻,小华睡在里面,许穗睡在外侧,两个人呼吸刻意保持着均匀,却都带了一点不自然的僵硬。 他上前一步吹灭煤油灯,躺下来,在黑暗里看向她的方向。 隔了片刻,低低道了一句:“晚安。” 许穗在被子里缩了缩,睫毛颤了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发烫的耳根。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滑进了黑暗里。 梦里,她一直在被人疯狂驱逐,怎么跑都甩不掉身后的恶意。 她急得满头大汗,挣扎着从梦中惊醒时,后背全是冷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梦里那种窒息般的绝望还残留在胸腔里,怎么散都散不掉。 她努力平复着情绪,转头看向躺在板凳上的陆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淡淡地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硬朗又安稳的轮廓。 她想起雨里他忽然出现的那一刻。 有人不问缘由地站在她这一边,有人翻山越岭只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全,有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伸出手,稳稳地把她扶住。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这是她从来没在顾时宴那里得到过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挪出来,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心念一动,轻轻地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粗粝得很。 握着他的手,她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了。 “姐姐?” 小华揉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声音还带着困意,软糯糯的:“你怎么了?” 许穗被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想从陆峥手里抽出来,可用力一挣,竟然挣脱不动。 她心里一阵发慌,只能转头压着声音跟小华说:“姐姐没事,快睡吧。” 小华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窝回被子里,又沉沉睡了过去。 许穗伸手摸了摸小姑娘软乎乎的脸颊,替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意识渐渐滑进黑暗里,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慢慢松开了。 就在即将滑落的一瞬间,她的手被陆峥稳稳接住了。 陆峥徐徐睁开眼睛,垂眸看向握住的那只手,手指微微用力,攥紧了她的手掌。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朦朦胧胧的,睫毛安安静静地伏在脸颊上,呼吸轻浅又安稳。 “晚安。”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许穗还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皱着眉,还没完全清醒,本能地想翻身起床。 手臂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温热的触感清晰地烙在皮肤上。 恰好这时陆峥也睁开了眼,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目光从涣散到聚焦,最后落在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她。 许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动了动手,发现他还握着不放,只好抿唇提醒:“可以松手了。” 陆峥垂眸看了他们的手一眼,手指这才慢慢松开,动作里却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磨蹭。 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磁性:“抱歉。” 许穗把手缩回来,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小华揉着惺忪的睡眼,目光在许穗和陆峥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眼睛忽然蹭地亮了。 “你们牵手!我看到了!你们牵手!” 第64章 我背你 许穗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她慌忙一把捂住小华的嘴,弯下腰凑到小姑娘耳边。 气息都急得打了结:“不是,不是那样的。” 小华被她捂着嘴,只剩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外面,眨巴了两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脸上的热度退下去,转头把目光落在陆峥身上,语气里便带了几分不自然的催促,像是多一秒都怕被人撞破什么似的。 “松手吧,赶紧松手。不然一会儿让人看见了,更解释不清楚。” 陆峥把手指慢慢松开,动作不紧不慢,反倒显得她的慌张格外明显。 他抬眸看她,嗓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不答反问:“手怎么牵上的?” 许穗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不知道。” 气氛正焦灼,敲门声又一次急促地响了起来,像是等不及了。 陆峥起身拉开门,门打开的瞬间。 顾时宴就站在门口,脸上沾着泥点子,手里还握着铁锹,整个人透着一股连夜抢修的狼狈和急切。 二人视线对上的瞬间,顾时宴的眼神明显闪过一道疑惑。 他刚要开口,抬眸便看到了正从床边走过来的许穗。 头发微乱,外套还没完全系好,脸颊上带着一抹没褪干净的潮红。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轰然撞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他根本无法接受的结论。 像一把火猛地蹿上来,把他所有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话音还没落地,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陆峥的衣领。 力道大得陆峥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但随即便稳稳站住了,纹丝不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峥,你到底想干什么?!”顾时宴嘴唇气得微微发抖。 许穗听到顾时宴的声音,快步走到门口,看到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 “许穗,你还敢出来?”顾时宴看到她,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我有什么不敢出来的?”许穗被这质问的语气激得无语,抬手指着屋里的板凳和床,声音拔高了半分。 “顾时宴,你能不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小华怯生生地从许穗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委屈和懵懂,软声软气地说了一句:“我也在里面呢。” 顾时宴的目光在屋内环绕一圈。 得出结论,这三个人确实是在同一间屋子里凑合了一夜。 他抓着陆峥衣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那股冲天的怒气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滋滋作响的水汽和说不清的狼狈。 陆峥低头看着那只还揪在自己领口的手,然后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动作不急不躁。 “你现在是在怀疑谁?” 顾时宴的手被他彻底掰开,悬在半空中,攥成拳头,微微发抖。 他盯着眼前两个人,他们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和闪躲,坦荡得反而衬得他自己像一个无事生非的小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 小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踉踉跄跄地冲到陆峥面前,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陆参谋,你可把我吓死了!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差点以为你掉山沟里了!” 陆峥抬手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动作沉稳有力:“我没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屋外的山势和渐渐停歇的雨,语气恢复了军人特有的利落与冷静:“这里不能久留,得尽快把所有人护送下山,集中隔离。” “你通知后面上来的人,所有人必须做好防护。” “是!”小李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参谋长你自己也小心!”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冲去。 顾时宴站在原地,听到集中隔离时,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转头看向许穗,“这里有传染疾病?” 许穗抬起眼看他,目光平平淡淡的,“那你怕不怕?” 顾时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陆峥。 看见陆峥那么镇定地站在那儿,他心里那股不甘便逼着自己也要维持住平静。 他咬了咬后槽牙,把声音压稳:“没什么可怕的。现在得赶紧把人护送下去。”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走向隔壁的屋子,挨家挨户地拍门,像是在用行动证明自己并不比谁差。 “都收拾东西,趁现在雨不大,可以下山了,路通了!” 林叔和林婶最先探出头来,吴大娘搀着昨晚才缓过来的周婶子从屋里出来,周婶子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走路都打晃。 顾时宴连忙上前搭了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婶子,您先走,赶紧下去让医生看看。” 周叔红着眼眶,连声道谢。 他搀着自家婆娘从许穗身边路过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许穗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接了那个眼神。 陆峥仔细检查了半山腰的住处,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隐患,这才快步追上了队伍。 他走到许穗身边时,看到她正低着头跟肩上那个大背包较劲。 背包带子勒得她肩膀往下沉,她咬着下唇正在往上颠,想调整到一个不那么吃力的位置。 他没说话,上前伸手把背包从她肩上提了起来。 许穗肩膀骤然一轻,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句:“谢谢。” 声音传过来,顾时宴皱眉回头看,不想让二人待在一起,快步上前。 他蹲在许穗面前,语气里带着声音的占有欲:“上来。” 许穗站在两个男人之间,一边是蹲在身前不肯起来的顾时宴,一边是身侧无声却让人无法忽视的陆峥。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 她抽了抽手臂,从陆峥掌心里轻轻挣开,然后退了一步,同时和两个人都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我没事。我自己能走。你们去帮别人吧,我不需要。” 说完,她绕过蹲在地上的顾时宴,从陆峥手里拿回自己的背包,重新背到肩上。 她的背影纤瘦而倔强,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脖颈上。 山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就那么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前头,把两个男人都留在了身后。 第65章 你少在这儿引起恐慌 吴大娘等人顺利下了山,许穗跟在队伍末尾,走到河边时停住了脚步。 眼前的断桥还没修好,几根歪斜的木桩孤零零地戳在水里,桥面塌了一大半。 战士们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一个接一个地把村民往对岸推。 许穗没有犹豫,弯腰卷起裤腿,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一脚踩进了水里。 河水冰凉刺骨,激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陆峥在前方朝她伸出手,许穗把手递了过去。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带着她一步一步地淌过湍急的水流。 她低头看着水面,不敢抬头看他,只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扶着她,既不显得过于亲昵,又让她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一行人到了对岸,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拧干裤腿上的水,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众人回头,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刚刚才开阔出来的那条路,再次被滑坡埋了个严严实实。 泥土和碎石混着折断的树枝,把来路堵成了一面墙。 吴大娘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声音都打颤:“老天爷,这是……咱们要是再晚下来一步……” 她说不下去了,转头看向陆峥和那些战士们,眼眶一红,“多亏了你们啊!要不是你们催着走,我们这把老骨头怕是就交代在上面了。” 陆峥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人没事就好。” 顾时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走上前来拍了拍手,朗声道:“大家都先过去安顿下来。等通讯恢复了,路彻底修好了,再慢慢回去修房屋。现在先休息,别站在这里吹风。” 吴大娘等人点点头,正要跟着往安置点走。 许穗犹豫了一下,出声提醒:“咱们现在先不能过去。” 众人疑惑着回头看,许穗站在人群后方,裤腿还在滴水,神情异常严肃。 “山上已经有人染上了疟疾。不能就这样混在一起过去,必须隔离。”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顾时宴目光锐利地看向许穗:“怎么可能有疟疾?你在说什么?” “林小天和周婶子的症状,就是疟疾的典型症状。周期性高热,寒战,出汗。”许穗一一点出症状,句句在理。 顾时宴皱眉,面色严肃,“不要胡说八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许穗语气笃定:“我没有胡说,真的是疟疾。” 顾时宴觉得她的话很荒谬,荒谬到不值得认真对待。 他偏过头去,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催促众人:“没事,大家赶紧过去歇着。” 周叔搀着自家婆娘,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听到许穗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冷冷地剜了她一眼,声音里满是怨恨:“你就是个半吊子,现在还不让我们过去住,你们安的什么心?” 许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委屈。 语气反而更加坚定了:“我确定,真的是疟疾。如果不早一点控制住,一旦扩散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顾时宴转过身来,目光冷得像冰,“你连个正经行医资格都没有,张口就敢下诊断?许穗,你知道什么叫后果吗?你一句话让这么多人被关起来,耽误了病情你负得了责吗?” 许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惜行医资格证没带来,而且顾时宴不知道自己的学医经历。 就在她想着怎么解释,要被众人质疑的目光淹没时,陆峥站了出来。 “我觉得许穗说的对,还是暂时隔离一下吧。” 此话一出,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目光都转了过去。 陆峥站在许穗身侧,声音沉稳笃定。 “暴雨之后必防疫,这是基本的防疫常识。不管是不是疟疾,只要有疑似症状,就应该隔离观察。这不是小题大做,这是必要的程序。” 周叔顿时急了,高声喊:“我婆娘都这样了,还要隔离?那身体出问题了怎么办?你能负责吗?” “能。” 他看着周叔,目光坦然而镇定:“医生和相应的药品已经在协调了,到了之后先给你们做检查。只要确定没问题了,就可以离开。在此期间,所有的食宿和治疗,我来负责。” 周叔愣住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被陆峥一句话就卸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陆峥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又转头看向顾时宴,声音里带着求助和不安:“顾……顾同志,真的不行吗?我婆娘她真的撑不住啊。” 顾时宴刚要开口,就听见陆峥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时宴,你奉上级命令来的时候,别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让顾时宴一时怔住了。 毕竟他的任务是抢险救灾,护送医疗团队。 而且也确实是有疟疾病例。 他脸色变了又变,只能垂下眼帘低声说:“先隔离吧。” 周叔一听这话,转头瞪着陆峥,“你该不会是在报复我吧?” 报复两个字一出,空气骤然凝固。 许穗脸色涨红,正要解释却被陆峥一个眼神按住了。 陆峥坦坦荡荡,“我为什么要拿着你的生命安全来威胁你?” 周叔嘴上不肯服软,“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举报你假公济私!” 陆峥看着他,神色没有任何波动,“我就是这次队伍里最大的领导,有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周叔被噎得死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叔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拉了拉周叔的胳膊,低声劝道:“老周,算了吧,人家也是为咱们好。嫂子病成这样,先安顿下来看看医生,比什么都强。” 小李也机灵,赶紧小跑过来,声音清亮地喊道:“参谋长,那边帐篷都搭好了,可以住下了!” 陆峥点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有疑似症状的单独分一片区域,其他人住另一片。大家先过去安顿,医生到了马上安排检查。”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虽然心里还有些犯嘀咕,但陆峥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安排得妥妥当当,谁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吴大娘率先拉着周婶子往前走,其他人也就陆陆续续跟上了。 人群散去,河岸边安静了下来。 许穗站在原地,风吹着她湿漉漉的裤腿,一阵阵地发凉。 “谢谢你信我。” 陆峥侧头看她,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没什么。”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身体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话都不多,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和安宁。 顾时宴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上前一把抓住许穗的手腕就往外拽。 许穗被拽得一个踉跄,手腕上传来一阵生疼,她皱起眉,用力挣扎:“顾时宴,你干什么?放开!” 第66章 我们对你们家的照顾还不够? 顾时宴不说话,手上的力道却更大了,攥得她腕骨咯咯作响。 许穗被他拖着走了好几步,陆峥上前一步,挡在二人身前。 皱眉盯着顾时宴,“你一言不发把人这么拉走。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陆峥,她是我老婆,我们两口子的事儿,跟你好像没关系吧。”顾时宴揽着许穗的腰,带着几分挑衅。 这边的情形引起不少人的关注,许穗不想让事情闹大。 只好压低声音,“三哥,我和时宴先过去了,谢谢你的照顾。” 陆峥的眼眸眯了眯,顾时宴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揽着许穗的腰就先走了。 许穗被迫往前走,那道炙热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的背上,让她心里毛毛的。 直到穿过凌乱的营地,站在营地的帐篷前,那道目光才消失了。 顾时宴轻轻松开她的手腕,看到她白皙的手腕上被攥出一圈红印,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使了多大的力气。 他下意识放低声音,“现在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许穗活动了一下被攥得发麻的手腕,语气平淡到近乎敷衍:“我没事。” 顾时宴把背包放在帐篷边上,直起腰来看着她。 眼里带着不满,“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又是滑坡又是传染病,你出了事怎么办?” “我来看我爸。”许穗干脆利落地回答。 顾时宴顿了两秒,眉头锁得更紧了:“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陆峥告诉你的?” “叔叔给我打的电话,说我爸情况很不好,他去找顾家帮忙了,但你们不肯,我只好自己过来了。” 许穗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 顾时宴皱眉反驳,“许穗,我们为你们家做的还不够吗?” 许穗看着他,沉默着没说话,转身就想往帐篷里走。 顾时宴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这段时间别去看你爸妈。” “顾时宴,你是人吗?那可是我的亲生父母,我为什么不能去看他们?” “难道你不清楚为什么吗?”顾时宴反问。 许穗转过身,冷冷盯着他,一字一顿,“我不清楚。” 顾时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胸腔里。 “别胡闹了。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你赶紧先回去。你爸妈的事情我来管。” “你管?” 许穗冷冷地看着他,“你爸妈都说我不是顾家的人了,我哪还敢指望顾家少爷来管我们家的事儿?” 顾时宴的眉心一跳, 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一种急于矫正的焦躁:“什么我爸妈?那是咱爸妈。而且那不就是形势所迫吗?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非要这样说话?” “高攀不起。” 许穗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往帐篷内走。 “那陆家你就能高攀上了?” 许穗顿住了,回头看着顾时宴,眼神里带着近乎陌生的错愕。 他神情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和刺痛,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她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径直掀开帘子进了屋。 “不许去看他们。”顾时宴的声音追在她身后,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冷淡。 许穗没有停步,伸手把帐篷的帘子放了下来,布料垂落的一瞬间,像是一道无声的界限,把他隔绝在了外面。 顾时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落下的帘子,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最终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帐篷里,许穗安静地坐在一张简易板凳上。 小华轻手轻脚地凑了过来,挨着她坐下。 小姑娘仰着脸,圆溜溜的眼睛里装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姐姐,那个哥哥好凶,是不是欺负你啦?” 许穗回过神来,心里的酸涩被微微冲淡了一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声音放得很柔:“姐姐没事。对了,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觉得冷?或者身上有没有发烫的地方?” 小华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回答:“没有不舒服,姐姐,你有没有难过?” 许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会这样问。 直白到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敷衍过去。 在她愣神的功夫,小华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 糖纸都皱巴巴的,被小姑娘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了。 她郑重其事地把糖塞进许穗的手心里,小大人似的说:“吃颗糖就不难过了。” 许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皱巴巴的糖,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谢小华。”她的声音有点闷,但很温柔。 这时候,吴大娘走了过来,她在许穗旁边坐下。 “小许,这个姓顾的领导,是你的什么人啊?” “是我的对象。”许穗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事实。 “啊?这个就是你爸爸一直说的那个好女婿?顾家那个?”吴大娘疑惑着出声。 许穗把糖纸剥开,将糖丢进嘴里,点了点头, 吴大娘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复杂起来,摇了摇头,“这个没有那个姓陆的领导对你好呢,冷冷的,像欠他钱似的。” 许穗怔了怔,不知道吴大娘忽然说这个是怎么回事。 吴大娘拍了拍她的手,叹息一声,“看来你这些年,也是受苦了。” 许穗的眼眶一红,连忙压下情绪,“大娘,我没事儿,咱们先收拾东西吧。” 吴大娘拍了拍她的肩膀,拉着小华先走了。 许穗看着母女两人走了,感受着口腔里的甜味,心里却觉得很苦涩。 自己离父母这么近,却被顾时宴冷冷威胁不让去看。 就因为自己家的事儿,到处遭受别人的白眼。 一直在顾家抬不起头,如今还是被处处看不起。 心脏一下下的泛着疼,眼泪也抑制不住的往下掉,眼前的情形让她越来越无能为力了。 她不明白顾时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那个曾经温文尔雅,对她说过那么多好听的话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还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把她放在过平等的位置上? 许穗把嘴里的硬糖咬碎了,咯嘣咯嘣地嚼着,甜味散开,压不住心头的苦涩。 ? ?谢谢宝宝们 第67章 你们是串通好的 等到那颗糖最后一丝甜意在舌尖化尽,淡淡的涩味从舌根漫上来。 许穗含着那点涩,眼睛空空地望着帐篷顶,直到那味道彻底淡去,才撑起身来,把床铺归置整齐。 又从包袱里翻出一身干净的衣裤换上,然后把旧衣服丢进水盆里。 挽起袖子刚把脏衣服洗干净,拧出的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淌。 她踮着脚把衣服搭上帐篷绳,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她。 “许穗,许穗!” 她撩开帘子走出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抬眼一看,是周叔和那位郎中。 老周一张脸涨得通红,急吼吼的要开口,却被老先生抢先询问。 “同志,你给周婶子喝的中药,具体是哪几味,还记得药名吗?” “记得。” 许穗虽然不知道她这么问的用意,但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甚至煎药的火候都说的清清楚楚。 王先生捻着胡须听完,沉吟片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这个和方子没问题啊,不可能会造成这种这种身体创伤啊。” 老周在一旁听的瞪大了双眸,郎中一大早来找他,他本以为是对峙许穗的好时候,所以急吼吼的就来了。 结果没想到是对许穗医术的认可。 这他哪能忍,连声说道:“王先生,什么叫没问题啊,那没问题我婆娘是怎么个回事啊?” 王先生摸着胡须皱眉:“但是药方确实没问题啊。这一点以我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和许同志的药关系不大。” “怎么可能没问题?你肯定是和她一伙的!你们串通好了糊弄我!”周叔恍然大悟般退开一步,对着二人指点。 郎中大夫无奈地摇头,耐着性子劝道:“老周,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我跟这姑娘今天才头一回见面,我跟她串通什么?” “而且小天的症状我也看过了,确实和你婆娘的很像。既然这位同志能治好小天,那肯定也能治好你婆娘。你好好和人家姑娘说说,别把路走绝了。” “那你是让我求她?”老周先是惊愕,继而难以置信地提高声音,“不可能,想都别想。” 许穗静静地听完,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虽然你不愿意求我,但我也要说,我也只带了一个人剂量的药,你现在求我,我也没有了。” 这话像一滴水溅进油锅。 老周瞬间找到了底气,唾沫星子在夕阳下乱飞:“你看看,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许穗更觉无奈,懒得再和他分辩什么,转过身,背影瘦瘦地往帐篷走去。 周叔还在身后不停地数落,字字句句都像石子砸在她的后背上。 不过几分钟功夫,门外响起劝解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许穗抬眸一看,有些意外,“宋医生,你怎么过来了?” 宋医生三两步走到跟前,见是许穗,镜片后的目光微微讶异了一下。 但紧接着,他便严肃地开口问道:“有人跟我反映,说你是最早发现疟疾症状的人?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许穗点点头,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明明白白。 宋医生听着,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上下打量了许穗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学过医?” “在卫校学习过,毕业之后在医院实习。”许穗回答得委婉而克制。 宋医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在医药箱的搭扣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这边人手不够,你愿不愿意过来给我帮帮忙?以你的基础,应该能帮上不少忙。” 许穗愣了一下,眼底浮起一抹惊喜:“可以。” 宋医生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那你跟我来吧,正好我们挨个做个检查。” 两人开始一个一个问诊。疟疾病人有的裹着被子打寒战,有的额上滚着豆大的汗珠,呻吟声此起彼伏。 许穗就跟在宋医生身侧,低头记录。 两个人配合得意外地默契,不知不觉就检查了大半个营地。 检查最后一个病人后,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许穗正低头蹲在水盆前,搓着指甲缝里的泥点子。 远远地,有人高声喊起来。 “医生!医生快来帮忙看看,有人受伤了!” 宋医生率先跟着那人进了帐篷。许穗还在盆前,手指慢慢搓洗着,水声哗哗地响。 帐篷里的人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没事吧?疼不疼?你怎么能直接跑过来呢,你没看那路都断了吗?”是男声,带着薄薄的嗔怪。 “我着急见你呀。”女声软软糯糯的撒娇。 “这里没有你的事,你来干什么?” “我担心你。” 里面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忍一忍,医生马上就来了。” “你帮我吹吹嘛。” “别闹。” 这熟悉的声线让许穗怔了怔,手指停在凉水里,然后加速了洗手的动作。 她迅速起身,抬步上前。 抬手掀开帘子的瞬间,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昏黄的光晕荡开一圈涟漪,照清楚了帐篷里的两个人。 顾时宴坐在长凳上,周宁就坐在他旁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一只手被顾时宴握在掌心里,手掌上缠着一圈纱布。 宋医生蹲在旁边,正拆开那层缠得松松垮垮的纱布,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周宁把身子往顾时宴身上又靠了靠,那只受伤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时宴,我头晕。” 顾时宴紧紧扶着她的手,指尖微微收拢:“没事,老宋是老医生了,不会有事的。” 宋医生拨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皱得更深了:“怎么伤的?” “在刚刚来的路上,那截路断了,她非要跳过来,然后脚扭了,手也擦伤了。”顾时宴替她回答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焦灼。 “不深,但得重新消毒包扎。”宋医生打开医药箱,一边往外拿碘伏和纱布,一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小许,来搭把手。” 顺着他的话音,顾时宴抬起头。 目光越过煤油灯摇曳的光焰,撞上了站在门口的许穗。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瞬间闪过意外,心虚,紧接着是紧张。 让他握着周宁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两分,周宁身子一晃,险些从他肩头滑下去。 “时宴,你怎么了?” 周宁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抬眸的瞬间,正好对上许穗静静站在那里的身影。 第68章 她不理解,就是她不懂事 许穗站在帐篷门口,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顶着二人神色各异的目光,拎着宋医生的药箱上前。 宋医生拆开周宁手上那层松松垮垮的纱布,伤口露出来,不深,边缘有些发红。 “碘伏。”他头也不抬。 许穗从医药箱里取出碘伏和棉签递过去。宋医生利落地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干净利落。 包扎完手上的伤,宋医生又去看她的腿伤。 顾时宴在旁边站着,目光几次落在许穗身上,嘴唇动了动。 “时宴,我好疼。”周宁忽然攥紧他的手臂,声音细细地发着颤。 顾时宴低头看她,话头被打断了。 许穗垂着眼,像是没听见,只是把用过的棉签收拾起来,丢进一旁的纸袋里。 宋医生蹲着检查周宁的脚踝,按了按肿胀的部位,又问了几句。 他直起身,把目光转向顾时宴:“确定只是摔伤吗?” 顾时宴像被点名了似的,连忙转过头来:“确定,你快看看伤到骨头没有。” 宋医生又按了按周宁的踝骨,让她试着转动脚踝。 周宁咬唇嘶了一声。 宋医生收回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什么大碍,骨头没事,休养两天就行。” 顾时宴的眉头拧起来,“这种怎么能说没什么大事?还是做个具体的检查吧。” 宋医生已经开始收拾医药箱了:“确实不重要。外面还有疟疾病人等着救命,我得先去看那边的病例情况。” “老宋。”顾时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加重了,“摔到坑里多严重你知道吗?你至少仔细看看,拍个片子什么的。” 宋医生站住脚,看了他一眼:“许穗人家从山坡上滚下去,现在不也好好站在这里?一点小擦伤,真没什么。” “再说了,这里哪能有拍片的条件。” 顾时宴脱口而出:“许穗皮糙肉厚的,那能一样吗?” 话音落下去,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许穗站在灯影的暗处,手指蜷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时宴没有看她,继续说:“周宁是文工团的,腿上的伤要是不及时治,会影响她以后的职业生涯。你就给好好看看。” 宋医生瞥了一眼周宁露在外面的脚踝,红肿的程度并不严重,语气淡下来:“没那么严重,休养两天就好了。” “你说休养就休养?”顾时宴不依不饶,挡在他面前,“你是医生,得负责任。必须给她做个全面检查。” 两个人僵在那里,互相不松口。 许穗站在后面,把顾时宴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会心疼人。 原来他知道什么叫影响职业生涯,知道什么叫负责任,知道着急,知道不依不饶。 只是这些东西,从来不曾落在她身上。 酸涩的滋味从胸口漫上来。她垂下眼睛,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外走。 “许穗。”身后忽然响起周宁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也在这里呀?” 许穗强忍着眼眶中的酸涩,淡淡对上周宁窃喜的眼神,气氛有些凝固。 顾时宴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但很快被不耐烦替代,“我和周宁什么都没有,你别胡思乱想。” 许穗没看他,声音很平:“我也没问啊。” 顾时宴被噎了一下。 宋医生看到许穗眼前一亮,“小许,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姑娘的腿伤。我还得去整理疟疾的病例,那边耽误不得。”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顾时宴一把将他拽回来,语气急了:“让她看?这怎么行?她又不是专业的,什么都没做过,万一耽误了周宁的腿,影响她前途怎么办?” 宋医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回过头,看着顾时宴,神情认真起来。 “根据这两天的经验,许穗很合格,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好医生了。” “时宴……”周宁拽了拽顾时宴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我好痛,真的好难受。” 顾时宴转过身,半蹲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忍一忍,我让老宋帮你看看。” 周宁眼眶泛红,眼泪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不放:“你别走,你陪我。” 顾时宴抬起头看宋医生,眼里带着恳求:“老宋,你就帮她看看,算我求你。” 宋医生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许穗看着这一幕,看着顾时宴蹲在周宁面前的那个姿势,看着他脸上少见的焦急和无奈,心里那点酸涩反而凉了下去,凉成一片平静的空白。 “我去整理病例吧。宋医生你留下来。” 宋医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许穗转身就走。 帘子掀开的瞬间,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她没回头看顾时宴的表情,帘子在身后落下,把那盏煤油灯的光和帐篷里的人声一并隔断了。 山里的夜风迎面扑来,许穗的脚步越来越快,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皮肤往下走,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片湿热。 身后帐篷里传来周宁软绵绵的说话声,隔着帆布,听不太真切,像是在低声劝慰什么。 帐篷内,煤油灯的光稳稳地照着三个人。 宋医生蹲在周宁面前,重新按了按她的脚踝,确认只是轻微扭伤,上了点药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开始收拾东西。 周宁靠在顾时宴肩上,眼睛红肿着,小声问:“时宴,许穗不会误会了吧?” 顾时宴望着帘子落下的方向,目光有些怔怔的,隔了两秒才收回视线。 “她误会了就是她不懂事。” 这话像说服周宁,又像说服自己。 周宁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又软又轻:“我不该来的,都是我的错。许穗肯定生我的气了。” “跟你没关系。”顾时宴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她要是多想,那是她的问题。” 周宁没再说话,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那点得逞的光。 帐篷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 ?谢谢宝宝们 第69章 没有你的前途索然无味 临时搭建的治疗帐篷里。 许穗把体温计从病人腋下取出来,对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刻度,在病历本上记下一行数字。 然后依次看了看其他的患者,等到都复查完毕后,才回到桌前坐下。 翻开病历本,笔尖划过纸面,她细致的写着报告。 直到一只军绿色饭盒轻轻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把她吓了一跳。 她疑惑着抬起头,陆峥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眼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半边灯光。 她脸上的惊诧被他一览无遗看在眼里,他抬手把饭盒打开,看着她笑笑。 “吃饭了吗?” 许穗回过神来,把笔搁下:“还没,你怎么来了?” “来几趟了。”陆峥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你都没注意到。” 许穗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我在写病例,没听见。” 饭盒里的热气徐徐冒出来,米饭和白菜炖肉,再加上半个咸鸭蛋。 陆峥把筷子递给她,“先吃饭吧,工作没有身体重要。” 这一天净忙着招呼病患了,这短短三天时间里,病例增加到二十例。 她整天跟在宋医生后面检查病人的情况,已经专心地跟着他学习,倒还真的忘了吃饭的事情。 所以乍一眼看到饭菜时,饥饿感席卷而来。 “谢谢。” 她道谢一声,把病历本合上,端着饭盒开始往嘴里扒着饭。 陆峥靠在桌案旁边,侧身对着她,随手翻着桌上的报告。 “对了。” 陆峥翻着翻着,像是忽然想起来了,“爸妈那边你别担心,我有让老宋过去看情况,饭菜也有相应的提供,你别担心。” 许穗听着他的话,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诧异地看他,“你怎么能去,而且还给特殊的照顾?” “为什么不能?”陆峥转过来看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许穗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毕竟顾时宴前几天的告诫还萦绕耳畔。 陆峥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开口,“你别担心,你的事情我没和爸妈说,到时候见了面你自己说吧。” 他以为许穗是怕自己泄露了她的行程。 许穗顿了顿,怔怔出声,“我……是可以去见爸妈的,是吧?” 陆峥理所当然地开口,“当然可以,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不能见?” 许穗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手紧紧扣着饭盒的边缘,垂眸不语。 陆峥看见她掉眼泪,表情明显慌了。 手忙脚乱地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手帕,只好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笨拙地递过去,“这衣服是刚洗漱完换的,不算脏。你要不将就着擦擦?” 许穗摇了摇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我没事,谢谢。” 陆峥以为她是想父母了,声音放缓了许多:“你要是现在想去见他们也行。但是疟疾这东西传染性强,爸爸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万一传给他反而不好。” “所以我才暂时没让你过去。” 许穗抬起眼看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没想到他竟然想的这么远。 甚至把自己没想到的东西都考虑到了。 这两天她虽然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把顾时宴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还是会想起,越想就越不痛快,越不痛快越压着,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她红着眼眶垂眸不语,看在陆峥眼中格外疼惜。 他忍不住轻轻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爸妈的事情不是你的错,再说了,爸妈本来就没错,爸爸的为人作风,我们心里都有数的。” “只是目前情况不好,但不代表以后就一直这样了,你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许穗怔怔地听着,尤其是听到最后一段话时,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三哥,你别这么说,万一被有心之人听到并放大上交给领导了。” 她伸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凉,“你的前程,不就完蛋了吗?” 陆峥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细瘦, 怔怔地开口,“没有你的前程索然无味。” 许穗的手僵住了,连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帐篷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她像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惊慌更浓了。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帐篷门口,确认四周没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这可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陆家都会被拖下水的。” 她顿了顿,眼圈又红了,“你不要再胡说了,听见没有?” 陆峥看着她急得鼻尖都冒了汗,看着她明明自己还红着眼眶,却拼命想要把他推开的样子。 眼底的疼惜都快溢于言表。 “我不怕。”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许穗想挣开他的手,没挣动,“你离我远一点,别沾上我身上的麻烦。” 她抬眸撞进他眼底,浮现的是自己想要的安全感,但她却不敢伸出手。 她用力推开他,一字一顿,“陆峥,谢谢你的帮助,但到此为止吧。” 陆峥看她格外慌乱,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让她更难受,就叹了口气。 “对不起,但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许穗沉默着没说话,陆峥拿起桌上的饭盒往外走,站在帐篷口顿了顿。 像是想回头,但还是顶着许穗的目光弯腰出去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篷里又恢复了安静。 许穗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收回来,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她重新坐到桌前,看着病历本,脑子乱成一团糨糊。 脑子里想起陆家显赫的门楣,陆首长肩上的星星,以及陆夫人端庄典雅的气度。 但自己的父母被下放劳作,自己也和顾时宴纠缠这些年,至今还没离婚。 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奢望这样的家庭。 自己这样的人,就该像顾母说的那样,不应该去祸害别人,就应该自己一个人躲在暗处活着。 既然是这样,又怎么能把陆峥这站在云端上的人拉下来。 许穗紧紧攥着手中的笔,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一个字。 第70章 你来找我到底什么回事 陆峥掀开帘子,外面的冷风灌了他一脸。 他站在帐篷口,低头整了整袖口,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许穗慌乱的表情。 忍不住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 还是太着急了,可是看她那样自卑,又忍不住想多说了两句。 那丫头本来就绷着,自己那句话说出去,她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 正想着,一抬头,迎面撞上一个人。 顾时宴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看方向是往许穗帐篷这边来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对视了一瞬。 陆峥没打算说话,侧身要走。 顾时宴却伸出胳膊,拦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了?”陆峥停下来,语气不咸不淡。 顾时宴盯着他,话却比预想的冲:“你对许穗什么意思?” 陆峥看着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淡淡反问:“我还能有什么意思?” “陆参谋长,陆三哥,你别忘了,我是她合法丈夫,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对她有什么意思。” 陆峥本来已经打算走了,听到这话,脚步又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月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眉眼间那点平日里收着的锋芒,这会儿全露了出来。 “怎么?这会儿不和周宁花前月下了?” 顾时宴脸色变了变:“什么叫和周宁花前月下,我和周宁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可难说的很呐。” 见他要开口,陆峥淡淡一笑,“别想着怎么反驳我了,君子论迹不论心,但你的迹和心真在你妻子那儿?” 顾时宴的下颌绷紧了,腮帮子鼓了一下。 “顾时宴,到时候别说过我没给过你机会。” 陆峥盯着他的眼睛,见他脸色微微一变,就知道他肯定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眉眼稍稍一挑,转身走了。 夜色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只留顾时宴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油纸包里的桃酥被捏得嘎吱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进了帐篷。 许穗坐在桌前,听到声音还以为是陆峥又回来了,抬眼看到是顾时宴的身影。 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干嘛来了?” 顾时宴三步走到桌前,把手里的油纸包重重摔在桌面上。 许穗低头看了看碎了的桃酥,又看着他面色铁青的脸,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丢了手中的笔,皱眉看他:“什么事?” 顾时宴张了张嘴,本来想质问陆峥和她说了什么。 但看到她额头上的新伤旧印,还有之前宋医生说她从山坡上滚下来的事。 他喉结忍不住滚了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事就赶紧走,我还得写病例。”许穗不耐烦了。 “你从山坡上摔下来怎么回事?”顾时宴还是先低头问了一句。 许穗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回去关心周宁去吧。我没事。” “许穗,我们俩的事儿能不能不要扯到周宁?能不能好好聊聊?”顾时宴皱了皱眉。 他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发顶,碎发散落在后颈上,颈子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心底忍不住有些莫名的慌乱。 许穗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搁在桌上,抬起头来看他。 “我不想聊了,也没什么可聊的。” 顾时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什么?” “我想去见爸妈。他们生病了,我想去看他们。同时,我也不想再耽误你们家了。”许穗深思熟虑,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从来没觉得你耽误过我们家。”顾时宴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急于辩白的焦灼。 许穗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是不是忘了你前几天说了什么了?” 顾时宴的脸色白了一瞬,无力地解释,“我也是急了,话赶话说出来的,你别往心里去。” 许穗歪了歪头,看他忽然这么反常,不像是他的作风。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语气里带着审视。 顾时宴被她这么直白地问,咳嗽了一声, “周宁好像被传染疟疾了。我来这里拿点药。” 许穗看了他两秒,冷笑一声,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她没说话,伸手打开备药箱,展示给他看。 “没药了,你去找宋医生拿吧。” 顾时宴不信:“你不是一直在负责疟疾病人吗,怎么可能用完?” 许穗头也没抬:“负责疟疾病人不代表我这里有囤货。药是宋医生统一调配的,我这里就留了应急的,下午给病人用掉了。” “你用掉了怎么不提前说?” 许穗终于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下午在写病历,晚上在吃饭,我刚见你的第一面就在十秒钟之前,请问我什么时候跟你说?” 顾时宴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赶紧去临时诊所找宋医生吧。”许穗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抬手掀开帘子,“疟疾不是小毛病,别耽误了你的周宁。” “什么叫我的周宁?” “走吧。”许穗打断他,语气已经没有任何波澜了,“我要整理病历,没时间跟你吵。” 夜风从掀开的帘子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一阵摇晃。 许穗站在门边,手撑着帘子,侧身让出一条路。 顾时宴站在那里,胸口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窜。 他想发作,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只能气呼呼地往外走。 帘子在他身后重重落下,带起一阵风。 许穗坐下来,重新拿起笔,开始写病例。 顾时宴憋着一肚子火往临时诊所走,临时诊所是一顶大帐篷,和疟疾病房隔了半个营地。 他掀帘子进去,宋医生正坐在桌前整理药品,小纸盒摆了一排,正一个个往上面写标签。 煤油灯的光照得他额头反光,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已经忙了一天。 “老宋。”顾时宴走过去,“周宁得疟疾了,你给她开点药。” 宋医生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疑惑地皱了皱眉。 “我从她那边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就是刚刚,她说忽冷忽热的,还发抖。”顾时宴把周宁的症状描述了一遍。 宋医生听着听着,眉头皱得更深了。 “疟疾的畏寒发热有明确的周期性,发病的时候冷得打摆子,不发病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你说的这个症状,不对路。估计不是。” 顾时宴急了:“你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不是?她现在很难受。” ? ?谢谢宝宝们~~~ 第71章 我们无话可说 老宋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叹了口气。 “顾连长,不是我不肯去。而是我刚从她那儿回来,所以你这是在怀疑我的医术?” “那你跟我再去看看,你连人都没见到,怎么能断定不是疟疾?”顾时宴不依不饶。 “我从她那里回来的时候,她好得很。” “那是下午的事了,现在不一样。” “顾时宴,你到底怎么回事?” 老宋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许穗才是你妻子,不是吗?” 顾时宴迎上他眼里浮起的失望,皱了皱眉:“这跟许穗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在说周宁的病。” “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周宁什么事都没有。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许穗吧。她从山坡上滚下来,胳膊上全是擦伤,你问过一句没有?有没有像这样着急忙慌地去看过她?” 老宋气呼呼的,像是在替许穗鸣不平。 顾时宴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你就跟我去看看吧,万一是真的呢。” 老宋眯了眯眼睛,满眼无奈,终于摇了摇头:“算了,你跟我来。” 他拽着顾时宴出了临时诊所的帐篷,穿过半个营地,一把掀开疟疾病房的帘子。 一股混合着药味、汗味和呕吐物酸腐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帐篷里整整齐齐排着两行行军床,床上的人有的裹着被子打寒战,牙齿磕得咯咯响。 “你看看。”老宋站在门口,抬手朝帐篷里一扫,“忽冷忽热,畏寒打摆,汗出如洗,这才是疟疾。你跟我说,周宁哪一条对得上?” 顾时宴的目光从一张张病床上扫过去,神情慢慢松动开来。 “我都说了我刚从她那里回来,有没有病症难道我还不清楚?”老宋振振有词。 顾时宴说不出话,满脑子都是周宁方才虚弱的样子。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跑去找许穗的。可现在来看,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别整天被人骗得团团转。”老宋的声音缓和了些。 顾时宴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就在这时,帘子又被掀开了。 许穗拿着病历本走进来,抬眸看到顾时宴时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她径直走到老宋面前:“宋医生,三号床今天下午体温下来了,但七号床开始反复,并发症状有加重迹象。” 老宋接过病历本仔细翻看,眉头拧起来:“去看看。” 许穗跟上去,边走边继续说:“我按您上次说的方法做的物理降温,烧退了些,可血压不稳。” 老宋弯下腰,翻开病人眼皮看了看,又数了数脉搏,回头对许穗说:“你处理得很对。这种情况加量会加重心脏负担。” 两人配合默契地查看患者,顾时宴在一旁看着许穗专注的侧脸,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没结婚之前。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明媚张扬。 可她是什么时候学的医?什么时候会的这些?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顾时宴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可周宁和母亲说的那些,也不像在作假。 难道自己被骗了? 检查完毕,许穗直起身,回头对宋医生说:“你先回吧,这里我照看着。” “好,我得再给上级打个电话,申请点药品下来。”宋医生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 又叮嘱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这才转身走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除了病人偶尔的呻吟和翻身声,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响动。 许穗走到帐篷门口的水盆前,弯腰洗手。 血迹在冷水和肥皂的揉搓下慢慢化开,变成淡红色的泡沫,顺着指缝淌下去。 顾时宴拿了条毛巾递过去:“擦干手。” 许穗没有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怎么还没走?” 顾时宴把毛巾又往前递了递:“我想留下来看看你。” “不用,回去照顾周宁吧。”许穗在身上随意擦了擦,转身掀开帘子就往回走。 顾时宴跟在她身后,看她坦然地坐到凳子上,只觉得两人之间像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距离。 他喃喃道:“怎么我们之间,已经到了连话都不肯好好说的地步了?” 许穗疲倦地看着他:“顾时宴,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吵,今晚要值夜。” “我留下来陪你。”顾时宴的声音平静又笃定。 许穗没出声,低头翻着病历本,静静等着他不耐烦主动离开。 顾时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取出那截被她剪断的红绳。 许穗的目光落在红绳上,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记得上次喝醉后明明扔掉了,怎么现在会在他手里? “穗穗,你真的这么讨厌我,要到跟我离婚的地步了吗?” 顾时宴低声问着,把手往前伸了伸,那截红绳就摊在他掌心里,像一道褪了色的伤疤。 那天他喝得醉醺醺的,在湖边捡到了这条红绳,于是发了疯似的去找许穗。 结果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全都毫无理智可言。 此刻,他想重新问个清楚。 许穗没有回答,反而漫不经心地问:“你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吗?” 顾时宴眼里泛着血丝,声音哑哑的:“我没想过放弃,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可我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又把手往前伸了伸,掌心里的红绳被灯光照得发暖。 许穗看着他掌中的红绳,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曾经梦寐以求的事发生在眼前,她却只觉得可笑。 如果早一点……可惜没如果。 “许穗。”顾时宴又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小王踉踉跄跄冲了进来,一看见许穗就连忙开口:“许同志,周宁姐吐血了,你能过去看看吗?” 顾时宴的手猛地攥紧,那截红绳被捏进拳头里,指节攥得发白。 “你说什么?” 小王这才看到顾时宴,慌忙道:“顾连长,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周宁姐正在吐血,看着挺吓人的,我赶紧就来找大夫了。” 顾时宴转过头看许穗。 许穗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过去看看吧,我没事。” 第72章 听不懂话就去上扫盲班 顾时宴转身就往帐篷外走,步子又快又急,可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许穗以为他是为难。 毕竟他刚刚还在跟自己诉衷肠,转眼却要因为周宁离开。 她淡淡开口:“没关系。你走吧,她没你不行,我不是。” “你跟我一起去。”顾时宴却用命令式的语气开口。 许穗愣了一下:“我去干什么?” 他转过身来,语气不容商量:“万一是疟疾,你在场能处理。” 许穗站在那里,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脸,忽然就笑了。 原来一切到头来,还是在为周宁考虑。 亏她刚刚还生出那么一丝错觉,以为他拿出红绳的那一刻有片刻的真心。 原来不过是以旧情相要挟,逼她去看周宁罢了。 眼前这个男人,她认识了十几年,却仿佛从这一刻才真正认识他。 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只不过那个人不是自己。 “你愣着干什么?”顾时宴皱起眉头,“快点。” “我还要照看重病号。”许穗指了指身后的病床,“十二号床今晚情况不稳定,我不能离人。” 顾时宴大步走回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许穗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病历本从腋下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周宁也是病人,也需要人照看,这边还有其他人盯着呢。”顾时宴头也不回,拽着她继续走。 许穗被他拖着穿过帐篷的门帘,冷风迎面扑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疟疾病房,里面还有十几个重症病人在等着她。可在他眼里,周宁一个人,比这一整个帐篷的病人加起来都重要。 夜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看着顾时宴的侧脸。月光下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眼底全是焦灼。 突然觉得他十分陌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半个营地,到了周宁住的帐篷前。帐篷里亮着灯,透过帆布映出昏黄的光晕。 顾时宴拽着她进了帐篷,才松开她的手腕。 帐篷里烧着一小炉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 周宁半靠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苍白,嘴唇发干,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 顾时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来,一只手握住周宁的手,另一只手去摸她的额头:“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吐血了?” 周宁睁开眼睛,声音虚弱:“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自己,让你担心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角又渗出一点泪痕。 许穗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切。顾时宴蹲在床边,周宁半靠在床头,手叠着手,眼对着眼,一个焦灼万分,一个虚弱温柔。 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穗穗,你怎么也来了?”周宁和她打招呼,虚弱地咳了两声。 顾时宴这才回过神来,把许穗拽到床边:“你赶紧给她看看。是不是疟疾?严不严重?要不要用药?” 许穗被他拽到床前,站稳了脚,低头看着周宁。 周宁也仰着脸看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楚楚可怜的表情,嘴唇微微颤着,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得意的光。 许穗不紧不慢地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周宁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一切体征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地上的血迹,颜色不对,血腥味也很淡。 她了然冷笑,转过身对顾时宴说:“她没病。” 帐篷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周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 她伸手扯了扯顾时宴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时宴,我确实没事,你也听到穗穗说了,真的不用管我了。” 顾时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里压着怒气:“许穗,你这是什么态度?她吐血了你看到没有?你跟我说她没病?你到底行不行!” 许穗瘪了瘪嘴,往后退了一步:“我说了她没病,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说完转身就走。 “你站住!”顾时宴从背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 这一拽直接把许穗拽了个趔趄,肩膀撞在帐篷的支撑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吃痛地皱了皱眉:“顾时宴,你有病啊!” 顾时宴盯着她,眼睛里全是怒火:“你大半夜的在这里耍性子?周宁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认真给她看看?” “我给她看过了。结论就是她没病。” “她吐血了!” “那我就再说一遍,她没病。装的。” 顾时宴盯着她,胸腔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你说她装的?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是医生吗?你有行医资格吗?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一个个问句像刀子一样戳中她的心口,疼得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周宁从床上撑起身子,伸手去拉顾时宴的衣角,声音软得像要化开:“时宴,你别说了……穗穗说没病就没病吧,你别生气了,我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她不说还好,这话一说,顾时宴的火更压不住了 “她说没病就没病?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他挣开周宁的手,上前一步逼到许穗面前,“你自己不求上进,不懂装懂,拿病人的命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你这叫草菅人命!” 许穗的睫毛动了一下:“对,我就是不会看,你找个会看的人来吧。” 顾时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怒意更盛:“你这叫什么话?” “中国话。听不懂就去找个学上。”许穗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 顾时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拽回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 “你到底能不能看?”顾时宴的声音压低了些。 “不能。她本来就没事。我看了,你也不信。我不看,你又逼我。你到底想让我怎样?”许穗淡淡回应。 顾时宴的腮帮子鼓了一下,隐隐想要动手,却又像在隐忍着什么。 “这是干什么?”老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震惊。他把医药箱往地上一顿,三步上前挡在许穗面前, “顾时宴!你干什么?你这么凶巴巴的是要打人?” ? ?谢谢宝宝们 第73章 药是治精神病的 “没有,你误会了。” 顾时宴松开了许穗的手,转头看着老宋,“正好,你来了,周宁不舒服,你给看看怎么了。” 老宋皱着眉,往后瞥了一眼许穗,“怎么回事,你没伤着吧?” 许穗摇摇头,冲着周宁仰头,“宋医生,反正我看着周宁是没事,你给看看吧。” “我就先走了。” 她刚转身要走,就被顾时宴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等等,你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诊断的,别到时候什么都不会出去祸害人。” 许穗平静地回头看他,已经不想和他在争执什么了。 疲倦地直接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抬眸看他。 像是在说,这样行了吧。 顾时宴见她这样,心头有些烦躁,只觉得她太无理取闹了,一点都不懂事。 怎么能够因为私仇恩怨忽视周宁的病症呢? 他正出神时,就听见周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医生,不麻烦你了,穗穗说了我没事,应该没事吧,我随便吃点药就好了。” 顾时宴当即转身,“那怎么行,是药三分毒,怎么能乱吃药呢。” 周宁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有点心虚。 许穗看着她的表情,冷笑一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顾时宴不耐烦的回头瞪她一眼,又转过头去劝周宁:“你别怕,让宋医生看看,许穗能知道个什么。” 许穗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就低头扣着指甲,看看到底能有个什么名堂出来。 周宁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都有些发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 老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好气地拨开顾时宴,直接抓过周宁的手腕,开始做相关的检查。 全面检查之后,约摸过了十分钟,他才直起腰,然后气呼呼地拧着眉。 “周宁,你是不是觉得糊弄我们挺好玩儿的?” 周宁的脸色刷地白了,“我没有,我真是不太舒服,是大家看我吐血了,才这么紧张的,但我自己感觉还好。” “你吐的什么血?” 老宋伸手捻了捻地上的血泥,抬眸质问,“周同志,我老宋干了半辈子军医,你不会觉得这玩意儿能糊弄我吧?” 周宁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宋医生,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骗人……” 老宋懒得再看她演戏,提起医药箱就要走。 顾时宴一把拽住他的手:“宋医生,她明明都这样了,你怎么能不开药就走了?” 老宋回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许穗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个深刻的成语。 关心则乱。 老宋看着顾时宴,摇了摇头,“顾连长,我是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我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还觉得她病着呢?” “那就算不是疟疾,应该也有普通的风寒啊,怎么着也得吃点药吧?”顾时宴自以为是的退了一步。 这句话真让老宋听得头都大了,他无奈地拍了下额头。 许穗也没了看戏的想法,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正好,我也说一句。” “周宁这个病啊,我学艺不精看不了,以后也别来找我了,你们另找高人啊。” 顾时宴气得皱眉,“许穗,你什么态度,你凑什么热闹,难道我说你说错了?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学的什么三脚猫医术,也不知道上级怎么敢信任你。” 对于这番话,许穗已经免疫了。 她耸了耸肩,“你说得对,那我走了。临走前给句忠告,只要你不来找我,周宁永远不会发病。” “许穗!” 顾时宴脸都气黑了,许穗无所谓地抬手,转身就走。 他伸出手要抓许穗的胳膊,被老宋抬手打断了。 “顾连长,你这样是非不分,我真的很怀疑你的军事能力。” 顾时宴的脸色变了变,“宋医生,哪怕周宁真的没事,但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事呢。咱们能赔得起一条命吗?” 周宁接过话,抽抽噎噎的说着:“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都要针对我……” 顾时宴连忙上前安慰她,“没事的,你别害怕,我知道的。” 老宋看着周宁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行医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胡搅蛮缠的病人和家属。 他只好从医药箱里翻出几片镇定安神的药,抬手递过去,“感觉不舒服就吃点。” “这是什么药?”顾时宴伸手接过,疑惑出声。 “治精神病的。” 老宋冷冷撂下这句话,拎着药箱就走了。 顾时宴被噎了一下,刚要出声,就看他已经掀开帘子离开了。 他本想追上去问清楚,却见周宁缩在床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越来越大,缠住了顾时宴的脚步。 顾时宴走到床边,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周宁抬起泪眼看他,抽噎着说:“时宴……他们都不信我,你也怀疑我了吗?” 顾时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水杯递了过去:“先把药吃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周宁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了顾时宴的空空的手腕上。 她装着不经意,“时宴,送你的手表呢?” 顾时宴随意看了一眼,“还是喜欢旧的,你送的那个改天还你。”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不喜欢就丢掉。” 周宁堵着气开口,心里越发不高兴了。 顾时宴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她,“周宁,我有句话一直想和你说。” 周宁抬起眼睛看他,“什么话?” “我之所以这么照顾你,是因为你爸爸之前说你在这边孤苦无依,所以我才多有照拂,但我对你没有别......”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周宁固执地打断了,“我不想听了。” 顿了顿,她又看向顾时宴,话锋一转,“时宴,你想不想晋升?” “什么意思?” “我爸上次来信说,军区那边有位置空缺,他可以帮你……” 帐篷外面的风还在刮,吹得帆布哗哗作响。 第74章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顾时宴沉默着没接话,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周宁见他没拒绝,就继续开口:“时宴,我已经给我爸爸写过信了,爸爸说只要你松口,很快就能有结果的。” “我再想想。”顾时宴深思熟虑后开口。 周宁眼神里闪过心疼,“时宴,我是不忍心看你的能力被埋没。” “其实你比陆峥也不差到哪里去,凭什么人人都说他是青年才俊参谋长,将来不可限量,但你却还只是连长,一直被埋没呢?” 这话句句都在替他着想,句句都踩在了他的处境上。 顾时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宁轻轻侧过身,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时宴,我什么都不图你的。我只希望你前途顺遂,能去更大的地方施展你的本事。你值得更好的。” 顾时宴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只把手里的红绳攥在掌心里,越攥越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天刚蒙蒙亮。 许穗伸手摸了摸病人的额头,脉搏平稳,呼吸均匀,各项生命体征都恢复了稳定。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夜的疲惫顺着这口气慢慢卸了下来。 她把病历本合上,走出帐篷,天上又开始飘毛毛雨了。 清晨的空气冷得呛人,接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困意被冲散了大半。 她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余光扫到旁边的窗棂上放着一束花。 五颜六色的小野花,还沾着露珠。 她忍不住凑上前,旁边还放着一张小卡片。 “许医生医者仁心,吾辈楷模。” 苍劲有力的字迹,许穗立刻就认出来是陆峥的手笔。 花淡淡传来的清香,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拿着花进了帐篷。 没一会儿,老宋拎着药箱掀开帘子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束野花。 他挑了挑眉毛,一边放下药箱一边问:“怎么,顾时宴来道歉了?” 许穗摇了摇头:“不是他。” 老宋有些错愕,但也没多问,抬手拿着病历本看了看。 许穗接话道:“病人情况都不错,七号床也退烧了。” 老宋合上病历本,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昨晚上一宿没睡,赶紧回去歇着吧。白天我来盯着,有什么事我叫你。” 许穗点点头,拿起桌上的那束野花,转身出了帐篷。 雨丝还在飘,细密地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把花护在怀里,脚下的泥路被雨淋得有些滑。 就在她穿过营地中间那片空地的时候,周宁安静地站在路上等她。 看到许穗后,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穗穗,好巧啊。” 许穗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可周宁没那么容易打发,她往旁边迈了一步,刚好拦在了许穗面前。 “穗穗,能聊聊吗?” 许穗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不能。” 周宁也不恼,脸上的笑纹加深了一点:“就随便聊聊,我没有别的意思。” 许穗打了个哈欠:“我犯困,改天吧。” 周宁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穗穗,你能不能主动退出?” 许穗没回头,轻笑一声,“你是不是害怕上军事法庭?” 周宁从容出声,“我是心疼时宴,他明明做得比谁都好,可偏偏晋升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地绕过他。” “穗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许穗回过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你爸爸的事,你家的成分,这一件件的,哪件不算数?时宴娶了你,就等于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包袱。你越是留在他身边,他就越是走不上去。你要是真为他好,就该放手。” “周宁,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的身份在军区从来就没有透明化过,谁知道顾时宴有我这个老婆?你们把他说得这么惨,可实际上整个营地里有多少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他自己往外说过吗?”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他把我藏得严严实实的,现在倒好,他晋升不上去,反倒成了我的错?” “别人不知道,领导能不知道吗?”周宁不慌不忙地反问了一句,“你爸妈这些年,你不会真以为没人管没人问就能活下来吧?” 许穗脸色微微闪过疑惑。 周宁看着她脸色的变化,知道自己踩中了要害。 步步紧逼:“你该不会真以为顾家没出手吧?你不会真以为这事不挑明就没人知道吧?你别占了人家的好处还觉得自己吃了亏,好不好?”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许穗僵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那束野花。 却什么话都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老支书从旁边走出来。 皱了皱眉,“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的啊,但我不赞同你说的话。” “因为这些事,可不是什么姓顾的干的。” 许穗看向老支书,眼神里全是疑惑。 老支书张了张嘴,原本想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话不能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周宁一下子就抓住了话柄:“老支书,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来帮谁说话的?” “谁有理我帮谁说话。”老支书皱了皱眉,懒得跟她掰扯,“你别在这儿胡咧咧了,赶紧走吧,大清早的堵人家姑娘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周宁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老支书就那么背着手站在许穗前面,像堵墙一样挡住了她。 周宁咬了咬后槽牙,恨恨地扫了许穗一眼,转过身踩着泥水走了。 许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抬起头对老支书说:“谢谢您。” 老支书摆了摆手,看着她的脸色,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那丫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你空了,找个合适的地方,我再跟你慢慢说。” 许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对了,你这会儿有空吗?”老支书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些不好意思,“我家那个小孙子,昨晚上开始发高烧,哭了一宿了,你要是不太累的话,能不能帮忙去看看?” 许穗抱着那束野花,点了点头:“可以,走吧。” 她跟着老支书转身往村子方向走,手里的野花被细雨打湿,花瓣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滴在脚下的泥地上。 身后不远处,周宁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远远看着许穗跟着老支书走了,气得牙根直痒,手指掐进了树皮里,眼神阴沉沉的。 ? ?谢谢宝宝们~~~~ 第75章 我要去见我爸 许穗跟着老支书到了家,泥泞的院子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大娘正在灶台边忙活,一抬头看见许穗来了,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许医生来了?吃了没,锅里还有粥,我给你盛一碗。” 许穗摆摆手:“不用大娘,我先看看孩子吧。” “好嘞好嘞,你跟我来。” 老支书也不客套,掀开门帘把她请进了里屋。 许穗低着头进了屋,抬眸看见七八岁的男孩躺在床铺上。 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的起皮,迷迷糊糊的哼唧着。 许穗上前在床边坐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嘴看了舌苔,拿出听诊器仔仔细细听了前胸后背。 最后把手指搭在孩子细瘦的手腕上把了把脉。 过了约摸十分钟,她才直起腰来,回头就看到老支书和大娘还在眼巴巴等着消息。 她安慰着开口:“没事的,只是普通风寒,不是疟疾。” “家里有生姜吗,熬点姜汤,发发汗,这两天别再让他往外跑了。” 老支书和大娘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你看要不要开服药?” “一会儿去诊所拿点吧,我手头没带。”许穗有些窘迫。 “行,那我们一会儿去拿。” 大娘往外走,转头看着许穗说:“姑娘,你先别走啊,这大清早的你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呢。” 许穗想推辞,老支书在旁边也劝:“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 她拗不过,只好在桌边坐了下来。 大娘端上来的是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配着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 她一边看着许穗吃,一边在旁边坐下,“姑娘,你成家了没?” 许穗筷子顿了顿:“成家了。” 大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遗憾:“可惜了,多好的姑娘,你这半个月忙上忙下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是我应该做的。”许穗喝了口粥。 话音刚落,外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脚上全是泥,脸色煞白。 气喘吁吁地朝着堂屋喊:“爹!爹!许远庆那边不好了!” 老支书腾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抬脚就往外走。 许穗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出声追问:“许远庆?是从京市下来的那个许远庆吗?” 男人回头看她:“是,就是京市来的那个。” 许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带我去!” 男人被她吓了一跳,愣在原地,转头看向老支书,眼神里全是为难和询问。 老支书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你是许远庆什么人?” “他是我爸。”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大娘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勺子,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 许穗顾不上那么多,着急地哀求:“我只是想看看我爸,没有别的想法。求求您,帮帮我。” 老支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不是我不帮你。那边现在封控了,进去了容易出来难。要不要再缓缓?等风声过去。” “我等不了了。”许穗截断他的话,眼睛里已经有泪在打转,“我不能再等了。求求您,帮我想想办法。” 老支书看着她的眼睛,咬了咬后槽牙,转头对儿子说:“你去找一下陆领导,问问他能不能行。” 男人犹豫了一下,老支书瞪了他一眼:“快去!许医生刚救了你儿子,你这点小忙都不帮吗?” 男人无奈,转身跑出了院子。 老支书也不多说了,披上外衣对许穗招了招手:“跟我来。” 两个人出了院子,一路往封控区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乌云还压在天上,地上一片泥泞。 许穗跟在老支书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烂泥里,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 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里,墙面上裂着几条大口子,屋顶的茅草缺了好几块,露着黑漆漆的椽子。 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扯开了一角,呼呼地灌着冷风。 门前站着两个穿军大衣的人在守着。 待二人走近,其中一人伸出手,“干什么的?这里封控了,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许穗停下脚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别抖:“里面是我爸妈,我要进去看看他们。” 两个干部对视了一眼,表情没变,手也没收回去:“不行。上级有规定,这些人情况特殊,不能随意接触,会牵扯到别人。” 许穗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们让我进去。我爸情况不好,我就看他一眼。他是我爸。” 两人丝毫没动,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顾时宴的身形出现在她面前,额头上冒着一层薄汗。 呼吸急促,“你在这干什么,跟我走!” 许穗甩开他的手:“我要看我爸妈!” 老支书见状连忙劝和,“别吵别吵,好好说。” 顾时宴回头看了一眼,“你先回去吧,谢谢你了。” 老支书见二人情绪不好,但又不好管家事,只好匆匆往临时指挥所走。 “顾时宴,你松开我。”许穗努力挣脱他的手。 他耐着性子劝,“现在不是时候,你先跟我回去,” “我不想再等了!”许穗嘶哑着嗓子喊出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顾时宴吃痛,看着她满脸泪痕,叹了口气。 转头走向门口的干部,低声交涉着什么。 许穗隔着蒙蒙细雨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在几分钟后,顾时宴才转过身来。 “走吧,进去看看。” 二人进了门,穿过走廊,停在了房间门口。 掀开帘子的瞬间,许穗终于见到了许远庆和苗千禾。 屋子里昏暗潮湿,许远庆躺在破旧的木床上,眼窝深陷。 旁边椅子上坐着苗千禾,头发白了大半,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了。 许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苗千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把她扶起来,看着她,“穗穗?你怎么来了?” 许穗抬起满脸泪痕的脸:“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所以来看看你们。” 苗千禾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眼泪也忍不住的往下掉,两人哭成一团。 第76章 我要是不松开呢? 好一会儿,苗千禾才松开许穗的胳膊,擦了擦她的眼泪,“这些年辛苦你了。” 许穗擦着眼泪,抽抽噎噎的说不出话。 苗千禾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泪眼模糊中看到了站在许穗身后的顾时宴。 “时宴?你也来了?” 顾时宴上前两步,“是,穗穗想来我就带她过来了。” 苗千禾紧紧握住顾时宴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时宴,谢谢你肯包容穗穗,谢谢你肯保护她。” 顾时宴被她握着手,低声说:“应该的,我们是一家人。” 许穗懒得搭理顾时宴的惺惺作态,转眸看着床上的许远庆。 见他枯瘦如柴的脸,张了好几次嘴,才哽咽地开口:“爸,你怎么样了?” 许远庆的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勉强挤出笑来。 “穗穗,爸爸没事,你别哭。” 许穗扑上前,紧紧抱着许远庆,眼泪很快就洇湿了他的肩膀。 许远庆叹息着,摸了摸她的头,“穗穗,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许穗抬起头看着许远庆的眼睛:“爸,你放心,我一定把你送到京市去治病。那边的医院什么都能治,你一定会好的。” 许远庆欣慰地笑了笑,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顾时宴身上。 “千禾,去把抽屉里的材料拿出来。” 苗千禾应了一声,从破桌子里拿出那叠被压得整整齐齐的纸张,叹息着回到床边。 许远庆接过后,对顾时宴招了招手。 顾时宴三两步上前,微微弯下腰。 许远庆把手里的材料递了过去,“时宴,这个能不能帮帮忙递上去。” 顾时宴手垂在身侧,很是为难,像是在酝酿情绪。 帐篷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许远庆看出了他的无能为力,手垂下去之前,许穗伸出手攥住那些材料。 纸张在她手心里攥出褶皱,“爸,你别管这些了,你好好养着。我给你想办法。” “穗穗,爸这副身子骨,自己心里有数。确实也不该拖累你们。”许远庆声音平静。 许穗的眼泪再次滑落,哭得浑身发抖,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顾时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不停抖动的肩膀,往前迈了半步。 轻轻把许穗揽在怀中,“你放心,这个我帮你递上去,也会让我爸帮帮忙。” 许远庆的眼里闪过一道亮光,两只手撑着床板想坐起来,却实在没有力气,只能躺在那里。 一遍一遍地说:“谢谢,谢谢……” 顾时宴点头,“没事,应该的。” 苗千禾转过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很复杂。 她把许穗拉到旁边,压低声音开口:“穗穗,你听妈说。材料递上去也好,递不上去也好,都没关系。” “爸妈的事不用你管,你给我牢牢抓住顾时宴就行。” 许穗咬着嘴唇,嘴唇上咬出了深深的血印子,“妈,我想离婚。” 苗千禾的脸色唰地就变了:“离婚?你离了婚要怎么办?你想留在农村结婚生子过一辈子吗?你受得了这样的生活吗?你从小到大过的什么日子,你以为你能吃得了这个苦?” “我可以。”许穗用力地点了点头。 苗千禾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行。你要是离婚,就别认我这个妈。” 许穗愣在原地,睫毛抖了抖,眼泪又涌了上来。 苗千禾不再看她了。 转过身去,走到顾时宴面前,带着一点刻意的客气:“时宴,你早点把她带回去。这里你们不要再来了,以后也别来。” 顾时宴看了一眼许穗,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苗千禾没给他多说话的机会,手往前一伸,语气像是赶人:“走吧,都走。” 她和顾时宴一起被赶了出来。 屋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老旧的木板门关不严实,留着一道指头宽的门缝,里面传来苗千禾压抑的哭声。 许穗站在屋外,背靠着那面裂了缝的土墙,仰头看着天。 天是灰的,浓云密布,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顾时宴站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穗穗,材料的事你别急。我爸在京市还有些老关系,我回去就跟他说。” 许穗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说场面话了,顾时宴。” 顾时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是真的想帮忙的。” 许穗抬眸看他,“那这些年你干什么去了?” 顾时宴张了张嘴,刚要再说什么,院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峥大步跨进院子,气息还没喘匀,目光就锁在了许穗身上。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去看她的脸,声音低沉急促:“没事吧?怎么样了?” 许穗抬起眼,看见陆峥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她嘴唇颤了颤,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陆峥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 许穗揪着他胸前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呜呜咽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陆峥,我爸他……我救不了他……” 陆峥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嗓音低而稳:“别怕,穗穗,爸爸的事我来想办法。” 许穗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下一下地摇头。 陆峥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顾时宴站在三步开外的位置,眉眼间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视线落在陆峥环着许穗的那只手上。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陆峥缓缓抬起头,没有松开手,甚至把许穗往怀里又拢了拢,抬起头,直视顾时宴的眼睛。 一字一顿,“顾时宴,前途真的比家人都重要吗,你怎么能看着她哭成这样还无动于衷呢?” “我怎么无动于衷了,如果不是我,你以为她能进得去?” 顾时宴伸出手用力拉着她的胳膊,“把手松开,陆峥,你是不是越界了?” “越界?” 陆峥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她在你面前哭的时候,你做了什么?递材料?找关系?还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发疯崩溃?” 顾时宴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许穗在陆峥怀里挣了挣,想退出来,陆峥却没让她动。 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别动,你站不稳。” 顾时宴看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 “放开她。” 陆峥对上他的目光,丝毫没退:“我要是不放呢?” 第77章 我追求她的态度还不够明朗? 陆峥和顾时宴的目光在冷风中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顾时宴没再看他,转眸看向许穗,眼神中压着情绪,“许穗,跟我回去。” 陆峥微微侧身,把许穗结结实实挡在身后,态度不言而喻。 许穗轻轻伸手推开陆峥,扶着墙站稳。 抬眸看向顾时宴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整个人已经平静了下来。 “我自己回去就行,用不着劳你大驾。” 顾时宴下颚紧绷,满脸写着不爽,“许穗,你什么意思,我才是你丈夫,你们在我面前搂搂抱抱是什么意思?” “那你在我面前和周宁搂搂抱抱是什么意思?”许穗不甘示弱地反问。 “我们的事,你提周宁干什么?”顾时宴垂在身边的手攥紧了,面色发沉。 他一步步往前走,陆峥却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许穗身前。 顾时宴见状更生气了,火噌的冒了上来,伸手就去拽许穗的胳膊。 同一时间,陆峥抬手扣在顾时宴的手腕,往外一翻。 “松开她。” 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顾时宴吃痛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是攥的更紧,偏过头冷冷的看着陆峥。 “陆峥,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犯法的,是要被押上法庭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顾时宴,我们的事你为什么要牵扯别人进来?”许穗出声呵斥。 “心疼他?”顾时宴冷冷反问,手上用力。 陆峥沉默着收紧指节,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起,眼眸冰寒。 许穗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手腕被顾时宴攥得生疼,耳边是两个男人剑拔弩张的呼吸声。 她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顾时宴,你放手吧,我们之间没有其他人的任何的牵扯,纯粹是我一厢情愿的拉你下水,现在我想掰正我们的人生轨迹。求你不要再闹了。” “为什么是我放手,我们才是一家人,他陆峥就是个外人!”顾时宴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很快我们就不是了。” 许穗冷淡出声,趁他愣神的瞬间,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我不想再跟你吵了,就这样吧。” 陆峥也随即放手,顾时宴脸上浮现恼怒,直接抬手抽走了她手中的申诉材料。 许穗想抓住却没来得上,抬眸不解的盯着他,“你刚刚不是不要嘛?现在拿走要干什么?” “我们的家事,不需要外人帮忙。” 纸张在他手中哗啦响了一声,他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陆峥。 陆峥的视线落在那叠材料上,声音冷了下去:“顾时宴,你是真心要帮忙?” 顾时宴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陆峥的脸:“与你无关。” “我是想说别逞强。”陆峥不屑地看他。 顾时宴刚要反驳,就听到许穗疲倦出声。 “顾时宴,等过两天出去了,我们去把离婚证办了。” “我们顾家就没有离婚的先例!” 许穗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说:“顾时宴,三年了,你到现在说的都是我爸妈。那不是你爸妈,你怎么会管他们的死活?” “怎么不是我爸妈?我们结了婚,你爸妈就是我爸妈。我肯定会找爸爸帮忙的,你放心。” 顾时宴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最痛的地方。 “你喊许老师爸爸这事儿,你爸妈知道吗?” 陆峥的声音冷不丁地插进来,截断了顾时宴的话头。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陆峥。 “那陆首长知道你为了一个有夫之妇和我吵架吗?这么蛮横不讲道理吗?” 陆峥面容平静,“我做的事向来敢做敢认,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就不会听信任何人的选择,你呢?”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顾时宴的心窝。 顾时宴的腮帮子咬紧了,颧骨微微凸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峥不再看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许穗。 他的声音在转向她时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你一夜没睡,回去好好休息吧,这里的事你别管了。” 许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点了点头。“好。” 她转过身,迈着步子往回走。 顾时宴还要追,却被陆峥抬手拦住。 “别因为这些事儿,耽误了你最引以为傲的前程。” 话里的不屑让顾时宴十分不舒服。 他勾唇冷笑,“陆峥,你也不过就是站在陆首长的肩膀上罢了,你在我的处境上,未必像我这样!” “那你早点和许穗离婚,这样你的人生履历就会异常漂亮了。”陆峥漫不经心开口。 “陆峥,你到底什么意思,难道你真要插手?”顾时宴一字一顿,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的态度还不够明朗吗?”陆峥平淡地看他。 “我承认陆家是有点分量,但组织上下的决定,你真以为你能当许家的救世主?”顾时宴继续出声。 陆峥回眸看他,耸了耸肩,眼神里带着轻蔑。 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慢悠悠跟在许穗的身后。 顾时宴攥着手中的材料,却挪不动半点步子。 他在衡量许穗和前途,到底谁更重要。 却怎么都得不出一个结果。 泥泞的小路,陆峥看着许穗一步步走回帐篷。 他站在十米开外,长长松了口气。 “陆参谋,干部们已经把重症人员做好统计了,老支书问下一步该做什么。”小李往前一步,汇报着情况。 等了片刻,没等到陆峥的回答。 小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许穗所在的帐篷,才出声提醒,“参谋,人已经进去了,要不我去给你喊出来?” “不用。” 陆峥收回目光,抬手搓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清淤和通讯情况怎么样了?领导有派车过来吗?” “下午刚来的电话,说是最晚后天就能通畅,而且气象预告过几天还有大雨,所以需要全员转移。”小李一五一十地汇报着。 “但是具体数目还得你跟领导说,因为领导对许远庆和他的家属有些意见,可能需要你去解释。” 陆峥嗯了一声,想去找许穗说些让她安心的话。 但又觉得等到车辆来了,她自然一切就安心了。 想到这里,他出声叮嘱:“小李,多派人在许老师的住所保护,还有许穗这里都要保护好。” 小李看着陆峥眼底的血丝和下巴上的青茬,叹了一声,“是!我会安排兄弟们保护好他们的。” 陆峥点头,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拐角处,小李才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许穗许穗,又是许穗……” “真不知道参谋咋想的......” 第78章 你哭的时候我会心疼 周宁捧着洗净叠好的衣裳,掀开顾时宴的帐篷帘子,唇角还挂着温婉的笑意。 一眼瞧见他伏在桌案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她不由得放轻脚步,悄悄凑近了些。 刚扫了两行,脸色陡然大变,“申诉材料?时宴,这该不会是许家的吧?” 顾时宴抬眸看见她,眉心一皱,飞快将材料卷好。“吼什么?”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周宁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腾腾的火气,“顾家走到今天多不容易,你非要为这一纸申诉材料把自己搭进去?” 顾时宴头也没抬,手指摁在文件袋上,声音淡淡的:“你走吧,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周宁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会真被许穗蒙蔽了吧?顾时宴,你清醒一点!你知不知道这事牵扯有多大?顾叔叔那边能同意吗?” “是她蒙蔽的我吗?”顾时宴忽然抬起眼,直直地看住了她。 那目光里的锐利与沉郁让周宁一时怔住,到了嘴边的话竟说不出口。 “周宁,到底是谁蒙蔽了我?”顾时宴像在问她,又像在喃喃自语。 他似乎也并不打算等这个答案,仔细将材料收好放进抽屉,便弯腰出了帐篷。 周宁跟到帐篷外头,见他神色如常,自己脸上的惊愕渐渐转为复杂。 她深深吸了口气,咬住下唇,心里已然拿定了主意。 这件事,她必须往上说。 与此同时,许穗的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一下下拍打篷布的声响。 她蜷在行军床边上,两条腿曲起来,下巴抵着膝盖,目光散漫地落在泥地上一个模糊的角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吴大娘掀帘子进来,一眼看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叹气。 粗糙温暖的手掌覆上她肩头:“丫头,别难受了,天塌不下来。” 许穗动了动,抬起头,冲她挤出一个笑来:“大娘,我没事。” 吴大娘瞅着她红肿的眼皮、干裂的嘴唇,只能又叹了口气。“小许啊,咱们都在呢,有事你就说。” “好,我想休息了。” 吴大娘点了点头。许穗侧身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嗡嗡作响,意识一点点模糊下去。 这一觉睡得浑身酸软,头昏脑涨。 她撑着床板刚刚坐起,就听见帐篷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穗同志!”小李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急切,“陆参谋让你过去一趟。” 许穗揉了揉眼睛,嗓子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什么事?” “说是有找你的电话。” 许穗点点头,套上鞋跟着小李往外走。 一出帐篷,冷风劈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跟在小李身后穿过营地的土路,来到另一顶帐篷前。 掀开帘子的刹那,一股熟悉的碘伏气味钻进鼻腔。 她抬起眼,看见陆峥坐在床上,手臂上赫然一道三四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开,正往外渗着血水。 旁边小桌上摊着纱布、剪刀和消毒用的碘伏瓶子。 他正用左手笨拙地往伤口上倒碘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眉头一皱,瞪了小李一眼。 小李缩缩脖子,小声辩解:“陆参谋,人我给您叫来了……” 许穗几步上前,目光落在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呼吸都为之一顿。“怎么回事?” 小李在旁边嘴快:“这一路过来,我们参谋可受了不少伤,腿上还有呢,也不知道这么拼是为什......” “闭嘴。”陆峥打断他,使了个眼色。 小李立刻噤声。 许穗却已经听明白了。 他这么拼命,是为了来找自己。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震得胸口一阵钝痛。 陆峥似乎觉察到她的情绪,放下手里的碘伏瓶子,低声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许穗没接话,只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碘伏,蘸在纱布上,弯腰替他清理伤口。 碘伏擦过伤口边缘时,陆峥的手臂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她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心疼。 “穗穗,我真没事。” “嗯。” “你别这样。” “哪样?” “像要哭的样子。” 许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一圈一圈地缠上纱布。“我没哭,我不是小孩子了。” 纱布缠好,她用医用胶带固定住末端,指尖在纱布上轻轻按了按,确认包得牢靠了。 才直起身来:“找我什么事?” 陆峥朝旁边小桌努了努下巴。 许穗转过头,这才看见一部军绿色的野战电话机,听筒搁在一旁。 “你家里人打了电话过来,”陆峥说,“我把这边情况简单说了说,你叔让你回个电话。” 许穗走过去,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秒,随即拨了号。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许远山焦急的声音:“穗穗?” 听见叔叔的声音,许穗努力让气息平稳下来:“叔叔,是我。” “你爸怎么样了?”焦急的询问紧跟而来。 “人瘦得厉害,脸色蜡黄,眼白都黄了。但精神还行,还能说话,还认得出我。”她尽力保持着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许远山沉沉的叹气声。“我知道了,穗穗,这事儿你别一个人扛。叔叔会想办法。” 许穗紧咬着嘴唇点头,点到一半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 刚要开口,许远山又说:“好,就这样,我找人去了。” “我知道了,叔叔再见。” 挂掉电话,许穗还立在原地,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将听筒轻轻放回话机上,转过身来。 陆峥已穿好衣服,端着饭菜回来了。 “先吃饭。”他把碗递到她面前。 许穗接过碗筷,抬起眼,这才注意到陆峥额头上也多了一块纱布,白胶布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你额头又怎么了?” “棚子塌了,进去搬东西的时候被木头刮了一下。”陆峥轻描淡写地说。 许穗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你小心些,出了事会有人担心的。” “你吗?” 陆峥在她身侧坐下,拿过水壶给她倒了杯水,说话间已漫不经心地凑到了她面前。 ? ?谢谢宝宝们 第79章 是我一厢情愿了? 许穗看着陆峥忽然倾近的眉眼,心跳漏了一拍,猝不及防被一口气呛住,连咳了好几声。 陆峥伸手替她拍着后背,语气里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气音:“这么紧张?” 许穗端起水杯猛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下去,才堪堪将咳意压住。 她扭过头瞪他,眼底还蒙着一层呛出来的水雾:“你以后不许这么说了,容易让人误会。” “说什么?”陆峥托着腮看她,手指在桌沿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 “就……刚才那种话。万一真被人听见,把这点放大,举报你怎么办?”许穗把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时还下意识朝左右扫了一眼。 陆峥靠回椅背上,神情淡淡的:“无所谓。” “我有所谓。”话一出口,连许穗自己都愣住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张,“我的意思是……” 她想找补点什么,却每个字都像在欲盖弥彰。 陆峥没有接过这个话头继续逗她:“先吃饭。” 许穗原以为他一定会抓着这句话不放,没想到他根本没当回事。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帐篷里只余下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陆峥收拾碗筷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路应该很快就通了。” 许穗正擦着嘴,闻言倏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真的?” “嗯。这两天的事。” 许穗身子往前一倾,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那我爸是不是可以去接受更好的治疗了?” “当然可以。路一通,直接转去市里的医院,那边的条件好得多。”陆峥把碗筷摞在一起,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顺手就能办成的小事。 许穗眼底亮晶晶的,像有光要从里面溢出来:“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没什么好谢的。”陆峥看了她一眼,端起碗筷往门口走,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本来也不是因为你。” 许穗的笑容顿在脸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像被这句话轻轻扎了一下。 陆峥回头,见她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便说:“我之前也听过许老师的课。所以许老师的事,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一把,不成问题。” 许穗愣了好一会儿。 这话听起来像是刻意撇清,可她听得出他是不想让她觉得欠了什么,也不想让她背上任何负担。 陆峥没再多说,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冲她微微一扬下巴:“走,我送你回去。” 许穗连忙摇头:“不用了,离得不远,我自己走就行。” “反正要出去巡逻,顺路。”陆峥已经把外套披上了,手电筒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光束跟着晃了晃。 许穗还想再推,陆峥已经掀开帘子走出去了,夜风卷着凉意灌进帐篷。 他站在外面等她,侧影被月色勾出一道清俊的轮廓。她只好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营地的土路上。 “三哥,你们每天都要巡逻吗?” “是,基本上都在。” “晚上也要?” “晚上更要。” “那你腿上的伤……” “不碍事。” “你刚才也说不碍事。”许穗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明显的嗔怪。 陆峥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夜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又缠绕。 离帐篷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许穗停下脚步:“就到这儿吧,我先进去了。” 陆峥将手电筒的光柱往她帐篷四周缓缓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什么异样,才点了点头:“好。” 许穗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帐篷走,掀开帘子的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陆峥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她点点头,帘子落下的那一瞬,外面的脚步声才渐渐远了。 许穗在帐篷里站了一会儿,才弯腰从床底下拿出脸盆。 毛巾搭在盆沿上,她掀开帘子准备出去洗漱。 帘子刚一掀开,一道沉默的黑影直挺挺地戳在帐篷外面许穗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脸盆差点脱了手。 那道黑影缓步往前迈了一步,月光从他肩头滑落下来,一寸一寸地照亮了顾时宴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五官依旧英俊,可此刻却像是被寒霜封住了,冷得骇人。 许穗后退两步,才堪堪稳住心神,声音冷淡得像淬了冰:“你来干什么?” “你对我和对他的态度,为什么差别这么多?”顾时宴嗓音不大,却分外刺耳,“我是不是打扰你们的好事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穗端着盆往前走了一步,想绕过他去接水。 顾时宴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路。 他垂眼看她,目光里压抑着风暴:“是啊,陆家可比我家厉害多了,人是应该往高处走。” “顾时宴,你阴阳怪气的本事倒是见长不少。”许穗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恼怒,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微微发抖,“让开。” 顾时宴站在她面前,不进反退,步步紧逼。 许穗被他压制得不住后退,后背猛地抵上了帐篷冰冷的外壁,帆布在她身后发出一声闷闷的震颤。 顾时宴的脸在她眼前骤然放大,带着粗暴的碾压和掠夺的气息,一个充满惩罚意味的吻重重地逼了上来。 嘴唇被牙齿磕破的刺痛拉回了许穗的思绪,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顾时宴的脸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夜色里炸开。 顾时宴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钳制她的力气也骤然松了。 脸颊上印着清晰的指印,月色下显得狼狈又狰狞。 “我的前程,我的家庭,我通通不要,只想来见你,护你周全,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我求着你来了?还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来了?”许穗深吸一口气。 “是我一厢情愿了?” “是你的这分关心来的太晚了。” “行。”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嘴角被咬破的地方。 “我来的太晚了,那陆峥来的就刚刚好吗?” “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会看上你吧?你别做梦,他耍你呢!” 他冷冷的看着她,眼神像淬了冰。 许穗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又沉又亮:“顾时宴,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龌龊。” “龌龊?”他低低重复了一声,声音嘶哑,“好。我龌龊。” 他目光从许穗脸上缓缓刮过:“等着吧。你很快就会为今天感到后悔。” 话音落下,他大步走进夜色里,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 许穗站在帐篷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第80章 都说了你会后悔的 接下来的几天,许穗把自己整个人扔进了病患区,从早到晚地忙,不肯给自己留一丁点空闲。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营地上空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气。 许穗正蹲在一个老阿姨旁边,低着头替她往膝盖上敷药。 老阿姨疼得龇牙咧嘴,嘴里直抽冷气,许穗一边敷一边轻声哄着,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哄一个怕疼的小孩。 “许穗同志!” 小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子跑动后的气喘。 许穗回头,“什么事?” 小李脸上喜气洋洋的:“第一批转移名单下来了,上面有你爸的名字!” 许穗一愣,攥着药膏的手指猛地收紧,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路通了?” “通了!昨晚连夜抢通的,今天一早就开始转移。” 小李搓着手,那股高兴劲儿比自己能走还盛,“陆参谋让我跟你说一声,你先去把人接出来,到时候直接第一批走,不耽误。” 许穗转身跟宋医生匆匆招呼了一声,拔腿就往父母的方向跑。她跑得很快,冷风灌进领口,刀子一样刮过锁骨,她浑然不觉。 推开门的时候,苗千禾正给许远庆喂水。看见女儿喘着气冲进来,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爸,妈,收拾东西。咱们走了。” “走了?”苗千禾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缸子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能走了?” 许穗弯下腰去扶许远庆,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压着喘:“能。爸你慢点,靠在我身上。” 许远庆瘦得厉害,胳膊搭在许穗肩膀上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许穗,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穗穗,怎么突然就能走了?是谁帮的忙?” 许穗张了张嘴,顿了顿才说:“先出去再说,车快开了。” 苗千禾在旁边扶着许远庆的另一边胳膊,在脑子里转了转,忽然开口:“是时宴帮的忙?” 许穗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苗千禾却像是认准了似的,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穗穗,人家肯帮这么大的忙,你要记人家的好,对人家好一点,别老是跟人吵架。” “咱们家现在这个情况,确实是拖累人家了,这样的心意不容易。” 许穗咬着嘴唇,沉默了几步路的功夫,终于开了口,“妈,不是顾家帮的忙。” 苗千禾一愣。许远庆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女儿,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 “难道是你爷爷?” “不是爷爷,反正就是……哎呀,咱们先走吧。”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又该怎么解释。 毕竟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陆峥是为了自己才帮忙的。 脚下的土路被车队的轮胎碾得坑坑洼洼,许远庆走得很慢,每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嘶嘶声。 等三人一路走一路停终于到了空地时,场上已经只剩下最后一辆车了。 车斗里挤挤挨挨地坐着人,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吐出一团团青灰色的尾气。 许穗连忙上前,驾驶座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脸圆圆的小战士,冲她摆了摆手:“同志,这车人满了,等下一趟吧。” 许穗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倏地凉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满了?我爸的名字在第一批名单上,我爸还没上去,怎么就满了?” 小战士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满了为难:“名单是名单,但……这车确实已经安排满了,您看要不......” “名单上有名字就应该能走,凭什么让我们的位置被别人抢走?” 她质问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小战士被她问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许穗不再和她搭话,来到车斗后面,里面坐着几名病患,其中有周叔一家子。 但角落里却坐着个她熟悉的侧脸。 她疑惑出声,“周宁,你怎么在车上?” 周宁抬手捋了捋头发,声音软软的:“我实在不舒服,头晕恶心,撑不住了……” “这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你下车。”许穗冷冷打断她。 周宁的眉毛微微蹙了蹙,“穗穗,我真的不舒服嘛,而且是时宴让我先走的。” 许穗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和愤怒一起咽下去。 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周宁,车斗里还有空位,够坐一个人。让我爸先上车,他得去医院,不能再等了。” 周宁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快,像是在逗弄一只急得团团转的小动物。 “哦,那你送他上来呗。” 许穗不再和她多费口舌,转身要去扶许远庆上车。 就在她转过身的瞬间,车身猛地一震,引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许穗回头拔腿追上去,脚下泥浆飞溅,手指堪堪抓住了车斗的栏板。 “周宁!这是救援车,名单上有我爸的名字,你给我下来,你没有资格替代我爸爸的位置!” 周宁靠在挡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名单?许穗,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这名单是谁拟的?你以为时宴为什么让我先走?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许穗看见车斗里周宁的大衣角被风吹起来,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翻飞着,像一面得意洋洋的旗。 车速加快。栏板上的铁皮在她掌心里飞快地滑脱,像一把带着倒刺的刀。 然后整个人失去重心,被一股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 她整个人被重重砸在泥地里,泥水溅了她一脸,嘴里灌进了一口混着沙砾的脏水, 车走了,只剩下一串越来越淡的尾气。 许穗趴在泥地里,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 手掌被碎石割开了好几道口子,泥水混着血水从指缝间往下滴。 眼前出现一双皮鞋。 她的目光从那双鞋往上移,掠过裤管,衣襟,最后是顾时宴的脸。 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许穗,你求求我。说不准我一个心软,就喊停车辆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目光凉凉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不然下一趟,可得三天后了。” ? ?谢谢宝宝们~~~ 第81章 那你坐我的车回去。 许穗抬起头来,泥水从她发梢滴下来,眼底燃着一团火。 “顾时宴,你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后悔了吗?”顾时宴目光在她狼狈的脸上停了几秒,全是不屑。 许穗撑着膝盖站起来,伤口牵动,疼的她倒吸一口气。 但她站直身形,怒目圆睁。 “我爸爸现在情况很严重,你却让周宁坐上了属于我爸的位置?看着我这么狼狈,你很开心吗?” “还行。” “欺负我很有意思吗?”许穗抬眸冷冷的看着他,眼里满是恨意。 “挺有意思的,但你现在除了求我,你还能怎么办?”顾时宴轻笑一声,像是挑衅。 许穗狠狠瞪着他,喉咙里翻涌着所有想骂出口的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毕竟父亲还等着去医院治病。 而自己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和他顶撞,她只能把所有倔强和愤怒一起咽了下去。 转头对他深深鞠了一躬,“顾时宴,对不起,我之前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对,我向你道歉。” “你怎么会错呢?”顾时宴笑容未达眼底,随意反问,“你不是最有道理了吗?” “你简直是小人得志!”许穗气呼呼怒骂。 顾时宴无所谓的看他,“无所谓,你随便骂,反正你爸爸都走不了。” “顾时宴!”许穗气呼呼喊他,“你拿确定好的名单当什么,你就这样随意糊弄上级的命令?” “那你能和谁告我的状?”顾时宴平静的看着她。 问的话却是直捅心窝子。 许穗紧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努力往下忍了忍脾气。 毕竟现在确实谁也找不到,她只能一字一顿的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俩的事情,你别牵扯我爸爸行吗?” “你不是很硬气的说,不需要顾家出手吗?不是说我把你家我家分的很清吗?现在怎么了?为什么需要向我低头了?”顾时宴平静的近乎残忍。 许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你怎么样才能让我爸爸现在就走?”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顾时宴打断了她,不想再听。 “顾时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直说行不行?” 顾时宴抬手理了理被她攥皱的袖口,目光凉薄而从容:“不知道,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对了,记得在今天之内,不然过时不候。”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迟疑。 许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风吹过来,灌进她被泥水浸透的衣服里,冷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才把她从那种空茫里拽了回来。 她回到帐篷,逆着光,看到苗千禾和许远庆坐在椅子上。 苗千禾没有出声询问。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女儿让出一个位置。 许穗上前一步,蹲在父亲面前,握住他干瘦的手。 “爸,没事的,很快就有车来了。” 许远庆笑了笑,“没关系,穗穗。反正爸这身子骨也就这样了,不差这一天两天。” 许穗的喉咙猛地一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抖:“妈,我……先出去一趟。”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面走,脚步又急又乱,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溃不成军。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阳光被挡在外面,帐篷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苗千禾轻轻放下丈夫的手,起身追了出去。 “穗穗!”她喊了一声。 许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发抖。 苗千禾绕到她面前,看见女儿满脸都是眼泪,心疼地伸手去擦。 “这是怎么了?穗穗,你跟妈说。” “没事。”许穗摇着头,眼泪却越摇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妈,真的没事。” 苗千禾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女儿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穗穗,没关系的,别因为我们和顾时宴吵架。咱们家现在的处境,跟人硬碰硬没有好处。你保全自己就行,听见没有?爸妈怎样都无所谓,要紧的是你。” “妈早就习惯了。这些事都没关系,真的。” 许穗胡乱地点着头,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妈,你回去照顾爸,我去想想办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哑。 “穗穗,妈妈真的没事,你和时宴好好说说,千万别吵架。”苗千禾拉着他叮嘱。 “妈,我先走了,你回去歇着。” 许穗目送苗千禾进了帐篷,然后才转身往外走,狂风呼啸。 帐篷前,顾时宴正站在一堆物资箱旁边,手里翻看着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他知道是许穗来了,但他现在就是要故意冷冷她。 毕竟之前他有意求和,她居然还次次拒绝。 甚至还觉得陆峥会帮她。 简直是痴心妄想,人家明明都快要结婚了。 所以他才想压一压许穗的威风。 许穗已经站在他面前很久了,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本来是不想来的。 她绕道去了一趟陆峥的帐篷,但是没看到他人,就连小李都没看到。 所以她除了顾时宴不知道还能找谁,只好妥协站在他面前。 “顾时宴,我求求你,帮帮我吧。我爸爸的情况真的很危险。” “你真的不准备帮我吗?” 顾时宴微微挑眉,“你还真是不会求人,既然这样的话,那你坐我的车……” 话音未落,被一阵汽车轰鸣声打断。 许穗下意识抬头,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从泥泞的山路上颠簸着开过来,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 她侧身让路,以为是要进营地的物资车。 可那辆吉普却在帐篷区前刹停了。 车门打开,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小战士,冲许穗敬了个礼,嗓门很大:“请问是许穗同志吗?” 许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苗千禾和许远庆在哪个帐篷?我们是来接人的,领导吩咐了,务必今天送到医院去。” 许穗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那小战士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赶紧的同志,天黑之前要下山,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话音刚落,苗千禾已经掀开帐篷帘子探出头来,也是一脸茫然:“穗穗?这是……” 第82章 我只希望她好 “是婶子吧?”小战士二话不说就上前帮忙,“快快快,收拾一下就走,路上得好几个小时呢。许叔在哪儿?我去背。” 帐篷里传来一阵响动,很快,两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把许远庆搀了出来,扶上了吉普车的后座。 苗千禾拎着一个旧布包跟在后面,上车前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穗穗,你不上来?” 许穗这才回过神来,几步跑到车前,声音有些抖:“妈,你们先走,我……” “走什么走!”那小战士从车窗探出脑袋催促,“都上车,挤一挤能坐下。” 就在这时,顾时宴大步走了过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从吉普车扫到小战士身上。 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哪来的车?” 小战士显然认识他,立刻立正站好:“报告顾连长,是领导吩咐的,我只负责送人,具体安排不清楚。” “哪位领导?” 小战士面露难色,嗫嚅了一下:“这……我就是按命令办事,顾连长您别为难我。” 顾时宴的目光倏地转向许穗。 许穗正扶着车门,回过头来与他对视。 泥水还在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脸上脏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灰烬里重新吹燃了一簇火苗。 她看着他,语气里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顾时宴,你的愿望落空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看着轮胎在泥地里打了个滑,然后稳稳当当地朝山下驶去。 顾时宴立刻转身进了帐篷,开始打着桌上的电话。 车子走远了。尾灯在晨雾里融成一团模糊的红。 陆峥站在方才停车的地方,作训服上全是泥点子,就连脸上都是。 小李气喘吁吁跑回来,“陆参谋,协调好了,这会儿应该坐车走了。” “嗯,我能看见。”陆峥看着车子慢慢驶在盘龙山道,心里慢慢落下一块石头。 “你这几天为了让徐远庆同志回去,上下打电话协调多久啊,一直挨骂受批评,甚至连陆首长都惊动了。” “结果临了差点被顾连长坏事了,然后你又着急忙慌的把自己的车都让出去了,结果也不主动和许同志说,你还真是要做活雷锋不留名啊?” 小李满眼不理解,挠着后脑勺叹气。 陆峥低头看了看靴子上沾满的泥浆,弯腰把一片草叶摘掉。 “说了有什么意义?” “说了她才记得你的好!” 陆峥偏头瞥了他一眼,小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 “她不需要知道。”他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正在拆除的帐篷。 “只要她好就行,她背负的压力已经够多了。要是再加上我这些,她会受不住的。” 小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陆峥转身走向顾时宴的帐篷,掀开帘子,干脆利落。 帐篷里,顾时宴正在往京市打电话,抬眸看到陆峥挑了挑眉,“陆参谋。你还没走啊?” 陆峥没有寒暄,走到桌前,目光冷硬:“谁给你的权利修改转移名单?” 顾时宴放下电话,往椅背上一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上:“车辆调度签字记录。你签的字,让周宁以病患身份优先乘车。” 顾时宴的脸色变了,“周宁说她确实会很难受,我才同意的。” “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陆峥把纸收回口袋。 “陆峥。”顾时宴站了起来,椅子蹭出一声尖响,“我不过是让一个人提前几个小时离开,你非要小题大做?” 陆峥侧过头,露出半张脸,下颌线冷硬如刀:“名单的事,我会一字不少的传达上去。” “我没有做错什么。”顾时宴的声音硬起来,“周宁不舒服是事实,我签字让她优先乘车,程序上没有违规。你上报也无所谓。” 陆峥沉默片刻,转过身来:“程序上没有违规就够了?名单上写的是许远庆。重症病患,需要紧急转院。他的位置被一个头痛脑热的人占了。你对着你的良心说一遍,对得起你那身衣服吗?” 顾时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峥转身掀开帘子,丢下最后一句话:“这番说辞糊弄不了我,你想着怎么重新弄套词糊弄领导吧。” 帘子落下。阳光已经彻底升起来,照得营地微微发白。 小李抱着文件凑上来,陆峥边走边说:“回头你记录,我口述。” 吉普车停在住院部楼前。 医护人员推着轮椅迎上来,许穗和苗千禾一左一右扶着许远庆下车。 戴眼镜的男医生翻开登记表核对名字:“许远庆,内科三楼,已经接到通知了,直接推上去做全面检查。” 一切都快得像被人提前铺好了路。 检查室的红灯亮起来。 许穗和苗千禾坐在走廊长椅上,消毒水的气味弥漫着,白炽灯打在浅绿色墙面上,照得一切都冷冰冰的。 苗千禾绞着衣角,忽然转过头:“穗穗,还是时宴帮的忙吧?” 许穗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发呆,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肯定是时宴。”苗千禾的语气笃定,“除了他,还有谁能临时调车?人家帮了这么大忙,你要记人家的好。” 许穗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 入夜。 许远庆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指示灯一明一灭,滴答声有节奏地响着。 吃过药,他已经沉沉睡去,蜡黄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苗千禾在隔壁陪护室也睡着了。 许穗搬了把椅子坐在父亲床边,胳膊肘支在床沿上,握着父亲干瘦的手。 困意漫上来,她趴在床沿上,头枕着胳膊,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合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忽然一暖。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肩上搭着一件深色外套,带着干燥干净的气息。 她的视线顺着外套往上移。深色衬衣。冷硬的下颌线。 许穗倏地睁大眼睛。 陆峥微微弯着腰,正把外套往她肩上拢。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你......”她刚要出声。 陆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许穗了然的点点头,起身跟着他出了门。 ? ?谢谢宝宝们 第83章 原来我是她的替代品 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陆峥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定,转过身来问她:“许老师情况怎么样?” 许穗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详细检查要等明天才能出结果。” 陆峥沉默了一瞬,点点头:“别太担心。如果这边的条件不够,就转到京市去,我来想办法。” 话里的笃定让许穗忍不住抬头看他,却只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和眼底的青灰,还有下巴上的胡茬。 心念一动,“三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她迟疑着问出这个困扰自己已久的问题,但却又十分紧张他的回答。 陆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答。 许穗被他看得心里发慌。 然后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毕竟有些事一旦挑明,就再也没办法装聋作哑了。 顶着他炽热深情的眼神,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跟着就红了。 陆峥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可下一秒,他还是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 温热的气息环绕在两人身侧。 许穗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上,闻到了他身上干燥的气息,让她心底蔓延出安心。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 周宁的声音顿在拐角处,看到陆峥和许穗抱在一起,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本来是想来找陆峥的,因为她刚刚给顾时宴打电话,接的却是警卫员。 警卫员说顾连长还在跑步,因为陆参谋下令,让顾时宴徒步跑回军区,不许坐车。 周宁当时听到这番话时,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发抖。 顾时宴还有腿伤呢,这几十公里居然要让他跑回来? 她不禁暗自怀疑,陆峥是不是在替许穗出气。 所以她想着来找陆峥试探一下,结果却看到这一幕。 不苟言笑的天之骄子陆峥,对谁都是一副冷脸,居然此刻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这些年在这边试探了这么多次,都被陆峥冷硬的拒绝了,结果他转头竟然用这样的态度对许穗? 难道他喜欢许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下来,周宁的后背慢慢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她的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出声,退后一步,转身消失在安全通道的黑暗里。 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陆峥抬眸看去,却又空荡荡的,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了?”许穗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抬起头看他。 “没什么。”陆峥收回目光,表情恢复了平静,“你进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许穗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你,是不是很久没睡了?” “我还好。” “你脸色很差。” “进去吧,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京市那边如果需要协调就告诉我。”陆峥轻声安抚。 “好,谢谢你。”许穗和他挥了挥手,才迈步进了病房。 进病房的这一瞬间,床上的苗千禾翻了个身,许穗轻手轻脚地坐在凳子上。 看着窗外的月色,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涩得厉害。 盯着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再到天光大亮,护士轻轻敲了敲门。 许远庆被推进了检查室里,准备做全身系统性检查。 许穗坐在检查室门口的连排椅上,靠在墙壁上攥着杯子,苗千禾先回病房收拾东西。 整个走廊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穗穗!” 许穗下意识想应声,结果一抬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从走廊那边过来。 她看了好几眼,好像是周宁的同事庄小萌? 庄小萌跑到检查室门口,探头往里张望了一下,然后转头朝身后喊:“穗穗,这儿呢!” 许穗愣了一下。 穗穗?庄小萌在喊谁啊? 庄小萌在喊谁? 她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周宁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徐徐走了过来。 “周宁,你也叫穗穗?” 她紧紧盯着周宁,心脏毫无由来的跳得很快。 周宁歪了歪头,笑容随意,“是啊,岁岁是我的小名,年年岁岁的岁。” 她顿了顿,眼角微微挽起来,“你也有这个小名吗?” 许穗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原来元旦那夜,顾时宴意乱情迷的时候,喊得并不是自己的名字。 而是这个岁岁。 那个被她小心翼翼收藏起来,在最冷的时候拿出来取暖的画面,忽然之间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扎进肉里。 周宁站在她面前,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许穗的手指攥紧衣角,“没事。” 周宁看向她时,眼里浮现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对她略微点头,然后和庄小萌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许穗一个人。 她坐在连排椅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脚边,可她浑身都是冷的。 原来那个唯一温存的夜晚,是顾时宴认错了人。 所以他在面对自己时,从不提及那天晚上,或许是他醒来后就后悔了。 所以就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她无奈地苦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原来我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替代品? 手里的杯子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许穗低头,才发现自己把杯身捏得变了形,水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地面上。 滴在地板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水。 他从来爱的都是周宁,从来爱的都是那个岁岁。 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砸下来,一颗接一颗,打在她攥着杯子的手背上。 到头来,顾时宴这束火光从来没有照向过她。 一切都是自己自欺欺人。 走廊里的光线暗下来,窗外已经是傍晚的天色。 许穗坐在长椅上,手里那杯凉透的水还捧着,手指却已经没有知觉了。 “穗穗?” 苗千禾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许穗慌忙抬起手背去擦眼睛,可已经来不及了,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苗千禾快步走过来,眉头皱成一团:“你坐在这儿哭什么?刚刚你爸出来喊你你都没听见。” 许穗低下头,把眼泪擦干净,声音还有些哑:“没什么。爸爸出来了?怎么样?” 苗千禾叹了口气:“做了一整天的检查,这会儿刚睡下。折腾得够呛。” 许穗点点头,就听见苗千禾低声询问, “穗穗,我问你件事。” “怎么了妈?” “昨天晚上那个人,是时宴吗?” 第84章 你心里想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许穗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是。” 苗千禾的脸色立刻变了,眉头拧得更紧,盯着许穗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时宴是谁?大半夜的,你跟他在走廊里.......” “妈。”许穗打断她,“人家只是来看望一下。” “看望?大半夜三点来看望?”苗千禾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穗穗,你可不能做对不起时宴的事。” 许穗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很想说是顾时宴一直对不起的是自己。 “人家时宴对你多好啊。”苗千禾见她沉默,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数落, “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又是调车又是安排医院的,你要是做了什么事让人家寒了心......” “顾时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顾时宴忍不住反驳, “如果靠他的话,我们一家三口现在还困在霞溪村。” “你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车不是时宴调的?” 苗千禾见她不语,不满地质问,“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让人家知道了?和那个男的?” 许穗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她,“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那不然人家怎么可能这么对你?”苗千禾的话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时宴是什么人?顾家是什么人家?人家以前对你多上心,现在忽然就冷了,你要说没发生什么事,谁信?” 许穗的嘴唇在发抖,“我做错什么了?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连你都要指责我?” “我这是在指责你吗?我是在跟你讲道理!你爸躺在里面,一家子都指望着人家帮忙,你要是在这个时候做什么糊涂事可怎么办。” 苗千禾胸口起伏,怒气冲冲地质问。 许穗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转头。 陆峥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水果罐头和一袋麦乳精,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脸上的胡茬也刮了,可眼底的青灰还在,看得出昨晚回去并没有睡多久。 他走近了,目光在许穗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苗千禾绷紧的脸色,脚步微微一顿。 “苗姨。”他客气地喊了一声,语气很温和,“怎么了?是许老师情况不好吗?” 苗千禾没有说话。她盯着陆峥看了两秒,越看越觉得眼熟。 脸色就更难看了。 陆峥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转向许穗。 声音放低了些:“是哪方面的问题?心脏还是肺部?我认识几个京市那边权威的专家,如果需要的话我想想办法。” “是心脏方面的问题。”许穗接过话,声音还有些哑,“医生怀疑是冠心病,但更详细的报告还得等明天。” 陆峥点点头,认真地说:“京市协和的心内科主任是我父亲的老战友,专攻冠心病方向。如果需要,我可以提前联系,把病历传过去让他先看看。” 许穗的眼眶又红了,“三哥,真的太谢谢你了。从昨天到现在都这么帮我。” “没事,举手......” “这事儿就不劳你了,时宴会帮忙的,毕竟这是我们的家事。”苗千禾出声打断他的话。 家事两个字让陆峥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转眸看向苗千禾,“苗姨,我只是想尽力帮帮忙。” “不用你帮忙。”苗千禾冷硬地拒绝。 许穗转头看着母亲,十分费解,“妈,你怎么这么说话?” 苗千禾没有理她,甚至伸手把许穗往自己身边拽了一把。 “你闭嘴。”她对许穗说完,又转向陆峥,“陆同志,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的。” 陆峥的笑容僵在脸上,高大的身形有些无措。 走廊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许穗不忍,挣开母亲的手,刚要开口,陆峥先出了声。 “苗姨,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向您道歉。我只是关心许老师的病情。” 他的语气依然是恭恭敬敬的. 苗千禾看着他,目光冷冰冰的。 “你最好是关心我们家老许,其他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陆峥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解释。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网兜轻轻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那这东西给许老师补补身体。” “拿走。”苗千禾的声音没有一丝余地。 许穗伸手去拦:“妈!” 苗千禾头也不回,眼睛仍旧盯着陆峥,“陆同志,请回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陆峥站在那里,身板依然挺得笔直,可许穗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三哥,我去送送你。”许穗迈开步子。 苗千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 “你给我待在这儿。” 陆峥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许穗被她母亲拽着,眼眶通红,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愤怒。 他不想让她为难。 “不用送了。” 他对许穗轻轻摇了摇头,又弯下腰把椅子上的网兜拿起来,“你好好照顾许老师,也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步子依然很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许穗的心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穗猛地挣开母亲的手,后退两步,看着苗千禾的脸,“妈,你到底什么意思?” 苗千禾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冷硬的表情:“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回事!” “妈,陆峥才是帮我们一家的人,你怎么能这么说他。”许穗忍不住出声。 苗千禾上前一步,眼里的情绪很复杂,“穗穗,你结婚了。” 许穗叹了一声,“妈,如果不是陆峥,我都没机会来见你,如果不是他,我们不会在医院里一路顺畅。” “如果非说他做错了什么,那就是不该帮我们。” 她说完话哭着转身走了。 苗千禾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后。 日光灯嗡嗡作响,衬得整个走廊更加寂静。 她慢慢坐在长椅上,望着刚才陆峥站过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看不分明。 ? ?苗千禾:陆峥给我们送礼。 ? 穗穗:他是给爸爸送的。 ? 苗千禾:哼,人家明明是想当官。 ? 穗穗:当官? ? 苗千禾:对,新郎官。 第1章 她想离婚了 1985年,西南某边陲军区,春雨连绵。 岗哨前,卫兵递回证件,“同志,你要找的顾时宴顾连长带队出去了,要不你先回去?” “明天会回来吗?” “不一定。” “后天呢?” 卫兵瞥向门口撑着伞的单薄身影,来人生的漂亮,巴掌大的小脸嵌着一双小鹿眼,颊边藏着浅浅酒窝,大衣衬得整个人知性温柔。 难为情地说:“归期未定。” 顾长官放过话,家里妹子和老公闹了矛盾,找他回家主事,两夫妻的矛盾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当他不在。 也是真狠心,这么娇娇柔柔的妹子,如果真是被欺负了,这不得哭死了? 许穗咬紧下唇,指尖微微泛白。 她从京市横跨半个地球,结果只换来归期未定这四个字。 成婚三年,顾时宴对她一直很冷淡,直到去年那夜,他喝醉了酒。 要的太狠了,一改之前的冰冷矜持,像是一头饿狠了的狼,要将她拆穿入腹,沙哑着嗓子喊她穗穗,她半推半就与他圆了房。 她以为经过那晚之后,他不会再躲着自己了。 那要不要留下来等他呢。 她的踌躇犹豫,在卫兵的眼里看来倒像委屈与不甘。 一双小鹿眸子盈满了水光,看着可可怜怜的。 不会真受了欺负吧? 顾连长对谁都好,怎么对自家妹子这么狠心? 要不跟文工团的周宁通个电话,她和顾连长走的很近,多半是好事将近。 叫她来安慰一下这妹子吧? 但也未必这门亲事就能成。 不管怎么着,这么漂亮一姑娘,帮她留个电话总不是坏事。 想到这儿,他递出纸笔给她。 “同志,你住哪儿,留个电话,等陆连长回来了我转告他。” 许穗怔怔的抬头,后知后觉的接过纸笔,写上住下的招待所名字和房间号又递了回去。 “谢谢你。”她声音轻轻,如沐春风。 “不用不用,那你路上小心。” 卫兵收起纸笔放进口袋里,目送着她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进了雨雾中。 雨丝一片绵密,把西南边陲的山峰染成一副水墨画。 许穗举着伞往招待所走,雨丝斜斜的飘进来,打在她的大衣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和顾时宴是娃娃亲。 三年前,父母被打成坏分子。 临下放前,父亲拼着老脸强行让顾家认下自己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 顾家当时如日中天,不想沾染,但又有旧情在。 所以只好答应保全自己三年的承诺。 如今三年快到了。 顾母已经开始给顾时宴张罗相亲。 细雨扑面,许穗露出一丝凄凉的笑,自己是时候退场了。 一辆深绿色吉普车从她身侧平稳驶过,溅起浅浅的水花。 躲避时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后排那扇半降的车窗上。 里面的男人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硬分明,只静静坐着,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她看着车轮滚过盘山公路,径直消失在军区的灰色围墙内。 但那张侧脸却让她想起了大院里的那个天之骄子。 陆峥。 放眼整个京市,没有人的身世比他更显赫。 而他自己也争气,年纪轻轻就是团部参谋。 据说,还要往上升。 前途无量,是所有人眼中的青年才俊,高岭之花。 和自己更是云泥之别。 许穗打住乱七八糟的思绪,转身进了红旗招待所。 房门刚关上,她就无力的坐在了椅子上。 火车上的三天两夜,又在大巴上奔波了一天。 她早就倦了。 但一想到能见到顾时宴,换了件体面的大衣就出去了。 谁知,无功而返。 她歇了歇,想起身洗漱一下。 才发现房里没有独立卫生间,她出门走到尽头,水房里也没有热水,只好下楼去找招待员。 服务台前,一个圆脸三十岁左右的大姐,正坐在里面磕着瓜子。 瞧见许穗下来,忙站起身来笑脸相迎。 “同志,什么事啊?” 许穗站在台前:“大姐,热水在哪里,我刚刚去水房里没热水。” “你稍等,锅炉房正烧着呢。” 大姐想到方才许穗开了房间,急匆匆的就去了军区的方向。 她本以为这位素面清瘦的小姑娘,漂亮温婉的小姑娘,会是某一位的军属呢。 结果居然是孤身回来的,瞬间就起了八卦的心思。 “姑娘,你是一个人来的,是要在这军区里寻人?” 许穗想起今天的碰壁,明媚的眸子忽的暗了下去。 这一眼,让大姐有了无数猜想。 难道是某一位欺骗了这小姑娘,始乱终弃了? 可这姑娘,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漂亮的和这里格格不入啊! 怎么还能被抛弃啊? 她忍不住连声问,“妹妹,你告诉姐是哪个欺负你,姐认识些人,说不准能带着你进去见那个负心汉!” 负心汉。 许穗在嘴里嚼着这三个字,苦涩一笑。 “大姐误会了,我是来公干,顺路探亲。” “哦!原来是探亲的,那想来是有什么事没见到吧?” 她神色落寞了两秒。 大姐没察觉到,反而是露出笑容,“别担心,早晚能见到的,你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是要好好被捧在手心里的。” 捧在手心么。 许穗想起顾时宴这些年的不闻不问,垂下了眼睑。 “热水好了啊,楼上可以接水了。” 粗犷男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她对大姐露出浅笑,转身上了楼。 接好水,回来倒进搪瓷盆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泡了泡脚就睡下了。 这一夜,她睡的并不安稳。 梦里,一群人冲进洋房内,打砸着爸爸的收藏品,烧着国外的文献资料。 妈妈痛哭流涕,紧紧护着她。 吵闹的打砸声整整持续了三天,满地狼藉。 顾时宴也在一旁冷眼相待,问她为什么要拖累他。 她疯狂摇头,痛哭流涕。 顾母在梦里也大声呵斥,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和顾时宴离婚。 质问她下作肮脏的手段是和谁学的。 许穗无可辩驳,心脏抽痛,在死对头劈头盖脸的嘲讽下,她猛地从梦中惊醒。 枕头被湿透了。 浑身发冷,额头冒出一圈圈细密的汗珠。 滚烫的热泪滑落在冰凉的脸颊,苦不堪言。 第2章 家里被宠坏的小孩儿 许穗万万没想到,会在医院和顾时宴不期而遇。 彼时,她正坐在诊疗椅上,裤腿卷到膝弯,医生弯腰替她清创,旁边守着一个满脸愧疚小战士。 她身形微微轻颤,眼尾染上一层薄红,小战士看了更是不安。 “同志,实在是对不住,害你伤成这样。” “没关系,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 纱布一圈圈缠上去,她睫毛湿漉漉的抖了抖,声音轻的发哑。 就在她抬眸的瞬间,她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男人。 他穿着被泥土蹭脏的作训服,脸颊上还淌着一抹暗红的血迹,肩上背着个小战士,脚步匆匆往里走。 身旁的小战士也瞧见了他,连忙抬手高喊:“顾连长,谁出事了?” 顾时宴把受伤的战士安置在担架床上,才回眸越过人群,不经意的扫到了坐着的许穗。 小姑娘穿着一件浅灰色套头毛衣,领口松松垮垮滑到一边,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 人来人往间,那张苍白瘦削的小脸越来越清晰。 四目相对的刹那,顾时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得凝重。 许穗的指尖紧紧抓着衣角,嘴唇被咬的泛白。 眼前的顾时宴比她印象里,还要冷上几分。 恍惚间,她想起领证那天。 刚走出民政局,顾时宴就拎着行李钻进车里。 他说,他要去建设西南。 他还说,这场婚姻只是为了当年的承诺。 他又说,三年一到,就各自分道扬镳。 这三句话像冰锥似的,把她对婚后生活的所有热望都扎的粉碎。 自此,二人一南一北相隔三千公里,再没见过一面。 她本以为三年过去,他们就会变成两个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但偏偏元旦那晚他的所为,又给了她一丝追问的勇气。 如今真见到人了,那股勇气不知怎的化成了怯意,从心底往上涌。 她抬起手,对她轻轻挥了挥。 见她眼圈泛红,身形单薄,旁边还站着其他男人。 顾时宴的眼神越发凝厉。 指导员刚要出声询问,就看到他抬步往小姑娘那边走去了。 回眸一扫,大家都是茫然又震惊。 许穗坐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一步步越过人群走来,心脏不受控制的泛起一圈圈涟漪。 等他走近了,她撑着起身,膝盖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脚下踉跄,险些跌倒。 身旁的小战士连忙扶住她。 “你先别站起来,我去给你找个轮椅来,你等等啊。” 顾时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目光凉凉地从她脸上扫过。“你怎么来了?” 小战士以为是在问自己,连忙解释:“报告连长,我刚刚不小心把这位姑娘撞伤了,就带她来医院包扎了。” 顾时宴没接话。小战士挠挠头,总觉得气氛哪儿不太对劲。 许穗抬起眼看他,迎面而来的寒意让她声音都发着抖。 “时宴哥。” 顾时宴瞥了一眼她包扎好的手,又看了看搭在椅子上沾着泥渍的外套,眼神里带着怯的意,叫他没来由地觉得烦躁。 “同志,你和我们连长认识啊?那你刚才说要去军区大门等人,等的就是连长吧?”小战士后知后觉地问。 “嗯,我来找时宴哥说点事。” 话里的意思小战士没听明白,反倒扬声一喊:“指导员,连长在这儿呢!这位女同志是来找连长的!” 女同志? 找顾时宴? 大家一下子都来了精神,呼啦啦围了过来。 指导员宋修远站在最前面,看看许穗又看看顾时宴,轻咳一声:“同志,我是连里的指导员,你是小顾的家属吗?怎么没见着探亲报告?” 许穗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还有宋修远那句试探的问话,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的身份,他从来没有对人张扬的提起过。 所以就连指导员也拿不准她是谁。 想来也是,她这样一个坏分子家庭的女儿,做他的妻子,大约让他觉得十分拿不出手吧。 心口那圈涟漪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她再抬起眼时,眼底已经带上了一抹浅淡的笑。 “指导员好,我叫许穗,是时宴哥家……” “家里被宠坏的小孩儿,学人家离家出走。” 她的话被他截断了,语气冷冰冰的,满是不耐。 小孩儿? 离家出走? 大家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这位就是和老公闹了别扭的妹妹吧? 长得倒是好看,可跟顾时宴也不太像啊。 见气氛不对,宋修远赶紧开口打圆场:“大家都散了,去看看小刘怎么样了。” 小刘就是训练时受伤的那个战士,也正是因为他,负重训练才提前中止。 人群渐渐散去,宋修远回过头,看见顾时宴沉着脸一声不吭,许穗眼眶泛着红,嘴唇咬得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找两句合适的话,免得叫人家女同志脸上挂不住。 许穗原以为自己经历这几年的冷眼排挤,孤立霸凌,早就学会了平静地面对一切。 可真听到顾时宴那句话的时候,心口还是密密匝匝地疼了起来。 原来在他眼里。 自己还是那个被宠坏的小孩儿吗? 她望着他,声音轻轻的,像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我找你有点事儿,能谈谈吗?” 顾时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幽深难辨,看不出喜怒。 宋修远年长顾时宴几岁,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不想再参与其中,给俩人留点独立空间。 “那你们聊,我正好去看看小刘怎么样了,你和小许好好聊聊,毕竟千里迢迢过来的。” 许穗低垂着头没说话,神情落寞。 她本以为自小定下的娃娃亲,总会有几分情面在的。 现在来看,哪有什么情面。 自己纯粹是他光辉履历上的一滴黑墨。 当初说的三年之后再看感情考虑去留,只有自己当真了吧。 顾时宴见她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心底无名火起。 在京市好吃好喝的供着,就因为忙着从没回去过一趟。 就成天在家里吵吵闹闹,找不自在。 如今更是直接找到军区来了,简直不可理喻。 “我和她没什么好谈的,你们也用不着搞什么回避。” 第3章 她不是我妹妹 许穗本来还想和他好好谈谈的。 可他那句话一出口,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住,直直地坠了下去。 她抬眸看着他,指节攥得泛白,眼底水光盈盈,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来。 顾时宴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她的脸,比他印象中更瘦了。 尖尖的下颌,整张脸竟比他的巴掌还小两分。 从前那双凌厉含光的眉眼,如今眼尾低低地垂着,眸中那点亮色也暗了许多。 和他记忆里那个盛气凌人的许穗,简直像是两个人。 他眼底闪过一丝后悔,僵直的身子微微松动了两分。 “小顾,你的手怎么也在滴血?是不是也伤了?赶紧先包扎一下。” 宋修远察觉出气氛不对,拉着顾时宴就往另一边走。 边走边低声数落他凶巴巴的,到底想干什么。 许穗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 小战士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同志,你和连长认识,应该也知道他脾气的,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你别难过啊。” 许穗没有接他的手帕,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 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连她这个妻子,都不是例外。 那谁才是例外呢? 眼泪先一步砸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本来还想着和他好好谈谈,如今倒也没什么谈的必要了。 她要和他离婚。 宋修远皱着眉,瞧见她落泪。 狠狠拍了一下顾时宴:“小顾,你和我们这群糙老爷们这么说话也就算了,干嘛连你妹妹都不放过?让人家小姑娘下不来台。” 顾时宴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许穗把头埋在臂弯里,整个人小小的,蜷缩成一团。 喉结滚了滚,“她不是我妹妹。” “?” 宋修远一愣。 你这一阵一阵的,比孙悟空的脸变得还快。 “小顾,咱们搭班子也两年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不是你妹妹,难道是你家属?” 顾时宴没有回答,神情复杂。 许穗的到来让他莫名烦躁,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 边上宋修远还在絮叨,说什么不对人家好会把人逼走的。 走? 她许穗怎么可能会走! “你小子,听我说话没?” “宋指,要不你明年考虑一下做政委吧,比做指导员合适。” 伤口包扎好了,顾时宴拉下袖子,语气平淡。 “你小子整天挖苦我是吧?你跟人家小姑娘好好说话,别再让人家下不来台了。” 宋修远看着他迈步往回走的背影,觉得那步子格外沉重。 他的直觉告诉他,顾时宴和许穗之间绝对有事,而且事儿还不小。 可顾时宴这些年拒绝的女同志也不少啊,怎么换了个人,他就表现得若即若离的? 脚步声和那股熟悉的气息靠近。 许穗抬起头,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的脸,心一点一点沉到了底。 顾时宴站在她面前。 小战士已经去找轮椅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穗抓着床单,做好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 喃喃地开了口:“时宴哥……”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下午我就送你去火车站,赶紧回京市养尊处优去。”顾时宴坐在她面前的凳子上,长腿无处安放。 许穗怔怔地看着他:“你到现在都觉得,我还在过养尊处优的日子?” “那不然呢?” 他理所当然又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许穗的心揪得生疼,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些年受过的冷眼,排挤,委屈…… 她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们离婚吧。” 轰隆隆—— 一声闷雷落下。 走廊里正好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把她本就低微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 走廊里人来人往,顾时宴下意识侧身将她挡在身后。 许穗闻到他身上连烟草味都盖不住的血腥气,看到他眼底掩不去的疲倦和青乌。 一圈名为心疼的涟漪,又不受控制地在心口荡漾开来。 他这些年,应该过得很辛苦吧? 可转念想到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她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还是心疼心疼自己吧。 推车缓缓过去了。 顾时宴下一秒就退到几步开外,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抬头看她:“你刚刚说什么?” “我……” 许穗抬起眼看他,眼神怯怯的,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许穗,吞吞吐吐是你的性格吗?你现在怎么这样了?是想用这种办法让我心疼你?” 顾时宴见她这副样子,烦躁不由自主地涌上来,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好听了。 许穗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酸,声音都在发抖:“我们之间……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聊聊天了吗?” 顾时宴抬眸看她,眉眼冷冷,十分不耐烦。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她刚到京区大院的时候,大院子弟各自抱团。 顾时宴行七,都叫他七哥,他那一波是第二圈的。 第一圈是以陆峥为首的。 她刚从沪市随父母回来,对谁都不熟。 顾时宴和她有婚约在身,所以对她颇为照拂。 那时候他虽然也冷冷的,却不是像现在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段岁月,她对顾时宴也动过心。 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轻吐口气,从挎包里取出文件递过去。 “这个你打开看看,没问题的话,就在上面签字吧。” 薄薄的信封,里面装着三年前就拟好的离婚报告。 前不久,顾母逼着她签了字。 她没签,揣着信封千里迢迢赶来边陲。 本来她还想再和他谈谈再拿出来。 今日短短这一遭后,倒也没什么需要聊的了。 索性早签字,早了断吧。 顾时宴没有接的意思,只是皱着眉看她。 前段时间,母亲给他打了电话。 说是要给他介绍姑娘,许穗越来越不听话了。 也不适合他。 他当时直接挂了电话,结果在今天就看到了许穗。 她手中的信封,像是递来的女孩照片。 她就这么大方? 大方得可以把自己的丈夫让出去? 顾时宴看许穗的眼神变得微妙,心烦意乱。 许穗的手僵在半空,鼻头发酸。 如果他不接,她是做好了和他僵持到底的准备的。 第4章 你羞辱我? “是什么?”顾时宴声音清淡。 “要紧事。” 顾时宴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眼神里的疏离与不屑毫不掩饰。 “没空。” 许穗眉头紧紧蹙起,“你连看都没看,怎么就断定自己没空?” “因为我想不出来你能有什么要紧事。” 他的话语凉薄又冷淡,在来往的人声里格外清晰。 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带着彻骨的寒意。 不等许穗再开口,他已迈开长腿走了。 她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信封在微风中微微晃动。 她靠在洁白的墙壁上,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 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就在她满心绝望时,顾时宴的脚步忽然顿住。 余光淡淡扫过她狼狈的背影,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跟上。” 许穗心头火气翻涌,恨不得直接把信封狠狠砸在他身上,转身就走,再也不要见他。 可当他回眸看来,那眼神凝厉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她终究还是垂下眼眸,压下所有脾气,紧紧攥着手中的信封。 把平整的信封被压得皱皱巴巴。 她勉强撑着墙壁想要站起身,膝盖处传来尖锐痛感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她脸色骤白,身形晃了晃。 可顾时宴始终背对着她,没有丝毫回头搀扶的意思。 连一个怜悯的眼神都不舍得给。 她只能咬着牙,一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他的方向挪去。 每动一下,膝盖的疼痛便加重一分。 等她终于挪到病房门口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迹。 病房内一片祥和。 “小刘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指导员宋修远说着,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就瞧见等在门口脸色苍白的许穗。 压低声音:“谈好了?要不要给你们安排个住处?” “不用,我马上就送她回京市......” 话未说完,病房门边忽然冲进来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花衬衣的姑娘。 脚步匆匆,像一阵风似的。 毫无预兆地直接将站在门口的许穗狠狠撞倒在地。 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许穗疼得龇牙咧嘴,狼狈地坐在地上。 可病房传来的对话,却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揪心。 “顾哥哥,我听说你们训练暂停了,你受伤了吗?” 小姑娘满眼急色,快步冲到顾时宴面前,一双水灵的眸子焦急地打量着。 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担忧。 顾时宴沉默着往后退了两步,摇头,“是小刘。” “那你身上怎么有血啊,要不要去做个全身检查啊,一定是伤到了吧。” 许穗抬头望着病房里的一幕,两人并肩而立,一唱一和的嘘寒问暖。 那般默契亲昵,看上去就像是天生一对,般配的刺眼。 原来,他早就找到了更好的伴侣。 而她呢,除了执着的爱他,几乎一无所有。 当初这段婚姻,本就是父亲靠着往日娃娃亲,才逼着他点头答应的。 所以他从来都不属于她。 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可膝盖处的疼痛扎心入骨,每一次用力,都像是有针在狠狠扎着,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无力地滑坐回地上。 就像她这三年来,无数次放下身段,满心欢喜地扑向顾时宴,却始终得不到他半分回应,永远都是徒劳无功。 “同志,你怎么坐在地上了?” 小战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本是去拿轮椅,没找到便先拿了拐杖回来,看到坐在地上的许穗,满脸疑惑。 他声音不算小,吸引里面的人齐刷刷地扭头,目光全都落在了门口的许穗身上。 只见她狼狈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衣摆沾了不少灰尘。 膝盖处隐隐渗出血迹,手掌心被地面擦破了皮,泛红发烫。 细碎的发丝遮住了泛红的眼眶。 她死死紧咬着下唇,不肯开口。 怕自己一说话,声音里的哽咽就会暴露无遗,这一路强撑起来的所有倔强,都会在他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看着她这副柔弱隐忍、眼眶含泪的模样,顾时宴的眼神愈发暗沉,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一旁的麻花辫姑娘。 李素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眼神吓得一愣,连忙慌乱地摆手。 满脸委屈:“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只顾着看你,没留意到门口还有人。” 说着,她才将黏在顾时宴身上的目光移开,落在地上的许穗身上。 这一看,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 即便许穗狼狈跌倒,浑身沾尘,可眉眼间依旧透着一股温婉清丽的气质。 苍白的小脸上泛着薄汗,通红的眼眶里噙着未落下的泪水。 模样我见犹怜,美得干净纯粹,与这医院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心底的惊艳过后,瞬间涌上浓浓的不满与敌意。 她语气咄咄逼人:“我又不是故意撞你的,这么宽的走廊,你偏偏站在门口挡着路干什么?你到底是谁啊?” 她上下打量着许穗,看着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城里姑娘。 一看就是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装柔弱博同情。 不过就是摔了一跤,至于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吗? 未免也太矫情了。 一旁的指导员宋修远见状,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连忙快步上前,对着李素芬沉声说道。 “素芬,赶紧给许同志道歉,撞到了人怎么能不扶一把,还这么说话!” 李素芬是宋修远的姨妹,性子风风火火,却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今年刚十九岁。 父母早年离世,她便一直跟着姐姐姐夫生活,帮忙打理家事、照顾孩子。 如今到了适婚年纪,家里亲戚都忙着帮她物色对象。 而众人心中最满意的人选,就是年轻有为的顾时宴。 想到这里,宋修远暗自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平日里一心扑在训练和任务上、 看似不近女色的顾时宴,竟然早就成家了,还有这么一位娇柔温婉的妻子。 当下必须赶紧打消李素芬的心思。 他连忙又加重语气:“素芬,这是顾连的家属,你客气点,立刻给人道歉!” 李素芬原本还气势汹汹地想要反驳,可“家属”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整个人都懵了。 家属? 顾时宴的家属? 她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家属? 许穗将李素芬的震惊与错愕尽收眼底。 心脏猛地一抽,尖锐的疼痛感蔓延开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 她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不想辩解,不想争执。 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受尽屈辱的地方。 ? ?磕磕巴巴的,谢谢宝子们,我要每天稳定输出了!!! 第5章 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宋修远往后退了几步,远远打量着顾时宴的神色。 他那张脸冷得像覆了层寒冰,周身都透着压抑的戾气。 不喜欢自己的姨妹李素芬也就罢了,可眼前这般娇软动人的姑娘,他怎么也能视而不见? 许穗站在原地,窘迫得无地自容,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她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一时冲动,非要千里迢迢跑到这大西南来吃苦受罪。 明明就像顾母劝说的那样,一通电话,一封书信,就能把事情说清楚。 何必非要亲自赶来,落得这般难堪境地。 李素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看来这两人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方才姐夫口中的“家属”,说不定只是远房妹妹之类的关系。 既然如此,自己主动上前,在顾时宴面前留个温婉懂事的好印象,总归是不会错的。 她刚往前踏出一步,朝着许穗伸出手,身后的顾时宴骤然动了。 身形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李素芬下意识侧头看去,顾时宴已然半蹲在许穗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好待在京市养尊处优不好吗?非要跑到这里来活受罪。” 许穗倔强地咬紧下唇,眼眶微微泛红,心里只剩无尽的懊悔,她本就不该来的。 看着她小脸苍白,连指尖骨节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顾时宴不再多言,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单手稳稳将她打横抱起,另一只手顺势拎起她落在一旁的挎包。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许穗下意识抬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他身上混着淡淡的皂角香,瞬间席卷了她的鼻腔。 “顾哥哥,你抱着她要去哪里啊?”李素芬连忙追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与不甘。 顾时宴眼神冰冷:“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去哪里?” 一句话堵得李素芬哑口无言,只能僵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他抱着许穗转身离开,心底的嫉妒与不甘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息。 宋修远走上前,看着她满脸怨怼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素芬,别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回去照顾你姐。” 即便心里有千万个不情愿,李素芬也不敢违背姐夫的意思,只能闷闷地点头。 脚步拖沓地往回走,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嘀咕:“顾哥哥从来没说过她,说明肯定关系不好,肯定迟早要完的!” 许穗窝在顾时宴怀中,浑身僵硬紧绷,丝毫不敢放松。 从被他抱起的那一刻起,她便觉得一切都虚幻得不真实。 余光不经意扫过他冷硬凌厉的侧脸,眉峰间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她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酸涩又疼痛。 他总是这样,在她以为彻底被放弃的时候,又猝不及防地施以善意,将她好不容易一点点攒起来的失望,彻底击得粉碎。 或许,这不过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感罢了。 就就算结婚证上的人不是她,他也会按时往家里寄钱。 就算是路边素不相识的人摔倒,他也会这般出手相助。 所以,于他而言。 自己不过是结婚证上名义上的伴侣,是万千需要他伸手帮扶的普通人之一。 从来都不是他放在心上的心上人。 想到这里。 她悄悄闭上眼,拼命忍住哽咽,只想掩饰住此刻的狼狈与难堪。 医务室里的黎医生拿着消毒水,看着脸色黑如沉炭的顾时宴,以及满眼委屈的许穗,一时之间竟摸不清两人之间的状况。 顾时宴用脚尖勾过一把椅子,动作轻柔地将许穗放在椅子上,才抬眸看向黎医生。 声音低沉:“黎医生,帮她看看手上的伤。” 许穗在凳子上坐好,乖乖地伸出受伤的手。 只见她掌心的皮肤被大面积磨破,细密的血珠正不断往外渗,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小姑娘眉头紧蹙,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泛红,分明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黎医生忍不住抬眸看向顾时宴,略带责备地开口。 “顾连长,怎么短短几分钟又受伤了?你这怎么保护的啊?” 许穗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解释,就被顾时宴冷冷打断。 “先包扎,我等会儿还要送她去车站。” “我只耽误你五分钟,说完后,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 顾时宴的眼神愈发暗沉,下颌线紧绷。 “你还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 许穗被他气得轻笑出声。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无理取闹?” 来这里之前,她心里满是犹豫与忐忑。 可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和他见面之后,才知道自己这些小情绪有多可笑。 再抬头的瞬间,她直视顾时宴的双眸。 一字一句:“顾时宴,等你在报告书上签了字,我回了京市,我就再也不会再见你了!” 熟悉的话语,瞬间将顾时宴的思绪拉回从前。 那时候的她,眉眼张扬,肆意鲜活。 会拉手风琴,会跳灵动的舞,会带着满心欢喜,不顾一切地朝他飞奔而来。 会诉说自己的理想。 也会娇嗔着嫌弃他挑的礼物不好看,古灵精怪地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所以刚刚的楚楚可怜吗,是装出来的? 就是为了顺了母亲的意思,给自己重新找个温顺的妻子。 顾时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说真的,只要你签了字,我再也不会见你了,你个混蛋!” 可顾时宴却仿若未闻,转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似有不屑。 许穗气急了,刚要再说什么,伤口上忽然倒上碘伏,疼得她“嘶”了一声。 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黎医生,轻点。” 顾时宴一把抓住她要缩回的手腕,转头盯着她:“都这样了,还不老实?” 许穗挣了两下没能挣脱,索性抬眸气鼓鼓的瞪着她。憋着股气一言不发。 此刻的她,早已分不清膝盖和手掌哪个更疼了。 也许最疼的地方,是胸口那个被人反复揉捏,却始终不肯放下的角落。 第6章 离婚报告我签字了 消毒水的味道在整条走廊里弥漫着,寡淡又刺鼻,熏得人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黎医生细心替许穗包扎好手上的伤口,把写好的取药单递到她面前。 “去拿药吧,一天三次,最近尽量别沾水,免得发炎。” “好,麻烦你了。”许穗轻声应下,接过取药单。 她也是学医的,知道自己的伤看着唬人,其实并无大碍。 可偏偏伤在膝盖关节处,每弯一下都钻心地疼,近段时间怕是都要行动不便了。 她一声不吭,再也不愿意在顾时宴面前示弱半分。 反正,早晚都要习惯自己扛着一切的。 顾时宴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一瘸一拐的背影上,眉头微微蹙起。 长腿一迈,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单子。 “等着。” 膝盖传来阵阵钝痛,许穗实在是没力气和他争执了。 她顺从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对着对面那面白墙。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 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肩背宽阔,步伐利落,肩章上的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手里拎着果篮,目光扫过走廊,不经意间落在了长椅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她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微微发白的唇。 许穗。 他心头微微一跳,脚步顿了顿。 但他很快看到了队列中的顾时宴,便没有停留,转身加快脚步上了楼。 只是那步伐里透出几分急促,像是极力在掩饰什么。 顾时宴取好药回来,远远地站着看她。 她蜷缩在长椅上,小小的,单薄的身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和记忆里那个鲜活的,亮眼的身影完全不像了。 可母亲每次来信,都说她在家里作天作地,大手大脚,甚至还吵着要搬出去住。 说她跟别人打打闹闹,好不快活。 如今这副可怜模样,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松口放她自由吧? 攥着药膏的手紧了紧,顾时宴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缓步走了过去。 药膏出现在眼前,许穗抬起头,看到他冷冰冰的脸,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谢谢。” 椅子发出声响,他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你和谁好上了?” 短短一句话,就让许穗瞪大了眼睛。 “他让你变成这样,说明他不好,所以你又来找我了?” 许穗惊得站起身来,连膝盖的疼都忘了。 “顾时宴,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他淡淡反问。 那根绷在许穗脑海中的弦,断了。 她怒极反笑,泪水蓄在眼眶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看我的。” “当年你父亲找了所有人,没有人愿意管你的烂摊子,最后才找上我的。怎么了?我说错了?” 他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利刃。 毫不犹豫地扎进许穗的心口,扼住她的喉咙,让她觉得连呼吸一口空气都成了罪过。 她这才觉得自己荒唐得可笑。 原来自己满怀期许要嫁进的这段婚姻,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一场利益交换。 所以他才冷淡,才蔑视,才不可一世。 闭上眼的瞬间,泪水划过脸颊。 顾时宴从口袋里摸出烟,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 语气淡漠:“你乖乖回京市,我就当一切没发生,咱们还照原来的样子过。” 许穗睁开眼,看着打火机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只打火机,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件玩物,随时可以被丢弃,随时可以被替代。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既然没什么好谈的了,那就不用再谈了。 “离婚报告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签好之后,就交给组织吧。” 顾时宴抬眸扫过那薄薄的信封,眼神冷冽。 “他就那么好?能让你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来送这份离婚报告?” 许穗被气笑了,再也没有和他纠缠下去的欲望,她抬手把信件砸在他身上。 “签字。” 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里盛满了失望,心像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顾时宴像是根本没看到那封信,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雨这么大,我先送你回去。住哪个招待所?” 许穗看他丝毫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气得手指都在发颤。 “小顾!小顾——” 指导员从病房里出来,焦急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刚刚收到消息,领导有事儿,你上楼看看。” 顾时宴应声,回头看了许穗一眼,“你在这儿等我,晚点送你走。”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许穗看着掉在地上的信封,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 她喊住了指导员,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把信封递到他手里。 然后转身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面走。 等他? 她等了他三年。 从京市等到大西南,从满心欢喜等到心如死灰。 这一次,她不想再等了。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冷得发抖,却咬紧牙关不肯回头。 正准备过马路,一辆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徐徐落下,司机小李下了车,在她狐疑的眼神中拿出证件,语气诚恳。 “同志,上车吧,是领导让我来的,我送你回去。” 许穗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在医院二楼的窗口。 似乎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场错觉。 “上车吧,同志,雨下大了。”小李撑开伞,替她挡住瓢泼的雨水。 许穗实在推辞不过,只好弯腰上了车,坐在后排。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雨声一下子远了。 车厢里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件搭在座椅上的外套,散发着清冽又陌生的气息。 她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 许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 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和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7章 京市来的电话 医院二楼走廊。 陆峥斜倚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张冷峻的面孔。 雨幕中,那辆吉普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顾时宴从病房内走出来,瞧见陆峥的背影,迈步上前。 恭敬出声,“三哥,老领导已经睡下了,交代的事情我都记住了。” “嗯。” 陆峥应声,手中攥着一个平安符。 他的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毛边的纹路,一下,又一下。 “三哥,这次晋升的名单上有我吗?”顾时宴见他沉默,出声问得有些急切。 “等军区演练后,有意愿在你们连队选一个。” 陆峥终于收回视线,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在顾时宴脸上,停了一瞬。 “三哥你放心,我知道轻重。这次出去比赛,不会让领导们失望的。”顾时宴说得极其郑重,像是在立下军令状。 陆峥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到方才,她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的身影。 雨水打湿了头发,整个人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沉默蔓延了几秒。 陆峥垂下眼,把平安符塞进口袋,单手弹落指尖的烟灰。 “那你现在就训练去吧。”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时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陆峥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那背影笔挺而沉默,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距离感。 顾时宴站了两秒,立正敬礼,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陆峥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前,看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滑下来。口袋里的平安符硌着他的掌心,棱角分明。 走廊里只剩下雨声,沉闷又绵长。 吉普车在路口停下,许穗被小战士扶下了车,婉拒了他送过去的想法。 迈步往招待所走,雨丝斜斜落在她头发上。 她站在门口时,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瘦削。 拐杖撑在腋下,整个人摇摇欲坠,但却看出一股韧劲。 大姐正在前台整理东西,抬头见她这副模样,惊得手里的毛巾都掉了。 “哎呀同志,你这是咋了?这么大的雨,你自个儿回来的呀?” 大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心疼得直皱眉。 许穗扯出一个笑,声音哑哑的:“没事大姐,就是摔了一跤,受了点小伤。” 大姐一边念叨一边扶着她往楼上走,步子放得又慢又稳,“你说你们这些小姑娘,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多加小心。这大老远来的,家里人知道了得多心疼啊。” 家里人。 许穗听着她的絮叨,忽然想到了下乡的父母。鼻头猛地一酸。 她硬生生止住,只是弯了弯嘴角,任由大姐扶着,一步一步往楼上挪。 到了房门口,许穗撑着拐杖站定:“大姐,真是谢谢你了。” “你这孩子,出门在外都是一家人。” 大姐替她打开门,扶她坐下,又从卫生间取出毛巾和搪瓷盆,倒了热水端过来,“先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有什么事儿就喊我,我就在楼下。” “好,谢谢大姐。” 许穗站起来要送,大姐直接摆摆手,带上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强撑的笑容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垮了下来。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泛着潮气,冷意从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她挪到盆前,拧了热毛巾盖在脸上。 热气扑上来,终于有了点活过来的感觉。 换好干爽衣物,重新坐在凳子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缠着绷带,右腿膝盖也裹着纱布。 许穗忍不住苦笑。倒是没想到来这一遭,什么事儿都让自己遇上了。 她闭了闭眼。等他把离婚报告签了,就能彻底解脱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她没让自己多想,只是打开行李箱,取出一本翻起了毛边的医书。 摊在桌上,书页泛黄,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三年里,她摒弃了跳舞的幻想,进了卫校学医,拜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医生为师。 老师倾囊相授,她也学得废寝忘食,顺利进了医院学习。 如今倒也算是小有所成。 顾家虽然刻薄,好歹不克扣顾时宴寄回来的津贴。 这笔钱她攒着交学费、付房租、过日子。 许穗低低叹了口气,感激一个从不把她放在心上的,名义上的丈夫,每个月寄来的钱。 这听起来多么讽刺。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要继续往下看,敲门声轻轻响了起来。 “姑娘,你换好衣服了吗?我能不能进来啊?” 许穗应声,门被从屋外推开。 大姐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盖着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面条,旁边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我猜你还没吃饭,又淋了雨,就给你煮了面条和姜汤过来。”大姐笑眯眯地把碗端到桌上。 许穗忙把医书和笔记合上收起来,给托盘腾了个位置。 “谢谢大姐,真的太谢谢你了。” 大姐把筷子横放在碗上,满眼心疼:“谢什么,你看你这小脸白的,得好好补补。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别亏着自己。” 许穗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千里迢迢赶来,对她释放善意的,居然是陌生人。 “快把姜汤喝了,暖暖身子就不难受了。”大姐端着姜汤递过来。 许穗伸手接过,味道有些怪,但心里却暖得发烫。 她小口小口地喝完,大姐脸上露出笑容,又把面碗推过来。 许穗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大姐找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对了,早上那阵来了通电话,说是找你的。我问她是哪里的,她说是京市医院的。” “医院?”许穗停下筷子,眉头微蹙。 “对,京市医院打来说找你的,听说你不在就挂了,说是会再打过来的。” 许穗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请了半个月的假吗?怎么这么快就打电话来了? 她放下筷子,盯着那碗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8章 旖旎一夜不是他? “大姐,要是那边再打电话来,你就让他们留个号码,我回头打回去。或者你直接来喊我也成。” 许穗的声音轻轻的,有点沙哑。 “行,你放心,大姐记住了。” 大姐收了碗筷,笑了笑,“那你早点歇着,我先下去了,有事儿喊我。” 许穗点点头,目送大姐离开,对她挥了挥手。 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紧不慢地敲着梧桐叶子。 脑子里又浮出那封被她扔给指导员的信,不知道顾时宴签了字没。 知道自己走了,会不会看懂她铁了心要离婚? 她闭了闭眼,把这些念头统统赶出去,低头继续看手边的医书。 可那几行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索性不看了,躺到了床上。 身子一沾床,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和不适便翻涌上来。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咽口水都疼,身上一阵阵发烫,骨缝里酸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许穗睁着眼,盯着白墙看了好几秒。 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腥甜,头重得像灌了铅。 门被敲响了。 顾时宴来了?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着,脸色肯定好看不到哪儿去。 算了。 体面也好,狼狈也罢。 反正她是来离婚的。 门拉开。 门口站着的人却不是顾时宴。 是昨天送她回来的司机小李。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手里拎着个医药箱子。 门开的瞬间,小李显然愣了一下。 面前的许穗披着一件半旧的衣裳,头发松松拢在肩后,几缕碎发贴着苍白的脸颊。 晨光从走廊那头斜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底下,竟透出一种瓷器般脆弱的干净。 难怪能让常年高冷的参谋长动了凡心。 他迅速把目光移开,耳根子有点发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许同志,早啊,没吵到你吧?” 许穗见到来人,愣了一瞬,才侧身让了让:“没,你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是送点东西过来。” 小李蹲下来,把医药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股药膏的气味散开来。 “同志,这些都是利于你伤口恢复的药,上面都标了用法,你记得按时换药啊。” 许穗看着箱子里一排药瓶,种类齐全。 眉头蹙起:“同志,请问是谁让你送来的?” 小李含含糊糊道:“就是有人让我送一下,你别问了,我就是个跑腿的。” “是顾时宴让你来的吗?”许穗不甘心。 小李抬起头,张了张嘴。 “就是他吧!”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大姐拿着笤帚和早餐大步走过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着小李,那眼神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 小李往后退了半步,“啊?” “你就是那个负心汉是不是?”大姐一把揪住小李的袖子,另一只手的巴掌就招呼上去了,啪啪打在他胳膊上。 “好你个没良心的!媳妇儿伤成这样,你连个面都不露,昨天还让她一个人冒雨回来,现在还有脸过来?” “大姐!大姐我不是啊!” “还敢说不是?多漂亮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就这么对人家?心怎么这么黑!我要去部队举报你作风不正!” “大姐,大姐,你冷静啊!” 小李无辜挨打,又不敢还手,脸颊急得通红,只能拿眼神向许穗求救。 许穗连忙出声:“大姐,大姐,他真不是!” “不是?”大姐更气了,头也不回,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那这种男人更可恶了!媳妇儿受伤了不闻不问,只会派人来送东西?自己没长腿的?” 她越说手下的动作越快,手中的笤帚都抡圆了,照着小李的脸就砸了过去。 小李一缩脖子。 笤帚脱了手,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径直朝楼梯口飞去。 啪的一声。 不偏不倚,砸在来人身上。 走廊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宋修远站在楼梯口,一只脚还踩在上一级台阶上,另一只脚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笤帚正挂在他肩膀上,几根高粱穗子戳着他的下巴。 小李最先反应过来,趁大姐愣神的功夫,一把挣脱她的手。 “许同志,药膏记得擦,一天两次别忘了!那个止疼的药片要少吃!”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大姐这才回过神,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尴尬,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声音都矮了半截:“宋指导员,对不住啊,我是要打那个负心汉的,没想到打到你了……” 宋修远从肩膀上取下笤帚,面色平静地递过去:“没事儿。” 毕竟这个口中的“负心汉”,也是他手下的兵。 替他挨一下,也不算什么。 许穗盯着楼梯口的宋修远,皱了皱眉。 怎么就他一个人来? 顾时宴呢? 离婚这么大的事,也打算派个人来打发吗? 大姐干笑两声:“宋指导员,你来干什么的呀?要安排住处吗?” “不是,我找许同志说点事儿。你先去忙吧,有事儿会叫你。” “好嘞。” 大姐应了一声,把早餐往许穗手里一塞,转身下了楼。 许穗率先转身进屋,要给宋修远泡茶。 宋修远连忙出声:“不用不用,小许同志快坐,我有事儿和你说。” 许穗想着应该是离婚报告的事,便先落了座。 身子一挨椅子,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疼就涌了上来。 她悄悄攥了攥手心,让自己坐直了些。 宋修远沉吟了一下:“许同志,关于你和小顾的关系,我已经了解了。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没什么委屈。”许穗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是实在不合适,所以想离婚。” 宋修远叹了口气:“小顾心里是有你的,只是他不善言辞。这些年他身边没有别的姑娘。” “虽说时至今日都没有回去过一趟,但他肯定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许穗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宋修远,“时至今日都没回去过一趟?” 宋修远被她看得一怔,点了点头。 许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起那夜的旖旎,想起那个人的体温,想起耳边低沉的呼吸。 眼前忽然一阵阵发黑。 第9章 你和周宁更着急 宋修远看她反应这么大,也是一怔。 连忙找补,“是这样的,小顾出过些任务,其中说不准回去过,毕竟他也不怎么和我们分享家里的事情。” 他说的很小心,生怕自己哪一句话,就成了压垮这岌岌可危婚姻的最后一片雪花。 许穗含糊的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 宋修远看她这幅模样,反而拿不准她在想什么。 上头交代的任务还压在头顶,像道死命令,他只能硬着头皮再劝。 “许同志,时代在进步,女同志觉得日子不好可以选择离婚,但你和小顾真到了非要离婚这一步吗?” 许穗抬起头,声音不疾不徐。 “宋指导员。” “我摔成这样,连路都站不稳,昨天还是冒雨回来的,你说顾时宴知道吗?” 她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嘴唇干的起了皮。 可她的目光却格外平静,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慌。 “我千里迢迢跑过来,和他谈离婚,他让我别胡闹,我把信给你,他就让你来打发我。” 许穗忽然笑了一笑,“宋指导员,你说,我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宋修远干笑一声,但又觉得有些尴尬,连替顾时宴说话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只觉得脸皮发烫,烧得慌。 安静了半晌。 他叹了口气:“这样吧许同志,今天连队正好做红烧肉,你跟我过去吃顿便饭,你们俩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成不成?” 许穗沉默了几秒。 也好。 早点让他签了字,自己也好早点回京市。 把这三年糊涂日子彻底翻过去。 二人下了楼,上了路边的军车。 车子碾过湿漉漉的路面,一路朝军区开去。 许穗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她的额角,倒是让滚烫的体温降下去一些。 车子缓缓驶入军区大门。 站岗的哨兵敬了个礼,目光落在后座的许穗身上,明显顿了一下。 等车停稳,许穗杵着拐杖下了车,拐杖落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让她觉得自己更加狼狈。 训练场上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刚下操的兵正在操场上闲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到宋修远身后跟着个姑娘。 那姑娘瘦瘦的,一件素净的衣裳晃荡,头发随意拢在脑后。 脸色白的过分,偏偏一双小鹿眼亮的惊人。 “诶?谁家的姑娘?” “没见过啊,长得可真漂亮。” “指导员领来的,应该是军属吧?” “看着眼熟啊,好像在哪见过。” 一群大老爷们压低了声音,脖子伸的老长,眼珠子都快黏在许穗身上了。 许穗被这些目光看的不自在,像是被人拿灯照着,无处躲藏。 只好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拐杖的横把。 宋修远回头看了她一眼,冲着那帮人挥了挥手,“别看了别看了,小顾呢,顾时宴哪去了?” “刚我们还在一起训练呢,这会儿估计出去了吧,不知道。” 许穗睫毛颤了颤。 他可真忙啊。 宋修远有些尴尬,抬手喊住一位女同志。 “小周,你扶着许同志先去食堂,我去找找小顾。” 女同志上前两步,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兴冲冲上前挽着许穗的胳膊。 熟络开口:“同志你好,我是徐芸。” “许穗。” “走吧,咱们先去食堂。” 徐芸拉着许穗的手往食堂走,悄悄的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杵着拐杖的手上。 眼里闪过疑惑:“许同志,你这是怎么了?我听指导员说找顾连长,你和顾连长是什么关系啊?” 许穗垂下眼眸。 他想起结婚三年,顾时宴从未在部队提起过自己。 他的战友不知道他结了婚,他的领导不知道他有个妻子。 既然结婚都不知道。 那都要离婚了,就更不用广而告之了。 也好,省的日后被问起来,还要解释一遍自己是怎么被丢下的。 徐芸见她低垂的眸子,忙说。“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我就是有点好奇。” “妹妹,我是他妹妹。” 许穗抬眸带着笑,声音很轻。 徐芸点点头,也没再多问,只觉得她漂亮,人也温柔。 只是不是听说顾连长妹妹和老公吵架了吗? 看起来,还真挺可怜的。 想到这里,她更热心了,“慢点啊许同志,你抓着我,这里有台阶。” “谢谢你徐同志。” 食堂里正是饭点,人声嘈杂。 许穗却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顾时宴。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 正侧头和对面的人说话,松弛随和。 “诶?那不是顾连长吗?” 许穗来不及阻止,就听见徐芸扯着嗓子喊一句:“顾连长,你妹妹来了。” 食堂里不少人循声看来。 顾时宴也跟着回过头来,看到许穗的瞬间,身体下意识的绷紧,和方才松弛的样子判若两人。 许穗在他偏头的瞬间看到了他对面的姑娘。 齐耳短发,皮肤白净,穿着一身合体的军装,手指纤秀白净,握着筷子正含笑看着她。那目光温和又从容,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笃定。 周宁。 顾时宴真正意义上的青梅。 许穗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不重,却疼得人想缩起来。 在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徐芸拉着站在了二人面前。 “顾连长,我可是把你妹妹完好无损地带来啦,不用谢。”徐芸俏皮地开了个玩笑,转身去打饭了。 “妹妹?” 顾时宴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刺。 许穗的手指攥了又攥,顶着周宁不紧不慢的打量,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漏掉。 硬着头皮:“我想和你谈谈。” 周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时宴,晚上来看我演出,现在就不用送我了。和妹妹谈谈吧。” 她起身,拍了拍顾时宴的肩,动作自然又亲昵。 说完,她冲着许穗笑了笑,以胜利者笃定的姿态走了。 许穗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哑然失笑。 原来顾时宴不远千里跑来西南,是因为周宁在这里。 原来自己早就成了这段感情里的遗弃者,连被通知一声的资格都没有。 “妹妹,想和我谈什么?” 那声妹妹被他用嘲讽的语调说出来,比刀子还利。 许穗把喉咙里那股酸涩硬生生咽回去,在他面前坐下。 “指导员给你的离婚报告,拿到了吗?” “拿到了。” “那你什么时候……” “真要离婚?”他打断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许穗毫不犹豫:“是。” “这么着急?” “难道不是你着急吗?” 你和周宁,比我更急。 许穗扣着掌心的嫩肉,指甲陷进去,一点一点用力。疼是疼的,但总比心里那个地方好受些。 第10章 她在他眼里是跳梁小丑 顾时宴后仰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许穗,你离了我能去哪里?” “你们当初要是有的选,你爸会拿出多年情谊作为交换吗?” “还是说,你新找的那个,比顾家更能护得住你?” 他语气里带着笃定,那笃定是拿捏。 像是料定了她不会走,料定了她不过只是欲擒故纵。 就像以前一样,每次想要什么得不到,就会用各种各样的花招。 他唇角勾起轻轻的嘲讽。 许穗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觉得这场婚姻,是她求来的,是她高攀的,是她不配的。 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一团沁了水的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想清楚,我签了这个字,你出了顾家的门。” “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妹妹。” 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咬的很轻,听起来却比什么都重。 许穗却从中听出了其他意味。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狼狈,她的伤,她的千里奔赴,不过是一场欲擒故纵的把戏。 而他坐在对面,不急不躁,静静看着她犹如跳梁小丑。 许穗笑了,“顾时宴,签字吧。” 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宋修远匆匆赶来时,二人对坐着。 一个低头沉默,一个蕴含怒气,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却像隔着银河。 “谈的怎么样。” 他快步走近,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顾时宴隐忍着怒气,抬眼看他:“离婚报告在哪?” “办公室抽屉里。”宋修远答。 顾时宴没再看许穗,端着饭盒站起来,转身往水池那边走。 宋修远对许穗笑了笑,搀着歉意和尴尬。 跟上顾时宴的步子,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水声哗哗的响着,把两个人的对话盖得七七八八。 “真想好了?”宋修远看他。 顾时宴把饭盒浸水龙头底下,油星被冲起来,在水面上打着璇儿,沉默不语。 “你当初那么拼命训练,就跟不要命似的,不就是为了早点升职,好申请个随军家属房吗?” 宋修远顿了顿,“现在房子都快下来了,你同意离婚了?” 顾时宴把饭盒扣过来沥水,动作不紧不慢的,水珠顺着不锈钢的边沿往下淌,递在水池里,一点声响都听不见。 “她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笃定。 “等真到了那一步,她肯定会反悔的,她现在有多坚决,后面就会有多后悔。” 宋修远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许穗还坐在那里,脸色白的厉害,额角的碎发被虚汗黏在皮肤上,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血丝。 宋修远叹了口气,看着顾时宴轻声道:“我看她不像作假。” “你不懂她,她最会装可怜了。” 顾时宴把饭盒甩了甩水,扣上盖子,转身往外走。 许穗坐在那里,看着他洗完饭盒,看着他跟宋修远说话,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京市。 那天狂风骤雨,父母在研讨会没回来。 轰隆隆的雷声落下,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 顾时宴冒着风雨来找她,站在门口,衣裳被雨水浇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可他看着她,露出一个笑容,弯腰和她平视。 “有我在,别怕。” 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能骗自己,他在意自己的一幕。 可现在坐在这里,隔着这么多人和这么嘈杂的声音,再回头看那点零星温存,只觉得可笑。 她看花了眼,把水里的月亮当了真。 宋修远走回来的时候,许穗已经把那点翻涌出来的情绪按回去了,面上仍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只有攥在衣角上的手指,指节泛白。 “许同志,我们去办公室吧?” 许穗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黑了黑。 她伸手扶住桌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跟上步子。 三个人一路往办公楼走。 训练场上传来口号声,远远的,一声接着一声,喊得整齐又嘹亮。 走到楼梯口时,正赶上有人从上面下来。 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步子很稳,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许穗抬起头。 她看到陆峥逆着光从楼梯上走下来,肩线笔挺,姿态从容。 “陆参谋。”宋修远率先出声。 陆峥简短地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继续往楼下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许穗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皂角气味,干干净净的。 她没有回头。 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摞着一叠文件。 搪瓷杯搁在旁边,盖子半开着,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宋修远绕过桌子,抽屉的滑轨发出涩涩的声响。 离婚报告被他取出放在桌案上,纸张在光线底下更显旧了,折痕的地方磨出了毛边。 顾时宴从笔筒里取出钢笔,拧开笔帽,弯下腰在末尾的地方签字。 他的字一向好看,龙飞凤舞,一气呵成,带着满不在乎的潇洒。 顾时宴三个字顷刻落在纸上。 许穗盯着他的名字。 那三个字她看了很多年,结婚报告上有,他寄回的信封上有,她压在枕头底下的照片上也有。 如今出现在离婚报告上,眼眶忽然就发酸了。 她紧咬嘴着唇,一声不吭。 顾时宴直起身,把笔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瞧见她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没有半分心疼。 只觉得那层水光不过是她惯用的伎俩。 他冷笑了一声,迈开步子,转身离开,没再多做一秒停留。 宋修远开口,“既然双方都签字了,那我就先上交上级了,经过审批约谈就会即刻生效的。” 许穗点了点头。 她坐在椅子上,呆呆的,没有说话。 拐杖靠在她腿边,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 宋修远拿着离婚报告往了走出门,门没有关严。 传来他和顾时宴的谈话声。 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许穗也不想再听了,反正事已至此,不如各自留一点体面吧。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开始颤抖,眼泪如断线珠子般落下。 第11章 胡搅蛮缠的能力 小李端着饭盒,和往楼上走的宋修远敬了个礼。 才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许穗抬起头,手忙脚乱的擦去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恢复了镇定。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李的青涩的脸庞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个饭盒。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落在许穗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 小李迅速把视线移开,像是不敢多看。 “许同志,先吃点饭吧。” 许穗怔了怔。 小李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你先吃,我训练去了,饭盒放这里就行,我到时候来收。”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许穗看着眼前的饭盒。 红烧肉,炒青菜,米饭压的很瓷实。 想到刚刚顾时宴带着嘲讽笑意离开的背影。 他总是这样。 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对她施以善意。 在她以为可以死心的时候,又让她看到一点零星的光。 若即若离。 忽冷忽热。 让她站在悬崖边上,以为自己摇摇欲坠的时候,又伸出一只手把她紧紧抓住。 不是舍不得她掉下去,只是想证明他拽的住。 还好,这样痛苦的日子,随着离婚报告就要结束了。 陆峥站在楼梯的阴影中,军装笔挺,肩章在暗处微微泛着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向气喘吁吁的小李。 “送到了?”他问。 “送到了。”小李点点头,想到刚刚她通红的眼睛,又补充道:“就她一个人,看起来好像是哭过。” 陆峥面色无波澜,但捏着香烟的手猛地收紧,在他手中变形。 小李又压低声音,“我刚刚还看到宋指导员了,手里拿着离婚报告,是谁要离婚啊?” 陆峥转过头来:“你没看错?” “没有,就是没看到名字,但肯定是离婚报告,像是在往老领导的办公室走。” 陆峥当即转过身,一步两级,步履匆匆。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不由自主的放慢了。 里面传来说话声。 “小顾,这三年你的努力我都能看到,这个时候离婚,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啊。” 大领导的声音传来。 顾时宴的声音接上来,“是她提的。” “她提你就同意了?女同志嘛,是需要哄的,再说你把新婚妻子抛下,三年不回家,人家有脾气是很正常的嘛。” “.......” “你真是个闷葫芦,这份报告我收到了,但我先不签字,你态度放软一点,低个头,这事儿肯定就过去了。” “她不会离的,做这一切不过就是想吸引我注意力罢了,毕竟离了我,她哪也去不了。到时候,你就能见到她胡搅蛮缠的能力了。” 办公室里又响起大领导的叹气声。 “你们小年轻的事儿我不懂,反正你作为男人,哄哄自己的女人没什么的,低个头,照旧过,你自己想想吧。” “是!” 脚步声朝门口传来。 门被从里面拉开,顾时宴迈出来,正撞上在走廊的陆峥。 他脚步一顿,随即恢复了从容模样。 “三哥。” 陆峥抬眸看着他,显不出什么情绪。 忽然开口:“确定要离了?” 顾时宴把门带上,往走廊边让了一步。 嘴角微微勾着:“闹脾气罢了。” “她的家庭你也知道,要是离了我,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三哥你就看着吧,不出一天,她肯定来找我。” 语调带着漫不经心,像是一个主人在谈论自己养熟的猫。 跑再远,饿了总会回来的。 陆峥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了。 原来她这些年,在顾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三哥?”顾时宴察觉到他沉默的有些久。 陆峥松开手指,“下午加三组体能,你的考核成绩掉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 顾时宴靠在墙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有些纳闷。 他这是生气了? 楼下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外头斜照进来。 她盯着那些灰尘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愿想。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徐芸抱着一摞材料进来,看见许穗,笑了笑:“许同志,指导员让我告诉你,他去开会了。有什么事会再找你的。” 许穗点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 “诶。”徐芸的目光忽然落在她手上,放下材料快步上前,“许同志,你这手怎么渗血了?是不是伤口崩开了?” 许穗抬手看了看。 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往外扩。想来是方才握拳握得太用力了。 “哎呀,我这还得赶紧把材料给领导们送上去,不然就送你去医务室了。”徐芸皱起眉,左右为难地看了看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看她的手。 “没事。”许穗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片血迹,“我自己去吧。你别担心。” 徐芸犹豫了一下,拉着她站到走廊上,指着不远处另一栋楼:“医务室就在那儿,一楼,挂着白门帘的就是。你慢点走,别着急。” 说完,她抱着材料匆匆上楼了,消失在楼梯拐角。 许穗拄着拐杖,慢慢往那栋楼走。 推开医务室门的瞬间,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白大褂洗得发旧,袖口磨出了毛边。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你好,我来换药。”许穗放下拐杖,在凳子上坐下来,伸出包着纱布的手。 医生小心地揭开手上的纱布。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揭开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许穗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还好,不严重,就是崩开了点皮。以后注意别使太大劲儿。” 医生拿过药瓶,开始上药:“你们这些小年轻啊,一个两个都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上午来个扭了脚还要硬跑五公里的,下午又来个伤口崩了也不吭声的。” “王医生,之前那个实习生呢,怎么没来了?”旁边的女医生抬起头问了一句。 “嫌条件艰苦,拍拍屁股走喽。”王医生头也不抬。 消毒水倒上来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伤口蹿上来。 许穗牙齿咬住下唇,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第12章 他们才是登对的 王医生将最后一圈纱布平整地缠好,用胶带仔细固定住,又探了探松紧,才收回手。 “回去注意别沾水,两天来换一次药。” 许穗轻声道了声谢,撑着拐杖站起身来。 推开医务室的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晃得她微微眯起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影。 手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钝针一下下刺着。 来了短短几天,旁的事一件没做成,倒把医院曲曲折折的路径摸得门儿清。 她低低叹了口气,刚要辨别方向离开,身后便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 “许同志,等等!” 许穗下意识回头,就见徐芸抱着一摞厚重的文件,快步向她跑来。 “幸好赶上了!你药换好了吗?情况怎么样,要不要紧?” 突如其来的热络关心,让许穗险些鼻头一酸。 她生生忍住了,“没事,就是之前的伤口崩开了一点,不严重。” 徐芸想看看她的手,却发现她在下意识往回缩。 怕她觉得难堪,便适时转了话题:“许同志,晚上大礼堂有慰问演出,节目可精彩了,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许穗收紧了握拐杖的手,指节泛出淡青色。 联想到周宁说的那场演出,原来顾时宴是忙着要去看她的演出啊。 她轻轻摇了摇头:“多谢你了徐同志,我腿脚不方便,来回折腾也难受,还是想早些回去歇着。” “腿脚不方便才更要出来多走走嘛,不然一个人待在屋里多闷得慌。” 徐芸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情真意切地劝着。 许穗刚要开口再度婉拒,眼角余光却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有说有笑地从楼上下来。 那一刻,她脸上本就薄淡的血色褪了个干净,连唇瓣都泛出微微的白。 那场景,像一根锋利的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底。 徐芸察觉到她骤然低沉的气压,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刚要出声打招呼,便被许穗抬手捂住了嘴。 她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地盯着许穗那只捂在自己嘴上的手。 等那两人走远,许穗才如释重负地松开手。 忙不迭道歉:“徐同志,对不起,我不想因为我打扰了他们俩。” 徐芸隐隐觉得她话里有话,却又摸不清头绪。 便笑了笑说:“你哥哥和周干事确实挺登对的,之前还有领导打趣过,我也觉......” “我先回招待所了,腿有些疼。” 话没说完便被许穗轻声打断。她不想再听关于那二人的任何事了。 心脏一阵阵泛起抽痛,让她整个人茫然又慌乱,只想尽快缩回自己那层薄薄的壳里去。 徐芸本还想多聊几句,见她已撑着拐杖往回走,只好两步跟上去,将她送到门口。 “徐同志,真的不用送了,您去忙吧。” 许穗婉拒了她的好意,转身步入天色渐沉的傍晚。 徐芸望着她单薄挺直的背影,悠悠叹了口气。 明明是这样好的姑娘,生得花朵一般,家世也体面,怎么就能和自家丈夫闹到离婚的地步呢? 顾连长也是,只顾着和周宁相处,连亲妹子都不管不问。 她心里默默埋怨着,气鼓鼓地走了。 暮色四合。 许穗站在路旁,头顶一盏路灯散着昏黄朦胧的光。 晚风挟着丝丝凉意吹来,吹得她眼眶更酸,却吹不散心底翻涌的苦涩。 她想起刚搬到大院那年。 父亲指着青涩明朗的顾时宴告诉她,那就是她未来的对象。 那时候,她还不大懂对象两个字的分量。 但当他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周身被融融暖意包围。 她从未想过,当初那个铺满金色阳光的午后,会给她带来此后整整三年的潮湿与风雨。 身后忽然响起汽车短促的嘟嘟声。 许穗惊觉抬头,茫然四顾,才发现四周环境陌生又模糊。 难道是走错了路? 她回头张望,眼前的三岔路口让她彻底迷失了方向,甚至分辨不出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岔的。 早知道就不该走神。 许穗眼眶发酸,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自己赶上了? 她努力平复情绪,走到对面的报亭想问问路,可摊主一口浓重方言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一时愣在原地,束手无策。 就在她一筹莫展时,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同志?你这是迷路了?” 她吓了一跳,警惕地转过头。 来人是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憨厚朴实的笑容,看着没什么攻击性。 “同志,我看你在这儿转悠半天了,要去哪儿啊?我给你指个路。” 许穗往后退了一步,脊背贴上冰凉的报亭,清澈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男人见状轻笑了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我是厂里的工人,刚下班准备回家。看你一个姑娘家还行动不便,怕你遇上难处,才来问问要不要帮忙。” 许穗往前瞥了一眼,看清上面的照片和名字,才略略松了口气。 压下心底的慌乱:“我要去红旗招待所。” “巧了,正好我回家顺路,咱们一道走吧?”男人收起证件,笑着招呼。 许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头,与他隔开两步远的距离,慢慢跟着。 “同志,你去红旗招待所,是来寻亲的呀?” “你家男人怎么舍得让你这么个天仙似的小媳妇,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儿转悠?” “你是哪儿的人呀?怎么不说话?” 跟着走了三四分钟,许穗从他那不断探询的话里和越来越陌生的环境察觉到了不对。 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警惕心瞬间如潮水般涌上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男人却恰在此时回过头来。 “同志,你怎么不往前走啦?得朝前走才是回去的路啊。” 许穗强压紧张,声音微微发紧:“我觉得回去的路不是这一条,你是不是记错了?” “哦,我带你走的是小路,近便些,能早点儿到家。” 男人见她站着不动,一步步朝她逼近,“怎么了?还信不过我?” “你别过来!离我远点。” 在他猛然追过来的瞬间,许穗狠狠将手中的拐杖朝他丢去,忍着脚踝钻心的疼痛,转身奋力往回跑。 只要跑到有人的地方就没事了。 男人被拐杖砸了个趔趄,却迅速稳住身形,几步蹿上来,一把死死攥住了她被纱布裹住的左手。 伤口霎时传来钻心的剧痛。 男人浑浊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满嘴刺鼻的烟臭味扑面而来。 “你一个女同志走夜路多不安全,我这不是好心要送你嘛。” 许穗浑身血液轰地涌上头顶,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趁他吃痛松劲的刹那,拼尽全身力气嘶声呼救。 “救命啊,救命!快来人啊!” “救命!” 男人狠狠揪住她的头发,见她高声呼叫,怕引来旁人,抄起地上的砖头就朝她后颈砸了下去。 “闭嘴!再喊我砸死你!” “救命……” 许穗脑中一阵混沌,视野迅速模糊,那原本莹润透亮的面庞上血色尽褪。 她感觉到自己正被拖入越来越浓的黑暗,手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做不了。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在意识即将坠入深渊之际,只模糊望见一束光,正朝自己狂奔而来。 是要……死了么? 第13章 我都快死了你说我胡闹? 陆峥坐在吉普车后座,抬眸望向窗外的夜色,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掉在路边的拐杖。 他皱起眉,降下车窗,看见夜色里有一道身影正被半拖半拽地往小道里走。 那人的头发散开来,手臂无力地垂着,却让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心头猛地一紧,“小李,停车!” 小李应声踩下刹车,车还没完全停稳,陆峥已经推开车门跨了下去。 “站住!” 身后的喝声逼得那男人回头,他原本想装作无事发生,赶紧把许穗拖进巷子里。 可瞥见旁边停着的军用吉普,再加上身后的脚步紧追不舍,他害怕败露,索性把许穗往来人方向一推,自己慌不择路地继续逃跑。 许穗的身体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软绵绵地朝前扑去。 陆峥三两步跨上前,张开双臂,紧紧将她搂进怀中。 只觉得她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脸白得可怕,嘴唇上更是一丝血色都没有。 小李一阵风似的,快步向前追了出去。 陆峥抱着许穗走到光亮处,感觉手掌粘稠而温热,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许穗?穗穗?” 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闭着,浓密的睫毛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头软软地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陆峥的心猛地揪紧,长腿一迈,转身就往医院的方向跑。 一路上不停喊着她的名字,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 早知道让她跟着顾时宴会受这样的罪,当初就不该把她托付给他。 到了医院,值班护士看见陆峥抱着一个昏迷的姑娘冲进来,吓了一跳。 赶紧迎上前:“陆参谋,这是怎么了?” “去把医生叫来,她后脑在流血,手掌也在渗血,快!” 护士看向许穗苍白的脸颊,慌忙转身去敲值班室的门。 陆峥把许穗抱到诊疗床上,看着满手的血迹,心脏像一颗淤青的桃子,又胀又痛,闷闷地跳着。 值班医生急急忙忙套上衣服出来,看见陆峥,下意识想敬礼,被陆峥直接抬手打断。 “老宋,快看看她的情况,严不严重?” 宋医生见他急成这样,也没了闲聊的心思,仔细查看许穗的伤情。 陆峥皱着眉,“我开会回来的路上,正好看见她被人拖着走。地上有块染血的砖头,我估计是后脑被砸了。” “好,我现在就去做系统检查,你先在外面等等。” 护士推着许穗往诊疗室走。陆峥下意识跟上前两步,被拦在了门外。 “陆参谋,您在外面等。” 诊疗室的门在面前合上,白色的门板上方亮起一盏灯。 陆峥站在走廊里,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手上还沾着许穗鲜红的血,此刻只觉得烫得厉害。 心脏一下又一下地跳着,慌乱得毫无章法。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靠在墙壁上。 军装的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凉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皮肤,才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许穗一个小姑娘,腿脚本来就不方便,怎么会在天黑之后独自一人走在那么偏僻的路上? 顾时宴人呢?不是她的丈夫吗?就算两人在闹离婚,也不该把她一个人扔在陌生地方孤零零的待着。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晚到一分钟,会发生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变成深蓝,淡淡的光线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 许穗动了动眼皮,睁眼是刺眼的白。 后脑传来钝痛,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有什么东西嵌在里面。 她只记得昏迷前,有一道身影朝自己跑来,之后的事就再也记不清了。 头太疼了,所有的记忆都断断续续,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窗边的身影回过头,“你醒了?” 昨夜的身影和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合,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嗯,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儿?”顾时宴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轻笑一声,“我倒想问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穗眨了眨眼睛,眼神里一片茫然。 “我都这样了,还能干什么?” “你不想离婚,可以和我直说,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有意思吗?” 他看着她惨白的脸,眼里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冰冷的审视。 声音轻轻的,却像刀刃一样锋利。 许穗的眼睫颤了颤,大脑一片混沌。 “你觉得这是我自己故意弄伤的?” 顾时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是自己跑出去的吗?不是故意走丢的吗?徐芸说你下午还好端端地跟她说着话,转头就一个人走了,连送都不让送。” 他的语气一句比一句凉薄,“许穗,你还要把这些手段用到什么时候?从前哄你爸妈,哄我爸妈,哄得所有人都觉得你委屈可怜,还没演够?” 许穗的瞳孔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想干什么?”顾时宴微微俯下身,目光像冬日湖面结的冰,冷得彻骨,没有一丝波澜。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下来。 许穗躺在病床上,后脑的伤口在钝痛,手腕上的针眼微微发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可这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此刻胸腔里蔓延开来的那种痛。 “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顾时宴那张脸此刻挂着的不是关切,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许穗的后脑还在钝痛,手掌上的伤口被纱布裹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处。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觉得是我在闹?” 顾时宴没说话,目光从她缠着纱布的手掌上掠过,连一秒钟都没有停留。 许穗从他停顿的这几秒,感知到了他的答案。 原来不爱一个人的时候。 连上吊都会觉得在荡秋千。 她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甲透过薄薄的布料嵌进掌心,疼得她胸口闷闷的。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妄想,镜花水月。 第14章 他是在害怕么? 昨夜那道模糊的身影,正一点一点从眼前这个人身上剥离,怎么都重合不起来。 许穗怔怔出声:“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 “刚到是多久?” “招待所的大姐看你整夜没回家,打电话问到了岗哨,岗哨又联系了指导员,我才赶过来的。” 顾时宴靠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穗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掉。原来昨夜那个人,并不是他。 甚至直到现在,他还以为,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胡闹。 就连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姐,都能因为她一夜未归而四处寻找。 可顾时宴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却仍旧认定,她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拖着不肯离婚。 顾时宴抬起眼看她。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间纱布上洇出暗红。 他低低叹了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不想离婚,我可以去把离婚报告撤回来,大不了挨顿骂。等你伤好了,我就送你回京市。” “我们还像以前那样过,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眼神平淡而克制,许穗只觉得有一块冰被从喉咙口直直扔了下去,凉透了整个胸腔。 “离婚的事当做没发生,我昨晚受伤的事,也当做没发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时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拼命往下压什么情绪。 “许穗,当初我答应过你爸,保护你三年。现在距离三年,还有一个月。这样说你明白吗?” 许穗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就笑了。 她原以为,他多少还有半分情谊。原来从头到尾,只是想熬到这段关系结束。 她的声音变得苍凉:“离婚报告需要批一个月吗?” “差不多。”顾时宴点了点头。 “那就一个月后,一别两宽。”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顾时宴蹙紧眉头,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堵了千言万语,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紧接着房门被重重摔上,那一声闷响里,灌满了他满腔的怒气。 许穗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再为他哭。 等到一个月后离了婚,一切就都好了。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小李拎着保温壶,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半个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怎么只有许穗一个人? “小李同志?你是来看我的?” “是的是的。” 小李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见她撑着坐起来,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 “喝点水吧许同志,我看你嘴唇都干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许穗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慢慢流下去,烫得她眼眶又红了。 原来,就连一个陌生人都能看出她的不对劲。 而顾时宴,始终置若罔闻。 小李见她沉默,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许同志,这是我从食堂带的鸡汤,还有粥。要不要我帮你打开?” 许穗摇了摇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小李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昨晚那个男人还没找到,可许穗昨晚的惨状,他是一清二楚的。 她不是来探亲的吗? 都已经伤成了这样,怎么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 小李心里堵得慌,但他知道自己不该多讲。 只好把保温袋里的粥盒取出来,将盖子拧松了,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许同志,那我先出去了。你有事就找护士帮忙。” “好,谢谢你,小李同志。” 许穗的声音轻飘飘的,听得出虚弱到了极点。 小李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随即加快脚步,往另一间病房走去。 病房里重归安静。 许穗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睛又干又涩。她慢慢抬起右手,摸上左手腕那条红绳。 绳子已经很旧了,颜色从正红褪成了暗红,绳结的地方起了毛边。 她每天都戴着,它像一道长在手腕上的印记。 她记得顾时宴送她这条红绳的那天。 那时候她不小心摔下楼梯,在家养伤。一向不信神佛的顾时宴,竟破天荒去了庙里,求来一条保平安的红绳。 她还记得那天,他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她面前,郑重地把红绳系在她腕上。 那天的阳光很好,亲戚们笑着打趣,说他以后一定是个疼老婆的人。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些瞬间之所以显得珍贵,不过是因为他平日里给的实在太少了。 少到一句话、一颗糖,就能让她呆呆地等上好几年。 她想把这打着死结的红绳取下来,可它却像长进了肉里似的,死活都拽不动。 她固执地又扯又拉,手腕都勒得发紫了,红绳依然纹丝不动。 她掀开被子,耷拉着拖鞋往外走。 护士站。 一个护士端着托盘刚从病房出来,就看见许穗从托盘里抽走了剪刀。她先是一懵,紧接着惊叫出声。 “同志,你拿剪刀干什么!千万别冲动啊!” 许穗攥着医用剪刀,对着腕上的红绳,正在找下手的地方。 护士的脸刷地白了。 “同志,天大的事儿也别想不开啊,别别别……” 许穗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剪刀差点滑下去。她连忙解释:“你别激动,我没那个想法。” “你把剪刀放下!冷静!千万冷静!”护士根本不听她说话,声音又尖又抖。 走廊瞬间炸了锅,几个护士从值班室里冲出来,慌慌张张地围上前。 许穗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啊。” 周遭一片嘈杂,吵得她昏沉的脑袋越发胀痛,后脑的伤口被震得隐隐作痛。 她忽然有些无力,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剪断了就好了。 就在剪刀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一只手从侧面猛地攥住了剪刀的刀刃。 温热的液体几乎是立刻就滴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腕上。 她怔怔地抬起头。 陆峥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军装领口被扯松了一颗扣子,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许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把剪刀给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先把剪刀给我。” 跟在后面的小李整个人都懵了。一向自诩冷静的陆峥,怎么会直接用手去挡刀刃? 许穗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手上。那只手正死死攥着剪刀的刃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 刀把握在她手里,他却攥着刃口不肯松。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 他是在害怕么? 第15章 找对象就要找这样的 剪刀被他从掌心抽走的那一刻,许穗才怔怔回过神。 抬起头,对上陆峥那双沉得发黑的眸子。 “领导,我只是想剪个绳子,没别的想法。”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陆峥这才看见她手上的红绳,被剪开了一个小口子,倒也真没往手上划拉的意思。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面对她的时候。 总是很难理智冷静。 “真没事?” 陆峥的手还攥着剪刀没松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许穗盯着血花滴到地砖上,才喃喃出声:“领导,现在有事儿的好像是你啊。” 陆峥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的手,察觉到她确实没别的想法,才松开刃口。 转头看到围在旁边的人,才淡淡开口。 “散了,没事了。” 大家面面相觑,也没再多问,都纷纷转身离开。 许穗盯着他的手,轻声开口:“要不还是给你包扎一下吧?” “我没什么。” 陆峥摇摇头,把剪刀掉了个头,递还给许穗。 “剪吧,我看着你。” 许穗没犹豫,接过剪刀,低头对准腕上的红绳。 啪嗒一声,暗红色的绳子断成两截。 她伸出左手将绳子落在掌心,然后揣进了口袋里。 一并把过往的岁月收了起来。 她长出一口气,看到他掌心还在冒着的血花,脸色微微变了变。 “还是先包扎一下你的手吧,领导。” “三哥都不喊了,现在要这么生分了?” 陆峥接过她递来的剪刀,轻笑一声,语气却有些不太自然。 许穗脸色变了变,咬着嘴唇,没吭声。 “那你帮我包扎一下吧。”陆峥把伤口面向她。 一道被刀刃压出来的割伤横在掌心,还在往外渗血。 “我?我.....” “对啊,还是说你不想帮我包扎。” “你怎么知道我会的?” 许穗见他神情真挚,一时间有些哑然。 自己学医这事儿,就连顾时宴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陆峥转身坐在长椅上,长腿横在走廊上,眼眸深深的看着她。 许穗看他没有丝毫要去护士站包扎的意思,只好起身拿过托盘,用棉签沾了沾碘伏,细心清理着伤口,贴上伤口贴。 “别紧张,问题不大。” 陆峥看了看贴好的伤口,轻轻开口道。 许穗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陆峥看了她一眼,她身上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着,领口露出锁骨,额头上的纱布透着血色的红。 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你请我吃顿饭吧。” 许穗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应该的,你为了我还受了伤,我应该请你吃饭的。” 陆峥见她没拒绝,嘴角上扬了一些,像是计谋得逞。 没给她反悔的机会,抬手示意了一下病房,“你在病房等我,我去打饭。” “我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去打饭,我和你一起下去吧。”许穗回过神,连忙开口。 “你不认识路。” 陆峥说的理所当然,她只好不再坚持,看着他起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陆峥回头看她还站着,笑了笑。 “回病房去吧,这里风大,小心感冒。” 许穗咬着嘴唇点点头,转身推门回了病房,手还攥着那节剪断的红绳。 陆峥拎着饭盒回到病房的时候,许穗正靠坐在床头,偏着脑袋看窗外。 他的脚步顿了顿,当年为了让父亲出手帮忙,只好应了父亲的条件来了西南。 后来他听说顾时宴和她结婚了。 他想着,许穗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二人也算是佳偶早成了。 所以他在军区看到顾时宴的时候,是惊讶的,但随即想到许穗父母在这边,兴许是为了许穗的随军做准备。 所以在他晋升的时候,他能帮也就帮了一把。 但现在,怎么会这样?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炙热,许穗疑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眼神聚焦:“领......”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峥打断,“别喊领导,听起来怪怪的,还是喊三哥吧。” 他说着,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看到小李送的保温瓶没有动过的痕迹。 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下。 许穗本想着这声三哥是跟着顾时宴喊的,但现在要离婚了,也就没必要了吧。 但看他皱眉,只好改了口:“三哥,谢谢你。” 陆峥脸上的神情松动了些,把筷子递给她。 许穗接过筷子,刚要低头吃饭,一碗汤推到她的手边。 “先喝口汤。”陆峥把盛好的排骨汤推过去,清亮的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 “谢谢。” 许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是鲜的,不油不腻。 陆峥又拿了个小碟子放在她面前,里面是几块挑干净了刺的鱼肉。 “什么时候夹的?”许穗愣了一下。 她根本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夹的鱼,更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挑的刺。 “你喝汤的时候。”陆峥头也没抬,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趁热吃。” 隔壁床的婶子看到二人,脸上挂着笑。 “你们这小两口,感情还真不错啊。” 许穗一口汤呛在嗓子眼,连咳了好几声。 陆峥伸手把水杯推到她手边,她端起来灌了一口才缓过来。 “不是,我们......” “不是夫妻,那就是对象!没跑!”婶子拍了一下大腿,一脸笃定。 “你看看,一口汤呛着了,小伙子手比谁都快,杯子都递过去了。我跟你说,我活了四十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许穗张嘴想解释,手却在桌子底下下意识攥紧了病号服的衣角。她不敢看旁边那人的表情,只觉得耳根一阵一阵地发热。 陆峥是什么人?大院里多少姑娘仰慕的年轻军官,家世好,人品端正,未婚,前途无量。 而她呢? 父母是坏分子,一旦这个婚离了,说不准还要被下乡去。 怎么可能和他在一起。 婶子拍着床沿笑道:“小伙子多会疼人,给你夹菜呢。姑娘我跟你说,找对象就该找这样的,实在过日子的人。不像我家那个,结婚二十年了,连个热水都不会倒。” 许穗急得额角都快冒汗了,也不知道陆峥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难道是怕自己难堪? 第16章 没有解释的必要 许穗求助的眼神瞥向陆峥,但他神色如常,慢悠悠的吃着饭,像是没听见。 曾几何时,她也仰望过这位三哥。 大院里陆峥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行事果断,气场凛冽,说一不二。 但她没想到,他居然会管自己的闲事。 “姑娘,我看出来了,你们俩这是还没成是吧?” 婶子打趣的目光转向陆峥:“小伙子,加把劲儿。虽说好饭不怕晚,但该主动就得主动点。脸皮厚一点,才能娶到媳妇儿呢。” “婶子,我们不是这样的。”许穗急得脸都微微泛了红,转头去看陆峥,眼神里带着恳求,“三哥,你快解释一下呀。” 陆峥垂下眼,端着搪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慢悠悠的。 婶子看得直笑。以她活了半辈子的眼力,这小伙子包准喜欢这姑娘,那眼神藏都藏不住。 只是这姑娘好像还没开窍,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全是窘迫,旁的一点影子都没有。 她含笑拍了拍许穗的肩膀,语气慈爱:“小姑娘,珍惜眼前人啊。得了,婶子不打扰你们了,我拿药去。”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陆峥挤了挤眼,然后笑着把病房门合上了。 门一关,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许穗盯着眼前正收拾碗筷的陆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三哥,婶子她误会了,对不住啊。” “跟你没关系的事,不需要抱歉。而且,短暂相逢而已,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一下。 许穗的心底却莫名地漫起一丝难过。 短暂相逢。 是啊,等她离开了西南,不仅这位热心的婶子见不到了,就连陆峥也见不到了。 他不过是因为顾时宴的关系才坐在这里,等她离了婚,这最后一点关联也就断了。 她低下了头,闷闷地不再说话。 陆峥把碗筷收进保温袋里,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了她垂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紧的模样。 他顿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她误会了。把保温袋放在一旁,走到床边。 许穗正低着头出神,冷不防视野里闯进一片军绿色的衣襟。 她抬起眼,陆峥已经蹲下了身,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微微仰着头看她。 从下往上的角度,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他身上那股清苦的皂角味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清晰可闻,连呼吸的温度都能感觉到。 “许医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换药还能来找你吗?” 许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撞进他深沉的眸子里,整个人被他的气息裹挟了满腔。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舌头打了结。 “可以,但是我......” “好。”陆峥截断她的话,“我下午要去团部开会,明天要去汇报。后天吧,后天我来找你。可以等我吗?” 他的语调平和,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近在咫尺的距离,许穗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陆峥的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脸颊上,右手微微抬起来,像是想摸摸她的脸。 可就在即将触及的那一瞬,他看清了她眼底的怯意。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是落在她唇角,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一粒饭粒。 “沾了饭粒。” 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唇角上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许穗默默长出了一口气,太有压力了。 陆峥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两个月了。 而且看她的样子,好像不记得那一夜了。 所以还是别吓到她了。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三哥慢走,”许穗的声音几乎是雀跃的,“三哥再见。” 陆峥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转过身,看见许穗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松快表情,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我走了就这么高兴?” 许穗噎了一下,赶紧挤出笑容来:“怎么会呢。三哥这么忙,别因为我耽误了你呀。” “我不忙。”陆峥开口,一字一句都说得认真,“你有事可以直接找我,我肯定第一时间到。” 许穗怔了怔。她没有听懂那句话里藏着的分量,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他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第一时间到? 她想,他对弟弟妹妹可真好。 可惜啊,等自己和顾时宴离了婚,就连这声三哥她都喊不出口了。 头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头皮底下跳,震得她隐隐有点恶心。 黑夜真长啊,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像她自己的人生一样,前路茫茫,看不到一丝光亮。 领导办公室。 顾时宴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 大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子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看见是他,大领导往椅背上一靠,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凳子。 “坐。” 顾时宴没坐,腰背挺得笔直。 开门见山:“领导,我来问问我的离婚报告,批了没有。” 大领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要收回去?东西还在我这儿压着,没往上递。” “不是收回。”顾时宴的声音冷冽,“我来催一下进度。领导,请尽快审批。” 大领导端着茶缸子的手顿了顿,“非离不可了?” “对。”他斩钉截铁。 大领导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顾时宴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样样都好,就是性格太硬,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也不知道女方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不是也这么铁了心。 “你先出去吧,”他把茶缸子搁回桌上,“我这边会尽快审批的。” 顾时宴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老周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走廊里,宋修远正靠在墙上等他。看见顾时宴从办公室出来,他立刻直起身迎了上去。 “小顾,你去看过许同志了吗?” “看了。” “看了怎么没留下?” “伤得不重,我没有留下的必要。” 宋修远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的工夫,想起了那份医院传过来的资料。 四厘米的伤口,深到骨膜,失血八百毫升,血压都掉没了的人,在他嘴里就是伤得不重? “你看过她的诊疗报告没有?” “没有。”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她说的那句一个月后一别两宽,什么诊疗报告,根本没来得及看。 “你还是去看看吧。”宋修远郑重其事地盯着他,“我觉得许同志这一次是真的挺危险的。而且我还听说,今天早上陆参谋派了人去东边搜查,说是有不法分子在那一带活动。” 顾时宴眉心微皱,偏头看他一眼:“三哥?三哥他才没空管这些私事。应该是有什么训练任务吧。” “我看着不太像。” 他顿了顿,试探地问了一句,“大家都传陆参谋昨天就在医院里的。你没见到他?” 第17章 原来是他救的我? “没看到,我连小李都没看到。”顾时宴摇头。 当时他只顾着去看许穗,看到她没事,然后觉得她和这里格格不入。 就想劝她回去,谁知说出的话不受控制。 后来避免事态严重,索性直接走了。 宋修远叹了口气,刚要出声劝两句,就看他径直下了楼。 他只好出声喊道:“下训了来我家吃饭,我有事和你谈。” 顾时宴脚步没停,随意点了点头就走了。 清晨,病房里光线很好,许穗已经站在医生办公室前。 宋医生看了看报告,想到陆峥的叮嘱,皱着眉:“许同志,伤了脑袋可不是什么小事儿啊,可不能着急出院。” 许穗点头:“宋医生,我不出院,就是想去招待所拿本书来看,实在是有点无聊。” 宋医生不忍,还是松了口。 “那你可要早点回来,我会去查房的。” “知道了,谢谢医生。” 许穗朝他微微鞠了一躬,雀跃的离开了医院。 街道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些,还有一队穿制服在沿街巡逻,步伐整齐。 许穗站在路边看了一会,想起那天的经历,后脑勺的伤口隐隐发紧。 她没在多想,裹紧外套往招待所走。 刚跨进招待所的门,前台大姐一眼瞧见她,立刻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抓紧她的胳膊,“小同志,你没事儿吧?伤的重不重?怎么出去一趟脑袋又包上了?” “而且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不是来探亲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许穗心里听的暖暖的。 原来这就是被人在意,放在心上的感觉。 “没事的大姐,我伤的不重,就是磕了一下。”她笑了笑,轻轻开口。 大姐却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攥着她的胳膊,“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真是受罪了,家里人知道得多心疼啊。” 许穗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大姐看在眼里,没在追问,只是语气更软了几分。 “那你回来是做什么呀?准备走了吗?” “还得住几天院,回来拿点东西去医院。”许穗笑了笑解释。 后面有住店的来了,她也就没再耽误大姐的时间,转身上了楼。 从包里拿出两本书和换洗衣物,转身又下了楼。 走到门口,大姐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 “妹子,这是一点红糖,你拿去泡水喝。” 许穗盯着她满眼真切的眼神,摇头想说不要,却被硬塞在怀中。 “对了妹子,昨天京市的打电话来找你,说是有要紧事,但听说你不在,又把电话挂了。” 大姐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几页指了指,“我把电话给留下来了,你看你要不要打回去试试?” 许穗把行李袋放在柜台上,看到那串号码觉得有点熟悉,就试探着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却没人接听。 在大姐担忧的目光下,她挂了电话。 有些无奈,“没人接,你昨天接电话的时候。那边说什么了吗?” 大姐皱眉想了想,“打电话的听声音像个中年女同志,直接说找你,还说什么你不懂事,我说没人在,她直接就给电话挂了。” 许穗接过大姐递来写了电话号码的纸后,和她道谢拎着东西就离开了招待所。 路上,她还在想这个会是谁。 京市能找她的,无非就是医院和顾家的人。 但医院那边已经请了假,而且也和师傅说过了,应该不会找她。 那就只有顾家的人了。 她叹了口气,转过街角,刚要过马路,迎面却看到一小队人从小路里出来。 站在前边的正是小李。 小李第一时间看到了她,连忙三两步上前。 “许同志,你怎么在这儿??” “回招待所拿点东西。”许穗扬了扬手上的东西,“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小李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抓那天伤你的那个家伙呢。” 许穗愣了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天就是陆参谋救得你啊,我也在,所以我当然知道了。” 小李说着有些尴尬,“可惜当时我追人没追到,被陆参谋训斥了,我现在正在努力抓人,一雪前耻。” “你说的陆参谋,是陆峥?” 许穗抓住了重点,诧异着问出口。 小李点点头,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许穗完全听不进去了。 那天晚上着急朝她跑来的那个身影是陆峥? 一路上不停喊她名字的也是陆峥? 她脑子顿时嗡嗡作响,心里的情绪渐渐翻涌。 “那家伙下手真黑啊,我当时没追到人赶到医院,看到陆参谋浑身是血,脸色雪白,都被吓了一跳。” “然后医生还说什么失血过多,血库告急,还是陆参谋给你输得血呢,所以我来看你之后就去看他了,我那天怎么就没抓到人呢!” 小李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越说越惭愧。 许穗彻底说不出话了。 难怪他要让自己请他吃饭。 但他为什么什么都没和自己说呢。 许穗攥紧了布袋子的拎绳,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应该是看自己可怜吧? 也许也和顾时宴一样,天生有一种责任在身上,会努力照顾好周边的人? “许同志?你没事吧?”小李看她出神,轻轻喊了一声。 许穗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来,“没事,谢谢你那天救我,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医院了。” “你等会儿,我送你。” 小李匆匆回到队伍里,得到应允后,开着车就停在了许穗旁边。 车子一路开到医院门口,小李帮她拉开车门。 又叮嘱着:“许同志,陆参谋走之前和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你,你有事儿就直接和我说就行。” 许穗压着心底的情绪,道了谢,转身住院楼走。 她实在没想到那天救她的人是陆峥。 可他一声声喊穗穗的语气,她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失神着走上楼梯,抬眼却看到宋修远和李素芬站在病房前。 李素芬见到许穗时,眼底闪过不屑,转过身看向别处。 宋修远拎着礼品上前两步,“许同志,你回来了,我代表组织来看看你。” 许穗盯着眼前对自己充满敌意的李素芬,嘴角扯出一抹笑来。 自己的到来还真是让很多人不喜啊。 声音淡淡:“麻烦宋指导员了,我没什么事儿。” 第18章 你就配不上时宴哥 “不麻烦不麻烦,医院把诊疗报告发来单位了,知道你伤得很重,我们都很担心。” 宋修远面上带着关切,李素芬却上下不停打量着许穗,眼神里满是不屑。 都这样了,还装模作样的,真恶心。 许穗看了一眼宋修远,没有说话,而是推开病房走了进去。 宋修远有些尴尬,咳嗽两声上前,“小顾这两天有点忙,所以没来得及,我代替他来看看你。” 许穗漫不经心点点头,把布袋子放在桌上。 “坐吧。” 宋修远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案上,拿了两个凳子,递给李素芬一个,自己也坐下了。 李素芬穿着碎花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绑着,一进门,目光便不动声色地在房间溜了一圈。 床头柜上搁着简单的搪瓷杯,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冷冷清清的,连个像样的水果篮子都没有。 看来顾时宴对她的态度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 她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脸上的嘲讽更加掩饰不住了。 许穗平静的接受李素芬的打量,面容平淡,反正也没什么比现在更难堪的事儿了。 宋修远搓了搓手,试探着开口:“许同志,大领导给我指示,让我来慰问一下家属,是不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都可以提出来。” “领导还说让帮忙安排个人照顾你,我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所以我才带了素芬过来,想着女同志方便点。” 许穗开口:“不用了,我伤的不重,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宋修远见她拒绝的这么决绝,只好道出来意:“其实还有件事想问你,你和小顾是真的走不下去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李素芬顿时格外关注,甚至有些紧张。 许穗手指默默收紧,想到这几天他的态度,淡淡一笑。 “是,同时我希望组织能够尽快审批,然后我好尽快回京市。” 宋修远没想到她丝毫不犹豫。 他和领导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两人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所以想着从中说和一下。 但是两边的态度都这么坚决,看来这桩婚姻真的走到头了。 他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我一定尽快传达,只是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许穗垂下眼,“宋指导员,我来这几天,你见我的次数都比他见我的多。” “他真的这么忙吗?” 宋修远张了张嘴,更加说不出话了。 无声的气氛在空中蔓延,唯一高兴的只有李素芬。 本以为这个狐媚子是个有手段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那自己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许同志,你先歇着,我去找医生了解一下你的具体情况,我会好好再劝劝小顾的。” 宋修远实在是不忍心看着这小姑娘这样,决定还是再帮一把。 许穗浅笑着没说话,目送着他出了病房。 他一走,李素芬就活泛了不少。 许穗也没搭理她,翻着手边的书,目光落在书上,神情淡淡的。 李素芬看她这么镇定,越看越来气。 “许同志,多谢你肯松口离婚啊,不然可真是耽误顾哥哥的前程。” 许穗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向她。 “李同志,你要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李素芬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索性不装了。 “那我就直说了。时宴哥跟你离了婚是明智的,你哪里配得上他?这次你受了伤,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你还看不明白?” 许穗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呢?” “所以你别再纠缠他。”李素芬下巴微微扬起,“你这种人,就该......” “就该怎样?”许穗截断她的话,“就该把位置让给你?” 李素芬脸色骤变,腾地站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许穗语气平淡:“从进门到现在,你眼睛里写满了身为一个未婚女同志惦记有妇之夫,还跑到人家妻子面前来耀武扬威的气息。” “李同志,你倒是挺有底气。” 李素芬的脸涨得通红,“总比你好,被老公嫌弃的拖油瓶,还是个黑五类子女,我的家世可比你干净!你就不要脸!” 宋修远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李素芬!” 李素芬被他这一声吼得肩膀一抖,转过身来,吓得把后面的话噎在后头。 宋修远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她那张通红的脸,又看向病床上的许穗。 许穗依旧靠在床头,手里安静地搁着那本书,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唇角的弧度淡淡的,像是刚才那番话根本没有落到她身上。 可她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宋修远心里就越是发沉。 他拿了报告刚回来,结果就听到黑五类子女这句话,刺得他后背一凉。 “跟许同志道歉。”宋修远盯着李素芬,一字一字地说。 李素芬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姐夫!你帮着她?” 宋修远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或者你现在就走,不要待在军区了。” 这句话戳中了李素芬的软肋。 她咬着嘴唇,极不情愿地转过身,“对不起。” 宋修远转向许穗,郑重地行了一个礼:“许同志,是我带的人让你受了这份委屈,是我的过失。对不住。” 许穗微微抬了一下手:“宋指导员,你的心意我领了,请回吧。” 宋修远看着她那张苍白而淡然的脸,郑重道歉后,拽住李素芬的胳膊,将她拉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松开手:“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来是照顾人的,不是让你来给人家添堵的!” 李素芬揉着手腕,赌气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装什么清高,还不是没人要。” “李素芬!”宋修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飞快压了下去,“你清醒一点,当时我想着撮合你们,是以为他没老婆,但他有老婆,你就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李素芬的脸瞬间白了:“顾哥哥天天来家里吃饭,就爱吃我做的饭,天天和我说话聊天,还问我以后的动向,还......” “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看的是你吗?”宋修远一句话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李素芬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修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最终只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李素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底又是委屈又是不甘,最后恨恨地跺了一下脚,快步跟了上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穗靠在床头,偏头看向窗外,天光已经暗下来了。 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被面上。 照片里,顾时宴穿着笔挺的军装,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拂过上面的人脸,然后轻轻翻过去,将照片重新夹回了书页深处。 头上的伤口钝钝地跳着疼,她闭上眼睛,真的好累。 第19章 对,我迫不及待的想摆脱你 顾时宴下了训,长腿一迈进了宋修远的院子,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被汗水洇湿的领口。 李素芬还在厨房忙活,听见院门响,抬眼一看是他,眼神立刻亮了。 宋修远见他来了,把手中的诊疗报告递了过去。 郑重其事:“小顾,你先看看吧。” 顾时宴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接过报告翻了翻。 本只想随意扫几眼就合上,目光却钉在了几行铅字上。 伤及骨膜,术中失血八百毫升,入院时意识模糊。 他攥着报告的手指节节收紧,纸页被捏出了褶皱。 原来她伤成了这样。 宋修远叹了口气:“小顾,我能看出来,你是在意小许同志的。我希望你们还是好好聊一聊。” 李素芬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他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好奇地探过头来:“顾哥哥,你怎么了?” 顾时宴没搭话,转身从椅背上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李素芬连忙放下菜盘,两步追上去:“你不吃饭了?” 顾时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步子又沉又快。 李素芬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么了?有什么很着急的事情吗?” 顾时宴皱眉。宋修远连忙上前,拽回李素芬的手:“你别跟着添乱了,人家小两口的事儿。” 李素芬踉跄了两步,拔高声音:“什么小两口,不是都要离婚了吗?” 顾时宴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暮色从背后拢着他,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一双眼睛却沉得发黑。 “不会离婚的。” 声音不高,一字一顿都带着分量。 李素芬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顾时宴说完便转身出了院子,军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李素芬还想追上去,宋修远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冷眸看着她。 “姐夫,你拉着我干什么?他还没吃饭呢,我得去给他送饭去。”李素芬挣了两下挣不开,眼圈急得发红。 “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宋修远抬手关上院门,满含怒气。 “我早上跟你说的你一点没记住是吧?你现在这个行为叫作破坏军婚,是要被处罚的,我和你姐姐都会被你连累,你能不能消停一点?” 李素芬委屈得快要哭了:“他们不是要离婚了吗?” “离婚了也跟你没关系。人家从来都没正眼看过你,之所以来我们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能懂吗?我明里暗里跟他提过好几次,人家根本不搭茬,你还有什么可奢望的?” 宋修远看她还是这么倔,只能把话说得重一些。 李素芬眼眶通红,倔强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一声不吭。 李素梅赶紧上前两步,出声劝道:“修远,你别急,我劝劝妹子。” 说着,她用力拽走了李素芬,转身进了房间。 医院里。 许穗站在护士站翻着自己的检查报告。看来还得住两三天院,不过也不急,反正出了院也是在招待所等消息。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她拿着报告刚准备走,就听见护士喊她。 “许穗是吧?找你的。” 她接过电话,那头传来的温暖而熟悉的声音,让她一下就露出了笑容。 “小许,你的考核结果下来了。笔试和实操都很优秀,评审组的意见很一致,以后你就是一名合格的外科医生了。” 老师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许穗喉头微微发紧,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是她这几年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真的吗老师?是不是就表示我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进手术室了?”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怎么会在医院里?这通电话我转手了好几次才找到你。” “我这边有点小状况,但不影响。” “那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情况如何?” 许穗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快了,离婚证再有几天就能拿到了,我马上就能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听到一声叹气。 紧接着是老师的声音:“医院这边有个下乡的任务,选了我带队出去,大概一周左右。你那边的事办完了就尽快回来,这边的工作我基本给你落实好了。” “好,我尽快回来。” 老师应声,又叮嘱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许穗把听筒放回去,跟护士微微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拐角的顾时宴。 他靠在墙上,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军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眸色沉沉地望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几米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许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随着他步步走近,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伤怎么样了?”顾时宴盯着眼前这具瘦削的身影,弱柳扶风一般,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许穗不明白他的来意,只是淡淡地回应:“好多了。” 顾时宴伸手夺过她手里的报告单,皱着眉逐行往下看。 一系列的名词,一项项的指标,越看脸色越黑。 “这叫好多了?”他把报告单攥在手里,压抑着怒气。 许穗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火,沉默着没说话。 “许穗。”顾时宴盯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到底拿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伤得这么严重还想着回去?京市到底有谁值得你这么急着奔赴?” 那句话落在地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和怒意。 “你什么意思?”许穗出声。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顾时宴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伤还没好就急着拿到离婚证,急着回去,就这么迫不及待?” 许穗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静静地看着顾时宴,忽然觉得很累。 “顾时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顾时宴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像一把钝刀, 许穗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对,我就是着急回去,所以劳烦你尽快,我不想再耽误时间了。” 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抽回那份报告单,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 她的背影瘦瘦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顾时宴想开口叫她,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病房门在面前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时宴独自站在走廊里,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不知道本来是想好好关心她,也不知道出口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一门之隔。 许穗靠在门板上,仰起头,死死咬着下唇,把眼眶里那一点滚烫的东西逼了回去。 窗外暮色沉沉,走廊里寂静无声。 第20章 这小伙子没之前那个好 次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病房门被推开了。 顾时宴拎着饭盒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轻,但还是惊醒了睡梦中的许穗。 她抬起眼迷茫的看了看他,两人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早饭。” 顾时宴把饭盒往前推了推,眼中显着红血丝,眼底有乌青。 许穗淡淡扫了一眼,没吭声。 若是这份早餐能在前几天放在她的床头,她肯定会高兴的,可现在只觉得好笑。 他不是因为爱,只是觉得有这个责任和义务。 顾时宴往后退了两步,“我今天还有训练,下午再来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就好。”许穗说着。 顾时宴的步子顿了顿,但没回头,也没说话,离开了房间。 旁边床的婶子早早来了,侧着身子看完了全程,等到屋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才探过头来,“姑娘,这个小伙子没有之前那个好,我觉得找对象还是得找对你好的。” 许穗无奈地笑了一下:“婶子,你又来了。” “我可是过来人,先前你喊三哥的那个小伙子,看你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温和的,不像这个,黑着个脸,硬邦邦的,像欠了他钱似的。” 婶子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扎着输液管,兴致勃勃的比划着。 “婶子,这些话不要再说了,遭人误会,而且我和三哥也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穗垂下眼,哪有她选择的份儿,只有被动选择的份儿。 要是能重来的话,她倒是会冒着挨骂的风险拒绝嫁给顾时宴。 现在也不算太晚,还有重来的机会。 婶子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 “我活了半辈子了,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我分得清,你那个所谓的三哥啊,包准对你有心思?” 许穗笑着摇了摇头,刚要反驳,就看到婶子捂着胸口,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下去。 “婶子,你这是怎么了?胸口疼?” 许穗看着她的变化有些紧张,举着输液瓶下了床。 婶子缓了好几口气,对她摆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老毛病了,你快回去躺着,别管我。” 许穗没有回去,把输液瓶高高举着,微微弯下腰,仔细观察着她的面色。 嘴唇发紫,指甲末梢也发绀,额头上有虚汗,这个症状好像是心源性缺氧? 她忍不住出声,“婶子,你这个老毛病具体什么情况啊?” 婶子皱起眉头想了想,最后含糊地说了句:“医生就说气血不足,还有点心脏供血不太好。” “婶子,我看你嘴唇发紫,那上楼的时候喘不喘?半夜睡觉会不会被憋醒?”许穗看了一眼她的病历卡,疑惑出声。 婶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这两年上楼是费劲了些,有时候睡到半夜透不过气来,得坐一会儿才能再躺下。” 许穗若有所思,她这些症状是典型的心力衰竭,但是看治疗方案只是把她当心脏问题处理了。 她斟酌着措辞,“婶子,你的病可能不是简单的气血不足。我建议您去大医院心内科做个详细检查,心脏彩超项目的检查不能省。” 婶子看她一脸认真,有些被吓住了:“很严重吗?” “不一定严重,但不管怎样一定要查清楚。”许穗放柔了声音,“您不能每次都这么扛着,万一哪天严重起来,身边没有人可怎么办。” 婶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我回去和我家那个商量商量,你快回去躺着,我真没事儿。” 许穗点点头,回到病床上躺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婶子聊着天。 直到接近正午,两人输完液,护士来拔了针,婶子就拿着包包准备回家去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嘱咐:“姑娘,婶子的话你可得好好想想啊,我觉得那个小伙子真不错。” 许穗被她最后这句话逗笑了,冲她挥了挥手,舒舒服服的睡了过去。 等她迷迷糊糊再睁开眼,床边坐着个麻花辫姑娘,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见她睁开眼,还轻声喊着:“许同志,你醒啦?” 许穗意识迷糊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来人是徐芸。 她撑着想要坐起来,徐芸帮着垫了个枕头,扶着她靠坐在床头。 “许同志,你渴不渴?饿不饿?你尽管和我说。” 许穗见她忙碌碌的,忙开口:“徐同志,你坐吧,别忙活了。” 徐芸坐在椅子上,看她病殃殃的,小脸惨白的模样,眼眶一下就红了。 “要是我那天坚持送你回招待所,你就不会遭这个罪了,更不会遇到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坏种!” 许穗心里一暖,拉着她的手,“不怪你,谁也想不到那条路会有歹人,再说了,要是你跟我一起走,说不定受伤的就是两个人了。” 徐芸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抽着鼻子说,“我打架可凶了,他敢来我把他头拧下来。” 许穗被她逗笑了:“好好好,你最厉害。我没事了,养几天就好,别难过了。” 徐芸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凑过来拉她的手,“许同志,这几天让我照顾你吧,我已经和领导请好假了。” “不用,太麻烦你了。”许穗连连摆手。 “不麻烦,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边,顾连长又忙。”徐芸拉着她的手,神情恳切。 “对了许同志,我和指导员请假的时候,他和我说让我今天带你过去吃顿饭。” 许穗疑惑出声,“吃顿饭?为什么?” 徐芸眨巴了下眼睛,“指导员的儿子满岁,请大家吃顿饭,还说大领导也会去。” 许穗听到大领导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正好,她也想当面跟领导说清楚离婚的事,不需要再劝了。 “行吧,那我们就去看看吧。”她松了口。 徐芸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连忙说:“你放心,吃完饭我马上送你回来,一步都不让你多走。我发誓!” 许穗被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笑了:“没事,我自己能走。” 两个人出了病房,沿着医院的石板路往外走。 许穗走得很慢,头上的伤口在走路时微微发紧,带着一点钝钝的痛感。 徐芸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眼睛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也不知道顾时宴到底怎么想的,妹子都伤成这样了,居然都不留下来照顾。 她来的时候,输液管都回血了! 这哥哥当的真不称职! 许穗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的迟疑一层层褪去,最后只剩下决绝。 既然大领导也在,那就正好把离婚的事摊开来说。 他的工作再特殊,再需要组织审批,只要两个人铁了心,就没有离不掉的婚。 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否则她就在这儿不走了。 哪怕被人说成是裹挟,哪怕被当成胡搅蛮缠,她也认了。 这个婚,她离定了。 第21章 不定时被唤醒的责任心 徐芸拉着她到了家属院,绕过巷子,远远的就看到了宋修远的院子。 她跟着走进去,只看见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墙角种了一棵枇杷树,树荫底下摆了两张方桌,桌上搁着瓜子和糖果,搪瓷盘子里码着切好的西瓜。 来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说话,偶尔爆出一阵笑声。 许穗跟着徐芸迈进院门的时候,抬眼看到了廊下的顾时宴,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像是感受到了目光,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快速移开了目光,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许穗站在门口,心中的酸涩蔓延。 昨天在她病房里坐了一夜,今早又跑来送早餐。 她差点以为他变了。 原来他只是偶尔抽空履行一下丈夫的义务。 她垂下眼,把那一瞬间泛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挺好。彻底不用抱任何指望了。 她四处扫了一眼,没看到大领导,看来还得再等等。 “许同志来了!”宋修远从廊下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大踏步迎过来,“快进来坐,外面热,里面有风扇。” 许穗收回思绪,冲他笑了笑:“恭喜宋同志。” 宋修远搓了搓手,把她们往院子里让:“谢谢谢谢,快往里进。” 徐芸望了望那边的好友,低声和许穗说了两句,就先起身过去了。 许穗看着徐芸和朋友们交谈,旁边还有小孩儿在追赶,笑声一阵阵传来,她心情也跟着好了些。 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顾时宴跟着人群出了门。 李素梅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宋修远这两天跟她提过几次,说小顾娶了个好媳妇,长得漂亮,还是个知识分子。可惜小顾自己不珍惜。 再加上李素芬整天和她叨叨那女人是个狐狸精,她心里多少存了几分好奇,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这一见,她站在廊下站了好几秒。 许穗穿了一件素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白,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额上缠着一圈白纱布。 她干干净净的,美好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忍不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跟许穗一对比,立刻就显得粗笨起来。 她叹了口气。 妹子啊妹子,你这真是痴心妄想了。 她抱着孩子走过去,笑着打招呼:“是许同志吧?我是修远的媳妇儿,李素梅。” 许穗站起来,微微欠身:“嫂子好。” 李素梅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孩子搁在腿上,一边逗着孩子的小手,一边打量着许穗。 这种气度,这种长相,别说她妹妹比不了,她见过的人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想到昨晚李素芬趴在床上哭哭啼啼的样子,李素梅心里又软了一下。 妹子从小就死心眼,认准了什么就一头扎进去,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明里暗里劝过多少次了,顾时宴那样的人,是你能攀得上的吗?可妹子就是不听。 她看着眼前的许穗,决定替自己妹子再试探一下。 “许同志,你和小顾也差不多该要一个孩子了吧?你看我们家这个,闹是闹,可家里有个孩子,真的不一样。” 许穗收回落在孩子身上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嫂子,我现在还年轻,没考虑这些。” “年轻才该要呢,早生早恢复。”李素梅笑着把孩子往前递了递,“你抱抱他,是不是很可爱?” 许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孩子。 小小的身子软软地窝在她怀里,带着一股奶香。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小手在空中乱抓。 许穗低头看着这张小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梦。 那时候她憧憬嫁给顾时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想结了婚会有几个孩子,男孩还是女孩儿,像他还是像自己? 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吃饭,到时自己扮慈母,他做严父,一定很惬意。 那些梦做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直到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有的人是等不回来的,有些梦是永远不会变成真的。 她把那些回忆摁下去,嘴角的弧度淡了几分。 “嫂子,来得匆忙,一点心意,别嫌少。” 许穗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纸包,方方正正的,放在孩子的小肚兜上。 “你这同志,来就来还包什么红包。”李素梅回过神来,伸手去挡。 “许穗看了看那个蹬着小腿的娃娃,神色温柔了几分,“祝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我出去走走。” 既然大领导还没来,就先出去走走,省的在这儿坐着被人打量。 李素梅捏着那个红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院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的窄巷子,尽头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许穗在凳子上坐下,看着一尘如洗的天空,长长的出了口气。 榕树的另一边是简易的篮球场。 许穗看了两眼,才发现刚刚顾时宴他们出来是打球来了。 顾时宴在其中,接球投篮一气呵成,引得几个女同志站在场边爆发出欢呼声,手里的蒲扇使劲摇了摇。 阳光打在他身上,汗水在肩膀上泛着光。 许穗坐在榕树的阴影里,隔着一片刺眼的阳光,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过得真好。 在这个没有她的地方,他打球,吃饭,工作,身边围满了为他欢呼的人。 而自己却在几千公里外的西南算计着过日子,和菜贩子讨价还价,深夜提心吊胆回家,朋友也不敢多交一个。 一心只想好好学习,然后努力配得上他,还会心疼他出任务有没有危险。 现在看来,他不缺自己,所以以后还是多心疼自己吧。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炙热,引得顾时宴偏头看来,连队友传来的球都没接住。 “怎么了老顾,看什么呢?”队友拍了下他的肩。 顾时宴拍了两下球,扭过脸,“没看什么,继续吧。” 所以尽管许穗想低调,但由于顾时宴的目光,再加上她出众的外貌,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许穗意识到这一点时,也没什么表情,反而大大方方让大家看。 不乏有敌意的目光。 她蜷缩着手指,心情却淡定了不少,等回京市就好了。 第22章 影响你找下一任? 许穗抬腕看了看时间,起身准备回去。 拐杖却不小心掉了,她费力去够的同时,一名小战士眼疾手快,上前捡起递给她。 “许同志!你的伤怎么样了?” 许穗接在怀中,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上次送自己去医院的那个。 点点头:“好得差不多了。” 小战士本还想关切两句,旁边几个好奇的年轻人已经围了过来。 一个高个子上下打量着许穗,大大咧咧地问:“同志,你是哪家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小战士连忙替她介绍:“这是顾连长的妹妹。” 围在旁边的人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盯着顾连长看呢。” “是来给哥哥加油的吧?” “顾连长的妹妹长得可真俊。” 许穗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球场上,篮球从篮筐上弹开,骨碌碌地滚到球场边。 队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顾,干嘛呢,丢仨球了!” 顾时宴置若罔闻,目光越过球场,直直地看向榕树的方向。 榕树下围了一圈人,把许穗挡得影影绰绰。 他只看见她站起身,旁边一群年轻的战士围着她,有说有笑。 那个蹲在她跟前的小战士仰着头看她,眼睛里的殷勤和崇拜,隔了半个球场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顾,看什么呢?”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起来。 “那不是你妹妹吗?怎么这么多人围着。” “谁说她是我妹妹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字字分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队友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 顾时宴已经抓起挂在铁丝网上的外套,径直往榕树那边走去。 球场上还在喧闹,但看见他忽然离场,所有人都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被拽了过去。 榕树下的人察觉到有人大步走来,纷纷回过头。 许穗疑惑地抬起眼,顾时宴已经站在她面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住了一半。 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带着运动后的热气,额头上挂着一层汗珠。 周围的人识趣地散开了几步。小战士挠着头往回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时宴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头,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大的风,怎么穿这么少。” “不冷。”许穗转身就要往回走。 刚走两步,一件外套便落在了她肩上,带着顾时宴滚烫的体温,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许穗不解地抬起头。 下一秒,顾时宴拿过她手里的拐杖,弯下腰,一只手径直把她抱了起来。 失重的瞬间,许穗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眼底的惊讶溢于言表。周遭的议论声都停了。 “顾时宴,你放我下来。” 许穗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身体僵硬得绷成了一张弓。 顾时宴没有松手,一手抱着她,一手拎着拐杖,大步往前走。 身后的人眼睛瞪得溜圆,疑惑出声:“你不是说是妹妹吗?怎么看着不太像啊。” “是妹妹啊,难道我听岔了?” 小战士挠了挠头,答不上来。 顾时宴抱着她拐进了巷子口。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墙根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 许穗被箍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鼻腔里全是他身上的气味。 隔着两层衣衫,他的心跳声稳而有力地传过来,震得她后背发麻。 许穗仰头看向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父母被打成坏分子的时候,她被众人围着嘲讽,他也是这样,抿着嘴唇,一句话都不多说,把她从人群里带走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深情,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他惯常的表情。 “顾时宴,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喃喃出声。 “想让你好好的。”顾时宴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们都要离婚了,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抱我走,会影响你的名声。” “无所谓。”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还是说,你担心这样会影响你找下一任?” 许穗气笑了:“放开我,我要下去。” “能不能不要胡闹?能不能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这话应该送给你。放开我。” 两个人的目光在微微朦胧的暮色下碰撞在一起,僵持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的手臂慢慢松开,把她放回到青石板路上。 脚落地的瞬间,许穗的腿微微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才稳住了身子。 顾时宴伸手去扶她,她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 许穗把肩上的外套拿下来,递还给他。顾时宴接过外套,看向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许穗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转身往前走。 顾时宴跟在后面,离她两三步远,步伐放得很慢,像是在刻意配合她的节奏。 他盯着她的背影,她的腰很细,走起路来背脊挺得很直,像一个倔强的小孩子,明明走路都还不太稳当,却非要装出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 不离婚了,好不好。 这句话涌到嗓子眼,又被他的嘴唇挡了回去。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她怎么会真的离婚呢。 离了婚一个女人怎么活?她千里迢迢从京市跑到西南来,不就是来找他的吗? 说不准真的只是在闹脾气,用离婚吓唬他,等他服软,等他说句好听的话。 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更何况,她离了自己,不是只有下乡的份吗? 所以她应该只是生气,只是现在拉不下脸来跟他道歉,来讨好他。 领导说得对,自己是男人,该让一步。 他想到这里,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许穗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的灼热,也能看见前面不远处那道虚掩的院门。 她忽然笑了笑,原来自己这三年苦苦渴求的和睦相处,竟然在离婚前夕实现了。 也好,不撕破脸皮,以后也许还能打个招呼。 她这样想着,心里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难过。 脚步飘忽了两下,顾时宴上前两步,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许穗的身子一僵,抬起眼看向他的侧脸:“你干什么。” “许穗,我知道我这几年有点过分,一次都没回去过是我的问题。但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了。” 顾时宴的喉结滚了一下,搂在她腰上的手没有松开,眼神带着点点真挚。 ? ?这两天出来玩了,没来得及更新,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23章 我看不懂你 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 许穗没由来地慌了两秒,连他话里的意思都没来得及细想。 “许穗,我知道这些年你可能受了一点委屈。”顾时宴盯着她,眉头紧锁,像是在为她考虑一般。 “但我这些年也不好过。你父母什么成分你也知道,我想往上升,只能尽力忽略你的存在。”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这句话许穗听清了。 她仰头看他,“顾时宴,既然我的身份拖累了你,那我们不如离婚了断。对你我都好。” 顾时宴整个人僵住了。 压着怒气,“许穗,我知道你生气,但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你只需要再等两年,等我升上去了,或者等到你父母平反,爸妈就不会再为难你,组织上对你的身份也会有新的考量。你怎么就理解不了我的良苦用心呢?” 字字句句如刀,扎进许穗心里。 她垂眸露出一丝苦笑,再抬眸时,眼底一片平静。 “顾时宴,我不想理解你的用心,也不想再和你纠缠下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你的精心安排。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顾时宴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当年你不就是不想走自己的下乡路,才嫁给我的吗?现在倒仰着头跟我说要走自己的路了?” “是不是因为三年合约快到了,你怕被爸妈提起来,所以来跟我闹,希望我松口又不肯直说?” “许穗,你这点骨子里的假清高,真好笑。”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夜风吹过。 许穗如遭重击,眼泪落了下来。 顾时宴看见她骤然滚落的泪,像是自知失言,抬手想替她擦掉。 许穗却往后退了一步,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顾时宴,我当初和你结婚,不是为了躲避下乡。” “那你还能因为什么?” 毫不留情的反问让她彻底陷进泥泞里。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觉得这场婚姻是算计,所以他看不起她。 她把目光落在他脸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当时的是非曲直,我已经无心和你争辩了。我现在只想和你离婚。这三年是我耽误了你,毕竟你和周宁琴瑟和鸣,厌我已久。” 顾时宴眉头猛地皱起,眼底的阴沉翻涌上来:“好好的,你提周宁干什么?” “哦,”许穗语气淡淡的,“那应该换一个名字?李素芬?” 顾时宴的脸色彻底黑了,眼睛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好,好,好。那你呢?当初非要搬出顾家老宅,又是为了谁?” 许穗忽然觉得可笑极了,声线平静:“那就这样吧。什么都不用说了。” 顾时宴死死地盯着她。她这份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不安。 “申请报告还没递到政治部。以前的事,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都既往不咎。以后我们好好过。” 许穗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顾时宴,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大度?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戴了绿帽子,你还能把申请拿回来跟我好好过,叫深情?” 顾时宴一言不发。 他沉默的样子让许穗彻底确认了答案。 “我不要你的既往不咎。”许穗开口,“因为我从来就没有亏欠过你。” 顾时宴的脸色越发阴沉:“许穗,你是不是觉得......” 许穗截断了他的话:“我从知道和你定下亲的那天起,就做着一家三口,儿孙满堂的美梦。这个梦做了很多年。如今梦醒了,我们也该结束......” 话音未落,顾时宴抬手捏住她的脸颊,低头狠狠地咬上了她的嘴唇。 后脑勺磕在墙上,窒息感袭来,许穗疼得眼前发白。 她拼命拍打他的后背,指甲划过他的脖子,留下几道红痕,但他纹丝不动,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她的狠话全部吞回肚子里。 “你……你们……” 徐芸奉着来找许穗的任务出了院门,却在巷子口看到这一幕,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许是因为有人来了,顾时宴终于松开了钳制她的手,退后两步,胸膛剧烈起伏着。 “许穗,我希望你好好想想之后,我们再聊。” 说完,他目光沉沉地看了许穗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很快就没入了夜色里。 许穗死死盯着他走远的背影,她仅存的那口气才慢慢松懈下去。 身体一软,就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 徐芸眼疾手快抓住她,扶着她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许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借着光亮处,才看到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印子。 眼睛合上的瞬间,眼眶中蓄满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 徐芸看她这幅模样,心疼的不得了。 不明白她怎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也不知道是该指责顾时宴,还是问她怎么了。 只能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还在喃喃。 “没事了,没事了,别哭。” 许穗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止了抽噎,呼吸慢慢平下来。 徐芸从口袋里摸出手帕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问:“还好吗?你们是吵架了吗?” 许穗接过手帕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腿还在微微发软。 “周同志,谢谢你安慰陪我,我没事,我想先回去了,劳烦你告诉指导员一声,饭我就不吃了。” “不吃就不吃了,我陪你一起回去,毕竟是我带着你来的。”徐芸扶着她的胳膊,接过拐杖轻声说。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许穗摇了摇头。 “不行。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徐芸搀着她的手臂,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外走去,思绪也一片翻涌。 不是说是妹妹的吗 兄妹之间也这样吗? 她抬眸看着许穗,想问出自己的疑问,但又不敢多言。 只能默默咽下。 许穗思绪一片茫然,不知道顾时宴到底是什么意思? 既然苦恼自己算计他,那提出离婚,他应该高兴不是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真是随意摆弄的玩具吗? 就连徐芸都能想到自己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他却能干脆的一走了之。 第24章 她跟人跑啦! 顾时宴回到宿舍楼时,整栋楼都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那盏灯泡孤零零地亮着。 他推开宿舍门,外套也没脱就往床上一倒,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 他盯着房梁,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铁锈味的血腥气。 “顾连长,京市来电话找你。” 楼下的值班室传来喊声。 顾时宴应声,从床上坐起来,搓了一把脸,起身下楼。 电话搁在值班室的桌上,听筒反扣着。 他走过去拿起,刚喂了一声,那头顾母的声音就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时宴,可算是接电话了!我跟你说,出大事了啊!许穗她跟人跑了!简直是丢死人了,一点家教没有!” 顾时宴的眉头皱了起来:“妈,你胡说什么。” “什么胡说?她就是跟人跑了!”顾母的声音又尖又急,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子火气,“别人问起来可怎么说啊,真是丢人的玩意儿,晦气......” “妈。”顾时宴打断她,“许穗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两秒,顾母的声音更尖利了:“她跑来找你了?跟你告状跟你闹?说什么了?是不是想把你的工作搅黄了?” “她没想把我的工作搅黄,甚至还主动说是我妹妹。” 顾时宴想起那天在食堂的情形,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 顾母明显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算她是个知趣的。时宴啊,你可不能心软,要不是你爸当初非要担保,结果搞得提前转业,你怎么可能被调到西南去。” “妈是不能害你的,你可不要因为她三言两语就放弃自己的前途。” 顾时宴沉默了两秒:“她是来办离婚的。” 顾母登时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总算开了窍,耗了你这么多年,总算要了结了。” 连忙又问,“是她主动提的吧?别到时候咱们家最后帮了忙,还落个不仁不义的名声。” 顾时宴没有应声,墙上贴着的值班表被风吹得微微翻起,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墙面。 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她不见了的?” “她每个月十五号都准时回家看看你爷爷,这个月到十七号了还没来,所以我才以为她跑了。” “你不是说她从来不联系家里吗?” 顾母被问得一愣,自知失言,赶紧转移话题:“上次我给你打电话,是个女同志接的,说叫李素芬,你和她是个什么关系啊?有空带回来咱们看看。” “妈,我还没离婚。”顾时宴的声音发沉。 “那不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吗?”顾母不以为意,“难道你还真想拿着你的前途,去还她们家的恩情啊?” 顾时宴嘴唇干涸,唇边的血腥味渐渐蔓延开来。 “我不想离婚。” “你说什么?”电话那头炸了。 “政治部那边在考察我的作风,要是现在闹出离婚的事,对我的晋升没好处。”他话说得冷静而理智,丝毫没有情绪波澜。 顾母却更生气了:“你少糊弄我,顾时宴!她来找你就把你迷住了是吧?她一跑来你就乱了心智是不是?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顾时宴没了耐心,把听筒搁回了座机上。 顾母尖利的声音断在半空中,值班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口,点点雨滴斜斜飘进来,舔了舔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病房里。 徐芸扶着许穗在床上坐下,转身倒了杯热水,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里。 许穗捧住杯子,袅袅的热气徐徐升起。 “徐同志,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当初也只是觉得反正都要结束了,不想麻烦,就随便找了个说辞。对不起。” 徐芸坐在她旁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这都是小事。你没事吧?” “我现在没事了,谢谢你陪着我。”许穗抬眸看她。 “没事就好。”徐芸坐在她旁边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难怪你看着脸色白白的,原来是遇到这么多糟心事。” 许穗沉默着没吭声,一言不发的盯着窗外。 徐芸张了张嘴,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抬腕看了看手表,“你等等我啊,我去看看楼下还有饭没,给你打点饭,咱俩吃点。” “不用麻烦了徐同志,我自己能行,你先回去吧。”许穗连忙出声。 徐芸却摆了摆手,言辞真切:“许穗,即使再难过,饭还是要吃的,不然哪来的精力继续和恶势力作斗争呢!” 她眼神亮晶晶的,言辞中带着几分狡黠,许穗忍不住笑出声。 徐芸带着笑拍了拍她的手,“等我。” 她闪身离开病房,门缓缓合上。 许穗把头埋在膝窝里。 明明应该难过的,现在却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很累。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白炽灯亮了。 徐芸拎着饭盒走了进来,炙热的灯光刺得许穗眼眶微微发涩。 她擦了擦眼睛:“你回来了?其实不用管我的,我自己能行。” “许同志,虽然咱俩萍水相逢,但你这样我真的挺心疼你的。我想照顾你一下,而且我也没吃饭呢。”徐芸拎着饭盒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看她。 她看着许穗单薄的身影,心里低低叹了口气。 还好陆参谋嘱咐过她帮着照看一下,不然都不敢想,今天下着雨,她又拄着拐,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回来。 说起这个,她更气顾时宴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 许穗接过她递来的筷子,端着汤先喝了一口。 热汤下肚,感觉情绪好了一些。 她抬眼看向徐芸:“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 “能问吗?”徐芸小心翼翼地开口。 许穗扒拉了两口饭,缓缓说道:“我和顾时宴是娃娃亲,三年前结了婚,现在来就是为了离婚的。” 徐芸眨巴了一下眼睛,皱起眉:“娃娃亲?那你们很小就认识了吧?感情应该还不错吧?怎么你伤成这样他都不管你?真是无情!” 许穗怔了怔,没想到她会开口责骂顾时宴。 这些年她听到的全是忍一忍,男人都这样”,“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角度,替她骂过顾时宴。 她看着徐芸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原来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狂风骤雨,而是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关心。 ? ?大家抓住五一的尾巴了吗 ? 反正我抓住五一的尾巴祝大家快乐? 第25章 男人的心思你别猜 徐芸回过头,看她暗自垂泪,上前两步,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病房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线昏黄的光线,落在她瘦削的肩头上。 “我刚刚和护士申请陪床了,今晚留下来陪你。” 许穗眼眶有些发热。 她来这里之后,遇到的热心人不多,婶子算一个,徐芸算一个。 这些人原本和她素不相识,却在她最难的时候伸了手。 而那些本该最亲近的人,反而站得远远的。 “徐芸,谢谢你。” 徐芸拍了拍她的后背:“谢什么呀,我跟你投缘,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也别想太多了。” 许穗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离婚的念头越发坚定了。 不管顾时宴到底想干什么,她一点都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次日一早,医生来查房,仔仔细细地给她做了复查。 “伤口愈合得不错,可以拆线了。手上的擦伤和膝盖上的淤青也好得差不多了。” “但这几处新肉还嫩着,每天还要上药,别沾水,别用力。药一会儿去药房拿。” 徐芸站在旁边听得比许穗本人还认真,医生拆完线,她拿着单子就出去拿药了。 许穗坐在床边,活动了一下拆了纱布的手指。 开口询问:“医生,我现在这种情况,能出院吗?” 医生翻了翻她的病历,又看了看今天的检查报告:“血象基本正常了,血压也稳定。你最近有没有头晕、恶心的感觉?” “都没有。” “按检查结果来看,是可以出院的。但稳妥起见,我建议再住两天观察一下。” “那我今天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可以吗?” “出去吧,注意安全。” 许穗道了谢,目送他离开。 徐芸端着药回来的时候,许穗正坐在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额角那枚新拆线的疤痕若隐若现,神情专注而平静。 徐芸借着放药的空档,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到了抬头的离婚申请书几个字,心里就有了数,没有出声打扰。 许穗写完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转过身来看着徐芸:“你能带我进一趟军区吗?” 徐芸抬起头来,点了点头:“可以,反正你也是军属,可以进去的。” 许穗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把信封揣进口袋里,两人结伴向军区走去。 门岗的战士认识徐芸,打了个招呼就放了行。 办公楼前,空地上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身和轮胎上挂满了泥巴,一个小战士正拎着水管在冲洗。 许穗没多停留,跟着徐芸一起上了楼。 走廊很安静,两旁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偶尔从门缝里传出一两句模糊的对话声和电话铃声。 徐芸轻车熟路地领着她走到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许穗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安静地等着。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晨光透进来落在她的脚边,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等里面的话音落了,她才抬手敲了门。 “进来。” 许穗推门进去,大领导正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看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抬了抬手:“许同志?快进来坐。头上的伤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谢谢领导关心。”许穗没有坐,将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大领导接过信,拆开封口看完后,缓缓搁在桌面上,神情有些为难。 “许同志,小顾今天一早来过了。那份离婚报告书,他拿回去了。” 许穗怔了怔,惊讶出声:“领导,拿回去了是什么意思?” “他前两天来催进度,小宋也和我说你意志坚决,我们商量了一下也就准备把报告送去政治部了。结果今天一早,他带着黑眼圈堵在我办公室门口,把报告书硬要走了。” 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就在半小时前吧。你们不是商量好的?我以为你们和好了呢。” 许穗的指甲压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想不明白。是他亲口说过不想结这个婚,是他三年不回家,是他每一次和她说话都带着不耐烦的疏远。 现在她终于如他所愿,主动提了离婚,他为什么又要反悔? 大领导看她脸色难看,又见她递上来的信言辞恳切,叹了口气:“许同志,看你这样子,他没和你商量?” 许穗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领导,关于离婚的事,组织上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意愿?” 大领导看着她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有些无奈:“你们两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到底还是沟通不够。” “他今天早上来拿申请书的时候,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不像是不在乎你。我看这样,我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你们两个当面谈谈,好不好?” 许穗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大领导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许穗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拧着指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就在她满腹惆怅时,敲门声响了。她跟着回头。 陆峥站在门口,军装笔挺,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却在看到许穗的那一瞬间微微一凝。 视线落在她额角的疤痕上,眼神闪过不快。 大领导对他招了招手,陆峥一步步走进来。 许穗的心跳没由来地慌了两秒,感觉压力陡然升起来了。 大领导挂了电话:“许同志,有点不巧。小顾带队出去了,刚出发没多久,估计得要一两天才回来。” “领导,他这是故意躲着我。”许穗气急。 大领导冷静开口:“这样吧,等他回来了,我们当面一起说个清楚。在这之前,你先回去等等。” 许穗刚要说话,大领导已经转向了陆峥:“小陆,你过来有什么事?” 明晃晃的逐客令,逼得许穗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她起身刚要走,陆峥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 “领导,我的事不着急,可以好好问问许同志到底是怎么了。能解决的话,就不要再让她等了。” “伤得这么严重,来回折腾也够累的。” 许穗顿住了脚步,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是在帮自己说话? ? ?天天开心呀!!! 第26章 你在找什么? 大领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 “小陆,这事儿有点复杂。小顾临走前把报告拿走了。” 陆峥站在办公桌前,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从容:“领导,女同志的意愿也是需要尊重的。许同志大老远从京市过来,该说的也都说清楚了,一直拖着,对她不公平。” 许穗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眼底划过一丝感激和紧张交织的光,像是抓住了好不容易递过来的一根稻草。 连忙接话:“领导,我来西南就是为了离婚来的。我的假期都过了半个月了,不能再拖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额上那道淡淡的疤痕随着她蹙眉的动作微微皱起,衬得那张本就消瘦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陆峥看了她一眼,跟着补了一句:“西南这边环境不好,早点了结了,人家也能早点回去。这样耗着,对人家确实不公平。” 大领导抬起眼,目光在陆峥脸上停了两秒。 那眼神不重,却带着一层不言自明的意思。 陆峥适时收住了话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再往下说。 许穗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心里一紧,顿时明白过来,陆峥帮她说这些话,在大领导面前并不合适,再说下去,只怕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连忙站起来:“领导,我可以等。只是希望您能重视这件事。” 大领导看着她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额上还没消退的疤痕,还有那双熬得微微泛红的眼睛,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 “知道了。等小顾回来了,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许穗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领导。”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冷了好几度。 方才在办公室里强撑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散了,肩膀塌了下来,后背的衣衫被薄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椎上,凉丝丝的。 陆峥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完全合拢。 他收回视线,唇角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那双沉静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归于平静。 许穗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脚步有些发飘。 阳光从楼梯转角的窗户打进来,落在她脚边,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刚走出办公楼,早早等在旁边的徐芸立刻凑上前来。 “怎么样了?大领导怎么说?” 许穗摇了摇头:“顾时宴把报告拿回去了。” 徐芸的眼睛登时瞪圆了,张口就骂:“他是不是有病?不是他说要离婚的吗?现在又不离了?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许穗连忙拉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说:“这是在军区,别造成影响。” 徐芸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嘴巴瘪得像个受气包,脸上的不高兴却一点没减。 “可是他凭什么呀?他不喜欢你,为什么要耗着你?” “我不知道。” 她想了三年都没想明白的事,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侧过头来问:“徐芸,能借办公室的电话用一下吗?我想给京市回个电话。” “能啊,跟我来。”徐芸二话不说,领着她折回办公室。 屋子不大,靠窗摆着两张对拼的办公桌,桌角堆着一摞文件,墙上挂着一面排班表。 徐芸指了指桌上的电话:“你先打,我去隔壁送份文件。”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许穗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代什么重大任务。 “打完去食堂等我,不许一个人先走。” 许穗点头应下了。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穗从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一行一行地往下找电话号码。 刚找到,正要伸手去拿听筒,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在找什么?” 许穗吓得一个激灵,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差点绊到身后的椅子摔下去。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侧,隔着衬衫的薄薄布料,将她往后仰的身子轻轻带了回来。 她回过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 陆峥垂眸看着她,手臂虚虚拢着她的腰。 “我准备打电话呢,你,你怎么来了?”她紧张得语无伦次。 “吓到你了?”陆峥见她眼神慌乱得像只小兔子,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我从门口路过,看到你在翻东西,所以进来问问。” “我没翻东西,就是这边的事没法尽快解决,所以我想再请个假,刚刚在翻电话本,没有看其他的。” 她说得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他不信,要把来龙去脉全部解释清楚。 陆峥悠悠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顿了顿,试探着问:“是不是不让打电话?” “不是。”陆峥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朝她摊开,“笔记本给我看看。” 许穗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把本子递了过去。 陆峥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翻到扉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她。 许穗接过本子,低头看了一眼扉页,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旁边端端正正地落了两个字:陆峥。 “这是?”许穗不理解。 “我的电话。以后你也可以联系我,只要你有需要,我就会在。” 她怔了怔,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却发现他已经走到窗边去了。 心里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胀胀的。 随即又很快提醒自己,他只是在关照弟弟妹妹,是出于义务和情面罢了。 她缓下情绪,伸手拿起听筒,拨通了师傅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却是师娘疑惑的声音。 “师娘,我是许穗,我找师傅有点事,他在家吗?” “是小许啊,你师傅还没回来呢,说是得下周才能回来。”师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不过你放心,你师傅走之前给你把工作安排好了,等你从西南回来,直接去军医院报到就行。” 听筒贴着耳朵,师娘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传过来,有点失真,却字字都落进了许穗心里。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微微泛红,眼睛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有工作了,有独立的工作了。 等离了婚,就可以回京市去,穿上白大褂,拿起最想拿的手术刀。 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等到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原本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谢谢师娘。”她的声音里压着一点哭腔,嘴角却弯起来了。 那声音里的雀跃隔了半个房间都传到了窗边。 陆峥回过头来,逆着光,看见她握着听筒侧身站着的剪影。 他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目光温柔而克制,像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在看一朵终于找到了自己土壤的花。 第27章 我是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吗 许穗和师娘闲聊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她指尖微微发颤,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总算有好消息了。 她转过身来,眼底还亮着,一抬头,正撞上陆峥的目光。 他靠在窗边,逆着光,不知已经看了她多久。 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许穗连忙收了收脸上过分的兴奋,抬手把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 她天生一张鹅蛋脸,眉眼温润清秀,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和眼尾的微光交相辉映。 “怎么了?”陆峥开口,带着一点随意的温和,“是考核有了好结果?” 许穗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你怎么知道的?” 陆峥浅笑了一下,没有答话。他眉目清冷,平时看着不好接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弯,倒有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许穗也没有追问,迫不及待地分享:“以后我就是一名合格的外科医生了!” “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恭喜你,梦想成真。” 由衷的欣赏平静地落在她心上。 许穗抬眸看他,热泪几乎落下来。连忙转过身,“我再打个电话。” “打吧,我可以等。” 一辈子都能等。 陆峥盯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喃喃。 许穗拨着刚从师娘那儿要来的领导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听筒。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地绞紧。侧脸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素净。 陆峥坐在窗口,阳光从他身后斜斜地洒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肩章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的五官本就凌厉,浓眉深目,下颌线条如刀裁,但此刻看着她的目光却温柔得几乎化开。 他看着许穗握着听筒等电话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踮起脚尖又放下的细小动作,看着她侧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期待和欣喜。 手指摩挲着掌心里那枚平安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理智的念头。 帮她偷了那份离婚报告书,帮她逃离这段被束缚已久的婚姻,也未尝不可。 巡逻驻点。 山脊上一块平出的空地上,几顶帐篷挨着矮树林扎着,远处层峦叠嶂,云雾从山谷里往上翻涌。 顾时宴站在山坡边,军装外面套了一件防风夹克,领口竖起来挡着山风。 他望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宋修远从帐篷那边走过来,鞋底踩着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顾时宴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了看,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云层压着山顶,什么也看不出来。 “大领导那边来指示了,让你尽快回去。”宋修远开口,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 顾时宴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表示听见了。 宋修远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那副沉默不语的样子,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小顾,你这到底是怎么想的?把报告送去,拿回来的都是你,把人家一个人丢在巷子里跑了的也是你。你要是真不想分开,就老老实实跟人家把话说开。” “许同志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好好说,她会听的。” “是她离不开我。”顾时宴开口,声音被山风吹散了尾音,“她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 宋修远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无语。 “你当真这么想?”他问。 “她家庭什么成分......离了婚就得下乡,她根本没地方去。”顾时宴的语气很笃定。 宋修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小顾,你敢不敢直视一下你自己的心?” 顾时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转过头来。 “我说的就是实话。我只是觉得她可怜,再加上懒得再折腾相亲结婚,麻烦。” 宋修远听得连连摇头:“你这些话骗骗自己也就得了,别拿出来跟我说。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平时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你半夜三更跑出去满巷子找人?什么事能让你在人家病房门口守一整夜?你那叫怕麻烦?” 顾时宴的手插在防风夹克的口袋里,布料底下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 “你这样下去,会把人家越推越远的。”宋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找机会和她好好聊聊,把你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别一句话不对付就呛起来,你那嘴我是知道的,什么话最难听你挑什么话说。” “知道了。”顾时宴回了一句。 “好好想想吧。” 宋修远说完转身往帐篷那边走回去了。 山坡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山风吹过来灌进领口里,凉得有些刺骨。 顾时宴没有动,目光落在远处那座被云遮住顶的山峰上,眼底的焦距却在更远的地方。 那年许家出事,一夕之间许家被整个大院孤立,许父被抓了进去。 母亲让他不许和许穗来往,但他不忍心,半夜翻了窗跳下来,想去找许穗说还有他在。 可是走到巷子口,看到陆峥跪在门口,一下一下的被陆首长鞭打,质问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帮许家。 陆峥回答了什么他不记得,只记得那天风很大,也不记得怎么到了许家门前。 许父已经被放了出来,一家人相拥而泣。 后来许家的事情被按下,只是说要被下放去农场劳改。 他知道是陆峥帮了忙,但不知道陆峥为什么会帮忙,以为下一步许家就会来退婚,转投陆家的门。 但陆峥却很快就被打包行李送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之后许父上门把许穗托付给他的时候,他心里是有欣喜的,但很快就被失落取代。 因为他发现她藏着陆峥的照片。 这张照片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里,自此没拔出来。 他说不清是在埋怨许穗的多情,还是在埋怨自己的无能,他只能一次次的逃避。 从京市逃来西南,从军区逃来巡逻点,却还是什么都躲不掉,也直视不了自己的心。 山坡上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他的防风夹克猎猎作响。 远处那座山峰的云还没散,峰顶依然看不清。 ? ?呼写完了谢谢各位宝宝们 第28章 有事回不来就不用回来了 办公室内,太阳斜斜的洒在地面。 许穗攥着话筒,电话接通的瞬间。 小心开口,“主任你好,我是许穗。” 那方传来的声音很冷淡,她连忙接着说。 “主任,我现在人在西南,我之前请假了一个月办事情,但现在事情还没办完,可能还需要半个月的假。” 那方沉默了几秒,带着几分平淡的声音才慢慢传来。 “小许,既然那边有那么着急的事,就不用回来了。” “主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许穗懵了两秒,忙追问。 “最近新颁布了一项组建山区医疗站的决策,我们医院正好分到的是西南,我一想,你不是正好在西南吗?我就直接填了你的名字。” “主任,师父说已经给我安排好工作了,是不是得和师父说一声?” “王副院事务繁忙就不惊动他了,再说了,在京市和在西南搞医疗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人民服务。” “可是主任,我不想留在西南,而且我的家人朋友都在京市,这样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 “许穗同志。”领导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上了几分不轻不重的帽子。 “你这个思想觉悟可不太高啊。支援山区医疗建设是组织上的号召,多少同志抢着去都去不了。你这么推三阻四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山区人民的医疗条件不重要?” 许穗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这顶帽子扣下来,她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你听从组织安排就行了。”领导的声音不容置喙,“调令马上就下,你也不用请假了,直接留在那边等着报到吧。”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单调而刺耳。 许穗握着听筒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走廊里的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额角那道淡粉色的新疤若隐若现。 方才眼底那些亮晶晶的光芒,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下子就暗了。 陆峥回过神,看她握着听筒站在原地,背影僵直,肩胛骨把衬衫的布料撑出两道细瘦的弧线。 他微微拧起眉头,从窗边直起身,高大的身形在她身后投下一片阴影,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怎么了?” 许穗听到声音,像是被唤醒了一样,慢慢把听筒搁回座机上。 她转过身来,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整个人精疲力尽。 “工作出现了点变动。” 陆峥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眼里压着心疼。 声音放得很轻:“有事直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许穗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峰微微拢着,不像是在客套。 让她差一点就要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倒出来了,可她最终还是把它们全都咽了回去。 他能帮什么忙呢。 这是卫生系统的事,和部队完全不搭边。 她的事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把不相干的人拖下水。 刚才他能在大领导面前替她说两句话,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善意,她不能得寸进尺。 再说,他甚至都不是她的什么人。 “没什么。”她笑着答话。 这份笑容看起来有些苦涩,让陆峥皱了皱眉,浮现出几分急切。 “工作上出了变动?还是新下了什么通知,是让你马上回去吗?可以想想办法让顾时宴回来。” 许穗看他真切地帮自己想办法,心底的委屈涌上来,却只能笨拙地摇着头。 她怕一张嘴就是哽咽声。 原来自己抱有希望的前途,早就被别人规划好了。 甚至自己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陆峥蹙眉,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看她睫毛微微颤动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门忽然被推开了。 徐芸在门口一眼看见陆峥站在窗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了个招呼:“陆参谋也在啊。” 陆峥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许穗身上。 徐芸敏锐的察觉到空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她又看向许穗,见她神情落寞,想着应该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就决定略过话题。 “穗穗,走,咱们吃饭去,我好饿,你陪陪我吧。” 许穗回过神,把情绪往下压了压,挤出一个笑容来,点点头。 二人结伴一起出了办公室。 陆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步伐放得很慢,和她们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走廊里的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错着落在水泥地面上。 徐芸挽着许穗的胳膊,走了几步,忽然凑到她耳边。 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参谋。” 许穗偏头看她,有些疑惑。 “陆参谋平时不苟言笑的,见人最多点个头。今天那表情,特别祥和。” 徐芸说话的时候眉毛一挑一挑的,像是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发现,“而且他平时很少来食堂吃饭,都是让人打回去。今天居然主动跟过来,稀奇。” 许穗沉默了一下,才辩解一句:“他人其实挺好的。” “岂止是挺好。”徐芸掰着手指头数,“年轻有为,家世好,长得也精神。你是不知道,军里多少女同志对他有意思,但从没见他对谁多看一眼。” 许穗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是啊,以前在大院里他就是人群里最出挑的那个,大家都围着他转。” 她刚搬去大院第一天就见到了他,穿着白衬衣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正值饭点,食堂热热闹闹。 徐芸拉着许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示意她落座后,就先打饭去了。 等陆峥端着饭菜回来的时候,许穗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接受着四面八方的打量。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该是这样蔫蔫的,而是像以前那样的活力四射小太阳。 他端着餐盒放在桌上,拿出筷子挑着饭菜里的葱,神情专注坦然。 许穗瞥见他的举动没多想,但在他到来之后,打量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了,她不由得更添了几分紧张。 徐芸端着汤回来,凑过去看了一眼:“陆参谋,你不吃葱啊?” 陆峥没答话,最后一小节葱挑走之后,就把饭盒推倒许穗面前。 “这个没葱了。” 许穗先是愣了愣,望向他时微微睁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峥自然地接过许穗面前那份没动过的饭盒,见她还在愣神, 淡淡催了一句:“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第29章 说声谢谢就不管我了? “好。”许穗点点头。 徐芸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嘴巴张了张,硬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眼神里的求知欲都快溢出来了。 许穗低头看着眼前被仔仔细细挑过的菜,心里涌上酸涩的情绪。 不吃葱的事情她从没和任何人说过,只会默默剩在碗里。 但偏偏他记得。 他怎么会记得呢?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酱汁咸中带甜。 可心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滋味比酱汁更浓。 她抬眼看着眼前吃饭的陆峥,动作利落却不急促,指节分明,整个人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 许穗的心跳忽然乱了两拍,低下头吃饭,不敢与他对视。 徐芸坐在旁边,默默地往嘴里塞饭,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来回了几个回合。 越吃越觉得自己在这个饭桌上有点多余,心里那个疑惑却越滚越大。 陆峥吃完后仰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许穗。 她还是和以前在大院食堂一样,吃饭的时候很慢,小口小口的。 那时候他就隔着几张桌子看她,看了好多年,从来不敢让她发现。 许穗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抬起头来,正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东西?” “没事。”他收回目光,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遮挡眼神。 嘴角微微弯了弯,“吃吧。” 许穗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去。 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却越来越密集,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都被看得发烫。 她捏紧了筷子,背越发挺得僵直,动作越来越拘谨,一口饭含在嘴里嚼了老半天。 陆峥看在眼里,站起身:“你慢慢吃,我出去一趟。” 许穗抬起头来:“你去哪儿?” “门口值班室,打个电话。”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 许穗透过窗户看见他走到食堂门口的值班室,一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而从容。 值班室的小战士看见他,立刻站得板板正正。 她收回目光,筷子在饭盒里轻轻拨了一下。 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问,他是不是因为怕她不自在才出去的? 可她很快又在心里替自己答了,怎么可能。别瞎想了。 他是陆峥,大院里最不好惹的陆家三哥。 他帮你,不过是看在旧识的情分上,看你可怜。 等你离了婚,离了西南,这最后一点关联也就断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着饭菜一起咽了下去。 饭后,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 徐芸端起饭盒正准备去水池边,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先一步把许穗面前的饭盒拿走了。 陆峥叠起三个饭盒,摞在一起,动作自然。 许穗怔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拿:“我自己来就行。” 周围几道目光立刻黏了过来。 邻桌两个女兵互相碰了碰胳膊肘,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许穗有些不自在,“我自己可以洗的。” “你的手还伤者,我帮个忙没什么。”他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转过身就往前走。 徐芸盯着许穗,眼睛瞪得溜圆,压低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八卦味儿。 “你俩啥情况啊?我可从没见过陆参谋对谁这样过。” 许穗连忙摆手,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他拿我当妹妹照顾,真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服徐芸,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徐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没忍住:“顾时宴不也是跟你一个大院长大的吗?怎么没见他这么照顾你?” 许穗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答上来。 “所以啊,”徐芸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陆参谋肯定有别的心思。” 许穗怔了怔,猛地摇摇头,“不是不是,你别误会。” 徐芸耸了耸肩,一副我懂的表情。 陆峥洗完饭盒回来,手上还沾着水珠。 走过去开口:“徐芸,你去忙你的,下午没什么事,我送许穗回去。” 徐芸眨了一下眼,比了个收到的手势,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许穗抬手想叫住她,话还没出口,徐芸已经拐过了墙角。 她只好把伸了一半的手收回来,转头看向陆峥:“真的不用送,我自己能回去,路不远。” 陆峥抬起右手,手掌面向她:“你不得先帮我上上药?” 许穗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痂已经干了,边缘微微翘起,显然是愈合得差不多了。 她微微蹙起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做医生的笃定:“这种小伤口应该都痊愈了吧,不需要再上药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陆峥低头看着她,嘴角似笑非笑,“是不是忘了我为谁受的伤了?” 许穗怔了怔,连忙开口:“记得记得,我后面听小李说了,是你给我输血了,谢谢你,三哥。” 陆峥看她这副认真过头的模样,眼底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所以,说声谢谢就不管我了?” 许穗连忙摇头:“管,当然管。” 陆峥唇角的弧度又微微上扬了一分,那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计谋得逞。 他转过身,朝医务室的方向偏了偏头:“那走吧,许医生。” 许穗率先迈开步子,陆峥走在后面,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若隐若现。瘦得让人心里发紧。 也不知道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医务室。 值班的女医生正坐在桌前翻病历,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陆峥身上顿了一下。 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陆参谋,哪儿不舒服?我给您看看。” 陆峥看都没看她,只是侧过身,将身后的许穗露出来:“不用,让她帮我看看就行。” 女医生的脸僵了一瞬,扫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病历往桌上一搁,抱着胳膊退到了旁边。 许穗走到陆峥面前,抬起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揭开他手心上的伤口贴。 伤口的痂已经干了,边缘平整,周围的皮肤没有红肿也没有渗出。 她用指腹在痂周围轻轻按了一圈,又仔细看了看创面的颜色。 “伤口确实愈合了,没有炎症,没有渗出。也就没有上药的必要了,再养几天自然脱痂就好。注意别沾水,别撕痂。” “好。” 许穗刚要直起身子,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他的手指干燥而有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枪茧,扣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也让她无法挣脱。 掌心覆着她腕间薄薄的皮肤。 许穗低头撞进他深黑色的瞳孔里。 他微微向她倾着身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他眼底那一点克制着的情绪。 “你京市的工作,是不是位置被人顶了?”他压低声音。 ? ?宝宝们,谢谢大家,上测试了,求求大家追追读嘛,谢谢啦 第30章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正常 许穗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下意识地摇头:“没有。” 陆峥看着她的小动作,知道她肯定在撒谎,但没有出声拆穿。 只是回头扫了一眼屋内的女医生,和两个竖着耳朵的卫生员。 淡淡道:“都先出去。” 女医生本还想多听两句,毕竟陆峥平时连话都不肯多说两句,今天居然和女同志聊上了。 这场面可比过年还稀罕。 她迟迟没动,陆峥一眼扫过来,她连忙摘下听诊器,领着卫生员快步出门了。 生怕走慢了一步。 其他人走后,医务室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的响。 许穗的手腕还被他抓着,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只能抬眼委屈地看他,“手疼。” 陆峥的手指立刻松了几分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没有捏疼她。 又问一遍:“想回去吗?” 许穗咬了咬嘴唇,声音发涩:“调令已经下了,下了调令的东西,应该不好处理吧?” “调令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什么意思?” 见他不语,许穗抬眼看他,却直直跌进他深黑色的瞳孔里,看他嘴唇一张一合。 “意思就是,只要你想,我就能给你办到。” 话还没说完,许穗就吓得抬手捂住他的嘴。 语无伦次道:“你别胡说,一会让人听见误会了。” 掌心贴上嘴唇的这一瞬间,陆峥只感觉到她的手心软软的,凉凉的,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头发都有些发麻。 他抬起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克制又冷静,只是眼神里压抑着的占有欲正在熊熊作祟。 感受到近乎灼热的目光,许穗连忙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三哥,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我也没什么需要帮助的。” 陆峥见她这么疏离,又放低声音,“刚才我给京市打电话问了一下,你们总院今年一共招了三个人,另外两个都要分到三区支援建设,留下的是叫张曼琪的,你有印象吗?” 许穗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张曼琪?她平时在学校里就比较张扬,说是在家里人部门里有点背景。” “背景?你不是也有背景么?”陆峥出声。 “三哥,坏分子的子女也算是背景吗?还是说你觉得顾家是我的背景?”许穗平淡开口。 “他们如果都不能算的话,那我做你的背景够格吗?” 陆峥站在逆光的方向,宽肩窄腰,眼神晦暗不明。 许穗惊得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三哥,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的背景未必有我的硬,而我的,就是你的。” 许穗瞪大眼睛看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走上前两步,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也不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陆峥看着她那双迷茫的眼睛,抬手握住她伸过来的那只柔弱无骨的手,轻轻向下贴在心口的位置。 隔着军装的布料,那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震着她的掌心。 “听见了吗?”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它在为你的靠近而感到雀跃。” 你,你真是疯了。 许穗在心中喃喃,感觉局面有些不受控制。 她着急地想缩回自己的蜗牛壳,慌忙抽回手,快步往门口走。 声音都在发抖:“我,我,我想先回医院了。” 她拉开门的瞬间,女医生差点往前栽一步,刚才显然是贴着门在听。 许穗没心思多管她的想法,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吓得她只想赶紧离开。 陆峥从许穗身后走出来,和女医生擦肩而过时停了一步。 他微微侧过头,不怒自威:“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在任何别的地方听到议论。” 女医生连声点头:“是是是,陆参谋放心。” 许穗走在前面,脚步不快。 陆峥跟在后面,步伐放得很慢。 她心神不宁,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绊倒在走廊转角。 陆峥眼疾手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带了回来。 许穗身子微微一僵,回过头来时眼睛里带着几分为难。 走廊那头正好有几个战士走过,目光已经飘过来了。 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三哥,你别这样,大家都看着呢。这样会引起议论的,对你不好。” “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许穗急了,“你这样会影响你以后找媳妇的。” 陆峥脚步不停,偏过头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不会影响的。这么多年,我只认准一个人,非她不娶。” 那道落在她侧脸上的目光,温度比午后的阳光还烫。 许穗不敢回头,甚至加快了脚步,心脏突突地跳。 满脑子想的都是,陆峥今天是疯了吗?怎么这么不正常? 陆峥看着她差点同手同脚的样子,心下暗自懊恼了一下,还是太急了些。 可转念一想,如果不借着这个机会表明心意,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就很难说了。 想到这儿,他快步上前,军靴一步步踩过她的脚印。 他走得不紧不慢,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深处有炽热的光在燃烧。 军区大门口,小李已经把吉普车停在了路边,正靠在车门上等着。 看见陆峥和许穗一前一后走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快步绕到另一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许穗坐进车里,陆峥也跟着坐了进来,顺手把车门带上,动作自然。 小李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军区大门,沿着梧桐夹道的马路平稳前行。 许穗的目光从小李身上移到陆峥身上,又从小李身上转回来。 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小李是你的警卫员?” “是。”陆峥头也没抬,正翻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 许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之前小李出现在医院,送她回招待所,给她送饭。 她一直以为是顾时宴安排的。 现在想来,顾时宴连她伤了多重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派人来照顾她。 所以是陆峥安排的? 她正想着,陆峥的肩膀朝她这边倾过来,军装布料轻轻擦过她的手臂,一股清冽的皂角味忽然压近,把她整个人罩在了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他的侧脸几乎贴着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的碎发,痒痒的。 她的身体倏地僵住了,后背紧贴着座椅靠背,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上剃须后留下的青色痕迹,近到她能数清他垂下的眼睫。 她正想开口问他要干什么,他已经伸手从她身侧拿起了一份滑落在座椅缝隙里的文件,重新靠回了自己的座位。 许穗一口气还没松完,他又倾了过来。 第31章 你别痴心妄想了 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呼吸再次从她耳畔扫过,带着温热的湿度。 她连忙坐直身子,声音发紧,“要拿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拿。” “还差一支钢笔。” 许穗胡乱点头,目光在座椅上一扫,看到那支滚落在坐垫边缘的钢笔,连忙抓起来塞进他手里。 陆峥接过笔,目光却停在了她嘴角的那道伤口上,破了点皮,不像是磕碰,倒像是被什么咬的。 他抬手,指腹在离伤口极近的地方悬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怎么弄的?” 指尖触到那道细小的裂口,许穗想起昨天顾时宴像疯了一样咬她。 顾时宴是疯子。陆峥也半斤八两,车厢就这么大,他三番两次压过来,她又不是木头人。 她不高兴的推开他的手,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他的眼眸暗了一瞬,压抑着凑上前的冲动,目光移向窗外,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车子缓缓停在了医院门口。小李拉起手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许同志,到医院了。” 许穗应声,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地面上。 “注意休养。”陆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沉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许穗回过头来点了点头:“你也是,注意安全。” 说话时嘴角那道新伤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陆峥隐忍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的门廊里,才收回视线。 她背影消失的那一刻,他柔和的目光被冷意取代。 “那个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 “带我去看看。” “是。” 车子蹿出马路,在城郊的土路上扬起一路黄尘,过了十来分钟才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废弃的土坯房前。 房子已经塌了半边墙,房梁歪斜着,瓦片碎了一地。 门口守着几个穿军装的战士,看见陆峥下车,齐刷刷地立正敬礼。 陆峥推开车门,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对大家点了点头。 屋内光线昏暗,中年男人蹲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看见有人走进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小李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问过了,这是一个小团伙,专门盯着下夜班的女性,劫财劫色,流窜作案。” 陆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抬步站在那个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个男人顶着威压,抬眼看到陆峥那双藏着杀意的眼睛,吓得肩膀渐渐开始发抖。 “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饶命……” 话未说完,只看见陆峥抬起腿,紧接着他整个人就被踹飞了,撞到墙上吐出一口鲜血来。 小李朝屋里其他几个战士使了个眼色,大家识趣地放下手里的东西,鱼贯而出。 他最后关上门,和兄弟们蹲在墙根底下,只听见屋里传来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就是惨叫声、求饶声。 小李啐了一口,觉得他是活该。 但凡那天晚上他们没从那条路上经过,许同志可就完蛋了。 约摸半小时后,屋里安静了。 门从里面推开,陆峥走出来,从小李手里接过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 “送治安所吧。跟他们说,这些人要是再出现在这一带,我会亲自去问。” 小李点了点头,朝身后那几个战士扬了一下手。大家纷纷站起来,拍着裤子上的土,往屋里跑去。 小李看着陆峥重新坐回吉普车里,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件事,得对许同志再上点心,兴许以后她会成为他领导的领导。 夕阳斜斜地洒在桌案的医书上,许穗坐在桌旁,眼前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满脑子都是陆峥今天说的话,一想起来就感觉脸颊烫烫的,十分不自在。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些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书也看不下去,她索性倒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 本来京市的工作没了,她应该难过的,可是因为陆峥的那些话,她自己也说不清该是个什么情绪了。 正胡思乱想着,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宋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身后跟着一个端托盘的小护士。 “许同志,该换药了。” 许穗坐起来,抬手把额前碎发撩到耳后。 宋医生走到床边翻看病历,护士端着托盘帮她换药。 碘伏棉球擦过伤口边缘,凉丝丝的。 “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一会儿我开个单子,明天做一下检查,没问题了就可以出院了。”医生合上病历本,轻声说。 许穗点点头,道谢,听着街道上热闹的锣鼓声有些疑惑。 她忍不住偏头想看一眼,但还在换药,看不到街面。 宋医生察觉到她的目光,轻声解释:“是袭击你的那个歹人被抓了,现在正在押解回治安所,你可以安心了。” “这么热闹嘛?”许穗不解。 “是一个小团伙,害了不少姑娘,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很难抓,这一次也是陆参谋出动了警卫排,才把人抓到的。”宋医生解释着。 他想到那天陆峥着急忙慌的样,不禁多看了许穗两眼。 毕竟当初他自己就差一口气就去见阎王爷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慌过。 许穗若有所思,没有吭声。 “要是换好了,明天拆了线就不用再包扎了。”护士收拾好,直起腰往窗外瞥了一眼。 许穗也跟着往窗外看了一眼,几个穿制服的人正押着人往前走,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路边那辆熟悉的吉普车上,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 心跳漏了半拍,几乎下意识地缩回头来,心跳得又快又乱, “许同志,你怎么了?”宋医生看她这副样子,担忧询问。 “没事。”许穗从窗边挪开两步,重新坐回床边,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 “就是起来活动一下,躺久了闷得慌。” 医生点点头,“那你休息着,我们先出去了,你有不舒服就来值班室,这次还真是多亏了陆参谋。” 许穗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上的褶皱。 心里某个角落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可那涟漪还没荡多远,她就在心里对自己摇了摇头。 别自作多情。 他是军人,抓歹徒是他的责任,就算不是自己,他也会出手的。 天之骄子可不是你能高攀的,不要再乱想了。 不然到时候,只会更难堪。 ? ?白天停了电,所以今天晚了一点,写的磕磕巴巴的,谢谢各位宝宝们,正在上测试,希望大家点点,谢谢谢谢宝宝们。 第32章 你知道他受伤了吗? 晨光透过诊室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 许穗坐在诊疗床上,医生微微俯下身,仔细端详着她额头和后脑的伤口,从护士手里接过了拆线剪。 “许同志,我拆线了,可能有点疼。” “好,谢谢宋医生。” 冰凉的器械碰到皮肤的那一刻,许穗闭了一下眼睛。 线头被轻轻抽出,带着一点细微的拉扯感。 拆完之后,医生点了点头:“基本都痊愈了,没什么大碍。回去好好休养,别太劳累。” “谢谢医生。”许穗从床边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她转身回了病房,开始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拎着包刚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 小李从楼下急匆匆地往上跑,额头上全是汗,三步并作两步地跨着台阶。 许穗忙出声叫住他:“小李。” 小李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见她完好地站在楼梯上。 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幸好赶上了。许同志,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回去,招待所离这儿不远。”许穗连忙开口。 “那可不行。”小李连连摆手,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参谋长吩咐的,一定要安全送到。他今天出去开会了,实在赶不过来,所以就让我来了。” 许穗听到参谋长三个字,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就麻烦你了。” 二人坐进了车里,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 小李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悄悄往后座瞄,犹豫了好一会儿。 还是开了口:“许同志,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或者打电话,陆参谋交代过了,说只要你来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告诉他。” 许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招待所门口,大姐正蹲在台阶旁边择菜,看见许穗从车上下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 “你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好,谢谢大姐。”许穗感受到她粗糙的手掌上传来的温度,轻声笑了笑。 小李拎着她的布包跟上来:“许同志,要不我给你送上楼去?” 大姐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朝小李挥了挥手:“你先走吧,这里我看着,放心。” 小李看了看许穗,见她点了点头,便咧嘴一笑,冲她们摆了摆手,跳上车一脚油门走了。 许穗被大姐拉着进了屋,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这几天招待所里的大小琐事,心里一点地暖了起来。 巡逻驻点的车队踩着夕阳驶回军区。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顾时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白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车子刚停稳,他拎着背包跨下踏板,脚还没站稳,就看见周芸站在办公楼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只苍蝇。 顾时宴皱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 周芸已经冷冰冰地甩过来一句话:“大领导让你去办公室。现在就去。” “我还有训练要安排。” “你随便。”周芸打断他,语气硬得像砖头,“反正大领导说了,今天见不到你,他就亲自去抓你。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顾时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阴沉。 宋修远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跟你一起。看这架势,不去不行了。” 两个人往办公楼走去。大领导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顾时宴抬手敲了门。 “进来。” 大领导抬起眼来看了看顾时宴,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领导,我回来了。”顾时宴站得笔直。 大领导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忙完了?” “还没有。”顾时宴老老实实地回答,“还要准备一个月后的比拼,训练方案还没。” 话没说完,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大领导的声音阴阳怪气的:“你一天可忙了。忙得连自己媳妇儿都顾不上关心了,是吧?” 顾时宴的眉头皱了起来:“领导,什么意思?” “你知道许穗受伤了吗?”大领导盯着他。 顾时宴解释:“我知道,也关心过。” “你关心过了?”大领导的音调拔高了,“你怎么关心的?” “我去医院看过她,后面我们也好好谈过了,已经说好了不离婚了。” 大领导气得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隔着桌子朝顾时宴丢了过去。 “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顾时宴展开信纸,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抬起头来:“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就是你前脚刚把离婚报告拿回去的那一天。”大领导靠在椅背上。 “许同志后脚就把这封信送到了我办公桌上。你说你们已经和好了,说好了不离婚了,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顾时宴低头重新看向那封信,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得纸面都起了褶皱。 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以为她会顺着台阶下来。 宋修远看他这样子,也连忙上前一步帮着说话:“领导,小顾确实是关心过的,他那天从训练场上直接就跑医院去了。” “关心过?”大领导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许同志是怎么受伤的?” 顾时宴愣了一下:“不是说在路上摔的吗。” “摔什么摔!”大领导的巴掌在桌面上拍得啪啪作响。 “她是被人蓄意拖到巷子里袭击的!刀架在脖子上,头被撞在石头上!要不是陆参谋那天开完会回来正好从那条路上经过,你还能不能见到她都两说!” 顾时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干,“人抓到了没有?” “抓到了。也是陆参谋派的人搜了好几天才抓到的,现在已经归案了。” 大领导余怒未消,“顾时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人家女同志大老远从京市过来,在你这个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命都差点丢了。你倒好,连人家怎么伤的都不知道,还在这儿跟我说你们已经谈好了不离婚?” 顾时宴没有再解释。他弯腰把那封信攥在手里,转身就冲出了门。军靴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你去哪儿?”大领导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 “去医院。” 他推开门,大步走进走廊,身影快得像一阵风,转瞬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第33章 我不想再等你了 招待所,大姐上楼,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许穗的房门, 许穗起身拉开门,看到是大姐就往旁边挪了挪。 “大姐,怎么了?” “我看你这一天了也没下楼吃点东西,正好我们灶上下了面条,你和我们一起吃点吧?”大姐轻声道。 许穗摆了摆手,“不用了大姐,我有饼子吃,我要是饿了,我会下楼去找饭店的。” “哎呀,你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和我们客气啥?”大姐拉着她的手往外带。 许穗推脱不掉热情,只好反手关上门就往楼下走。 门口的四方桌上,放着两碗泛着油光的面条。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许穗挑起一筷子面,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吃了一口,余光却落在大姐身上,发现她拿筷子的那只手微微发着抖,夹菜的时候总要顿一下,肩膀也一边高一边低地端着,像是怕牵动了哪根筋。 “大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胳膊?” 大姐愣了一下,开口解释:“你看出来啦?老毛病了,一快变天就疼得厉害,酸得抬都抬不起来。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帮你扎几针吧。”许穗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针灸能缓解一些,我自己带了针。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可以可以。”大姐连连点头,“反正我也准备去医院看看的,你既然会这个,那敢情好。” 许穗上楼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针灸包,展开来搁在桌上。银针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她的手指捻起一根,在大姐的手臂上找准了穴位,指尖轻轻一旋,针就稳稳地扎了进去。 大姐歪着头看她,眼里满是惊讶和喜欢:“你还会这手艺呢?” “我是卫校毕业的。” “难怪。”大姐啧啧称叹,“你这小姑娘可真厉害,长得又俊,又有本事,一个人就敢孤零零地来西南。你家里人也真放心。” 许穗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有些苦涩。 大姐见状便岔开了话头:“那你还要回去吗?” 许穗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知道,还得等领导的指示。” 大姐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慈爱:“那不着急,在这之前,你就一直住这儿吧。” 许穗嗯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把针一根根拔出来,收进针灸包里。 继续吃着剩下的面条。 等到面条吃完之后,许穗和她道别,转身回了房间。 窗外虫鸣唧唧,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她洗漱完,打着哈欠进了梦想。 半梦半醒间,门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顾时宴轻轻拧开了门把手,他一步步走了进去。 看到床上小小的蜷缩一团,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路狂奔到医院,才知道她已经出院了,又找遍了整条街上的招待所,才急匆匆的找到了这里。 他蹲下身,借着夜光看到她头上的伤疤,抬手轻轻触摸,眉眼里闪过心疼。 突如其来的接近吓得许穗再也不敢装睡。 抬手掀开被子,一把抄起床头柜上的台灯,连看都没看清,狠狠朝面前那个黑影砸了过去。 台灯砸在肩膀上,金属灯罩发出一声闷响。 黑影踉跄了一步,吃痛低呼了一声。 许穗趁这间隙跳下床,赤着脚扑向门口,手指刚够到门把手,身后一股大力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猛地扯了回来。 紧接着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用力把刚拉开的门按了回去,门板撞上门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她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陌生而熟悉的气息从头顶罩下来。 她几乎是在本能地反抗,转过身扬手就是一巴掌。 嘴里破音大喊着来人,嗓子都劈了,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浑身毛都炸了。 灯啪地亮了。 昏黄的光线从头顶那盏白炽灯里倾泻而下,照清了面前这张脸。 许穗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是顾时宴,他半张脸上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脖子上还有她的抓痕。 许穗怔了怔,喘着粗气瞪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你。” “你是不是有病?”许穗的声音陡然拔高,“谁家大半夜这么来看人的?你是贼吗?翻墙爬窗户摸进别人房间。” “你还疼吗?”顾时宴忽然打断她,伸手握住了她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腕, 许穗盯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顾时宴,你现在才来问这个,是不是晚了点,还是这个时候才良心发现了?” “松手,疼!” 顾时宴没松口,反而禁锢的更紧了。 许穗恼怒之下,直接一口咬到他的手腕上,趁他吃痛的间隙猛力抽回手。 挥手一把拉开门板,指着黑洞洞的走廊。 “滚。” “我知道错了。”顾时宴站在床边,手背上的牙印正在往外渗血,“穗穗,我以后会改的。” 许穗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愤怒都提不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抽空了。 “顾时宴,我现在只想离婚。” “我不想离婚。” “你想不想都不重要了。” “我说了我会改。” “我也说了我不想再等了!” 她伸手去推他,两只手抵在他胸口上,一寸一寸地把他往门外推。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身体像一堵墙,推起来纹丝不动。两个人僵持在门口, 许穗的胳膊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就在两个人纠缠不下的时候,陆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 还穿着白天开会的那套军装,领口的扣子都没来得及解开,额头上有细密的薄汗。 他拽住顾时宴的衣领往后一拉,闪身挡在许穗面前。 抬眸凝视他:“顾时宴,你在干什么?” 顾时宴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惊讶的对上陆峥深邃的双眸。 陆峥则是挡在了许穗面前,用自己的后背把她和顾时宴隔开。 他的个子比顾时宴还高出半寸,肩背宽厚,把许穗完全遮在身后。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从他的背后斜斜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间,眉骨之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下颌线条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许穗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眼睛瞪得溜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赤着的双脚和凌乱的碎发上,像一只被惊雷吓坏了的雀鸟。 第34章 他们早就勾搭上了? 顾时宴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过道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的目光掠过许穗,落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身上。 陆峥站在她前面半步,军装笔挺,肩宽背阔,像一堵沉默的墙把她严严实实地遮在后面。 顾时宴的眼底瞬间翻涌起一股压制不住的戾气。 “你怎么在这儿?”顾时宴的声音又沉又哑。 “路过,听到有呼喊声,上来看看。”陆峥的语气平淡。 顾时宴冷笑一声。 许穗刚才又叫又砸东西,楼下的大姐都没被惊动,反倒是应该在军区睡觉的陆峥听见了喊声? “你这么晚过来干什么?”陆峥抬眸看他,目光沉静而锐利,“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我来关心我老婆。”顾时宴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宣示主权。 他眼神里的挑衅几乎不加掩饰,“两口子的事,哪存在什么动手动脚?” 陆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快,却被顾时宴捕捉了个正着。 他眼底的那点戾气烧得更旺了。 顾时宴不再看他,直接转向许穗:“走,我再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脑袋上的伤不是小事,仔细看看比较放心。” 许穗赤着脚从陆峥身后站了出来。 她的头发散着,脚上没有穿鞋,脚趾踩在冰凉的木板上微微蜷缩。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落在她脸上。 陆峥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心疼。 他本来开完会就准备过来的。 结果到了病房才知道她出院了,又匆匆赶到招待所来。推门进来就看见楼道里灯亮着,她赤着脚站在门口和顾时宴纠缠。 这一幕落在他眼里,让他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火噌地蹿了上来。 许穗抬起眼直视着顾时宴,目光里没有半点退让:“我不想去。你可以走了,我要休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顾时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直接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手指箍在她细瘦的腕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许穗反手抓住门框,指节抠进木框的缝隙里:“顾时宴,你是不是有病啊?” “有病也是你逼的!”顾时宴的声音骤然拔高,走廊里的回音嗡嗡地震着墙皮。 “我说了带你去检查,你跟我犟什么?我关心你还有错了?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你管这叫关心?”许穗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大半夜闯进我房间摸我额头摸我腿,你管这叫关心?你不请自来推门而入,你管这叫关心?我说了一百遍我不想去,你听不懂人话?” 她每问一句,顾时宴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索性手下用力就要把她往外拽。 许穗抓着门框的手指被拽脱,指腹在粗糙的木框上磨出一道红痕。 她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差点被他拖出门去。 就在这时,陆峥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稳稳扣在顾时宴的小臂上。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起,让他再也拽不动分毫。 “你没看见她不想去吗?”陆峥皱眉质问。 顾时宴猛地转过头来,对上陆峥的目光:“不去我不放心。而且,这是我的家务事,跟你有关系吗?” 陆峥没有松手,反倒收紧了几分力道:“你要尊重她的选择。” “尊重?”顾时宴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但凡她老老实实待在京市,好好地在家里待着,会有这么多事情吗?会被人拖进巷子里吗?会差点把命丢在这里吗?” “她还能有什么自己的选择?”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里的红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陆峥的眉骨压了下来,眼底那份沉稳终于被他亲手打破。 “她不是物件。她是人,是人就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愿。” 顾时宴不语,两人剑拔弩张,手上暗暗用力。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 许穗站在两个人之间,左边的顾时宴攥着她的手腕,右边的陆峥扣着顾时宴的胳膊。 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高,目光阴鸷,不动如山。 她被夹在中间,像是被塞进了一道越来越窄的石缝里。 空气稀薄,压抑至极。 她是真的烦透了。 不管是顾时宴还是陆峥,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压在她身上的重担。 她用力甩开了顾时宴的手。 “你们两个都给我走!我不需要你们谁来替我操心!都走!现在就走!” 她喊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说完就转身回屋,但陆峥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等等。” 许穗怔了怔,回头看去。 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盒,伸手递到她手边:“这是祛疤的特效药。” 许穗侧过身来,接过了药盒。 药盒上印着外文,透过半透明的包装能看到里面乳白色的药膏。 进口药,连京市的大医院都不一定拿得到,更别说在这西南山区的镇医院里。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又费了多大力气,但她知道这不是随便就能拿到的东西。 她的心,酸酸胀胀的,堵在喉咙口,让她那句谢谢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颤。 陆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着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心疼和认真。 “进屋吧,把门反锁好。” 许穗应了一声,把那盒药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屋内走。 “许穗!”顾时宴在身后喊她。 她没有回头。 陆峥往前跨了一步,用宽阔的肩膀挡住了顾时宴冲向前的去路,然后伸手握住门把手,从外面把门轻轻合上了。 确认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才抬眸凝视着顾时宴。 顾时宴的脸色在一瞬间阴沉到底。 他盯着陆峥的脸,像是要从他眼睛里挖出什么东西来:“你把门关了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替她关门?她是我老婆,陆峥,你凭什么?” “凭她不想见你。”陆峥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他。 “别这样为难她,她是自主的人,有自己的想法。你越是拽着她不放,她走得越远。” 顾时宴下颌线紧绷,盯着他远走的背影质问。 “你是不是对许穗有什么别的心思,不然你这样算什么?” 陆峥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了一下,然后他头也没回地走下楼梯,脚步声沉稳而有力。 他没有回答,让顾时宴更加生气。 看来他们早就勾搭上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地离婚! ? ?今天就一章,有点卡文了,我明天补回来,谢谢宝宝们 第35章 你是不是早就在惦记我? 月色无声地洒下来,银灰铺满窗台,像一层薄薄的霜。 许穗靠在门板上,指尖紧紧抠着木框,听着屋外的动静,心脏被攥成一团,连呼吸都绷成了细线。 直到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远去,她才像被抽空了力气。 夜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凉意贴着脖颈往下滑。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的颤抖。 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一点点染成澄澈的天光,像有人用水彩慢慢晕开。 许穗站在洗手间那面老旧的镜子前,抬眸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映出一张巴掌大的脸,下颌尖细,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曾经清亮的杏眼此刻眼眶通红,眼皮微微肿着,眼尾还残留着一道哭过的红痕。 她拿起祛疤膏,指腹沾了药膏,轻轻擦拭额头上的疤痕,一下一下打着圈。 后颈的擦伤够不到,试了几次手指都只能堪堪碰到边缘,只好作罢。 放下药膏时,指尖触到洗手台上那根被剪断的红绳。 她伸出手将它捏在掌心,眼神落寞,心口像被泡进温水里。 不是那种猝不及防的剧痛,而是一点点渗进去的抽痛,缓慢,绵长不绝。 原来要彻底斩断过去,是这样的煎熬。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许穗回过神,把那截红绳仔细放进口袋里,拍了拍脸颊,才起身拉开门。 招待所大姐站在门口:“妹子,楼下有你的电话。” “好的大姐,我这就下去。”许穗点点头,反手轻轻拉上门,跟着下了楼。 招待所前台,许穗拿起搁在桌案上的电话筒。 那头传来文书的声音,公事公办里透着一丝客气:“许穗同志是吧?我是领导办公室的,想请你过来一趟。” “好,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她把话筒轻轻搁回座机上,指尖在话筒上停了一瞬。 看来是领导要她过去谈离婚的事。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浮起淡淡的喜色,可很快就被更浓的惆怅盖了过去,像薄雾被夜色吞噬。 大姐凑上前:“妹子,咋样了?” “没事儿,我去一趟军区,很快就回来。” “好,那你自己小心着些。” 许穗点头应下,理了理衣领,迈步出了招待所。 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她刚迈下台阶,抬眸就看见了陆峥。 他靠在吉普车前,背影高大挺阔,军装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 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白色雾气徐徐升起,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 “三哥?”许穗上前两步,试探着出声。 陆峥听见声音回过头,把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直起身子,把困倦往下压了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淡然。 许穗这才真正看清他,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可现在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浮肿,眼睑下方一片乌青,像整夜没合眼。 晨光从巷子口斜斜打过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眉骨和鼻梁被光线勾勒得分外清晰,可眼底的倦意怎么也遮不住。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慢,慢到能听见每一下的闷响。 “三哥,你怎么一大早在这里?” “正好过来。”陆峥的语气平淡,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许穗的目光落在他军装上,前襟布满褶皱,连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没解开过。 她喉咙有些发紧:“你该不会一整夜都在外面吧?” “你这么一大早出来做什么?”陆峥没有答她的话,视线扫过她手里的布包,把话题轻巧地岔开了。 许穗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布包带子:“去一趟军区,当面聊聊离婚申请的事。” 陆峥点点头,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喜悦一闪而过。 “上车,我送你。” 许穗还想说什么,小李已经提着早餐从巷子口跑过来了。 “许同志也在啊,正巧,我买了早餐,上车一起吃吧?” “好,谢谢。”许穗应声,跟着上了车。 陆峥从前座拿起一个油纸包,侧身递到后座许穗手里。 “吃了没?” 许穗接过包子,摇了摇头:“还没顾得上。” 包子还热着,隔着油纸烫着她的手心。那股暖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她低头咬了一口,肉馅儿的,咸香流油。 “药膏擦了吗?”陆峥轻声问。 “擦过了。” 他微微侧过身,抬手撩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她的额角,留下一道电流般的触感。 他仔细看那道刚拆了线的疤痕,呼吸从她额头上轻轻掠过,带着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许穗捧着包子,浑身绷得僵直,从脊椎到指尖都硬成了一根弦。 睫毛颤了好几下,垂着眼不敢看他,耳根却悄悄烧起来。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才轻轻收回去。 “后颈的擦伤擦了没有?” 许穗抬手摸了摸后颈,“没够着,不要紧,反正看不见。” “看不见也得擦。”陆峥眉头微微蹙起,“药带了吗?” “没带。” “下次我帮你。” 许穗喉咙发干,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转移话题:“你昨晚是特意来给我送药的吗?” 陆峥对上她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反复斟酌措辞,怕话说得太急太满,会吓跑她。 可小李嘴快,已经抢先开口:“那可不!参谋长昨晚上在招待所外面守了一整夜,我就是来给他送早饭的。” 他一边开车一边倒豆子似的说开了,“之前你住院的时候他也天天在医院守着,白天还要赶去开会,困了就在车上眯一会儿。” “我说参谋长你要不回去睡吧我替你守着,他说......” “小李,看路。”陆峥轻咳一声,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小李从后视镜里瞥见自家参谋长那道淡淡扫过来的目光,立刻识趣地闭上嘴,专心致志目视前方。 他面上老实了,心里却在疯狂嘀咕,参谋长啊参谋长,做了就得说啊,不说人家许同志怎么知道你付出了多少? 还得靠我这个长了嘴的。 许穗转眸盯着陆峥,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事情。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此刻被一块块捞起,清晰得刺眼。 可她随即又在心里暗暗否定。 别多想。 许穗,你别多想。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抬起头看着陆峥。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柔和:“谢谢你,三哥。” 陆峥听见三哥两个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算了,慢慢来。 许穗一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足以将人整个裹挟进去。 她被看得心慌,连忙把脸转向窗外。 晨风灌进来,撩起她的碎发,冷意扑在脸上,她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身侧忽然一暖。 陆峥从旁边拿起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外套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清冽的皂角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许穗整个人怔住了。 这个味道? 和那天她拄着拐杖出院的时候,在车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在帮自己? 可那时,他们明明连面都没有见到。 她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思绪像被扯乱的毛线团,揪不出头绪。 第36章 不是要离吗?现在可以了。 车子缓缓停在了办公楼前。 许穗回过神来,连忙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后座。 陆峥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一手挡着门框上方,一手虚扶着她的手腕让她下车。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尖修长有力,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托的动作克制而有分寸。 许穗刚站稳,抬眼就看见顾时宴站在办公楼门口。 他应该是刚从训练场回来,作训服还没来得及换,上面满是尘土和汗渍。 目光落在许穗身上,又落在她身旁的陆峥身上,眸色骤然冷下来,眉头猛地拧紧。 他大步走过来,军靴踏在水泥地上,步伐又沉又快,每一步都像踏在许穗紧绷的神经上。 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和陆峥之间刮了一个来回,下颌咬得绷紧。 “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的?” 许穗下意识后退了半句,而陆峥微微侧身,肩膀往前移了半寸。 默默把她护在侧后方,“顺路。” 顾时宴冷笑了一声:“这路还真是够顺的。昨夜顺路,今早也顺路。” 许穗听他这么说话,心底里那点火气也冒了上来。 “别阴阳怪气,上楼吧。” 顾时宴冷眼看着她,又把目光挪到陆峥脸上。 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 陆峥收回目光,转眸看向许穗时变得柔和,“要不要我一起上去?” 许穗摇了摇头:“不用,谢谢三哥。” 她说着转身往楼里走去,背影瘦削而挺拔,素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起一角。 顾时宴瞥了他一眼,转身跟了上去。 陆峥站在吉普车旁边,看着许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眉头微微皱起。 楼梯间很窄,许穗走在前面,顾时宴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她的脚印。 “你是真的想离婚吗?”他沙哑的声音飘了上来。 许穗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微微侧过脸来, “我想。” “这么坚决,是找好后路了?陆峥?他看得上你吗?” “顾时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 “那好好聊聊吧,就当重新认识一次。” “没有必要了。” 许穗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顾时宴正要喊她,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宁扶着墙壁,脸色泛着病态的白。 庄晓梦扶着她一步步往前走,看到顾时宴时眼前一亮。 “顾连长,周宁姐有点不舒服,你送她去一趟卫生室吧。” 顾时宴看着她皱了皱眉,抬眸看到许穗一步未停的声音,皱着眉没说话。 “时宴,我的胃好痛。”周宁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还有事,你先自己去,我一会儿来看你。” 顾时宴转身上了楼梯,追着许穗的方向去了,连头都没回。 周宁脸上的苍白又深了一层。 庄晓梦搀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脸色,被周宁一把甩开。 办公室门口。 顾时宴追上了许穗,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许穗,我们聊聊?” 她往旁边侧了一步,躲开了手,“不聊。” 虽然她对顾时宴会追上来有些意外,但还是冷冷的。 “穗穗,我跟周宁真的没关系。”他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 许穗叹了口气,尽显倦怠。 “顾时宴,我真的不在意你们有没有关系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里,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谁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然后许穗抬起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大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看着二人脸色各异的进来了。 “想清楚了没有?这一次是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了?” 许穗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想清楚了。” 大领导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顾时宴。 顾时宴坐在椅子上,头往后仰。 “你真的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许穗却毫不犹豫地从大领导手里接过了那份离婚报告,提起笔,在女方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端正而有力,签完之后她把笔搁在桌面上,往顾时宴那边推了推,抬起眼来看着他。 顾时宴接过笔,手指攥着笔杆,指节压得泛白。 他盯着纸上那几行铅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尖对准了男方那一栏。 笔尖悬停在那里,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声音发干,“许穗,除了我,这世上就没几个人会对你好了。” 许穗平静地看着他,“知道了,签字吧。” 顾时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握着笔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他骨子里的自傲逼着他不许低头,可他心底那点不甘心又死死拽着他下不了笔。 办公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庄晓梦的声音响起,“有没有人能帮帮忙啊,周宁晕倒了。” 顾时宴愣了一秒,下意识的把笔往桌上搁置,快步来到门口。 庄晓梦看到顾时宴,往前一步,“顾连长,宁姐晕倒了,你帮帮忙吧。” 许穗连忙出声,“顾时宴,签了字再走。” 顾时宴脚步微顿,但还是毫不犹豫的跑远了,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大领导气得拍了一下桌子,骂了一句。 许穗反手拿起桌上的报告,转身就往楼下跑。 今天一定要让他把字给签了。 她的脚步又急又乱,跑到转角处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陆峥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黑色的瞳孔里。 眉目清冷,下颌线条凌厉,此刻却拧着眉心,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心疼。 “看见顾时宴了吗?他往哪边走了?”许穗抓着他的袖子,声音发急。 陆峥看着她,看着她跑得凌乱的碎发和眼底强忍着的委屈。 沉默了一瞬:“抱着周宁走了。” 许穗推开他的胳膊就要往前走,却被陆峥稳稳抓住。 “你还追他干什么?” “签离婚报告,不然又得拖着。” “给我。” 许穗抬起头递给他,眼角微微泛红,带着几分迷茫。 陆峥从她手里接过那份报告,转身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男方那一栏里写下了龙飞凤舞的顾时宴三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和顾时宴本人的签名比起来更稳健也更有力道,一般人根本看不出区别。 许穗瞪大眼睛看着那份报告上落下的三个字:“你?三哥?你......” “不是要离吗?”陆峥把笔帽咔地扣回去,将报告递给她,“现在就可以了。” ? ?今天没补上,明天再补,嘿嘿,谢谢宝宝们 第37章 像只小猫一样 许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递来的那份报告,末尾顾时宴的三个字时,一时间有些懵了。 “三哥,这不好吧?” 陆峥把笔帽咔地扣回去,“有什么不好的?” 许穗嘴唇动了动,有些为难,一言不发。 陆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试探,“还是说,你还想挽回他?不想离婚。” 他眼神微微眯起,像是有些不高兴。 “不是。” 许穗立刻摇头,紧张的开口:“我怎么可能还想挽回他,主要是怕被发现,你会受到处罚。”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陆峥盯着她。 许穗眼尾下垂,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时,耳根都有些发烫。 陆峥看她这样,就知道被说中了。 这个认知让他眼底浮现出一丝暗爽,即使在尽力的向下压,但还是不可控制的弯了弯嘴角。 “不要紧,不用担心我。” 他的语气带着坚定,让许穗没由来升腾起一丝勇气。 她咽了咽唾沫,“三哥,真的不会对你有影响吗?这样算不算合伙欺骗组织啊?而且顾时宴知道没和我签字的。” “到时候一经查出,你真的不会有事吗?” 她结结巴巴的话语传来,听的陆峥眉头舒展。 他上前一步,“别担心,你想做的事我都能帮你办成,我也会尽我所能的护住你。” 真挚的话带着热烈的双眸席卷而来,举重若轻的笃定伴随着镇定。 许穗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股快意从脊梁骨蔓延到头皮。 她紧咬着嘴唇,眼底的笑意漾开,心底忽的升腾起几分畅快。 “好,谢谢三哥。” “去吧,我等你,只要你回头我就在。” 许穗点点头,抬手敲了敲半敞开的门。 大领导还在打电话。 “宋修远,你去问顾时宴干什么去了?怎么牵着字突然跑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许穗连忙上前两步,“领导,字签好了。” 大领导扫过报告,目光在签名栏上停了一下,“签字了?” “对,我刚刚追到他了。”许穗毫不犹豫的回答。 大领导点点头,对着听筒那边开口,“不用找了,没事了。” 他撂了电话,看了看许穗,“许穗同志,你确定和顾时宴感情破裂,要解除婚姻关系了吗?” “我确定。”许穗一字一顿,认认真真。 “那行吧。” 大领导提起笔在审批栏上签上字,合上笔帽后开口:“那我一会儿让人送到政治部去,之后就可以去办离婚证了。” “谢谢领导。” 许穗鞠了一躬,长长出了一口气,刚转身就看到陆峥拿着文件站在门口,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像是着急跑过来的。 他过来干什么的? 大领导拿着架子上的外套,看到他也有些疑惑。 “小陆,你这是干什么来了?” 陆峥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这个训练报告需要你签个字。” “这么快就好了?不是昨晚才下的任务吗?” 大领导接过文件翻了翻,利索的签了字,“你这效率这么快啊?” 陆峥没说话,接过他递来的文件,状若无意的扫到了桌上的那份离婚申请。 “这是准备送去政治部?” “是,一会儿让小王送过去。”大领导点头。 “那我送去吧,正好我路过。”陆峥伸手拿了起来,镇定自如。 心里却隐隐诞生起一丝紧张。 “那你送去吧,我也去开个会。”大领导穿上外套边回答。 陆峥应声,按着离婚报告,和手里的文件交叠在一起,转身拉着许穗往外走。 唇角的弧度上扬了一瞬。 许穗看着他手中的报告,快步跟上了陆峥的步子。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政治部走。 她还是有些心慌,拉了拉他的衣袖,有些紧张。 陆峥回过头,低头和她平视,摸了摸她的发丝。 “别担心,我在呢。” 许穗紧咬着嘴唇,看她深邃的眸子装着自己的倒影,情绪忽然一下就宁静了很多。 “我先进去盖章,你在这里等我。” 陆峥回头叮嘱一句,抬手推开政治部办公室的门。 许穗站在靠走廊的位置,隔着半开的门。 她看见陆峥把那份报告,一起递给办公桌后面的干事。 干事像是问了两句什么,然后就看看到陆峥自己拿着盖章应下了印章。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他的肩章上,侧脸透着举重若轻的从容。 许穗她心里忽然冒出对他身份的清晰认知。 原来京市的天之骄子这么的不平凡。 单单就是伪造签名这事儿,她敢干都不敢想象后果。 她觉得这太疯狂了。 可是这件事往大了说是欺骗组织,万一真的被发现了。 他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可能毁于一旦。 他是在拿自己的前程,这么多年的努力在帮她铺路。 她不应该同意这个荒谬的决定的,可是看到他坚定的双眸时,又不不可抑制的醉了进去。 这太荒谬了。 许穗心里直突突,不知道陆峥这么尽心尽力的帮自己是要什么,自己又能给他什么。 许穗心里有些慌乱,自己这样的坏分子,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呢? 会不会也会再次面临今天的处境? 想到这里,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挎包的带子,指甲在帆布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陆峥已经拿着盖好章的同意离婚证明出来了。 “好了,只需要在到地方登记离婚就行了,不过得等机要室审批。” 许穗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发颤。 自己来西南的任务,终于做完了。 以后再也不用被困扰了。 她低头看了很久,久到陆峥以为她会哭出来。 但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放进挎包最里层的夹袋里,然后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三哥。” 陆峥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把那叠纸张妥帖地收好。 心中却想听她喊别的。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像小猫一样,叫他老公,让他慢一点。 像小猫一样,声音软软的,叫了他一声又一声。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颚线条绷的死紧,那颗炙热跳跃的心,很难收回来了。 第38章 让你离婚,我迫不及待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刺鼻而清冷。 顾时宴坐在诊疗床旁边的木椅上,手肘撑着膝盖,指尖夹着一张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边的小照片。 照片上是五年前的许穗,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辫子,正对着镜头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亮晶晶的。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他蹭地站起来,把照片塞回内衬口袋,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时宴,你别走,”周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时宴回头看她,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天许穗站在巷子里。 他突然发现,自己那点骄傲自尊和她真的离开比起来,好像不值一提。 不过还来得及,只需要哄两句就好了,她以前不是最吃这一套吗。 顾时宴转过身,就要出门。 “时宴,我真的不舒服。”周宁连忙喊他。 顾时宴脚步顿了顿:“我是真的有事,你好好休息。” 周宁的声音发着颤,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时宴,我真的不舒服,胃疼得厉害,你就陪我一会儿。” 顾时宴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我要去找许穗。我跟她的事还没说完,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周宁本想发脾气,却只好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好,那你去吧,我等你。” 顾时宴毫不犹豫,推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 周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抓起桌上的搪瓷杯朝墙上砸了过去,杯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水花四溅。 眼底的委屈和不甘像火一样烧着。 走廊里,陆峥肩宽背阔,步伐不紧不慢,落后许穗半步。 “下午我就把报告往上送,手续按流程走,你尽管放心。” 许穗点了点头,声音里有种卸下重担之后的轻松:“谢谢。” 陆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逆着光的侧脸轮廓格外深邃:“你是真的想离婚?” 许穗抬起眼,没有犹豫:“是。” 陆峥眉头微微一挑,“政治部盖了章,就等机关单位的回执了,之后双方才可以去领离婚证,起码得等半个月。” “但这半个月内,他有机会可以把申请单拿回来,可以先考虑稳住他。” 许穗眼底闪过一丝为难。 但那丝为难落进陆峥眼里,却被他不自觉地解读成了不舍。 他沉了沉眸子,看来离婚的进度必须加快,不能再给她任何犹豫的机会。 “穗穗,你别怕。”他低下头,目光与她平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沉稳和笃定。 “只要你离婚的态度足够坚定,我就能够帮你解决一切。” 许穗斟酌了片刻,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三哥,你这么帮我,我肯定和你站在一起。我不会背刺你的。” “真乖。” 陆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腹在她柔软的发丝间轻轻划过。心 里那点暗爽却怎么也压不住。 最长半个月,等机要室的回执下来,她就是个自由的人了。 到时候,他抽屉里那份早就拟好的结婚申请书,就可以拿出来见光了。 许穗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白皙的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三哥,你笑什么?” 陆峥收敛了一下目光,把眼底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炙热往下压了压。 “没什么,你愿意走出这一步,我真的很欣慰。” 许穗激动地挽住他的胳膊,欣喜地轻轻跳了一下。 仰着脸看他:“三哥,真的谢谢你肯帮忙。” 陆峥感受着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心脏猛地跳快了几分,面上却纹丝不动。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仰着脸笑的样子像只漂亮的小蝴蝶在迎风飞舞。 就像那年见她在少年宫跳舞时一样明媚。 许穗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三哥,你这会儿准备干什么去啊?我请你吃顿饭吧。” “那是我的荣幸。” “三哥!你别这么说话。”许穗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耳根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陆峥淡淡笑着,许穗还挽着他的胳膊,丝毫没注意到他眼底那道深沉而克制着的目光。 刚走到食堂前面的岔路口,就看见顾时宴气喘吁吁地从医务室那边的走廊跑过来。 看到二人的一瞬间,他脚步猛地顿了顿,目光落在许穗挽着陆峥胳膊的那只手上,脸上的恼怒几乎藏不住地翻涌上来。 陆峥不动声色地把离婚申请书背到身后,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许穗的手腕。 他抬起眼,直视着顾时宴的目光,晦暗不明。 顾时宴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拽住许穗的手腕将她拉了过来。 许穗被拉了个踉跄,整个人从陆峥身侧被扯到了顾时宴身边,手腕上立刻浮起一圈淡淡的红印。 “顾时宴,你干什么?”许穗皱起眉,“你不是去找周宁了吗?” “我只是帮她去一趟医务室而已。”顾时宴拉着她的手,“穗穗,我想和你聊聊。” 许穗正要拒绝,脑子里忽然闪过陆峥刚才的叮嘱。 只好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好,聊聊吧。” 陆峥在身后眯了眯眼睛,他的目光落在顾时宴攥着许穗手指的那只手上,眼眸暗了一瞬。 顾时宴伸手把许穗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抬眸看向陆峥,下巴微微扬起。 “三哥,你应该没兴趣听我们两口子的事儿吧?”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 陆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眉骨和鼻梁被光线勾勒得轮廓分明,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 “我出去一趟,你们聊。”陆峥的语气云淡风轻。 顾时宴瞥了他一眼,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走了。 “走吧,我们去食堂边吃边聊。” 许穗被他拽着往食堂方向走,偏头看了一眼那道越走越远的军绿色背影,心里莫名有些落寞。 陆峥坐进吉普车的后座,把那份离婚报告搁在腿上。 小李从驾驶座回过头来:“参谋长,去哪儿?” “团部。机要室。” 他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食堂门口那两道身影上。 他舌尖抵了一下腮帮子,眼底闪过不爽,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冷静压了下去。 顾时宴那边多半不会愿意离,到时候还得想想办法。 他垂下眼,看着手边那份盖着红章的离婚报告,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好不容易才抓到手里的机会,可不能再像十年前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走了。 第39章 你要把我老婆介绍给谁? 食堂,几个窗口前稀稀落落排着队。 许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先坐着,我去打个饭。”顾时宴说完,转身往窗口走去。 排在队伍里的时候,他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她坐在长条木凳上,托腮盯着窗外,光影在她脸上轻轻晃动,安静又温柔。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好好和她说清楚。她肯定会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以前又不是没闹过。 食堂里很静,风轻轻吹过来,撩动她耳边的碎发。 许穗低低叹了口气,想到陆峥在报告上代签名字,在政治部亲手盖章的举动,她心里还是一阵一阵地发紧。 但凡这其中有一丝差错,被人发现签名是伪造的,陆峥的前程就彻底毁了。 她越想手越凉,指尖微微发着抖。 希望一切顺利,只要她离了婚,离开了这里,顾时宴再怎么发疯都没用了。 可转念一想,设计得再周密,等到领离婚证那天,不还是要见面吗?他到时候一看到报告上的签名,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心跳一瞬间又提了上来,撞得胸口微微发疼。 她闭了闭眼。早知道就不该连累陆峥的,万一真因为这件事出问题,可怎么办。 她正出神,角落里几个女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不是顾连长的妹妹吗?” “妹妹?你信啊。上次球场上顾连长把她抱起来就走,你见过哪个哥哥那么紧张妹妹的?” “哥哥咋不能紧张妹妹了?我看你们就是瞎说。” “那你们怎么解释顾连长亲口说的不是妹妹?” “那会不会是上赶着来找顾连长的?顾连长不忍心让她没面子?” “别说了,过来了......” 话音落下,顾时宴端着两个铝制饭盒走过来,轻轻搁在许穗面前。 饭盒里徐徐冒着热气,白米饭上盖着青菜和葱叶炒鸡蛋,油汪汪的。 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拿起筷子,默默把葱叶子挑出来。 顾时宴皱眉,“怎么浪费粮食?” 许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时宴见她不语,坐在她对面,“离婚申请书呢?” 许穗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反问:“你刚才不是忙着去找周宁吗?现在是谈好了,要签字了?” 顾时宴盯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我感觉还有些需要修改的地方,想拿来重新看看。” 许穗差点一口饭没咽下去。 东西已经交到政治部盖了章,她从哪儿变一份给他? 她轻咳一声,垂下眼睫,把话题岔开:“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些,能不能吃完饭再说?” 顾时宴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那先吃饭。” 铝制饭盒里,铁勺偶尔碰到盒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头顶的吊扇嗡嗡地转着,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桌面,各自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他嚼着嘴里的饭,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吃完最后一口饭,许穗把筷子搁在饭盒上,擦了擦嘴角。 顾时宴几乎是同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像是等了很久:“现在可以聊了吗?” 许穗靠在椅背上,疲倦地看着他,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被耗尽之后的平静。 “聊什么?” “把离婚申请拿回来。” “我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累了。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被当成可有可无的人。” 顾时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可以改。” “我在京市整整等了你三年,你一次都没有回去过。现在要离婚了,你和我说你会改?” “顾时宴,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再说了。但从我来了西南之后,你对我有过关心吗?现在说不想离婚,无非就是你觉得被我主动提出来,丢人了而已。我真的不想再和你继续耗下去了。” “离开吧,对谁都好。”许穗平静中带着点点疲倦。 顾时宴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额角的青筋浮起来,像是被戳中了最不愿意承认的心事。 他冷着脸开口:“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都不重要了。”许穗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布包挎在肩上,转身就走。 顾时宴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送你。” “我说了不用。”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箍在她细瘦的腕骨上,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 食堂里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几个正在吃饭的战士放下了筷子,窗口后面的大师傅也探出头来。 “松手!”许穗深吸一口气,回眸瞪着他。 顾时宴冷着脸,摇了摇头,手指又收紧几分:“许穗,别闹了。我都这样低头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许穗冷冷地看着他,扬起另一只手就要打下去,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抬手,用力掐住她的脸颊,指节压在她的颧骨上,力道重得让她嘴唇都变了形。 “许穗,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我对你太容忍了?” “松手!”许穗生气地大喊,声音在食堂里炸开。 顾时宴拽着她就往外走,许穗拼命挣扎,嗓子都劈了:“顾时宴,你放开我,你个疯子!” 一个战友站起来快步走近:“老顾,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顾时宴头也不回地拽着她往外走。 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像风里的碎草屑一样飘过来。 “那不是顾连长的妹妹吗?怎么这么嚣张?” “怎么看起来像小情侣吵架?” “那到底是谁啊?” 宋修远连忙放下饭盒,急匆匆从人群中挤过来。 举起双手朝四周压了压:“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不要看了。” 顾时宴还紧紧抓着许穗的手腕,不肯松开。 她眼眶都气红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挤过人群走了进来,齐耳短发,笑得很和气,正是负责妇女工作的于干事。 “哎呀妹子,你就是许穗吧?这模样真俊啊,五官这样秀气,难怪顾连长紧张成这样。” 她说着往旁边一摆手:“别生气别生气,有什么事好好说。都别看了,散了散了。” 人群慢慢散开,周围空旷了下来。 “于干事,你怎么来了?”宋修远疑惑地追问。 于干事神秘一笑,伸出手牵住了许穗的手,笑眯眯地看着顾时宴。 “顾连长,你也别着急嘛,找对象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这里倒有几个不错的年轻人,都是单身军官,人品好,长得也精神,我给介绍给咱妹子啊。” 这话一出,许穗有些茫然,转头诧异地盯着顾时宴。 宋修远感受到顾时宴周身骤然冷下来的气压,连忙出声:“于干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不是说许穗是顾连长离了婚的妹子吗?我寻思着给她在军营里张罗一个呢。”于干事轻声解释。 顾时宴上前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你要把我老婆介绍给谁?” 第40章 你可以在那边好好玩了 此话一出,整个食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连头顶吊扇嗡嗡的转动声都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于干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眼睛里却已经全是错愕。 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不,不是说是离了婚的妹子吗?” “谁说的?”顾时宴转过头来,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于干事被他这一眼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是有人跟我说的呀,说许同志单身,刚从京市过来,想在这边找一个……” “她不是单身。”顾时宴冷脸开口,“她是我老婆。没离婚。” 这话说得很重。 重到整个食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穗站在他身后,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疯子。 明明都要离婚了,明明是他铁了心要走。 结果偏偏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来。 好像他多在乎她似的。 她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意尖锐而清晰。 宋修远连忙站到椅子上,朝四周高声喊:“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以后也别关注了,这是私事,私事!” 战士们互相看了看,慢慢坐回座位上,只是眼神还忍不住往这边飘。 几个女兵凑在一起,嘴唇翕动着,目光在许穗身上来回打量。 于干事还想说什么,宋修远朝她摇了摇头,她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地攥着衣角。 许穗抬起头来看着顾时宴。 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顾时宴低下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 “以前你不是老说我不肯在人前认你吗?我今天认了。我不怕丢人了。你现在心情好点了没?” 许穗冷冷地看着他。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愤怒像是狠狠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他压根就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闹别扭,以为她在乎的只是有没有被公开承认。 “顾时宴,谢谢你的赏赐。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她挣脱他的手,转身大步出了门。 顾时宴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三两步追了上去。 宋修远看着两个人前后脚消失在食堂门口,重重地叹了口气,正要跟出去,于干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宋指导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困惑。 “那女同志真是顾连长的爱人?那怎么有人说她是单身呢?这消息做得也太不准确了吧……” “谁跟你说的?”宋修远皱眉。 于干事愣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你家那个姨妹呀,素芬。她前两天专门跑来找我,说许穗同志单身,一个人在西南怪不容易的,让我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我还当真了,把咱们这边没结婚的小伙子都搜罗了一圈……” 宋修远抬手扶住了额头,闭了一下眼睛。 他咬着后槽牙,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话你以后别信。别再瞎操心了,也别把这事儿往外说,听见没?” 于干事见他表情严肃得吓人,连忙点了点头,转身匆匆走开了。 许穗快步走出食堂大门。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泼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刚走下台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押送犯人的队伍正拐过前面的墙角,几个战士押着一个戴手铐的中年男人往治安所的方向走。 那男人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几道深深的抓痕,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挨过揍。 许穗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中年男人也看见了她。 他抬起眼盯着许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丝恶毒的光。像一条在暗处吐着信子的蛇。 巷子里所有的声音忽然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许穗后退了两步,肩膀撞在食堂门口的墙上。 手指攥紧了挎包的带子,指甲深深掐进帆布里。 原来恐惧比记忆更快,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队伍渐渐走远了。 顾时宴追上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墙上,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像纸。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和不解:“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说着,他把手往她额头上放。 “没事。”许穗推开他的手,声音哑哑的,转身往外走。 顾时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不知道她在发什么脾气。 招待所。 许穗跨步进去,前台的大姐一看到她就连忙招手。 “妹子!京市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找你,连着打了三次了,说是有急事。你赶紧回一个吧。” 许穗点点头,快步走到柜台前,拿起话筒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但与上次的疏离冷淡完全不一样,这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甚至有一丝讨好的意味。 “小许啊,你那个请假的事,院里重新研究了一下。你尽管放心在那边处理私事,这边的岗位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许穗握着听筒,整个人僵在了柜台边。 “主任,您说什么?” “我说你的岗位给你留着呢。”主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完全听不懂的意味。 “小许啊,你这么强的后台早说嘛,白白苦熬这么多年,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行了,你在那边慢慢来,好好休息,玩够了再回来。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有绝对自主的权利。”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许穗还握着听筒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后台?什么后台?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几个人影。 难道是师父?可是他不是下乡去了吗?自顾不暇的人,怎么可能腾出手来替她铺路。 那还能是谁? 她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凉,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 ?谢谢大家,求点票票,求求啦~~~ 第41章 你就是个疯子 大姐端着菜出来,一眼看见她还杵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妹子,快来吃点东西,正好咱们赶上了。”大姐两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她。 许穗根本没胃口,可大姐热情得不由人推拒,几乎半推半按地把她安置在椅子上。 “妹子,你看你瘦的,也没个家里人心疼你。赶紧多吃点,。”大姐把一碗热汤直推到她面前,又利索地抽了双筷子塞她手里。 “好,谢谢大姐。” 许穗勉强扯了下嘴角,听话地夹了口菜送进嘴里。 脑子里轰轰作响,翻来覆去全是京市那通电话。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东西为什么会跟自己沾上边。 招待所前台。顾时宴握着听筒,里面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穿耳膜。 “时宴,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都说了,许穗跑出去就是跟别的男人好了,哪来的什么工作!” “我刚听到她打电话,提到了什么医院。妈,你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顾时宴语气里全是不容敷衍的执拗。 “不可能!她连个钱都没有,学什么医?她肯定是骗你的!”顾母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顾时宴眉心跳了一下:“妈,什么叫她钱都没有?我每个月寄回去的钱呢?” 电话那头猛地一噎,静了那么一瞬。 顾母自知失言,立刻软了声气开始糊弄:“时宴,你把许穗叫来,我跟她说。咱们家多少有点面子,我去跟她单位讲。” 顾时宴没心思追究她话里的破绽。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招待所那扇灰蒙蒙的玻璃窗,落在里面那个女人身上。 她细瘦的手腕端着小碗正在喝汤,素净的侧脸被垂落的发丝挡住大半,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终于搁下电话,推门进去。 “妈要和你说话。” 许穗抬起眼,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走到前台,拿起听筒,声音淡得像水。 “妈。” 顾时宴靠在一旁的柜台上,指尖捏了根没点燃的香烟,指节一下下收紧。 顾母的声音撞进耳朵,许穗觉得那声音像是带着倒刺。 “许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过去找时宴离婚的吗?怎么转头冒出来个什么单位?你哪来的单位,是不是又骗人呢?” 许穗抬起眼,扫了一眼旁边插兜站着的顾时宴。 果然,他听到那通电话了。 她还在想该怎么答,听筒里的声音已经换了路数,软中带硬,步步紧逼。 “许穗,你要是真不想离,那你就跟时宴生个孩子,我们也许还能容得下你。” 许穗垂着眼,视线钉在柜台上那道油漆剥落的裂纹上,久久没有动。 她们总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可她跟顾时宴结婚三年,满打满算,就元旦那夜有过一晚。 她上哪儿怀去? 听筒里顾母还在说,什么年轻、还能生,什么给家里添几个孙子,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直接把听筒往顾时宴手里一塞,转身上了楼,脚步匆促却脊背绷得笔直。 顾时宴皱眉想追,可顾母尖锐的嗓音还在听筒里不依不饶,他只得重新贴回耳边。 “妈,你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其他的你就别管了。就这样,挂了。” “诶等等,时宴!你知道陆峥要娶哪家姑娘不?我听说他要结婚了呀。” 顾时宴要挂电话的动作一顿:“我不知道他要结婚,军区没人传。” “没人传?不应该啊,他妈可高兴了,逢人就说。也确实是,翻了年都三十了,该结了。” 后面顾母絮絮叨叨还说了什么,他没再听,直接挂了。 话筒扣回原位的那一声轻响之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忽然觉得,堵在胸口某一块很久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陆峥要结婚了。 他转过身,踏上楼梯,背影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 二楼。 许穗刚洗漱完,站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湿头发。 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许穗受惊般回过头,看见是顾时宴的瞬间,双手猛地挡在胸前,整个人往窗边缩了半步,眼神骤然变得锋利。 “顾时宴,你怎么来了?” 顾时宴抬眸一看,她就站在窗边,薄薄的睡衣被水汽洇得半透,白皙的皮肤在他视线里晃得灼眼。 水汽氤氲的眸子里全是惊惶和恼怒,刚洗过热水而泛起的薄粉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嘴唇微张,呼吸急而乱。 他的心脏毫无防备地狠跳了一下。 他退了半步,猛地背过身去,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声音哑了一瞬。 “你把衣服穿上,我有话跟你说。” 许穗抓起床上的衣服闪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死。 她飞快地套着衣服,手指不听使唤地发颤。 顾母的声音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又一次扎进她脑子里,尖锐、清晰。 “先给他生个孩子。” “有了孩子,男人自然就收心了。” “你还年轻,还能生。” 她的手停在领口,指节慢慢地、用力地收紧,紧到骨节发白。 他是不是来执行顾母那道命令的? 可是都想离婚了,这算什么?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呆呆地站了好几分钟,才拉开门出去。 顾时宴低头靠在走廊墙壁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晦暗不明。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许穗靠在门框上,眼神带着还没散尽的戒备:“你干什么来了?” 顾时宴从口袋里取出药膏递过去,“给你送药。” 许穗没接,目光冷而脆:“不用。你可以走了。” 顾时宴抬眸看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拢得严严实实的衣领上,最后又移回她的眼睛,像是要穿透什么。 “离婚申请呢?” 许穗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声音却压得极平:“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找不到了。” 顾时宴眯了一下眼,视线越过她的肩,落在椅子上那只布包上。 许穗来不及拦,他已经侧身挤了进去。 她转身追上去,伸手去夺。 顾时宴单手把包举高,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轻而易举地把她挡开。 “还给我!”许穗猛地扯住包带往回狠拽。 包从他手里脱出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唯独没有那份离婚申请。 “去哪了?”顾时宴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许穗冷冷地盯着他,眼底像结了层薄冰:“我都说了不见了,你听不懂话吗?” “在大领导办公室?等我签字?” 许穗掐紧了掌心,逼自己冷静,沉默着没说话。 顾时宴一步步逼过来,直到她的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处可退。 他仍然没有停。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俯下身来,距离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烫而沉。 近在咫尺。 许穗脑子里轰的一声,顾母那句话像炸雷一样再次劈下来。 给他生个孩子。 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抵住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尖锐和惊惧:“你想干嘛?” 顾时宴看着她浑身绷紧如满弓的样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抗拒和戒备,像看一个随时会扑上来的敌人。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怎么,怕我碰你?” 第42章 我嫌你脏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挂着那抹嘲讽的弧度,不退反进。 “难道你不该履行一下你妻子的义务?”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变得滚烫而危险。 许穗浑身的血液轰地涌到了脸上,烫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手比脑子快,抬手就朝他脸上甩过去。 顾时宴反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 他将她的手按在墙上,身体又逼近了半寸,两个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怎么了,这么迫不及待?”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薄的暧昧。 许穗气得浑身发抖:“顾时宴,我不想和你生什么孩子,你要生就换一个人,我要和你离婚!” 话落的那一瞬间,顾时宴的目光一沉,贴得更近。低头就覆上了她的嘴唇。 柔软的触感带着一阵酥麻的电流,从唇瓣直窜到脊背。 许穗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疯了一样拍打他的后背,拳头落在他结实的肩背肌肉上,闷闷地响。 他纹丝不动。 她张嘴就咬了下去。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 他吃痛,愣神的那个瞬间,许穗挣出手来,用了十足的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一声,在逼仄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顾时宴的脸被打偏到一侧,皮肤迅速浮起一片红印,嘴角那点暗红的血迹洇开。 他慢慢抬手,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往后退了一步。 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忽然变得很冷。 “许穗,你为什么总要在我们中间提起周宁?我和周宁什么都没有!” “那她为什么也在西南?是你追她还是她追你?”许穗双眼闪着水光,却倔强地咬着牙。 “是我耽误你们了吧?我这个娃娃亲本来就是强制你接受的,你们一定恨死我了吧?” 此话一出,顾时宴脸上反而浮起了笑意。 “恨不恨你不知道,我只觉得你很脏,我嫌弃。” 恶毒又扎心的话,从他嘴里一字一句地蹦出来,每一颗都精准地钉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那就离婚。”许穗冷着脸,一字一顿。 顾时宴冷着脸,又一步步逼上前。 他俯下身来,那姿态像要压在她身上。 许穗猛地扭过脸,咬着嘴唇不再看他,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许穗,别做出这副害怕又受害者的样子干什么?你明明高兴得不得了吧?” “刚听完妈说生孩子,转头就这样勾引我,现在又这样,欲拒还迎这一套你学得真会啊。” 嘲讽的话冷冷地荡漾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许穗猛地转回头瞪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顾时宴,是你自己追上来的!” 顾时宴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指腹用力地压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迫她看着自己。 “许穗,听好了。我顾时宴这辈子都不可能睡你,更别提生孩子了。” 他冷冷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甩开什么脏东西。 “我嫌恶心,我嫌脏。所以你少跟妈告状,老老实实给我回京市,不要再胡闹了。” 许穗靠在墙上,胸脯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你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我恨死你了!” “恨我?舍得吗?”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那动作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消停点吧,别以为除了我,还有人愿意舍掉自己的前程帮你。” 说完这番话,他转身出门。反手关上门的瞬间,房间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许穗靠在墙上,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刚刚竟然觉得顾时宴对她的态度好转了。 原来还是在嘲讽自己。原来还是拿自己当召之即来的玩具,想摆弄就摆弄,想扔掉就扔掉。 她顺着墙壁缓缓滑落,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下颌骨滴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这一天实在太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模糊的影子和破碎的对话,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冷笑,还有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怎么也挣不开。 次日清晨,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照在军区大院的灰砖墙上。 四楼办公室外,顾时宴理了理衣襟,站在走廊里。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只是不想让许穗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可每次看到她的脸,被背叛的那三年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所有理智。 他不知道该拿许穗怎么办。一大早迷迷糊糊就到了这里,既然来都来了,那就顺便把报告拿走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到来人是陆峥,眉头微微皱起。 这一大早到这儿,难道是来递交结婚申请的?妈妈说的那件事,是真的?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娶谁,藏得这么严实。 陆峥看到顾时宴的瞬间,顿住脚步,语气平淡:“你不训练,在这里干什么?” “找大领导拿份文件。”顾时宴声音同样平淡。 陆峥目光动了动,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他想拿什么。 他面色不改:“大领导出去开会了,估计还得几天才回来。” 顾时宴转过头来,直视陆峥的眼睛:“出去开会?没听说啊。” “临时通知的。”陆峥和他对视,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坦荡得不像话。 顾时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这句话的真假。 “你不信的话可以继续等着,我还有事,先走了。”陆峥说完,侧身绕过他往旁边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时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身下了楼。 他走后不到五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大领导夹着公文包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了上来。陆峥远远看见大领导的身影,余光往楼下一扫,顾时宴的背影正消失在营区的拐角处,一步一步,踩在操场的沙土地上。 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小陆?”大领导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打了声招呼,“有什么事吗?” 陆峥浮起笑容,温和得体:“没事领导,我路过。您忙着吧。” 大领导点了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陆峥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慢慢收起笑容。 他转过身,看向楼下那个正穿过操场的身影。 看来顾时宴对许穗,还是有想法的。 别人看不出来,他看出来了。 得想想办法,加快进度。 怎么才能让他不出面,就把离婚证领了呢? ? ?有点感冒了,卡文卡的不行了,谢谢各位宝宝们。谢谢谢谢,求点票票。 第43章 好歹我还有个名分 许穗没想到会这样见到周宁。 她刚给大姐扎完针,正在收针灸包,回眸就看到了身着一身掐腰碎花连衣裙的她。 眼神里的打量一览无遗,许穗也任由她的眼神来回扫视,自顾自地和大姐交代着注意事项。 “妹子,你这手艺真行啊,这两天都好多了。” “没事儿大姐,你有需要可以喊我。” 大姐活动了下胳膊,回头看到旁边的周宁。 皱眉,“这位女同志,你找谁啊?” “我找她。” 周宁抬手指着许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大姐把探寻的目光看向许穗,见她点头后,才开口,“那你们聊着,我先下楼了。” 许穗应声,大姐离开了房间,周宁迈步进了房间。 “穗穗妹妹,好久不见。” 周宁上前在房间内站定,慢悠悠地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在许穗的身上,眼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许穗收好了针灸包,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手,回来看到她时,只是淡淡掠过。 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熟视无睹。 周宁见她不理,就自顾地坐在椅子上,托腮看着她。 脸上挂着笑,“妹妹,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有吃有住。”许穗淡淡开口。 周宁眼神微微闪烁,看到房间里没有男性物品,心中闪过几分庆幸。 “查完了吗?查完了可以走了,顾时宴没在我这里待过。” 许穗拿起桌上的医书,抬手翻开一页。 “你看你这话说的,你和时宴是夫妻,你们在一起是应该的啊。”周宁试探性地开口。 许穗眼神中闪过冷意,抬眸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周宁,原来你知道我和顾时宴是夫妻啊。” 周宁被噎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本来她是对许穗的到来不感兴趣的,但是她听说顾时宴在食堂公开了许穗的身份。 她有些不甘心,所以就急匆匆地过来了。 “你还挺有手段的,千里迢迢地,就为了个名分吧?” 她的话带着几分刻薄。 许穗翻书的手指停了一拍,随即又翻过去,没有抬眼。 “好歹我也有个名分可以争。” 话里的言外之意周宁听明白了,气得紧咬着牙,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宁,别找我的麻烦了,有这个闲工夫,不如你去找顾时宴,让他和我尽快办离婚吧。” 许穗手翻着书页,平静的开口。 周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她本来想着要对许穗步步紧逼,要让她发疯失态。 结果她却平静的不得了,和以前相比,倒是没什么气性了。 这让周宁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蓄了半天的力,全都反噬回了自己身上。 “还有事儿吗?没事就可以走了。”许穗声音平静。 周宁直起身来,死死盯着她的头顶,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了张嘴,刚要再说什么。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顾时宴站在门口逆着光走进了房间,看不清表情。 周宁捏了捏掌心,本来想着赶在顾时宴来之前激怒她。 但是没想到还是没能成功,她连忙换了表情。 “穗穗妹妹,我就是来关心关心你的,你没必要这么骂我吧。” 许穗一手拖着书,漫不经心的回眸扫了一眼。 “演戏就别来这里了,我不爱看。没什么事的话,你们两个人一起走吧。” 顾时宴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皱了皱眉。 他上前一步,站在周宁的身侧,目光却落在许穗身上。 “怎么回事?你骂周宁了?” 他语气里带着审问的味道。 周宁抢在她面前开了口,委屈的恰到好处。 “时宴,和穗穗没关系,我就是想来告诉妹妹,晚上的联谊会,让她也去参加一下,散散心。” 她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生气了。” 顾时宴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沉沉地看着许穗:“人家好心好意来通知你,你摆什么脸色?” 许穗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满是质疑的眼睛。 轻轻一笑,“我就摆脸色怎么了?我又没请你们来看。” 周宁眼眶微红,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演够了没有?” 许穗忽然转头看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要哭出去哭,要演出去演。” 周宁被她这一眼看得真的往后缩了缩,这回倒不像演的了。 许穗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顾时宴,“你也滚。” 周宁立刻伸手挽住了顾时宴的胳膊,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时宴,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我就是想让穗穗开心点……我不知道她会这样……” 顾时宴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你先出去等我。” 周宁咽下心中的不满,慢慢松开手指,冲顾时宴挤出乖巧又委屈的微笑。 经过许穗身边的时候,她侧头瞥了一眼,那目光又冷又毒,和她脸上的柔弱判若两人。 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像一堵墙,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顾时宴往前迈了一步,打破了沉默:“晚上有联谊会,军区组织的,领导说军属也去。” 许穗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看他,“你不应该带周宁去吗?带我去干什么?” “你不就是不高兴我不带你见大家吗?现在要带你去了,你怎么还这么阴阳怪气的。” 顾时宴冷冷质问,眉头紧拧。 “都要离婚了,还参加这些干什么?有意义吗?” “我都低头了,你就不要再胡闹了行吗?” 许穗噎住了,一股郁气从胸口直往上顶,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窗外,连怼回去的力气都不想花了。 顾时宴把手中的纸袋搁置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衣服在里面,六点半,我让人来接你。” 许穗随意瞥了一眼,里面叠着一件裙子,颜色素净,的确良的布料。 “就这样,记得过来。” 顾时宴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许穗胸口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她把纸袋随手搁在椅背上,坐回去重新翻开书,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在那些一行一行的字上。 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以前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被送到她手上。 她也没这么想要了。 只觉得可笑。 算了,再忍一忍,只要拿到离婚回执就好了。 第44章 你想见你的父母吗? 许穗拎着热水瓶从水房出来,看到一名小战士站在门口张望。 她快步上前,“你好同志,请问你找谁?” “嫂子好,我是顾连长的警卫员,他让我来接你,说是可以下去了。” 许穗把热水瓶放在桌上,目光平静。 “你和他说我没空,再见。” 话音刚落,许穗直接挥手关上房门。 小战士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眼前关上的门,挠了挠头,只好抬步下了楼。 不过五分钟时间,敲门声再次响起。 许穗走到门后,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我。” 不耐烦低沉的嗓音响起,许穗一下就听出来是谁了。 她直接懒得回应,转过身装没人。 “许穗,你要是不开门,我就不带你去见你爸妈了。” 此话一出,许穗的身影顿住了,连忙拉开了房门。 “顾时宴,你什么意思?” “换衣服,跟我走,后面的事明天再说。” “我说了不想去,有周宁陪你不就够了?何必非拉着我。” “你是我老婆,当然是你跟我去。” 许穗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荡开了一层层涟漪。 她掐了掐掌心,把那些刚冒头的涟漪按了下去。 顾时宴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松动。 “走吧,到时候一起去见爸妈。” 许穗看着他的眼睛,想到还得稳住他,以后好聚好散离婚。 “行,我换衣服,你等我一下。” 顾时宴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卫生间,靠在墙壁上,有些失神。 许穗从纸袋里抖出那条裙子,素净的烟灰色,领口收得很端庄,腰线却掐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到小腿,走动的时候会漾开成一朵朵花。 她麻利地换好了衣服,拉开门的瞬间。 顾时宴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目光从她被裙腰收得纤细的腰线,慢慢移到她锁骨处那片素净的皮肤上,最后落在她脸上。 “走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许穗走过去,跟在他身后慢慢往下走。 车门关上的闷响之后,引擎发动,车轮碾过沙土地,往礼堂的方向驶去。 招待所外的拐角处,一辆军用吉普安静地停在那儿。 陆峥坐在后座,看着前面那辆车从视线里缓缓驶过,车窗里并肩坐着两个人的剪影清晰可见。 手中那根没点的烟被捏得变了形,他眯起眼睛,目光沉沉。 驾驶座上的小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茫然地回过头来,嘴比脑子快。 “参谋长,许同志不是单身啊?” 陆峥没有说话。他把手里捏烂的烟扔进车窗外。 “很快就是了。” 小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许穗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微微侧着,额头几乎贴着车窗玻璃。 车厢里的空气安静得黏稠。 她能感受到顾时宴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若有若无的热度,扫过她的侧脸。 她不回头,假装不知道。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碰了一下。 许穗猛地回过头,对上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和那双微微发愣的眼睛。 “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里满是戒备,像一只被从背后靠近的猫,浑身炸开了毛。 顾时宴看见她这副浑身是刺的样子,眉心动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往椅背上一靠,别过脸看向自己这边的窗外。 心中对她的反应很不满。 但很快就想到,反正她是离不开自己的。她父母还在下乡,那一家子想回城,还指望着顾家帮忙。 他想到这里,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又松快了几分。 他甚至觉得,只要时间一到,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回到他设想中的轨道上来。 军区礼堂。 暮色已经落下来了,门口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铺了一地。 许穗推开车门下了车,顾时宴从另一侧绕过来,站在她身旁,冲她弯了弯胳膊,示意她挽上来。 许穗看着他那条支起来的胳膊,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手伸了过去,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小臂上,姿态僵硬。 “自然点。”顾时宴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许穗没理他,但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并肩走上台阶,跨进礼堂大门的那一刻,里面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然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片喧哗声低了一拍。 大厅里聊天的人们,目光像被什么牵引似的,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顾时宴在军区里走到哪儿都是扎眼的存在,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他今天身边多了女人,腰身纤细,面容素净。 两个人站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登对。 “这是谁啊?真漂亮。” “联谊会这么出现的,应该是家属吧?” “什么时候有的啊,都没听说过啊。” 后面的话压得很低,但许穗还是听见了。 她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打量她的脸,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徐芸远远地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穿过人群快步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衬衫,整个人精神得很,上来就握住了许穗的手。 “穗穗!你也来了!早知道就叫你一起了。” 许穗冲她笑了笑,“我也没想来的,但是他非让我来。” “你俩怎么一起来了?”徐芸疑惑,压低声音,“你们不是正在闹离婚吗?” “他有病。” 许穗毫不犹豫地吐槽,听的顾时宴微微挑了挑眉,但没说话。 周宁站在大厅另一侧,看到二人并排进来,还有说有笑,气得青筋直跳。 她等了这么久,居然把许穗等来了。 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平和地慢慢走了过去。 “穗穗,你来了啊,你今天真漂亮。” 徐芸看到周宁主动和她打招呼,脸上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毕竟当时大家可一直在传,周宁和顾时宴好事将近,结果没想到顾时宴是有老婆的。 所以现在看到许穗出现,她对周宁是不悦的。 “你也很漂亮。”许穗不咸不淡的回应,脸上表情寡淡。 徐芸瞥了她一眼,有些膈应,“周干事,我记得你好像私底下请我们吃过喜糖啊,你的对象呢?怎么没看到啊。” ? ?谢谢宝宝们,求点票票~~~ 第45章 难道你觉得我藏人了? 周宁面对她的阴阳怪气,显得十分平静,“小徐,你应该听错了吧,我还没对象呢。” “没对象?那没对象怎么老是往人家有妇之夫旁边靠啊?” 徐芸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带着的疑问不像作假。 话里带刺狠狠扎了周宁一下,让她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眼眶里生出点点水光。 顾时宴皱了皱眉,“徐芸,你是来物色年轻干部的吧,那就别在这里扎堆了。” “顾连长是在自己媳妇儿面前维护别的女人?”徐芸丝毫不客气,当场顶了回去。 顾时宴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暗藏愠怒。 许穗感受到他递来的眼色,装作没看到,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酒杯。 “小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好不好,我和穗穗妹妹也是朋友,别让她误会了。”周宁咬了咬下唇,语气中带着哽咽。 “大姐,就你这样的朋友,那还真是穗穗的不幸。”徐芸的话里句句带刺。 顾时宴拉下脸,许穗上前两步。 轻咳一声,“徐芸,我有点饿了,那边是不是有糕点啊。” 徐芸本还想再骂两句,但感受到许穗的拉扯,也就没再停留。 二人一起到了小桌台前,她给许穗挑挑选选了一盘零嘴递了过去。 “快多吃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许穗拿起桃酥咬了一口,见她满脸紧张,心里升腾起暖意。 “谢谢你帮我说话,芸芸。” “没事儿,要不是怕你觉得难堪,我都想帮你把这对奸夫淫妇捅上去,让他上军事法庭坐坐!”徐芸恶狠狠地开口。 许穗吃糕点的手顿了顿。 对啊。 自己可以多掌握点证据,要是他后面不同意,自己还能有点把柄在手上。 徐芸自顾自地骂了半天,见她怔怔地没说话,就捅了捅她胳膊。 “咋了,你不会是因为我骂他生气了吧?” 许穗连忙摇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担心他们会记恨你,不过你有没有他们平时相处的一些资料什么的?” “我回去找找看,不过,你看那个才是帅哥!”徐芸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肩,抬手指向人群。 许穗跟着看过去,陆峥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的接受着各位的敬酒。 她再回头看到徐芸的表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看来徐芸对他有意思。 她端起小食盘,忙不迭开口:“我去那边阳台吃,你先玩着。” 徐芸回过神时,就看到她已经出去了,就连忙拿了两瓶酒跟了出去。 阳台在礼堂的侧面,是一个半开放式的露台,连着大厅的侧门。 许穗推开那扇半掩的玻璃门,把食盘放在桌上,这会儿也没了想吃的心思了。 徐芸跟在身后把酒放桌上,“你别吃噎着了,喝点果汁顺顺,我刚刚尝过了,这都是甜的。” 许穗起身接过,道谢后,就看着徐芸高高兴兴的回去了。 她拿过酒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果香味弥漫开来,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靠在栏杆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甜丝丝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端着杯子正喝得起劲。 “这酒看着甜,后劲可不小。” 陆峥的声音出现在身后时,害她呛得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峥没料到会吓到她,上前用手帮她拍着后背。 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那股热度像烙铁一样印在她后背上。 “怎么了?呛着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许穗咳了两声缓过劲来,往旁边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让他的手从后背滑落。 “没事,就是喝急了。” 她抬眸看他,嗓子还有点哑,“你怎么在这里?” 陆峥的手垂在身侧,盯着她喝空了一瓶酒,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 “这就有后劲,你别喝了。” “好。” 许穗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清醒了两分。 转头看他,“三哥,离婚回执的事情怎么样了?交上去了吗?” “已经上交到机关单位了,四月三号就可以去办离婚证了。” 他说出这番话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许穗没留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差不多也就十天时间了。 只要再等这十天,拿到离婚证就彻底自由了。 “那就好,谢谢三哥帮忙送上去。” 她回眸真心地感谢。 要不是他从中出手,也许不知道还得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对了三哥,你是不是给京市医院打电话了?” 陆峥的眼神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三哥,真的非常谢谢你的帮忙,以后你有什么事儿,我能帮上忙的,我肯定义不容辞。” 许穗拿过酒杯,对着陆峥敬了杯酒,一饮而尽。 陆峥见她脸红红的,面容都跟着柔和了不少。 我想要的不是你的义不容辞。 我只想要你。 他把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下,下颌线绷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要谢我,我只想尽我所能,让你自由一点。” 许穗偏头看他,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她能感受到心跳的节奏加快了几拍。 她慌乱地转过头,掩饰尴尬想喝点,却发现已经空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风吹乱了她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 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远处的灯光和近处的他。 他抬手,指尖轻轻拨开她脸颊上那几缕碎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心脏的节拍一下下的重合。 阳台的玻璃门在此时被推开了。 许穗的反应比脑子快,在门把手转动的瞬间,她直接把陆峥推到旁边的柱子后面。 陆峥被塞进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看她慌乱的背影,不由得轻笑一声。 怎么感觉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 顾时宴推门进来,正好看到许穗慌乱转头,余光还在瞟着墙角。 “你在干什么?” “屋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许穗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努力保持镇定。 顾时宴环顾四周,想上前两步往角落看看,却被许穗拦住了手。 “找什么?难道你觉得我藏人了?” 第46章 以后的路我还是自己走吧 顾时宴看她微红的脸颊,也打消了寻觅的想法。 皱眉看她,“你怎么喝这么多?” “好喝。”许穗漫不经心地回答。 顾时宴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上带着大厅里的热气,还掺杂着一点点周宁身上的香水味,那味道飘进许穗鼻子里。 她微微皱了皱眉,“离我远点。” “我本来想让你出去见见朋友,你怎么喝成这样?”顾时宴闻见她身上的酒味,眉眼里的嫌弃不像真的。 许穗不想去。 她这会儿脑子已经开始有点晕了,思维却还勉强维持着清醒。 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激怒他,回执还没到手,这半个月她得稳住。 她放下杯子,靠在栏杆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声音放软了几分,“我好像有点晕晕乎乎的,不能出去了。” 她说的倒也不全是假话。 酒的后劲确实开始翻上来了,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眼尾泛着水光,确实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顾时宴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许穗,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喝成这样你怎么出去见我的朋友?你到时候又得说我不带你去了。” 许穗靠在栏杆上,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去。” 顾时宴皱眉,身后又传来声音。 “时宴,你怎么在这儿呢,张政委正找你呢,说有要紧事,你赶紧过去一趟吧。” 她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关切。 顾时宴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看你这衣服,我帮你弄弄。” 周宁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抬起双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顾时宴没有后退,也没有推开她。 二人身体靠得很近,近到她的发顶几乎蹭到他的下巴。 许穗倚在栏杆上,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穗穗,对不起啊,我习惯了,顺手就帮忙整理了,你别介意。” 周宁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连忙往后退一步。 一步没站稳,险些摔跤。 顾时宴下意识伸出手揽住她的腰,二人贴近的瞬间,周宁脸上浮现出娇羞。 “许穗,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莫名其妙的针对别人?”顾时宴转眸看向许穗。 许穗歪了歪头,好笑的看着他,“我说什么了?我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怎么也赖上我了?” 顾时宴被她噎了一瞬,最后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赶紧回去,别在这儿丢人。” 周宁趁势挽上了他的胳膊,手指勾在他的臂弯里,姿态自然而亲密。 许穗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门合上的一瞬间,陆峥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来到许穗身边,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空杯子,放在栏杆上。 “别喝了,也别难过,不值得。” 许穗看着那个空杯子,忽然觉得那酒的后劲终于实实在在地涌上来了。 心里涌上一股反胃的情绪。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去管。 “没难过,已经没什么可难过的了。”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回眸对她笑了笑,“三哥,我先回去了。”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灯光太亮,亮得有一瞬间的眩晕。 顾时宴站在大厅中央,身边围了一圈人。 他端着酒杯,肩膀微微后仰,正在和对面一个肩章上缀着星星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姿态从容,笑容得体。 周宁就站在他旁边,不到半步的距离,端着果汁,时不时附和着点头微笑。 她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了几秒。 由衷地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很相配。一个挺拔英俊前途无量,一个温柔体贴八面玲珑。站在灯光下,像一幅画一样好看。 而她站在这幅画的外面,隔着一整片喧哗的人声和暖黄的灯光,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演。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大门走去。 推开礼堂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陆峥从里面追出来,抖开外套披在她肩上。衣服很大,带着他身上那种清淡的皂角味和一点点松木香,衣摆几乎垂到她的大腿。 “谢谢。” 许穗浅笑,抬手把外套取下来递给他,“不用了,以后的事儿,也不麻烦你了,三哥。” 陆峥没接,“怎么了?” 许穗把外套往前又递了半寸,见他不接,就直接放在了他手边的栏杆上。 “谢谢你施以援手,但后面的路,我想自己走。” 陆峥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许穗低低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倦。 “能松手吗,我真的很累。” 陆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慢慢松开手,神情晦暗不明。 “小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大领导从下面走上来,脸上带着喝了点酒之后特有的红光。 “小陆啊,你怎么跑外头来了?里面那么多单身的姑娘,你不进去转转,站这儿吹风干什么?” 他显然还没注意到旁边的许穗,自顾自地说得高兴:“我跟你说,这次来的姑娘好几个都是文工团的,你进去看看,别整天光顾着工作,个人问题也得抓紧,翻过年就三十了吧?该结了.......” 许穗没有再听下去,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街道很长,两旁的梧桐树把路灯的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一个行人从她身边匆匆经过,肩膀撞了她一下。 她本来就站不太稳,被这一撞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顺势坐在了河边的石栏杆上。 夜色里的湖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只有远处对岸的几点灯光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坐在栏杆上,双手撑着冰凉的石面,两条腿悬在栏杆外面,漫无目的地轻轻晃动。 顾时宴和周宁很登对,如果没有自己的打扰会更登对。 陆峥前途无量,不应该被自己所拖累。 她盯着湖面,苦笑一声。 许穗许穗啊,梦该醒了。 ? ?谢谢宝宝们 第47章 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巡逻战士从后面走过来,手电筒的光在她身上晃了一下。 许穗抬手捂着眼睛,小战士看起来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点娃娃气。 他快步上前,“同志,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没事儿,我坐会儿就回去了。”许穗轻声道。 小战士犹豫了一下,“这儿晚上凉,又靠着水,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你在哪个招待所住?”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许穗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小战士连忙伸手扶住。 “你自己真的能行吗?” “能行。” 许穗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前走,摇摇晃晃的。 小战士看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手电筒,想了想回头往岗哨走。 想着报告一声,送她回去一趟。 他刚走过两个路灯柱子,迎面就撞上匆匆赶来的陆峥。 他像是一路追过来的,额头上都还沁着一层细汗,急匆匆的。 看到小战士,开口询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穿着灰色裙子,到我肩膀的位置。” “看到了看到了,就在前面,刚刚坐在湖边呢。” 小战士连忙点头,抬手一指,回头就看到陆峥已经快步跑过去了。 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阵风似的就追上去了。 小战士挠了挠头,想着陆峥去了,他就继续巡逻去了。 湖边。 许穗摇摇晃晃地站在台阶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从口袋里摸出剪断的红手绳。 脑海里浮现出顾时宴送给她时说的话。 然后是这三年的不闻不问。 她悠悠叹了口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手上用力,扬手用尽全力往湖里丢出去。 红手绳在空中划了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在黑沉沉的水里时,发出咚的一声响。 就在这一瞬间,一双手臂从身后猛地抱住了她的腰。 几乎是把她整个人凌空抱了起来,往后连退了好几步,直到远离湖边才停下。 许穗整个人懵了,腾空的几秒间有些茫然。 紧接着就感受到后背贴着一具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强烈的心跳。 “三哥?” 许穗颤抖着嗓音,试探性问出声。 “是我。” 陆峥把她放下来,一只手还握着她胳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要干什么?” 他的话里带着点点后怕和心慌。 许穗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点茫然,歪着头看了他两秒。 酒精把她的反应速度拖慢了半拍。 “什么,我没干什么啊。”她喃喃出声。 “你大晚上在湖边干什么?”陆峥皱眉。 “嘟囔什么呢,”她皱了皱鼻子,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明显的醉意,前言不搭后语。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你放过我吧……” 陆峥愣了一下,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你弄疼我了。”许穗吃痛,抬手推着他的胸膛,不满的嘟囔。 陆峥纹丝不动,自己却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去跟别人喝酒吧!”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不用你管!不用你们管!都别管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刚才更不稳了,像一只喝醉的猫摇摇晃晃。 陆峥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回拉了一步。 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弄疼她,但也绝不允许她挣脱。 “松手!”许穗猛地回过头来瞪他,眼眶红红的,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你滚。” “你知道我是谁吗?”陆峥打断她,声音忽然沉下来。 许穗被他问得顿了一下,像是认真思考了两秒。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知道啊,你是......嘿嘿” 她抬手指着陆峥,站定在他面前,傻笑了两声。 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他胸口上,然后软趴趴地倒在他的怀里。 她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脸颊还带着酒气的潮红。 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抬手摸了摸。 “许穗?穗穗?” 他轻轻喊了一声,见她没动静,才抬手轻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脑袋软软地歪进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而温热,一下一下拂在他的锁骨上。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隔着裙子和外套,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往回走的路很长。夜色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步步往前,脚步稳健,紧紧抱她在怀里。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她刚来大院,对谁都不熟,只会傻傻跟在顾时宴身后,要么就静静坐在台阶上自己一个人玩。 会怯生生喊他三哥,安安静静地跳舞。 后来再见面,她家里出了变故,他用尽心思帮忙,结果却收到她和顾时宴结婚的消息。 他本以为她过得很好。 但是打听她的近况又不好,所以就尽量帮帮忙。 结果没想到再见到她,会是这般田地。 他微微叹了口气,只希望她能够坚定一点,能够离开顾时宴。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她这副单薄的骨架还能撑多久。 怀里的许穗忽然动了动,眉头皱起来,嘴唇嘟囔了两下,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哼唧。 “好热,松开我,我要喝水。” 他的体温隔着衬衫往外蒸腾,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密不透风。 “一会儿就回去了,回去就能喝水了,你等等。”陆峥轻声开口。 许穗闷闷应下,“好,谢谢。” 她把脸往他的胸口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凉快一点的位置,但显然没找到,于是烦躁地又哼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推了推他的胸口。 陆峥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在自己怀里不安分地拱来拱去,嘴角漾出无奈的笑。 他腾出一只手,用指背轻轻贴了贴她发烫的脸颊。 他的手偏凉,许穗几乎是本能地朝那片凉意追了过去,脸颊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眉头慢慢松开了。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他胸口和肩膀的夹角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住他衬衫前襟的一小块布料。 呼吸才慢慢重新变得平稳。 陆峥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襟的手,轻笑一声,抬步继续往前走。 要是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第48章 跟有病似的 招待所的灯还亮着。大姐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门响,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她眯着眼往门口一瞧,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个人进来,怀里那人垂着一条细瘦的胳膊,裙摆晃荡,顿时睡意全消。 “诶诶诶.......” 大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张开胳膊就拦在楼梯口,“你谁啊?把人放下!”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来人的脸,有些结巴,“陆......陆参谋?你怎么抱着小许同志啊?” “她喝了点酒,我抱她上去歇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了她。 大姐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许穗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衬衫领口微敞,人睡得不省人事,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陆参谋,虽然我认识你,但你这大晚上抱着小姑娘回房间不合适吧?” “我送上楼就下来。”陆峥轻声答复。 大姐迟疑着让开了楼梯口,不放心地叮嘱,“陆参谋,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陆峥的脚步顿了一下,“朋友。” “朋友?” 大姐重复了一遍,声音往上挑了一个调,狐疑地打量着他的脸,“你当我没见过世面呢?朋友大半夜抱着人家姑娘回来?是对象吧?” 陆峥沉默着,没有回答。 大姐一看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心里的猜测就坐实了。 她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嘴一张就开始往外倒话:“你们这些当兵的,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这个训练那个演习,人家小姑娘跟着你容易吗?你看看她瘦的,也不知道多心疼心疼人家。” “我以后会注意的。”陆峥淡淡回应。 大姐更来劲了,“你们当男人的,不能让女人受委屈,这是最基本的道理吧?她要什么你知不知道?她想什么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以后会对她好的。”陆峥的声音很轻,像是沉默。 大姐本还想再说两句,但看他这么平静,一时间又说不出什么了。 只能喃喃叮嘱,“那你记得早点下来啊。” 陆峥点头,抬步往楼上走。 大姐站在楼梯口,双手叉在围裙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脑子里好像有点乱。 刚才来送衣服、硬要带许穗去联谊会的是顾时宴。 可这会儿带她回来的是陆峥? 咋回事? 到底谁才是对象? 大姐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心里直犯嘀咕。 礼堂里,顾时宴到处找了一圈,都没看到许穗,不禁皱了皱眉。 站在阳台门口时,眉头越拧越紧,手指在裤兜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周宁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他身边,仰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时宴,你找什么呢?” “许穗不见了。”顾时宴叹了口气。 周宁下意识开口,“那是不是回去了呀?你也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在这待着也是难受,肯定就先走了。” 顾时宴没有接话,转身又扫了一圈大厅,都没看到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大领导过来了,”周宁往他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提醒道,“要不要上去聊聊?今晚机会难得,张政委也在,正好说说你那个调动的事。” “你先去,我出去一趟。”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步伐很快,周宁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口,脸上的微笑维持不住了。 夜风灌进领口的时候,顾时宴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背的汗。 他快步走下台阶,沿着回招待所的路走了一段,心里有些焦急。 同时埋怨她不听话,难道上次的罪还没受够吗? 她一天就像是没长脑子。 他眉头拧得紧紧的,十分不满地在心里痛骂。 周宁从后面追了上来,远远地看到他后,缓了缓才上前。 “时宴,别找了,有人看到她回招待所了。” 顾时宴转过头:“真的?” 周宁点点头,表情恳切,“巡逻的小战士说的,他亲眼看见的,说是回招待所了,而且后面陆参谋也追上去了,肯定没事的。” 顾时宴瞬间拧紧眉,“三哥也在?” “是啊,也不知道他们俩怎么在一起,我听说文工团好几个姑娘都想和他联系联系呢。”周宁装着疑惑出声。 顾时宴眉眼闪过怒意。 陆峥,老是做出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但他很快就平复了,反正他也马上结婚了。 顾时宴闭上眼睛,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死紧。 “许穗真是不像话,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个,居然还麻烦三哥了。” 周宁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别生气了,穗穗可能就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她平安回去就好,别的都不重要。你别跟她计较,她慢慢会好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像是在替许穗感到惋惜:“穗穗这个人吧,就是想事情总是先想自己,不太考虑到别人。但没办法,从小环境不一样嘛,你多担待她一点。我不一样,我知道你有多难,我知道你在意什么。” 她这番话像是体谅。 顾时宴闭了闭眼,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去看看她。” 周宁的笑容僵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时宴,大领导还在里面等着呢,张政委也在,刚才特意点名要见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升职考察马上开始了,这个时候你离开,别人会怎么想?为了私事撇下领导,这在咱们这儿可是大忌。” 顾时宴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 他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通往招待所的方向。那条路黑沉沉的,只有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冷淡,“回去。” 周宁松开他的衣袖,跟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 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挂上温柔得体的笑容,跟顾时宴一起走进了礼堂的大门。 门在身后合上,把所有的灯火和喧哗重新关在了里面。 第49章 你好像有那个狂躁症 陆峥用肩膀推开房间的门,侧身挤进去,把许穗轻轻放在床铺上。 她的后脑勺沾上枕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蜷了起来,膝盖往胸口缩,一只手还攥着他衬衫的前襟。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停了好几秒,等她彻底安稳了,才慢慢直起身帮她脱鞋。 他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皮鞋搭扣,鞋子落在地上,发出两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再去水房打了一盆热水,拿了毛巾过来。 然后坐在床沿,一点一点帮她擦脸。 许穗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呜,别动......” “一会儿就好了。”陆峥压低声音轻哄。 一下一下擦干净脸和手之后,陆峥把毛巾放回去,准备端盆去卫生间,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别走。” 许穗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醉意和睡意朦胧。 陆峥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嘴角漾起笑容,重新在床边坐下来。 “不走,你睡吧。” 许穗的手没有松开,但力道慢慢松了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脸颊往枕头里埋了埋,沉沉睡了过去。 陆峥在床边安静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熟睡后,才重新端起水盆去了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让他稍微冷静了些,才低头搓着盆里的被她吐脏的外套。 他蹲在那儿和平时的样子截然不同,长腿蜷在狭小的空间内,双手沾着肥皂泡沫,专心致志。 他正搓着,卫生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许穗光着脚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打晃。 她的头发散了一肩,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酒红,眼神迷迷蒙蒙的,分不清是醒了还是在梦游。 她歪着头看着蹲在地上搓衣服的男人,看了好几秒,然后含糊不清地开口:“你是谁?” 陆峥站起来,湿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肘。 “怎么起来了?” “你是谁?”许穗又问了一遍,眯着眼睛凑近了一点看他,像是在努力对焦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是陆峥,你怎么起来了,想吐?”陆峥压低声音问询。 许穗摇摇头,“哦,我想上厕所。” “好,正好我去晾衣服。” 陆峥把她扶进去,端着盆退出房门,虚掩着去了水房。 约摸等了二十分钟,陆峥才从水房回来。 推开门的瞬间,就看到许穗跌坐在地上,歪着头睡着了。 陆峥把盆放在桌上,大步上前弯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重新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他才低低开口,“睡个好觉。” 话音落,他转身离开了房间,楼下的灯已经灭了。 他一路找到厨房,把灶堂的火重新点燃,然后从橱柜里找了姜和红糖,还有蜂蜜,开始熬着醒酒汤。 大姐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了,披着件外套走出来,看见厨房里站着个高大的人影,吓了一跳。 走近了才看清是陆峥,见他正用筷子翻着锅里的姜片。 大姐揉了揉眼睛,“陆参谋,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熬点醒酒汤,不然她早上起来要头疼。”陆峥轻声解释。 大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平时在营区里连笑都不怎么笑的男人,大半夜蹲在灶台前煮姜汤。 感觉有点匪夷所思。 “大姐,你回去歇着吧,我熬好了会收拾干净的。”陆峥往灶堂里填着柴火,轻声道。 大姐点点头,“好,陆参谋,你可得好好对许同志啊,我看她受了不少苦呢。” “好嘞,大姐。”陆峥一口应下。 大姐看他熬得认真,也就没多说,又回了前台守着。 没一会儿就看到他端着醒酒汤上楼了,心里默默感慨一句。 还得是年纪大的会疼人。 陆峥端着醒酒汤回到房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轻轻拍了拍许穗的肩膀。 “许穗,起来喝点东西。” 许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他看着她的样子,索性在床沿坐下,一只手扶起她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端着碗,把碗沿凑到她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 许穗半梦半醒地咽了几口,皱眉嘟囔了一声,“好难喝。” 陆峥的动作怔了怔,只好轻声哄着,“不喝明天头疼,乖。” 许穗虽然不太情愿,还是皱着眉喝完了,然后重新睡回了床上。 正准备走,许穗又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陆峥只好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揽着她斜靠在床头,低头看着她,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窗外露出第一丝灰蒙蒙的亮意。 次日清晨,许穗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 宿醉之后的头疼像一把钝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男人的身影在房间里翻找着什么,衣柜,书架,卫生间,甚至连床底都看了。 她的意识一点一点聚拢,终于看清了那道身影是顾时宴。 他还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军绿色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浑身带着没散尽的酒气。 她揉了揉太阳穴,半坐在床头出声,“顾时宴,你在找什么?” 顾时宴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又冷又刺。 他转头继续找着,甚至打开窗户往墙外看了看,然后才回过头一把掀开被子。 许穗只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睡裙,被子突然被掀走,凉意陡然袭来。 她猛地抱住胳膊,抬头瞪着他,“顾时宴,你一大早发什么疯?” “人呢?” “什么人?” “陆峥。” “陆峥怎么可能在这儿?”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宿醉的钝痛让她的耐心急剧缩短。 顾时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缩在床头的女人,蹦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有人看见你昨晚跟他在一起。许穗,你还要不要脸?还没离婚呢,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许穗气笑了,冷声质问:“顾时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你是不是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恬不知耻?” 顾时宴压下身去,揪住她睡裙的领口,像是在检查身上有没有可疑的印记。 许穗意识到他的意图后,抬手就扇了过去。 掌心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顾时宴,你放手,你个酒鬼疯子!” 第50章 喝醉了 自己来的 顾时宴被这一巴掌打得脸偏向一侧,整个人顿了一拍。 他慢慢转回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是我耽误你们的好事了?” “神经病啊你。”许穗费力地拍打着他的胳膊。 顾时宴凑近,许穗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冲得呛人。 她随手摸到台灯,刚要用力砸下去,就感觉他身体一软,倒在了床上。 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身上,脖颈能感受到他粗重的呼吸,许穗费力把他推开。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在此时从屋外被推开了。 许穗吓得抬头,只见陆峥拎着几个油纸包进来,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房间。 她惊得歪了歪头,不知道陆峥怎么进来了。 紧接着就是昨晚醉酒的记忆,瞬间脸红到脖子根。 陆峥看到床上的顾时宴,脚步顿了一下,眉心拧紧。 许穗连忙摆摆手,“三哥,你先回去吧,一会儿他醒了解释不清。” 陆峥眯了眯眸子,慢条斯理把早餐放到了桌上。 许穗挪动了一下被他压着的腿,起身想下床,就听到顾时宴无意识哼了几声,眼睛也慢慢睁开。 她顿时一动不动,有些僵硬。 陆峥本来没想管,但看到被吓坏了的许穗,直接拿着桌上的台灯,三两步上前利落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顾时宴瞬间栽倒在床上,发出闷响。 许穗瞳孔微缩,看了看陆峥手上的台灯,又看向躺下的顾时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峥随手把台灯丢在桌上,拍了拍手,看向许穗。 “吃早饭吧。” 许穗懵懵地看他,有些紧张,“三哥,他没事吧?” “你不是说不想让他误会吗?这样就不会误会了。”陆峥答得随意。 许穗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信息量太大,处理器过载了。 “放心,留手了,睡一会儿就醒了。” 陆峥把白粥推过去,示意她接住。 许穗坐在凳子上,接过他递来的碗。 犹豫再三,“三哥,不要因为我导致你们关系不好,到时候你解释不过去。” “他还没资格听我的解释。” 陆峥淡定出声,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口粥塞进嘴里。 许穗本想赶他走,但是想到他也是为了自己,就只好沉默的喝着粥。 “你怎么样,有没有头疼?”陆峥轻声问。 “还行,”许穗放下勺子,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有点晕晕的。” 陆峥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许穗被他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弄得愣了一拍,勺子停在半空中。 “下次别喝那么多了。”他确认温度正常后,才收回手。 “知道了。” 许穗刚想继续喝粥,紧接着闪回昨晚的记忆,顿时有种大事不妙感。 “我昨天……没干什么吧?” 陆峥故意没有马上回答,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表情高深莫测。 许穗看他这副样子,心都凉了半截。 “我……我真的没干什么吧?我就记得……好像……还有,我这衣服是谁换的啊?” 陆峥看她急得快要自燃的样子,笑了笑,“大姐换的,你没干什么,放心。” 许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手扇了扇发烫的脸颊。 “谢谢三哥了,没事就好,我以后再也不喝了。” 陆峥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她的脸,又移开了。 她正准备找点话题打破尴尬,就听到门边响起了敲门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许穗压低声音, “你回来的时候碰着谁了?” “就我自己回来的,”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穗穗?你在吗?” 许穗听出来是周宁的声音,不禁皱了皱眉。 “周宁怎么来了?” “不知道,开门问问就知道了。”陆峥随意开口。 “不行,你先进卫生间躲躲吧三哥。”许穗连忙出声。 陆峥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那姿态坦然得近乎嚣张。 许穗急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语气已经带上了恳求:“求你了,先躲躲,这要是被她看见,对你不好。” 陆峥抬眸看她,目光幽深:“我见不得人?” 许穗被他这句话噎了一拍,弯下腰,双手合十,“是我怕影响你名声。要是传出去,你在军区还怎么做人?” 陆峥看着她这副又急又慌、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塞进衣柜里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自己的实力她还不是很了解。 但现在来看,还是先顺了她的意吧。 “我现在好像那个躲正室的奸夫。” 他进门前打趣了一句,许穗的脸腾的就红了,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 门缝合拢的那一瞬间,许穗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正纠结周宁来干什么的时候,门边又响起她的声音。 “穗穗,你在里面是吧?怎么把门反锁啦?” 许穗理了理衣服,才拧开门把手,把门拉开一道缝,用身体挡住门缝的余下部分,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周宁。 周宁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配军绿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 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柔笑容,“穗穗,你刚起来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有事吗?” 许穗瞧见她打量的目光,索性往旁边让了一步。 周宁的目光瞬间透过缝隙,看到顾时宴躺在床上,被子盖在他身上,床单发皱,像是刚经历过激烈的事情。 看到这一幕,周宁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维持不住了,紧咬着嘴唇想上前一步看个清楚。 许穗直接挡在她面前,环胸笑盈盈看她,“周宁,你看什么呢?不是说找我有事儿吗?” 周宁心底升腾起不好的想法,眼眶蓄满水雾。 眼神转冷,“穗穗妹妹,你怎么和时宴在一块儿啊,我刚刚睡醒没看到时宴,都吓坏了。” “我们是两口子,当然在一块了,难不成和你在一块啊?还是你想上军事法庭啊?”许穗笑了笑,句句戳着他的肺管子。 周宁咽了口唾沫,“穗穗,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只是关心时宴。” 许穗靠在门框上,抬手理了理头发,语气淡而散漫:“喝醉了,自己跑来的。” “要不你喊醒他自己问问呢?” 第51章 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 周宁盯着许穗那副松散随意的坐姿,和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脸上强撑的笑意已经僵到了极致,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细线,下巴微微收紧。 “穗穗,我昨晚是把时宴送回宿舍的,怎么今天早上会在这里啊?” “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找他,那他就会为什么到我这里来。”许穗歪了歪头,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嘲讽。 “而且他作为我的丈夫,来找我,并睡在我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而有力地扎进周宁最在意的那根神经里,还狠狠拧了一下。 周宁喉头一哽,拼命平复心情,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硬是重新弯起眉眼。 笑得温婉:“我不是这个意思穗穗,我只是担心时宴大晚上过来不安全。” “我也是这么和我老公说的呀。”许穗拖长了尾音,眉梢轻挑,全是明晃晃的挑衅, “但他说,不见到我睡不着觉。你说,我能怎么办呢?” 周宁气得瞳孔骤然缩紧,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紧咬着牙,一句话说不出来。 许穗歪头看着她,眉眼间挂着慵懒又残忍的笑意:“还不走?是准备观摩一下我和我老公亲热?要不你进来看,我站着怪累的。” 周宁深吸一口气,把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死死摁回眼底,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 “许穗,我没别的意思。主要是今天还有个会,时宴必须参加,你不能耽误正事儿,你说是吧?” “刚才他和我说过了,会是下午的。让我待会儿再喊醒他就行,所以你放心,耽误不了。”许穗的语气平静。 周宁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双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她知道顾时宴绝对不可能说过这种话。 因为她嘴里那个会,本来就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 可许穗的说法拙劣又高明,她没办法当场戳破。 总不能冲上去把顾时宴摇醒,当着许穗的面去追问真假,那样只会让自己像个歇斯底里的笑话。 许穗将她进退维谷的狼狈样子尽收眼底,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又格外好笑。 她转过身,慢悠悠走到椅子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笑盈盈地望向门口。 “还有事儿?” 周宁杵在门口,进退两难。 她的目光越过许穗,落在床上昏睡的顾时宴身上,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却始终得不出能让她全身而退的举动。 就在她紧绷得快要裂开的时候,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顾时宴的手指动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闷闷的呻吟。 他抬起手,下意识摸上后脑勺,指尖触到那个鼓起的大包,疼得嘶了一声。 周宁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步跨过那道门槛,声音拔高了整整两度:“时宴,你醒了?” 许穗回过头瞥了一眼。顾时宴正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眼睛半睁半闭,意识还泡在混沌里。 正好。让他被周宁带走。 陆峥也就不用再憋在卫生间里了。 她转回头继续喝粥,神情比刚才又松弛了几分,好像门口那一出闹剧已经与她无关。 周宁弯下腰扶住顾时宴的胳膊,动作熟练而亲昵。 顾时宴被她拉着坐直,整个人还是晕的,目光失焦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努力拼凑自己所在何地。 周宁的视线则飞快地在他身上扫过一遍,衬衫齐整,裤子完好,皮带扣老老实实地扣着,连靴子都没脱。 她心底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看来两人什么都没发生。 她轻轻摇了摇顾时宴的肩膀,嗓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时宴,车在楼下等着呢,咱们先回去吧。你头疼不疼?回去我给你煮点醒酒汤。” 顾时宴被她摇得晃了两下,迷茫的视线绕过房间,最终沉沉地落在许穗身上。 “我怎么睡着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的记忆定格在自己气冲冲跑来质问她,然后就像被人一刀剪断了胶片,中间那段全成了漆黑。 许穗放下勺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你来了之后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直挺挺倒下去了。可能是喝多了。” 顾时宴又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跳着跳着地疼。 他皱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周宁不等他再开口追问,直接攥住他的胳膊往上拽,“快走吧,时间不早了,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个样子怎么能见人。” 顾时宴被她拽着站了起来,脚下还有些发飘,整个人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宁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没有挣脱,任由她扶着自己,一步步往门口走。 路过餐桌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顾时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甩开了周宁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许穗走去。 那步子又沉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周宁被甩得往后踉跄一步,高跟鞋的细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又狼狈的响。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顾时宴的背影,慌忙追了一步:“时宴?怎么了?” 顾时宴充耳不闻。 走到许穗面前站定,逆着光的影子沉沉地投下来,把她整个人笼进一片压迫性的阴影里。 “许穗,你刚刚和谁在一起吃饭?现在人躲在哪里了?” 许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审视的双眸。 “你是不是喝酒喝糊涂?脑子坏了?” 顾时宴的目光刮过她过分平静的侧脸,微微眯起了眼睛。 周宁从后面跟上来,伸出手想拉他的袖子,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恳求:“时宴,车在楼下等着呢,有什么事咱们先回去再说,好不好?” 顾时宴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这一下力道极大,周宁整个人往后跌撞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肩上的挎包滑下来挂在臂弯里,狼狈地晃荡着。 他没有分给身后一丝余光,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桌子边缘,把许穗牢牢困在椅背和他胸膛之间那个窄小又危险的夹角里。 “卫生间里有别人吗?”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一字一字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许穗被他锁在阴影中心,却纹丝未动。 她仰着脸,眸光坦荡而挑衅地迎上去, “有啊,你进去看看呗?” 第52章 祝你好运 “许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时宴一字一顿地质问。 许穗坐在椅子上,抬眸看着面前居高临下的顾时宴,嘴角微微上扬,藏着不动声色的挑衅。 “知道啊,怎么了?你不敢进去看?” 顾时宴冷冷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审视和压迫感。 周宁站在两人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对味儿的张力。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往旁边一偏,落在了那张餐桌上的两副碗筷上。 房里之前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柴堆,瞬间在她心里燃起了一片滚烫的光。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软绵绵的,像是随口一问,却把刀尖精准地递了出去。 “穗穗,你一个人吃两份饭啊?胃口真好。” 许穗把粥碗搁在桌上,瓷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抬眸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冷着脸审她,一个笑着套她的话,配合得倒是挺默契。 “我吃得多点怎么了?我是不是连吃什么都得跟你们报备一下啊?” 周宁被她噎了一下,笑容僵了半秒又恢复如初,但心里已经在飞速转动。 她往后退了半步,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 她不需要赢这一句。她只需要等。 顾时宴没有参与这场你来我往的交锋。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上。 “我去趟卫生间。” 他从餐桌边转过身,脚步很沉。 许穗的手指在臂弯里微微收紧。后背离开了椅背,脊梁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不能回头。一回头就输了。 她紧紧掐着掌心,盼望着陆峥找好了地方躲好。 卫生间的门被他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顾时宴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卫生间内部。空间很小,一目了然,连一块能藏住人的阴影都没有。 没有他想见到的那个人。 许穗背对着卫生间的方向,没有回头看。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着,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粥碗,盯到视线都有些发虚。 然后,她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悄悄松开了掐进掌心的指甲,指尖上留下四个发白的小月牙。那口气,终于从胸口缓缓吐了出来。 周宁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紧紧追着顾时宴的背影,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视线能拐弯钻进卫生间里去。 如果许穗真的在卫生间里藏了个男人,那这婚就离定了。 板上钉钉,天王老子来也翻不了。 顾时宴的性子她太清楚了。他能容忍许穗跟他闹,跟他冷战,甚至跟他提离婚,但他绝不可能容忍背叛。 她心里暗暗窃喜,嘴角差点没压住。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只要许穗滚蛋,她周宁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到顾时宴身边。凭她的条件,凭顾母对她的喜欢,凭她在军区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和口碑。 那个她肖想了这么多年的位置,终于是她的了。 可现在,卫生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踩着高跟鞋往前迈了两步,从顾时宴身侧看过去。 顾时宴站在洗手池前,只能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宿醉未消的脸。眼窝深陷,胡茬青黑,头发乱成一团,衬衫领口皱巴巴地敞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荒唐。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一大早跑过来翻箱倒柜地找男人,像个疑神疑鬼的疯子,结果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他想太多了?是不是昨晚喝多了,把梦里的事和现实搅成了一锅粥? 周宁上前两步,在门口快速扫了一遍里面的情况,心里那簇刚烧起来的小火苗噗地灭了一撮。 没人?怎么会没人? 她想进去探探虚实,就连忙进去伸手拉住顾时宴的胳膊,“时宴,咱们走吧,车还在楼下等着呢。” 顾时宴最后看了一眼卫生间,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逗留了最后一秒,“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周宁扶着他的胳膊跟在旁边,步伐轻快而亲密,身体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侧贴了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门后的凳子上有一个脚印。 鞋底的纹路隐约可辨,像是军用胶鞋踩出来的。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心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着,珠子飞转。 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了顾时宴。 许穗听到脚步声没动,坐在椅子上,姿态慵懒又散漫:“怎么了?看到什么了?我藏的人呢,找着了没有?” 顾时宴的身影在她身侧顿了顿,没有回头。“我只是去趟卫生间而已,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那你好好找找看咯,万一真给你戴绿帽子了呢?” “许穗。你最好别被我抓到。” “祝你好运。” 顾时宴气得闭了闭眼,转身离开房门。 周宁跟在他身后,经过许穗身边的时候,脚步故意放慢了一拍。 “穗穗,我刚才好像在你卫生间里看到个鞋印,你小心点,别是有小贼进来了。这招待所治安不太好,万一出点什么事就不好了。” 许穗抬眸,对上她那双藏着刀子的笑眼。“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你慢走,我不送了。” 周宁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顾时宴的步伐,高跟鞋的哒哒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直到楼下引擎轰鸣了两声,彻底消失在远处。许穗才放下碗,瓷底搁在桌上时,手指微微发颤。 她迅速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反手锁上门,扣上防盗链。然后转身冲向卫生间。 “三哥?” 她压低声音,急切地环顾四周,但没有看到人,只好加大了声音。 “三哥?” “三哥!” “陆峥!你在哪呢?” 她一声声喊着,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门框,指尖泛白。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嗡嗡地敲打着耳膜。 ? ?谢谢宝宝们上pk2了求求票票 第53章 我怕被正室抓包 许久没有听到动静,许穗有点慌了。 脑子里顿时闪过无数个念头,一个比一个荒唐。 心里顿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连忙跑到窗前推开窗户。 想着他该不会是掉下去了吧? “陆峥!”她不管不顾地喊出声,声音里的慌张已经压不住了。 “陆峥,你快出来啊!” 她急得不行,准备出去找人的时候,楼顶传来一声闷响。 许穗疑惑地抬起头,卫生间的天花板是老式吊顶,几块石膏板拼在一起。 一只沾满灰尘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朝她晃了晃手指。 紧接着,陆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从缝隙后面探了出来。 他脸上蹭了好几道灰,额头上还挂着一缕蜘蛛网,看起来很是狼狈。 许穗怔怔地看着她,眼眶还泛着微红,想哭又想笑。 “你,你怎么......刚刚叫你怎么不答应啊?” 陆峥撑着吊顶的龙骨,一个翻身从隔间里跳了下来,蜷缩在管道里太久,腿有点麻,导致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许穗连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看他身上全是灰,没好气地拍了下他肩膀。 “我以为你掉下去了呢。” 陆峥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吓到了?” “你说你是不是傻?那上面是人待的地方吗?万一踩塌了呢?掉下来怎么办?” 许穗没好气地开口,“你也不出声,我叫你你也不出来。” “我不敢啊。” 许穗噎了一下,装作没听见,取下旁边的毛巾帮他擦着身上的灰。 陆峥站着没用,任由她拿着毛巾擦头发,眼里满是沉甸甸的爱意。 “吓到了?”他低低开口。 许穗的手顿了一下,“我有什么好吓到的。我就是怕你死在我房里,到时候我跟谁都说不清。” “怕我被发现?” “谁怕了。” “那你慌什么?” 他忽的靠近,许穗抬眸撞见他深邃的目光里,痴痴看了一眼,慌乱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擦吧。” 说完故作凶狠的把毛巾往他身上一扔,转身就走,但实际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陆峥手快接住毛巾,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挂着几分志得意满的惬意。 政府大门前。 军车摇摇晃晃停在门口,天色阴沉,雨下得绵绵密密的。 车门打开,周宁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撑开一把黑色的伞。 小跑着上前替顾时宴遮住斜斜的雨丝,“时宴,你开会开多久啊?” “差不多两个小时后吧。”顾时宴看了看手表,往大院里走。 周宁快步跟上他,“那我去逛会供销社,我赶在你们开完会后回来。” “行,你去吧。”顾时宴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给自己遮雨,我不要紧,你别感冒了。” 周宁握着伞柄重重点头,对他挥了挥手,看他上楼后才举着伞出了大院。 顾时宴迈步往楼梯上走,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两扇虚掩着,传出电话铃声和人声的模糊回响。 他刚迈上四楼平台,就碰见机要室的老赵夹着文件上楼,就礼貌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老赵和他并肩走着,余光不停打量着他。 毕竟上次由陆峥交来的离婚协议,还摆在他的桌案上。 本来想找人问问看,但是陆峥说二人态度坚决,不用再次约谈。 现在来看,顾时宴平静的不得了,好像确实没有伤心的样子。 看来陆峥说的没错,这个婚离的对两人都好。 顾时宴感受到他的目光,皱了皱眉,“怎么了赵哥,有事儿和我说?” 老赵被他这么一问,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了,毕竟离婚这事儿也不好大庭广众下问吧。 但顾时宴紧紧盯着,他只好找了个借口,“顾连长,你最近身体还好吧?训练怎么样?”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语气里的关切又是实实在在的。 顾时宴就一五一十地答,“挺好的,怎么了?” 老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摆摆手,“顾连长,有空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聊聊申请的事儿。” 顾时宴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就看到老赵已经闪身进了会议室。 他在心里反复想了想申请是什么意思。 但没想起来,还是找机会去问问他吧。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隐约能听到压低了的交谈声和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顾时宴推门进去,室内的光线比走廊亮了不少,日光灯管发出微微的嗡鸣声。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大多是军区和市政府两边的工作人员,主位上坐着几位领导,正在低声交谈。 会议室的窗户被雨打得模糊一片,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顾时宴走到后排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安静地等着会议开始。 大家都在小声议论着近来的事件。 顾时宴的思绪却顺着飘远,想到前两天的事情。 他喝得晕晕乎乎的,一大早就跑去找许穗,结果还在那儿翻箱倒柜的找人。 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荒唐得可笑。 就算她许穗真的有什么人,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干这些事儿吧。 再说了,他根本就不在乎许穗干了些什么。 喝酒误人啊! 指针转到下午两点半,左侧第二把椅子还空着。 大家的目光都时不时瞥了过去,大领导轻咳了一声,议论声渐渐停歇下来。 他刚要说话,门从屋外被推开,陆峥穿着军大衣走了进来。 发丝藏着细密的雨珠,肩膀上洇出水痕,小李接过他递来的大衣退到屋外关上门。 陆峥漫不经心上前,站在椅子前对大家微微颔首。 “抱歉,有点私事儿,来迟了一点。” 顾时宴眯了眯眸子,原来这么多人,都在等他。 他顶了顶腮,满眼的不快。 大领导轻咳一声,“没事,来的刚好,坐下吧,人齐了,咱们开会,今天的议题有三个。” 陆峥拉开椅子坐下,翻着面前的文件,神色自若地取出钢笔捏在手里。 似乎感受到顾时宴的视线,微微抬眸冲他点了点头。 顾时宴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晦暗不明,让他没由来地有点突突。 第54章 以后结婚快点 大雨一连下了几天,电话铃在招待所的前台响起。 大姐接了电话后,就匆匆往楼上走。 许穗安静地在房里翻着医书,距离那天醉酒已经过了五天了,能离婚也就只有短短一周时间了。 她松了口气,看着连下了几天的暴雨,有些出神。 “妹子,楼下有电话找你。” 敲门声打破许穗的出神,她应声,合上书跟着下了楼。 她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那边就传来一个熟悉又急躁的声音。 “穗穗!我听你师娘说你去西南了,你是去看你爸妈去的? 是堂叔许远山。 她连忙把听筒放在耳朵上贴了贴,“叔,我是来找顾时宴的,是我爸妈出事了吗?” 许远山也不拐弯抹角,劈头就问:“你过去是随军?还是离婚?” 许穗咬了咬嘴唇,才迟疑着开口:“离婚......” 听筒那边足足安静了半分钟,许远山惊诧的声音才传过来。 “离婚?你是不是疯了呀!你爸妈还在乡下,你的户口在顾家,你要是离了婚,你可怎么办?” 许穗顿了顿,叔叔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在往她心窝子里戳。 但想到顾时宴的态度,她还是不要再耽误他了。 “叔,我没事,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找我吗?”她连忙转移话题。 “你是一点不懂事啊,你要知道你一旦离了婚,你爸妈的事儿可就一点希望都没了,你难道真就忍心看着你爸妈一直待在乡下农场啊?”许远山气得低低吼着。 许穗握着听筒,没说话,心里一下下泛着疼。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许远山听她不吭声,喘了两口粗气:“穗穗,你听叔一句劝。你要离婚可以,等家里的事办完了,你想怎么离叔都不拦你。现在不行,现在真不行。” 许穗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您还有别的事吗?” 许远山那边也叹了口气:“穗穗,不是叔想逼你,实在是我前天接到农场电话,说平反材料又被打回来了。” “然后你爸气急攻心想去找政府,然后一脚踩空摔断了腿,你妈情况也不好。” 许穗的心猛地提了一下,“那现在怎么样了?” 许远山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具体的那边也不清楚,昨天我去找顾家了,但他们说你的事儿他们不管,我其实只是想让他们帮忙说句话让你爸妈先回来,那边缺医少药,我就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许穗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眶瞬间一阵酸涩。 “穗穗,你和顾时宴真没有挽回的可能性了?要不你低个头道个歉?你好好哄哄他,说不准能让你爸妈回来,哪怕不能平反,至少人先回来。” 许远山还是不肯放弃,压低声音劝着。 许穗抿紧了嘴唇,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一点血腥味慢慢渗出来。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整个世界都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如果真的要跟顾时宴求情,服软,那他指不定怎么看不起自己呢。 还会觉得自己的离婚又是欲擒故纵。 可爸妈该怎么办。 她看着窗外,眼前却全模糊了。 “穗穗,实在不行,你就去就看看你爸妈吧,也算是,唉......” 许远山报出了那边的地址,许穗拿着笔和本子记下,然后挂了电话。 紧接着快步上前,把本子上的地址递给大姐看。 “姐,你知道这个地址在哪里吗?” 大姐眯着眼睛看了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个地方有点偏远,一天只有一趟车,而且最近下雨了,不一定还有呢。” “我爸妈在那边,我想去看看。”许穗的声线带着颤抖,眼眶红红的。 大姐被她那双眼睛看得一愣,嘴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好缓了缓,“那你等等,我去帮你问问老刘,他有辆拖拉机,看能不能送你一趟。” 许穗激动的点头,松开她的手,转身就往楼上跑,把银针一系列的医疗物品全放进挎包里,再把雨衣穿好。 临出门前,她还带上了地图,才匆匆下楼。 门外,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密集地砸落下来。 许穗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紧接着就听到大姐走上前来,“穗穗,老刘说雨太大,山路上有滑坡,他去不了。” 许穗连忙站起来,“还能问问别人吗?” 大姐摇了摇头,许穗紧紧捏着拳头,呆呆的望着屋外。 “穗穗,你先歇着,别着急。” 大姐本想好好劝劝她,有人进来住房,她只好先忙着这边的事儿。 等再一回头,许穗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以为上楼去了,就没多想,想着一会儿再去问问。 市政府三楼小会议室,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了。参会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老赵跟着人群出来,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看见陆峥站在他身侧,一时间有些意外。 “陆参谋啊,上次你提交的那个报告,差不多可以签字了,我还准备问问顾连长呢。” 陆峥看着顾时宴下楼的背影,才轻声道:“过几天吧,到时候双方一起说。” “那也行,那陆参谋你是什么事儿啊?”老赵点点头轻声问。 “我有份材料,麻烦你帮我存档一下。” 陆峥从文件夹里抽出表格递过去,抬头写着“婚姻状态变更申请”。 老赵扫了一眼后下意识抬头,“陆参谋这是准备结婚了?喜事儿啊。” “我先在你这里存着,组织上可以先考核她,到时候能尽快领证。”陆峥笑了笑,眉眼中满是甜蜜。 办公室里有争吵声传来,老赵没放在心上,翻开报告看了一眼。 见到女方名字叫许穗,不由得想到顾时宴的离婚申请的女方名字,也叫许穗。 他摸了摸脑袋,正想开口打趣一下,就看到陆峥推门进了办公室。 他侧耳听了一下,隐约听到几个词,下放农场,山体滑坡,人可能要不行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就看到陆峥黑着脸从办公室出来,眼眸沉沉。 像是压抑着怒火,整个人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老赵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表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的念头。 这两份报告的女方,该不会真的是同一个人吧? ? ?谢谢宝宝们 第55章 我要见他一面 政府大楼门廊底下,顾时宴靠在柱子上,单手插兜。 另一只手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雨还一直在下,他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周宁还没回来。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时宴侧头看过去,就看到陆峥从楼梯口拐出来,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 下颚线紧绷,眸色沉沉,像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儿。 见他走近,顾时宴丢了手中的烟,上前一步想问问他。 可陆峥已经三两步下了台阶,一头扎进了雨幕里,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的砸在他身上。 小李赶紧跟上去拉开车门,吉普车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顾时宴看他这么着急,回忆了一下今天的会议内容,也没有这么着急的任务啊。 难道是有什么突发事件? 他正想着,身后又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 顾时宴回头,看到来人是老赵,手里捏着一张表格,也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老赵气喘吁吁追到门口,左右一看,已经没有陆峥的身影了。 他转头看向顾时宴,“顾连,你看到陆参谋出去没?” “看到了,一分钟前就开车走了,怎么了?有什么要紧事的话我可以帮你带过去。” 顾时宴回应着。 “他给我拿的表格没盖章,哎呀,急死我了。” 老赵急的直拍大腿,没想到就这么会儿功夫,人就已经没影了。 顾时宴嘴角往上挑了挑,“怎么了老赵,火烧眉毛了?” 老赵把手里的表格抖了抖,“也不是火烧眉毛,主要是这个结婚申请,该填的都填了,就差一个章了,看来回头还得给他送去。” 顾时宴挑了挑眉,刚才的漫不经心收了收:“陆峥真要结婚了?” “可不是嘛,申请都交了,看来是好事将近了吧,指不定啥时候就能看见嫂子了。”老赵把表格收了起来,自顾自地说着。 顾时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雨幕深处停留了一瞬。 看来陆峥这次是玩真的了,不声不响的就把结婚申请递了。 连他都没透露过一个字。 不过这样也好,陆峥结了婚,有些事儿就该翻篇了。 那许穗肯定不会再对他抱有指望,那他们之间也能重新开始。 也许他和许穗之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陆参谋要结婚了?那全军区的女孩子都得心碎了。” 小王听着,忍不住出声打趣道。 老赵哈哈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宣扬出去哈,我先回办公室了,你们聊。” 顾时宴回过头,对他点了点头,抬腕看了看时间,有些不耐烦了。 “时宴!” 周宁此时拎着包从雨中回来了,走到他面前,“等急了吧?对不起啊,遇见个朋友,多聊了两句。” “没事,走吧上车。”顾时宴把烟塞回口袋里,拉开车门。 两人坐上车,周宁有意无意地往他身边挪了挪,脸上挂着笑。 “时宴,我今天去百货大楼,给你买了个东西。” 顾时宴回过神偏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绒面,上面印着一行字母。 “这是什么?” 小王开着军车缓缓驶出军区大楼,轮胎碾过石子让车里的两人颠了一下,两人几乎是胳膊贴着胳膊。 周宁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手表,黑色的皮质表带,银白色的表盘,简洁又精致。 她把表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雀跃。 “好看吗,我挑了好久呢,你手上那块都戴了很多年了吧,表带都磨白了,该换一块儿了。” “我这块挺好的,不用换。”顾时宴漫不经心地回应。 这块表是五年前许穗送他的生日礼物,虽然这些年表带磨损,走针也时不时不准。 但他从没想到要换。 周宁却不依不饶,伸手去够他的手腕,捏住旧表带的搭扣。 顾时宴反应过来的时候,旧表已经落在周宁的掌心了。 “周宁!”顾时宴皱眉,伸手准备去拿旧表。 但周宁一抛扔进角落里,拿起新表利索地套上他的手腕。 拉着表带的尾端轻轻一拽,皮质表带勒进他的手腕,箍得他皱了皱眉。 “周宁,你是不是有点太胡闹了?” 周宁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 她把搭扣压死,让表带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的腕骨上,垂下眼帘。 声音又轻又软,像在撒娇,“是不是勒得有点疼啊?哼哼,疼就对了,我就是要紧紧地绑着你。” “还是说,你不高兴我绑着你吗?” 顾时宴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眸,恍惚间想起那年许穗盯着他的模样。 他把右手抽回来,语气淡淡,“别闹了。” 周宁看他没摘下那块手表,脸上的笑容都抑制不住了,侧过身子,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 “我困了,睡会儿,到了喊我。” 顾时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应声,“好。” 周宁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窗外的雨声绵密而温柔。 吉普车冲到招待所的门口,车还没停稳,陆峥长腿一迈就下了车。 雨还在下,他的头发和肩膀很快就打湿了。 招待所的大门敞开着,大姐焦急地来回踱步。 陆峥一步迈进门内,劈头就问,“许穗在楼上吗?” 大姐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说,“小许刚刚接了个京市来的电话,然后给我看了个霞溪村的地址,我说这个地方下着雨没人去,但是她转头就走了。” “我以为她是休息去了,结果没想到是出门了,我估计是一个人进山去了。” 陆峥的心脏一紧,这么大的雨,她一个人去了霞溪村。 他刚刚在办公室里听到许父的遭遇后,本想赶紧找到许穗商量一下,结果还是来晚一步。 他转身又步入大雨中。 山路上,雨幕如织。 许穗拿着棍子一步一挪艰难地往上爬。 雨水扑面,顺着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路的坡度越来越陡,脚下的泥浆也越来越深,一脚下去能磨到脚踝。 她紧咬着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不能让爸妈回城,至少得去见上一面。 第56章 她失踪了 天色慢慢沉下来,厚重的乌云黑沉沉的往下压着。 许穗和猎户道谢之后,又转身步入雨幕中。 雨势比之前大了几分,被山风裹着,打在脸上生疼。 她刚刚和猎户打听了一下,还得需要往前两公里,再沿着山路往前五里地,就能看到一颗大槐树。 那颗大槐树就是霞溪村的地界。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站在山脚,抬眸看着蜿蜒的山路。 路是走对了,但是她的小腿肚子已经在打颤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开始走上崎岖蜿蜒的山路。 泥泞的山路让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走一步甚至倒退三步。 她只能艰难的抓着手边的草木,然后费力的站上平稳的石头。 但上去的同时,石头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抽脚,但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心。 她慌乱的想抓住手边的东西稳住身形,但却只抓住了茅草,叶子边缘的锯齿在他虎口上拉出一道口子。 然后整个人向后仰,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她瞬间像个被卷入洪流里的破布娃娃,不受控制地往下滚,形成一个小黑点。 军区大院。 陆峥站在操场上,旁边军用卡车车灯大开,刺眼的白光穿透雨幕。 一队列的战士们,身穿雨衣站在下方,眼神坚定。 陆峥拿着批示的文件,高声喊着:“这几天接连下大暴雨,导致人民财产受到危险,救援刻不容缓!” 随着他一声令下,大家纷纷坐进上车。 陆峥最后走上副驾驶座,然后三辆卡车陆陆续续四处军区大门。 车辆刚走不久,顾时宴的车开进来停在大院停车位,周宁还躺在她肩膀上睡着。 他清了清嗓子,周宁像是被惊醒了,睁开眼眸茫然的环顾四周。 “到了?” “嗯。” 顾时宴推开车门,看到操场上还没完全散去的人影和一排空空如也的卡车停车位,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么晚了,集合这么多人干什么? 他正打算走过去问问值班的士兵,周宁已经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时宴,你送我回宿舍吧,我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东西。” 顾时宴顿了顿脚步,从后座里拎出商品袋子,“走吧。” 周宁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往宿舍楼走。 宿舍楼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雨丝在灯光下飞舞。 身后传来女兵聊天声,周宁上前两步和顾时宴并排往前走。 忽然身体一歪,不偏不倚地倒进了他的怀里,额头撞在他的胸口上,手搭上了他的小臂。 顾时宴下意识抬手挽着她的手臂,“怎么了?” 那几个路过的女兵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交换了一下眼神,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嘻嘻哈哈地跑进了楼道里。 等到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了楼梯间里,周宁才抬起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羞涩。 “刚刚脚有点疼。” 顾时宴点了点下巴,语气淡淡的:“没事,那你上去吧,我就不上去了。” 周宁接过他递过来的纸袋,抱在怀里。 声音软软的:“今天谢谢你,路上开车小心。” 顾时宴点了下头,转身往吉普车的方向走。 周宁推开宿舍门,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像炸了锅似的。 庄小萌一把搂住周宁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甜蜜哦!还抱上了!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周宁嗔了庄小萌一眼,从纸袋里掏出一包桃酥,“我买了零食,大家一起吃。” “哎呀,这就是堵嘴费了?那我们要吃喜糖!” “对呀对呀,什么时候请正式的?” “哎呀,吃东西还堵不上你们嘴。”周宁娇滴滴的开口。 庄小萌上前一步抓着他的手腕,“诶,你换手表啦,这看着怎么和顾连长的一样啊?” “别胡说。手表就那几个牌子,戴着像有什么稀奇的。” “不对,你俩这是同款的男女款,情侣的是不是?” “不跟你们说了,我洗漱去了。” 几个女兵听见这句话,全都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嬉笑打闹声隐约不断。 值班室里灯光明亮,值班员小陈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顾时宴推门进去,问道:“今晚是有什么紧急事件吗?怎么车都走了?” 小陈起身回答:“报告连长,陆参谋带了两车人赶去青山镇方向了,那边暴雨导致山体滑坡,有个进山的女同志失去联系了。” 顾时宴眉心拧起来:“陆参谋带队?怎么会是他去?” “陆参谋主动要去的,我也不敢多问。”小陈想了想开口。 顾时宴没在多问,转身要走, 值班室的电话急促的响了起来。 小陈接起听了两句,连忙喊住顾时宴:“连长,找您的。” 顾时宴接过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顾母急切的声音:“时宴,你和许穗到底怎么样了?她怀上了没有?” 顾时宴语气不自觉地硬了几分:“妈,你别乱说话。” 电话那头的顾母一听这话,竟长出了一口气,连声说:“没怀上?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 顾时宴越发疑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母正欲开口,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争抢的动静,紧接着顾父低沉的声音灌进耳朵。 “时宴,你听着,想办法让许穗赶紧回来,千万不能让她去见她父母!” 顾时宴下意识握紧话筒:“爸,到底怎么了?” 顾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她父亲那边情况很不乐观,你让她别再去霞溪村,马上回京市这边来。” 顾时宴皱紧了眉:“爸,咱们家难道还护不住她一个吗?” “你闭嘴!”顾母的声音尖锐地从背景里插进来,“你不能再有这种想法!” 顾时宴胸口一阵窒闷,沉声道:“妈,我让她尽快回来就行了,你别说这些。” 顾母气得直骂他糊涂,顾父喝止了她,语气反而冷静得可怕:“时宴,你想好了没有?” 顾时宴一时语塞,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自己略显紊乱的呼吸。 顾父的声音缓了些,却更沉重了:“你好好想清楚,也好好跟她谈一谈。” 电话挂断。顾时宴握着话筒站在原地,窗外暴雨如鞭。 他本来刚刚还想着去找许穗,但现在他双腿沉的像灌铅。 父亲的那句话,让他升不起一点点去找她的欲望。 ? ?谢谢宝宝们 第57章 你们认识我爸爸? 许穗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睁眼是木房梁,耳边是篝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她揉着头坐起来,抬眼看去。 屋中央是个火塘,黑漆漆的陶罐在火上咕噜噜的冒着热气。 正迷惑时,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探头进来。 看到许穗坐起来后,瞪大了眼睛,朝外面大喊。 “阿妈!那个姐姐醒了!” “好,来了!” 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绑着蓝布头巾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 “同志,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她看到许穗半坐着,快步上前把姜汤放在桌上,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没事了,谢谢大娘。”许穗张口说话,喉咙干干涩涩的,声音有点哑。 “来,把这个姜汤喝了。” 大娘连忙把姜汤递过去,许穗伸手接过,暖暖的,还冒着热气。 她道了谢,一口口喝下。 “你也真是命大,从山上滚下来正好落在我家存储粮食的窝棚上,不然你这条小命可真是交代了。” 大娘感慨地说着,眼里带着些后怕。 许穗喝完姜汤,连连道谢,“大娘,多亏了你们救我,真的太谢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不过同志,你这一个小姑娘只身一人的往山上爬什么啊?”大娘接过碗,心疼地问她。 许穗咬了咬嘴唇,轻声:“大娘,这里是霞溪村吗?” “是啊,这就是霞溪村的后山,山下就是村落,不过现在路被冲垮了,咱们下不去。”大娘轻声解释。 “路被冲垮了?那还有别的途径过去吗?我爸妈在山下,我想去看看。”许穗着急地抓住她的衣袖,紧张地开口。 “上下山只有那一条路,不过你爸妈在村里?你是本村人?我怎么没见过你。”大娘满眼警惕。 “我不是本村人,我爸爸是下乡改造的许远庆。”许穗说得小心翼翼。 毕竟不知道大娘他们对父母是什么态度。 “你就是许大哥的女儿啊,真巧,我们都认识的!”大娘兴奋地开口。 许穗意外地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 “你爸爸是个文化人,我们最尊敬文化人了,你妈妈也是个好人,我们村子都受过恩惠的,就是,唉,” 大娘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涉及上面,她不好再说了。 “那大娘,我爸妈现在在哪,人怎么样了?”许穗连忙追问。 “你爸爸去政府的路上遇到泥石流,埋进泥巴里,你妈妈急火攻心在住院呢。” 她边说看到许穗的脸色,又连忙摆摆手,“不过你放心,没事儿啊,现在都在医院呢。” 许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听着窗外嘈杂的雨声,拉着大娘的手询问,“我能出去看看么?” “好啊。”大娘扶着她,一步步到了门口。 许穗抬眸四看,山底下的村落在雨雾里,周边还有两座相似的茅草屋,看来是三户人家住在上面。 “等雨停了,张罗大家把落石挪开,咱们就能下去了。”大娘见她一直盯着,就出声安慰。 许穗点点头,正准备回去歇着,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 “大娘,有人生病了?” “是啊,旁边的林家大哥的小子,林小天昨晚上就不舒服了,今天也不知道咋样了。” “能带我去看看么?”许穗犹豫着开口。 “行啊。”大娘点点头。 隔壁房的房门虚掩着,还没推开,许穗就闻到了一股混杂着草药和酸腐气息的味道。 门推开,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用破布遮着,雨声从屋顶的瓦缝里渗进来,滴滴答答地砸在接水的瓦盆里。 床上躺着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脸颊烧得通红,他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硬的薄被,整个人缩在里面,不住地打着寒颤。 中年男人在火边熬着药,中年女人在床边,用毛巾擦拭着林小天脸上的汗珠。 二人看到许穗进来,都愣了一下。 “吴妹子,这位女同志是?”林叔站起来,有些疑惑。 “哦哦,这是我昨天救的那个姑娘,她居然是徐远庆大哥的女儿,你们说巧不巧!”吴大娘惊喜出声。 林叔林婶对视一眼,都从眼里看到了震惊。 “小许,许大哥不是说你在京市顾家吗?怎么到这儿来了?”林叔连忙出声。 许穗一进门没看几人的表情,只是上前几步,着眼打量着林小天的情况。 他的呼吸急促而浅,额头上敷着一条湿布巾,脸色发白,嘴唇有点泛紫。 她又伸手摸他的脉搏,脉搏又快又浮,让她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 她连忙掀开被子,看到他腋下和腹部隐约可见的红点,又掰开眼皮看了看,眼白发黄,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症状,像是疟疾。 她连忙抬头追问,“林婶,状况维持几天了?” “今天第三天,开始以为是着凉,我们本来想带他去诊所,结果路被冲垮了,我们也没辙了。”林婶哭着抹眼泪。 许穗犹豫了片刻,回眸看向吴大娘,“大娘,你救我的时候有看到我的背包吗?麻烦你帮我拿过来。” 大娘点点头,连忙出去拿背包。 林叔见她这样,上前一步询问:“小许,你是知道这个病症?” “像疟疾。”许穗一五一十地说。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脸色顿时惨白。 疟疾,可是传染性强又容易死的病症。 林婶连忙追问:“小许,你会不会是看错了?你学过医?” “叔婶,你们别紧张,我这次来带了药的,所以应该能行。” 她回头看到二人还很紧张,又劝着:“真没事,现在已经有可以克制的药了,你们放心。” 林婶低低的哭着,整个人都怕得发抖,林叔坚强地道谢。 “那就多谢你了,我的儿子就拜托你了。” 窗外天色越来越沉,屋里仅有的光亮来自桌上那盏煤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撩得一跳一跳的。 她的思绪也跟着那火苗一跳一跳的。 林家两口子都有点紧张,束手无策,不敢多说一句话。 第58章 孩子不对劲 雨势稍缓了些,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青山镇街道上的积水漫过了脚踝,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枯枝和垃圾,被车灯一照,泛着惨白的光。 陆峥从卡车上跳下来,雨衣的下摆甩出一串水珠。 他大步走向镇口的临时指挥点,脚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截裤腿。 指挥点是一间被水泡了一半的杂货铺,铺子里的货架已经被挪到了高处,几个镇干部正围着一张桌子,借着应急灯的灯光研究地图。 “你们终于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抬头看见陆峥,脸上的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急切, “这边的排水渠全堵了,水排不出去,再这么下去半个镇子都得泡在水里!” 陆峥扫了一眼墙上的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个位置,语速很快:“这几个地方,我们的战士都到位了。现在跟我讲讲周边各村的情况,尤其是还没转移的。” 中年干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忙汇报。 “周边几个村子地势高,转移得比较及时,人员和重要物资基本都撤出来了。” “就是霞溪村有点麻烦。通往村子的那座桥下午被冲垮了,现在那边完全断电,通讯也断了,根本联系不上。” 陆峥的眼神动了一下,抬眸看向干部:“那些下放改造的呢?都出来了没?尤其是许远庆。”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潭里,几个干部同时愣了一下,连忙回应。 “许远庆在两天前遭遇泥石流,挖出来之后就在诊所,再加上那边现在断电,我估计情况不太好。” “你出来给我指一下路。”陆峥吩咐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中年干部追了两步,脸上堆着为难的笑,压着嗓子说。 “同志,我知道您是奉命救援,但许家的事情,比较特殊。您可能不太了解情况,他那个案子……” “什么案子?”陆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中年干部咽了口唾沫,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许远庆的问题到现在也没个定论,上面态度一直很模糊,这种事情谁沾上谁倒霉。” “您是好心来救援的,我的意思是……先救其他人,许远庆那边,等最后看看情况再说,也免得您自己受牵连。” 指挥点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应急灯电流发出的嗡嗡声。 陆峥转过了身,目光沉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我就是为了许家来的,事儿大不大我都无所谓。” 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中年人张了张嘴,又被陆峥的目光堵了回去。 几个站在旁边的干部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下来,许家的事在青山镇这一带不是什么秘密。 几乎人人都是避之不及,但他们家上面还是有人在特意关照,所以也没有给他们派过特别重的活儿。 现在看来,也许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上面那只关照的手派来的人? 刚刚听叫他陆参谋? 难道是京区首长的陆? 陆峥没有给这些干部更多反应的时间。他已经走到桌前, “你们再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个姑娘。” 他从上衣口袋取出许穗的照片,她扎着麻花辫,穿着舞服,对镜头笑得明媚。 照片在所有人手上传递之后,都摇了摇头。 “没见过这个姑娘。” 陆峥塞回口袋里,“你们见到她的话,就第一时间通知我,半个小时后,找个指路向导,和我一起去霞溪村。” 他说完,转身迈入雨中,背影显得有些急促。 山腰上,雨声渐渐缓了下来。 吴大娘这时把背包拎了进来,外面裹满了泥沙,但由于材质不错,没有被树枝石头划破。 许穗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 里面有纱布和碘酒,还有一些退烧消炎的药,都完好无损。 里面还有治疗疟疾的口服药阿莫地喹。 可惜没带青蒿素,不然推剂比口服药的效果强多了。 林叔走在前面,眼圈红着,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定了下来。 “姑娘,你放心用药。我们两口子在这里给你一句话,只要你是尽心了,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们都不会怨你。” 许穗点了点头,把纸包拆开,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 喂药的时候,少年的牙关咬得死紧,林叔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的嘴撬开一条缝。 药片塞进去,再灌了半碗温水。 少年呛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林婶赶紧拿袖子去擦。 药是喂下去了,现在就是等结果了。 许穗搬了条长凳坐在门口,山风带着凉意灌进来,让她感到有些冷。 林叔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抬头看她。 “你刚刚说你是许大哥的女儿?” 许穗偏头看他,点了点头。 “你爸那个人啊,那年他刚被下放到这儿的时候,头一个月他差点没撑住。” “毕竟那时候他和你妈住的是牛棚,吃的粗粮糠米,你妈妈身子骨不好,常年生病。” “不过幸好上头有人关照着,有他找了个放牛羊的活干着,不用干重活了后身体也好多了。” 林叔抽了口烟,慢条斯理地讲着。 许穗的心揪了一下,两只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后来政策松动了点,再加上有人帮忙,你爸开始在村里义务教孩子们认字,村里人感念他,时不时接济一点,日子总算凑合着能过。” “可他心里一直憋着一件事,一趟一趟往镇上跑,可每次都石沉大海一样,连个回音都没有。” “今年春天他又去了一趟,回来以后就病了一场。我们都劝他,别折腾了,身子要紧。可你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叔叹着气,声音也带着点颤抖,像是感叹老友遭遇。 “小许啊,我和你说这些是希望你看完你爸妈就走,毕竟当初你能没被牵连进来,那说明你爸爸给你找了好退路,现在也没必要来。” 山风吹过来,许穗的睫毛颤了颤。 “可我想和他们在一起。” “那顾家同意你来?” 许穗沉默着没吭声,林叔看她这样就明白了。 旱烟徐徐烧着,传来他一声长叹。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林婶变了调的叫声。 “老林!姑娘!快来!孩子不对劲!” 许穗霍地站起身,转身冲进了屋里。长凳被她掀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第59章 菩萨保佑 值班室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在头顶。 顾时宴坐在桌前翻看值班记录,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停过,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 电话铃混在雨声里响了起来。 他放下笔,伸手捞起听筒。 那头的声音很急,混着电流的杂音,断断续续地灌进他耳朵里。 是医院打来的电话,说霞溪村有村民确诊了一例疟疾,急需药品和医疗团队过去支援。 顾时宴听完,挂了电话,在值班记录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抓起桌上的军帽,推门走进了雨里。 军区办公楼里还亮着灯。他抬手敲了敲半敞着的门,里面应了一声。 推门进去,大领导正皱着眉盯着一张青山镇周边的地形图,指间夹着半截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都没发觉。 顾时宴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随即简洁地汇报了电话内容。 大领导回过神,没多说,在批条上签了字,又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药品调拨清单,一并递过来。 “条子我批了,医院那边是老宋过去。这次,你准备去吗?” 顾时宴握着批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沉默着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去,组织上也不强求。”大领导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搭在腹前,语气平静,“毕竟霞溪村有许远庆在,你们关系特殊,避嫌也是应该的。” 顾时宴依旧没开口,眉头却拧得紧紧的。 大领导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我重新安排人带队。” 拨号盘转动的机械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顾时宴站在原地,胸口有一股气在往上顶。 他知道大领导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可陆峥为了晋升,义无反顾地去了。 这份功劳,不能让他一个人占了。 他伸手按住了电话。 大领导抬眼看他。 顾时宴的眼睛明明亮亮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冠冕堂皇。 “领导,虽然许家是下来改造的,但他也是人民。我是人民子弟兵,在我眼里,他和其他人没分别。” “想好了?” “想好了。” 大领导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我没看错你。带队注意安全。” 顾时宴点头应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卡车已经就位。 他迅速穿好雨衣,正站在车旁清点人员和物资,周宁的声音就从身后急急地追了过来。 “时宴!” 他回过头,周宁一路小跑过来,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神里满是焦急。 “你准备干什么去?” “出任务。”顾时宴清点着人数,语气漫不经心。 周宁快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我刚刚去了一趟招待所,许穗不在那里,房间空着,床铺也没动过。她不知道去哪儿了,是不是回京市了?” 顾时宴没搭话,在名单上签了字,又走到另一辆车旁验收药品清单。 周宁追了两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压着压不住的急:“时宴,许远庆出事了,许穗是不是就跑路了?” 顾时宴偏过头,微微皱眉:“哪里来的消息?” “政治部传出来的,”周宁的语速很快,声音有点抖,“我悄悄听见的。具体没听全,但肯定是真的。他们家的事现在就是个坑,谁踩谁陷,你别去。” “你知道就好,别到处乱传,影响不好。”顾时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周宁看他反应这么平淡,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 “你早就知道了?” 顾时宴没有否认。 周宁的眼睛瞪大了些,胸口起伏了一下:“你现在去青山镇,是不是因为许穗去找许远庆去了?现在是为了找她?” 顾时宴验收完最后一项清单,确定人员和药品都无误,才正眼看她。 “周宁,我是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你别公私不分。” “时宴,是不是许穗和你说什么了?这些年你有多努力,我是亲眼看着的。你要为了她,放弃这么多年的努力吗?” “你想多了。” 顾时宴绕过她,大步走向停在雨里的卡车。 周宁站在原地,看着卡车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军区大门的拐角处。 雨丝打在她脸上,她紧紧扣着掌心。 许穗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都这样了,还要想着把人拉下水。 她眼神里布满仇恨的幽怨。 后山。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稳立住了。 许穗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上半身趴在床沿,额头枕在手臂上。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少年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胡话。 许穗猛地惊醒,连忙掀开被子检查,皮疹没有扩大,眼白的黄染也没有加深。 她松了口气,回头去看吓得脸都白了的林婶,轻声说:“没事了,在退烧,病情在好转。” 林婶愣了足有两秒,然后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天亮的时候,林小天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开口第一句话是喊饿。 林婶高兴得直掉眼泪,转身就往厨房去熬粥,林叔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山风从门外灌进来,许穗裹了裹衣服,转身走出房门。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她站在崖边往下望,那座断桥像一根被掰断的筷子,歪歪斜斜地搭在河两岸。 浑浊的河水撞着断裂的桥板,激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她悠悠叹了口气。雨是停了,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没时间思虑太多,她转身回到屋里,蹲在墙角那堆晾着的草药前翻拣起来。 疟疾是传染性的,且有潜伏期,这屋里的其他人也跟着待了这么久,得熬点草药做个预防。 林婶把粥端去给林小天,厨房空了出来。许穗找了口锅,蹲在空地上开始熬药。 药不全,她知道药效会打折扣。但聊胜于无。 火苗舔着锅底,慢慢旺起来,照得她满脸通红。 她盯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头翻涌的却是别的事。 也不知道爸爸的身体怎么样了。妈妈性子温柔,这些日子肯定也受了不少苦。 眼眶一酸,她抬手揉了揉,又往锅底添了根柴。 第60章 怎么来迟一步 雨在后半夜停了,但山路上的积水还没退。 浑浊的水流顺着山势往下冲刷,把本来就坑坑洼洼的土路冲得沟壑纵横,碎石和断枝铺了一地。 陆峥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通往霞溪村的山路被滑坡的土方拦腰截断,泥石混着连根拔起的灌木,堆成了一道两人多高的土坝。 断裂的电线杆斜插在泥浆里,电线耷拉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陆峥站在土坝前,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喊了一声:“工具全拿下来,分两组,一组清障,一组找有没有能绕过去的路。” 战士们应声而动,二十几号人轮番上阵,汗水混着泥水从额头往下淌。 铁锹砸在石块上溅起火星,撬棍卡进石缝里,三四个人一起压上去,撬得整根木杠都弯了,堵路的巨石才缓缓松动了一下。 一个多小时后,路通了。 陆峥留下几个人善后,带着其他人继续往里走。 村口,几个村干部早早就等在那里,看见身穿军装的战士们从山路上下来,领头的那个老支书往前迎了两步,伸出两只手,一把握住了陆峥的手。 “同志,你们可算来了。桥断了,路堵了,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别担心,会尽快恢复的。”陆峥轻声回应,环顾四周询问,“许远庆在哪儿?” 老支书愣了一下,连忙说:“在家呢,在家。” 陆峥点头,转过身把排长叫到跟前,语速极快地交代:“带人排查全村,看看还有没有没转移的人,一个都不能漏。另外通讯尽快恢复,跟镇上取得联系。” 排长领命走了。 陆峥对老支书点了一下头:“带路。” 老支书连忙又在前面,陆峥满身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房间走。 二人停在东头的一间茅草房里,门口的台阶上垫着几块破木板。 陆峥弯腰掀开门帘,地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盆在接雨水,滴滴答答的。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只蜡烛燃着,借着光亮能看到床上躺着人。 床边坐着个中年妇女,头发白了大半,身形憔悴。 “苗姨?”陆峥站在门口,试探性喊了一声。 苗千禾的手停住了,这是她好久没听到过的称呼。 她诧异的回头,目光落在脏兮兮的陆铮身上,疑惑着眯了眯眼睛。 “你是,陆家小子?” “是,我是陆峥。”陆峥往前走了两步。 目光落在骨瘦如柴、疲倦不堪的二人身上,低低叹了口气。 “我来晚了,苗姨。” “没有没有,你别喊我苗姨,我这身份怎么担得起你喊我姨。”苗千禾有些慌乱,连忙摆手。 陆峥抬手握住她的手,“苗姨,你别这么说,你和许叔都是很好的人,眼下只是暂时的。” 苗千禾听到这话,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她转头看着床上的许远庆,喃喃开口。 “远庆听到你这话,他肯定会高兴的,但这些话你别和别人说,不然把你连累了。” 陆峥还要说话,被她连连打断。 “小陆,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苗姨,穗穗有来过吗?”陆峥连忙问出来意。 “穗穗?她不是在京市吗?怎么会到这里来?是出了什么事了?顾家嫌弃她了?”苗千禾连忙抓着他的手询问。 接连的问句让陆峥顿了顿。 他本来以为许穗肯定急着来看爸妈了。 但没想到她没到,那她能到哪里去? 这一路上都没看到她的身影,一股焦躁感从胸口往上顶,但他没有对苗千禾表现出来。 他轻声安慰,“苗姨,我就是问问,穗穗没事,你别紧张。” “真没事?”苗千禾着急询问。 “没事。” 就算是有事,我也会力保她没事,陆峥坚定地想着。 苗千禾有些紧张,正要出声追问,就看到大夫走了进来。 陆峥趁二人说话时就先走了,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拿出照片给老支书看。 “见过这姑娘没有?” 老支书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阵,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这两天村里乱得很,但要是有外人来,肯定会有人注意到的。我没见过这个姑娘。” “挨家挨户问,一个都不能漏,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老支书看他脸色不对,连忙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问。” 陆峥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正准备去问问村里的情况,一辆军用卡车就沿着刚清出来的路缓缓驶进村子,车身沾满了泥浆。 缓缓在空地上停稳,顾时宴穿着雨衣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抬眼看到门口眼底乌青的陆峥,愣了愣,停住了脚步。 “三哥,目前情况怎么样?” “霞溪村受灾情况最严重,正在统计伤亡失踪人数,你来干什么的?”陆峥皱眉。 “县里医院发现了一例疟疾病例,是霞溪村的村民,也就代表村里可能还有,所以上级让我带着药品和医疗团队过来。” 顾时宴说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卡车后斗里下来,战士们正在往下搬药箱,箱子外面印着红色的十字标记,码得整整齐齐。 为首的医生老宋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先进了诊所。 “三哥,我不和你聊了,我得进去忙活了。” 陆峥点头,顾时宴端着药箱跟着进了屋,村干部在这时候过来了,身后领着个猎户。 “同志,村里的猎户老刘,他说见过照片上的姑娘。” 陆峥连忙从口袋里取出照片递过去,语速都加快了,“是这个姑娘吗?” 猎户接过照片看了几眼,笃定的点点头,“是这个姑娘,当时她和我问路我就指了一下,但当时我和她说我们顺路,等雨小了跟我走就行,但她一直不肯,我让她和我一起在临时窝棚里避雨,她就跑了。” “然后呢?”陆峥着急询问。 “雨太大了,我没追上去,按理来说她应该已经到村里了。” 猎户想了想,拍了下大腿说:“她不会是走错路去了后山吧?” “后山?那儿的路都被堵死了,而且还有泥石流滑坡,那这姑娘……”村干部后面的话没敢说完,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带我去看看。”陆峥冷静的吩咐。 老支书和猎户走在前面,看他这么着急,心情都有些忐忑。 陆峥招呼了几个人,拎着铁锹就跟了上去。 站在后山脚下时,眼前连接后山的桥梁已经被冲断了,而且山路还被倾落的土方盖住了,得先搭桥再清障才能通行。 半山腰矗立几座茅草屋,还有徐徐烟雾升起。 “上面还有三户人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村支书抽了口旱烟,叹息一声。 陆峥仰头看了一眼被堵死的路,转头吩咐,“安排人来搭桥,挖路。” 战士们应声,开始清障。 铁锹插进泥里的声音此起彼伏,陆峥卷着袖子,眼眶通红。 如果上面再找不到许穗,那他的余生都将会痛恨自己为什么迟来一步。 ? ?谢谢宝宝们 第61章 你怎么来了? 入夜之后,雨又下了起来,密密匝匝砸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冷风从墙缝里挤进来,把屋里那盏煤油灯吹得摇摇欲坠。 火苗东倒西歪,连带着整间堂屋的光都晃得人心神不宁。 许穗坐在长凳上,盯着那一晃一晃的灯焰出神,脑子里空空的。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炸起一阵砸门声。 她心口突突跳了两下,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刚开,一道闪电正好劈过,照亮了门口那张被雨水浇透的脸。 周叔浑身湿漉漉地杵在那儿,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两只眼睛死死地瞪着她,里头燃烧着怒火。 “周叔?怎么了?” 后山她知道的拢共就三户人家,吴大娘和女儿小华,林叔一家,还有周叔一家。 下午大家才来喝过她熬的草药,算是都见过一面。 那时候他们还千恩万谢,嘴里说着感激的话,可这才过了多久,眼前这张脸上只剩下翻腾的怒气,像在看一个仇人。 “你个庸医,害人性命!” 这一句劈头盖脸砸下来,许穗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她皱紧眉,“周叔,怎么了?你慢慢......” “慢慢说?慢慢说什么!”周叔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你灌的那个药!我婆娘喝了之后上吐下泻,现在人都不行了!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故意的?!” 唾沫星子混着雨点溅过来,许穗追问:“周叔,药是我熬的没错,可我也喝了,大家都喝了,没有人出事。周婶会不会是吃坏了别的东西?” “放屁!就是喝了你那碗药!你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害人的?” 这动静太大了,隔壁几间屋子的门陆陆续续被推开。 吴大娘披着件外衣急急走了出来,小华怯生生躲在她身后,眼神里全是惊惶。 林叔和林婶也从另一头赶过来,林婶手里还端着没洗完的碗,水滴答滴答落在泥地里。 吴大娘几步走到许穗身边,毫不犹豫地用身子把她往后一挡,对着周叔提高了声音:“老周,有话好好说!你一个大男人,冲个姑娘家嚷嚷什么?” “好好说?”周叔眼圈通红,“我婆娘都快没命了,你让我好好说?你们喝了她那药是没事,可我婆娘有事!谁知道她是不是在药里动了手脚!” 这话一出,吴大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把许穗往身后又拉了拉:“老周,许姑娘好心好意给大伙儿熬药防病,她自己都喝了的,能动手脚?” “许远庆的闺女,坏分子的种。这些人是被组织都下了死令的,什么手脚干不出来!”周叔气得口不择言,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 许穗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攮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周婶情况不好,你让我过去看看,兴许有办法。” 周叔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戒备,“让你过去?好让你杀人灭口吗?你休想!我告诉你,我婆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跟你没完!” 林叔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厉声呵斥:“老周,你够了!小许什么都不图,一出手就把小天救了回来,现在说她害人,我第一个不信!” “你婆娘病了,你要让小许去看看就好好说,不想让她看就回去守着,在这里堵着门骂人是怎么回事?” 林婶也跟着帮腔:“就是,老周你摸着良心说,许姑娘熬药的时候谁逼你们喝了?是你们自己端着碗过来的。现在出了事就往人家头上扣屎盆子,这叫什么道理?” 周叔被这两口子连番顶回来,脸上的横肉抖了又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爸!你快回去!妈吐血了!” 周家小妹赤着脚冲过来,泥浆溅得满腿都是。 周叔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当胸砸了一锤。 他回头瞪着许穗:“你等着!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说完转身就往自家屋子跑,脚步踉踉跄跄。 林家两口子都怔了怔,随即也急急追了上去。 吴大娘回头一把拉住许穗的手,“小许,你别急,我们先去看看。” 许穗看着三道身影匆匆拐进左边那间屋子,心里像坠了块冷铁。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药方不会错,药也是按剂量熬的,除非有人体质不合,或者真的吃了别的什么, 可眼下,她进不去细看。 周家小妹上前抓住她的衣角,仰着脸看她,“姐姐,你能去看看我妈妈吗?你能把小天哥救醒,我妈妈肯定也能行的。” 许穗蹲下身,伸手擦了擦小女孩脸上的泪:“别哭,姐姐这就去看你妈妈。” 她站起来,牵着小女孩湿漉漉的手,往周家屋子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位先生挎着药箱匆匆赶来了。周家大妹在前面带着路。 周叔看到他时,脸上满是哀求,腰都弯了几分。 等大夫进去后,他看到许穗后,眼神里闪烁着愤怒。 “你还敢来?赶紧滚,这里不需要你!” 许穗张了张嘴,刚要解释。 周叔猛地伸手大力一推,把她整个人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要不是林婶眼疾手快伸手拉了她一把,她就已经摔进了泥水里。 “都是你瞎喂药!要是我婆娘有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你偿命!” 周叔越说越激动,手臂又抬了起来,眼看巴掌就要落下来。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死死攥住了周叔的手腕。 周叔的动作僵在半空,疼得闷哼一声。 许穗疑惑着回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陆峥站在她身侧,浑身上下都是泥巴,作战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沾着血痕的皮肤。 从头到脚都透着狼狈两个字。 她懵了两秒,脑子里一团乱。 陆峥怎么会在这里?还站在了她的前面? 周叔被他别着手臂,疼得龇牙咧嘴,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谁啊,要干什么?松手!” “你对一个女同志大打出手,你想干什么?”陆峥盯着他,每个字都带着极不耐烦的冷。 周叔嘴上丝毫不软:“她害人!她给我婆娘灌药,害得我婆娘吐血!我要拉她去治安所!我让她偿命!” “不可能。”陆峥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她不是那种人。” 周叔愣了一下,然后在陆峥和许穗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愤怒一点点变成了鄙夷。 嘴唇一撇:“我说这娘们儿哪来的底气,原来是有男人撑腰!你们等着,我连你一块儿告!都送去治安所!” 许穗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说我就说我,你扯上他干什么?他连这村子里的人都不是,他大老远跑来救人的,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周叔冷笑着甩开陆峥的手,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你们给我等着。等能下去了,我一定举报你!” “你简直无理取闹!”许穗吼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周叔直接甩手关上门,砰的一声,把所有目光和声音都隔绝在外面。 雨淅淅沥沥地下大了,冷冰冰地浇在身上。 许穗回过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可一抬眸,就对上了陆峥那双炙热到几乎灼人的眼睛。 第62章 有你在地方,就我有 陆峥站在雨里,浑身狼狈得不像话。 脸上全是泥点子,下巴上还有一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眼底布满了血丝,可那双眼睛却异常炽热地盯着她。 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会原地消失一样。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手就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手臂箍在她后背上,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勒进骨头里。 下巴抵着她湿透的发顶,胸腔里的心跳又重又快,咚咚咚地砸在她的耳膜上,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后怕。 许穗被紧紧箍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让她原本就乱成一团的思绪更是搅成了一锅粥。 “你……”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有点含糊不清,“三哥,你怎么了?” “下面的路还没通,你是怎么来的?不会是从后山来的吧?” “是。” 听他说完,许穗惊诧的抬头看他。 “你怎么这么冲动?山体滑坡,路都断了,你一个人摸上来?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陆峥低头看她,目光里的热度几乎能把雨水蒸干。 “看到你,我才安心。” 许穗的手停在半空中,清了清嗓子:“先进屋躲躲雨。”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有些急,像是在逃。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进了屋,许穗让他坐在长凳上。 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地铺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疲惫和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许穗蹲下身去翻背包里的纱布和碘酒,动作利索,头埋得很低,不肯抬起来看他。 陆峥坐在那里看着她,目光一刻也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这一路找她,着实是担惊受怕。 他顺着猎户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许穗走过的方向。当看到整面山坡的滑坡把路埋得严严实实,他的心脏差点当场停跳。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太多画面。 他只能坚信她没出事,死死咬着那个念头不放,沿着山脊往下摸。 直到顺着声音赶过来,看到她站在雨里,被一个疯了一样的男人指着鼻子骂。 那一刻,他的心才从嗓子眼猛地砸回了胸腔里。 然后他看到那个男人抬手打她。 那一瞬间,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 “你在想什么?” 许穗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手里拿着碘酒和纱布,正歪着头看他。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陆峥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她看,看了太久。 “没什么。”他别开目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许穗没追问,拉过他的胳膊开始处理那道擦伤。 “你怎么不等等我?”陆峥低低出声。 许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怕给你带来麻烦。” “面对你,我从来不怕麻烦。” 这句话斩钉截铁,真诚又笃定。 许穗听着这话,手指还缠着纱布,但已经忘了下一步该往哪里绕了。 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鹿被关在了胸腔里,四处乱撞,撞得她呼吸都乱了节奏。 “我看到爸爸了。”陆峥继续出声。 许穗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爸爸?陆首长也来这里了?” 陆峥轻笑一声,“爸爸情况不是很好,腿上的伤感染了,村里的诊所条件有限,没什么好转。” 许穗听到后面,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 她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爸爸,瞳孔猛地一缩, 一把抓住陆峥的手腕,“你是说我爸爸?你见到他了?” 陆峥反手握住她的手,手心干燥而滚烫,把她的手整个儿包裹在掌心里。 “目前情况维持住了,就是后续治疗得去上级医院才行。” “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陆峥看她紧紧搅着手指,指节被自己拧得发红,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像是怕吓着她。 许穗怔怔地坐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不该管我的事的,许家现在这个情况,谁沾上谁倒霉。你救人是职责,但救我……”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许穗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心里头那只小鹿撞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吴大娘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花白的鬓角往下淌。她刚要开口,目光却先落到了屋里的两个人身上。 吴大娘愣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你是小许的对象?” 许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是不是!不是的吴大娘!” “我是来带大家下去的。”陆峥接过话,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路已经快通了,很快大家就都能转移。” 吴大娘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你是解放军同志?” “是。” “那可太好了!”吴大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激动得嗓音都在发颤,“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这下好了,能下山了,能去看当家的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许穗从刚才的窘迫里回过神来,“吴大娘,周婶那边怎么样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大娘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我刚才过去看了,她那个症状,倒有点像小天之前的样子。” 许穗的眉头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脑子里飞速转着。 “当时我们不是一起喝了预防的药吗?难道她没喝?” “应该喝了吧,不然老周朝你发的什么脾气啊?”吴大娘也不高兴,嘴里嘀咕着,“要是没喝还来找你闹,那不是贼喊捉贼吗?” “那我们都好好的啊,这是怎么回事?” 许穗觉得脑子里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她垂下眼睫,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默推算着各种可能性。 难道已经传染上了? 所以她喝预防的那一碗不管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后背上倏地蹿起一层冷汗。 难道这个病症已经传染开了? 那陆峥怎么办? 他是为了自己来的,不能在这里传染上疟疾啊。 ? ?谢谢宝宝们 第63章 你们牵手啦! 她想通其中关节之后,倏地转头盯住了陆峥。 “三哥,你不能待在这里。”她语气发紧,“这里要防疫,一旦封了,就会划成疫区。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陆峥纹丝不动,面容看上去很镇定,只吐出两个字:“没事。” 许穗急了,“什么叫没事?你好好的,为什么要跟我们困在一起?而且这里还有滑坡的风险,你得走啊!” “正因为有滑坡风险,我才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他低头看她,目光沉静。 许穗气得咬了咬下唇,“你怎么不讲道理啊!你本来好好的,就不该待在这里。” “可是路还没通。”陆峥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我只能留在这里陪你。” 许穗看着他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撞来撞去,“陆峥,你就不怕吗?” 陆峥轻轻拨了一下她额前被潮气濡湿的碎发,“比起你来,疟疾没什么可怕的,而且我相信你的医术。” 许穗怔了一下,随即苦笑出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就算把医书倒背如流,也什么都没有啊。” “别着急,”陆峥的嗓音沉稳笃定,“一样一样来。” 许穗张了张嘴,刚想再说点什么,余光瞥见吴大娘已经站到了门口。 吴大娘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小许啊,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歇着。” 许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是的不是的!吴大娘,你别误会!” 吴大娘了然地点点头,“行,那我就不操心了。” 陆峥倒是不慌不忙地颔首。 许穗送吴大娘到门口,雨已经小了不少。 她拉住吴大娘的手,压低声音叮嘱:“大娘,您帮我多看着点周婶,有什么不妥的,随时回来喊我。” 吴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你大娘心里有数。” 目送吴大娘撑着伞走远了,许穗才转身回屋。 一进屋,她的目光就落在屋里那张孤零零的长凳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就睡这个?” 陆峥已经把几条板凳并排放好了,语气寻常:“是啊。” 许穗本想出声制止,可一回头也就一张床,再加上小华也在,确实没有别的地方能休息。 她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匆匆说了句:“算了,我先烧热水去。” 她转身在灶房忙活了好一阵,烧了热水给小华洗了脸和手,才回到房间里开口:“三哥,外面还有热水,你洗洗。” 陆峥的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放轻了声音,像在问什么很要紧的事。 “你这照顾人的本事,是天生的,还是只对我这样?” 许穗的手一僵,耳根又悄悄红了个透。 装作没听见,拉着小华逃也似的进了屋。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帮他把板凳重新归置了一遍,又从柜子里抽出一条薄褥子铺在上面,比光秃秃的木板好了许多。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等陆峥洗漱完回来,站在房门口看到那排被重新铺过的板凳时,脚步顿住了。 褥子铺得平整,边角都掖得妥帖。 他嘴角微微上扬,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他抬眸看向床榻,小华睡在里面,许穗睡在外侧,两个人呼吸刻意保持着均匀,却都带了一点不自然的僵硬。 他上前一步吹灭煤油灯,躺下来,在黑暗里看向她的方向。 隔了片刻,低低道了一句:“晚安。” 许穗在被子里缩了缩,睫毛颤了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发烫的耳根。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滑进了黑暗里。 梦里,她一直在被人疯狂驱逐,怎么跑都甩不掉身后的恶意。 她急得满头大汗,挣扎着从梦中惊醒时,后背全是冷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梦里那种窒息般的绝望还残留在胸腔里,怎么散都散不掉。 她努力平复着情绪,转头看向躺在板凳上的陆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淡淡地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硬朗又安稳的轮廓。 她想起雨里他忽然出现的那一刻。 有人不问缘由地站在她这一边,有人翻山越岭只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全,有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伸出手,稳稳地把她扶住。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这是她从来没在顾时宴那里得到过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挪出来,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心念一动,轻轻地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粗粝得很。 握着他的手,她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了。 “姐姐?” 小华揉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声音还带着困意,软糯糯的:“你怎么了?” 许穗被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想从陆峥手里抽出来,可用力一挣,竟然挣脱不动。 她心里一阵发慌,只能转头压着声音跟小华说:“姐姐没事,快睡吧。” 小华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窝回被子里,又沉沉睡了过去。 许穗伸手摸了摸小姑娘软乎乎的脸颊,替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意识渐渐滑进黑暗里,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慢慢松开了。 就在即将滑落的一瞬间,她的手被陆峥稳稳接住了。 陆峥徐徐睁开眼睛,垂眸看向握住的那只手,手指微微用力,攥紧了她的手掌。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朦朦胧胧的,睫毛安安静静地伏在脸颊上,呼吸轻浅又安稳。 “晚安。”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许穗还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皱着眉,还没完全清醒,本能地想翻身起床。 手臂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温热的触感清晰地烙在皮肤上。 恰好这时陆峥也睁开了眼,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目光从涣散到聚焦,最后落在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她。 许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动了动手,发现他还握着不放,只好抿唇提醒:“可以松手了。” 陆峥垂眸看了他们的手一眼,手指这才慢慢松开,动作里却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磨蹭。 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磁性:“抱歉。” 许穗把手缩回来,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小华揉着惺忪的睡眼,目光在许穗和陆峥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眼睛忽然蹭地亮了。 “你们牵手!我看到了!你们牵手!” 第64章 我背你 许穗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她慌忙一把捂住小华的嘴,弯下腰凑到小姑娘耳边。 气息都急得打了结:“不是,不是那样的。” 小华被她捂着嘴,只剩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外面,眨巴了两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脸上的热度退下去,转头把目光落在陆峥身上,语气里便带了几分不自然的催促,像是多一秒都怕被人撞破什么似的。 “松手吧,赶紧松手。不然一会儿让人看见了,更解释不清楚。” 陆峥把手指慢慢松开,动作不紧不慢,反倒显得她的慌张格外明显。 他抬眸看她,嗓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不答反问:“手怎么牵上的?” 许穗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不知道。” 气氛正焦灼,敲门声又一次急促地响了起来,像是等不及了。 陆峥起身拉开门,门打开的瞬间。 顾时宴就站在门口,脸上沾着泥点子,手里还握着铁锹,整个人透着一股连夜抢修的狼狈和急切。 二人视线对上的瞬间,顾时宴的眼神明显闪过一道疑惑。 他刚要开口,抬眸便看到了正从床边走过来的许穗。 头发微乱,外套还没完全系好,脸颊上带着一抹没褪干净的潮红。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轰然撞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他根本无法接受的结论。 像一把火猛地蹿上来,把他所有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话音还没落地,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陆峥的衣领。 力道大得陆峥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但随即便稳稳站住了,纹丝不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峥,你到底想干什么?!”顾时宴嘴唇气得微微发抖。 许穗听到顾时宴的声音,快步走到门口,看到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 “许穗,你还敢出来?”顾时宴看到她,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我有什么不敢出来的?”许穗被这质问的语气激得无语,抬手指着屋里的板凳和床,声音拔高了半分。 “顾时宴,你能不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小华怯生生地从许穗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委屈和懵懂,软声软气地说了一句:“我也在里面呢。” 顾时宴的目光在屋内环绕一圈。 得出结论,这三个人确实是在同一间屋子里凑合了一夜。 他抓着陆峥衣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那股冲天的怒气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滋滋作响的水汽和说不清的狼狈。 陆峥低头看着那只还揪在自己领口的手,然后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动作不急不躁。 “你现在是在怀疑谁?” 顾时宴的手被他彻底掰开,悬在半空中,攥成拳头,微微发抖。 他盯着眼前两个人,他们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和闪躲,坦荡得反而衬得他自己像一个无事生非的小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 小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踉踉跄跄地冲到陆峥面前,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陆参谋,你可把我吓死了!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差点以为你掉山沟里了!” 陆峥抬手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动作沉稳有力:“我没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屋外的山势和渐渐停歇的雨,语气恢复了军人特有的利落与冷静:“这里不能久留,得尽快把所有人护送下山,集中隔离。” “你通知后面上来的人,所有人必须做好防护。” “是!”小李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参谋长你自己也小心!”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冲去。 顾时宴站在原地,听到集中隔离时,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转头看向许穗,“这里有传染疾病?” 许穗抬起眼看他,目光平平淡淡的,“那你怕不怕?” 顾时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陆峥。 看见陆峥那么镇定地站在那儿,他心里那股不甘便逼着自己也要维持住平静。 他咬了咬后槽牙,把声音压稳:“没什么可怕的。现在得赶紧把人护送下去。”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走向隔壁的屋子,挨家挨户地拍门,像是在用行动证明自己并不比谁差。 “都收拾东西,趁现在雨不大,可以下山了,路通了!” 林叔和林婶最先探出头来,吴大娘搀着昨晚才缓过来的周婶子从屋里出来,周婶子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走路都打晃。 顾时宴连忙上前搭了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婶子,您先走,赶紧下去让医生看看。” 周叔红着眼眶,连声道谢。 他搀着自家婆娘从许穗身边路过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许穗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接了那个眼神。 陆峥仔细检查了半山腰的住处,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隐患,这才快步追上了队伍。 他走到许穗身边时,看到她正低着头跟肩上那个大背包较劲。 背包带子勒得她肩膀往下沉,她咬着下唇正在往上颠,想调整到一个不那么吃力的位置。 他没说话,上前伸手把背包从她肩上提了起来。 许穗肩膀骤然一轻,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句:“谢谢。” 声音传过来,顾时宴皱眉回头看,不想让二人待在一起,快步上前。 他蹲在许穗面前,语气里带着声音的占有欲:“上来。” 许穗站在两个男人之间,一边是蹲在身前不肯起来的顾时宴,一边是身侧无声却让人无法忽视的陆峥。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 她抽了抽手臂,从陆峥掌心里轻轻挣开,然后退了一步,同时和两个人都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我没事。我自己能走。你们去帮别人吧,我不需要。” 说完,她绕过蹲在地上的顾时宴,从陆峥手里拿回自己的背包,重新背到肩上。 她的背影纤瘦而倔强,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脖颈上。 山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就那么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前头,把两个男人都留在了身后。 第65章 你少在这儿引起恐慌 吴大娘等人顺利下了山,许穗跟在队伍末尾,走到河边时停住了脚步。 眼前的断桥还没修好,几根歪斜的木桩孤零零地戳在水里,桥面塌了一大半。 战士们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一个接一个地把村民往对岸推。 许穗没有犹豫,弯腰卷起裤腿,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一脚踩进了水里。 河水冰凉刺骨,激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陆峥在前方朝她伸出手,许穗把手递了过去。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带着她一步一步地淌过湍急的水流。 她低头看着水面,不敢抬头看他,只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扶着她,既不显得过于亲昵,又让她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一行人到了对岸,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拧干裤腿上的水,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众人回头,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刚刚才开阔出来的那条路,再次被滑坡埋了个严严实实。 泥土和碎石混着折断的树枝,把来路堵成了一面墙。 吴大娘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声音都打颤:“老天爷,这是……咱们要是再晚下来一步……” 她说不下去了,转头看向陆峥和那些战士们,眼眶一红,“多亏了你们啊!要不是你们催着走,我们这把老骨头怕是就交代在上面了。” 陆峥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人没事就好。” 顾时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走上前来拍了拍手,朗声道:“大家都先过去安顿下来。等通讯恢复了,路彻底修好了,再慢慢回去修房屋。现在先休息,别站在这里吹风。” 吴大娘等人点点头,正要跟着往安置点走。 许穗犹豫了一下,出声提醒:“咱们现在先不能过去。” 众人疑惑着回头看,许穗站在人群后方,裤腿还在滴水,神情异常严肃。 “山上已经有人染上了疟疾。不能就这样混在一起过去,必须隔离。”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顾时宴目光锐利地看向许穗:“怎么可能有疟疾?你在说什么?” “林小天和周婶子的症状,就是疟疾的典型症状。周期性高热,寒战,出汗。”许穗一一点出症状,句句在理。 顾时宴皱眉,面色严肃,“不要胡说八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许穗语气笃定:“我没有胡说,真的是疟疾。” 顾时宴觉得她的话很荒谬,荒谬到不值得认真对待。 他偏过头去,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催促众人:“没事,大家赶紧过去歇着。” 周叔搀着自家婆娘,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听到许穗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冷冷地剜了她一眼,声音里满是怨恨:“你就是个半吊子,现在还不让我们过去住,你们安的什么心?” 许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委屈。 语气反而更加坚定了:“我确定,真的是疟疾。如果不早一点控制住,一旦扩散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顾时宴转过身来,目光冷得像冰,“你连个正经行医资格都没有,张口就敢下诊断?许穗,你知道什么叫后果吗?你一句话让这么多人被关起来,耽误了病情你负得了责吗?” 许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惜行医资格证没带来,而且顾时宴不知道自己的学医经历。 就在她想着怎么解释,要被众人质疑的目光淹没时,陆峥站了出来。 “我觉得许穗说的对,还是暂时隔离一下吧。” 此话一出,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目光都转了过去。 陆峥站在许穗身侧,声音沉稳笃定。 “暴雨之后必防疫,这是基本的防疫常识。不管是不是疟疾,只要有疑似症状,就应该隔离观察。这不是小题大做,这是必要的程序。” 周叔顿时急了,高声喊:“我婆娘都这样了,还要隔离?那身体出问题了怎么办?你能负责吗?” “能。” 他看着周叔,目光坦然而镇定:“医生和相应的药品已经在协调了,到了之后先给你们做检查。只要确定没问题了,就可以离开。在此期间,所有的食宿和治疗,我来负责。” 周叔愣住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被陆峥一句话就卸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陆峥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又转头看向顾时宴,声音里带着求助和不安:“顾……顾同志,真的不行吗?我婆娘她真的撑不住啊。” 顾时宴刚要开口,就听见陆峥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时宴,你奉上级命令来的时候,别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让顾时宴一时怔住了。 毕竟他的任务是抢险救灾,护送医疗团队。 而且也确实是有疟疾病例。 他脸色变了又变,只能垂下眼帘低声说:“先隔离吧。” 周叔一听这话,转头瞪着陆峥,“你该不会是在报复我吧?” 报复两个字一出,空气骤然凝固。 许穗脸色涨红,正要解释却被陆峥一个眼神按住了。 陆峥坦坦荡荡,“我为什么要拿着你的生命安全来威胁你?” 周叔嘴上不肯服软,“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举报你假公济私!” 陆峥看着他,神色没有任何波动,“我就是这次队伍里最大的领导,有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周叔被噎得死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叔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拉了拉周叔的胳膊,低声劝道:“老周,算了吧,人家也是为咱们好。嫂子病成这样,先安顿下来看看医生,比什么都强。” 小李也机灵,赶紧小跑过来,声音清亮地喊道:“参谋长,那边帐篷都搭好了,可以住下了!” 陆峥点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有疑似症状的单独分一片区域,其他人住另一片。大家先过去安顿,医生到了马上安排检查。”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虽然心里还有些犯嘀咕,但陆峥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安排得妥妥当当,谁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吴大娘率先拉着周婶子往前走,其他人也就陆陆续续跟上了。 人群散去,河岸边安静了下来。 许穗站在原地,风吹着她湿漉漉的裤腿,一阵阵地发凉。 “谢谢你信我。” 陆峥侧头看她,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没什么。”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身体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话都不多,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和安宁。 顾时宴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上前一把抓住许穗的手腕就往外拽。 许穗被拽得一个踉跄,手腕上传来一阵生疼,她皱起眉,用力挣扎:“顾时宴,你干什么?放开!” 第66章 我们对你们家的照顾还不够? 顾时宴不说话,手上的力道却更大了,攥得她腕骨咯咯作响。 许穗被他拖着走了好几步,陆峥上前一步,挡在二人身前。 皱眉盯着顾时宴,“你一言不发把人这么拉走。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陆峥,她是我老婆,我们两口子的事儿,跟你好像没关系吧。”顾时宴揽着许穗的腰,带着几分挑衅。 这边的情形引起不少人的关注,许穗不想让事情闹大。 只好压低声音,“三哥,我和时宴先过去了,谢谢你的照顾。” 陆峥的眼眸眯了眯,顾时宴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揽着许穗的腰就先走了。 许穗被迫往前走,那道炙热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的背上,让她心里毛毛的。 直到穿过凌乱的营地,站在营地的帐篷前,那道目光才消失了。 顾时宴轻轻松开她的手腕,看到她白皙的手腕上被攥出一圈红印,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使了多大的力气。 他下意识放低声音,“现在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许穗活动了一下被攥得发麻的手腕,语气平淡到近乎敷衍:“我没事。” 顾时宴把背包放在帐篷边上,直起腰来看着她。 眼里带着不满,“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又是滑坡又是传染病,你出了事怎么办?” “我来看我爸。”许穗干脆利落地回答。 顾时宴顿了两秒,眉头锁得更紧了:“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陆峥告诉你的?” “叔叔给我打的电话,说我爸情况很不好,他去找顾家帮忙了,但你们不肯,我只好自己过来了。” 许穗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 顾时宴皱眉反驳,“许穗,我们为你们家做的还不够吗?” 许穗看着他,沉默着没说话,转身就想往帐篷里走。 顾时宴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这段时间别去看你爸妈。” “顾时宴,你是人吗?那可是我的亲生父母,我为什么不能去看他们?” “难道你不清楚为什么吗?”顾时宴反问。 许穗转过身,冷冷盯着他,一字一顿,“我不清楚。” 顾时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胸腔里。 “别胡闹了。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你赶紧先回去。你爸妈的事情我来管。” “你管?” 许穗冷冷地看着他,“你爸妈都说我不是顾家的人了,我哪还敢指望顾家少爷来管我们家的事儿?” 顾时宴的眉心一跳, 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一种急于矫正的焦躁:“什么我爸妈?那是咱爸妈。而且那不就是形势所迫吗?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非要这样说话?” “高攀不起。” 许穗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往帐篷内走。 “那陆家你就能高攀上了?” 许穗顿住了,回头看着顾时宴,眼神里带着近乎陌生的错愕。 他神情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和刺痛,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她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径直掀开帘子进了屋。 “不许去看他们。”顾时宴的声音追在她身后,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冷淡。 许穗没有停步,伸手把帐篷的帘子放了下来,布料垂落的一瞬间,像是一道无声的界限,把他隔绝在了外面。 顾时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落下的帘子,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最终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帐篷里,许穗安静地坐在一张简易板凳上。 小华轻手轻脚地凑了过来,挨着她坐下。 小姑娘仰着脸,圆溜溜的眼睛里装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姐姐,那个哥哥好凶,是不是欺负你啦?” 许穗回过神来,心里的酸涩被微微冲淡了一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声音放得很柔:“姐姐没事。对了,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觉得冷?或者身上有没有发烫的地方?” 小华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回答:“没有不舒服,姐姐,你有没有难过?” 许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会这样问。 直白到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敷衍过去。 在她愣神的功夫,小华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 糖纸都皱巴巴的,被小姑娘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了。 她郑重其事地把糖塞进许穗的手心里,小大人似的说:“吃颗糖就不难过了。” 许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皱巴巴的糖,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谢小华。”她的声音有点闷,但很温柔。 这时候,吴大娘走了过来,她在许穗旁边坐下。 “小许,这个姓顾的领导,是你的什么人啊?” “是我的对象。”许穗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事实。 “啊?这个就是你爸爸一直说的那个好女婿?顾家那个?”吴大娘疑惑着出声。 许穗把糖纸剥开,将糖丢进嘴里,点了点头, 吴大娘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复杂起来,摇了摇头,“这个没有那个姓陆的领导对你好呢,冷冷的,像欠他钱似的。” 许穗怔了怔,不知道吴大娘忽然说这个是怎么回事。 吴大娘拍了拍她的手,叹息一声,“看来你这些年,也是受苦了。” 许穗的眼眶一红,连忙压下情绪,“大娘,我没事儿,咱们先收拾东西吧。” 吴大娘拍了拍她的肩膀,拉着小华先走了。 许穗看着母女两人走了,感受着口腔里的甜味,心里却觉得很苦涩。 自己离父母这么近,却被顾时宴冷冷威胁不让去看。 就因为自己家的事儿,到处遭受别人的白眼。 一直在顾家抬不起头,如今还是被处处看不起。 心脏一下下的泛着疼,眼泪也抑制不住的往下掉,眼前的情形让她越来越无能为力了。 她不明白顾时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那个曾经温文尔雅,对她说过那么多好听的话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还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把她放在过平等的位置上? 许穗把嘴里的硬糖咬碎了,咯嘣咯嘣地嚼着,甜味散开,压不住心头的苦涩。 ? ?谢谢宝宝们 第67章 你们是串通好的 等到那颗糖最后一丝甜意在舌尖化尽,淡淡的涩味从舌根漫上来。 许穗含着那点涩,眼睛空空地望着帐篷顶,直到那味道彻底淡去,才撑起身来,把床铺归置整齐。 又从包袱里翻出一身干净的衣裤换上,然后把旧衣服丢进水盆里。 挽起袖子刚把脏衣服洗干净,拧出的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淌。 她踮着脚把衣服搭上帐篷绳,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她。 “许穗,许穗!” 她撩开帘子走出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抬眼一看,是周叔和那位郎中。 老周一张脸涨得通红,急吼吼的要开口,却被老先生抢先询问。 “同志,你给周婶子喝的中药,具体是哪几味,还记得药名吗?” “记得。” 许穗虽然不知道她这么问的用意,但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甚至煎药的火候都说的清清楚楚。 王先生捻着胡须听完,沉吟片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这个和方子没问题啊,不可能会造成这种这种身体创伤啊。” 老周在一旁听的瞪大了双眸,郎中一大早来找他,他本以为是对峙许穗的好时候,所以急吼吼的就来了。 结果没想到是对许穗医术的认可。 这他哪能忍,连声说道:“王先生,什么叫没问题啊,那没问题我婆娘是怎么个回事啊?” 王先生摸着胡须皱眉:“但是药方确实没问题啊。这一点以我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和许同志的药关系不大。” “怎么可能没问题?你肯定是和她一伙的!你们串通好了糊弄我!”周叔恍然大悟般退开一步,对着二人指点。 郎中大夫无奈地摇头,耐着性子劝道:“老周,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我跟这姑娘今天才头一回见面,我跟她串通什么?” “而且小天的症状我也看过了,确实和你婆娘的很像。既然这位同志能治好小天,那肯定也能治好你婆娘。你好好和人家姑娘说说,别把路走绝了。” “那你是让我求她?”老周先是惊愕,继而难以置信地提高声音,“不可能,想都别想。” 许穗静静地听完,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虽然你不愿意求我,但我也要说,我也只带了一个人剂量的药,你现在求我,我也没有了。” 这话像一滴水溅进油锅。 老周瞬间找到了底气,唾沫星子在夕阳下乱飞:“你看看,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许穗更觉无奈,懒得再和他分辩什么,转过身,背影瘦瘦地往帐篷走去。 周叔还在身后不停地数落,字字句句都像石子砸在她的后背上。 不过几分钟功夫,门外响起劝解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许穗抬眸一看,有些意外,“宋医生,你怎么过来了?” 宋医生三两步走到跟前,见是许穗,镜片后的目光微微讶异了一下。 但紧接着,他便严肃地开口问道:“有人跟我反映,说你是最早发现疟疾症状的人?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许穗点点头,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明明白白。 宋医生听着,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上下打量了许穗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学过医?” “在卫校学习过,毕业之后在医院实习。”许穗回答得委婉而克制。 宋医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在医药箱的搭扣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这边人手不够,你愿不愿意过来给我帮帮忙?以你的基础,应该能帮上不少忙。” 许穗愣了一下,眼底浮起一抹惊喜:“可以。” 宋医生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那你跟我来吧,正好我们挨个做个检查。” 两人开始一个一个问诊。疟疾病人有的裹着被子打寒战,有的额上滚着豆大的汗珠,呻吟声此起彼伏。 许穗就跟在宋医生身侧,低头记录。 两个人配合得意外地默契,不知不觉就检查了大半个营地。 检查最后一个病人后,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许穗正低头蹲在水盆前,搓着指甲缝里的泥点子。 远远地,有人高声喊起来。 “医生!医生快来帮忙看看,有人受伤了!” 宋医生率先跟着那人进了帐篷。许穗还在盆前,手指慢慢搓洗着,水声哗哗地响。 帐篷里的人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没事吧?疼不疼?你怎么能直接跑过来呢,你没看那路都断了吗?”是男声,带着薄薄的嗔怪。 “我着急见你呀。”女声软软糯糯的撒娇。 “这里没有你的事,你来干什么?” “我担心你。” 里面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忍一忍,医生马上就来了。” “你帮我吹吹嘛。” “别闹。” 这熟悉的声线让许穗怔了怔,手指停在凉水里,然后加速了洗手的动作。 她迅速起身,抬步上前。 抬手掀开帘子的瞬间,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昏黄的光晕荡开一圈涟漪,照清楚了帐篷里的两个人。 顾时宴坐在长凳上,周宁就坐在他旁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一只手被顾时宴握在掌心里,手掌上缠着一圈纱布。 宋医生蹲在旁边,正拆开那层缠得松松垮垮的纱布,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周宁把身子往顾时宴身上又靠了靠,那只受伤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时宴,我头晕。” 顾时宴紧紧扶着她的手,指尖微微收拢:“没事,老宋是老医生了,不会有事的。” 宋医生拨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皱得更深了:“怎么伤的?” “在刚刚来的路上,那截路断了,她非要跳过来,然后脚扭了,手也擦伤了。”顾时宴替她回答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焦灼。 “不深,但得重新消毒包扎。”宋医生打开医药箱,一边往外拿碘伏和纱布,一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小许,来搭把手。” 顺着他的话音,顾时宴抬起头。 目光越过煤油灯摇曳的光焰,撞上了站在门口的许穗。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瞬间闪过意外,心虚,紧接着是紧张。 让他握着周宁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两分,周宁身子一晃,险些从他肩头滑下去。 “时宴,你怎么了?” 周宁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抬眸的瞬间,正好对上许穗静静站在那里的身影。 第68章 她不理解,就是她不懂事 许穗站在帐篷门口,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顶着二人神色各异的目光,拎着宋医生的药箱上前。 宋医生拆开周宁手上那层松松垮垮的纱布,伤口露出来,不深,边缘有些发红。 “碘伏。”他头也不抬。 许穗从医药箱里取出碘伏和棉签递过去。宋医生利落地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干净利落。 包扎完手上的伤,宋医生又去看她的腿伤。 顾时宴在旁边站着,目光几次落在许穗身上,嘴唇动了动。 “时宴,我好疼。”周宁忽然攥紧他的手臂,声音细细地发着颤。 顾时宴低头看她,话头被打断了。 许穗垂着眼,像是没听见,只是把用过的棉签收拾起来,丢进一旁的纸袋里。 宋医生蹲着检查周宁的脚踝,按了按肿胀的部位,又问了几句。 他直起身,把目光转向顾时宴:“确定只是摔伤吗?” 顾时宴像被点名了似的,连忙转过头来:“确定,你快看看伤到骨头没有。” 宋医生又按了按周宁的踝骨,让她试着转动脚踝。 周宁咬唇嘶了一声。 宋医生收回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什么大碍,骨头没事,休养两天就行。” 顾时宴的眉头拧起来,“这种怎么能说没什么大事?还是做个具体的检查吧。” 宋医生已经开始收拾医药箱了:“确实不重要。外面还有疟疾病人等着救命,我得先去看那边的病例情况。” “老宋。”顾时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加重了,“摔到坑里多严重你知道吗?你至少仔细看看,拍个片子什么的。” 宋医生站住脚,看了他一眼:“许穗人家从山坡上滚下去,现在不也好好站在这里?一点小擦伤,真没什么。” “再说了,这里哪能有拍片的条件。” 顾时宴脱口而出:“许穗皮糙肉厚的,那能一样吗?” 话音落下去,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许穗站在灯影的暗处,手指蜷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时宴没有看她,继续说:“周宁是文工团的,腿上的伤要是不及时治,会影响她以后的职业生涯。你就给好好看看。” 宋医生瞥了一眼周宁露在外面的脚踝,红肿的程度并不严重,语气淡下来:“没那么严重,休养两天就好了。” “你说休养就休养?”顾时宴不依不饶,挡在他面前,“你是医生,得负责任。必须给她做个全面检查。” 两个人僵在那里,互相不松口。 许穗站在后面,把顾时宴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会心疼人。 原来他知道什么叫影响职业生涯,知道什么叫负责任,知道着急,知道不依不饶。 只是这些东西,从来不曾落在她身上。 酸涩的滋味从胸口漫上来。她垂下眼睛,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外走。 “许穗。”身后忽然响起周宁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也在这里呀?” 许穗强忍着眼眶中的酸涩,淡淡对上周宁窃喜的眼神,气氛有些凝固。 顾时宴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但很快被不耐烦替代,“我和周宁什么都没有,你别胡思乱想。” 许穗没看他,声音很平:“我也没问啊。” 顾时宴被噎了一下。 宋医生看到许穗眼前一亮,“小许,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姑娘的腿伤。我还得去整理疟疾的病例,那边耽误不得。”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顾时宴一把将他拽回来,语气急了:“让她看?这怎么行?她又不是专业的,什么都没做过,万一耽误了周宁的腿,影响她前途怎么办?” 宋医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回过头,看着顾时宴,神情认真起来。 “根据这两天的经验,许穗很合格,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好医生了。” “时宴……”周宁拽了拽顾时宴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我好痛,真的好难受。” 顾时宴转过身,半蹲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忍一忍,我让老宋帮你看看。” 周宁眼眶泛红,眼泪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不放:“你别走,你陪我。” 顾时宴抬起头看宋医生,眼里带着恳求:“老宋,你就帮她看看,算我求你。” 宋医生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许穗看着这一幕,看着顾时宴蹲在周宁面前的那个姿势,看着他脸上少见的焦急和无奈,心里那点酸涩反而凉了下去,凉成一片平静的空白。 “我去整理病例吧。宋医生你留下来。” 宋医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许穗转身就走。 帘子掀开的瞬间,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她没回头看顾时宴的表情,帘子在身后落下,把那盏煤油灯的光和帐篷里的人声一并隔断了。 山里的夜风迎面扑来,许穗的脚步越来越快,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皮肤往下走,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片湿热。 身后帐篷里传来周宁软绵绵的说话声,隔着帆布,听不太真切,像是在低声劝慰什么。 帐篷内,煤油灯的光稳稳地照着三个人。 宋医生蹲在周宁面前,重新按了按她的脚踝,确认只是轻微扭伤,上了点药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开始收拾东西。 周宁靠在顾时宴肩上,眼睛红肿着,小声问:“时宴,许穗不会误会了吧?” 顾时宴望着帘子落下的方向,目光有些怔怔的,隔了两秒才收回视线。 “她误会了就是她不懂事。” 这话像说服周宁,又像说服自己。 周宁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又软又轻:“我不该来的,都是我的错。许穗肯定生我的气了。” “跟你没关系。”顾时宴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她要是多想,那是她的问题。” 周宁没再说话,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那点得逞的光。 帐篷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 ?谢谢宝宝们 第69章 没有你的前途索然无味 临时搭建的治疗帐篷里。 许穗把体温计从病人腋下取出来,对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刻度,在病历本上记下一行数字。 然后依次看了看其他的患者,等到都复查完毕后,才回到桌前坐下。 翻开病历本,笔尖划过纸面,她细致的写着报告。 直到一只军绿色饭盒轻轻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把她吓了一跳。 她疑惑着抬起头,陆峥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眼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半边灯光。 她脸上的惊诧被他一览无遗看在眼里,他抬手把饭盒打开,看着她笑笑。 “吃饭了吗?” 许穗回过神来,把笔搁下:“还没,你怎么来了?” “来几趟了。”陆峥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你都没注意到。” 许穗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我在写病例,没听见。” 饭盒里的热气徐徐冒出来,米饭和白菜炖肉,再加上半个咸鸭蛋。 陆峥把筷子递给她,“先吃饭吧,工作没有身体重要。” 这一天净忙着招呼病患了,这短短三天时间里,病例增加到二十例。 她整天跟在宋医生后面检查病人的情况,已经专心地跟着他学习,倒还真的忘了吃饭的事情。 所以乍一眼看到饭菜时,饥饿感席卷而来。 “谢谢。” 她道谢一声,把病历本合上,端着饭盒开始往嘴里扒着饭。 陆峥靠在桌案旁边,侧身对着她,随手翻着桌上的报告。 “对了。” 陆峥翻着翻着,像是忽然想起来了,“爸妈那边你别担心,我有让老宋过去看情况,饭菜也有相应的提供,你别担心。” 许穗听着他的话,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诧异地看他,“你怎么能去,而且还给特殊的照顾?” “为什么不能?”陆峥转过来看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许穗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毕竟顾时宴前几天的告诫还萦绕耳畔。 陆峥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开口,“你别担心,你的事情我没和爸妈说,到时候见了面你自己说吧。” 他以为许穗是怕自己泄露了她的行程。 许穗顿了顿,怔怔出声,“我……是可以去见爸妈的,是吧?” 陆峥理所当然地开口,“当然可以,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不能见?” 许穗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手紧紧扣着饭盒的边缘,垂眸不语。 陆峥看见她掉眼泪,表情明显慌了。 手忙脚乱地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手帕,只好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笨拙地递过去,“这衣服是刚洗漱完换的,不算脏。你要不将就着擦擦?” 许穗摇了摇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我没事,谢谢。” 陆峥以为她是想父母了,声音放缓了许多:“你要是现在想去见他们也行。但是疟疾这东西传染性强,爸爸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万一传给他反而不好。” “所以我才暂时没让你过去。” 许穗抬起眼看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没想到他竟然想的这么远。 甚至把自己没想到的东西都考虑到了。 这两天她虽然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把顾时宴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还是会想起,越想就越不痛快,越不痛快越压着,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她红着眼眶垂眸不语,看在陆峥眼中格外疼惜。 他忍不住轻轻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爸妈的事情不是你的错,再说了,爸妈本来就没错,爸爸的为人作风,我们心里都有数的。” “只是目前情况不好,但不代表以后就一直这样了,你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许穗怔怔地听着,尤其是听到最后一段话时,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三哥,你别这么说,万一被有心之人听到并放大上交给领导了。” 她伸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凉,“你的前程,不就完蛋了吗?” 陆峥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细瘦, 怔怔地开口,“没有你的前程索然无味。” 许穗的手僵住了,连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帐篷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她像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惊慌更浓了。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帐篷门口,确认四周没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这可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陆家都会被拖下水的。” 她顿了顿,眼圈又红了,“你不要再胡说了,听见没有?” 陆峥看着她急得鼻尖都冒了汗,看着她明明自己还红着眼眶,却拼命想要把他推开的样子。 眼底的疼惜都快溢于言表。 “我不怕。”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许穗想挣开他的手,没挣动,“你离我远一点,别沾上我身上的麻烦。” 她抬眸撞进他眼底,浮现的是自己想要的安全感,但她却不敢伸出手。 她用力推开他,一字一顿,“陆峥,谢谢你的帮助,但到此为止吧。” 陆峥看她格外慌乱,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让她更难受,就叹了口气。 “对不起,但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许穗沉默着没说话,陆峥拿起桌上的饭盒往外走,站在帐篷口顿了顿。 像是想回头,但还是顶着许穗的目光弯腰出去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篷里又恢复了安静。 许穗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收回来,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她重新坐到桌前,看着病历本,脑子乱成一团糨糊。 脑子里想起陆家显赫的门楣,陆首长肩上的星星,以及陆夫人端庄典雅的气度。 但自己的父母被下放劳作,自己也和顾时宴纠缠这些年,至今还没离婚。 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奢望这样的家庭。 自己这样的人,就该像顾母说的那样,不应该去祸害别人,就应该自己一个人躲在暗处活着。 既然是这样,又怎么能把陆峥这站在云端上的人拉下来。 许穗紧紧攥着手中的笔,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一个字。 第70章 你来找我到底什么回事 陆峥掀开帘子,外面的冷风灌了他一脸。 他站在帐篷口,低头整了整袖口,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许穗慌乱的表情。 忍不住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 还是太着急了,可是看她那样自卑,又忍不住想多说了两句。 那丫头本来就绷着,自己那句话说出去,她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 正想着,一抬头,迎面撞上一个人。 顾时宴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看方向是往许穗帐篷这边来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对视了一瞬。 陆峥没打算说话,侧身要走。 顾时宴却伸出胳膊,拦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了?”陆峥停下来,语气不咸不淡。 顾时宴盯着他,话却比预想的冲:“你对许穗什么意思?” 陆峥看着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淡淡反问:“我还能有什么意思?” “陆参谋长,陆三哥,你别忘了,我是她合法丈夫,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对她有什么意思。” 陆峥本来已经打算走了,听到这话,脚步又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月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眉眼间那点平日里收着的锋芒,这会儿全露了出来。 “怎么?这会儿不和周宁花前月下了?” 顾时宴脸色变了变:“什么叫和周宁花前月下,我和周宁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可难说的很呐。” 见他要开口,陆峥淡淡一笑,“别想着怎么反驳我了,君子论迹不论心,但你的迹和心真在你妻子那儿?” 顾时宴的下颌绷紧了,腮帮子鼓了一下。 “顾时宴,到时候别说过我没给过你机会。” 陆峥盯着他的眼睛,见他脸色微微一变,就知道他肯定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眉眼稍稍一挑,转身走了。 夜色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只留顾时宴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油纸包里的桃酥被捏得嘎吱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进了帐篷。 许穗坐在桌前,听到声音还以为是陆峥又回来了,抬眼看到是顾时宴的身影。 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干嘛来了?” 顾时宴三步走到桌前,把手里的油纸包重重摔在桌面上。 许穗低头看了看碎了的桃酥,又看着他面色铁青的脸,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丢了手中的笔,皱眉看他:“什么事?” 顾时宴张了张嘴,本来想质问陆峥和她说了什么。 但看到她额头上的新伤旧印,还有之前宋医生说她从山坡上滚下来的事。 他喉结忍不住滚了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事就赶紧走,我还得写病例。”许穗不耐烦了。 “你从山坡上摔下来怎么回事?”顾时宴还是先低头问了一句。 许穗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回去关心周宁去吧。我没事。” “许穗,我们俩的事儿能不能不要扯到周宁?能不能好好聊聊?”顾时宴皱了皱眉。 他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发顶,碎发散落在后颈上,颈子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心底忍不住有些莫名的慌乱。 许穗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搁在桌上,抬起头来看他。 “我不想聊了,也没什么可聊的。” 顾时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什么?” “我想去见爸妈。他们生病了,我想去看他们。同时,我也不想再耽误你们家了。”许穗深思熟虑,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从来没觉得你耽误过我们家。”顾时宴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急于辩白的焦灼。 许穗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是不是忘了你前几天说了什么了?” 顾时宴的脸色白了一瞬,无力地解释,“我也是急了,话赶话说出来的,你别往心里去。” 许穗歪了歪头,看他忽然这么反常,不像是他的作风。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语气里带着审视。 顾时宴被她这么直白地问,咳嗽了一声, “周宁好像被传染疟疾了。我来这里拿点药。” 许穗看了他两秒,冷笑一声,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她没说话,伸手打开备药箱,展示给他看。 “没药了,你去找宋医生拿吧。” 顾时宴不信:“你不是一直在负责疟疾病人吗,怎么可能用完?” 许穗头也没抬:“负责疟疾病人不代表我这里有囤货。药是宋医生统一调配的,我这里就留了应急的,下午给病人用掉了。” “你用掉了怎么不提前说?” 许穗终于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下午在写病历,晚上在吃饭,我刚见你的第一面就在十秒钟之前,请问我什么时候跟你说?” 顾时宴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赶紧去临时诊所找宋医生吧。”许穗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抬手掀开帘子,“疟疾不是小毛病,别耽误了你的周宁。” “什么叫我的周宁?” “走吧。”许穗打断他,语气已经没有任何波澜了,“我要整理病历,没时间跟你吵。” 夜风从掀开的帘子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一阵摇晃。 许穗站在门边,手撑着帘子,侧身让出一条路。 顾时宴站在那里,胸口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窜。 他想发作,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只能气呼呼地往外走。 帘子在他身后重重落下,带起一阵风。 许穗坐下来,重新拿起笔,开始写病例。 顾时宴憋着一肚子火往临时诊所走,临时诊所是一顶大帐篷,和疟疾病房隔了半个营地。 他掀帘子进去,宋医生正坐在桌前整理药品,小纸盒摆了一排,正一个个往上面写标签。 煤油灯的光照得他额头反光,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已经忙了一天。 “老宋。”顾时宴走过去,“周宁得疟疾了,你给她开点药。” 宋医生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疑惑地皱了皱眉。 “我从她那边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就是刚刚,她说忽冷忽热的,还发抖。”顾时宴把周宁的症状描述了一遍。 宋医生听着听着,眉头皱得更深了。 “疟疾的畏寒发热有明确的周期性,发病的时候冷得打摆子,不发病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你说的这个症状,不对路。估计不是。” 顾时宴急了:“你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不是?她现在很难受。” ? ?谢谢宝宝们~~~ 第71章 我们无话可说 老宋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叹了口气。 “顾连长,不是我不肯去。而是我刚从她那儿回来,所以你这是在怀疑我的医术?” “那你跟我再去看看,你连人都没见到,怎么能断定不是疟疾?”顾时宴不依不饶。 “我从她那里回来的时候,她好得很。” “那是下午的事了,现在不一样。” “顾时宴,你到底怎么回事?” 老宋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许穗才是你妻子,不是吗?” 顾时宴迎上他眼里浮起的失望,皱了皱眉:“这跟许穗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在说周宁的病。” “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周宁什么事都没有。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许穗吧。她从山坡上滚下来,胳膊上全是擦伤,你问过一句没有?有没有像这样着急忙慌地去看过她?” 老宋气呼呼的,像是在替许穗鸣不平。 顾时宴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你就跟我去看看吧,万一是真的呢。” 老宋眯了眯眼睛,满眼无奈,终于摇了摇头:“算了,你跟我来。” 他拽着顾时宴出了临时诊所的帐篷,穿过半个营地,一把掀开疟疾病房的帘子。 一股混合着药味、汗味和呕吐物酸腐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帐篷里整整齐齐排着两行行军床,床上的人有的裹着被子打寒战,牙齿磕得咯咯响。 “你看看。”老宋站在门口,抬手朝帐篷里一扫,“忽冷忽热,畏寒打摆,汗出如洗,这才是疟疾。你跟我说,周宁哪一条对得上?” 顾时宴的目光从一张张病床上扫过去,神情慢慢松动开来。 “我都说了我刚从她那里回来,有没有病症难道我还不清楚?”老宋振振有词。 顾时宴说不出话,满脑子都是周宁方才虚弱的样子。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跑去找许穗的。可现在来看,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别整天被人骗得团团转。”老宋的声音缓和了些。 顾时宴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就在这时,帘子又被掀开了。 许穗拿着病历本走进来,抬眸看到顾时宴时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她径直走到老宋面前:“宋医生,三号床今天下午体温下来了,但七号床开始反复,并发症状有加重迹象。” 老宋接过病历本仔细翻看,眉头拧起来:“去看看。” 许穗跟上去,边走边继续说:“我按您上次说的方法做的物理降温,烧退了些,可血压不稳。” 老宋弯下腰,翻开病人眼皮看了看,又数了数脉搏,回头对许穗说:“你处理得很对。这种情况加量会加重心脏负担。” 两人配合默契地查看患者,顾时宴在一旁看着许穗专注的侧脸,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没结婚之前。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明媚张扬。 可她是什么时候学的医?什么时候会的这些?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顾时宴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可周宁和母亲说的那些,也不像在作假。 难道自己被骗了? 检查完毕,许穗直起身,回头对宋医生说:“你先回吧,这里我照看着。” “好,我得再给上级打个电话,申请点药品下来。”宋医生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 又叮嘱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这才转身走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除了病人偶尔的呻吟和翻身声,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响动。 许穗走到帐篷门口的水盆前,弯腰洗手。 血迹在冷水和肥皂的揉搓下慢慢化开,变成淡红色的泡沫,顺着指缝淌下去。 顾时宴拿了条毛巾递过去:“擦干手。” 许穗没有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怎么还没走?” 顾时宴把毛巾又往前递了递:“我想留下来看看你。” “不用,回去照顾周宁吧。”许穗在身上随意擦了擦,转身掀开帘子就往回走。 顾时宴跟在她身后,看她坦然地坐到凳子上,只觉得两人之间像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距离。 他喃喃道:“怎么我们之间,已经到了连话都不肯好好说的地步了?” 许穗疲倦地看着他:“顾时宴,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吵,今晚要值夜。” “我留下来陪你。”顾时宴的声音平静又笃定。 许穗没出声,低头翻着病历本,静静等着他不耐烦主动离开。 顾时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取出那截被她剪断的红绳。 许穗的目光落在红绳上,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记得上次喝醉后明明扔掉了,怎么现在会在他手里? “穗穗,你真的这么讨厌我,要到跟我离婚的地步了吗?” 顾时宴低声问着,把手往前伸了伸,那截红绳就摊在他掌心里,像一道褪了色的伤疤。 那天他喝得醉醺醺的,在湖边捡到了这条红绳,于是发了疯似的去找许穗。 结果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全都毫无理智可言。 此刻,他想重新问个清楚。 许穗没有回答,反而漫不经心地问:“你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吗?” 顾时宴眼里泛着血丝,声音哑哑的:“我没想过放弃,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可我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又把手往前伸了伸,掌心里的红绳被灯光照得发暖。 许穗看着他掌中的红绳,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曾经梦寐以求的事发生在眼前,她却只觉得可笑。 如果早一点……可惜没如果。 “许穗。”顾时宴又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小王踉踉跄跄冲了进来,一看见许穗就连忙开口:“许同志,周宁姐吐血了,你能过去看看吗?” 顾时宴的手猛地攥紧,那截红绳被捏进拳头里,指节攥得发白。 “你说什么?” 小王这才看到顾时宴,慌忙道:“顾连长,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周宁姐正在吐血,看着挺吓人的,我赶紧就来找大夫了。” 顾时宴转过头看许穗。 许穗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过去看看吧,我没事。” 第72章 听不懂话就去上扫盲班 顾时宴转身就往帐篷外走,步子又快又急,可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许穗以为他是为难。 毕竟他刚刚还在跟自己诉衷肠,转眼却要因为周宁离开。 她淡淡开口:“没关系。你走吧,她没你不行,我不是。” “你跟我一起去。”顾时宴却用命令式的语气开口。 许穗愣了一下:“我去干什么?” 他转过身来,语气不容商量:“万一是疟疾,你在场能处理。” 许穗站在那里,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脸,忽然就笑了。 原来一切到头来,还是在为周宁考虑。 亏她刚刚还生出那么一丝错觉,以为他拿出红绳的那一刻有片刻的真心。 原来不过是以旧情相要挟,逼她去看周宁罢了。 眼前这个男人,她认识了十几年,却仿佛从这一刻才真正认识他。 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只不过那个人不是自己。 “你愣着干什么?”顾时宴皱起眉头,“快点。” “我还要照看重病号。”许穗指了指身后的病床,“十二号床今晚情况不稳定,我不能离人。” 顾时宴大步走回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许穗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病历本从腋下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周宁也是病人,也需要人照看,这边还有其他人盯着呢。”顾时宴头也不回,拽着她继续走。 许穗被他拖着穿过帐篷的门帘,冷风迎面扑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疟疾病房,里面还有十几个重症病人在等着她。可在他眼里,周宁一个人,比这一整个帐篷的病人加起来都重要。 夜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看着顾时宴的侧脸。月光下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眼底全是焦灼。 突然觉得他十分陌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半个营地,到了周宁住的帐篷前。帐篷里亮着灯,透过帆布映出昏黄的光晕。 顾时宴拽着她进了帐篷,才松开她的手腕。 帐篷里烧着一小炉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 周宁半靠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苍白,嘴唇发干,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 顾时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来,一只手握住周宁的手,另一只手去摸她的额头:“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吐血了?” 周宁睁开眼睛,声音虚弱:“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自己,让你担心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角又渗出一点泪痕。 许穗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切。顾时宴蹲在床边,周宁半靠在床头,手叠着手,眼对着眼,一个焦灼万分,一个虚弱温柔。 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穗穗,你怎么也来了?”周宁和她打招呼,虚弱地咳了两声。 顾时宴这才回过神来,把许穗拽到床边:“你赶紧给她看看。是不是疟疾?严不严重?要不要用药?” 许穗被他拽到床前,站稳了脚,低头看着周宁。 周宁也仰着脸看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楚楚可怜的表情,嘴唇微微颤着,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得意的光。 许穗不紧不慢地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周宁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一切体征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地上的血迹,颜色不对,血腥味也很淡。 她了然冷笑,转过身对顾时宴说:“她没病。” 帐篷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周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 她伸手扯了扯顾时宴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时宴,我确实没事,你也听到穗穗说了,真的不用管我了。” 顾时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里压着怒气:“许穗,你这是什么态度?她吐血了你看到没有?你跟我说她没病?你到底行不行!” 许穗瘪了瘪嘴,往后退了一步:“我说了她没病,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说完转身就走。 “你站住!”顾时宴从背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 这一拽直接把许穗拽了个趔趄,肩膀撞在帐篷的支撑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吃痛地皱了皱眉:“顾时宴,你有病啊!” 顾时宴盯着她,眼睛里全是怒火:“你大半夜的在这里耍性子?周宁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认真给她看看?” “我给她看过了。结论就是她没病。” “她吐血了!” “那我就再说一遍,她没病。装的。” 顾时宴盯着她,胸腔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你说她装的?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是医生吗?你有行医资格吗?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一个个问句像刀子一样戳中她的心口,疼得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周宁从床上撑起身子,伸手去拉顾时宴的衣角,声音软得像要化开:“时宴,你别说了……穗穗说没病就没病吧,你别生气了,我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她不说还好,这话一说,顾时宴的火更压不住了 “她说没病就没病?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他挣开周宁的手,上前一步逼到许穗面前,“你自己不求上进,不懂装懂,拿病人的命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你这叫草菅人命!” 许穗的睫毛动了一下:“对,我就是不会看,你找个会看的人来吧。” 顾时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怒意更盛:“你这叫什么话?” “中国话。听不懂就去找个学上。”许穗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 顾时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拽回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 “你到底能不能看?”顾时宴的声音压低了些。 “不能。她本来就没事。我看了,你也不信。我不看,你又逼我。你到底想让我怎样?”许穗淡淡回应。 顾时宴的腮帮子鼓了一下,隐隐想要动手,却又像在隐忍着什么。 “这是干什么?”老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震惊。他把医药箱往地上一顿,三步上前挡在许穗面前, “顾时宴!你干什么?你这么凶巴巴的是要打人?” ? ?谢谢宝宝们 第73章 药是治精神病的 “没有,你误会了。” 顾时宴松开了许穗的手,转头看着老宋,“正好,你来了,周宁不舒服,你给看看怎么了。” 老宋皱着眉,往后瞥了一眼许穗,“怎么回事,你没伤着吧?” 许穗摇摇头,冲着周宁仰头,“宋医生,反正我看着周宁是没事,你给看看吧。” “我就先走了。” 她刚转身要走,就被顾时宴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等等,你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诊断的,别到时候什么都不会出去祸害人。” 许穗平静地回头看他,已经不想和他在争执什么了。 疲倦地直接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抬眸看他。 像是在说,这样行了吧。 顾时宴见她这样,心头有些烦躁,只觉得她太无理取闹了,一点都不懂事。 怎么能够因为私仇恩怨忽视周宁的病症呢? 他正出神时,就听见周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医生,不麻烦你了,穗穗说了我没事,应该没事吧,我随便吃点药就好了。” 顾时宴当即转身,“那怎么行,是药三分毒,怎么能乱吃药呢。” 周宁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有点心虚。 许穗看着她的表情,冷笑一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顾时宴不耐烦的回头瞪她一眼,又转过头去劝周宁:“你别怕,让宋医生看看,许穗能知道个什么。” 许穗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就低头扣着指甲,看看到底能有个什么名堂出来。 周宁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都有些发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 老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好气地拨开顾时宴,直接抓过周宁的手腕,开始做相关的检查。 全面检查之后,约摸过了十分钟,他才直起腰,然后气呼呼地拧着眉。 “周宁,你是不是觉得糊弄我们挺好玩儿的?” 周宁的脸色刷地白了,“我没有,我真是不太舒服,是大家看我吐血了,才这么紧张的,但我自己感觉还好。” “你吐的什么血?” 老宋伸手捻了捻地上的血泥,抬眸质问,“周同志,我老宋干了半辈子军医,你不会觉得这玩意儿能糊弄我吧?” 周宁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宋医生,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骗人……” 老宋懒得再看她演戏,提起医药箱就要走。 顾时宴一把拽住他的手:“宋医生,她明明都这样了,你怎么能不开药就走了?” 老宋回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许穗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个深刻的成语。 关心则乱。 老宋看着顾时宴,摇了摇头,“顾连长,我是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我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还觉得她病着呢?” “那就算不是疟疾,应该也有普通的风寒啊,怎么着也得吃点药吧?”顾时宴自以为是的退了一步。 这句话真让老宋听得头都大了,他无奈地拍了下额头。 许穗也没了看戏的想法,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正好,我也说一句。” “周宁这个病啊,我学艺不精看不了,以后也别来找我了,你们另找高人啊。” 顾时宴气得皱眉,“许穗,你什么态度,你凑什么热闹,难道我说你说错了?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学的什么三脚猫医术,也不知道上级怎么敢信任你。” 对于这番话,许穗已经免疫了。 她耸了耸肩,“你说得对,那我走了。临走前给句忠告,只要你不来找我,周宁永远不会发病。” “许穗!” 顾时宴脸都气黑了,许穗无所谓地抬手,转身就走。 他伸出手要抓许穗的胳膊,被老宋抬手打断了。 “顾连长,你这样是非不分,我真的很怀疑你的军事能力。” 顾时宴的脸色变了变,“宋医生,哪怕周宁真的没事,但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事呢。咱们能赔得起一条命吗?” 周宁接过话,抽抽噎噎的说着:“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都要针对我……” 顾时宴连忙上前安慰她,“没事的,你别害怕,我知道的。” 老宋看着周宁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行医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胡搅蛮缠的病人和家属。 他只好从医药箱里翻出几片镇定安神的药,抬手递过去,“感觉不舒服就吃点。” “这是什么药?”顾时宴伸手接过,疑惑出声。 “治精神病的。” 老宋冷冷撂下这句话,拎着药箱就走了。 顾时宴被噎了一下,刚要出声,就看他已经掀开帘子离开了。 他本想追上去问清楚,却见周宁缩在床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越来越大,缠住了顾时宴的脚步。 顾时宴走到床边,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周宁抬起泪眼看他,抽噎着说:“时宴……他们都不信我,你也怀疑我了吗?” 顾时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水杯递了过去:“先把药吃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周宁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了顾时宴的空空的手腕上。 她装着不经意,“时宴,送你的手表呢?” 顾时宴随意看了一眼,“还是喜欢旧的,你送的那个改天还你。”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不喜欢就丢掉。” 周宁堵着气开口,心里越发不高兴了。 顾时宴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她,“周宁,我有句话一直想和你说。” 周宁抬起眼睛看他,“什么话?” “我之所以这么照顾你,是因为你爸爸之前说你在这边孤苦无依,所以我才多有照拂,但我对你没有别......”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周宁固执地打断了,“我不想听了。” 顿了顿,她又看向顾时宴,话锋一转,“时宴,你想不想晋升?” “什么意思?” “我爸上次来信说,军区那边有位置空缺,他可以帮你……” 帐篷外面的风还在刮,吹得帆布哗哗作响。 第74章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顾时宴沉默着没接话,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周宁见他没拒绝,就继续开口:“时宴,我已经给我爸爸写过信了,爸爸说只要你松口,很快就能有结果的。” “我再想想。”顾时宴深思熟虑后开口。 周宁眼神里闪过心疼,“时宴,我是不忍心看你的能力被埋没。” “其实你比陆峥也不差到哪里去,凭什么人人都说他是青年才俊参谋长,将来不可限量,但你却还只是连长,一直被埋没呢?” 这话句句都在替他着想,句句都踩在了他的处境上。 顾时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宁轻轻侧过身,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时宴,我什么都不图你的。我只希望你前途顺遂,能去更大的地方施展你的本事。你值得更好的。” 顾时宴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只把手里的红绳攥在掌心里,越攥越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天刚蒙蒙亮。 许穗伸手摸了摸病人的额头,脉搏平稳,呼吸均匀,各项生命体征都恢复了稳定。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夜的疲惫顺着这口气慢慢卸了下来。 她把病历本合上,走出帐篷,天上又开始飘毛毛雨了。 清晨的空气冷得呛人,接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困意被冲散了大半。 她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余光扫到旁边的窗棂上放着一束花。 五颜六色的小野花,还沾着露珠。 她忍不住凑上前,旁边还放着一张小卡片。 “许医生医者仁心,吾辈楷模。” 苍劲有力的字迹,许穗立刻就认出来是陆峥的手笔。 花淡淡传来的清香,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拿着花进了帐篷。 没一会儿,老宋拎着药箱掀开帘子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束野花。 他挑了挑眉毛,一边放下药箱一边问:“怎么,顾时宴来道歉了?” 许穗摇了摇头:“不是他。” 老宋有些错愕,但也没多问,抬手拿着病历本看了看。 许穗接话道:“病人情况都不错,七号床也退烧了。” 老宋合上病历本,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昨晚上一宿没睡,赶紧回去歇着吧。白天我来盯着,有什么事我叫你。” 许穗点点头,拿起桌上的那束野花,转身出了帐篷。 雨丝还在飘,细密地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把花护在怀里,脚下的泥路被雨淋得有些滑。 就在她穿过营地中间那片空地的时候,周宁安静地站在路上等她。 看到许穗后,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穗穗,好巧啊。” 许穗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可周宁没那么容易打发,她往旁边迈了一步,刚好拦在了许穗面前。 “穗穗,能聊聊吗?” 许穗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不能。” 周宁也不恼,脸上的笑纹加深了一点:“就随便聊聊,我没有别的意思。” 许穗打了个哈欠:“我犯困,改天吧。” 周宁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穗穗,你能不能主动退出?” 许穗没回头,轻笑一声,“你是不是害怕上军事法庭?” 周宁从容出声,“我是心疼时宴,他明明做得比谁都好,可偏偏晋升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地绕过他。” “穗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许穗回过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你爸爸的事,你家的成分,这一件件的,哪件不算数?时宴娶了你,就等于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包袱。你越是留在他身边,他就越是走不上去。你要是真为他好,就该放手。” “周宁,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的身份在军区从来就没有透明化过,谁知道顾时宴有我这个老婆?你们把他说得这么惨,可实际上整个营地里有多少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他自己往外说过吗?”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他把我藏得严严实实的,现在倒好,他晋升不上去,反倒成了我的错?” “别人不知道,领导能不知道吗?”周宁不慌不忙地反问了一句,“你爸妈这些年,你不会真以为没人管没人问就能活下来吧?” 许穗脸色微微闪过疑惑。 周宁看着她脸色的变化,知道自己踩中了要害。 步步紧逼:“你该不会真以为顾家没出手吧?你不会真以为这事不挑明就没人知道吧?你别占了人家的好处还觉得自己吃了亏,好不好?”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许穗僵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那束野花。 却什么话都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老支书从旁边走出来。 皱了皱眉,“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的啊,但我不赞同你说的话。” “因为这些事,可不是什么姓顾的干的。” 许穗看向老支书,眼神里全是疑惑。 老支书张了张嘴,原本想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话不能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周宁一下子就抓住了话柄:“老支书,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来帮谁说话的?” “谁有理我帮谁说话。”老支书皱了皱眉,懒得跟她掰扯,“你别在这儿胡咧咧了,赶紧走吧,大清早的堵人家姑娘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周宁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老支书就那么背着手站在许穗前面,像堵墙一样挡住了她。 周宁咬了咬后槽牙,恨恨地扫了许穗一眼,转过身踩着泥水走了。 许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抬起头对老支书说:“谢谢您。” 老支书摆了摆手,看着她的脸色,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那丫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你空了,找个合适的地方,我再跟你慢慢说。” 许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对了,你这会儿有空吗?”老支书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些不好意思,“我家那个小孙子,昨晚上开始发高烧,哭了一宿了,你要是不太累的话,能不能帮忙去看看?” 许穗抱着那束野花,点了点头:“可以,走吧。” 她跟着老支书转身往村子方向走,手里的野花被细雨打湿,花瓣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滴在脚下的泥地上。 身后不远处,周宁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远远看着许穗跟着老支书走了,气得牙根直痒,手指掐进了树皮里,眼神阴沉沉的。 ? ?谢谢宝宝们~~~~ 第75章 我要去见我爸 许穗跟着老支书到了家,泥泞的院子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大娘正在灶台边忙活,一抬头看见许穗来了,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许医生来了?吃了没,锅里还有粥,我给你盛一碗。” 许穗摆摆手:“不用大娘,我先看看孩子吧。” “好嘞好嘞,你跟我来。” 老支书也不客套,掀开门帘把她请进了里屋。 许穗低着头进了屋,抬眸看见七八岁的男孩躺在床铺上。 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的起皮,迷迷糊糊的哼唧着。 许穗上前在床边坐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嘴看了舌苔,拿出听诊器仔仔细细听了前胸后背。 最后把手指搭在孩子细瘦的手腕上把了把脉。 过了约摸十分钟,她才直起腰来,回头就看到老支书和大娘还在眼巴巴等着消息。 她安慰着开口:“没事的,只是普通风寒,不是疟疾。” “家里有生姜吗,熬点姜汤,发发汗,这两天别再让他往外跑了。” 老支书和大娘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你看要不要开服药?” “一会儿去诊所拿点吧,我手头没带。”许穗有些窘迫。 “行,那我们一会儿去拿。” 大娘往外走,转头看着许穗说:“姑娘,你先别走啊,这大清早的你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呢。” 许穗想推辞,老支书在旁边也劝:“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 她拗不过,只好在桌边坐了下来。 大娘端上来的是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配着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 她一边看着许穗吃,一边在旁边坐下,“姑娘,你成家了没?” 许穗筷子顿了顿:“成家了。” 大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遗憾:“可惜了,多好的姑娘,你这半个月忙上忙下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是我应该做的。”许穗喝了口粥。 话音刚落,外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脚上全是泥,脸色煞白。 气喘吁吁地朝着堂屋喊:“爹!爹!许远庆那边不好了!” 老支书腾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抬脚就往外走。 许穗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出声追问:“许远庆?是从京市下来的那个许远庆吗?” 男人回头看她:“是,就是京市来的那个。” 许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带我去!” 男人被她吓了一跳,愣在原地,转头看向老支书,眼神里全是为难和询问。 老支书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你是许远庆什么人?” “他是我爸。”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大娘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勺子,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 许穗顾不上那么多,着急地哀求:“我只是想看看我爸,没有别的想法。求求您,帮帮我。” 老支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不是我不帮你。那边现在封控了,进去了容易出来难。要不要再缓缓?等风声过去。” “我等不了了。”许穗截断他的话,眼睛里已经有泪在打转,“我不能再等了。求求您,帮我想想办法。” 老支书看着她的眼睛,咬了咬后槽牙,转头对儿子说:“你去找一下陆领导,问问他能不能行。” 男人犹豫了一下,老支书瞪了他一眼:“快去!许医生刚救了你儿子,你这点小忙都不帮吗?” 男人无奈,转身跑出了院子。 老支书也不多说了,披上外衣对许穗招了招手:“跟我来。” 两个人出了院子,一路往封控区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乌云还压在天上,地上一片泥泞。 许穗跟在老支书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烂泥里,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 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里,墙面上裂着几条大口子,屋顶的茅草缺了好几块,露着黑漆漆的椽子。 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扯开了一角,呼呼地灌着冷风。 门前站着两个穿军大衣的人在守着。 待二人走近,其中一人伸出手,“干什么的?这里封控了,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许穗停下脚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别抖:“里面是我爸妈,我要进去看看他们。” 两个干部对视了一眼,表情没变,手也没收回去:“不行。上级有规定,这些人情况特殊,不能随意接触,会牵扯到别人。” 许穗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们让我进去。我爸情况不好,我就看他一眼。他是我爸。” 两人丝毫没动,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顾时宴的身形出现在她面前,额头上冒着一层薄汗。 呼吸急促,“你在这干什么,跟我走!” 许穗甩开他的手:“我要看我爸妈!” 老支书见状连忙劝和,“别吵别吵,好好说。” 顾时宴回头看了一眼,“你先回去吧,谢谢你了。” 老支书见二人情绪不好,但又不好管家事,只好匆匆往临时指挥所走。 “顾时宴,你松开我。”许穗努力挣脱他的手。 他耐着性子劝,“现在不是时候,你先跟我回去,” “我不想再等了!”许穗嘶哑着嗓子喊出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顾时宴吃痛,看着她满脸泪痕,叹了口气。 转头走向门口的干部,低声交涉着什么。 许穗隔着蒙蒙细雨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在几分钟后,顾时宴才转过身来。 “走吧,进去看看。” 二人进了门,穿过走廊,停在了房间门口。 掀开帘子的瞬间,许穗终于见到了许远庆和苗千禾。 屋子里昏暗潮湿,许远庆躺在破旧的木床上,眼窝深陷。 旁边椅子上坐着苗千禾,头发白了大半,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了。 许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苗千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把她扶起来,看着她,“穗穗?你怎么来了?” 许穗抬起满脸泪痕的脸:“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所以来看看你们。” 苗千禾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眼泪也忍不住的往下掉,两人哭成一团。 第76章 我要是不松开呢? 好一会儿,苗千禾才松开许穗的胳膊,擦了擦她的眼泪,“这些年辛苦你了。” 许穗擦着眼泪,抽抽噎噎的说不出话。 苗千禾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泪眼模糊中看到了站在许穗身后的顾时宴。 “时宴?你也来了?” 顾时宴上前两步,“是,穗穗想来我就带她过来了。” 苗千禾紧紧握住顾时宴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时宴,谢谢你肯包容穗穗,谢谢你肯保护她。” 顾时宴被她握着手,低声说:“应该的,我们是一家人。” 许穗懒得搭理顾时宴的惺惺作态,转眸看着床上的许远庆。 见他枯瘦如柴的脸,张了好几次嘴,才哽咽地开口:“爸,你怎么样了?” 许远庆的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勉强挤出笑来。 “穗穗,爸爸没事,你别哭。” 许穗扑上前,紧紧抱着许远庆,眼泪很快就洇湿了他的肩膀。 许远庆叹息着,摸了摸她的头,“穗穗,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许穗抬起头看着许远庆的眼睛:“爸,你放心,我一定把你送到京市去治病。那边的医院什么都能治,你一定会好的。” 许远庆欣慰地笑了笑,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顾时宴身上。 “千禾,去把抽屉里的材料拿出来。” 苗千禾应了一声,从破桌子里拿出那叠被压得整整齐齐的纸张,叹息着回到床边。 许远庆接过后,对顾时宴招了招手。 顾时宴三两步上前,微微弯下腰。 许远庆把手里的材料递了过去,“时宴,这个能不能帮帮忙递上去。” 顾时宴手垂在身侧,很是为难,像是在酝酿情绪。 帐篷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许远庆看出了他的无能为力,手垂下去之前,许穗伸出手攥住那些材料。 纸张在她手心里攥出褶皱,“爸,你别管这些了,你好好养着。我给你想办法。” “穗穗,爸这副身子骨,自己心里有数。确实也不该拖累你们。”许远庆声音平静。 许穗的眼泪再次滑落,哭得浑身发抖,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顾时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不停抖动的肩膀,往前迈了半步。 轻轻把许穗揽在怀中,“你放心,这个我帮你递上去,也会让我爸帮帮忙。” 许远庆的眼里闪过一道亮光,两只手撑着床板想坐起来,却实在没有力气,只能躺在那里。 一遍一遍地说:“谢谢,谢谢……” 顾时宴点头,“没事,应该的。” 苗千禾转过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很复杂。 她把许穗拉到旁边,压低声音开口:“穗穗,你听妈说。材料递上去也好,递不上去也好,都没关系。” “爸妈的事不用你管,你给我牢牢抓住顾时宴就行。” 许穗咬着嘴唇,嘴唇上咬出了深深的血印子,“妈,我想离婚。” 苗千禾的脸色唰地就变了:“离婚?你离了婚要怎么办?你想留在农村结婚生子过一辈子吗?你受得了这样的生活吗?你从小到大过的什么日子,你以为你能吃得了这个苦?” “我可以。”许穗用力地点了点头。 苗千禾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行。你要是离婚,就别认我这个妈。” 许穗愣在原地,睫毛抖了抖,眼泪又涌了上来。 苗千禾不再看她了。 转过身去,走到顾时宴面前,带着一点刻意的客气:“时宴,你早点把她带回去。这里你们不要再来了,以后也别来。” 顾时宴看了一眼许穗,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苗千禾没给他多说话的机会,手往前一伸,语气像是赶人:“走吧,都走。” 她和顾时宴一起被赶了出来。 屋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老旧的木板门关不严实,留着一道指头宽的门缝,里面传来苗千禾压抑的哭声。 许穗站在屋外,背靠着那面裂了缝的土墙,仰头看着天。 天是灰的,浓云密布,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顾时宴站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穗穗,材料的事你别急。我爸在京市还有些老关系,我回去就跟他说。” 许穗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说场面话了,顾时宴。” 顾时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是真的想帮忙的。” 许穗抬眸看他,“那这些年你干什么去了?” 顾时宴张了张嘴,刚要再说什么,院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峥大步跨进院子,气息还没喘匀,目光就锁在了许穗身上。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去看她的脸,声音低沉急促:“没事吧?怎么样了?” 许穗抬起眼,看见陆峥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她嘴唇颤了颤,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陆峥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 许穗揪着他胸前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呜呜咽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陆峥,我爸他……我救不了他……” 陆峥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嗓音低而稳:“别怕,穗穗,爸爸的事我来想办法。” 许穗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下一下地摇头。 陆峥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顾时宴站在三步开外的位置,眉眼间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视线落在陆峥环着许穗的那只手上。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陆峥缓缓抬起头,没有松开手,甚至把许穗往怀里又拢了拢,抬起头,直视顾时宴的眼睛。 一字一顿,“顾时宴,前途真的比家人都重要吗,你怎么能看着她哭成这样还无动于衷呢?” “我怎么无动于衷了,如果不是我,你以为她能进得去?” 顾时宴伸出手用力拉着她的胳膊,“把手松开,陆峥,你是不是越界了?” “越界?” 陆峥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她在你面前哭的时候,你做了什么?递材料?找关系?还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发疯崩溃?” 顾时宴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许穗在陆峥怀里挣了挣,想退出来,陆峥却没让她动。 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别动,你站不稳。” 顾时宴看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 “放开她。” 陆峥对上他的目光,丝毫没退:“我要是不放呢?” 第77章 我追求她的态度还不够明朗? 陆峥和顾时宴的目光在冷风中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顾时宴没再看他,转眸看向许穗,眼神中压着情绪,“许穗,跟我回去。” 陆峥微微侧身,把许穗结结实实挡在身后,态度不言而喻。 许穗轻轻伸手推开陆峥,扶着墙站稳。 抬眸看向顾时宴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整个人已经平静了下来。 “我自己回去就行,用不着劳你大驾。” 顾时宴下颚紧绷,满脸写着不爽,“许穗,你什么意思,我才是你丈夫,你们在我面前搂搂抱抱是什么意思?” “那你在我面前和周宁搂搂抱抱是什么意思?”许穗不甘示弱地反问。 “我们的事,你提周宁干什么?”顾时宴垂在身边的手攥紧了,面色发沉。 他一步步往前走,陆峥却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许穗身前。 顾时宴见状更生气了,火噌的冒了上来,伸手就去拽许穗的胳膊。 同一时间,陆峥抬手扣在顾时宴的手腕,往外一翻。 “松开她。” 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顾时宴吃痛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是攥的更紧,偏过头冷冷的看着陆峥。 “陆峥,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犯法的,是要被押上法庭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顾时宴,我们的事你为什么要牵扯别人进来?”许穗出声呵斥。 “心疼他?”顾时宴冷冷反问,手上用力。 陆峥沉默着收紧指节,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起,眼眸冰寒。 许穗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手腕被顾时宴攥得生疼,耳边是两个男人剑拔弩张的呼吸声。 她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顾时宴,你放手吧,我们之间没有其他人的任何的牵扯,纯粹是我一厢情愿的拉你下水,现在我想掰正我们的人生轨迹。求你不要再闹了。” “为什么是我放手,我们才是一家人,他陆峥就是个外人!”顾时宴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很快我们就不是了。” 许穗冷淡出声,趁他愣神的瞬间,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我不想再跟你吵了,就这样吧。” 陆峥也随即放手,顾时宴脸上浮现恼怒,直接抬手抽走了她手中的申诉材料。 许穗想抓住却没来得上,抬眸不解的盯着他,“你刚刚不是不要嘛?现在拿走要干什么?” “我们的家事,不需要外人帮忙。” 纸张在他手中哗啦响了一声,他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陆峥。 陆峥的视线落在那叠材料上,声音冷了下去:“顾时宴,你是真心要帮忙?” 顾时宴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陆峥的脸:“与你无关。” “我是想说别逞强。”陆峥不屑地看他。 顾时宴刚要反驳,就听到许穗疲倦出声。 “顾时宴,等过两天出去了,我们去把离婚证办了。” “我们顾家就没有离婚的先例!” 许穗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说:“顾时宴,三年了,你到现在说的都是我爸妈。那不是你爸妈,你怎么会管他们的死活?” “怎么不是我爸妈?我们结了婚,你爸妈就是我爸妈。我肯定会找爸爸帮忙的,你放心。” 顾时宴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最痛的地方。 “你喊许老师爸爸这事儿,你爸妈知道吗?” 陆峥的声音冷不丁地插进来,截断了顾时宴的话头。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陆峥。 “那陆首长知道你为了一个有夫之妇和我吵架吗?这么蛮横不讲道理吗?” 陆峥面容平静,“我做的事向来敢做敢认,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就不会听信任何人的选择,你呢?”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顾时宴的心窝。 顾时宴的腮帮子咬紧了,颧骨微微凸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峥不再看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许穗。 他的声音在转向她时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你一夜没睡,回去好好休息吧,这里的事你别管了。” 许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点了点头。“好。” 她转过身,迈着步子往回走。 顾时宴还要追,却被陆峥抬手拦住。 “别因为这些事儿,耽误了你最引以为傲的前程。” 话里的不屑让顾时宴十分不舒服。 他勾唇冷笑,“陆峥,你也不过就是站在陆首长的肩膀上罢了,你在我的处境上,未必像我这样!” “那你早点和许穗离婚,这样你的人生履历就会异常漂亮了。”陆峥漫不经心开口。 “陆峥,你到底什么意思,难道你真要插手?”顾时宴一字一顿,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的态度还不够明朗吗?”陆峥平淡地看他。 “我承认陆家是有点分量,但组织上下的决定,你真以为你能当许家的救世主?”顾时宴继续出声。 陆峥回眸看他,耸了耸肩,眼神里带着轻蔑。 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慢悠悠跟在许穗的身后。 顾时宴攥着手中的材料,却挪不动半点步子。 他在衡量许穗和前途,到底谁更重要。 却怎么都得不出一个结果。 泥泞的小路,陆峥看着许穗一步步走回帐篷。 他站在十米开外,长长松了口气。 “陆参谋,干部们已经把重症人员做好统计了,老支书问下一步该做什么。”小李往前一步,汇报着情况。 等了片刻,没等到陆峥的回答。 小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许穗所在的帐篷,才出声提醒,“参谋,人已经进去了,要不我去给你喊出来?” “不用。” 陆峥收回目光,抬手搓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清淤和通讯情况怎么样了?领导有派车过来吗?” “下午刚来的电话,说是最晚后天就能通畅,而且气象预告过几天还有大雨,所以需要全员转移。”小李一五一十地汇报着。 “但是具体数目还得你跟领导说,因为领导对许远庆和他的家属有些意见,可能需要你去解释。” 陆峥嗯了一声,想去找许穗说些让她安心的话。 但又觉得等到车辆来了,她自然一切就安心了。 想到这里,他出声叮嘱:“小李,多派人在许老师的住所保护,还有许穗这里都要保护好。” 小李看着陆峥眼底的血丝和下巴上的青茬,叹了一声,“是!我会安排兄弟们保护好他们的。” 陆峥点头,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拐角处,小李才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许穗许穗,又是许穗……” “真不知道参谋咋想的......” 第78章 你哭的时候我会心疼 周宁捧着洗净叠好的衣裳,掀开顾时宴的帐篷帘子,唇角还挂着温婉的笑意。 一眼瞧见他伏在桌案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她不由得放轻脚步,悄悄凑近了些。 刚扫了两行,脸色陡然大变,“申诉材料?时宴,这该不会是许家的吧?” 顾时宴抬眸看见她,眉心一皱,飞快将材料卷好。“吼什么?”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周宁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腾腾的火气,“顾家走到今天多不容易,你非要为这一纸申诉材料把自己搭进去?” 顾时宴头也没抬,手指摁在文件袋上,声音淡淡的:“你走吧,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周宁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会真被许穗蒙蔽了吧?顾时宴,你清醒一点!你知不知道这事牵扯有多大?顾叔叔那边能同意吗?” “是她蒙蔽的我吗?”顾时宴忽然抬起眼,直直地看住了她。 那目光里的锐利与沉郁让周宁一时怔住,到了嘴边的话竟说不出口。 “周宁,到底是谁蒙蔽了我?”顾时宴像在问她,又像在喃喃自语。 他似乎也并不打算等这个答案,仔细将材料收好放进抽屉,便弯腰出了帐篷。 周宁跟到帐篷外头,见他神色如常,自己脸上的惊愕渐渐转为复杂。 她深深吸了口气,咬住下唇,心里已然拿定了主意。 这件事,她必须往上说。 与此同时,许穗的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一下下拍打篷布的声响。 她蜷在行军床边上,两条腿曲起来,下巴抵着膝盖,目光散漫地落在泥地上一个模糊的角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吴大娘掀帘子进来,一眼看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叹气。 粗糙温暖的手掌覆上她肩头:“丫头,别难受了,天塌不下来。” 许穗动了动,抬起头,冲她挤出一个笑来:“大娘,我没事。” 吴大娘瞅着她红肿的眼皮、干裂的嘴唇,只能又叹了口气。“小许啊,咱们都在呢,有事你就说。” “好,我想休息了。” 吴大娘点了点头。许穗侧身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嗡嗡作响,意识一点点模糊下去。 这一觉睡得浑身酸软,头昏脑涨。 她撑着床板刚刚坐起,就听见帐篷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穗同志!”小李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急切,“陆参谋让你过去一趟。” 许穗揉了揉眼睛,嗓子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什么事?” “说是有找你的电话。” 许穗点点头,套上鞋跟着小李往外走。 一出帐篷,冷风劈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跟在小李身后穿过营地的土路,来到另一顶帐篷前。 掀开帘子的刹那,一股熟悉的碘伏气味钻进鼻腔。 她抬起眼,看见陆峥坐在床上,手臂上赫然一道三四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开,正往外渗着血水。 旁边小桌上摊着纱布、剪刀和消毒用的碘伏瓶子。 他正用左手笨拙地往伤口上倒碘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眉头一皱,瞪了小李一眼。 小李缩缩脖子,小声辩解:“陆参谋,人我给您叫来了……” 许穗几步上前,目光落在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呼吸都为之一顿。“怎么回事?” 小李在旁边嘴快:“这一路过来,我们参谋可受了不少伤,腿上还有呢,也不知道这么拼是为什......” “闭嘴。”陆峥打断他,使了个眼色。 小李立刻噤声。 许穗却已经听明白了。 他这么拼命,是为了来找自己。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震得胸口一阵钝痛。 陆峥似乎觉察到她的情绪,放下手里的碘伏瓶子,低声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许穗没接话,只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碘伏,蘸在纱布上,弯腰替他清理伤口。 碘伏擦过伤口边缘时,陆峥的手臂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她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心疼。 “穗穗,我真没事。” “嗯。” “你别这样。” “哪样?” “像要哭的样子。” 许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一圈一圈地缠上纱布。“我没哭,我不是小孩子了。” 纱布缠好,她用医用胶带固定住末端,指尖在纱布上轻轻按了按,确认包得牢靠了。 才直起身来:“找我什么事?” 陆峥朝旁边小桌努了努下巴。 许穗转过头,这才看见一部军绿色的野战电话机,听筒搁在一旁。 “你家里人打了电话过来,”陆峥说,“我把这边情况简单说了说,你叔让你回个电话。” 许穗走过去,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秒,随即拨了号。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许远山焦急的声音:“穗穗?” 听见叔叔的声音,许穗努力让气息平稳下来:“叔叔,是我。” “你爸怎么样了?”焦急的询问紧跟而来。 “人瘦得厉害,脸色蜡黄,眼白都黄了。但精神还行,还能说话,还认得出我。”她尽力保持着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许远山沉沉的叹气声。“我知道了,穗穗,这事儿你别一个人扛。叔叔会想办法。” 许穗紧咬着嘴唇点头,点到一半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 刚要开口,许远山又说:“好,就这样,我找人去了。” “我知道了,叔叔再见。” 挂掉电话,许穗还立在原地,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将听筒轻轻放回话机上,转过身来。 陆峥已穿好衣服,端着饭菜回来了。 “先吃饭。”他把碗递到她面前。 许穗接过碗筷,抬起眼,这才注意到陆峥额头上也多了一块纱布,白胶布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你额头又怎么了?” “棚子塌了,进去搬东西的时候被木头刮了一下。”陆峥轻描淡写地说。 许穗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你小心些,出了事会有人担心的。” “你吗?” 陆峥在她身侧坐下,拿过水壶给她倒了杯水,说话间已漫不经心地凑到了她面前。 ? ?谢谢宝宝们 第79章 是我一厢情愿了? 许穗看着陆峥忽然倾近的眉眼,心跳漏了一拍,猝不及防被一口气呛住,连咳了好几声。 陆峥伸手替她拍着后背,语气里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气音:“这么紧张?” 许穗端起水杯猛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下去,才堪堪将咳意压住。 她扭过头瞪他,眼底还蒙着一层呛出来的水雾:“你以后不许这么说了,容易让人误会。” “说什么?”陆峥托着腮看她,手指在桌沿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 “就……刚才那种话。万一真被人听见,把这点放大,举报你怎么办?”许穗把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时还下意识朝左右扫了一眼。 陆峥靠回椅背上,神情淡淡的:“无所谓。” “我有所谓。”话一出口,连许穗自己都愣住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张,“我的意思是……” 她想找补点什么,却每个字都像在欲盖弥彰。 陆峥没有接过这个话头继续逗她:“先吃饭。” 许穗原以为他一定会抓着这句话不放,没想到他根本没当回事。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帐篷里只余下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陆峥收拾碗筷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路应该很快就通了。” 许穗正擦着嘴,闻言倏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真的?” “嗯。这两天的事。” 许穗身子往前一倾,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那我爸是不是可以去接受更好的治疗了?” “当然可以。路一通,直接转去市里的医院,那边的条件好得多。”陆峥把碗筷摞在一起,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顺手就能办成的小事。 许穗眼底亮晶晶的,像有光要从里面溢出来:“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没什么好谢的。”陆峥看了她一眼,端起碗筷往门口走,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本来也不是因为你。” 许穗的笑容顿在脸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像被这句话轻轻扎了一下。 陆峥回头,见她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便说:“我之前也听过许老师的课。所以许老师的事,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一把,不成问题。” 许穗愣了好一会儿。 这话听起来像是刻意撇清,可她听得出他是不想让她觉得欠了什么,也不想让她背上任何负担。 陆峥没再多说,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冲她微微一扬下巴:“走,我送你回去。” 许穗连忙摇头:“不用了,离得不远,我自己走就行。” “反正要出去巡逻,顺路。”陆峥已经把外套披上了,手电筒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光束跟着晃了晃。 许穗还想再推,陆峥已经掀开帘子走出去了,夜风卷着凉意灌进帐篷。 他站在外面等她,侧影被月色勾出一道清俊的轮廓。她只好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营地的土路上。 “三哥,你们每天都要巡逻吗?” “是,基本上都在。” “晚上也要?” “晚上更要。” “那你腿上的伤……” “不碍事。” “你刚才也说不碍事。”许穗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明显的嗔怪。 陆峥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夜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又缠绕。 离帐篷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许穗停下脚步:“就到这儿吧,我先进去了。” 陆峥将手电筒的光柱往她帐篷四周缓缓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什么异样,才点了点头:“好。” 许穗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帐篷走,掀开帘子的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陆峥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她点点头,帘子落下的那一瞬,外面的脚步声才渐渐远了。 许穗在帐篷里站了一会儿,才弯腰从床底下拿出脸盆。 毛巾搭在盆沿上,她掀开帘子准备出去洗漱。 帘子刚一掀开,一道沉默的黑影直挺挺地戳在帐篷外面许穗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脸盆差点脱了手。 那道黑影缓步往前迈了一步,月光从他肩头滑落下来,一寸一寸地照亮了顾时宴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五官依旧英俊,可此刻却像是被寒霜封住了,冷得骇人。 许穗后退两步,才堪堪稳住心神,声音冷淡得像淬了冰:“你来干什么?” “你对我和对他的态度,为什么差别这么多?”顾时宴嗓音不大,却分外刺耳,“我是不是打扰你们的好事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穗端着盆往前走了一步,想绕过他去接水。 顾时宴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路。 他垂眼看她,目光里压抑着风暴:“是啊,陆家可比我家厉害多了,人是应该往高处走。” “顾时宴,你阴阳怪气的本事倒是见长不少。”许穗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恼怒,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微微发抖,“让开。” 顾时宴站在她面前,不进反退,步步紧逼。 许穗被他压制得不住后退,后背猛地抵上了帐篷冰冷的外壁,帆布在她身后发出一声闷闷的震颤。 顾时宴的脸在她眼前骤然放大,带着粗暴的碾压和掠夺的气息,一个充满惩罚意味的吻重重地逼了上来。 嘴唇被牙齿磕破的刺痛拉回了许穗的思绪,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顾时宴的脸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夜色里炸开。 顾时宴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钳制她的力气也骤然松了。 脸颊上印着清晰的指印,月色下显得狼狈又狰狞。 “我的前程,我的家庭,我通通不要,只想来见你,护你周全,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我求着你来了?还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来了?”许穗深吸一口气。 “是我一厢情愿了?” “是你的这分关心来的太晚了。” “行。”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嘴角被咬破的地方。 “我来的太晚了,那陆峥来的就刚刚好吗?” “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会看上你吧?你别做梦,他耍你呢!” 他冷冷的看着她,眼神像淬了冰。 许穗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又沉又亮:“顾时宴,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龌龊。” “龌龊?”他低低重复了一声,声音嘶哑,“好。我龌龊。” 他目光从许穗脸上缓缓刮过:“等着吧。你很快就会为今天感到后悔。” 话音落下,他大步走进夜色里,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 许穗站在帐篷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第80章 都说了你会后悔的 接下来的几天,许穗把自己整个人扔进了病患区,从早到晚地忙,不肯给自己留一丁点空闲。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营地上空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气。 许穗正蹲在一个老阿姨旁边,低着头替她往膝盖上敷药。 老阿姨疼得龇牙咧嘴,嘴里直抽冷气,许穗一边敷一边轻声哄着,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哄一个怕疼的小孩。 “许穗同志!” 小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子跑动后的气喘。 许穗回头,“什么事?” 小李脸上喜气洋洋的:“第一批转移名单下来了,上面有你爸的名字!” 许穗一愣,攥着药膏的手指猛地收紧,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路通了?” “通了!昨晚连夜抢通的,今天一早就开始转移。” 小李搓着手,那股高兴劲儿比自己能走还盛,“陆参谋让我跟你说一声,你先去把人接出来,到时候直接第一批走,不耽误。” 许穗转身跟宋医生匆匆招呼了一声,拔腿就往父母的方向跑。她跑得很快,冷风灌进领口,刀子一样刮过锁骨,她浑然不觉。 推开门的时候,苗千禾正给许远庆喂水。看见女儿喘着气冲进来,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爸,妈,收拾东西。咱们走了。” “走了?”苗千禾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缸子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能走了?” 许穗弯下腰去扶许远庆,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压着喘:“能。爸你慢点,靠在我身上。” 许远庆瘦得厉害,胳膊搭在许穗肩膀上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许穗,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穗穗,怎么突然就能走了?是谁帮的忙?” 许穗张了张嘴,顿了顿才说:“先出去再说,车快开了。” 苗千禾在旁边扶着许远庆的另一边胳膊,在脑子里转了转,忽然开口:“是时宴帮的忙?” 许穗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苗千禾却像是认准了似的,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穗穗,人家肯帮这么大的忙,你要记人家的好,对人家好一点,别老是跟人吵架。” “咱们家现在这个情况,确实是拖累人家了,这样的心意不容易。” 许穗咬着嘴唇,沉默了几步路的功夫,终于开了口,“妈,不是顾家帮的忙。” 苗千禾一愣。许远庆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女儿,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 “难道是你爷爷?” “不是爷爷,反正就是……哎呀,咱们先走吧。”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又该怎么解释。 毕竟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陆峥是为了自己才帮忙的。 脚下的土路被车队的轮胎碾得坑坑洼洼,许远庆走得很慢,每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嘶嘶声。 等三人一路走一路停终于到了空地时,场上已经只剩下最后一辆车了。 车斗里挤挤挨挨地坐着人,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吐出一团团青灰色的尾气。 许穗连忙上前,驾驶座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脸圆圆的小战士,冲她摆了摆手:“同志,这车人满了,等下一趟吧。” 许穗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倏地凉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满了?我爸的名字在第一批名单上,我爸还没上去,怎么就满了?” 小战士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满了为难:“名单是名单,但……这车确实已经安排满了,您看要不......” “名单上有名字就应该能走,凭什么让我们的位置被别人抢走?” 她质问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小战士被她问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许穗不再和她搭话,来到车斗后面,里面坐着几名病患,其中有周叔一家子。 但角落里却坐着个她熟悉的侧脸。 她疑惑出声,“周宁,你怎么在车上?” 周宁抬手捋了捋头发,声音软软的:“我实在不舒服,头晕恶心,撑不住了……” “这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你下车。”许穗冷冷打断她。 周宁的眉毛微微蹙了蹙,“穗穗,我真的不舒服嘛,而且是时宴让我先走的。” 许穗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和愤怒一起咽下去。 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周宁,车斗里还有空位,够坐一个人。让我爸先上车,他得去医院,不能再等了。” 周宁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快,像是在逗弄一只急得团团转的小动物。 “哦,那你送他上来呗。” 许穗不再和她多费口舌,转身要去扶许远庆上车。 就在她转过身的瞬间,车身猛地一震,引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许穗回头拔腿追上去,脚下泥浆飞溅,手指堪堪抓住了车斗的栏板。 “周宁!这是救援车,名单上有我爸的名字,你给我下来,你没有资格替代我爸爸的位置!” 周宁靠在挡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名单?许穗,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这名单是谁拟的?你以为时宴为什么让我先走?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许穗看见车斗里周宁的大衣角被风吹起来,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翻飞着,像一面得意洋洋的旗。 车速加快。栏板上的铁皮在她掌心里飞快地滑脱,像一把带着倒刺的刀。 然后整个人失去重心,被一股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 她整个人被重重砸在泥地里,泥水溅了她一脸,嘴里灌进了一口混着沙砾的脏水, 车走了,只剩下一串越来越淡的尾气。 许穗趴在泥地里,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 手掌被碎石割开了好几道口子,泥水混着血水从指缝间往下滴。 眼前出现一双皮鞋。 她的目光从那双鞋往上移,掠过裤管,衣襟,最后是顾时宴的脸。 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许穗,你求求我。说不准我一个心软,就喊停车辆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目光凉凉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不然下一趟,可得三天后了。” ? ?谢谢宝宝们~~~ 第81章 那你坐我的车回去。 许穗抬起头来,泥水从她发梢滴下来,眼底燃着一团火。 “顾时宴,你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后悔了吗?”顾时宴目光在她狼狈的脸上停了几秒,全是不屑。 许穗撑着膝盖站起来,伤口牵动,疼的她倒吸一口气。 但她站直身形,怒目圆睁。 “我爸爸现在情况很严重,你却让周宁坐上了属于我爸的位置?看着我这么狼狈,你很开心吗?” “还行。” “欺负我很有意思吗?”许穗抬眸冷冷的看着他,眼里满是恨意。 “挺有意思的,但你现在除了求我,你还能怎么办?”顾时宴轻笑一声,像是挑衅。 许穗狠狠瞪着他,喉咙里翻涌着所有想骂出口的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毕竟父亲还等着去医院治病。 而自己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和他顶撞,她只能把所有倔强和愤怒一起咽了下去。 转头对他深深鞠了一躬,“顾时宴,对不起,我之前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对,我向你道歉。” “你怎么会错呢?”顾时宴笑容未达眼底,随意反问,“你不是最有道理了吗?” “你简直是小人得志!”许穗气呼呼怒骂。 顾时宴无所谓的看他,“无所谓,你随便骂,反正你爸爸都走不了。” “顾时宴!”许穗气呼呼喊他,“你拿确定好的名单当什么,你就这样随意糊弄上级的命令?” “那你能和谁告我的状?”顾时宴平静的看着她。 问的话却是直捅心窝子。 许穗紧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努力往下忍了忍脾气。 毕竟现在确实谁也找不到,她只能一字一顿的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俩的事情,你别牵扯我爸爸行吗?” “你不是很硬气的说,不需要顾家出手吗?不是说我把你家我家分的很清吗?现在怎么了?为什么需要向我低头了?”顾时宴平静的近乎残忍。 许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你怎么样才能让我爸爸现在就走?”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顾时宴打断了她,不想再听。 “顾时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直说行不行?” 顾时宴抬手理了理被她攥皱的袖口,目光凉薄而从容:“不知道,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对了,记得在今天之内,不然过时不候。”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迟疑。 许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风吹过来,灌进她被泥水浸透的衣服里,冷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才把她从那种空茫里拽了回来。 她回到帐篷,逆着光,看到苗千禾和许远庆坐在椅子上。 苗千禾没有出声询问。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女儿让出一个位置。 许穗上前一步,蹲在父亲面前,握住他干瘦的手。 “爸,没事的,很快就有车来了。” 许远庆笑了笑,“没关系,穗穗。反正爸这身子骨也就这样了,不差这一天两天。” 许穗的喉咙猛地一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抖:“妈,我……先出去一趟。”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面走,脚步又急又乱,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溃不成军。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阳光被挡在外面,帐篷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苗千禾轻轻放下丈夫的手,起身追了出去。 “穗穗!”她喊了一声。 许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发抖。 苗千禾绕到她面前,看见女儿满脸都是眼泪,心疼地伸手去擦。 “这是怎么了?穗穗,你跟妈说。” “没事。”许穗摇着头,眼泪却越摇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妈,真的没事。” 苗千禾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女儿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穗穗,没关系的,别因为我们和顾时宴吵架。咱们家现在的处境,跟人硬碰硬没有好处。你保全自己就行,听见没有?爸妈怎样都无所谓,要紧的是你。” “妈早就习惯了。这些事都没关系,真的。” 许穗胡乱地点着头,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妈,你回去照顾爸,我去想想办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哑。 “穗穗,妈妈真的没事,你和时宴好好说说,千万别吵架。”苗千禾拉着他叮嘱。 “妈,我先走了,你回去歇着。” 许穗目送苗千禾进了帐篷,然后才转身往外走,狂风呼啸。 帐篷前,顾时宴正站在一堆物资箱旁边,手里翻看着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他知道是许穗来了,但他现在就是要故意冷冷她。 毕竟之前他有意求和,她居然还次次拒绝。 甚至还觉得陆峥会帮她。 简直是痴心妄想,人家明明都快要结婚了。 所以他才想压一压许穗的威风。 许穗已经站在他面前很久了,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本来是不想来的。 她绕道去了一趟陆峥的帐篷,但是没看到他人,就连小李都没看到。 所以她除了顾时宴不知道还能找谁,只好妥协站在他面前。 “顾时宴,我求求你,帮帮我吧。我爸爸的情况真的很危险。” “你真的不准备帮我吗?” 顾时宴微微挑眉,“你还真是不会求人,既然这样的话,那你坐我的车……” 话音未落,被一阵汽车轰鸣声打断。 许穗下意识抬头,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从泥泞的山路上颠簸着开过来,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 她侧身让路,以为是要进营地的物资车。 可那辆吉普却在帐篷区前刹停了。 车门打开,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小战士,冲许穗敬了个礼,嗓门很大:“请问是许穗同志吗?” 许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苗千禾和许远庆在哪个帐篷?我们是来接人的,领导吩咐了,务必今天送到医院去。” 许穗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那小战士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赶紧的同志,天黑之前要下山,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话音刚落,苗千禾已经掀开帐篷帘子探出头来,也是一脸茫然:“穗穗?这是……” 第82章 我只希望她好 “是婶子吧?”小战士二话不说就上前帮忙,“快快快,收拾一下就走,路上得好几个小时呢。许叔在哪儿?我去背。” 帐篷里传来一阵响动,很快,两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把许远庆搀了出来,扶上了吉普车的后座。 苗千禾拎着一个旧布包跟在后面,上车前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穗穗,你不上来?” 许穗这才回过神来,几步跑到车前,声音有些抖:“妈,你们先走,我……” “走什么走!”那小战士从车窗探出脑袋催促,“都上车,挤一挤能坐下。” 就在这时,顾时宴大步走了过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从吉普车扫到小战士身上。 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哪来的车?” 小战士显然认识他,立刻立正站好:“报告顾连长,是领导吩咐的,我只负责送人,具体安排不清楚。” “哪位领导?” 小战士面露难色,嗫嚅了一下:“这……我就是按命令办事,顾连长您别为难我。” 顾时宴的目光倏地转向许穗。 许穗正扶着车门,回过头来与他对视。 泥水还在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脸上脏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灰烬里重新吹燃了一簇火苗。 她看着他,语气里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顾时宴,你的愿望落空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看着轮胎在泥地里打了个滑,然后稳稳当当地朝山下驶去。 顾时宴立刻转身进了帐篷,开始打着桌上的电话。 车子走远了。尾灯在晨雾里融成一团模糊的红。 陆峥站在方才停车的地方,作训服上全是泥点子,就连脸上都是。 小李气喘吁吁跑回来,“陆参谋,协调好了,这会儿应该坐车走了。” “嗯,我能看见。”陆峥看着车子慢慢驶在盘龙山道,心里慢慢落下一块石头。 “你这几天为了让徐远庆同志回去,上下打电话协调多久啊,一直挨骂受批评,甚至连陆首长都惊动了。” “结果临了差点被顾连长坏事了,然后你又着急忙慌的把自己的车都让出去了,结果也不主动和许同志说,你还真是要做活雷锋不留名啊?” 小李满眼不理解,挠着后脑勺叹气。 陆峥低头看了看靴子上沾满的泥浆,弯腰把一片草叶摘掉。 “说了有什么意义?” “说了她才记得你的好!” 陆峥偏头瞥了他一眼,小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 “她不需要知道。”他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正在拆除的帐篷。 “只要她好就行,她背负的压力已经够多了。要是再加上我这些,她会受不住的。” 小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陆峥转身走向顾时宴的帐篷,掀开帘子,干脆利落。 帐篷里,顾时宴正在往京市打电话,抬眸看到陆峥挑了挑眉,“陆参谋。你还没走啊?” 陆峥没有寒暄,走到桌前,目光冷硬:“谁给你的权利修改转移名单?” 顾时宴放下电话,往椅背上一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上:“车辆调度签字记录。你签的字,让周宁以病患身份优先乘车。” 顾时宴的脸色变了,“周宁说她确实会很难受,我才同意的。” “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陆峥把纸收回口袋。 “陆峥。”顾时宴站了起来,椅子蹭出一声尖响,“我不过是让一个人提前几个小时离开,你非要小题大做?” 陆峥侧过头,露出半张脸,下颌线冷硬如刀:“名单的事,我会一字不少的传达上去。” “我没有做错什么。”顾时宴的声音硬起来,“周宁不舒服是事实,我签字让她优先乘车,程序上没有违规。你上报也无所谓。” 陆峥沉默片刻,转过身来:“程序上没有违规就够了?名单上写的是许远庆。重症病患,需要紧急转院。他的位置被一个头痛脑热的人占了。你对着你的良心说一遍,对得起你那身衣服吗?” 顾时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峥转身掀开帘子,丢下最后一句话:“这番说辞糊弄不了我,你想着怎么重新弄套词糊弄领导吧。” 帘子落下。阳光已经彻底升起来,照得营地微微发白。 小李抱着文件凑上来,陆峥边走边说:“回头你记录,我口述。” 吉普车停在住院部楼前。 医护人员推着轮椅迎上来,许穗和苗千禾一左一右扶着许远庆下车。 戴眼镜的男医生翻开登记表核对名字:“许远庆,内科三楼,已经接到通知了,直接推上去做全面检查。” 一切都快得像被人提前铺好了路。 检查室的红灯亮起来。 许穗和苗千禾坐在走廊长椅上,消毒水的气味弥漫着,白炽灯打在浅绿色墙面上,照得一切都冷冰冰的。 苗千禾绞着衣角,忽然转过头:“穗穗,还是时宴帮的忙吧?” 许穗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发呆,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肯定是时宴。”苗千禾的语气笃定,“除了他,还有谁能临时调车?人家帮了这么大忙,你要记人家的好。” 许穗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 入夜。 许远庆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指示灯一明一灭,滴答声有节奏地响着。 吃过药,他已经沉沉睡去,蜡黄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苗千禾在隔壁陪护室也睡着了。 许穗搬了把椅子坐在父亲床边,胳膊肘支在床沿上,握着父亲干瘦的手。 困意漫上来,她趴在床沿上,头枕着胳膊,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合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忽然一暖。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肩上搭着一件深色外套,带着干燥干净的气息。 她的视线顺着外套往上移。深色衬衣。冷硬的下颌线。 许穗倏地睁大眼睛。 陆峥微微弯着腰,正把外套往她肩上拢。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你......”她刚要出声。 陆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许穗了然的点点头,起身跟着他出了门。 ? ?谢谢宝宝们 第83章 原来我是她的替代品 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陆峥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定,转过身来问她:“许老师情况怎么样?” 许穗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详细检查要等明天才能出结果。” 陆峥沉默了一瞬,点点头:“别太担心。如果这边的条件不够,就转到京市去,我来想办法。” 话里的笃定让许穗忍不住抬头看他,却只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和眼底的青灰,还有下巴上的胡茬。 心念一动,“三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她迟疑着问出这个困扰自己已久的问题,但却又十分紧张他的回答。 陆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答。 许穗被他看得心里发慌。 然后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毕竟有些事一旦挑明,就再也没办法装聋作哑了。 顶着他炽热深情的眼神,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跟着就红了。 陆峥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可下一秒,他还是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 温热的气息环绕在两人身侧。 许穗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上,闻到了他身上干燥的气息,让她心底蔓延出安心。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 周宁的声音顿在拐角处,看到陆峥和许穗抱在一起,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本来是想来找陆峥的,因为她刚刚给顾时宴打电话,接的却是警卫员。 警卫员说顾连长还在跑步,因为陆参谋下令,让顾时宴徒步跑回军区,不许坐车。 周宁当时听到这番话时,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发抖。 顾时宴还有腿伤呢,这几十公里居然要让他跑回来? 她不禁暗自怀疑,陆峥是不是在替许穗出气。 所以她想着来找陆峥试探一下,结果却看到这一幕。 不苟言笑的天之骄子陆峥,对谁都是一副冷脸,居然此刻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这些年在这边试探了这么多次,都被陆峥冷硬的拒绝了,结果他转头竟然用这样的态度对许穗? 难道他喜欢许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下来,周宁的后背慢慢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她的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出声,退后一步,转身消失在安全通道的黑暗里。 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陆峥抬眸看去,却又空荡荡的,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了?”许穗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抬起头看他。 “没什么。”陆峥收回目光,表情恢复了平静,“你进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许穗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你,是不是很久没睡了?” “我还好。” “你脸色很差。” “进去吧,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京市那边如果需要协调就告诉我。”陆峥轻声安抚。 “好,谢谢你。”许穗和他挥了挥手,才迈步进了病房。 进病房的这一瞬间,床上的苗千禾翻了个身,许穗轻手轻脚地坐在凳子上。 看着窗外的月色,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涩得厉害。 盯着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再到天光大亮,护士轻轻敲了敲门。 许远庆被推进了检查室里,准备做全身系统性检查。 许穗坐在检查室门口的连排椅上,靠在墙壁上攥着杯子,苗千禾先回病房收拾东西。 整个走廊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穗穗!” 许穗下意识想应声,结果一抬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从走廊那边过来。 她看了好几眼,好像是周宁的同事庄小萌? 庄小萌跑到检查室门口,探头往里张望了一下,然后转头朝身后喊:“穗穗,这儿呢!” 许穗愣了一下。 穗穗?庄小萌在喊谁啊? 庄小萌在喊谁? 她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周宁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徐徐走了过来。 “周宁,你也叫穗穗?” 她紧紧盯着周宁,心脏毫无由来的跳得很快。 周宁歪了歪头,笑容随意,“是啊,岁岁是我的小名,年年岁岁的岁。” 她顿了顿,眼角微微挽起来,“你也有这个小名吗?” 许穗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原来元旦那夜,顾时宴意乱情迷的时候,喊得并不是自己的名字。 而是这个岁岁。 那个被她小心翼翼收藏起来,在最冷的时候拿出来取暖的画面,忽然之间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扎进肉里。 周宁站在她面前,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许穗的手指攥紧衣角,“没事。” 周宁看向她时,眼里浮现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对她略微点头,然后和庄小萌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许穗一个人。 她坐在连排椅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脚边,可她浑身都是冷的。 原来那个唯一温存的夜晚,是顾时宴认错了人。 所以他在面对自己时,从不提及那天晚上,或许是他醒来后就后悔了。 所以就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她无奈地苦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原来我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替代品? 手里的杯子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许穗低头,才发现自己把杯身捏得变了形,水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地面上。 滴在地板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水。 他从来爱的都是周宁,从来爱的都是那个岁岁。 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砸下来,一颗接一颗,打在她攥着杯子的手背上。 到头来,顾时宴这束火光从来没有照向过她。 一切都是自己自欺欺人。 走廊里的光线暗下来,窗外已经是傍晚的天色。 许穗坐在长椅上,手里那杯凉透的水还捧着,手指却已经没有知觉了。 “穗穗?” 苗千禾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许穗慌忙抬起手背去擦眼睛,可已经来不及了,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苗千禾快步走过来,眉头皱成一团:“你坐在这儿哭什么?刚刚你爸出来喊你你都没听见。” 许穗低下头,把眼泪擦干净,声音还有些哑:“没什么。爸爸出来了?怎么样?” 苗千禾叹了口气:“做了一整天的检查,这会儿刚睡下。折腾得够呛。” 许穗点点头,就听见苗千禾低声询问, “穗穗,我问你件事。” “怎么了妈?” “昨天晚上那个人,是时宴吗?” 第84章 你心里想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许穗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是。” 苗千禾的脸色立刻变了,眉头拧得更紧,盯着许穗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时宴是谁?大半夜的,你跟他在走廊里.......” “妈。”许穗打断她,“人家只是来看望一下。” “看望?大半夜三点来看望?”苗千禾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穗穗,你可不能做对不起时宴的事。” 许穗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很想说是顾时宴一直对不起的是自己。 “人家时宴对你多好啊。”苗千禾见她沉默,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数落, “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又是调车又是安排医院的,你要是做了什么事让人家寒了心......” “顾时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顾时宴忍不住反驳, “如果靠他的话,我们一家三口现在还困在霞溪村。” “你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车不是时宴调的?” 苗千禾见她不语,不满地质问,“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让人家知道了?和那个男的?” 许穗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她,“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那不然人家怎么可能这么对你?”苗千禾的话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时宴是什么人?顾家是什么人家?人家以前对你多上心,现在忽然就冷了,你要说没发生什么事,谁信?” 许穗的嘴唇在发抖,“我做错什么了?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连你都要指责我?” “我这是在指责你吗?我是在跟你讲道理!你爸躺在里面,一家子都指望着人家帮忙,你要是在这个时候做什么糊涂事可怎么办。” 苗千禾胸口起伏,怒气冲冲地质问。 许穗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转头。 陆峥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水果罐头和一袋麦乳精,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脸上的胡茬也刮了,可眼底的青灰还在,看得出昨晚回去并没有睡多久。 他走近了,目光在许穗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苗千禾绷紧的脸色,脚步微微一顿。 “苗姨。”他客气地喊了一声,语气很温和,“怎么了?是许老师情况不好吗?” 苗千禾没有说话。她盯着陆峥看了两秒,越看越觉得眼熟。 脸色就更难看了。 陆峥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转向许穗。 声音放低了些:“是哪方面的问题?心脏还是肺部?我认识几个京市那边权威的专家,如果需要的话我想想办法。” “是心脏方面的问题。”许穗接过话,声音还有些哑,“医生怀疑是冠心病,但更详细的报告还得等明天。” 陆峥点点头,认真地说:“京市协和的心内科主任是我父亲的老战友,专攻冠心病方向。如果需要,我可以提前联系,把病历传过去让他先看看。” 许穗的眼眶又红了,“三哥,真的太谢谢你了。从昨天到现在都这么帮我。” “没事,举手......” “这事儿就不劳你了,时宴会帮忙的,毕竟这是我们的家事。”苗千禾出声打断他的话。 家事两个字让陆峥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转眸看向苗千禾,“苗姨,我只是想尽力帮帮忙。” “不用你帮忙。”苗千禾冷硬地拒绝。 许穗转头看着母亲,十分费解,“妈,你怎么这么说话?” 苗千禾没有理她,甚至伸手把许穗往自己身边拽了一把。 “你闭嘴。”她对许穗说完,又转向陆峥,“陆同志,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的。” 陆峥的笑容僵在脸上,高大的身形有些无措。 走廊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许穗不忍,挣开母亲的手,刚要开口,陆峥先出了声。 “苗姨,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向您道歉。我只是关心许老师的病情。” 他的语气依然是恭恭敬敬的. 苗千禾看着他,目光冷冰冰的。 “你最好是关心我们家老许,其他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陆峥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解释。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网兜轻轻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那这东西给许老师补补身体。” “拿走。”苗千禾的声音没有一丝余地。 许穗伸手去拦:“妈!” 苗千禾头也不回,眼睛仍旧盯着陆峥,“陆同志,请回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陆峥站在那里,身板依然挺得笔直,可许穗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三哥,我去送送你。”许穗迈开步子。 苗千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 “你给我待在这儿。” 陆峥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许穗被她母亲拽着,眼眶通红,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愤怒。 他不想让她为难。 “不用送了。” 他对许穗轻轻摇了摇头,又弯下腰把椅子上的网兜拿起来,“你好好照顾许老师,也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步子依然很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许穗的心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穗猛地挣开母亲的手,后退两步,看着苗千禾的脸,“妈,你到底什么意思?” 苗千禾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冷硬的表情:“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回事!” “妈,陆峥才是帮我们一家的人,你怎么能这么说他。”许穗忍不住出声。 苗千禾上前一步,眼里的情绪很复杂,“穗穗,你结婚了。” 许穗叹了一声,“妈,如果不是陆峥,我都没机会来见你,如果不是他,我们不会在医院里一路顺畅。” “如果非说他做错了什么,那就是不该帮我们。” 她说完话哭着转身走了。 苗千禾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后。 日光灯嗡嗡作响,衬得整个走廊更加寂静。 她慢慢坐在长椅上,望着刚才陆峥站过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看不分明。 ? ?苗千禾:陆峥给我们送礼。 ? 穗穗:他是给爸爸送的。 ? 苗千禾:哼,人家明明是想当官。 ? 穗穗:当官? ? 苗千禾:对,新郎官。 第85章 我知道你过得不够好 走廊拐角的安全通道,许穗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整个人被黑暗吞噬。 四周漆黑,就像她看不清前路。 工作悬着,婚姻吊着,铺天盖地的压力汹涌而来。 还有周宁的岁岁年年。 所有的事情搅和在一起,茫茫前路,她好像找不到出路。 病房里的苗千禾坐在椅子上叹气,却又低不下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天色大亮。 许穗搓了搓脸,起身往楼下走,一级一级的下楼梯,停在台间时看到了熟悉的车辆。 她疑惑着加快脚步,站在二楼时,看到了那辆军用吉普车。 陆峥靠在车门上,双手环胸,正仰头往楼上看。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对碰了一下,许穗明显怔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在楼下。 陆峥抬起手对她摆了摆,歪头冲她笑。 许穗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楼上病房的位置,才小心翼翼地往楼下走。 她一步步迈下最后一步台阶,最后看到陆峥站在逆光的位置,太阳徐徐从他身后升起。 就像是在慢慢照亮她的前路。 陆峥打开车门,取出保温壶,长腿一迈就往许穗的方向走去。 许穗站在原地,看他步步走来,心脏也随着他的逼近擂鼓如雷。 “我给许老师买了点补品,这个是在饭店买的早餐,还有鸡汤,你记得拿给许老师喝。” 他的声音平和,丝毫没拿昨晚的事儿当回事儿。 许穗接过他递来的保温壶,沉甸甸的,鼻头有些酸涩。 “三哥,昨晚我妈对你的态度不好,我替她向你道歉,对不起。” 陆峥摇了摇头:“没关系,她都是为了你好。” 他的平静让许穗有些不安心,抿了抿嘴,又添了一句,“三哥,她平时不那样的,你要是生气可以说我两句。” “我可舍不得。” 陆峥佯装玩笑般说出口,接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本子递了过去。 “我昨天给爸爸打了个电话,还找了几个京市的战友,要了不少权威医生的电话,基本上都有涉猎,我都提前联系过,你有需要可以打电话过去询问。” 许穗疑惑着接过小本子,翻开扉页,看到密密麻麻的名字电话地址,甚至连科室和擅长的学科都一一写在上面。 她握着这个小册子,能感受到上面传递而来的余温。 “三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然后我妈妈还那样说你,真的是很抱歉。” 她的声音带着点点沙哑。 “不用一直说谢谢,其实苗姨也没说错什么。” 陆峥伸手想帮她捋碎发,最后却又停在半空,只是冲她笑了笑。 “什么......” 许穗疑惑地抬眸看他,但陆峥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她,眸子里的深情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就连心跳都跟着加快了两拍,撞得她心口有些发疼, 陆峥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闪过心疼,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没什么,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吃好喝好,照顾好许老师,其他的你都不用多想。” 她抬眸看他,陆峥收回手揣进裤兜里,“有事直接去办公室找我,如果我不在,打办公室电话也行,总机转三线。” “三哥,你这么帮我真的不会连累到自己吗?”许穗眼眸里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 “你这小脑袋瓜考虑不了这些事,所以就顾好你自己的当下吧。” 陆峥听见她关心自己,眼神拂过暗爽,轻咳一声。“你上楼吧,有事记得找我,当然,没事也可以。” 许穗强压下心中活蹦乱跳的小鹿,冲他摆摆手,就拎着饭盒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峥还站在车旁,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赶紧上去。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进楼道。 抬步站在病床门口时,许穗还没来得及推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黎医生和苗千禾一起走出来,医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表情很克制,看不出太多信息。 许穗下意识想凑近听,可苗千禾却伸手把她往屋里轻轻推了一把。 “你先去陪你爸,我跟医生聊两句。” 她刚进门,就看到苗千禾和黎医生已经走远了,只有模模糊糊的句子传进来。 许远庆带着眼镜在床上翻书,看到她进来后,摘下了眼镜。 “穗穗,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可能是没睡好,没事的,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许穗把手中的补品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凳子上慢慢打开保温桶。 打开的瞬间,鸡汤的香气溢出来,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父亲嘴边。 许远庆喝了一口,靠在枕头上看了女儿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最近的事情不是顾家出手帮忙的吧?” 许穗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碰在饭盆边上发出一声轻响,“爸,你别管这些了。” “你爸虽然躺在这儿,但脑子还没糊涂。”许远庆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这个老朋友,他不像是会沾手这些事情的人。他的脾气,几十年来都那样。” 许穗的手指攥紧了勺子,她不知道该不该提及陆峥。 万一他的态度也和妈妈一样怎么办? 许远庆见她不语,就猜到自己说的肯定没问题了。 他低叹一口气,“穗穗,你跟爸爸说句实话,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 许穗抬起眼睛,挤出一个笑:“还好。” 许远庆看着她,“穗穗。”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过不下去,就算了。不用勉强。” 许穗懵了,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父亲在说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发紧:“爸……你是说,你支持我离婚?” “当然支持。”许远庆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虚弱但笃定, “当初去找顾家,本来也不是我的意思。我看你那时候年纪小,又整天跟在时宴后头跑,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就想着你大概是真心喜欢那孩子。” “后来你妈又在旁边催着,说顾家答应了要娶你过门照应,我也觉得,有你喜欢的人护着你,这也不错。” 许穗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拼命忍着,忍得眼眶发烫。 “可这三年,你每次写信回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许远庆的声音低下去,“这次在这儿看到你,看你瘦成这样,看你那个样子,爸就知道,你大概过得不好。” 许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 “爸爸,你别管这些事了,哪怕是我们平反不了,我也想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不想再和你们分开了。” 许远庆听她这番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穗穗。” 许穗泪水决堤,双手紧紧捂着眼睛,埋藏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汹涌磅礴。 第86章 一示弱就心软了 许穗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许远庆吃了饭,就又躺下休息了。 她看着父亲瘦削的脸庞,连睡着都紧皱着眉头,起身准备去问问情况。 刚走到医生办公室,抬手敲了敲半敞开的房门。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帮病患处理好伤口,抬眸看到许穗轻声说。 “先等会儿啊。” 许穗点点头,垂眸的瞬间看到病患回头,才发现她是周宁。 周宁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许穗身上,眉头挑了挑。 许穗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医生剪断纱布的尾端,在周宁手臂上打了一个利落的结:“好了,回去注意别沾水,两天来换一次药。” 周宁站起来,从许穗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对她笑了笑才转身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许穗坐进那把还带着余温的椅子,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凉。 “医生,我是许远庆的女儿。我想问一下,我父亲的具体情况。”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翻开桌上的病历夹。 “你父亲的情况,我们从胸片和初步检查结果来看,右肺上叶有一个占位性病变。结合痰液细胞学检查和临床表现,初步诊断为肺癌。” 许穗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响。 后面医生说的话她听不太清了,只有零星的词句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巨大的浪花之后沉下去,留下一片浑浊的寂静。 “怎么会是癌症呢?他一直说是心脏不舒服,我们一直都以为是心脏的问题……医生,是不是检查错了?” 医生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职业性的怜悯。 “过两天可以再做一个更深入的检查,ct或者支气管镜。但坦率地说,目前的指标已经非常明确了,结果不会有太大差异。”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后期的治疗方案,也需要你们尽快商量。” 许穗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很深的井底,抬头只能看到碗口大的一小片天,而那片天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和医生道谢,怎么推门出去的。 走廊里还是那条走廊,可看在眼里全变了样。墙是灰的,灯是冷的,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熏得她想吐。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转着。 爸爸得了肺癌。 刚过拐角走廊,周宁靠在走廊,双臂交叠在胸前。 歪头看他,“哟,脸色这么差?怎么,你爸的病不太好?” 许穗抬眸冷冰冰的看她,“你想干什么?” “这么凶巴巴的,你爸该不会是要死了吧?” “不过你还真是个孝顺女儿,爸爸都快死了,还有时间花前月下。” 周宁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的笑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恶意。 那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许穗的胸口。 许穗气的浑身发抖,挥手狠狠打在她脸上。 巴掌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又脆又响。 周宁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捂着脸的瞬间眼底浮现出得意,但很快滚下两滴泪来。 许穗的手还扬在半空,掌心火辣辣的疼,胸口气的剧烈起伏。 她刚要收回手,但手却被顾时宴紧紧拽住,狠狠地拉到他面前。 下一秒,一记耳光就落在了脸上,麻木的钝痛被耳鸣声掩盖,嘴边渗出点点的血迹。 周宁连忙从顾时宴身后出来,委屈的拽着顾时宴的衣袖,“时宴,算了,穗穗最近压力大,我不怪她。” 顾时宴的胸膛还在起伏,盯着许穗的目光冷得像冰。 周宁又往他身上靠了靠,声音更轻了,“你也别太凶了,到时候陆参谋知道了又看不惯,又该替她报仇了。我可不想你再被罚去徒步十公里。” 顾时宴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石头。 许穗的左脸火辣辣地烧着,可心里那个空洞比脸上疼一百倍。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被打红的脸颊往下淌。 “顾时宴。你真的忍心看到我像个软柿子一样,被所有人欺负吗?” 顾时宴扬起的手怔了怔,看她半边脸红肿着,泪痕横七竖八。 那双明媚的双眼此刻被委屈和哀求布满。 他脸上的怒意在此刻悄然瓦解,心中只剩下慢慢的悔恨。 不应该这么冲动出手的。 周宁察觉到了顾时宴的情绪变动,连忙凑上前开口,“穗穗,你这次是这么回来的?而且还能在医院一路绿灯啊?” 此话一出,顾时宴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声音狠厉,“陆峥为什么帮你,你们怎么回事?” 她上前两步,伸出手,攥住了顾时宴的衣袖。 “时宴。”她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能帮帮我吗?我真的知道错了。” “现在他不肯帮你了?所以你又回来找我了?”顾时宴的声音继续砸下来。 “时宴哥哥......”许穗泪眼朦胧。 顾时宴看着她素净的脸颊,通红的眼眶,一时间怔住了。 这样向自己示弱的她,倒是很久都没看到过了。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软了下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周宁察觉到不太对劲,刚想凑上前。 就看到许穗直接抵在了顾时宴的胸口上,抓着他的衣襟,哭的浑身发抖。 “我爸……我爸情况不好……时宴,你帮帮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周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气的上前一步。 “时宴!你别被她骗了!她和陆峥不清不楚的,昨天晚上还在走廊里搂搂抱抱,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闭嘴。” 顾时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人身上。 周宁的脸扭曲了一瞬:“顾时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跟陆峥......” “我让你闭嘴。”顾时宴转过头来,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不许胡说八道。” 周宁被他那一眼看得后退了半步,没想到许穗一示弱,顾时宴就转变了态度。 但此时也不能撕破脸,还真是白挨了一巴掌! 顾时宴低头看着许穗,大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别哭了,说清楚,你爸他到底怎么了?”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往下坠。 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许穗?”顾时宴一把捞住她,拍了拍她的脸,“许穗!” 顾时宴当即抱着许穗大步朝急诊室走去了。 背影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越来越远。 ? ?谢谢宝宝们 第87章 我想成全你和周宁 办公室里的昏黄灯泡嗡嗡作响,照得墙上那幅西南地区地形图泛着冷光。 陆峥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裤缝两侧,身板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大领导坐在桌后,端着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抬头看他这样,又气不打一处来。 “陆大参谋可真有本事啊,竟然下令让人家徒步二十公里回来!”大领导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阴阳怪气地嘲讽。 “谢谢领导!”陆峥抬手敬礼。 “我是夸你吗就谢!” 大领导疲倦地往椅背上一靠,瞥见桌上的那份关于顾时宴私自调换人员的报告。 眼眸一转,“你俩不会是有什么私人恩怨吧?” “没有,就是单纯看他不高兴。” 大领导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峥,你和顾时宴都是从京市来的,也都是我看中的人。你们俩要是能互相扶持,往后的路会好走很多。没必要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生出嫌隙。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陆峥微微垂了一下眼皮,语气依然不咸不淡:“没有嫌隙。您多虑了。” 大领导无奈地拍了拍脑袋,有能力有家世又有性格的人,真是拿他没办法。 他疲倦地摆了摆手,“算了,你说吧,今天来找我干什么?总不至于是专门来挨训的。” 陆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往大领导那边推了三寸。 “许远庆同志的材料。请您帮忙往上递一下。” 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大领导的眉头瞬间拧紧。 “你自从来了西南,隔三差五的就让人关照许家,我就睁只眼闭只眼了。结果你现在竟然要上交材料,你是不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知道,但我想帮他们。”陆峥没有丝毫犹豫,掷地有声。 大领导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而郑重。 “如果你真想帮许家,可能会脱了你这身衣服。这身衣服你穿十多年了,脱下来是什么滋味,你想过没有?” 陆峥没有犹豫,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 “可以。” 他平静无波的脸让大领导都懵了两秒。 然后眼神变了,心里百转千回,最后化作一声了然的苦笑。 “值得吗?” 陆峥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再抬起来时,目光平视前方,带着笃定。 “这件事没有权衡利弊。只有想做和不想做。” “陆峥,你可是咱们军区这些年来最有希望的兵。我在西南坐了这么多年,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你真想好了?” 陆峥站得笔直,目光没有闪躲:“还有后来者。” 大领导看了他半晌,伸手把那个档案袋拿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也罢。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这么多年,四平八稳的日子也过够了。陪你疯一次。” 陆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并拢脚跟,抬起右手,标准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 “行了行了,滚吧。我这里容不下你了。早点给你搭桥,早点滚蛋。” 陆峥放下手臂,看着大领导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底下藏着的暖意。 这件事,十拿九稳了。 “谢谢领导。我先走了。领导再见。” 他听着领导的笑骂声,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西南山区特有的湿润。 病房里,许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 脑袋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嘴巴干得发苦。 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刚使上力就开始发抖,整个人又跌回了枕头上。 黑暗里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但那只手没有放开,用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把她扶了起来。 接着,一个搪瓷杯递到了她嘴边。 “喝水。” 许穗抬头,借着月光看去,看到了顾时宴的侧脸。 但没来得及想太多,接过杯子喝了好几口,思绪才慢慢回笼。 “医生说你忧思过度,再加上情绪激动才昏迷的,怎么回事?”顾时宴的声音传过来。 “时宴,爸爸得肺癌了。” 许穗想平静地说这件事,但一张口,声音就沙哑得厉害。 “什么时候确诊的?”顾时宴显然有些意外。 “今天。” 她抬起头的瞬间,声音颤抖:“时宴,你能不能帮帮忙,找找门路,给爸爸找个好医生治疗?” 顾时宴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叠在胸前,“你不是说不需要我帮忙吗?不是有陆峥在吗?” 许穗怔怔地抬头看他,“那你是不想帮我吗?” 顾时宴看着许穗楚楚可怜的模样,胸腔里莫名涌上来一股烦躁。 他解开衬衫扣子叹了口气,“我会帮忙。” 许穗惊喜地抬眼看他,他又不紧不慢的开口, “这事急不来。得先找专家,然后想办法把人请过来,或者把你爸转过去。中间的关系要一层一层打通,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 许穗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那……我能干什么?” 顾时宴看了她一眼,像是无奈。“你就待着吧。别给我添堵就行。” 许穗紧紧咬住了下唇,咬得唇色发白。 垂下头沉默着。 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来。 “顾时宴。只要把我爸的事解决了,我就同意和你离婚。”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半边侧脸上,照出她紧紧咬着的牙关,和脖子上那道因为用力而绷紧的筋。 顾时宴的脸在月光里僵了一瞬,靠在窗边的身子慢慢转过来。 盯着许穗,像是没听清她刚才说了什么。 “你再说一遍。” 许穗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变了脸色,但还是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只要我爸的病解决了,我就同意离婚。你不是一直想离吗?” 顾时宴的下颌线绷紧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利用我的最后一点价值?等我帮你办完事,你就拍拍屁股走人?” 许穗抬头看着顾时宴,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里全是不解。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利用你,我只是想着还你自由,成全你和周宁。” 第88章 我家里的事用不着你管 “还我自由?” 顾时宴冷笑了一声,“你可真会说话。许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许穗张嘴解释,但顾时宴已经起身往外走了。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许穗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他怎么又生气了。 她说错什么了?他要离婚,她同意了。 他要她别添堵,她答应了。 他帮她爸找医生,她就还他自由。 这不是很公平吗? 她想不通,也没力气再想了。 她闭上眼睛,胸口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被,又重又冷,喘不上气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病房陷入彻底的黑暗。 夜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顾时宴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胸口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他解开领口的风纪扣,用力扯了两下,还是闷得慌。 他三步并两步走下台阶,打算穿过停车场往回走,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停车场的角落里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吸引了他的注意。 陆峥? 陆峥的车。 他迈开步子走过去,在车门旁抬手就敲了两下玻璃。 车窗缓缓落下来。 陆峥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来看他。 车顶的小灯没开,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看得清一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 “有事?” 顾时宴一只手撑在车顶上,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和陆峥平齐。 “陆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自己都要结婚了,你还掺和我和许穗的事做什么?” 陆峥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靠在椅背上,带着点点镇定看向他:“你有事吗?” “你别给我装。我警告你,不要给她开空头支票。她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你画饼。你给她希望,到时候又兑现不了,只会把她推得更深。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陆峥沉默了两秒,抬眸看向他时带着冷意。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了?良心发现?” 顾时宴笑着直起腰,手从车顶上移开,退后了一步。 “她今天求我了。许远庆得了肺癌,她哭着求我帮忙,整个人趴在我怀里哭。” 他一字一顿地说,带着得意,“我现在就去找人脉,找医生,把这件事给她办了。你别在这里做无用功了,陆参谋。” “毕竟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背影里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炫耀。 陆峥坐在车里,看着顾时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他坐在方向盘前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打方向盘,吉普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停车场。 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弧线,朝医院大门外驶去。 病房里,许穗已经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慢慢泛出一点灰白。 她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一点困意都没有。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天亮之后,许穗拎着早餐准备回病房。 走到楼梯间门口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许穗的手停在门把手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 苗千禾坐在楼梯拐角处的台阶上,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弓着背,双手捂着脸,手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声。 许穗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下台阶,在苗千禾身后蹲下来,然后从背后伸出双臂,把母亲整个人环住了。 苗千禾的身子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两下眼睛,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穗穗。”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的沙哑,却硬要装出平静的样子,“妈没事,就是刚才风沙进了眼睛……” 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楼梯间里哪来的风沙。 许穗没有戳穿她,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把脸贴在母亲的后背上。 苗千禾的肩膀瘦得硌人,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苗千禾拍了拍女儿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看她:“你怎么也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 许穗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爸的病情了。肺癌。” 苗千禾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一时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别担心,我有医院那边的电话。兴许还有机会的。”许穗从口袋里取出本子递过去。 苗千禾接过本子,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后面分别标注着医院、科室和电话号码,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警觉。 “这东西哪来的?” 许穗张了张嘴。陆峥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一个朋友帮忙弄的。”她的声音有些含混。 苗千禾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是不是陆峥?” 许穗垂下眼睛,摇了摇头:“不是。” 苗千禾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把本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行,我去打电话问一下。你回去陪着你爸。” 苗千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端着搪瓷缸子上楼去了。 许穗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楼梯间里恢复了安静。她坐在刚才苗千禾坐过的地方,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墙角的一只蜘蛛慢悠悠地织网。 那根丝从墙顶垂下来,蜘蛛吊在半空中,晃悠悠的,差一点够到对面的墙壁,又被风吹偏了。 她就像这样,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知道陆峥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道顾时宴会帮忙是真的还是敷衍。 她只知道父亲的病等不起,母亲的坚强撑不了多久,而她坐在这里,手里什么都没有。 正发着呆,楼梯间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许穗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徐芸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一个里面装着水果罐头和奶粉,另一个装着几盒药。 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看到许穗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穗穗?”徐芸的语气里全是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许穗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我爸在这里住院。” “住院?”徐芸把网兜放在台阶上,走近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说你去了霞溪村?” “回来有几天了。”许穗没有细说,只是反问,“你呢?你怎么也在这儿?” 徐芸拎起网兜示意了一下:“我来看我小姨。就这个医院的黎医生,内科的。” “你脸色好差,眼睛也肿了,怎么回事啊?” 许穗扯出一个笑,摇摇头:“没事,就是没睡好。你先去吧,别让小姨等。” 徐芸犹豫了一下,拎起网兜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看了许穗一眼。 “那我先去了。有什么事你到三楼内科找我。” “好,谢谢。” 脚步声渐渐远了。 楼梯间里又只剩下许穗一个人,和那只还在半空中晃悠的蜘蛛。 像她一样找不到出路。 ? ?谢谢宝宝们 第89章 京市陆家 许穗在楼梯间呆呆坐了一会儿,才茫然的抬脚往病房走。 路过护士站,看到墙上的值班表时,忽的顿住了脚步。 真是忙昏头了,自己不也是医生吗? 门路自己也有啊。 她快步走到护士站,借了电话,往京市打了电话过去。 等待的间隙,她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喂?” 直到温和而稳重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的那刻,许穗才如释重负,紧张的应着。 “是师父吗?我是穗穗。” 电话那头微微停顿了一下,师父王济生语气立刻从客气变成了关切:“穗穗?你不是说只请假一个月吗?怎么这一转眼都快三个月了,你也没见回来?” 许穗连忙把最近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说到父亲的病情时,声音虽然极力在控制,但还是无可避免的颤抖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才低低的叹了口气。 “穗穗,你自己也是医生,你根据你自己说的这些病症,你应该也能确定是怎么回事吧?” 许穗握着听筒,死死咬着嘴唇,沉默着一声不吭。 就因为她自己也是医生,结果却连自己父亲的检查报告都不敢去看。 真是太没用了。 “穗穗,你们得做最坏的打算,但我现在在京市走不开,如果可以的话,你要尽快把你父亲转回来。” 王济生的语气笃定,“不过还好我们发现了,早发现早治疗也没问题。” “师父,转移回来这事儿还不太好办,因为爸爸的处分你也知道,所以......” 许穗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颤抖。 王济生沉默了几秒,紧接着那边响起翻书的声音,很快就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穗穗,你去安宁街三十七号,找一位叫林静娴的医生,她是我的老战友,专攻呼吸系统和肺部疾病的,后来因为随军去了西南,你去试试看能不能碰见她。” “如果见到了,就报我的名字,她应该会看在我的面子上见你。” 许穗找护士借了纸笔,飞快的记下了名字和电话,同时连忙道谢。 “师父,真的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毕竟你是我的徒弟,还有啊,我听说了医务处要把你派去西南的事儿了,你只要想回来就和我说,有我在一天,他们就奈何不了你。” 王济生的话里带着分外的笃定,给人一种分外安心的感觉。 许穗听的鼻头一酸,有些哽咽。 王济生出声安慰,“好了,没事,你快去忙你的吧,我和你师娘等你回来。” 电话固端,许穗拿着写着地址的处方笺往病房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许远庆正在睡觉,苗千禾坐在椅子上沉思。 听到声响,苗千禾回头看到许穗时,见她指了指病房外。 她就起身跟着出去了,二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走廊。 许穗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妈,我出去一趟,我京市那边的长辈给我推荐了个医生,我去联系一下,很快就回来。” “那你注意安全。” 她抬手帮许穗理了理的衣领,轻声叮嘱。 许穗点点头,转身出了病房,苗千禾在身后低低叹了口气。 下楼站在医院门口,她拿着地址一路往那边问过去,问了好几个人,才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找到了安宁街里。 她顺着门牌号找到三十七号,抬眼是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 院墙不高,青砖灰瓦,墙头上盛开着三角梅。 许穗理了理头发和衣襟,抬手敲了敲门,但是一点没听到屋里的动静。 她抬手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疑惑出声,“有人吗?” 屋里传来打开脚步声,打开门的瞬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出现在眼前,手里拿着书。 看到许穗皱了皱眉,“找谁啊?” 许穗连忙站直了身子:“我找林静娴大夫,她在这里吗?” 年轻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她是我奶奶。你什么事?” “我父亲生病了,情况不太好。”许穗往前走了半步,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师父是京市的周济生周教授,是他让我来找林大夫的。能不能请林大夫帮忙看看?”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出声拒绝,“我奶奶已经不看病很久了,你找别人吧。” 许穗站在原地没有动:“能不能让我见林大夫一面?就见一面,我自己跟她说......” “说了不看了。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年轻人直接抬手关上了门。 门闩咔嗒一声落下,干净利落。 许穗着急的抬手拍门,“求求你了,能不能让我见见林大夫!” 院子里传来年轻人不耐烦的声音:“赶紧走吧,别拍了!再拍我报治安所了!” 她扬起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的三角梅开的那么热闹,但在她的眼里却全是灰的。 她顺着墙根蹲下来,决定来个守株待兔,一直等到日暮西垂,都没等到开门。 眼前一辆吉普车却慢悠悠的停在她面前,她疑惑着抬眼看去。 车门打开,一只军靴踩在地上。 陆峥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到蹲在墙根下的许穗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许穗扶着墙站起来,腿还麻着,“我来找林大夫,三哥,你来这里有事?” 陆峥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眼神泛起心疼,“我也是来找林大夫的,没进去?” 许穗苦笑着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陆峥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门很快被从屋内拉开,年轻人的骂声刚要传来,但看到陆峥时愣了愣,“你又是干嘛的?” 陆峥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但不卑微:“我姓陆,从京市来。特意来拜访林大夫,想请他帮忙看一位病人,麻烦和林大夫说一声。” 年轻人听到京市陆家四个字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陆峥两眼,目光在他作训服的肩章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吉普车。 “等着。” 许穗站在陆峥身后,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心跳得很快。 院子深处隐约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但至少没有听到赶人的动静。 她下意识抬眸看了他一眼,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衣角,很是紧张。 第90章 臭小子哪来的爱人? 约摸十分钟,年轻人再次从屋里出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直接越过许穗,落在陆峥身上:“你进来吧。” 陆峥迈步上前,许穗跟在他身后也要往里走,年轻人却一伸手拦住了她。 “只说让陆家人进去。” 许穗怔了怔,刚要开口解释一句,就听见陆峥平静地开口。 “这是我爱人,也是陆家人。” 许穗的脸腾地就红了,难以置信的转眸盯着陆峥,但看到他的眼神时,只好把辩解的话通通咽了回去。 年轻人看了看二人,疑惑地皱了皱眉,但还是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 许穗终于如愿以偿跨进了门槛,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药香。 院子里到处晒着切好的药材,一只花猫趴在墙角晒着太阳,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年轻人领着他们穿过院子,撩开正屋的竹帘。 书房里光线有些暗,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照在满墙的书架和药柜上。 靠窗的红木桌上铺着宣纸,六十出头,穿着素灰色旗袍的太太正在写字,一笔一画,很是好看。 许穗瞥了两眼,只认出是黄帝内经里的句子,然后也不敢再多看,和陆峥谁也没出声。 直到林静娴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才把笔搁在笔架上,年轻人适时地上毛巾给她擦手。 她抬起眼睛,漫不经心的扫过二人,“你们谁是陆家的?找我什么事?” “林大夫,我是陆家的小子陆峥,这是我的爱人,目前我岳父的身体出了点问题,想请你出山帮忙。” “什么问题?”林静娴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看向陆峥时,挑了挑眉。 许穗连忙从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病例和检查单子递了过去。 “这就是我爸爸的基本情况,请林大夫帮忙看看。” 林静娴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拿起病例翻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细致的一张张看着。 书房里的空气随着她翻页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凝滞。 许穗站在她面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作响。 她想开口问,又不敢问,两只手在身前攥得死紧,感觉自己都要窒息了。 林大夫终于放下了检查报告,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惋惜,“情况确实不太好,右肺上叶靠近大血管的地方,这个位置,有点难办啊。” 许穗的眼前顿时一黑,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幸好陆峥伸手拉了她一把,她才堪堪稳住身形。 “林大夫,有没有什么治疗方案啊,求求你了,我不想没有爸爸。” “多少钱都行,多难都行。只要有一点办法,我什么都能办到。” 林大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看惯生死的从容与惋惜。 她把眼镜折好放进镜盒里,声音沉稳而坦率,“我跟你说实话,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有希望的选择,就是尽快把你父亲送到京市的大医院,用最好的医疗团队来治。这边缺医少药,也没有专业的设备。” “我可以帮你暂时处理一下,但也只是控制,治不了根。” 许穗的心往下沉了半寸。这些话和师父在电话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陆峥先出了声。 “林大夫,能不能先请您去医院看看病人?先帮我们把病情控制住,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后面转院回京市的事我来安排。”他的语气里带着诚恳。 林大夫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考量。 陆峥微微欠了欠身:“这件事就当陆家欠您一个人情。以后您需要什么,陆家会竭尽全力帮忙。” 许穗听见这话连忙要拒绝,结果被陆峥摇摇头打断了。 “林大夫,我说的话和我父亲说的没区别,你不要觉得有异议,我说过的话绝对算数。” 他再次加重了这番话,一字一顿。 林静娴这才认真地打量起二人,抬眸多看了许穗两眼,觉得有些熟悉。 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林大夫,你看你需要什么,都可以直说。”陆峥再次开口。 林大夫轻笑,“京市陆家的承诺,还真是挺诱惑人的,可是我可不敢保证我能够百分百治好。” “没事林大夫,只要您去看看,兴许还有其他解决办法呢,你说是吧?”陆峥轻声说着。 林静娴点头,拿起桌上的老花镜起身,“那就走吧。” 许穗连忙鞠躬,“谢谢林大夫。” 林静娴点了点头,年轻人扶着她一起出了院子,上了吉普车。 车子停在住院部门口,许穗主动帮林静娴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接下车。 “你们先上去吧,对于你这个情况,我要打个电话去问问看。”林大夫站在门口,看着二人说道。 许穗想都没想地开口:“林大夫,那我留下来等你行吗?” “让陆峥留下来陪我吧,我正好有事问他。”林静娴站在原地,轻声说着。 许穗犹豫着要不要走,心里有些紧张,就听见林静娴轻声说,“怎么了?是怕我跑了?” 她连忙摆摆手,鞠了一躬就连忙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之后,林静娴用拐杖打了陆峥一下。 疑惑地皱了皱眉,“臭小子,你哪来的爱人,我这个姨婆怎么没见过?” “姨婆,这不是事急从权嘛。”陆峥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许穗对身后的对话全然不察,加快脚步走上二楼,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苗千禾激动地声音。 “时宴啊,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么忙还亲自跑一趟,还带了专家来,穗穗这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就说我们远庆好好的,怎么可能得什么肺癌啊。” 许穗听到这句话,连忙上前一步,疑惑出声,“妈,你说什么呢?” 苗千禾转过头来,看到许穗的一瞬间,脸上的感激立刻变成了责备。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跑到哪儿去了?人家时宴辛辛苦苦带了医生来给你爸做检查,你倒好,人影都不见一个。” 她拽着许穗的手腕往屋里拉:“还不赶紧过来谢谢时宴?人家费了多大功夫才把专家请来,你可不能不懂事,而且专家说你爸根本就没事。” ? ?谢谢宝宝们 第91章 麻烦出示一下医师证 许穗听着苗千禾的话,怔了怔,转头询问顾时宴。 “没有得癌症是什么意思?哪个医生下的诊断书?” 顾时宴靠在窗边,手插进兜里斜瞥一眼,“是孙医生,说爸根本就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许穗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病床,但是没有看到许远庆的身影。 挑了挑眉,“爸爸呢?” “还在做检查,是时宴找来的专家医生,说是很厉害的,一会儿对人说话客气点。” 许穗的眉头拧了起来:“既然还在检查,检查结果都还没出来,为什么就认定不是肺癌了?”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苗千禾脸色变了,眼眸里的恐慌一闪而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盼着你爸得肺癌?”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我们应该正视病情,而且之前医生不都检查完了吗?为什么要来来回回折腾,让他受罪?” 许穗叹了口气,像是很不理解。 苗千禾则是紧张出声,“生病的事情可大可小,我们多找两个医生来诊断,也不是坏事啊。” “还是说,你听到你爸得的不是癌症,你不高兴了?” 这话听得许穗被怔在原地,抬眼看着苗千禾那恐惧和固执的脸庞。 哑然失声,“妈,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苗千禾也怔了怔,脸上出现片刻的晃神。 “妈,爸爸的检查报告我也看过了,绝对不是休养两天就能好的情况。”许穗耐心地解释着。 顾时宴本来只是抱着看戏的态度,但是听她这么说后,眯了眯眼睛。 “那你的意思就是,是我带来的人骗了你们了?” 许穗转过头面对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是不相信,我只是想听到医生亲口说出诊断依据,毕竟这是生命攸关的大事,” 顾时宴看了她两秒,冷哼一声,“你听他说能听懂个什么?还是别操心了,人家可还是首屈一指的老医生,你算什么?” 许穗眼底浮现出疲倦感,刚想多说两句,走廊里就传来了滚轮滚过地面的声音。 两名护士推着轮床进来了,许远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还在昏昏欲睡。 跟在轮床后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手里拿着病历夹,步伐不紧不慢,很有派头。 他慢悠悠走到三人面前,对苗千禾点了点头,“目前看问题不大,不用太担心,先按我开的方案用药观察两天吧。” 苗千禾连连点头,感激得眼圈都红了。 许穗上前一步,出声询问,“孙医生是吗?能不能把你打算用的药给我看看?” 孙医生皱眉看了看她,转头盯着苗千禾追问,“这位是谁啊?现在实在怀疑我吗?” “我是患者的女儿,我有义务看看你怎么给我爸用药吧?”许穗没有丝毫退让,出声道。 孙医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一直在医院这么跟医生说话的吗?那你来当医生好了。” 许穗被噎了一下,苗千禾立刻从旁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压低声音,“穗穗,别说话,咱们听医生的。” 许穗只好沉默下来,一边听脑子一遍飞速的运转。 如果之前的细胞学检查是阳性,为什么一个老专家会开出完全对不上号的处方。 等他交代完后,许穗才适时出口,“孙医生,你能确认我父亲肺部占位是什么性质的吗?之前的痰液细胞学检查显示阳性,您怎么看这个结果?” 孙医生合上病历夹,转过身来看着许穗。 嘴唇动了动“,那个检查不一定准确。痰液细胞学本身就有假阳性的可能。从目前的体征来看,更倾向于良性病变。” “那之前拍的胸片您看了吗?” “看了。” “占位的位置和大小您怎么看?有没有做ct的计划?” 孙医生的眼角跳了一下:“目前的检查资料有限,我已经说了,先用药观察。具体的进一步检查等两天再说。” “孙医生,我听我妈说,你说我父亲不是患癌,那你能具体讲一下诊断依据吗?” 她的语气依旧镇定,但言辞已经带着十分的不客气了。 孙医生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我?” 他转身看向苗千禾,“许太太,你女儿要是一直这个态度的话,我没办法看了。” 苗千禾立即转身盯着许穗,“穗穗,别胡说,人家时宴好不容易请来的医生,你是不是要把人气走了才高兴?” “妈,我们不应该讳疾忌医。如果之前的检查结果有问题,我们就应该去面对它,而不是谁说了我们想听的话我们就信谁。” “你爸不是癌!医生说了不是!你是不是非得咒你爸你才甘心?” 孙医生看母女俩吵起来了,嘴角扯了一下,“算了算了,你们家属自己商量好了再说。不信任医生,这病我没法治。” 苗千禾追上去拦住他:“孙医生孙医生,您别生气,我女儿不懂事,她瞎说的,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许穗看着他要走,冷冷出声,“孙医生,能麻烦您出示一下医师证吗?” 孙医生的背影僵了一下,转眸质问,“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不是医生?” “我没怀疑,既然你要给我父亲治疗,我想看一下您的执业资质,不过分吧?” 孙医生转眸盯着顾时宴:“顾连长,你让我来看病人,现在又这样对我,这病我没法看了。” 说完他甩开苗千禾的手,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苗千禾追了两步没追上,转过身质问许穗,“你到底是要干什么啊?你快点给孙医生道歉去。” 许穗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倔强地看着母亲:“他拿出医师证,我立刻道歉。” “你还犟嘴!” 苗千禾气得不行,“人家时宴好不容易给你爸找了条活路,你非要把它堵死!你是不是要你爸死了你才高兴。” “她不用道歉。”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所有人疑惑着回头,林静娴从楼梯口上来,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 看到孙医生的瞬间,她皱了皱眉,“孙医生?我怎么不记得西南这边的呼吸科里,有你这么一号人?” 孙医生本来是在等着苗千禾挽留,结果听到这话时,下意识回过头。 看到林静娴的瞬间,他眼睛闪过惊讶,下意识就想跑。 苗千禾生怕孙医生生气,连忙上前一步,“陆峥?你们干什么来了?” 第92章 你可真善变 “妈,陆参谋是帮我找林大夫来的,专门来看爸爸的病情的。” 许穗连忙解释,生怕她说出不好的话来。 苗千禾皱着眉,“我们已经请了孙医生过来,再请一个来不好吧。” “妈,孙医生的诊断有问题,你相信我。”许穗压低声音劝着,“而且让她进去看看爸,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当着孙医生的面让别人去看,这不好吧,而且这也太折腾了。”苗千禾皱着眉,像是不赞同。 “妈,爸之前的胸片和细胞学检查都摆在那里,我们不能因为有人说了我们想听的话,就把那些东西全当不存在。这样不对。” “穗穗,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看我们安好你就不高兴?你爸没事你不乐意是不是?”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许穗的心口。她的嘴唇翕动着,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顾时宴冷笑一声,站在许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是看爸安好不乐意,是对我找来的人不信任,所以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丈夫,是吧?” 许穗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只好解释,“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想让我爸得到一个确切的诊断,然后好好治疗。仅此而已。” 顾时宴不想争执,本想让孙医生出声解释,结果看到他要溜走。 忙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揪住孙医生白大褂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回来。 “你跑什么?我让你走了吗?” 孙医生被拽得踉踉跄跄,缩着脖子,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顾时宴。 “去对峙啊!”顾时宴推了他一把,“你不是说你是西南最好的专家吗?你不是说我爸没事吗?去跟里面那位林大夫当面对峙!去!” “医师证都被吊销三年的庸医,也敢和我对峙?”林静娴此时冷冷出声。 孙医生顿时被吓得一机灵,连声道:“林老师,我没有诊断,我就是过来看看,长长见识。” 林静娴冷冷看着他,“看来是还没在治安所待够啊,居然还敢招摇撞骗。” “林老师林老师,别别别,我真知道错了。”孙医生连连出声。 顾时宴转头看他,“你叫她什么?你认识她?” “在林老师面前,我不敢称医生,我就是个赤脚大夫,混口饭吃。”孙医生畏畏缩缩地解释。 “你……你说什么?你刚才不还是振振有词吗?苗千禾登时愣了两秒,意外地开口。 孙医生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就是按你们想听的说,你们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我看这位顾同志挺有来头的,就想着赚个出诊费……” 苗千禾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静娴此时开口:“患者面色萎黄,颧骨潮红,呼吸短促而费力,口唇微紫,这是典型的气阴两虚,肺络瘀阻之外候。”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患者近期应该有持续性咳嗽,痰中带血丝,午后低热,盗汗,体重在一个月内下降明显。最近三天,患者的食欲应该骤减,平躺时胸闷加重,只能半卧入睡。” 苗千禾听到林静娴说出的症状,怔了怔。 扭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望诊是第一关。我刚才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就已经能看出这些了。”林静娴平静地开口。 苗千禾张着嘴,想找借口,就看到她上前一步。 “而且我要告诉你,患者的这个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如果我判断得没错,肺部的占位已经不是早期了,必须尽快做进一步检查,确定分期之后立刻开始治疗。耽误一天,风险就大一分。” 她说完,目光越过苗千禾,落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我能进去看看病人了吗?” 苗千禾站在门口,犹豫了整整两秒。然后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林大夫,跟我来。” 两人一同进了病房里,许穗转头盯着要走的孙医生。 出声质问,“你是谁介绍过来的,是谁告诉你我爸生病了的?” “不是这位顾领导来找的我吗,我就来了。”孙医生眼神躲闪,像是在隐藏什么。 “是吗?” 许穗抬眸看向顾时宴,“那就是你故意带个庸医来骗我妈,然后误诊我爸爸的病情了?” “我哪知道她是个庸医啊,我给爸爸打电话让他帮忙找找人,结果电话没打通,出门就遇到他吹嘘自己多厉害,” 顾时宴越说越气,“结果居然敢骗我!” 陆峥冰冷的目光和顾时宴要吃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孙医生身上,他吓得连连后退。 颤抖着嘴唇,“是一位姓周的姑娘来找的我,说是随便糊弄两句,就给我钱,我真不是故意的。” “周?周宁?”许穗转念一想,出声询问。 顾时宴连忙出声,“许穗,你别这么胡乱猜忌行不行,周宁怎么可能这么坏。” “她听说你爸爸病了急的不行,还说要找人给你帮忙呢。” 许穗冷笑,“她找人给我帮忙?就是眼前这位是吗?连行医资格都被吊销的老专家?” 顾时宴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故意的?而且这事儿是不是周宁干的都两说呢,你凭什么这么胡乱猜测。” “顾时宴,你是在维护她?” “我是就事论事。” 二人针锋相对,孙医生干笑两声,默默出声,“那没我的事儿我就先走了。” 陆峥抬了抬手,小李站在孙医生前面挡住他的去路。 “送他去治安所,说他招摇撞骗,证据确凿。” “不是,领导,我没有啊,别别别,我真的知道错了。”孙医生连忙做投降状,着急的大喊。 顾时宴和陆峥的眼神在空中交锋,谁也不肯认输。 小李则是直接反剪孙医生的双手,押着他往外走。 孙医生着急的大喊,“是有个女同志让我干的啊,我真不知道,这不怪我啊......” 话没说完,就被小李带走了,许穗转头瞪着顾时宴。 “听见了吧,姓周的女同志。” 顾时宴还紧绷着不肯松口,“姓周的女同志军区又不止周宁一个。” “许穗,你可真善变。” 许穗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需要我的时候,趴在我怀里哭,” 气里的酸涩和怨恨几乎要溢出来,“我把事给你办了,转头你就给我一脚踹开,站到陆峥那边去。你可真行。” ? ?谢谢宝宝们 第93章 我会固执专一的爱她 “顾时宴,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许穗蹙紧眉头,眼底窜着压抑的火苗。 “不是人话你怎么听懂的?”顾时宴反唇相讥,嘴角挂着冷笑。 许穗定定凝视着眼前的顾时宴,恍惚间觉得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人,突然陌生得可怕。 “顾时宴,我们就事论事。”她竭力压住翻涌的情绪,喉咙发紧, “不是我相信三哥,是你带来的医生压根不可靠。连我都看出他有问题,你说,我敢放心让他去救我爸爸吗?” “是,陆峥就可靠了。”顾时宴斜倚在惨白的墙壁上,脸隐在半片阴影里,语气冷得能凝出霜。 陆峥站在许穗身后,眼尾微挑,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得意。 “我有时候真不明白,”顾时宴看着她抿紧的唇,“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能让你这么不相信我。” “因为你做的这些事,就足够让我觉得你是故意的!”许穗攥紧手指,“你明明知道周宁不安好心,为什么还要听她的?” “就像我知道陆峥不安好心,你还要听他的一样。” 顾时宴抬眼看向陆峥,目光带着赤裸裸的冷漠。 许穗眉头拧成一团,声音急得变了调:“三哥到底哪里不安好心了?你为什么对他有这么大敌意?还拉着妈一起针对他!” 顾时宴的嗓音陡然沉下去,“许穗,你当着自己丈夫的面,维护另一个男人,难道这还不值得我生气?” “不是,”许穗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我们三哥啊?” “你说这话的时候,”顾时宴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想没想过他是怎么想的?” 许穗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回头看向陆峥,眼神忽然闪躲起来,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陆峥却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像被人冤枉的羔羊。 “我是真的惦记许老师,怎么说我也算许老师半个学生,只是没想到,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大麻烦。要不,我还是走吧。” 许穗连忙抓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别,该走的不是你。” “那该走的就是我了?”顾时宴上前一步,走廊空气骤然绷紧。 “你们别吵,”陆峥微微侧身,言语里夹着不易察觉的挑衅, “咱们的初心都是好的。时宴,你也别心眼太小,这样怎么好好过日子呢,你说是吧。” 顾时宴的目光霎时变得锋利,步步逼近,周身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穗看出他意图不对,慌忙抢上前去,却被他一扬手猛地推开。 她踉跄倒退,脚下一空,要不是陆峥手快一把拽住她,险些就狠狠摔在地上。 “你有什么事冲我......” 陆峥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一拳,骨肉相撞的闷响在走廊里炸开。 顾时宴狠狠攥住他的衣领:“陆峥,你装什么?” “顾时宴,你是不是疯了!”许穗冲上去,使劲掰他的手。 顾时宴转眸,死死盯住她满脸的焦急,眼底的寒意一寸寸蔓延开去。 就在他要再次挥拳的刹那,陆峥猛地抬手扣住他的胳膊,眼神陡然冷冽如刀。 两人角力,空气里仿佛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响。顾时宴最终被甩开手,踉跄退后两步。 许穗忙上前挡在陆峥面前,抬眸警惕地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顾时宴看着她那护犊般的眼神,一股浊气直冲头顶,“许穗你早晚会有后悔的那天。我等着你哭着回来找我的那天。” 他想动手,但转念想起陆峥很快就要结婚,又觉得没必要再动这份怒。 反正很快就能看到许穗哭着回来找自己了。 他这么想着,冷冷一笑,那笑意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脚步声一下下砸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许穗才像泄了力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回身,看见陆峥脸上迅速肿起的红印,心头一酸,抬手轻触上去。 “对不起啊。” 冰凉的指尖刚碰到那滚烫的皮肤,就被陆峥一把握住。 他眼底压抑着近乎炙热的喜悦:“没事,反正他说的也确实没错。” 许穗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心里的小鹿忽然发了疯似的狂奔,撞得胸腔发疼,几乎要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苗千禾走出来,一眼撞见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她重重咳了一声,上前两步:“穗穗,林大夫让你进去一趟。” 许穗像被烫到似的猛抽回手,慌乱地扯了扯衣襟,掩饰住心底的兵荒马乱。 对陆峥无声说了句抱歉,才转身走进病房。 一进门,她就看见林静娴正凝神为父亲施针,手法和之前那个孙医生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连忙从抽屉里取出纸笔,笔尖微颤地记着笔记。 病房外,陆峥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疼得嘶了一声。 他抬起眼,对上苗千禾复杂的目光,低声道:“苗姨。” 苗千禾沉沉叹了口气,走到长椅边坐下,抬眸看他:“陆峥,你知道穗穗是已婚的吧?” “我知道的,苗姨。” “知道你还这样对她示好?”苗千禾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忧虑,“你会让穗穗误会,也会让时宴误会。到那时候小两口离心离德,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陆峥没有躲闪,一字一句都像是酝酿了很久:“苗姨,当初你们让穗穗嫁给顾时宴,是觉得他们家能保护好她。可现在看来,他并没有保护好穗穗。” 他微微倾身,目光执着得像火:“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考虑换个人呢?比如我。” 这番话郑重得不像一时冲动,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苗千禾脸色骤变,“你说这些,陆首长知道吗?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是需要负责的?” “苗姨,您别担心。”陆峥神色认真到近乎虔诚,“这些话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不会影响穗穗的名声。” 苗千禾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闪躲,炽热得让人心惊。 她又惊又怒,心口五味杂陈。 “陆峥,你现在还年轻,不懂生活是柴米油盐,爱情是会随着时间慢慢抹去的。” “我不会。”陆峥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会固执专一地去爱她。所以苗姨,我希望您不要责怪她。顾时宴给不了穗穗幸福,但我可以。” 苗千禾张了张嘴,竟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只能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第94章 你从中作梗了? 顾时宴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医院大门,冷风劈头盖脸的砸过来。 他竖起衣领挡着寒风,直接一步迈进了电话亭,摸着硬币投了进去,才拿起电话拨号。 他实在是没想到孙医生居然会是假的。 这导致他刚刚说话都不够硬气。 不就是依靠家里的关系找好医生吗,谁没有个家底了? 电话接通的瞬间,顾母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找谁?” 顾时宴抬手撑着电话亭的桌案,“妈,能不能想想办法,找个医生过来帮许穗爸爸看看?情况确实挺严重的。” “情况严重你不是应该高兴吗?总算能够摆脱了。”顾母的声音冷冷的,带着点幸灾乐祸。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顾时宴皱眉,不满地质问。 “那我应该怎么说,都耽误你多久了,现在还要用病情来拖住你,谁知道是不是装的。”顾母口不择言地训斥。 顾时宴抿着唇。 忽然想到,母亲对自己说的话都这么无所顾忌,那对许穗时,会不会说的更过分? “时宴,妈也不瞒你,许家的事情我们都不支持你插手,我们能够把许穗照顾三年,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顾母顿了顿,声音里像带着刀子,“许穗心思重,我看她就是借着这个由头不离婚,拿捏你,拿捏咱们整个顾家。” “妈,不想离婚的是我,不是她,是我在死缠烂打。”顾时宴生气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但话说出口的瞬间,顾时宴都惊了。 “行,你就和我赌气吧!那你就别指望家里帮你,你自己想办法吧!”顾母彻底失去了耐心,直接撂下了电话。 顾时宴听着那边的嘟嘟声,把电话放了回去,转身离开了电话亭。 他正在沉思着该怎么想办法的时候,周宁的身影就闯入了视线里。 周宁也看到了顾时宴,拎着保温桶就迈步上前。 “时宴,你怎么也在这里啊?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时宴刚想摆摆手,但想到许穗的猜测,决定试探一下。 “她爸爸吃了我带去医生开的药,现在情况变严重了,我正在想办法呢。” 周宁脸色掠过喜色,但随即被焦急取代,“什么?怎么会这样?你找的哪个医生啊,现在人在哪里啊?” “姓孙,现在送去治安所了,还振振有词的说是有人指使的。” 话音刚落,周宁眼神中闪过片刻的惊慌,被顾时宴精准捕捉。 他心底一惊,“周宁,你知道这位医生吗?” 周宁抬眸看到顾时宴的眼神,脑子转了个圈,连忙出声解释。 “我知道,这个可是个臭名昭着的大骗子。你怎么也被骗了啊。” “许叔叔没事吧?我认识不少京市的医生,要不要帮她问问呢?” 她话里的着急听在顾时宴耳中不像作假,让他慢慢放下了戒心,只是摇了摇头。 周宁趁热打铁,“时宴,你别着急,我们回去一起想想办法,你最近肯定没好好睡觉吧,我们先走吧。” 顾时宴本想和许穗好好聊聊,但是一想到陆峥也在,也就失去了兴致。 周宁见他松动,连忙挽着他的手往车上走,生怕他反悔。 她那天替顾时宴接了个机关处的电话,是询问是否确认离婚。 她替顾时宴回答了确认,并把日期约在了后天。 所以她的计划得尽快实施了。 病房里,许远庆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头顶的输液瓶还在往下滴着药水。 林静娴坐在椅子上,指导着许穗取下银针,并说着穴位的作用。 许穗取下最后一根银针,才如释重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把针灸包递还给林静娴。 “不用了,你收着吧,就当我这个长辈给你的见面礼。”林静娴淡淡出声。 许穗疑惑,“见面礼?什么意思?” “没什么,给你你就拿着吧。” 林静娴想到陆峥的叮嘱,没说破,转移了话题,“刚刚和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大夫。”许穗连连点头。 “那就好,明天我再来一趟,到时候你施针给我看。” 林静娴看了看她的笔记,眼前一亮,感觉是个行医的好苗子。 许穗对着她郑重的鞠了一躬,连连道谢。 林静娴摆了摆手,“不用客气,陆家小子从来不轻易开口求人,他都求我了,我肯定得多加照顾。” 许穗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不该延续这个谎言。 正纠结的时候,林静娴拉开了病房门,她抬眼看了看,感觉苗千禾和陆峥的气氛怪怪的。 苗千禾看到林静娴出来了,连忙上前一步,“林大夫,我们家远庆怎么样?” “吃了药,给了治疗方案,看看后续的情况会不会恶化,如果后面还有恶化的话,就可能还是需要做手术。”林静娴郑重其事地回答。 苗千禾脸上堆着感激的笑,“林大夫,真是太谢谢你了,能够不计前嫌,我......” 林静娴抬手制止了她的客套,“不用说这些,我刚才调整了药方,新方案明天开始执行,我回去和黎医生沟通,后续治疗我也会盯着。” 平静又温和的话语,让人心底生出安全感。 苗千禾抹了一把眼角,语气颤抖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我就先走了,明天再过来。”林静娴摆了摆手,招呼陆峥。 “送我回去吧。” 陆峥应了一声,苗千禾和许穗送着二人上了车,才回了病房。 军绿色吉普车缓缓驶出医院,由于小李没在,就换成了陆峥开车。 林静娴坐在后面,看着陆峥的侧脸,忽然出声,“阿峥,你真喜欢许家那小姑娘?” 陆峥点了点头,“喜欢。” “可是我听说人家小姑娘不是结婚了吗?你这行为算什么?”林静娴皱眉出声。 “他们马上离婚了。” “你导致的?” “姨婆,我是这种人吗?” “难说。” 陆峥无奈地叹了口气,“姨婆,要是她过得好,我是不可能表达自己心意的。” “没想到啊,陆家又出一个情种,但是我听说许家的成分不太好啊,你可得做好准备啊。”林静娴出声提醒。 “我已经问过爸妈了,他们都没反对,就算反对,我也不会在意。”陆峥神色沉稳,眼底毫无半分退缩。 ? ?谢谢宝宝们~~ 第95章 简直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病房里,许穗拧了一把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父亲许远庆的右手上。 那只手背布着针眼淤青,叫人心里直发颤。 苗千禾呆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整个人还没从陆峥方才那番话里挣脱出来,魂不守舍。 当初若是早知道能攀上陆家这棵大树,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穗穗嫁去顾家的。 如今事情走到这束手无策的地步,她满心懊悔。 许穗把毛巾拧得半干,回身望向母亲,以为是担心父亲的病情。 出声安慰,“妈,您别担心,林大夫今天说了,情况还没有大幅度恶化,还是有很大几率好起来的。” 苗千禾抬起眼帘,细细看着女儿瘦弱得快要被风吹走的身形,又想起这些年她总是报喜不报忧,心里便一阵阵地发酸。 前些日子她才知道,原来顾时宴就在西南军区任职,可整整三年,竟一次也不曾来看望过他们老两口。 避嫌的心思昭然若揭,那穗穗的处境,只怕比她嘴上说的还要难熬百倍。 想到这儿,苗千禾怔怔地出声,“穗穗,这些年……你是不是也过得很不好?” 许穗的身子微微一滞,把毛巾叠好放到一边,才转过头朝母亲笑了笑,“妈,我没什么。” “穗穗,我们女人呐,就是菜籽命。落到肥地里便长得好,落到瘦地里长不好,也只能生生忍着。可千万不能做那些叫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苗千禾伸出手,紧紧拉住她微凉的手掌,话里话外都是语重心长的哀求。 许穗听得出母亲又在暗指陆峥,便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她不是不懂母亲的苦心,那不过是一个快要溺毙的人,拼了命也要抓住顾家这根浮木罢了。 “穗穗,妈知道你不认同妈的想法。可妈只是盼着你能安安稳稳在京市过日子,不要被这种清苦生活硬生生磋磨了年岁。”苗千禾又叹了口气,眼眶里转着泪,全是这些年积攒下的不易。 许穗心念一动,抬起眼眸直直望进母亲眼里,一字一顿地问:“妈,您跟着爸爸下放这几年,后悔过吗?” 这话问得苗千禾一怔,随即很快摇了摇头,语气难得地笃定:“跟你爸在一起,怎么样都幸福。” “那妈,和一个不爱的人,要待在哪里才能感到幸福呢?”许穗的眼神里是无尽的落寞,暗沉沉的。 苗千禾察觉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沉默半晌,还是试图再劝一劝:“穗穗,你和时宴真的就一点儿可能都没了?我看他对你,还是上心的,兴许只是拉不下脸面。” 她心里盘算着,本来家庭成分就不好,若是再离了婚,那可真就是走投无路了。 许穗轻轻将头靠在母亲肩上,心口空落落的。 “那你心里想的,是陆峥?”母亲的声音幽幽的,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心脏。 许穗慌得连忙直起身反驳:“妈,我和陆峥,那是云泥之别。” 话一出口,一股酸涩就猛地涌了上来,从心底直直冲向眼眶。 她这才惊觉,心脏里有一条唤作陆峥的枝丫,正在不管不顾地肆意疯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左右了她的悲喜。 千禾伸手摸了摸许穗的脸颊,长长地叹了口气。 许穗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情绪,坐直身子,努力扯出一张笑脸:“妈,我下去打饭回来,您先照顾爸爸。” “好,小心些。”苗千禾轻声应着。 许穗脸上挂着那抹尚未褪尽的笑,拿起桌上的饭盒,利落地转身出门。 可就在房门关合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拖着步子往楼梯口走去。 刚走到二楼拐角,水房那边便隐隐约约传来低语声。 她本不想理会,可许穗两个字冷不丁钻进耳朵,她当即顿住脚步,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挪到水房门口。 地上立着“正在维修”的告示牌,她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扇没关严的门缝往里看。 背对着她的人穿着护士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帽子里;而正对着她的那个人,居然是周宁。 在她目光扫过来的刹那,许穗心脏猛地一缩,迅速闪身贴到墙边,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这件事,我不能做。” “现在说不能做,是不是太晚了些?” “可是咱们也不能平白祸害人家姑娘的清白啊,更何况,对方还是陆参谋长。” “怎么?难不成你觉得你跟陆参谋有戏?所以不忍心了?” “不是的!我要是干了这件事,陆参谋绝对不会放过我。到时候别说是这份工作了,我这条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不帮我,你就保得住?”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许穗心头突突直跳,试探着又往门边贴了贴,却只听到一阵极力压低的啜泣声。 她正想壮着胆子再往里看一眼,便听见有脚步声朝着门口走过来。 心头一凛,忙闪身退回楼梯间,窜到了上一层的转角平台。 很快,她就看见周宁的身影从水房里闪出来,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紧接着,那名护士也低着头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纸包,神色仓皇。 许穗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几乎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原来周宁竟存了这样歹毒的心思! 从那几句对话里不难拼凑出,她们是想设局让自己和陆峥被顾时宴捉奸在床。 一旦事成,自己就成了婚内出轨的罪人,周宁便能名正言顺地和顾时宴走到一起。 而陆峥,也会因破坏婚姻身败名裂,大好前程戛然而止。 真是一条一石二鸟的毒计。 她心底先是腾起一股透骨的寒意,转瞬又被一股狠厉所取代。 既然你想这么玩,那我就让你亲自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治安所里,小李安静地守在审讯室门口,里面不时传出的惨叫声让他头皮一阵阵发麻。 忽然想起那位已经被一颗花生米送走的流氓。 他不禁感慨地摇摇头,陆参谋素来冷静自持的名声,可算是一朝毁在许穗的身上了。 一支烟终于抽完,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陆峥缓步走出来,正在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间的血迹。 治安所的领导比小李还快上两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凑上前去:“陆参谋,您看这事儿应该怎么处理?” “若有人来打听他的下落,就说从没来过。”陆峥手帕随手丢进垃圾桶,波澜不惊。 领导连连哈腰:“好的陆参谋。” 陆峥微一颔首,转身便往外走。 领导赶忙一路小跑,赔着笑脸恭恭敬敬送到院中。 直到那辆军用吉普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才如释重负地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这位爷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更不知屋里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怎么偏偏就敢招惹这尊煞神。 他正要转身上车,一名手下急匆匆跑上前来汇报:“领导,有位姓周的女同志等您很久了,说是有要紧事和您谈。” “不见。” 领导半丝客气也没留,一矮身钻进了车后座。小车即刻发动,扬长而去。 第96章 那喜欢我的包括你吗? 吉普车在暮色里疾驰,陆峥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眉心抬起头。 往车窗外随意一瞥,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小李,你往哪开呢?” “当然是去医院啊。”小李答得理所当然,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从那个姓孙的手里问出来的证据,不得赶紧拿去给许同志?” “掉头,回军区。”陆峥淡淡吩咐。 “啊?”小李惊得猛一回头,只好默默地原地掉头,方向盘打得磨磨蹭蹭,眼里满是不解。 “参谋,咱们都办了这么大个事儿了,还不去找许同志说说?” “没必要,事情解决了就行。” 他已经知道,那个姓孙的,背后的指使人就是周宁。 只是他还没想明白,这么拙劣的一个陷阱, 顾时宴到底是怎么就一头栽进去的。 是真没长脑子? 小李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见他皱着眉头。 忍不住嘟嘟囔囔地开了口:“参谋,我觉得你这样闷声干大事的性格,真不行。” “嗯?”陆峥挑了挑眉。 “这一路你帮许同志多少忙了啊,结果人家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哪儿成啊。”小李顿时来了精神,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平。 “只要她好,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小李无奈,心里却暗暗憋了口气,迟早有一天,得把这些事通通告诉许穗去。 清晨的阳光从病房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林静娴身上。 天还没亮透,她就被陆峥亲自接了过来。 当时她还在心里嘀咕,至于这么急吗? 这会儿看着陆峥满心满眼都挂在许穗身上,她也只能在心底叹一声,情字害人不浅。 “林大夫,我施针完毕了,您看看对不对?”许穗转过身来,紧张地望着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好,我来看看。”林静娴撑着扶手站起身,俯身一一仔细核对着银针所落的穴位。 苗千禾站在一旁,方才她本是想出声阻止的,让一个还在学的丫头给父亲施针,她心里实在没底。是陆峥力挺许穗去做的。 直到此刻看见许穗交出这样一份答卷,她才恍然发觉,从前那个依偎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儿,已经在无声无息间长成了可靠的大人。 病房的门被推开,内科主任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目光一扫,看见林静娴的瞬间, 脸上立刻堆满了热络的笑:“林老师,您来了怎么都不跟学生说一声?我也好安排请您吃顿饭啊。” 林静娴回眸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点头:“我只是来看看病人。” “那家属可真是积了大德了!谁不知道林老师一手银针出神入化,妙手回春啊……” 主任的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夸赞声和奉承声在病房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陆峥听着耳边这些喧嚷的吹捧,目光在病房里四下逡巡了一圈,没找到许穗的身影。 他悄没声地从人群里退出来,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站在走廊里四处张望,他才看见她坐在尽头那把长椅上,正低着头拿银针往自己胳膊上比划。 走近了才看清,她纤细的小臂上已经扎了好几个针眼。 “怎么把自己扎成这样?” 许穗取出银针,“以前在卫校也这样的,找不到人练手,就只能拿自己练习了。不过现在已经比那时候熟练多了,所以今天才能得到林大夫的夸奖啊。” “我很厉害吧?” 可当她转眸望向陆峥时,却只在他眼里看到了满满的心疼。 “要不,试试我的?”陆峥抬手,把衬衫袖子挽上去,露出一截古铜色的小臂。 手臂上肌理精瘦,青色的血管粗而分明地顺着血肉的纹理蜿蜒生长,皮肤上还交错着几道旧日留下的伤疤。 许穗为了打破这突然低迷下来的气氛,故意扯出一个玩笑来:“你这种血管粗的患者,是医护人员最喜欢的。” “是吗?那喜欢我的人包括你吗?”陆峥挑了挑眉,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当然包括我啊。”许穗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里的不对劲,脸颊腾地烧起来。 慌慌张张找补,“我是说,你这种血管很好扎针的喜欢,不是那个喜欢……” 她越解释越乱,急得耳朵根都红透了,就听见陆峥温声低笑。 “没事,我也喜欢。” 许穗心虚得不敢对上他的目光,“你一会儿回军区的时候,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周宁。” 陆峥接过信,指腹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试探性地问:“我能看吗?” “可以。我就是用孙医生的事,威胁她今晚到医院来一趟。” 许穗说得很简洁,刻意略过了周宁那个龌龊的计划。 这种事,她不想把陆峥牵扯进来。 陆峥将信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抬眸看她,“好,我一定送到,并亲自监督她过来。” 许穗道了声谢,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那阵悸动,转过身快步走回了办公室。 她边走边在心里暗骂自己。 果然,长得好看的男人,就是容易让人意乱情迷。 文工团大门前。 陆峥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封被他加过料的信,静静地等着。 此时正是排练散场的时候,一大群演员从大门里涌出来,莺莺燕燕的笑语声在看到陆峥的那一刻骤然压低了几分。 姑娘们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周宁心里虽然隐隐有几分想上前搭话,但想到他平日里的冷淡,便打定主意装作没看见,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陆峥忽然出声:“周宁,训练完了?” 周宁脚步一顿,心里骤然翻涌起一股喜悦,但她很快将情绪压了下去,特意清了清嗓子。 “是啊,怎么了,陆参谋?” 陆峥等周围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转过身正眼看她,脸上挂着惯常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这封信是一位姓孙的医生托我交给你的。” 姓孙的。 这三个字直直扎进周宁的耳膜。她心头猛地一跳,伸手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 “谢谢陆参谋。” 她转身想走,陆峥看着她的背影,冷冷地开口问了一句:“你不拆开看看吗?” 周宁的身形僵住了,像被人从背后抵了一把刀。 “不用了,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回去自己看就行了。” “是吗?” 轻飘飘的两个字,试探的意味却浓得快要溢出来。 周宁只觉得心尖都在发颤。 “正是饭点,要不一起吃个饭?” 庄小萌在旁边听得眼睛一亮,正要开口答应,却被周宁一把拽住了胳膊。 “不了不了,我们还有事。” 周宁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吃这顿鸿门宴,只觉得手里那封信烫得像一块火炭。 拉着庄小萌快步离开,脚步凌乱得几乎是小跑。 ? ?谢谢宝宝们 第97章 扯虎皮做大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军婚三年冷暴力,离婚你红什么眼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计划乱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军婚三年冷暴力,离婚你红什么眼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章 怎么哄我原谅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军婚三年冷暴力,离婚你红什么眼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别原谅他,别回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军婚三年冷暴力,离婚你红什么眼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你为什么要拦截我的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军婚三年冷暴力,离婚你红什么眼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三个人都苦大仇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军婚三年冷暴力,离婚你红什么眼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