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第1章 莫欺少年穷 农历闰十二月底,再过几天就是元旦。赣州府龙南县气候温暖,草木青葱,樟木林中时见白鹭飞舞。 杨植坐在山坡上,心情茫然,看着山下一群满脸蠢相的汉子赤条条地在小溪里洗澡。 他万万没想到,跑销售的路上正要向西直门地铁口走去,一辆汽车朝着他冲过来,把他的灵魂撞到千里之外的山贼窝里。当他从睡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的新身份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山贼,而且名字还是杨植。 “如果我的名字是子轩、逸豪,起码也是穿越到中产阶级身上呀!” 杨植努力适应新环境,借题发挥旁敲侧击,但是身边那群山贼只知道现在是大明,至于在任皇帝是谁,什么年号一概不知。 无知何尝不是一种快乐? 自己上辈子是研究哲学的,研究生毕业后在北京市一家外企干医疗器械销售,穿越后则是到五百年前的赣州府干山贼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都跟哲学没关系呀! 看到杨植丧魂失魄的样子,小溪里的山贼们嘻嘻哈哈朝杨植泼水:“小杨,快来净身,要过年了。” 净你麻痹,你们全家都净身。杨植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捡起土块就想往下扔。他这个新身体虽然才十五岁,但体格强壮身材高大打斗凶狠,在山贼窝里丝毫不落下风。 一个中年人来到山坡上,眼睛扫了一圈溪里不羁放纵爱自由的众山贼,随后一指杨植。 “你,快到忠义堂来。众头领在议事,你且去伺候着。” 杨植认得中年人是山寨的管家,只好丢下土块,跟着管家进入山寨的会议室,拎起角落的茶壶,挨个给大佬们倒水。 屋里五六个头领神情激动,口沫飞溅,用客家话、闽南话、广东话激烈地争论。 “信丰、龙南的官兵已经放假,正是下山打下城池过个肥年的好时机!” “我去看了赣州府,那里有钱人多!” “夭寿啦,你们太鸡掰!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我们受招安,洗白上岸!” “你个仆街仔,我们以前又不是没有被招安过!官府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这是在忠义堂里该讨论的事?你们要不要把忠义堂改成聚义厅? 首位的大头领意气风发,一拍桌子道:“我看这个王守仁很有诚意,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王守仁我吃定了!观音也留不住他,我说的!” 杨植手里拎着的茶壶嘴一歪,险些打翻面前一个大佬的茶杯。 “你痴线啦!”面前的大佬跳起来就想动手,被旁边的人拉住。 “丧彪,莫跟细佬一般见识。管家,你来伺候,叫这个细佬下去。” 这些用词在香港黑社会电影中非常熟悉,杨植灰溜溜地走出忠义堂,拉住个小喽啰一问,才第一次知道龙头老大叫池仲容。 确认了,自己没有穿越到北宋的水泊梁山,也没有穿越到港台黑社会影视剧片场。 根据自己有限的哲学史知识,此时是正德十二年年末,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按照当时的称呼习惯,通常称为王阳明。王阳明担任赣南巡抚来福建、江西、广东三省交界剿匪,最后消灭的就是池仲容。 而自己,就是池仲容的小喽啰。 历史已经证明了王阳明必胜!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杨植又在原身体主人破碎的记忆内存中用“亲人”、“文化”等关键词搜索了一下,得知原杨植是一个乡村儿童,念过乡村私塾,年初因父母双亡,家产被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夺去,自己流落江湖,为有口饭吃,走上了混山贼的不归路! 根据历史书记载,王阳明以招安为名骗几个头领下山,几个头领也假装痛改前非接受招安,双方各怀鬼胎尔虞我诈,最终王阳明技高一筹,平定了赣南地区的匪患。 自己开局就是港台黑社会电影中,出场三秒被主角打死的小卡拉米。 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 要想在大明王朝出人头地,第一等是考科举中进士,第二等是投身边关,一刀一枪搏出个功名。即使是杀人放火受招安,那也要势力大到官府拿你没办法。 跟着这帮没文化的大佬混山贼有什么前途! 福建漳州、广东龙川来的大佬,去当海贼王不香吗?十几年后东海就是王直徐惟学这些人的天下! 天天在五岭山区打野猪猎麂子,眼界能不能高一点? 杨植瞬间感到人间清醒,整个山寨几百号人,只有自己开天眼,没有人比我更懂命运的齿轮如何转动! 他举步重新走进忠义堂,咳嗽一声:“列位大佬,关于山寨的前途,我有上中下三策,你们要不要听一下?” 几个凶神恶煞的大佬相对愕然,不知道是该佩服杨植的勇气,还是想提刀砍死他。 这是几个意思? 坐首位的池仲容招手唤来管家,低声问了几句杨植的来历后说道:“我的山寨里,只有这位小哥读书识字,你们几个福建佬、广东佬且听听读书人的意见!” 一名平时只知道打打杀杀,被王阳明忽悠几句就束手就擒的黑道大哥,今日竟然不耻下问?当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江西看重读书人果然有深厚的群众基础! “我的上策是,大家放弃这片山林,到东边去,到大海上去!趁着现在海上还没有强权,我们以大员、流求为基地,垄断泉州与倭国、南洋的贸易; 中策就是当个缩头乌龟,闭门不出坚守山寨!官兵远道而来,人吃马嚼,粮草必定耗费巨大,所以前次围剿无功而返; 下策就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跟官军在大山里周旋!” 杨植说完,心中复盘一下,刚才这番话堪比诸葛亮的隆中对,能不能让堂上大佬感到拨开云雾见青天,倒头便拜就在今日! 不管杨植说的如何,在上下尊卑等级分明的旧社会,他傻大胆的勇气就异于常人。 “呷饭配狗屎,契弟充大佬!”福建大佬不屑地看一眼杨植,吐了一口橄榄渣。 “细佬少听三国评话,诸葛亮不是那么好当的。你收声啦!”广东大佬苦口婆心。 从来只听说过江南文人风气浮躁,以大言互相攀比,没想到这股歪风邪气竟然也传到了赣南山寨! 广东的同伙听到还不得笑死,砍人讲究的是手法,不是浮夸。 龙头大哥池仲容无力地挥挥手,身兼账房先生和人力资源部经理的管家赶紧拉着杨植下堂。 可恶!这就是未成年人的悲哀吗?白长了一个成年人的身子! 一瞬间,以山寨为基地,兴修水利引进良种大炼钢铁编练新军北伐女直东征倭寇的美梦,无情地破灭了! 管家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山寨虽然不比官府正规,但也不是没有规矩的。 这事要是传出去,山寨将成为江湖儿女的笑话。 管家叫来两个喽啰:“来人,把这个冚家铲关进柴房。” 骄傲的少年眼含热泪,主动走向柴房是他最后的倔强。 莫欺少年穷! 第2章 三国变水浒 大明正德十二年闰十二月二十八日,杨植被关了三天后才从后山柴房出来。 年龄大的喽啰看着杨植摇头叹息:后生仔急于出头天,真的以为老大是那么好上位的?哪个大佬不是智勇两全,忠义无双之辈!你毛都没长齐,别以为听过三国评话就异想天开在山寨当诸葛亮! 池仲容也是听过三国说书的,自然不会被一个急功近利想上位的少年所左右。 他带着几个头领连同护卫大摇大摆来到赣州府城。按照他的计划,哥几个先假意招安接受官职,再带着人马趁着下山点验之际一举攻占赣州府。 后生仔,别以为我没有听过三国评话! 赣州城外驻扎的士兵已经放假,兵营为之一空。城内张灯结彩,戏台唱着赣南采茶戏。 池仲容先在城内客栈悄悄住下,使点银子找来几个狱卒一打听,自己的几个仇敌早已被巡抚大人王阳明关在监狱里,眼见着要在牢里吃年夜饭了。 看来巡抚大人真的相信自己,自己利用了巡抚大人急于求成的心理是对的。 读书人往往都是这样的,特别是当官的读书人!以为读了四书五经就自比孔明诸葛亮,和后山柴房里关着的那个后生仔一样! 池仲容以前也受过几次招安,跟官老爷打交道是轻车熟路。第二天他递了一张拜帖到巡抚衙门,很快就得到了回信:新年第一天官员团拜,大年初三,巡抚老爷可以接见他们。 池仲容倒也不急,他对手下评论道:“看来巡抚大人和以前的官老爷一样,不过如此。他在南康平了几家山寨,拖到现在是旷日持久,徒耗钱粮!所以想招抚我们,就坡下驴。” 大明哪个省没有土匪,剿灭得完吗?官老爷前前后后十多年又剿又抚,能奈我何!你巡抚老爷再大,还是呆不长的,铁打的山贼流水的官! 池仲容带着福建、广东来的几个大佬在客栈里召来几个歌女舞伎,巡抚衙门每天送来一桌酒席,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手下回报也是平安无事,城外军营空空荡荡,留守的卫所兵说放年假了。几位大佬更加放心,就这样昏天黑地度过新年前后几天,大年初三休沐整装来到巡抚衙门。 大家都是懂事的成年人,池仲容出手大方,向衙门门子塞了一两银子,门子笑嘻嘻地就地教他们一些见官礼仪,还不厌其烦地反复纠正他们的偏差。池仲容安下心来,让随从们在门口等候,赣粤闽三省大佬们跟着门子穿堂过室往里走。 赣南最后一批带头大哥穿过后花园的石阶,看到后院堂屋的月台上,王守仁身着四品绯色官服,稳稳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太师椅后站着一个甲胄鲜明的中年武官,巡抚左右两边四个身形粗壮满脸横肉的标兵手按雁翎刀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几个江湖豪杰还是第一次与这么大的官老爷如此亲密接触,无形的官威如山压迫而来。 乡下人平时看秀才都是当成星辰下凡,进士出身的朝廷官员那更是天上仙人。上千年被戏文、评话、社会规矩调教出来的上下等级大小尊卑的光芒一刹那照亮了黑道大佬们的脑海,他们前几日在忠义堂里指点江山的豪情瞬间消失殆尽,个个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贴在粗砺的碎石地上。 池仲容哆嗦一阵,被门子在身后踢了一脚,才想起来礼仪,口中叫道:“军门大人,草民池仲容等冒死求见。恭请吾皇圣安!” 大明中期,湖南郴州、江西赣南、福建汀漳、广东南雄、韶关之地匪患遍地,朝廷几次派御史领兵清剿,甚至调来广西土司狼兵,都无功而返。朝堂廷推赣南巡抚,兵部尚书王琼力荐时任南京鸿胪卿的王阳明,各位大人无异议,谁也不想让自己线上的人去跳这个火坑。 正德十一年十月,王阳明挂衔左佥都御史,巡抚南(安)、赣(州)、汀(州)、漳(州)等地。次年九月又加衔提督军务都御史,领受王命旗牌。 至于为什么让御史领兵,问就是大明特色。 中原王朝自五代十国的乱世后,绞尽脑汁地在顶层设计上防止武将造反,大宋是在武官设置上叠床架屋,一个武职让几个武官担任互相牵制,把兵权拆得七零八落。 明英宗时期,在土木堡事变中武勋被一窝端,失去了军事话语权。到大明中期,随着中央集权制日益完善,文官士大夫已经完全掌握了大明的意识形态解释权、政务处理权、财权、军权,除了内阁大臣和吏部尚书任命权还在皇帝手里,其他高级官员的任命一般由高级文官们以廷推的方式决定。 土木堡事变后从兵部尚书于谦开始,文官不但总督京营,而且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必须要御史作为钦差领兵挂帅。一个四品五品的官员加佥都御史或右都御史的官衔下到地方上就是权力大得吓人的巡抚,不但自领一个标兵营,而且是从二品布政使、三品按察使、二品都指挥使的直接领导。因此,巡抚往往被称为军门,有时还被称为帅。 王阳明年近五十,容貌清癯,身材偏瘦,宽大的官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落落。他睁开眼站起身,朝北方一拱手说:“圣躬安。尔等即是池仲容兄弟?” 池仲容等人不敢抬头,口中称是,额头不断磕在地上。 王阳明见惯平民胆战心惊跪倒尘埃的样子,丝毫不为所动,心中暗骂一声:狗肉上不了席面。 眼前是赣南最狡猾最凶恶的匪首,前几任知府、巡抚拿他们毫无办法,无论剿抚都是铩羽而归,徒费钱粮。想不到今天他们故伎重演,亲自送上门来。 自己事先设计的种种骗术,先假装解散官兵、再假装把池仲容等人的仇敌下狱,想想也并不精妙,但是偏偏这几个名震闽西粤北赣南湘东的贼魁渠帅就会上当! 简直就是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两千年前的圣人说的就是有道理。 王阳明志得意满,想起自己是王守仁字伯安,突然好奇心起,问道:“你既然名仲容,那你兄长名字中有伯吗?” 池仲容猝不及防,这是什么问题?巡抚老爷如此亲切,跟我拉家常? “军门老爷,我没有兄长,只有一个弟弟,名叫池仲宁,此刻就在我身边。” 简直就是不分伯仲!没文化!有这样取名字的父母吗?可见歹竹生歹笋! 王阳明不想再废话,舌绽春雷大喝一声:“拿下!” 两边厢房里突然跑出一群穿鸳鸯战袍手拿大刀的兵士,池仲容等大佬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兵士按住肩膀踩住大腿,接着兵士从腰间拿出麻绳,娴熟地将池仲容等人捆起来。 池仲容半天才明白自己的处境,这是拿到了刘皇叔东吴相亲的剧本?巡抚大人其实是戏文中的贾华? 唯一不同的是,巡抚大人是把贾华做实了!自己在第一层,巡抚大人在第三层! 悔不当初!池仲容用尽力气大叫:“军门大人,不是叫我们来商量招抚吗?何故出尔反尔?” 官老爷都是天上星辰,怎么会欺骗我们?前面几任老爷都说到做到,吐口唾沫是个钉,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王阳明冷笑一声:“圣人云,不教而诛谓之虐。今日共数出尔等有十桩大罪,叫尔等死得心服口服! 其一曰长恶怙终,冥顽不灵;其二曰不知回心向化,随招随叛……” 王阳明丝毫不顾台阶下囚犯是不是听得懂这十大罪,按士大夫潜规则程序走完宣罪流程,日后史家照例会写上“王阳明历数匪寇巨奸之罪状,声如金石。渠帅觳觫战栗,认罪伏法。” 池仲容当然听不懂自己的罪状。他没料到本来拿的是三国黄盖诈降曹操的话本,却转眼变成《水浒传》中张叔夜擒贼的大结局! 想到这里,池仲容不禁仰天长啸:“悔不听杨植之言,今日死在赣州府!” 第3章 地青、洞青、阉青 大年三十那天,在逼仄的柴房关了三天后杨植被放了出来。他出来后先用柚子叶洗个澡去去晦气,一打听才知道大佬们都下山去赣州府了。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老大这一去就是天人永隔,官军随时会攻上山来,到时候自己的脑袋根本保不住。 大明继承了几千年来以首级计算军功的光荣传统。成化年间,兵部更是根据难易程度对敌人首级进行分类考核。北虏蒙古人头最贵,东虏女直人头次之,南方番蛮人头再次之,自己这种民乱属于内贼,人头价值最低,只值三两银子。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呀!不能高估官兵的操守。 大年初一初二这两天,杨植根本没有跟山贼们搞吃大席扎灯笼唱大戏的团拜活动,他在后山找了一个小山洞,然后象蚂蚁一样,避着众人忙忙碌碌地把吃食往山洞里搬。 初四这天早上,突然山下一声炮响,山贼们才发现山脚下密密麻麻地布满官兵。官兵们排列阵形,前面用轻便的虎蹲炮开路,铳手、刀盾兵、长枪兵、弓箭手次序站好,发一声喊,沿山路迤逦前行,向山上攻来。 山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以前官府还调过善于攀山越岭的广西土司狼兵前来攻打也没有打下来。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山寨进出的道路就那么两条,眼下都被官兵封住。 而且今日山寨中排位前二十的老大全部下山,只剩下一个管家作主。管家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只得指挥战力最强的一股悍匪打开山门实施反冲锋,意图先把官兵的锐气压下去,不料刚走出几步就被一排弓箭射死数人,只得回到山寨里,准备好滚木擂石。 杨植摇头叹息,知道这山寨今日必破。他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后山跑去。 幸好有b计划,这两天在后山准备了一个末日地堡。 滚木擂石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官兵的臼炮躲在石头下一发又一发向上抛射,实心炮弹把石墙和山门砸得碎石乱飞,紧接着就是弓箭手抛射,很多山贼被飞溅的石块和流矢击中,死伤惨重。 这一切和杨植没有任何关系,他躲进山洞,洞外的喧嚣一点也听不到。只要他能苟到官兵攻下山寨打扫战场得胜回城! 离开山寨后去哪里?去泉州投奔海商吗?东海是蓝海市场,千帆竞渡,从日本、南洋那里赚不完的银子! 还是去城里勤工俭学,边劳动边读书?吉安府是大明出进士的地方,文风昌盛,要不要去吉安府找一个地主忽悠他投资到我身上,供我读书? 难道要去苏州松江?按穿越小说的套路,去秦楼楚馆现抄明末清朝的诗词,卖弄才情,短时间打响知名度,结交唐伯虎祝枝山,打造一个放浪形骸布衣傲王侯的人设?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杨植双眉紧锁,手里拿着干涩的面饼,聚精会神地看着头顶上山洞的石头纹路,深深地陷入了沉思:大明王朝的发展策略是什么?我要如何抓住时代的风口?财政、税收、文化教育、军事有什么缺陷,以至于制约大明王朝错过了大航海时代?一个个难题需要他思索、抉择。 前世身为一个哲学专业研究生毕业的销售员,每天跑完业务应酬完客户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回到北京西三旗小区的地下室里,杨植总是习惯性地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凝神思考如何打败美西方霸权?欧亚大陆一体化与一带一路的切入点是什么?中国如何突破第一岛链?然后倒头睡去。 北漂管这种蜗住地下室胸怀全世界的大学生叫地青,地下室青年的简称。 今天也不例外,杨植啃着面饼夹蕨菜,操着内阁首辅的心慢慢地进入梦乡。 睡了一会儿,洞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嚷声,把杨植惊醒,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来到洞口侧耳倾听。 叫嚷声越来越近,杨植听得分明:“休叫走了杨植!小杨植,十五岁,黑瘦方脸大长腿,抓住赏金翻六倍!” 卧槽!大明官军的效率怎么这么高?官军难道不应该掠走金银一把火烧光山寨挑着装满人头的箩筐下山吗? 是不是他们弄到了山寨的花名册,一个一个俘虏清点,连一个未成年人都不放过? 有这种认真细致的精神,我大明早就纵横四海气吞八方天下无敌,饮马澳洲驻军纽约了! 喧哗声越来越近,一个粗豪的声音又说道:“儿郎们须仔细搜索,不要放过每一个山洞草丛。杨植这厮,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抓住活的赏银二十两!” 杨植顿感脖颈后面凉嗖嗖的,穿越大明不到一周就要被明军借老乡人头一用,简直就是穿越者的耻辱!别人穿越到大明都是中状元炼钢铁制玻璃炒地皮,只有自己是当山贼! 转念一想,这画风不对!自己哪怕被官军砍了首级也最多值三两银子,何曾有这种高干的待遇,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山贼们为了顶缸,说我是大佬的养子,黑二代? 正在心乱如麻之际,洞口突现一张人脸,有人声欢喜大叫:“这里有个山洞!洞口还有脚印!我们堆些蓼草来烧,把里面的人熏出来。” 被毒草熏死与被砍头而死,哪种死法更快,更有体面? 你们不给我体面,我让自己体面! 杨植稍一犹豫,果断大叫:“不要动手,有话好说!我是杨植,我投降!”说着从山洞里钻出来。 几个穿着鸳鸯战袄的小兵架着杨植来到三名军官模样的人面前,所有的明军当中,只有这三个人披着甲。一名军官唤来几个山贼指认杨植无误后一挥手,那几个山贼被带下去,随后传来几声求饶声和惨叫,便无声无息了。 杨植腿有点打哆嗦,差点跪下。他强装笑容,拱手做了一个罗圈揖,对几位军官说:“各位军爷,各位将军!我朝大明律规定:十五岁以下幼年,除人命案外一般不问;小错直接赦免,大错用钱赎罪。 我未成年,被匪徒掳掠上山,一向在山上混吃混喝,没有犯过错。” 几名军官诧异地看着杨植,他们也没有想到在远离城镇的荒山匪寨,竟然会有懂大明律例的少年。 这要是在军中,高低得在中军帐里当一个军法官。难怪上峰点名要抓活的! 杨植又小心翼翼看了三名军官一眼,找上一个甲胄纹饰看起来最威风的军官说道:“这位军爷,我大明天子有好生之德,象我这种失陷匪巢的良民,是不是可以就地释放?” 那军官哈哈大笑,对其他两军官说道:“果然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小哥!” 说着便命令军士整队。官兵们挑着从山寨掠来的金银细软战利品和一箩筐的耳朵,鱼贯下山,临走前一把火烧了山寨。 明军沿狭隘的山路缓缓而下,一路上欢声笑语,三个军官和杨植走在队伍中间。 闻着风中飘来的烤肉味,杨植心惊胆战又不明所以。几个军官看起来并不像要对杨植不利的样子。 你要说这伙明军军纪严明保护未成年人,看他们在山上的所作所为,鬼都不会信。但是事实又摆在自己面前,难道这里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是不是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被泄露了? 杨植大着胆子问道:“军爷,我有一事不明:我只是一个未成年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甲胄纹饰最威风的军官说道:“我看杨家小哥气宇不凡,果然是一表人才,日后发达之时,有用得上我们三个人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姓李,名三才,赣州卫指挥使,”说着又指向另外两名军官。“这两位分别是赣州卫同知王达、张正。” 卫指挥使是正三品军职,指挥同知是从三品,都是大明职场打拼多年的中层干部。两位同知也频频点头:没毛病,先结个善缘!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还是那句话:莫欺少年穷! 杨植听不懂了,我怎么就能发达?难道穿越者自带王霸之气,让三位大明三品军官虎躯一震,纳头便拜? 景泰元年,朝廷先后给侯璡、于谦荫子千户,开了文臣外戚荫封子弟滥授武官的先例。从此大明武职泛滥成灾,现在早已文贵武贱,一个正三品武官的地位还不如七品知县。 但不管怎么说,这三个人,也是杨植这个前山贼不可企及的存在。 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果不是穿越者自带光环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李指挥使见杨植懵懵懂懂,又说:“本朝太祖高皇帝深仁厚泽,定下军纪曰不杀幼小,不禽二毛。所以皇明往往将少年俘虏送入宫中当宦官,给敌人一条活路。” 杨植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夹住双腿。 听得李指挥使继续道:“这些少年宦官往往能出人头地成为太监,权倾朝野。 太祖高皇帝征云南俘一批少年,其中的郑和七下西洋,后为南京守备太监;太宗文皇帝征安南时俘一批安南少年,后这批安南少年执掌大明司礼监;其他如成化年间御用监太监杨喜、西厂提督汪直等等名宦,莫不是少年俘虏出身。” 杨植颤声道:“指挥使的意思是……?” 李指挥使说道:“杨小哥既然未成年,那可以确定是送往宫中当宦官了! 我看以小哥的资质,内书堂毕业不在话下,前途不是司礼监太监就是御马监太监。” 内书堂顾名思义就是设在皇宫大内的学堂,选拔聪明好学的小宦进去学习,由翰林院的翰林担任老师,大明的大太监基本都是内书堂的优秀毕业生。 杨植回想起前几天山贼叫他净身的话,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没文化的山贼一语成谶? 自己前世是地青,穿越到大明成为洞青,难道今后要成为阉青? 杨植脸皮抽了抽,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巡抚大人是进士出身,读圣贤书长大,理当爱民如子。应该不会这样做吧?” 李指挥使回答说:“哈哈,越是进士老爷心越狠。再说吧,巡抚大人的父亲是翰林院出身,跟当今司礼监的大太监、少监有师生之谊。” 说到这里,李指挥使给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少年,你有这一层关系,至少比别人少奋斗五年就能当上司礼监的少监。讨得皇帝欢心的话,立刻就能当上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与内阁分庭抗礼! 人家汪直十六岁就提督西厂,不把内阁、司礼监放在眼里,踩着东厂的脸在地上磨擦! 对于一个无父无母的贫苦孤儿来说,能割了鸡鸡当宦官就是祖上积德,如果当上太监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 希望杨植身残志坚青云直上,成为一个讲义气的太监! 第4章 爹味 几人絮絮叨叨,走出了山路来到大道上,李指挥使从后卫营中召来一匹驽马给杨植当坐骑。 前世的杨植在坝上草原陪客户骑过马,他接过驽马纵身一跃而上,娴熟地控着马首向前走。 李指挥使三人不禁喝彩道:“吓!看杨小哥这架势,至少御马监少监起步!” 杨植充耳不闻,眼睛向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可能策马逃跑,但赣南丘陵山地,路两边不是深沟大溪就是一人多高的杂草灌木丛,又能跑到哪里去? 一路无话,临近赣州府城时,三个军官说巡抚大人正在城外中军帐中等候,于是大军拐入城外军营。 四人一进中军帐,三个正副指挥使就满脸堆笑,双膝跪倒,口称:“军门大人运筹帷幄,明见万里。我军大捷,池匪余部已被剿灭。” 此时文贵武贱已经十分明显,世人习以为常,正三品指挥使见了四、五品文官都是以下属自称。这种情形往后更是恶化,等到天启年间,一品总兵见了兵部、都察院四品文官都要下跪。 杨植心中叹息,边听李指挥使汇报缴获、斩首、兵士死伤等事宜,边打量帅案后端坐的王阳明。 王阳明死后,他创建的心学风靡一时成为显学,朝堂之上大都是心学派官员。明朝灭亡满清定鼎中原后,汉人遗民痛定思痛,认为明实亡于心学,心学使士大夫狂妄无能无耻,于是先后兴起朴学、实学。 但自己穿越之前,王阳明学说从海外反攻大陆,有心之人历经十年布局,一时间王阳明又被狂热吹捧,甚至于被称为圣人。 眼前王阳明体态瘦弱,双颊微红,正是肺痨的症状。但精神矍铄,双目有神,太阳穴微微鼓起。自己穿越到大明不过一旬,即遇到一位历史名人。想到此处,杨植不由得嘴角上扬。 突然之间,中军帐内鸦雀无声。杨植从神游天外回到现实,才发现帐内众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从未见过如此嚣张、不敬上官、不知礼仪的百姓! 少年,凭你的不恭,这帐内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当堂打杀你! 见官不跪是要有本钱的,你至少应该秀才出身! 王阳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从杨植进帐开始,王阳明就注意到杨植,杨植身量较同龄少年壮,正处于发育期,但也说不上姿貌轩伟,只是一个长相端正的普通人,脸色黧黑,与久被烈日曝晒的赣粤当地乡人无异。 但杨植身上的气质非常独特,是明朝士人所推崇的平和、洒落的气质,仿佛见惯大场面,不似土匪山贼视天理王法于无物的浑不吝。 巡抚大人王阳明目视杨植良久,开口问道:“少年莫非杨植乎?” 杨植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今后一生幸福系于王阳明一念之间,气势顿挫,不由得躬身拱手说:“山野村夫杨植,见过巡抚大人。” 大帐里的亲兵看不下去了,口中喝道“大胆”,就要上前动手。 王阳明倒是挥挥手,表示不计较,又问道:“干本分事,持平常心,做自在人。你已失去平常心了。我且问你,你?既未进学,平日所读何书?” 考上秀才称为进学,王阳明是想盘盘道。 杨植恭敬回答说:“小子家贫,唯在村里私塾读过蒙学而已。” 王阳明狐疑不已,继续追问:“你给池贼所出上中下三计,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杨植想不到王阳明已知晓自己出山第一计的事,当即心念电转,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坤坤,就看自己怎么说了!要勾起王阳明的好奇心! 杨植回答道:“听人说三国故事,心中有所得。前人所行,由我生知;万物有行,行有其理,由我知理。” 我的智慧来自对前人经验的总结。万事万物都是运动的,有其客观规律,被我认识到了! 王阳明眼神一亮,深深地看了杨植一眼,换一个话题问:“你如何知道大明律令?” 杨植回答说:“小子失陷匪巢,日思夜想盼望天兵解救,若大旱之望云霓。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天兵到来,我怎样才能让天兵知道我是良民呢? 我苦苦思索,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我皇明天兵自然是依律而行,那么当天兵知道我学习了大明律例,自然知道我是良民。这也是我仿效当年乡老研习太祖高皇帝《大诰》之旧事。” 王阳明一时哑然,杨植这些话如果深究起来,说明杨植的本心,或者说杨植的行事逻辑与其他人不一样,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大明盛行神童文化,王阳明也不以为异。从江西吉安的解缙开始,五岁能诗七岁成文的神童代代不绝,前任首辅费宏就是一名二十岁中状元的神童,创下了宋元明清四朝状元的纪录,现在正赋闲在老家江西铅山。 所以巧得很,大明神童以江西为多。 但今天不是论道辩经的时机,点检缴获、计算军功、善后等工作非常繁重。 王阳明侧身对一名帐内军官客气地说:“袁百户,烦请先将杨植带到巡抚衙门。我先处理军务。” 巡抚衙门没有驻锡城内,而是就地征用赣州卫所的办公区,赣州卫的旧军营被巡抚标兵营所占,赣州卫只得在附近另立一个军营。两营地相距不远,互为犄角。 杨植远远看着高大的赣州城,心中暗道一声可惜,打消了进赣州府城参观大明城市的念头,边走边跟袁百户搭讪:“袁将军,敢问一句,凭你的官职,怎的巡抚对你非常客气?” 袁百户年约四十,脸上一道浅浅的伤疤,面无笑容,他瞟一眼杨植说:“我不是巡抚亲军,我是锦衣卫。” 杨植点点头,很懂行地问:“袁大人是恩荫寄禄挂名的锦衣卫,还是实职锦衣卫?” 突然杨植眼前寒光一闪,路边一根树枝被一刀劈落。袁百户冷哼一声,收刀入鞘,说:“袁某,世袭锦衣卫百户。” 大明锦衣卫自中期始,虽然主要职责变成缉捕谳狱及城市管理,特别是查禁各种妖书邪教,但是仍然保留了刺探、监控百官的功能,派驻外地执掌军权与民政权的总督、巡抚及从翰林院派出的乡试主考官身边常有锦衣卫负听记、监视之责。 而且锦衣卫和其他的武官系统一样,成为体制内养闲人的地方。除世袭的武官,还有皇亲国戚、勋臣子孙、宦官弟侄、文官儿子等也被安排到锦衣卫,甚至受到皇帝赏识的画师工匠等有一技之长的专业人士,也被授予锦衣卫官衔吃一份俸禄。 大明的文官武官在这方面都差不多:不看待遇也不看级别,而是看差遣。 袁百户这种锦衣卫武官世家,又有实职差遣,不用问,有家传真功夫在身。 杨植心中一动,对袁百户诚恳地说:“百户大人,可以教我练刀吗?” 袁百户伸出砂锅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露,在杨植面前晃晃:“我袁家刀法所向披靡,向来不传外人。想学我袁家刀,得认我为父。” 杨植下意识地反问一句:“既然袁家刀这么厉害,怎么袁大人至今还是一名百户?” 袁百户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刀法厉害,就一定要当镇抚使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什么“身在公门好修行”之类,额头上渐渐有油光冒出。 杨植看着袁百户脸上的伤疤更添一份凶狠之色,心中有点紧张,想起自己前世的遭遇,不禁有同病相怜之感,安慰道:“袁将军别激动!你告诉我名字,待我日后建功立业,带你一起发达。别说百户千户,镇抚使也不在话下。” 袁百户将信将疑,说:“告诉你也无妨,我叫袁守诚,是凤阳府锦衣卫百户。我家先祖为太祖高皇帝侍卫,因功封为百户,世代沿袭下来。” 杨植前世干销售工作,练就甜言蜜语曲意逢迎的基本功,一路上引出话题,听袁守诚百户吹嘘先祖单刀破枪力敌三名鞑子,斩首两级生擒一人从小旗升为百户的光荣事迹。 老兵的嘴,大海的水! 两人谈得入港,不知不觉进入巡抚衙门。来到一间厢房里,袁守诚指着屋内靠墙的地方说:“你去找块门板,弄点干稻草睡里面。” 晚上杨植翻来覆去睡不着,门板太硬,身下干稻草咯吱作响。袁守诚睡在门边的床上,鼾声如雷。 从明人的叙述来看,据说王阳明诞生之前,他的祖母梦见天神衣绯玉,云中鼓吹,抱一赤子,从天而降,遂起名为王云。 王阳明的母亲怀孕十四个月才分娩,而王守仁五岁仍不会说话,但已默记祖父所读过的书。有一高僧过其家,摸着他的头说“好个孩儿,可惜道破。” 种种神异口口相传,见诸于书,可谓是造势高手,也不知道是他的弟子神化他,还是王阳明为推行自己的学说而编造出来的怪力乱神事迹。 如果王阳明生在自己的前世,指定是610办公室重点关注的对象,三天两头户籍警要上门嘘寒问暖。锦衣卫有查禁妖书妖言之责,对士大夫的造神不知怎么看? 杨植正想着心思,大门边的袁守诚哼一声,说:“我呼噜声很吵,你睡不着吗?” 杨植讪笑说:“过几日王巡抚定要考问我一番,百户大人觉得巡抚怎么样?” 袁守诚又哼一声:“我看你倒很有当官的潜质!没事别学刀,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这年头当武官没前途。” 人小鬼大,心眼不少。不过告诉你这个乡下人也无妨。 等等,这个少年的见识不像一个乡下人!也不像一个蒙童!难道真的有宿慧一说? 袁守诚想了想,说:“巡抚大人也是练家子,练的是养生内家功。跟我们这种刀头舔血以命搏命的外家刀棍不一样。” 杨植回忆了一下王阳明虽然染有肺结核,但太阳穴微鼓,两目精光四射,可见确实炼气有术。不过这不是杨植关心的问题,应该了解一下王阳明的言行:“王巡抚是学术大家,又喜欢教化贩夫走卒,那他有没有点拨于你袁百户?” 袁守诚沉默半晌后说:“这次被派到赣南,王军门告诉我:只要我认为是对的,都可以去做,做了就不要后悔,因为你做的是符合你本心的事。” 杨植惊讶不已地问道:“这就是你不得升迁,却心安理得的理由?” 袁守诚突然暴起,在黑暗中摸到靴子,口中喝道:“没错!今天不打你一顿,我不能念头通达,不能心安理得!” 第5章 江西虽好,但我决定移民安徽 两天之后,王阳明身着很骚气的大明流行款月白道袍,头戴四方巾,在赣州城外的郁孤台上接见了杨植。 王阳明没有穿官服和正装,而是穿士人庶民日常的家居道袍,那意思就是非正式会唔,算是前辈考察后生晚辈。杨植的人设是失陷匪巢的未成年读书人,王阳明给足了杨植面子。 当袁守诚领着杨植进入郁孤台时,王阳明熟视良久才认出杨植,不禁失声问道:“袁大人,何仇何怨,何至于此?” 袁守诚回答说:“杨小哥想学我袁家刀法,我看他资质尚可但无根基。于是这三日督促他勤学苦练,打好基础。杨小哥也是甘之如饴,坦然受之。” 王阳明闻言,不禁抚掌大笑:“少年有此心性,何事不可成。欲求精进,当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方能得力。若茫茫荡荡度日,譬如一块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痒,恐终不济事。” 杨植听这两人一唱一和,不由得心中愤懑。那天晚上因嘴欠,被袁守诚在黑暗中暴打一顿。第二天起袁守诚就以教杨植功夫为名,让杨植扎马步、举石锁。而袁守诚手拿一根藤条在旁边守着,时不时劈头盖脸抽打过去。 这两天内,杨植被打得鼻青脸肿,只得从荒野处找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草敷在脸上身上。 王阳明显然并不在意杨植挨打。我华夏自古以来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大明的小孩子都是被从小打到大的,无一例外。人人都是在家挨父亲的巴掌,出外读书挨先生的板子,学艺挨师傅的藤条,浑不当回事。 杨植本想掰扯一下“既然圣人说人性善,为什么又要用恶的手段劝人向善”,转念一想辩之无益,一句“我心善,为你好”就可以轻轻松松撇开这个话题。 当初在山寨出师不利,学郭嘉学诸葛亮,但黑社会老大不是曹孟德刘皇叔,自己简直是遇人不淑明珠暗投,今天怎么都要留下一段郁孤台论道的佳话! 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 正想着,只听王阳明又问:“杨小哥这两天痛遭鞭策,今日可方便吗?” 你才不方便! 杨植慷慨激昂地说:“巡抚大人,你看我的舌头还在吗?” 王阳明一愣,旋即开怀大笑,笑得非常放肆,甚至还笑出了眼泪。 杨植暗暗一握拳:成功了!终于用一个张仪的典故挠上士大夫的痒痒肉! 现在有点摸到了混大明士人圈的门道了。 王阳明笑了一会,收敛神情说:“抱歉,我辈读书人受过专业的训练,一般不会笑,除非实在忍不住。” 王阳明一边说笑着,一边起身拉住杨植的胳膊,两人携手走到郁孤台围栏处。 明朝的文官老爷都是进士举人出身,在神童文化的熏陶下,很喜欢制造一些“慧眼识珠提携后进”的佳话。此时正在浙江台州任知府的顾璘于二十年后巡抚湖广,见到十三岁的少年张居正,当即解下金腰带相赠,传诵一时。 杨植被王阳明拉着手,心里一阵恶寒。他知道这是古代文士表示亲近的方式。从史书看,王阳明又颇有任侠意气、亲近市井小民之风。杨植只能默默忍受。 王阳明手指东边,说道:“杨小哥身居山野,即使有宿慧,我想也不过是过目不忘而已,怎么会给池贼出一个下东海的上策?” 杨植不动声色抽回手。“巡抚大人,你怎么看赣南民乱,几十年不绝?” 王阳明立刻说出一个标准答案:“赣南界连四省,地处偏远,民众较少受到教化。此地山区连绵,匪首裹挟百姓,四省流窜,官兵剿灭不易,故导致匪势猖獗。本院巡抚南安赣州汀州漳州,以斯民守斯土,编练当地骁勇绝群、胆力出众之民为兵;又推行十家牌法,防奸革弊保良安善;又兴办社学,使民众明礼仪知羞耻。现漳汀南康秩序井然,国安民乐。” 杨植闻之默然。王阳明的回答是古代士大夫的标准思维定式。后世有心造神的人把王阳明说成圣人,其实王阳明也和后来的洪承畴、曾国藩这些士大夫没什么两样,都是所谓的“怀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通过解决人来解决问题。 一百年后洪承畴在陕西剿灭流民也是先以招抚为名骗流寇放下武器再大肆杀戮。四百年后的曾国藩更是说“可杀之人满坑满谷”,在太平天国占领区尽情屠城,从安庆一直屠到南京。 眼前的王阳明圣人仅在漳州府象湖山等乡村就斩杀了七千六百多人,并洋洋得意地布告赣南民众。 大屠杀、十家牌法及推行王化教育,可称为王阳明三件套。四百二十年后,这三件套被王阳明的一名铁粉在赣南更猛烈地又搞了一次,几乎把几个县的人口杀绝。 自己想当诸葛亮出了上中下三策,池仲容又供出自己,机缘巧合之下,王阳明特地关照官军手下留情,自己才侥幸逃生。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的场景自己刚在山寨亲眼所见,官军所到之处,乱民不分良莠化为齑粉。 幸好自己占了未成年、读过书、有见解这三大便宜,被王阳明留心,所以穿越到大明才能活到现在。 但是只要你不造反,言谈举止之间表明受过孔孟之道的熏陶,那与这些传统士大夫打交道还是比较轻松惬意的。士大夫在另一方面,展示的是君子的温润、方正、质朴,并且乐于助人,尊老爱幼。 杨植斟酌一下,尽量以一个聪慧的乡下少年的见识表达自己的意见:“自我出生始,村里人口日益增多,但可耕之地已经被开垦完了。种地又是靠天吃饭,碰上坏年景真的是没法活。漳州人不如去东海讨生活,听人说东海无边无际,有倭国、流求、南洋诸国……” 明末清初时期,台湾的移民主要来源于漳州和泉州,杨植这个上策其实也是照抄历史,虽惊艳但符合这个时代的趋势,并不突兀。 王阳明脸沉了一下,叹息说:“你能有这份心思,可以说是宿慧了。开海,这里面水太深,你日后若有功名,还是别沾这事。” 小哥儿不知深浅,开海、海贸之利不知几许,自太宗文皇帝龙驭宾天,开海就是东南士族的禁脔,朝廷、小民还想从中抢食不成! 至于中、下之策,也是山贼匪寇惯用之计。但一个山野少年能想到这些,心智已不在自己之下。 “你既然已开蒙,可曾学过四书?” 杨植有点郁闷。 此时大明官制已经成熟,文官最高级别为二品,分别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以及左都御史,号称“七卿”;三名内阁大臣则加殿阁大学士衔并授三公三孤,世人称为“相公”。这十个人就是大明官员的顶级存在,相当于后世的局常委。而王阳明这个级别,相当于后世的省部级高官。 前世地青键政只是纸上谈兵,哪有跟省部级高官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机会。今世因缘际会,只要王阳明敢拿出大明疆域图,自己就敢指着地图说上三天三夜!但是王阳明却避开自己最擅长的键政领域跟自己谈学问。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植只能老实回答:“《大学》《中庸》记得一半,《论语》《孟子》记得一点。” 王阳明又问:“《大学》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其中‘在亲民’,何解?” 这是要考杨植的八股破题了。朱熹把《大学》第一句的“在亲民”解释为“在新民”,而王阳明并不赞同朱熹的观点,认为“在亲民”是“亲近民众”之意。 杨植决定还是不投其所好,按自己前世的辩证唯物主义教育来回答。“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大道虽无形,但道在器中。太虚本动,器随之动,故天地之化日新,民亦日新。” 杨植的意思是:道是抽象的普遍性、共性、规律,器是具体的特殊性,普遍性寓于特殊性之中。普遍性特殊性都是不断运动变化的。 王阳明皱眉思索,杨植这个回答其实与程朱理学也并不相同。他沉吟之后笑着说说:“我见小哥儿天资聪颖,本想收你为心学门人。但你的思想更近于气学。 噫吁,心学本源于前宋的江西陆象山先生,想不到本朝赣人风气一变,转而崇尚气学吗?” 大明一朝,气学十分小众,所习之人不多。当世的气学领袖是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人罗钦顺,弘治六年进士科中三鼎甲探花,但官运不畅,这时在南京任吏部侍郎。罗钦顺与王阳明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互相辩驳经义。 杨植有三分感动。王阳明并没有觉得心学就一定是对的,把杨植当成迷途羔羊要带回正道,以官威、学术大家的身份来纠正杨植的思想。 王阳明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王阳明对杨植是以“你我”相称,已经是十分亲近了。 杨植回答说:“自然是考功名,走科举正途。” 王阳明赞叹一声:“小哥儿有志气!”话锋一转:“老夫忝为科场前辈,在这里告诫你几句。科举一途,其实运气占很大的成分。可惜你人在江西,要有心理准备。” 大明四大科举地狱:江西、福建、浙江、南直隶! 这四地文教昌盛,考生巨多。秀才录取率还稍微高一些,约百分之十;但乡试录取率大都在百分之四。能在这四地从县试府试乡试的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的考生,无一不是学问、运气双一流的人物。 杨植心中有五分感动。自己与王阳明有天壤之别,以王阳明的身份能关心自己的前途,史书所言确实不虚。 只听王阳明又说:“我皇明科举,共分为三榜,曰南榜北榜中榜。南榜中试最难,北榜次之,中榜则最易。 若在贵州,只要你能读书识字写一篇百字文章,即可录为秀才。我当年被贬贵州龙场驿,与当地提学李尊白大人相识。只可惜你不是贵州籍,不然我修书一封给李尊白大人,你中秀才中举人轻而易举。” 王阳明口中说着,心中已有主意,却将眼睛斜睨身后一直默不作声当背景板的袁守诚百户。 袁守诚上前一步对王阳明说:“先生,这小子一心想学我袁家刀法,我看今天就收他当个儿子,把他户籍从江西民户转到中都的军户去。” 杨植呆住了,还有这种骚操作? 为造福最早从龙的老乡,大明皇帝把老家凤阳、徐州、庐州等江北五府与贵州广西云南三省同列于中榜,这几地的科举难度大大减少。自己在中都不但立刻翻身变成京城人士,而且科举中试的几率立刻提高十倍。但是这算高考移民吗? 袁守诚瞪一眼杨植,说道:“小子,怎么不愿意了?我现下没有子女,你给我当儿子,白捡一个百户,真的是便宜你了。你要在江西,别说读书,我看你连老婆都讨不起。” 杨植惊讶不已,反问道:“为什么笃定我讨不到老婆?江西女子出嫁,彩礼很高吗?” 王阳明无奈地说:“拙荆就是江西女子,当年我结婚时,江西彩礼并不算高。但如今江西人经商外出、读书入仕遍布天下,江西女子已经睁眼看世界,索要的彩礼冠绝大明了!” 袁守诚又冷笑说:“你在江西毫无身家,只能给人帮佣,哪有钱哪有时间读书,更不要说讨老婆了。真想不通你这种普通又自信的男人哪来的底气!” 未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残忍! 面对冷酷无情的现实,普信男杨植只能屈服:“我可以认你为父,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袁守诚好奇地问:“你且说说看,什么条件。” 杨植说:“第一,我认你为父,但不改姓。日后所生长子姓袁,继承袁家香火。”看看袁守诚的脸色,杨植又补充说:“如果我只有一个儿子,也让他姓袁,有三个、四个儿子,让两个都姓袁。” “好。”王阳明在旁边拍手说道。“杨小哥不忘本,真乃品行纯粹之人。” 袁守诚眨眨眼,问:“另外两个条件呢?” 杨植说:“第二个条件就是以后不得打我,教我刀法时也不行。第三个条件就是不能干涉我。” 袁守诚一口答应下来,杨植松了口气,当下跪倒,口称父亲。 王阳明笑呵呵地说:“我这边军事之事已了,以后只有民政,百户可以回南京复命了。”又对杨植说:“今日起,你已不是失怙之人,当有责任之心。此去中都,应专心研磨八股制艺,望你早日中试,在学术上大展拳脚,打出一片天地。” 这时代九成九的读书人只能被称为有见识有学问,能被称为有学术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无非湛若水、罗钦顺、王阳明三人。王阳明没有门户之见,又期许杨植在学术上大展拳脚,杨植在前世也从未听过有如此至诚君子。 杨植心中已是十分感动,他鞠躬行礼:“先生之言,小子定当铭记于心。” 第6章 旅途记事 杨植随后几天去县衙门办迁户转籍手续。户口从民户迁到军户,籍贯从赣州迁到凤阳,只要在凤阳落户,就能摇身一变,从一个赣南乡下人变成大明首都人士。 大明是南北两京三首都,凤阳被设为中都。 太祖高皇帝起兵反元,从龙的军兵都是徐州、凤阳一带的穷哥们,这些放牛娃出身的农民秉承了秦朝以来的造反传统,武力值爆表,名帅猛将层出不穷。 大明开国六百年后,又是皖北老乡们骑着骡子驴子,车翻了大清最后一支满蒙野战重兵集团,阵斩僧格林沁。 跟着太祖高皇帝东征西讨,凤阳的穷哥们一个一个成为开国公侯,惠及乡里,大明的凤阳花鼓唱得好: “说凤阳,唱凤阳,手打花鼓冬冬响。凤阳真是好地方,赤龙升天金凤翔,数数天上多少星,点点凤阳多少将。 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冬冬响。凤阳真是好地方,皇恩四季都浩荡,不服徭役不纳粮,淮河两岸喜洋洋...…” 整个凤阳县几万老乡跟皇爷、大明开国公侯们都是拐弯抹角的亲戚街坊邻居,世世代代不服役不纳税,科举还跟广西贵州云南这些老少边穷地区一样,走绿色通道。 但是能量是守衡的,有所得必有所失。袁守诚先祖一刀一刀砍来一个世袭百户,传到袁守诚这一代还是百户,因为驻守在中都凤阳的锦衣卫们太闲了。 袁守诚静极思动,才自告奋勇接下出差赣南的差使,回去就可以升为试千户。 从赣州回凤阳也非常方便,顺赣江而下,经吉安、南昌到九江,转长江经安庆到南京复命,即可从南京回到凤阳。 现在赣江是枯水期,从赣州顺江而下第一站是吉安府。 这年月每个出外的人有时还兼职信使,袁守诚也不例外,巡抚大人交给他一摞信,其中就有给吉安府尹伍文定的。 伍文定府尹大人也是世代宦游,他祖籍福建,祖辈来到湖广荆州为官,本人出生在山西汾州州署。弘治十二年中进士后辗转南直隶、四川、河南、浙江、江西为官。 看过王阳明书信后,伍文定并没有让幕僚应付袁守诚父子两人,而是亲自在后衙身着便装接待了他们。 伍文定号松月,与王阳明是两个风格,他身材高大,双臂修长,一口山西味的大明官话。 伍文定好奇地看着杨植:“王阳明信上说杨小哥有志于经义之学,日后必有所成,让我提点你一二。其实我对学术之争毫无兴趣,八股制艺对我来说只是一块敲门砖,早忘得一干二净。你是不是很失望?” 杨植猝不及防,伍府尹的作风似乎与王巡抚不同,于是试探着问:“松月先生与阳明先生同年进士,久历宦海,平定贼寇,功绩卓越,望老前辈不吝赐教。” 伍文定二话不说,大步走出正堂来到院子,对杨植说:“老夫今天称称你的斤量,看你有没有做学术的本事。” 卧槽,这画风不对!伍文定怎么跟山贼一样?莫不是上个月在吉安府剿灭桶冈山贼的后遗症? 杨植犹犹豫豫地来到院子中,大明两榜进士出身的四品知府像豹子一样扑过来,双拳在杨植虚晃一下,趁杨植应对,抽冷下一黑脚把杨植踹了四脚朝天。 杨植躺在地上恍然如梦,不知道是又回到港台黑社会影视剧片场还是山寨,大明进士也这么暴力,动不动就开片? 伍文定拍拍衣服,说:“老夫身为士林前辈,没什么可以教你的。在大明当官也好,做学术也好,首要之事就是能打!” 简直是三观尽毁!你这样会教坏小孩子的! 伍文定怜悯地看着杨植。说:“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通过讲理来解决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怎么办?只有打! 想我进士及第后,第一个官职是南直隶常州府推官,在任上恶了南直隶提学御史陈琳,他召集一群秀才在路上用棍棒伏击我,我一番苦战才杀出重围,浑身是伤!” “所以,拳脚棍棒才是你的立身之本!”伍知府最后下了结论。“等你进学就知道了,我大明的秀才举人进士,很能打的。” 袁守诚也是第一次跟这些文官大人接触,从头到尾屁都不敢放一个,正六品的武官在四品知府眼里就是仆役一流的人物,以他的身份更不可能被伍大人留饭,只能搀扶杨植告退。 临走前伍文定让他们离开吉安前再来一趟府衙,他也有书信让袁守诚捎带。 不过伍文定最后还是给了杨植一个很贴心的建议:“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吉安此地,文风昌盛。你在吉安这几天多去书坊转转,买几本范文潜心揣摩。” 杨植从善如流,出了府衙就奔文昌街而去,果然街道两边都是书局,他挑了一个门脸看着最大的书坊走了进去。 进了书坊后,杨植不由得发出感叹,书架上除四书五经,还摆满了吉安籍翰林的文集,另有各种“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之类的习题集,把《四书》上的每句话都做了破题,不禁让杨植想起前世高考前刷题的岁月。 果然我华夏儿女的命运就是在人生最精彩的时候熬夜刷题。 杨植左翻翻右翻翻,大明科举与他前世高考毕竟有很大的不同,他不知道买哪本好。 一名热心肠的青年在旁边打量了杨植几眼,见杨植衣着长衫,开口搭讪说:“这位兄台,可是有志于进学?” 杨植转头看去,见这个青年年龄比自己略大,一身秀才的襕衫方巾,双眼透着小镇做题家的清澈,当即讪笑着:“小弟听闻吉安文风昌盛,特地前来取经。只是在下眼界浅,身入宝山眼花缭乱,一时不知道买什么书好。” 青年登时对杨植大有好感,两人互相介绍,杨植才知道青年名欧阳德,吉安府泰和县人,现借住在府城亲戚家准备乡试考举人。 欧阳德颇为热心,替杨植挑了几本专解截搭题的精解,对杨植说:“大明科举以来,四书每个句子都出过题了,现在逐渐有上下文截搭出题,已经成为风气。越是小试出的截搭题越多,反而乡试、会试每出大题。我考中秀才之前,做过三百道截搭题文章。” 杨植知道欧阳德是一位至诚君子,他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欧阳德的好意,悄悄地跟欧阳德说:“我不是小镇做题家,我在凤阳府科举,是中榜。” 欧阳德虽然对“小镇做题家”不甚了了,但也猜到这个词的意思。于是向杨植推荐了另外两本常规习题册。 “八股制艺的套路已经被我们吉安人研究透了,这位前辈是吉安籍的翰林,致仕回乡讲学,这是他的讲学精义,把八股的八大套路二十个答题要点讲得清清楚楚。这本是吉安另一名师的呕心沥血之作……” 袁守诚见状,非拉着欧阳德一起去吃饭,欧阳德却之不恭,答应下来。 杨植从善如流,买了几本八股精艺,临出书坊前,又在话本小说那个架子上挑了一本刚出版的新书《大明英烈传》。 《大明英烈传》的署名作者是当世的武定侯郭勋。他在正德五年沿袭先祖郭英的爵位后,找了一帮文人把明初开国之事写成话本,特别浓墨重彩描写他的先祖郭英在鄱阳湖大战中一箭射杀陈友谅,一举助太祖高皇帝翻盘的故事。 欧阳德不明所以,问道:“学生有一事不明,仁兄既然要进学,又何必把时间花在闲书上?我皇明开国英烈虽震古烁今,令人神往,但是仁兄还是要研磨经义为重。” 杨植笑着说:“欧阳前辈有所不知,我喜好传奇小说,攻书之余聊为消遣。” 三人吃饭时说说笑笑,欧阳德对杨植讲了一些当朝吉安籍官员的事迹。杨植说自己还要去南京拜访南京吏部侍郎罗钦顺,他也是吉安府泰和县籍。欧阳德表示自己还要参加乡试,没有游学的打算。 三人尽欢而别。次日袁守诚单独去了一趟府衙,伍文定交给了他一封书信,是写给安庆府尹张文锦的。王阳明、伍文定、张文锦都是弘治十二年进士科的同年,按大明官场复杂的潜规则,同乡、同门、同年、亲友等关系理下来,一个官员十之八九能跟另一个官员攀上交情。 回到驿馆,袁守诚脸色阴沉,对杨植说:“我们这次不要进南昌,在丰城休息一下就直下九江。” 杨植想到数月之后的宁王之乱,心中也能猜到缘由,毕竟便宜老爸是锦衣卫,如果进入南昌城会有很多麻烦事。 舟船离开吉安继续顺赣江而下,中途在南昌一晃而过,只在丰城、吴城停留后直接进入鄱阳湖。 袁家父子特地在鄱阳湖中的康郎山歇息,当年太祖高皇帝鄱阳湖大战陈友谅后,在康郎山下建立忠臣庙,纪念战死将士。袁家先祖就是殁于此役,所以才赠为果毅将军正百户,子孙世袭。 父子两人祭奠忠臣庙后,杨植问庙祝借来笔墨,在庙中墙壁上题下一首名为《彭蠡湖忆古》的歌体诗,诗开头云: “正德十三年春,袁家父子途经彭蠡湖,思皇明开国之艰,追先人之余烈,有感而制。” 诗倒是中规中矩并无出彩之处,符合大明文坛的诗词平均水准。诗中先铺垫元末大乱,太祖兴义师救黎民于水火,挽苍生于倒悬,与伪汉王陈友谅大战彭蠡湖,一举战而胜之。其中有“平阳击起穿雕镞,大树将军冯公孙”等句子。 拜太祖推广文教所赐,大明整体来说称得上文质彬彬,但袁守诚的文化水平只能读话本写公文,高端的诗词、经义就两眼一抹黑,当下只觉得这个白捡的便宜儿子越发神奇。 舟船离开鄱阳湖进入长江,向东行下一站就是安庆。王阳明、伍文定两位大人都给安庆府尹张文锦写了书信。张文锦看信后脸色凝重,并未多言。估计王、张两人给张文锦的信没有提到赣南神童杨植的事,张文锦只是对袁守诚表示了感谢。 离开安庆继续向东来到南京,袁守诚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复命。 开国勋贵的后代子孙大都住在南京,而且多在南京锦衣卫世袭任职,指挥使、佥事、千户、百户一大堆,有一张与国同庥的长期饭票,只领俸而不任事。问就是“爷爷辈把我们的苦吃完了”,但袁守诚先祖运气不好,没来得及达到渡劫的级别就死在筑基的门槛上,所以五代下来还停在百户这个境界,袁守诚颇不甘寂寞,到处钻营找差遣,反而是这些蠹虫中的小清新另类。 杨植则拿着王阳明的书信去南京吏部侍郎罗钦顺那里叩门。罗钦顺是弘治五年乡试第一的解元,次年会试是殿试一甲探花,直接进入翰林院。 翰林院处于大明文人鄙视链的顶端,文人只要一日为翰林,则终身以翰林为荣。罗钦顺也不例外,上来没先问杨植的思想,在他心中杨植只是本能接近气学的少年罢了。 问过杨植的八股制艺水平后,罗钦顺有点失望,但也鼓励杨植务必先琢磨圣人的微言大义,科举之路有所突破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杨植灰溜溜地从罗钦顺门中出来。人家王阳明平易近人诲人不倦,哪怕是引车卖浆的贩夫走卒也能跟随王阳明学习,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销售下沉,切入客户痛点,打通最后一公里”,直接把学术变成传销。 你清高,你了不起! 这罗钦顺太现实,太势利了!难怪没有什么人跟他学习气学! 唯物主义斗不过唯心主义,大明吃枣药丸! 父子俩人又一次渡过长江,这一个多月以来,杨植一直处于颠沛流离的状态,现在才算真正要在大明开始全新的生活。 第7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翻书的速度 大明各地县城的布局,都是差不多的。城中间是坐北朝南的县衙,县衙大门口两边是外八字的白粉墙,用来张贴告示。 走进县衙大门,里面按朝廷的六部,设立吏户礼兵刑工六房,都是几个暗幽幽的格子间,桌上预备着笔墨,可以随时写字。 凤阳府凤阳县衙的六房管事书吏们都是老秀才,早晨上了工,每每花些时间,先点几根蜡烛…… 杨植十六虚岁那一年,第一次走进县衙。县里主簿说,年纪太轻,怕办不了事,就做些抄写工作,按字算钱罢了。 外面六房的书手,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 礼房的书手是一个老童生,啰里啰嗦地向杨植介绍社学的掌故。 本朝太祖高皇帝下诏,要求全国各州县每五十户人家就要建立一处社学,聘请资深读书人为师,教授礼、书、诗、乐,有条件的地方还会把数学、骑马一并向儿童教授,凑成孔圣人所说的君子六艺。 社学属于官学,归礼房管辖,学费低廉,招八岁到十八岁的少年入学。但入学之后如果三年下来还背不出《四书》,就要被社学退学,想再读书就得找私塾了。 大明开国之初,凤阳府武德充沛将星云集,人人以从军为荣。朝廷又给各种优惠政策,导致凤阳人没有读书改变命运的迫切需求。不像别的地方,军户、匠户、灶户、民户中的聪颖子弟拼命读书,出了很多内阁相公、六部尚书。 现任知府感觉凤阳人这样躺平不是办法,于是仿效王阳明的师爷杨继宗,下令凤阳凡八岁男童须入社学,不入者罚其父兄。 杨植进入的是军户社学,里面招收的都是军户子弟,上一个能背下《四书》的蒙童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人。 杨植进入社学时,老师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一心向学之人,倍感欣慰。为贴补家用,由袁守诚向县主簿行贿了几钱银子,杨植在县衙门谋了抄文稿的差事,按字算钱。 大明王朝到正德时,政治运转已经十分成熟,变成了一个公文社会。亲民官在任上不能出境,甚至于难得出城,与民众沟通大都靠衙门口放布告;上下级基本上不见面,全靠公文往来。 杨植虽迁户籍为凤阳军户,但便宜老爸袁守诚健康得还能活很长时间,杨植袭百户尚早,因此只能先落为余丁。 凤阳府人人都是大明既得利益者。民户商户自种自食,匠户的差役只修缮中都都城,总之,凤阳民户就没有外出服役、向官府纳税纳粮一说。凤阳军户也不用操练,平时种田经商与民户无异。杨植这个军人身份真是当了个寂寞。 进了社学第一次摸底考试,题目是《论语》“士志于道”一句,杨植从吉安买来的《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书中抄了一篇文章交上去。老师阅后惊为天人,说可惜今年县试已经过去,只能明年二月开春再做打算。 最让杨植佩服的是,吉安的老师把《四书》嚼烂了喂给学生。习题集里,《四书》所有的句子全部重新编排科学分类,分别按德行、志向、劝学、施政等门类分成几个部分,每个门类下面都有对应的模板八股,见该门类题目拿模板直接往上套。 杨植看后啧啧称奇。怪不得人家吉安府出翰林,这八股文硬是让吉安人玩出花来。 袁守诚对这个便宜儿子颇有些敬畏,他本来有一个儿子,不幸幼年即因病去世,妻子冯氏以后再没有生育。杨植前世是金牌销售,嘴巴很甜,又有眼力劲,一见面就把便宜老娘哄得眉开眼笑。自入门后,杨植也没有把自己当外人,晨昏定省,挑水砍柴样样不见落下。 袁守诚带着杨植到亲戚朋友圈里转了一圈,混个脸熟。从此杨植过上了早起练武,上午社学下午去县衙谋点抄写营生的日子。杨植心性已经成年,社学里的少年普遍年龄偏小,跟杨植也玩不到一起。 不知不觉已经春末,这天杨植溜溜哒哒从县衙回来,交给娘亲今天勤工俭学的收入。一家三口坐院子里的石桌旁吃晚饭,袁守诚夫妻俩笑咪咪地看着杨植说:“孩子呀,你已经十六岁了!” 按大明法律,十六岁即是成年人,社会上会把他当成年人看待了。便宜老爸是不是想提前退休,让自己袭了他的试千户? 我是考察期过了? 冯氏接着说:“你该成亲了,我娘家有一个侄女,比你小一岁,明天就让王婆上门提亲去。” 杨植一直没有认知到这个时代十六岁就有完全民事能力,他下意识地抗拒道:“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吧!我没车没房,父母……喔,事业无成,现在还不想成亲。” 冯氏不容置疑地说:“你现在的厢房不是房?一个军户,还想坐马车不成?聘礼花不了什么钱,我们的积蓄也够了!娘家侄女陪嫁马桶、木盆、梳妆台家俱,酒席上有同僚、上下级送的礼金,我估摸着娶媳妇还有盈利。你俩的生辰八字拿到庙里算过,非常般配!” 杨植感到蛋疼。老娘算计得清清楚楚,幸好是大明,娶媳妇花不了什么钱,但是自己还是不能接受。 “娘,咱家不比乡下,乡下娶个媳妇回来还能当劳动力下地干活,咱家娶个媳妇多一张吃饭的嘴呀!” 冯氏说:“谁家媳妇不干活?我那个娘家侄女在家里纺纱织布,你在县衙抄写,日子过得下去的。” 袁守诚看看杨植的脸色,小心地对冯氏说:“那个侄女好像是拳头上立得人,臂膊上走得马的女汉子,没听说她能女红。” 话音未落,刹那间天空的夕照为之一暗,大风从天而落,吹动院子里的树木瑟瑟发抖。冯氏怒目圆睁,浑身散发着万丈的杀气,分明已达元婴境界。 “你是嫌我不会纺纱织布不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嫁到你袁家,可曾享过福吗?里里外外都是我一手操持,你回到家就知道躺尸! 你当个破百户,手下没有几个人,也不知道搞外快,整天练你袁家的破刀,还能打得过我冯家棍不成?” 平日里一脸叶子牌模样的袁守诚此时脸色蜡黄,在元婴期高手的气势下现出纸老虎的原形。 杨植两个月来还是第一次见便宜老娘发怒,想不到威压之势恐惧如斯! 他连忙岔开话题:“老娘息怒,我想问一下,咱们凤阳不纳粮不服役,怎么还这么穷?” 袁守诚脸色逐渐回复正常,叹息说:“咱们这个地方在淮河边,经常发大水,不发大水就是闹旱灾,民户倒是从大祖起就免粮免役,但咱们军户免不了。当今圣天子在位,十几年来因水旱已经免过凤阳卫所好几次钱粮了,咱们锦衣卫自然也俸禄被克扣发放。” 原本凤阳是有运河通往淮安,航运可直达南北两京,但是淮河河道多变,运河常被冲毁乃至堵塞,田地自然遭殃。 杨植知道以现在的生产力,根治淮河根本不可能,淮河平原上支流太多了。 “在这里种地是没有前途的!我们军户、锦衣卫户得另想办法!” 冯氏家族是凤阳卫所的军户,凤阳府共设八卫,冯氏的父亲是其中一名卫指挥使,冯氏兄长也是一名百户,手下二十多军户,八十多丁口。 当年太祖高皇帝仿效唐代府兵制给军兵授田,让军队自己养活自己,说“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历史惯性非常强大。唐朝府兵制什么下场,大明军屯制也不例外。军田很快被地方士绅、军中高级将领所侵占,士兵失去田地沦为农奴,从而大批逃籍、逃户。 理论上一个卫应该有五千多军兵,但是现在内地一个卫可能连一千兵员都不到,朝廷在抓回逃军的同时,不得不把罪犯充军以填补缺口。 读书人就是自以为是!袁守诚呲一声:“我们都没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杨植胸有成竹地说:“对我们家来说,当前最现实的办法就是我考上秀才、举人、进士,明年先过小三关,县试、府试、道试,成为秀才!所以我先不考虑婚配,女人只会影响我翻书的速度!” 冯氏不明所以,疑惑地问:“你就把翻身的希望都放在科举上?但是我看你也不像戏文唱的‘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你去县衙也太勤了,有抄写要去,没有抄写也要去。” “这不是重点!”杨植一挥手。“县衙是一个宝山!能看到朝廷的邸报,看到凤阳的户口、土地、工程,里面有巨大的发财机会。” 冯氏根本不可能相信。一百多年从知县到衙役来来去去不知道多少人,只有你一个新落户凤阳的少年看到了? “知识就是力量,信息就是财富。相信我,凤阳到处都是金子,只要爹娘愿意弯下腰去捡!” 袁守诚夫妻俩一阵恍惚,莫非江西捡来的儿子信了白莲教? 第8章 我太想进步了! 袁守诚看不透这个便宜儿子,但是对读书人的崇拜还是使他心存侥幸,毕竟儿子是能与巡抚大人谈笑风生的人!他下意识地反问:“金子在哪里?” 冯氏已经失去了耐心,袁冯两家都是世世代代生活在凤阳,对凤阳还没有刚从江西捡来的儿子清楚?儿子八成是读书读昏了头,就像县衙门户房那个老童生书吏一样! 咦?今天家庭会议的主题是什么?怎么说起捡金子来了? 看到冯氏脸色不善,杨植主动说:“娘亲,这桩富贵还要落实在外公家身上!” 由于淮河流域水旱频繁,仅《明武宗实录》记载在正德年间,朝廷就差不多以两三年一次的频率,因水灾、旱灾免直隶凤阳府所属寿州等十六州县、中都留守司所属寿州等十四卫所税粮,免凤阳卫所京运的差事,并更因为防灾、防湖广、山东流寇,令凤阳班军不进南京秋操。 所以冯家身为卫所军户也苦逼得很,凤阳卫所不但交不了钱粮,自身的粮饷也多要从庐州调运,日子过得紧巴巴。 “不能总想着种粮食,淮河治不好,种什么都白搭。外公的卫所可以搞一些工业,不靠天吃饭!” 袁守诚颇不以为然,说:“凤阳八卫俱受守备太监节制,不是想搞就能搞得起来的。” 踏马的想做点事就是这么难! 杨植对冯氏说:“娘,明天上外公、舅舅那里借几个军匠,我先有用。” 大明的户籍制度虽然简单分为士、农、工、商、军、匠、灶七大类,但每个大类下面都按具体职业分得非常细,像军户下面还分军灶户、骑户、弓户等。凤阳八卫也要自己打造、上交军器物料,卫所中工匠户倒是不缺。 次日便宜外公真的差了几个军丁和军中灶户及工匠前来听用,杨植向社学老师告个假,带着几个人来到凤阳城西南二十里的一个小山坡上,让他们搭一个小高炉。 华夏的高温炉冶炼技术从秦汉始一直领先,世界其他地方二千多年从来不会这个。中原历代外贸的拳头产品就是瓷器和铁器,这技术直到明末才流传出去,是以军灶户对搭建炉子轻车熟路。 在工匠们搭建小高炉的同时,军士在旁边开挖石头,原来这里是一处石英砂矿场。 杨植在县衙门当了一个多月的书手,在户房的档案室里抄鱼鳞册、土地物产时,他看到凤阳城西南二十里有石英矿的记录。 大明时期,人们概念中的矿是金银铜铁等金属矿,而不是石英、石灰石、高岭土这些土石矿。大明官府可以为了西南的金矿银矿铜矿大动刀兵杀得血雨腥风,但对于土石矿就无所谓。 另外,对于凤阳地方官来说,可能也不知道怎么用石英矿,所以只是记录下来就把档案弃之高阁。 杨植社学之余,时不时来工地看进度,山坡上也在高炉边搭建了工棚,军匠们晚上就住山上。 十天后,这些军户就在山坡上烧出来一只琉璃老虎,石英琉璃老虎身上黄、黑、白花纹相间,看上去栩栩如生。 杨植暗叫一声“可惜”,凡穿越者来到大明必做的几件事是烧玻璃、练新军、造燧发枪。自己早把前世高中化学忘得一干二净,烧制光学玻璃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用现在的大明技术,真是穿越者之耻。 华夏早在周朝就开始烧制琉璃,二千年来早有一套成熟的流程。只是华夏点歪了烧玻璃的科技树,没有往光学玻璃方向发展。 杨植记下军户的姓名,让他们先回便宜外公那里复命,这事不能外传,然后直奔县衙而去。 县衙三班六房,杨植与六房书吏打交道多。户房书吏姓黄,年龄比袁守诚还大,是一名老童生,县试府试都凭关系过了,只是一直卡在院试这个环节,经常感叹自己怀才不遇。 老娘冯氏每当看到杨植在社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感到杨植的人生尽头极有可能是现在的黄书吏。如果不是丈夫袁守诚对杨植有莫名其妙的信心,杨植应该在今年结婚明年当爸爸,然后安心等袁守诚退休,顶替当个试千户。 黄书吏在县衙资历很老,其他几房的秀才书吏反而要对黄书吏客客气气。因为杨植连县试都没有摸着边,黄书吏在杨植面前摆出前辈师长的架子还是够资格的。 看着窜进户房的杨植,黄书吏开口喝道:“你飘了!这几天飘了!读书人自当镇静养气,岂能脚步轻浮乎?” 杨植回应道:“是极,黄先生教训得是!今天可有抄写事务?” 黄书吏反问说:“有待如何?未有又待如何?” 杨植笑嘻嘻地说:“如果今日没有抄写事务,烦请黄先生拨冗到寒舍小酌一杯。” 黄书吏想了想,杨植谋下书手这个临时工工作时,已经请过主簿和六房书吏吃饭。他迁移户籍也没有任何问题,只听过逃军千方百计脱籍转民户的,还没有听说民户主动转军户的。 今日这小子脚步轻捷满面春风,必有好事,莫非年轻人见我年高德劭,想请我当个媒人?于是说道:“本有一些档案抄写,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当下无事,我们走吧。” 家里冯氏已备好酒菜,袁守诚陪坐喝了两杯,便借口有事离开,院子里只留下杨植和黄书吏。 杨植满脸笑容,给黄书吏筛了一杯水酒,说:“黄先生是户房老书吏,城里谁人不说你德高望重。几十年执掌户房,办事也是极为妥贴,县衙都是有口皆碑。” 黄书吏谦让道:“都是虚名,我等读圣贤书,自当兢兢业业,不为浮名所累。不过这凤阳县的钱粮户口,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就是县尊的师爷,也少不得向我请教。” 杨植应了一声说:“是极,黄先生人称凤阳活地图,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现今我外公家有一桩麻烦事,非黄先生施以援手不能解决。” 黄书吏知道前面的引子说完,杨植必有所求,便道:“你外公家是卫所军户,上头自有守备太监管辖,一向与民事无所牵扯,不知有什么麻烦事需要我效劳?” 杨植说:“黄先生可否将凤阳城西南的苗山划给军屯?” 黄书吏知道话儿来了,嘿嘿一笑反问道:“你可是想更改鱼鳞册?” 鱼鳞册和黄册是大明配套的土地户籍人口管理档案,明太祖高皇帝在朝廷的辖区内,即后世所称两京十三省进行人口的普查,编制了全国户口的总清册,唤作黄册。 黄册把每一百一十户人民编为“一里”,在城里则叫“一坊”。由该里人民推举十名里长或坊长,安排与官府对接钱粮税收徭役事宜,每一里的黄册分为两份,一份自留,一份上交州县。州县再把黄册汇总报到朝廷,天下各州县黄册档案全部存于南京玄武湖岛上的档案库。官府每十年进行一次人口普查,核对、再造黄册。 同时官府还对两京十三省的耕地、山林进行造册,叫做鱼鳞册。鱼鳞册里,大明的每块耕地都按实际形状画图并编上号码,写明四至、面积和田主姓名,并注明土地的性质、等级。 所谓的编户齐民,就是直接受黄册和鱼鳞册管理的人民。不在官府黄册和鱼鳞册的人口土地,象西南、两湖、两广、草原、西北的一些地区和人口,就是化外之地、化外之民,官府则封当地头人为土司,由土司代朝廷管理。 但是鱼鳞册上的土地、山林,也会受洪水、地震等不可抗力影响,改变其地理性状,所以鱼鳞册也要不定期普查、重新造册。 黄书吏一个户房老吏,一听就知道杨植打的什么主意,又问道:“我对全县耕地山林户口不能说了如指掌,至少各乡风土人口心中有个大概的数,那个苗山就是一个石头荒山,你外公的卫所要它做甚?” 杨植也不藏着,坦然说:“黄先生,你也知道淮河两岸灾害频仍,凤阳民户免粮免役还行,但是卫所驻军免不了,得种军屯,向上交钱粮、服各种军役。军户都活不下去! 凤阳军户真苦、凤阳军户真难!凤阳卫所真危险! 不瞒你说,苗山上产石英,我外公想用石英造琉璃,为手下谋点生计。” 黄书吏倒是于我心有戚戚焉,他沉吟一下说:“前几年凤阳又是水灾又是地龙翻身,鱼鳞册现在倒是正重新造册,那块地本来也是公地,但是……这个事,很难办呀。” 黄书吏拖长音说着,看着杨植。 杨植很想嚣张地说一声:“难办?那就别办喽。”然后把桌子一掀。但是面前的桌子是石头的,掀起来要砸到脚的,于是只能说:“黄先生觉得哪里难办,尽管开口,我们一定给你办。” 又压低声音说:“听说黄先生的孙儿下个月周岁,我外公备下四两银子为贺礼,黄先生可否满意?” 四两银子是知县一个月的俸禄,也是不低了。不料黄书吏摇摇头,说:“身在公门好修行。不是我矫情,我对钱没有兴趣。” 杨植又问道:“那黄先生有什么心愿需要我们达成,我们任凭驱使,可否?” 黄书吏酒酣耳热,笑着说:“我想考中秀才,你外公一介武夫有什么用!” 杨植哈哈大笑:“黄先生,你放心!今年院试已过,来不及了。我保证,明年我们一起考上秀才!” 黄书吏目瞪口呆。他听社学老师说过,杨植文章一枝独秀,有七八成把握考上秀才。但是杨植敢保证让自己通过院试就感到不可思议。 他将信将疑地问:“中榜虽易过,但也有徐州、凤阳、庐州、滁州、和州共五府考生,这五府的六十老童生不知凡几!提学大宗师如何能让我必过?” 杨植大包大揽地说:“黄先生你且信我!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自有办法!” 黄书吏老童生的心砰砰乱跳,他这一生无欲无求,惟一遗憾就是死后墓碑上只能刻上“将仕郎”三个字! 将仕郎者,非士人也!如果自己的墓碑上能刻上“秀才”两字,只怕穿上襕衫那一刻当即死去也能含笑九泉! 黄书吏端酒盅的手在发抖,沉默一会后看看杨植,咬牙说道:“反正也不费事!田界地界早就面目全非,我修正便是!只是需面上好看,从你外公的卫所划一块地补偿。” 黄书吏出门后,冯氏从厨房出来,她一生中从未遇到过如此浮夸之人,以她的见识与三观,她也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个便宜儿子,便问道:“你真有办法?” 杨植安慰说:“明年院试还有一年,事在人为。” 冯氏心中忐忑不安,说道:“如果你办不下来,那只能以死谢罪。我可不想又死一个儿子!” 次日休沐,杨植说要去外公家,冯氏坚持要同去。杨植没法子,只得嘟嘟嚷嚷跟着。 冯指挥使精神矍铄,与舅舅冯百户正儿八经地在家中厅堂接见了杨植。冯氏自然按规矩去和妯娌们干家务活。 杨植从包裹里拿出琉璃老虎放在桌上,说:“卫所需要转型,种地不是办法!农户都撂荒,卫所军户更不行!” 冯指挥使一阵心塞。连续三年南京兵部都免征了凤阳卫所的钱粮,前两个月春荒还是靠安庆调粮。南京兵部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免了凤阳卫所一应劳役,甚至于调凤阳班军进南京秋操也免了,总之就是最低限度要求,只要凤阳卫所不兵变就成。 冯老爷子不确定地说:“搞琉璃坊真的能成?” “当然可以!我大明做琉璃的只有山东青州府博山,主要供应北京。我们凤阳也可以做,供应南京、苏松。” 舅舅在一旁摩挲琉璃老虎,犹豫地说:“五年前,我服京运之役沿运河北上,只听说过淄川博山善烧烤,以炙肉闻名,想不到还善做琉璃。” “都是用火,天下道理是相通的!”杨植话锋一转。“舅舅日后袭了卫指挥使,就不想进步吗?” 几人说话间,时有妇人进屋添茶倒水,还冲着杨植笑。 杨植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人是现成的,物料也是现成的。卫所军户,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与其不死不活,不如博一把!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杨植正说得兴起,忽听身后“噗呲”有人轻笑一声。他转过头只见帘幕轻动,想必是武夫粗人家庭从未见过读书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风采。 杨植前世是金牌销售员,心理素质极佳,根本不为所动,决定总结性一击必杀:“外公,舅舅,卫所军户逃亡日益严重,我们哪怕找点事给他们做,也比让他们闲下来好!” 冯指挥使不置可否,告罪一声说去更衣,留下舅舅与杨植两人扯淡。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说:“行,这个事可以做。但是卫所受中都守备太监丘得节制,凤阳他最大。” 杨植一拍胸脯:“没有人比我更懂太监!我有办法。” 便宜外公和舅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读书人就这样,还是江西人就这样,亦或江西的读书人就这样? 难怪朝堂上一半是江西的读书人! 中午留了饭,杨植倒是执礼甚恭。冯指挥使最后说:“如果转,转型的事不成,大不了和以前一样过,你也不要有压力。我们凤阳和江西不一样,没彩礼也能娶媳妇。” 踏马的有完没完!江西女孩有江西男孩守护,你们这些外省人根本配不上! 第9章 狐假虎威 中都守备太监丘得公公是正德十二年五月从南京司礼监外派到凤阳的。 外派太监中,以南京、中都、天寿山三处守备太监最为尊贵。丘公公志得意满,感觉已经到了人生巅峰! 眼下丘得坐在内宅厅堂上,看着跪在眼前的一老一少。老的是冯指挥使,四时八节的礼数不缺,就是为人木讷,纯纯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武夫。少的穿着青衫却没有方巾,只是一个读书人而已,而且是锦衣卫余丁中的读书人。 锦衣卫户考中进士的并不少见,但凤阳府愿意读书的军户就比较稀罕,丘公公不由得多打量了少年几眼。 大明优待士子,规定秀才见官不跪。有的官员为示优容,见了童生也不让对方下跪。丘得出自南京司礼监,一向以儒生自居,他本想卖个人情,可惜杨植连童生都不是。 待两人落座,冯指挥使介绍说少年是其外孙杨植,现在充任余丁。丘得更加纳闷:老冯这是要给外孙谋个差使? 却见老冯期期艾艾寒喧几句,脸憋得通红,直向少年使眼色。少年倒是落落大方,开口说道:“公公在上,小子前来,特地给公公送一场大富贵!” 丘得乍听之下,哑然失笑。 我是内书堂毕业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苏秦张仪! 这种作派最近才流行于吴中!什么时候民风朴实刚健的凤阳府也传染了这个调调?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装逼风格只在江南狂生中才有! 丘得不置可否,静静地一抬手:少年,请开始你的表演。 少年又说道:“公公可知刘瑾倒台,为什么宫内没有被大清洗?” 是呀,为什么呢?丘得不禁思考起来:难道是皇上爱玩,离不开正德八虎? 少年没有给丘得多长的思考时间,却提出来另一个观点:“自仁宗昭皇帝以来,内库一直兼用不足,大内供应捉襟见肘,而当今圣天子想做的事太多,需要大量钱财。” “因此,”杨植下结论:“小子给公公的建议就是:丘公公应该为天子敛财!” 丘得悚然而惊,拍案而起:“大胆!你一个小小余丁胆敢窥测圣上!想杀头不成?” 杨植连忙说:“公公且息雷霆之怒,这些都是朝廷邸报说的,只须要把言官的上书串起来看!” 丘得深深地盯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少年,站起来走了几步,稍微平静心情,说:“老冯,你这木头,怎么会有这种外孙?我皇明言路通畅不假,但也要有底线!你为官多年,要知道轻重,更不可以武人大老粗自居,肆意言辞!” 冯指挥使吓得屁滚尿流,连连说:“公公息怒,公公息怒!我这外孙对公公一片赤诚之心!且听他说完!” 丘太监冷哼一声:“小子,你这是在玩火!好吧,咱家倒要听听你说些什么!” 杨植慷慨激昂地说:“小子我既是为人臣子,又是天子亲军锦衣卫,自当竭诚效忠皇爷,肝脑涂地!皇爷之忧即吾忧,皇爷之虑即吾虑! 公公代天子镇守中都,位高权重,这正说明丘公公公忠体国,深受皇爷信赖!所以小子我才敢大胆向公公献言!” 丘得气息稍平,颇为自得。“咱家能得皇爷钦点镇守中都,靠的就是忠心。” 杨植一个神转折:“但历来内库供用,大都来自苏杭织造太监!公公地位虽尊,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丘公公跟不上杨植的思路,烦躁地说:“咱家为皇爷镇守中都,织造太监为皇爷充裕内库,大家各司其职,都是为圣天子效力而已!你想挑拨是非不成!” 杨植不慌不忙地饮一口茶水,说道:“如果公公既能守好中都,又能向皇爷晋献金银呢?” 丘公公不屑一顾道:“中都乃皇明龙兴之地,百姓是拐弯抹角的皇亲国戚,此地又水旱频繁,谁敢在此敛财?” 杨植却是笑嘻嘻地说:“公公,你听说过安利,不,你听说过琉璃吗?”说着从精美礼盒中拿出一双琉璃老虎。 “龙兴之地竟产石英,向来被忽视!今吾皇有德,丘公公慧眼独具,化腐朽为神奇,为凤阳黎民开发一个新产业! 这就是我为公公设计的职业规划! 一、公公稳定凤阳军心,受军户拥戴!公公必将以知兵闻名,日后执掌御马监不在话下! 二、公公在灾害频仍之地以工代赈,凤阳民众安居乐业,万民称颂!公公必将以治民闻名,日后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理所当然! 三、货殖之利乃正当生意,不与民争利,不加税赋于民众!将货殖之利献给皇爷,正大光明! 下面我来说一下可行性分析!……” 丘公公抚摸没有胡子的下巴,静静地听着少年讲解ppt,时不时内行地插上几句,高屋建瓴地指出: 卫所上下要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完整、准确、全面贯彻落实凤阳军户农工并举两翼齐飞的战略擘画,按照规划的路线图、时间表、任务书,全面展开工作计划。 全体卫所指战员要责任上肩,指挥到人,积极主动,一鼓作气,强化工坊督查问责,强化安全巡视巡察,争分夺秒地争取伟大胜利,为皇爷和凤阳人民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杨植希望丘公公为敢闯敢试的人“开绿灯”,为埋头苦干的人“兜住底”。 丘公公表示:最艰难的成功,不是超越别人,而是战胜自己;最可贵的坚持,不是历经磨难,而是保持初心。 只要杨植能在南京卖出第一批货,丘公公立马给杨植一个锦衣卫总旗。 最后,丘公公拍拍杨植的肩膀:“小杨,你有这份揣摩上意的天赋,不做太监侍奉皇爷可惜了!如果你有心,咱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杨植打了个冷战。自己当初从赣南山上下来,几回回梦里被送进蚕室,一个太监狞笑着一刀切断自己的尘根! 祖孙二人从丘公公私宅出来,真踏马的没有吹牛,这个外孙真的懂太监! 冯指挥使不禁对外孙说:“我平日看话本小说,书中主角开局就是宗门弃子,先抑后扬,最终一路打怪升级强势回归,执掌宗门!你看我们会不会太顺利了?” 杨植好奇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外公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武夫无所谓,你是要考举人进士的,这样巴结太监会不会名声不好?知县、知府老爷会不会为难你?” 杨植笑了笑说:“当今圣上,不喜欢文官。圣上想做的事,朝堂上的文官老爷一件也不让圣上做。所以,我要趁着这几年太监得势先把功名拿到。” 冯指挥使瞠目结舌。别人考科举都是十年寒窗,这个便宜外孙竟然想走歪门邪道! 这天杨植像往常一样又又到社学请假,先视察了工坊。反正他也不动手只动嘴,军匠们在选址、工艺上还是很专业,毕竟大明军户匠户世代相传,手艺有保障。第一批货计划走凤阳运河经淮阴转到徐州、开封试试水。 看看无事,杨植又溜达溜达回县衙,坐在礼房里陪礼房书吏老秀才下了一盘棋,先赢后输,一个没注意被老秀才将军抽车。 下完棋,杨植泡上一壶茶,有滋有味地看朝廷邸报。 邸报上说兵科都给事中汪玄锡、贵州道御史李闰等共同上书,劝皇上“充扩天理,遏绝人欲,深居九重,恭默思道”。 杨植长叹一声,心知正德可能活不长。文官希望正德效仿老爸孝宗敬皇帝,但正德想做太宗文皇帝,两方已经水火不容了。 正在发呆时,主簿从门外走进来,冷笑着对杨植说:“你最近很忙很跳脱!” 杨植愕然,主簿又道:“师爷要见你,去书房吧。” 正如大明大部分的城市布局都一样,大明所有的官衙,也大都和皇宫大内一样是三进三出的布局。县衙门内第一进是六房,对应皇宫第一进是内阁办公室、六部给事中驻皇宫办公室;县衙第二进是办公大堂和书房,知县在大堂审案打板子,在书房会客,对应皇宫第二进的各种殿台,县衙第三进就是知县后宅宿舍,对应皇帝内宫。 杨植自然不会去衙门后宅,他绕过大堂,默然想像了一下自己坐在大案后洒签子打板子的英姿,然后走进书房,见夏师爷坐在屋里,脸色不善地等他。 夏师爷是松江人氏,秀才出身,乡试无望,于是给同乡的知县老爷当师爷。 南直隶以科举地狱闻名,一百个童生才出十几个秀才,一百个秀才才出四个举人。在南直隶考举人,才学重要,但极大的运气更重要。时下苏州文徵明以才闻名,是一个年近五十的科场老兵,每考必挫,从来没有中过举。 夏师爷见杨植进门,转瞬变了脸,和蔼可亲地让杨植落在宾座,吩咐衙役上茶。 衙役一出去,夏师爷也没有寒暄杨植的学业、书手工作情况,直截了当就问:“卫所在苗山建工坊,到底怎么回事?” 这种上位者的语气让杨植很不爽,但是面前的人是师爷。 师爷是明清特有的职业。按太祖高皇帝的设想,底下官员最好是多面手兼工作狂,我能做到你们也行! 但是大多数官员实在做不到,不得不聘请师爷处理刑名、钱粮等事务。 官员与师爷的关系并非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而是一种平等的主人与宾客的关系。 官员叫师爷为先生,师爷称官员为东家。师爷对外就是官员的化身,代官员发号施令。 杨植对知县过问此事早有预计,他不慌不忙地说:“有劳县尊过问,卫所军户自谋生计尔。” 师爷冷冷地说:“我随县尊上任时,查阅过苗山土地权属,绝非军户所有。” 杨植恭敬地说:“凤阳多发洪水,田界地界早已面目全非。经查过清军厅土地册和户房鱼鳞册,前年核定地界时,已将苗山划给卫所,卫所置换了一块良田给县里。” 师爷两眼喷火,怒道:“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定是黄书吏与你上下其手,篡改档案!” 杨植不动声色道:“师爷,卫所也置换出一块良田,公平公正,县里也没有吃亏。” 师爷一拍桌子:“凤阳的耕地值几个钱!现下你们在苗山做得如许大事,若卫所获利丰厚,凤阳百姓闹将起来,县尊如何是好?” 大明不同于其他的朝代,大明朝廷对不以改变体制为目标的民变非常宽容。只要民变是针对特定的官员,朝廷一般都是安抚民众,然后训斥、罢免、罚俸、调离、下狱查问涉事官员。 当然民变的组织者,也不会是一般人。乱民狠起来,敢驱逐县令、殴打巡抚,所以县尊老爷也怕这个。 师爷见杨植不语,又说道:“你虽为军户,但是也在县衙做事! 摸摸你的良心想想,县衙可有对不住你!” 眼见师爷开始道德攻势,杨植有点遭不住。自己似乎是堕落成一个两面人了。 杨植想了一下,说道:“时代变了,师爷!现在要走出‘舒适区’,勇闯‘无人区’;打开思想解放的‘总开关’,吹响奋发作为的‘冲锋号’!” 师爷皱着眉道:“说人话!你有意思吗?” 第10章 时代变了! 看到夏师爷几欲暴走的神情,杨植便转移了话题:“夏师爷,此地不是谈话场所,我们不妨借一步说话,晚上去酒楼如何?” 师爷冷笑一声说:“我纵横师爷界十五年,人称伯温在世,绝非浪得虚名!我之前研究了你的话术,你惯于在被逼到墙角时,用反问、东拉西扯乱人心智,引开主题,我怎么会上你的当!” 卧槽!杨植大惊,这个夏师爷有点货!自己只想换个环境离开师爷的主场,弱化师爷的道德底线,不料师爷凭直觉猜到了杨植的意图! 杨植答道:“没有什么问题不是一杯酒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杯!此地不是谈公事的地方,我们去酒楼,边吃边聊如何?” 夏师爷狐疑地看着杨植:这里就是谈公事的地方! 但最终师爷还是与杨植坐在凤阳太白酒楼二楼雅座。在私密空间里,师爷转换了会客厅里叶子牌脸,放松身心对杨植说:“李太白一辈子没有考科举,你实在不应该来这里吃饭。” 杨植心中暗骂:你也只是不过如此,手上给师爷筛了一杯酒,问道:“县尊的意思是?” 师爷说:“三生做恶,知县附郭;三生不幸,附郭省城!凤阳县眼前有一个知府盯着,上面有一个太监管着;凤阳又都是刁民,动不动就到南北两京找公侯上访。县尊只是一个举人,仕途到头,背景又不硬,才派到这里当知县。 你换位思考一下,县尊上下受夹板气,两边都得罪不起!” 杨植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县尊宁可得罪卫所和丘公公,还可以博一个为民请命,不畏权阉的名声。” 师爷先赞叹道:“孺子可教!”又说:“知县代天牧民,人称百里侯,如果他真的一纸封条把苗山一封,丘公公也不敢掀桌子的。” 正德年间太监虽权势熏天,但也不敢公然反体制,而是在体制规则内刁难文官。 杨植想一下,问:“县尊欲何求?求仕途乎?求财乎?求名乎?” 虽然杨植的前世人人求名声都为了变现,但是大明还真的是有很多只求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的人,比如说户房的黄书吏。 师爷惊讶地说:“你很懂行! 县尊三十岁中举出仕,宦游二十多年,一直在各县打转,上面也没有根基,想从七品升到四品知府是不可能了。为官多年,家里倒贴不少,当这个芝麻官,反而亏了。” 杨植哈哈一笑说:“求财好办,县尊和师爷都是松江人氏,不妨给苗山工坊做个总经销,把琉璃往东洋、南洋销售。至于凤阳这边,县尊可以也建琉璃工坊,专做琉璃瓦建材,供应中都、南京皇陵、湖北、江西等地藩王。” 师爷略有点紧张,低声道:“东南海贸,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到处说,有些事不可以认的!认了人家会很难堪!” 杨植表示理解。大明王朝初期为防倭寇,太祖高皇帝下令海禁,后面太宗文皇帝派郑和七下西洋,开启海贸,获利丰厚,支撑六伐草原,迁都北京。 仁宣时期朝廷又开始海禁,英宗上台后想恢复海贸,被东南文臣阻止,现在的正德帝又有海贸的想法。 总之大明王朝的财政自太宗文皇帝之后就一直处于濒临崩溃状态,每过两代,在位的皇帝总有开海的想法,这想法总被朝廷否决。 两人把话谈开了,说说笑笑,气氛活络起来。师爷借着酒劲说:“我来凤阳,还是第一次吃素酒!” 杨植前世是金牌销售,闻弦歌而知雅意,但身上没带够钱,只得腆着脸笑着说:“在下平日里一心向学,实无心风月之事!” 夏师爷指着杨植哈哈大笑:“年轻人没见过世面!读书人聚会,岂能有酒无歌?今天我让你开开眼,日后考中秀才在外应酬之时,莫失了文人雅趣!” 说着唤来一个老鸨,掏出一块碎银子,吩咐找个粉头来唱曲。 粉头手捧琵琶一进屋,杨植登时眼睛一亮。见这个小姑娘才十三四岁,虽不惊艳,但眉目如画,倒也清新可人。 小姑娘道了个万福,袅袅婷婷坐下,先拨弄几下琵琶弦试试音,然后开口唱了起来,嗓音清脆如玉石之声,竟然是标准的南京官话,唱的正是流行话本改编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最后唱到由于李郎薄幸,杜十娘所托非人一朝梦碎,一怒之下翻身跳入长江。小姑娘声音哽咽,两行清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杨植不禁心神荡漾:前世陪客户不知道去过多少次卡拉oK,听到的全是五音不全的鬼哭狼嚎,何曾听到过如此令人忘俗的仙乐! 窗外的白月光照在小姑娘脸上,这个女孩子和我前世初中同桌何其相像! 夏师爷斜睨杨植,瞧科得分明,心中暗笑。 琵琶幽怨宛转悲凉,最后叮咚一声收尾,余音绕梁。 杨植半晌才回过神来,拍案叫绝:“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小姑娘年纪虽轻,却能传达曲中悲意,当真是人曲合一,神乎其技!” 小姑娘收起琵琶敛衽一礼,轻声说:“因唱曲而感怀身世,不知不觉失礼,有污客官清听,贱妾在此赔罪。” 杨植心中不忍,说道:“你且坐着,世道多艰,何人不苦!可否让我听听,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小姑娘双目微红,语音悲凉:“贱妾本出身良家,不料家父流连赌坊,输光家产;家母气怒交加,久病在床;小弟垂髫之年,无以安身立命,小女子不得已沦落风尘,聊以养家。” 杨植听到这番言辞,睁大眼睛呆了一呆,正待要说些什么,突然雅间的门被砰然推开,一个人从门外闪进屋来,一巴掌打在小姑娘肩上,口中喊道:“小贼婢,叫你勾引我男人!” 小姑娘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屋内两个大男人惊讶不已,慌忙站起来。见进来的是一名身高体健的女子,看她相貌不过十七八岁,皮肤略黑,却也面目端正。 师爷与杨植面面相觑。还是师爷问道:“这位大姐,屋里哪个是你男人?” 女子手一指杨植:“我男人就是他,杨植。” 杨植想了半天,想起上个月冯氏老娘跟他说的亲事,连忙说:“老娘当时只跟我提了一嘴,我还没有同意呢!” 女人哼一声:“八字也测过了,婚帖也交换了,彩礼也送了,你敢不认?” 夏师爷哈哈大笑,摸出一把铜钱打发走了粉头,对杨植说:“这可是你真正的堂客,你跑不脱了。” 按古人一诺千金的习俗,别说已经交换过八字,就是哪怕男方家长口头提亲,女方家长口头应许,社会上也看成是事实婚姻,女方就是未过门的媳妇,官府也是认的。 女子脸微微一红,瞪了杨植一眼,气哼哼地走了。 杨植没办法,只得向夏师爷赔礼道歉。夏师爷同情地说道:“你家堂客是个醋坛子,看身手也是童子功练出来的,你未必是她的对手!你以后怕是要成为上海人了。” 杨植不明何故,师爷言简意赅地说:“时代变了!惧内之风在大明已有泛滥之势!我老家松江府上海县男人以怕老婆着称,与成都府内江县男人并称东西双璧妻管严。” 杨植不禁唉声叹气,他知道以大明的公序良俗,可怜自己才十六岁,毫不知情地就变成了有妇之夫! 喝酒回家后,杨植向便宜父母亲抱怨也没有用。只是杨植表示要以学业为重,考上秀才再举办婚礼接妻子过门,望子成龙的父母亲满口答应下来。 杨植过几日又领着夏师爷视察苗山,卫所工坊已成规模,但凤阳县属的工坊建设不见起色。 杨植见夏师爷脸色不好看,便叫来监工的工房书吏问道:“怎的公家工程搞成这样?” 工房书吏没好气地说:“县库里没钱!凤阳民众也不愿意做工,宁愿种地!” 杨植身为一名预定锦衣卫总旗,胆气已有五分足,咤道:“公家做事,思路要打开!不要大包大揽,什么事都自己管!公家搭个台而已,要让县民踊跃参与!” 你踏马的算哪根葱!工房书吏看师爷在杨植身后,不敢发火,懒洋洋地说:“我只管工民建,统筹协调靠师爷运筹。” 华夏从周朝井田制崩溃后就是半公有制半私有制并行,官府拥有城市里大部分房地产的所有权,租给居民居住;也拥有郊区很多耕地,出租给农民。县工房一直干的是在城里修房子、修城墙、通下水道的活,防洪抗旱水利工程也轮不到他,那都是总督这个级别官员考虑的事。现在工房书吏乍接到这么大的活,有点懵圈。 杨植回头对师爷说:“时代变了!师爷!” 夏师爷不明所以,怎么变了?大明还是那个大明! 杨植指手画脚,口沫飞溅:“苗山足够大,容得下十家工坊!公家只需盖好厂房搭好炉子,把厂房炉子租给商户,然后让丘公公给民户下修缮中都的订单,自然会有商户愿意来租的!” 夏师爷不阴不阳地说:“所以县里只做建材,你们卫所就做琉璃工艺?” 杨植一挥手:“这叫差异化经营!避免同质产品互相压价恶性竞争!卫所不搞建材,商户不搞高端工艺品!” 夏师爷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确实可行,县城匠户确实比较低端,缺少文艺细胞,只能干一些粗活。 几人站在山腰比比划划,勾勒凤阳县石英工业园区的宏伟蓝图。突见一个衙役从城里骑马飞奔过来,在山脚下了马,连滚带爬走上前。 夏师爷心中不喜,喝道:“你这狗才,如此慌张做甚?” 衙役急赤白脸说:“县尊大人急着找夏老爷,还有杨小哥。” 两人回到县衙来到后堂知县书房,见县令端坐手拿一份公文,愁眉不展,见两人进屋,说道:“师爷来得正好!你且先看看!” 师爷落座接过公文仔细看了起来。杨植没有坐的资格,按礼见过县尊。 县尊哼了一声,摆明了对杨植心中不爽。 杨植也不言语,站在师爷边上偷眼看公文。见是凤阳知府行文,文中训斥知县无事生非,好大喜功,于龙兴之地动土,惊扰大明皇家先祖! 华夏传统的政治体制至大明已经非常成熟,官员公事往来,哪怕是同城也一般不见面,而是通过公文来回扯皮,可谓是官僚主义、文牍主义的巅峰。 按大明体制,知县为代天子牧民的亲民官,在地盘上是无敌的存在,命令只要盖上大印,任何人都不得违抗,能挑他刺的只有按察使、道御史,但即使要纠正只能事后走程序补救。 不过凤阳县是附廓县,情况特殊,知府就在眼前,按例知府也对凤阳县有直接管理权。 县令已五十岁,自中举后被选拔到广西任县令,吃了十年的砂糖橘后又调往云南吃了几年的菌子,这才好不容易转到凤阳。 大明的知县,有七、八成是由举人甚至秀才担任。但大明中后期,官场是赤裸裸的学历歧视,这些非进士出身的官员几乎一生升迁无望,就是在六、七品之间打转,只有嘉靖时的海瑞是一个异数。 凤阳县令蹉跎多年,早已暮气沉沉,只想再熬几年致仕回乡。被夏师爷一个鼓动,结果招致知府一个训斥。 杨植看过公文,心中有数,对县令说:“老父母在上,在下以为,府尊此举大为不妥!” 县令瞟一眼杨植:你算哪根葱!没有理会杨植,对夏师爷道:“府尊行文至凤阳县训斥,先生且代我写一个自辩状,把事情解释清楚。” 夏师爷看看杨植:事情是你弄出来的,却要知县老爷顶缸,你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却对知县说道:“东翁莫急!我先与知府的师爷沟通一下,摸摸底,看看府尊大人是什么意思。” 杨植听到师爷这话急了,脱口而出:“老父母,自辩不妥!自古以来只要做事,就有挑刺的人,做的越多,错的越多!老父母这次自辩,府尊接着没完没了挑刺,又将如何是好?” 知县与师爷尽皆愕然!这踏马的是你一个少年能想到的? 你的内心得有多阴暗!你只是县衙的一个临时工,才工作几个月就学会了官场的勾心斗角! 杨植大声疾呼说:“老父母,时代变了!” 第11章 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凤阳知府看着县令的回文,一瞬间产生错觉:这个县令是不是在云南吃多了菌子? 凤阳县令在回文中毫不留情地驳斥了知府的训斥,声称自己自幼苦读圣贤书,中举选官后立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来到凤阳后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深入基层勘察协调,终于为凤阳人民寻得一条致富脱贫之路!自己心系百姓,攻坚克难,在所不辞! 回文还说以凤阳之土覆凤阳皇陵,正是所谓的“身土不二”,此概念流行于大明藩属朝鲜国,吾皇明岂可不如高丽么? 回文最后几句话说得非常重:“为人臣者,以富乐民为功,以贫苦民为罪,此为为官之根本,不可忘却。”暗戳戳地指知府不关心民生。 在知府的认知中,凤阳知县是一名官场混子,想的就是熬过这一届,临退休前提升一级,在哪个府里担任个五、六品推官一类的职务,然后光荣致仕。 想不到这个知县敢正面硬杠!这是喝了多少假酒?这种愤青的心态,只有刚考中进士的菜鸡才会有! 但是知府还真是拿知县没办法。大明王朝的政治体制是中央集权制,文官都是由吏部任免,都察院考核。知府与知县并无隶属关系,能对知县挑刺的只有道御史、按察使、巡抚这种挂着御史衔的官员。 但是,此时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的丛兰大人,能站在自己一边吗?估计这种破事,他连眼皮都不会夹一下。 而且从太祖高皇帝开始,为防止出现操、莽之类的权臣而设计一个“小大相制、以卑制尊”的体制,鼓励下级官员攻讦、制约上级。知府本来也无权干涉知县施政,凤阳府只是占了府县一体的便宜,府县权责模糊。在别的地方,知府、巡抚这类官衙,都是尽量设在城市之外的镇上,以免被说成夺地方官之权。 知府沉吟不语,吩咐下人请来自己的张师爷,把凤阳知县回文递过去,问道:“张先生,你怎么看?” 张师爷看过回文也是暗暗吃惊,对知府说:“我去找凤阳县夏师爷问问,这里面必有蹊跷。” 因为大明体制,地方官互不见面只以公文来往,而文件都要存档。所以正大光明的公文官话背后,往往是师爷之间私下代东家互相勾兑。知府张师爷与夏师爷同在一城,也是经常攒饭局的。 眼下两位师爷坐在太白酒楼雅间里,张师爷开门见山:“县尊意欲何为?” 夏师爷反问道:“府尊又意欲何为?” 张师爷苦笑一声说:“府尊想博一个勇斗权阉的名声罢了。” 知府的策略也很常规套路。先从外围入手,搞倒知县,找出知县巴结守备太监,将公地转为军屯、实则为太监敛财的证据,乘着刘瑾被千刀万剐的东风,再斗倒一名权阉,于是知府声誉鹊起,这种资历很容易被人记住,在升迁方面就有很大的优势。 一般来说,四品知府再往上就是布政使、按察使,如评为卓异,甚至可能平调进京,对于地方官来说平调进京就是升一级。 而且有了这个资历,在廷推时,只要知府被提名,想反对他的人就要冒着政治不正确,阿附阉宦的风险。 即使斗争失败,知府大不了致仕,但是风头一过,起复也非常容易。 夏师爷大致明白了知府的用心,说道:“前任知府罗玹与前任守备太监阎宣的事,府尊忘记了吗?” 夏师爷说的是正德七年,凤阳前任知府罗玹刚上任时拜会当时中都守备太监阎宣,两人为见面礼仪之事而争吵,最后南直按察使不得不把罗玹调到其他地方当知府,而阎宣若无其事。 张师爷说:“这不正好吗?凤阳知府谁爱当谁当,换个地方正好。” 夏师爷怒道:“府尊也不能拿我的东家开刀!” 张师爷宽慰说:“知府希望县令反戈一击,府县联手勇斗权阉。” 夏师爷表示这次不能为东家做主,两人不再谈公事,酒足饭饱尽欢而散。 第二天杨植又溜溜达达进了县衙,不出意外地又被叫去书房。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夏师爷把知府的底牌介绍完后,说:“你出的馊主意,定要反击知府,本来也不至于如此。” 杨植回想了一下,大明王朝近三百年,担任过凤阳知府或知县的,就没有在史书中知名的士人。估计凤阳地方官难当,是一个大坑,人人避之不及,所以极有可能来此地上任的官员上面没人,被吏部文选司郎中随意选来的。 想到这里,杨植心中踏实,说道:“老父母,你要这名声又有何用?是能升官还是能发财?他进士出身,找座师、同门、同年跑跑关系就能脱离苦海,老父母能到哪里去?我大明一任三届,连当九年的县令又不是没见过!” 县令非常心塞,举人出身就是原罪!自己本想混过这几年,怎么就被知府用来当工具了? 他下意识地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杨植挥挥手,这是他前世当地青的习惯动作:“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我们的反击已经奏效,希望知府知难而退。但是我们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面对杨植的骚话,夏师爷的免疫力已经很强了,他追问道:“哪两手?” 杨植说:“知府那里烦请师爷说合说合,我去丘公公那里!” 知县老父母也是无奈,怎么就不知不觉上了阉宦的贼船?算了,躺平! 杨植自然不会空手去见丘得。丘得虽然是公公,但也是一位身残志坚有追求的公公。 “丘公公,这是第一批琉璃的账目,请您过目!” 丘得接过账目随意一瞟,第一批货主要销往湖广、安庆。因为人工是调军户无偿服役,物件是用军中备料,沿途的税务大使也不敢收过境税,所以第一批货获利丰厚。 丘公公看后不满地说:“咱家听说你让凤阳县商户也在苗山设工坊,怎的,你要吃里扒外不成?” 杨植解释道:“丘公公,不存在的!咱们做高端艺术品,凤阳商户做低端建材,市场完全不一样!公公今后修葺中都皇陵、中都皇宫,就采购凤阳商户的建材!” 丘公公哼唧几下,又说道:“听说知府想从中作梗?彼辈酸腐文人,惯于下笔千言,却一事无成!咱家内书堂出来的,也是读书破万卷,就没有他们自命清高!” 杨植唉声叹气,大倒苦水:“我呕心沥血,为卫所、为公公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从来都是尽心尽力,现在学业荒废,连《宪问》都背不下来!明年县试怎么办?” 丘公公冷笑一声:“小猴崽子,你那点心思还瞒得过咱家?咱家立身处世,讲的就是两个字:赏罚分明!既然答应过你,那今天赏你一个总旗!回头去锦衣卫指挥使那里领个告身,咱家看你也不是读书的料,好好干,顶替你老爹的试千户才是正经。” 叮,第一目标已达成!战斗力加一成! 杨植大喜过望,跟公公打交道就是爽利!又说道:“我看邸报,觉得当今圣天子似乎并不喜欢文臣,很乐于看到文臣吃瘪!公公英明神武,我想公公应该知道圣上的喜好!” 丘得盯着杨植:“小猴崽子,想把咱家当枪使?” 杨植大呼冤枉道:“公公如果不信我,我外出办差不沾这事!前几年皇恩浩荡,以凤阳淮扬等府灾害免去凤阳卫所班军秋操。今年丘公公求真务实,开辟了凤阳县政通人和的新境界,可以重启军备,以壮军心!我不甘人后,愿随卫所军兵秋操。” “好好,我喜欢!”丘公公赞叹道。“你努力的样子,颇有我年轻时的风采!” 年轻人刚任了一个芝麻粒小官就表现欲十足,和我刚进御马监每天擦桌子扫地打水一样! 按常例,中都的卫所军事行动都要有锦衣卫监控,往常锦衣卫都是避之不及的。今日杨植自告奋勇愿意跟大头兵吃风喝露,果然给点阳光就灿烂! 杨植叹道:“世人皆曰公公敛财,哪里知道公公是为圣天子分忧!这世上无知小民,只知道跟着文官嚼舌根,不能体会公公的苦心!” 以总旗的地位,不用上兵部走一趟。杨植在锦衣卫指挥使那里领了告身,不免又使了点钱打点,当即做了一身总旗军装,威风凛凛回到家中。 袁守诚看到穿总旗军装的杨植,觉得这个便宜儿子经常突破自己的三观。 袁家家风就是做人要走正道,自己含辛茹苦风餐露宿才挣了一个试千户,王阳明、中都守备太监都是袁守诚无法仰望的存在,捏死自己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哪怕是七品知县也比自己从五品武官的地位要高太多。但杨植动动嘴皮子就跟王阳明谈笑风生,舔得丘得心花怒放,在知县面前也不落下风。 我练这刀法有何用? 冯氏则兴高采烈,对杨植说:“明天去你舅舅家,这次班军秋操他也去。” 杨植冷哼一声,拿腔作调地说:“虽说是自家亲戚,但是军中无父子、无舅甥,我绝不徇私枉法。” 冯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连声说:“这才像一个当官的!” 袁守诚有千言万语不知当讲不当讲,抄起鞋子就打过去。 第二天杨植带着两个从父亲那里拨来的兵丁,一个叫赵大,一个叫张二,三人鲜衣怒马,直奔舅舅家而去。其实舅舅家住的不远,绕过中都旧宫就到了。 舅舅冯百户感叹说好多年凤阳卫所都没有进京秋操了,前些年山东刘六刘七流寇肆虐,朝廷下令凤阳卫所就地驻防,后面徐淮地区又是水旱频繁,兵部也干脆年年免了凤阳卫所的班军差使,卫所都把这差遣忘记了。 “我去南京自然有我的事,你们怎么走?”杨植问道。 得知惯例是走凤阳运河经淮阴转京杭大运河南下时,杨植说多备一条船要装货。 聊完公事,冯百户恢复了舅舅身份,对杨植说:“礼物带着么?跟我去岳丈家拜访一下,今天须得认认路,接亲的时候别走错门!” 杨植腹诽不已,没办法,舅舅带路,自己落半步紧随其后,赵大张二挑着四色礼盒,浩浩荡荡向岳丈慢慢走去,一路上引得街坊四邻指指点点,让杨植好不自在。 岳丈也是一个小军官,但是完全看不出军官气质,反而像一个老农民。 他其实是一个庄头。城外一片水浇地就是卫所的耕地,从太祖高皇帝实行卫所屯田制以来,他家五代人就是村里的庄头,村民全是卫所士兵,百年农耕下来,军人已经全变成了地道的农民。 岳丈笑得合不拢嘴,不住上下打量杨植。岳母正是在冯指挥使家里给杨植倒茶的妇人,她喜笑颜开接过礼物,给丈夫使个眼色,见木头丈夫无动于衷,气得拍了丈夫一巴掌说:“带舅舅去地里,摘些黄瓜西瓜来!须仔细点挑,不要没眼力劲,尽摘些不熟的!木头一样,越活越回去了!” 岳丈讪笑着拉着舅舅走了,赵大张二见机得快,口中说下地帮忙,跟着离去。 岳母把杨植引进正堂,道一声歉说先去厨房忙,撇下杨植一个人在屋里。 忽听得门外有人轻哼一声,一个女子提着一茶壶进得门来,不是那晚煮鹤焚琴大煞风景的女子,还能是谁? 女子人高马大,只比杨植略矮;行动敏捷,手提茶壶不摇不晃,显见手底下是有真功夫的。 杨植仔细端详女子颜色,只见女子不施粉黛,皮肤略黑,眉眼分明,容颜中人之姿,但年龄浑不是如老娘说的比自己小。 杨植失声问道:“大姐,你多大啊?” 女子把茶壶往桌上一顿,没好气地说:“我比你大,你十六,我十八。” 杨植心里稍微安稳,还好还好,不是初中生。接着又问了老婆的名字,这才知道老婆姓郭名雪,原来是冬天生的,出生时正在下雪。 自己前世只是一个北漂地青,想娶个老婆比登天还难。没成想穿越到大明,马上有车有房,还能白捡一个媳妇! 杨植当即抖擞精神,拿出金牌销售员本色,跟未过门的媳妇儿谈人生谈理想,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叠无形的ppt。 “这次随班军出差去南京秋操,我打算带上夏师爷,看看能不能打通海贸的路子!那海外番夷没见过世面,大明一根铁钉都能卖出天价……” 郭雪登时杏眼圆睁,怒道:“我看那夏师爷邪头鬼脸,不是好人!你少跟他来往!上次在酒楼,如果不是我撞破了你们的好事,我看你早被那个小妖精迷得失了魂,把她领回家了!” 杨植不由得摇头苦笑:自己不是娶了个御姐,是娶了个母老虎! 第12章 高端商战 杨植在临出发前找到县尊和师爷,说要借师爷一用,趁这次出差南京的机会顺道去苏松一带开拓市场。 “酒香也怕巷子深!销售的核心根本不在产品,坐等商户上门的理念已经过时了!”杨植坐在椅子上,习惯性地像前世一样,眼前出现了一叠无形的ppt。 他地位与以前不同,这次县令给了他一张椅子坐着,还给他上了一杯六安瓜片。 “我们做的是高档奢侈品,一不能食二不能用,满足的是客户装逼,啊,满足的是客户审美需求!” 县尊疑惑地问:“所以呢?” “所以要个性化!品牌化!要了解客户的需求,我们的产品要像唐伯虎、文徵明的书画那样,让南京苏松一带的名流大绅趋之若鹜!” 杨植手一挥,做总结性发言:“夏师爷跟我去苏州松江做市场调研是非常必要的!老父母致仕之后,可成为凤阳琉璃在松江的总代理!” 县令大人颇有些心动,最后提出一个问题:“夏先生不在边上,如果府尊继续生事如何是好?” “我赠老父母三个锦囊,一筹莫展之际依锦囊妙计行事即可!” 杨植说着从怀里取出三个县衙公文信封,交给知县。见知县就想拆封,连忙说:“老父母且慢!须得危机关头打开才有效!” 知县半信半疑收下信封,杨植叹道:“明公雅量非常,杨某何其幸也!” 夏师爷冷眼旁观杨植的表演,他也想不通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郎,秀才还没有考上,哪来的这么多花花肠子?三国评话看得走火入魔了?但看在可以公费回家探亲的面上,且忍着。 知县把信封放好,对夏师爷说:“犬子科举屡试不第,我正想为其谋一安身立命之事业,明日且修书一封,烦请先生代我传书。” 几日后卫所整军,向南京开拔。 当初太祖高皇帝想衣锦还乡,遂把凤阳设为首都,主要看中凤阳有条运河连通京杭大运河。在古时候,运兵、运大件物料、运粮草一般都走水路。 但是黄淮平原上水系纵横,淮水泗水濠水等河流碰到暴雨天就洪水漫延,导致运河经常中断,太祖不得不放弃把凤阳设为首都的打算。 眼前的运河倒是非常平静,河边芦苇荡密布,时有水鸟飞出。黄淮平原上,村子的地基都非常高,叫做圩子,远远望去像一个个城堡。 凤阳寿州滁州等地有八个卫所,兵部的编制是四万多军兵。但凤阳地区能打仗的军兵也差不多就是近二千人,其他的士兵要么逃亡要么变成彻底的农民,去南京秋操的凤阳班军好不容易选出六百精锐去南京秋操。 凤阳卫所冯百户站在船头思绪万千,对便宜外甥锦衣卫杨总旗说道:“正德五年北直马户刘六刘七造反,横行北直、山东、河南、湖广,正德七年时流窜至淮河南北,凤阳霍丘六安寿州四地卫所出兵,在不远处打了个大胜仗。我就是那一仗砍了十个人头升为百户的。” 说罢又叹道:“那几年真乱,浙江有贼、北直山东河南有贼、湖广江西有贼,都是好几万匪一股的贼寇,那时真的觉得天要塌了。幸好皇明有上天庇佑,几年就把贼灭了。你说他们好好的人不做,干嘛要做贼呢?” 杨植无动于衷,喃喃自语道:“是呀,他们本来可以不做贼的。” 夏师爷从船仓出来,听得两人对话,说道:“指不定他们像我一样,被逼上贼船!” 杨植哈哈大笑说:“你们在舒适区待久了,根本不懂人生的意义何在!人生就是要折腾!” 这种屁话只能哄十六岁刚成年的孩子!夏师爷忿忿地对杨植说:“你这个人,很像《包公案》评话中的庞太师,一副奸臣嘴脸!吾辈读圣贤书,自当养浩然正气!你跪舔权阉,如果考中科举,这就是你的黑历史!随时会人被翻出来攻击你,你想过没有?” 杨植不以为然地说:“我乃大明中都锦衣卫,尊重守备太监正是吾辈职责!” 几人在船上说说笑笑,船队来到淮阴。下了码头,杨植吩咐赵大张二找来琉璃工坊的经销商问道:“琉璃的生意如何?” 经销商回答说:“只在徐州到泰州这一段销售较好。” 杨植皱眉说:“京杭运河每天往来南北两京的官员、商户不知道多少!市场巨大,是不是你们平日疏懒?” 经销商叫起撞天屈:“扬州天下富庶之地,咱们的琉璃高不成低不就;徐州再往北就是山东,山东博山琉璃与我们正面交锋,他们不许凤阳琉璃在徐州售卖。” 杨植怒道:“如此欺行霸市,甚是可恶,官老爷也不管管吗?” 经销商苦笑着说:“总旗大人,官府是不管这等事的!” 我大明特色就是官府与民间有活力的组织共治天下,官府大量让权于民。 为防官吏扰民,太祖高皇帝规定官吏无故不得出城,衙役无牌票出城,见者可杀。因此城市之外全是宗族乡村自治,城市之内居民里甲街坊守望相助,工人、运河漕丁组成一个个帮会,商业秩序则由城内行业商会自行维护。 这些自治组织是有司法权的。乡村宗族可以把奸夫淫妇浸猪笼,可以打伤打死盗贼,帮会可以惩罚会众,商会可以规定各商家雇多少人、卖什么货、售什么价。如果商家违反规定,商会可以打上门去,查封商铺。只要不死人,告官府也没用。 杨植听明白后不满地说:“若事事都要我想办法,养你们做甚!等我从南京回来,要见到你们的章程!” 赵大在一旁插话:“杨总旗,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咦?看来自己的民主作风果然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属下敢发言,这是个好现象! 杨植鼓励说:“有话就讲有屁就放!我大明讲的是言路畅通,你们要习惯我开明的工作风格。讲出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赵大恶狠狠地说:“总旗平日教导我们:逢敌必亮剑,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你想说什么?” 赵大一拍桌子:“所以趁着现在手上有人,我们打上徐州,把博山货赶出徐州!” 这是什么馊主意!商战小说都是三十六计精妙布局请君入瓮,一环扣一环最后断其现金流把对手送上法庭一击必杀! 这要把打架赢得商战写成话本,读者不骂死自己? 杨植看看经销商,却见经销商频频点头,显然非常认可。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自己犯了主观主义、唯心主义的错误? 经销商解释说:“总旗大人,趁着现在有人,值得打一架!” 杨植迟疑地说:“依大明律例,殴伤他人,若血从耳目中出及内损吐血者,杖八十!” 赵大说:“江湖事江湖了,民不告官不究! 我们先礼后兵,下个帖子约他们到徐州城郊的云龙山摆台子讲数!双方摆明车马干一场!赢家赔输家伤药费,输家退出徐州。” 就在二十二年前,外戚长宁伯周彧与寿宁侯张鹤龄为争夺崇文门的店铺,双方共纠集了上千家奴,在崇文门与宣武门的街道上大打一场,轰动北京城。吏部尚书屠滽上疏说“失戚里之观瞻,损朝廷之威重 ”。 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朴实无华的手段。 杨植摸着光滑的下巴想了想,觉得可行: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第二天杨植等人带着三十军兵脱了鸳鸯战袄,另行乘船北上徐州,其余班军军士则照旧沿运河南下。 来到徐州,一行人包了一个客栈,杨植让淮阴经销商引路,带着赵大张二直奔博山琉璃驻徐州的店铺,进屋直奔主题:“废话不多说,我们是凤阳琉璃工坊的。今后你们不能卖博山货,只能卖我们凤阳的货。” 黄淮地区虽自古民风彪悍,一言不合就拳脚见真章,但徐州店主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少年人。 店主见少年身后有两个随从,还跟着一名浑身散发师爷气质的秀才,知道这少年颇有来头,反问道:“你哪个山头的?凭什么来我们徐州插旗?” 杨植说:“不凭什么,虽然凤阳琉璃工坊是卫所产业,中都守备太监直管,我也知道博山琉璃工坊背后有人,但咱们不扯这些有的没的,一切实力说话。 我们有三十人,明天吃过早饭,大家到云龙山脚下讲数,不得带铁器。” 店主爽快地答应下来,看来也是一名朴实无华的商海沉浮弄潮儿。 杨植出门后心里不踏实,带着三人到徐州城转转。 “未思胜先思败,才能远祸;未思进先思退,才能长久!咱们是过江龙,对方是地头蛇,先探探路再说。” 徐州城颇大,是黄淮地区的中心城市,经过打行时,杨植特地进去问问价,结果垂头丧气地出来。 “雇一个打行棍徒两钱银子,汤药费另算。太贵了,我们创业期还是勤俭持家,一块铜板当两块花。” 夏师爷无语。自己好好一个秀才,怎么就跟这种穿制服的凶徒混一起?听说此人背景很不干净,似乎还有当山贼的黑历史! 逛了一圈徐州城问过几个打行,但一无所获,几人回到客栈。杨植见三人团颇为心虚,遂把桌子一拍,慷慨激昂地说: “徐州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就有问鼎中原之说!” 夏师爷突然感觉杨总旗的官话带上了宁波口音。 “就在几个月前,我有幸启动苗山琉璃项目,所到之处,凤阳军民无不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短短几个月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为我的葬身之地了吗?无论怎么讲,会战兵力是三十名正规军对几十号店铺伙计,优势在我!” 次日众军兵吃过早饭,每人在左胳膊上缠一红布条,精神抖擞来到城外云龙山脚下,却见此山荒芜,怪石嶙峋,人迹罕至,当真是有活力的民间组织摆茶讲数的好去处。 杨植四下打量,不禁哈哈大笑。 张二心领神会,问道:“总旗大人,为何发笑?” 杨植手指云龙山说道:“我笑山东人愚鲁,徐州人无智!对方若是前后埋伏,今日我等片甲不得出云龙山!” 话音未落,就听唿哨一声,山路前后各出现一伙人,把凤阳军兵围住。 前面领头的几个大汉狞笑着走过来,边走边说:“凤阳人也敢来徐州撒野!你很会打吗?你会打有个屁用啊?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你哪个道上的?” 前后有些汉子看起来非常眼熟,正是昨天见过的打行棍徒,他们手上戴着指虎,显然已被博山店雇佣。 夏师爷吓得双腿打颤,这孩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今天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 杨植倒很镇定,前后的伏军人数眼见比自己这边多,今天是不能善罢甘休了。不能往后打,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埋伏? “我出来混就靠三样:够狠、讲义气,兄弟多!”杨植对赵大张二使个眼色,说道迎上前去,临走近敌方时,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条短棍,以棍为刀,劈头盖脸砸向对方。 对面几个为首大汉猝不及防,下意识举胳膊格挡,被短棍抽在手上,捂着手嗷嗷叫喊向两边让开。 赵大张二也抽出短棍,一人架着夏师爷一人护着侧翼跟着杨植向前冲。 几个回合之间,杨植身上挨了好几拳脚棍棒,好不容易和十几个军士冲出包围来到山腰居高临下之处喘口气,却看见还有十几军士被众打手围住群殴。 杨植不得已,让赵大张二扶夏师爷在山石上休息,带着军士向山脚冲下去与博山帮打成一片。 幸好这些军士是卫所历年军屯农耕的精锐,平日里连枷、锄头舞得虎虎生风,筋骨强健反而胜过好勇斗狠的打行棍徒,大家且战且向山腰退去,占据地势之利再说。 就在此时,山上传来两声铳响,回荡山间,有人大喝:“尔等住手!” 混战之中的众人惊愕,向山上望去,只见十多人沿山路下来,打前站的几个人手持长枪,后面还有人或弓上弦或刀出鞘,当中有人身穿明盔明甲,竟然是明军中的精英。 这行人杀气腾腾来到近前,口中大呼:“跪倒!违者格杀勿论!” 杨植心道不妙,今天摊上大事了。 混战百多人纷纷跪伏尘埃,不敢抬头。这行人当中走出一个中年人,来到跪倒的人群中,厉声问:“你们可是徐州卫的兵丁?” 眼看被人看破行藏,杨植无法,硬着头皮说:“系红巾者,乃是凤阳卫晋京秋操的班军。” 中年人回身走向一个同伙便装老者,俯身低语几句,转身大喝道:“带队旗官以上者杀!其余兵丁十抽一杀!” 第13章 两面人 杨植魂飞魄散。贼老天!别人穿越都是锦衣玉食,只有自己,隔几个月就会被人砍脑壳!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累了,毁灭吧!销号重练! 杨植决定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眼见有几名着甲大汉抽出牛尾刀,面无表情正要过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朝老者大喊:“刀下留人!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我等虽为军士,也是父母所生!在下乃中都锦衣卫总旗杨植,却想知道今日因何而死?” 老者眼皮也不抬一下,朗声说道:“老夫丛兰,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我见尔等攻守有度,定是军中操练过的,果然一问即知!今日尔等触犯军法,定斩不饶!” 卧槽!原来是凤阳卫所的另一个顶头上司! 丛兰,字廷秀号丰山,资历很深,是弘治三年进士,一生主要功业就是兜兜转转在边关打转,正德十年闰四月以户部右侍郎总理漕运兼凤阳等地巡抚,是大明典型的实干型官员。 在县衙喝茶看报纸时,杨植从邸报中经常看到丛兰的名字,舅舅在凤阳斩十个流寇人头得升百户,那一仗就是丛兰指挥的。丛兰也武功高强,非常能打,常常顶盔掼甲亲自冲阵。 杨植于是膝行几步向前说道:“原来是丰山公!丰山公明鉴,果然‘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可是,我等在徐州斗殴,是有苦衷的!” 丛兰睁眼打量杨植几许,又闭上眼睛。心中自动忽略杨植的苦衷,细细琢磨“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话,脸色不由得缓和下来,柔声说:“原来是锦衣卫小校,你且站着说话。老夫问你,可曾进学?” 军户、锦衣卫户考中举人进士的颇多,约占大明进士户籍的六分之一,是以丛兰并不奇怪,有此一问。 杨植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小子明年有信心过小三关。” 丛兰眉毛一扬,说道:“平日制艺,且背一篇习作听听!” 杨植回想一下,从《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习题集》中选了一篇应景的文章背诵起来。 “题目是:‘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我破题曰:人与言交畏,犹是畏天命之心焉。” 丛兰点点头,说:“可以。” 八股取士,考生要做经义、时务、策论等各几篇文章,考官哪能看得那么多。 一般考官只看经义文章,偷懒的只看第一篇八股,更懒的考官只看第一篇的第一句破题。考生只要第一句破题切中肯綮,就基本上十拿九稳能中。 题目是三畏,切合当前情形。杨植破题精准,可见是有真功夫,这水平做个秀才不在话下。 丛兰举目四望,见跪倒一片的人群中还有一人站着,皱眉问道:“此为何人?” 杨植回道:“此为凤阳县尊之师爷,是松江府的秀才。” 丛兰点头招呼夏师爷过来,问道:“你们既是凤阳班军,为何在徐州与棍徒斗殴?” 杨植抢先回答说:“凤阳中都守备太监丘公公与凤阳县联手,于城南苗山开发琉璃项目为凤阳军民谋个出路。现凤阳琉璃欲在徐州售卖,与博山货冲突尔。我等不知总督亦在云龙山,惊扰军门大人,死罪。” 夏师爷从杨植开始与丛兰对话起就听了真切,实在无法将眼前文质彬彬知书达礼的形象与刚才山脚下飞扬跋扈的山贼本色联系起来! 而且杨植回禀丛兰的话中故意含糊其辞,暗戳戳地说是太监肆意妄为,还拉上凤阳县令为之背书,因为自己就在现场,很难不让总督兼巡抚大人不产生联想。 丛兰果然体谅了杨植的苦衷,叹道:“自中都一役后,我总理漕运事务较多,驻锡于淮安,久不去凤阳矣!不料凤阳竟有如此变化。” 原来丛兰近日巡视漕运,为躲清静住在云龙山兴化寺,今日下山却正遇见杨植与博山人讲数,中军官见杨植等人攻防有度,怀疑是徐州军兵,这才下来喝止。 这等破事在总督眼里不值一提,如果不是怀疑有军兵参与,丛兰,甚至包括徐州府县根本不会理会此事。 杨植平白无故又在阎王殿前打了个滚,差点被当场诛杀传首凤阳八卫,郭雪郭大姐从此成为望门寡。想想不禁心中后怕,对丛兰说:“丛军门若是无事,我等先行告退。” 丛兰却熟视杨植后问道:“你很能打吗?” 杨植不得已回复说:“家传刀法,家父督促练功甚勤。” 丛兰又指着中军官对杨植说:“你描述一下此人。” 杨植不明所以,边看中军官边道:“身长五尺五寸,脸上淡金色,双腿罗圈,惯于骑马,肩宽双臂长,拇指有扳指,双目如鹰,似是擅使弓箭。西北口音,应该是军门大人从三边带来的老军。” 丛兰颌首说道:“不错,此乃鞑官,老夫总制宣大军务时所收的鞑子。”然后对杨植不容置疑地说:“吾观尔颇有侦缉之才,明日随我南下。” 上位者就是这么颐指气使。杨植懵懂应承,与夏师爷站立道旁恭送总督兼巡抚下山。跪倒的众人见丛兰一行人远走才敢站起来,个个面如死灰心有余悸。 博山店主死里逃生之馀,刚才听得杨植与丛总督对话,遂咬咬牙说:“罢了,徐州府就让与给你,但你也不能再往北去。” 杨植大喜,当下让淮安经销商约请博山店主吃淄博烤肉,自己则带着伤痕累累的一干军兵回到客栈准备南下。 晚上夏师爷躺床上回想白天的事,似翻书一样历历在目。他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三个字是:两面人! 夏师爷翻身摸到靴子趿拉着穿上出屋,却见隔壁的杨植也没有睡,而是拿着一个酒壶,坐在天井的长条凳上,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夏师爷走过去,并排与杨植同坐一起,说道:“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杨植虎躯一震,惊讶地看着夏师爷的眼睛,试探地回答说:“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 这踏马回答是什么!你白天吓得发昏,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吗? 夏师爷恨恨地说:“我原本以为你是评话里庞太师、潘仁美一流的人物,今日观之,你更像史书的操、莽之辈!” 别装了,你就是两面人,让你这种人考中功名,大明王朝要败在你手里! 杨植悠悠地回答:“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看透我了?” 夏师爷不知说什么好,劝道:“我辈自幼读孔孟之书,学的是经世济民之道,但要执中允厥,守正为心,才是正途。自古以来,圣贤莫不如此!” 杨植却笑着说:“从来如此,便对么?” 夏师爷心中震荡,惊骇莫名,他没有想到杨植会这样回答! 杨植却又说:“现在评价我还早呢,我才只是一个小总旗。今后的日子,谁也不知道。夜已深,且睡去。”说着站起来,挥挥手回房去了。 夏师爷突然感觉杨植的背影孤独又悲凉,他看着天井上的月亮,只怀疑今晚是在做梦。 次日凤阳班军的舟船跟着丛兰大人掉头南下,隔日又回到了准安府。 丛兰把杨植唤到总督衙门书房,屏退左右后说:“你去南京,要多留心江右商会。尤其要注意南昌商旅往来安庆、应天、苏州、松江之间。” 杨植低头想了一下,问:“宁王欲反乎?” 丛兰苦笑:“世人皆知宁藩欲反,宁藩亦知世人皆知宁藩欲反。你既为天子亲军,负有侦缉之责,不可不防患于未然。” 杨植父子俩上次从赣州沿江而下,袁守诚就说不要在南昌入境,以免惹上麻烦。以赣南巡抚王阳明、吉安知府伍文定、安庆知府张文锦等人说到宁王的态度,看来很多人都知道宁王在准备造反,这非常突破杨植的认知。 杨植诧异说道:“怎会如此?我还以为宁王明面伪作恭顺,暗中策划于密室,是一个两面人!他怎么会把‘我要造反’四个大字写在额头上?” 丛兰听到两面人这个词愣了一下,旋即想明白其意思,笑着说:“个中缘由,一言难尽。你尽管去,抵达南京后,莫与南京锦衣卫说起此事。” 杨植又问道:“若我侦缉期间,朝廷另派官员任凤阳等地巡抚,我所获情报是否交与接任巡抚?” 丛兰冷淡地说:“这个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 锦衣卫理论上是天子亲军,负有监控、侦缉之责,而锦衣卫监控侦缉的对象很大一部分就是文官。按规矩,文官是不能处罚、指挥、命令锦衣卫的。 丛兰对杨植说的这番话,只是私人谈话性质,或者说是丛兰给杨植的一个建议。 杨植满腹疑云,但两人地位天壤之别,又不能交浅言深,话已至此,遂诺诺告退。 丛兰待杨植离开,面有忧色伫立院中,眺望明月喃喃自语:“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岂可不未雨绸缪!” 丛兰于弘治三年参加进士科考,中的是三甲第三十八名,赐同进士出身。按大明文官的潜规则,他这一生就不可能清贵,只能在地方上干实事,升迁的天花板就是尚书到头。 宁王欲反之心昭然若揭,朝野上下几乎人所共知。但是大家似乎都很默契,都在等待宁王举反旗的那一天。尤其是南直籍贯的官员,态度更是暧昧。 丛兰是山东文登人,一生功业主要就是在三边和地方打转,没有机会参与朝堂决策,不能理解东南籍朝士的心态,更不敢私下揣摩君父。 宁王若反,必顺长江东下占领南京建制分封,再切断漕运,即使不能北伐登基,至少也能维持南北朝局面。 丛兰想到此处,不禁打个寒颤。真踏马心塞,这大明是我的不成?还不如去延安绥德跟那些粗人打交道,眼不见心不烦! 从圣上到东南文官,个个都是两面人!只怪自己进士名次太差,一直没有见识过高层次的政斗! 得写信给南京兵部尚书乔宇! 杨植带着三十班军继续南下,两日后来到扬州府。军兵无令不得入城,杨植令卫所几个小旗不要在扬州停留,自己则和夏师爷,赵大张二留在江都城。 杨植上江都城里转一圈,对夏师爷说:“你听说过敲竹杠吗?” 夏师爷莫名其妙,只听杨植恍然大悟地说:“是极,你们苏浙人叫打秋风!” 师爷当然知道打秋风是什么意思,师爷就没有不打秋风的!但这里是江都,不是凤阳县! 杨植并不解释,拉着师爷直奔扬州盐商会馆。会馆门口的门子见三名锦衣卫装扮的军汉闯进门来,刚想过来问话,被赵大张二抡起巴掌打开。 杨植头也没回,直奔正堂,往椅子上一坐,用刀鞘敲着桌子大叫:“管事的呢?叫会长出来!” 盐商会长正在后院喝茶,听到门子禀报,吓得屁滚尿流赶过来,说道:“额正是盐商会长,军爷有什么吩咐?” 杨植斜眼睛看着会长,说道:“你们山陕人逃籍的很多,是不是都窝藏在你这里?” 盐商会长打量四个不速之客,心中一突,小心翼翼地说道:“额们老西在扬州都是奉公守法,从没有作奸犯科之事!” 原来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实行的是开中法,把东南地区的盐引、茶引交给山西、陕西商人经营,山陕商人赚了钱后买粮交给西北边防地区,以东南财富贴补西北,叫做开中法。 因长途运粮消耗甚大,山陕盐商往往在边区招募军民屯田,就地收购粮食交付边关。但是明孝宗弘治时,时任户部尚书的淮安人叶淇嫌开中法太麻烦,于是改为折色法。山陕盐商在江南赚钱后直接向朝廷交银子,由朝廷再把银子拨给边关,一来一去,朝廷每年可多得十几万两银子。 扬州的盐商都是山陕商户,折色法也省了他们的事,不用费心费力派家人驻守山西、陕西张罗商屯之事,于是纷纷举家大举迁到扬州。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山陕黄土坡,哪有扬州自古繁华。 手握盐引就有吃不完的银子,何必头悬梁锥刺股去读书! 本来盐商们也没想过让子弟科举,对于逃籍不甚在意。何况如今大明遍地都是逃籍逃户。 但逃籍毕竟触犯大明律例,真要较真还是很麻烦的。今天见锦衣卫上门,扬州盐商会长心中有数,知道不能善罢甘休。 夏师爷羞愧难当,自己虽然惯于打秋风,但是从没有吃相这么赤裸裸地难看! 只听杨植冷笑连连:“你们盐商表面上奉公守法,实质上个个作奸犯科,都是我大明王朝的两面人!今天我要查上一查,看看你这盐商会馆到底是不是藏污纳垢之所!” 第14章 来者不善 盐商会长见惯大风大浪,自然明白杨植一行人看似来者不善,实则善者不来! 如果是巡盐御史、户部盐务专员、扬州知府来找茬还可以应付,但这是锦衣卫来抓逃户。 会长干笑几下,凑过去低声说:“长官,此地不甚方便,我们去后院借一步说话。” 杨植面沉似水,哼唧一声,掏出腰牌往桌子上一拍,说:“事无不可对人言!我等追索凤阳卫所逃军来到江都,发现有逃军弃户潜往扬州卖身给盐商当家丁。经侦缉,并发现尔等另有逃籍之事!” 会长浑身冒冷汗,山陕盐商雇佣护卫也是有的,里面自然有许多来路不明之人。至于折色法后,盐商已不需要在边关商屯,因此把老家父母亲友全接到江都。江都本来就是重要的商贸中心,流动人口多,府、县官吏也懒得管这些,只当眼皮底下没看见。 在会长再三哀求之下,杨植一行人勉为其难来到后院书房。众人一进屋,会长立刻关上门,从书桌的抽斗里取出几块银锭双手奉到杨植面前,说:“军爷办差辛苦,这是一点小意思。” 杨植冷冷地说:“走流程吧,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是是,走流程,额没什么意思,揍是意思意思。”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小意思,小意思。” “你这人真有意思。” “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 按流程杨植应该说“那我就不好意思了”,但是杨植却突然笑了起来,收下银子,对会长说:“你也不用着急,我这次来,是来谈生意的。” 会长一下整不会了,中都锦衣卫刚才还说来江都抓逃军,怎么突然说起生意?莫非锦衣卫也想掺和到盐引中来? 却见杨植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问会长:“你听说过琉璃吗?” 经过一番友好协商,盐商公会决定从凤阳苗山工坊订购一大批琉璃产品,从半人高的观音像、关帝圣君读春秋像到琉璃脸盆、脂粉盒无所不包。 杨植拍拍会长的肩膀说:“你给苏州松江的盐商们写个信,我们还要去江南一趟。” 出了盐商会馆门,夏师爷大开眼界,说道:“我还真不知道生意还可以这样做!” 杨植却仰天长叹:“这种小生意只是我练手用的!我的梦想是在朝堂挥斥方遒,把天下当生意来做!” 夏师爷不知道如何评价杨植的野望,只听得杨植又说:“大明只有商贾往来各地,他们的信息是最敏感的!我自有深意,目后你就知道了!” 赵大问道:“总旗,我们是先去南京,还是直下江南?” 杨植说:“先去南京交接,顺便拜访一下我的老师!” 自太宗文皇帝迁都顺天府后,南京应天府依然留下来一套领导班子,六部、翰林院、国子监等中央朝廷部门一应俱全。南京这套领导班子的主要作用就是安置老同志的。有的老同志在北京没有位置,就先在南京把级别提上去,待时机成熟再调往北京。但是大部分南京朝廷部门官员要么是不适合北京的政治斗争,要么是不适合北方的气候才去南京朝廷的。 南京吏部办公区的后院里,几名老干部正在品茗下棋。整个南京的官方机构,只有南京兵部尚书和南京守备太监才有实权。所以大部分失意阵线联盟官老爷干脆就是放飞自我,连装都不装。 杨植身穿锦衣卫服饰,后面跟着赵大张二,昂首挺胸直入南京吏部门槛,传达室的吏员看到杨植的打扮,拦都不敢拦一下,还以为是哪位官老爷犯了事,要被缇骑请去喝茶。 吏部后院的几位老干部围在棋局边指手画脚,和大街上围观棋摊的看客并无两样。 面对后院门口而坐的对弈官员捻起一个马正要落子,一抬头看到杨植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不禁手一抖,棋子跌落棋盘上。 围观的官员愕然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在后院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下棋的众位官老爷,几位官员不禁大窘。 罗钦顺字允升,号整庵,任南京吏部右侍郎。他没有孤傲不群,也随大流在围观之人当中,此刻定睛细看,才认出来眼前此人正是几个月前拿着王阳明的书信来求见自己的少年,见他现在已经是一身锦衣卫军官装扮,气质大为不同。 罗钦顺震惊不已,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就像冰清玉洁的小媳妇被出其不意抓奸!失声叫道:“怎么是你?” 杨植恭敬地回答说:“这几月研习气学,偶有心得,今日得空向罗翰林请教。” 围观的官员纷纷向罗钦顺投来羡慕的目光,气学这么小众的学术都有粉丝。 当下就有一个官员说:“整庵公如空谷幽兰,却不料有一名锦衣卫知音!” 罗钦顺一阵心塞,这少年怎么就像一张狗皮膏药贴住自己?如果说是刷声望,但以少年的锦衣卫身份,根本不可能混进士林圈,没有人替他吹捧造势! 众目睽睽之下,身为读书人,有教无类的形象还是要维持。不管怎么说,有粉丝慕名而来,罗钦顺的心中还是有点小虚荣,当即说:“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 杨植毫不犹豫回答说:“天道即人道,即民以见天,即欲以见理也。” 卧槽,吃瓜群众大惊,这个少年有货!程朱理学说存天理灭人欲,少年却说人欲见天理。这已经有点离经叛道了。 罗钦顺其实偏向理学,认为人欲肆而天理灭。他也不想就天理人欲问题与杨植辩驳,又问道:“我认为理即是气之理,你怎么看?” 杨植回答说:“理在气中,理气不分离。气无时无刻不在运动,其运动之理被人感知。” 围观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官老爷们都是从小读朱熹版《四书》考上功名的,朱熹说“理生气”,这少年的说法完全是否定朱熹。杨植这番话给围观官员留下深刻的印象,颠覆了他们从小到大的三观。 幸好大明的政治正确是言路通畅,官员们平时也不会思考这种“人的认识从何而来”的问题。面对一个少年,如果复读什么朱子语录,又显得没有水平。 气氛一下冷场了,杨植见状,抱拳说:“小子我初识的学术大师是王阳明先生,但是罗翰林更对我的胃口,一看到罗翰林的文章就备感亲切,于我心有戚戚焉!于是经阳明先生举荐,才不断钻研罗翰林的学术,期望罗翰林能收我为弟子!” 王阳明好收弟子是出了名的,几乎是来者不拒,有时见到天份高的人甚至会主动邀请纳入门下。 众人看得津津有味,这场对话给平淡如水的南京生活加了一点盐,可惜不是诗词歌赋这种受众群体广泛的话题,不然南京文化圈又有热点可以供闲极无聊的士人们议论好几天。 那些史料中的佳话不就是这样制造出来的吗?有好事的官员甚至振臂高呼:“收下他,整庵公,收下他!” 面对赤裸裸的道德绑架,罗钦顺的心在滴血,清高的人设必须要维持! 他矜持说道:“你还年轻,目前当以功名,先立业为重!等你考取秀才,有安身立命之本,我再收你为徒!” 杨植毫不犹豫地说:“好,明年此时,我以秀才之身再来南京,拜入先生门下!” 官员们又是一阵喝彩:“小哥儿好志气!” 杨植志得意满回到临时住所,跟夏师爷谈了今天的经历。夏师爷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敲诈勒索商户、为抢地盘聚众打架斗殴、无下限跪舔太监的锦衣卫小官竟然与翰林谈论学术。他好奇地问:“可否告知学生,你这一路走来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可有什么深意?” 杨植笑嘻嘻地说:“时不我待!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第二天两人说起要去南京做市场调研,一名军官从门外进来问:“哪个是杨植?本兵乔大人找你!” 惊喜来得如此突然!南京果然是文华荟萃之地,谈论学术也能扬名立万! 南京城里唯三有实权的官员除了守备太监就是南京守备大臣和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但南京守备大臣是武官,一向由南京城内的开国公侯后代袭任,在当今文贵武贱的氛围下,武勋天生就比文臣矮一截。南京兵部尚书后面往往有“参赞机务”这四个字,就这四个字值钱,管着南直隶的兵马。 现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是乔宇,字希大号白岩,也是军户出身,成化二十年中进士后从礼部主事干起,做到了南京兵部尚书。 乔宇看着面前的少年啧啧称奇。昨天吏部应答的事只在小范围传开,并不是所有的文官都对哲学感兴趣。 杨植也偷眼看着乔宇,乔本兵已经五十了,身材魁梧如松如柏,鼻直口方,一把胡子,目若朗星,按当时的审美观正是让皇帝也吃惊的美男子。 乔宇好奇地问:“你只是一个锦衣卫,怎么会对理、气这种学术之争有兴趣?” 杨植回答:“吃饱饭闲得慌,胡思乱想罢了。” 乔宇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过后,没有再提哲学的话题。 “丛丰山给我来书信,说你可堪一用。你是中都锦衣卫,我本不该找你。但是听说你要去苏松,请留意江右商帮的动向。” 杨植心中一直疑惑,从丛兰开始直到乔宇,两人都对东南当地文武官员抱着极大的不信任感,但这种事也不好问,只好旁敲侧击道:“既然需要侦测江右商人在江南的动向,本兵大人手下人才济济,为何要用我?” 乔宇深深看了杨植一眼。“江南官绅皆不可信,他们并不在意谁做天子。你到苏松查访应谨言慎行,不要像在南京这样张扬,以免让当地官绅知道你来者不善。” 杨植拍拍胸脯说:“侦缉是锦衣卫立身立本,请本兵大人放心!” 第15章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江南河道纵横,水系发达,商旅由扬州、南京等地前往苏州松江两府,九成九是走水路,户部于是在苏州水路关口浒墅关设了一个税务大使对往来客商征税。浒墅关的税收仅次于北京通州张家湾,是大明户部一个重要的财源。 明清之际,苏松是天底下最繁华之地,赋税占天下十分之一,浒墅关每日千帆竞渡,客商船只排着长队等待报税,税关书吏也很简便,就是按船只大小、货物轻重征税。 杨植的船排在后面,他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心中暗暗叹息:难怪四百年后大清要请洋人管理海关,这么落后的征税方式,到了明末连军队都养不起! 离苏松老家越近,夏师爷的气焰日益增长,他见杨植象一个呆头鹅,脸上写满了震惊,心道:“乡吾宁没见过世面!” 不料过关到达虎丘后,杨植眼珠转转,对夏师爷说自己想在苏州盘桓几天,见识一下人间天堂,请夏师爷先行前往松江府,自己随后去凤阳县尊和夏师爷的老家拜访。 夏师爷不明所以,还以为杨植少年心性,留恋花花世界,遂与杨植告别,继续东行。 杨植等夏师爷走后,与赵大张二换上便装,找个商贾打听后,直奔苏州万寿宫所在。 大明商人在当地以行业为纽带组成行业公会,出外则以地域为纽带组成商会。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苏州的洞庭商会、徽州商会、江西的江右商会、两湖的湖广商会。 江西的保护神是道教神仙许旌阳许真人,其寺庙名为万寿宫。明朝江西商人遍及天下,所到之处都会在当地建万寿宫,既祭祀许真人,也做为江右商会会馆,兼为江西人提供住宿和饮食。 杨植三人来到苏州万寿宫前,先在门外观察一会,然后直入会馆找到管事,开房住下歇息,直到晚饭时间才去饭厅。 饭厅里人不是很多,杨植边吃饭边看饭厅里的食客,瞅准一桌客人贴过去套近乎:“这位大官人,听您口音,是南昌府的?” 大官人一愣,问道:“小兄弟也来自江西?” 杨植点头说:“鄙人姓杨名植,原籍赣南,后迁居凤阳府,以经商为业。现在成年了,家里让我出来历练一下。今天刚到苏州,不知如何下手!” 大官人看看杨植身后赵大张二,说道:“鄙人姓涂名惟,不知杨小哥是采购还是售卖?” 杨植叹道:“从凤阳带了一批货,不知道如何下手,涂大官人走南闯北,能不能提点我几下?” 涂惟正要回话,他旁边一个壮汉沉声说道:“涂兄,是不是不要节外生枝?” 杨植连忙赔笑说:“几位大官人,吃过饭后到我房间看看货,就当消遣。亲帮亲,邻帮邻,都是江西人,出门在外请帮衬一下。” 壮汉看看杨植清澈而愚蠢的眼神,说道:“好,且去看看。” 当杨植把涂惟几人领入客房内打开箱子取出诸件琉璃器物,众人皆是眼睛一亮。 涂惟拿起一尺高的仙女像,爱不释手,杨植介绍说:“琉璃釉色不好控制,这件仙子像是仿吴道子画像烧成的,十件中才能出一个的珍品。” 涂惟叹道:“南昌也有少数富人家从广州淘来的西洋琉璃盏,哪有我大明这么精致!凤阳府怎的有这等好东西?” 杨植随口说:“凤阳府开始是为中都皇陵烧琉璃瓦,最近从山东博山高薪挖来几个匠人,才做这等商品。” 涂惟问了问价,觉得不贵,便大方地说道:“杨小哥这批货,我全部要了。” 杨植连忙说:“我还要留几件样品去松江府探探行情,这里有样品图片,你要觉得合适,也可以另外为你订做。” 涂惟一行人大呼可惜,最后买了仙女像和几件生活用器皿,满意离去。 回到自己房内,壮汉对一个手下吩咐说:“去找会馆管事,查查这个杨植的路引登记。” 涂惟不以为然地说:“一个刚成年的小毛孩,值当你熊千户这么警觉?” 壮汉熊千户恭敬地说:“涂先生,咱们干的买卖,成则封侯封伯与国同庥,败则全家死光,连哭都找不到坟头,还是谨慎为好。” 次日杨植三人早早出门,远远地在江右会馆边上逡巡,只见涂先生一行人随后出了会馆,几人雇了马车,朝苏州西南走去。 杨植把苏州籍在朝在野的四品以上官员想了一遍,猜到涂先生可能要找谁。三人悄悄跟上去,只见马车来到苏州洞庭东山一座巨大的宅院前,通报门子后,马车从边门进去,宅院的主人正是致仕还乡的前内阁大臣王鏊。 王鏊字济之,号守溪,成化十一年会元,殿试一甲探花,中试后一直在翰林院任职,正德元年入阁。不过他时运不济,被强势首辅李东阳和马屁精次辅焦芳两人压制,又恶了权势熏天的刘瑾,在正德四年就上疏乞骸骨回乡。 王鏊致仕期间并未寻求起复,致仕后,几次廷议推举他入阁,但是都被王鏊谢绝,从此悠游泉林,只与吴中文人名士交往。 王鏊昨日收到宁王特使涂惟的拜帖,一夜未眠。宁王反意十分明显,早在自己入阁时,宁王就大肆贿赂朝臣,自己也收过宁王的礼。本以为致仕十年,朝政风云与自己从此无关,没想到宁王派来心腹幕僚涂惟,以商旅身份遮遮掩掩,其目的不问可知。 难不成自己一把年纪还要学十年前的唐伯虎装疯卖傻?宁王看上了我哪一点,我改还不成嘛! 王鏊不得已,在书房接见了一文一武两位不速之客。涂惟和熊千户执礼甚恭,送的礼物也非常厚重:一套宋版《春秋》,另外还有一尊琉璃仙子塑像及一套琉璃日用品。 王鏊先对着琉璃仙子像开始点评,说琉璃像惟妙惟肖,吴带当风云云,唐伯虎眼下就在苏州,让他来见识一下。 老奸巨猾,踏马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鏊又捧着宋版《春秋》啧啧称赞,说自己就是治《春秋》的,随即谈起自己十年寒窗苦读高中解元、会元、探花的峥嵘岁月。 涂惟生硬地直奔主题:“小子后学晚进,所治也是《春秋》。我看春秋大义就是四个字:尊王攘夷,不知老相公如何看待尊王攘夷这四个字?” 王鏊故作糊涂,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当今圣天子在位,抚育万方,四海尊之敬之,乃是我皇明子民本分。” 涂惟终归图穷匕见:“当今正德并非孝康敬皇后所生,甚至也非孝宗敬皇帝所出,而是来路不明的野种!” 王鏊吓得手中茶杯一抖,差点尿裤子。十四年前的噩梦又浮现脑海,当时是首辅李东阳扛下了所有。现在首辅李东阳次辅焦芳都躺棺材板里,你踏马的跟我王三辅说这个干嘛! 我宁愿什么都没有听到!王鏊眼中狠厉之色一闪,差点想叫家丁前来把面前这两个说客当场弄死丢太湖里喂鱼,但看看涂惟身后的熊千户,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涂惟察言观色,又说道:“正德二年守溪公已经是内阁相公,可曾经手过郑旺一案?” 弘治年间,有北京卫所军户郑旺自称是正德外祖父,于正德二年被处死。此案扑朔迷离,疑点重重,当时就有人认为郑旺说的可能是真的。从弘治十七年郑旺案发到正德二年郑旺被凌迟,这短短两年间,王鏊一直位列中枢,对此案也有自己的看法,只是一直深埋心底。 听到此话,王鏊厉声说道:“宫闱秘事,非人臣所能窥视!郑旺神志不清,妖言惑众,此案已被有司定谳,你也有功名在身,不要在背后以传言议论君父!” 涂惟嘿嘿一笑:“野种也敢称君父!我想老相公也知道,伪帝正德对昭圣皇太后形同路人,甚至于不加尊号;昭圣皇太后对伪帝正德也是不闻不问。如果是至亲母子,怎么会这样? 我猜这就是老相公在正德四年就致仕回乡的原因吧?老相公是不是也发现了伪帝正德是狸猫换太子,乱我天家血统,所以干脆不侍候他了?” 王鏊最隐密的心思被人说中,背后冷汗直冒。只听得涂惟又说道: “这大明是朱家的,怎么能落入外人之手!老相公深受孝宗敬皇帝知遇之恩,更应该廓清寰宇,还世人一个朗朗乾坤。” 王鏊叹息说:“宁王想太简单了!无论正德从哪里来的,只要孝宗敬皇帝认了,正德就是如假包换的天子。你回去告诉宁王把这个道理想明白,不要做无用功。” 涂惟却不为所动,说道:“公道自在人心,当年太宗文皇帝做得,宁王也做得!” 王鏊哑然失笑:“时移世易,怎么能刻舟求剑!造反不是那那么容易的,你们这些做宁王臣子的,不要为了贪图泼天的富贵,就撺掇君主行险。宁王有兵吗?宁王有将吗?” 熊千户突然插话说:“好教老相公得知,吾王历时十数年,已得精兵数万。我们这一行从南昌经长江到苏州,看到大明内陆几乎不设防,宁王遮断东南不在话下。” 涂惟低声补充说道:“有朝一日宁王兴义兵东指南京,望老相公能在江东呼应。” 王鏊突然笑了起来:“这是天家的家事,我何必掺和进去?” 涂惟站起来,不装了,摊牌了! “自太祖高皇帝始,苏松赋税就占天下十分之一,江南士绅苦不堪言!我大明一百多年来是以江南养天下,江南士民却没有得到什么好处,科举名额也分南北中榜,江南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苏松无数才学之士被大明埋没! 宁王对老相公保证,只要江南支持宁王,待宁王登基后,减免江南赋税,增加江南科举名额。凡洞庭商会有从龙之功者,公侯万代,与国同庥!” 这个条件还是非常令人心动的。 王鏊身为江南士林领袖,一向认为江南为大明承担太多。致仕回乡后,他经常忧虑说吴中田地赋税太重,吴中人士不得不舍本逐末,弃农经商。 这大明都是我们东南人士担起来的,结果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而且吃亏越多!每年那么多读书人,一百个秀才只录四个举人,那些落后地区的百姓全指着东南养活,只要会写一百字的文章就是秀才,会写二百字的文章就录为举人,还有没有天理! 涂惟见王鏊沉吟不语,又说:“宁王欲反,十几年来朝廷上下哪个不是心中有数?大家都是想做缩头乌龟,拖一天算一天罢了,指不定还有忠义之士暗中希望宁王光复大明呢!如果老相公振臂一呼,聚吴中乡兵助宁王中兴大明,必是管仲再世、诸葛重生!”说罢坐下,热切地看着王鏊。 “请老相公详加思虑,也不急于一时。我等过几天再来叨扰。” 王鏊令管家送走客人,自己在院内反复踱步。他在心中反复推演的结果是宁王并非没有胜算,只要宁王能遮断东南阻止漕运银粮,至少也能做到中分天下。 王鏊宗亲聚集而居,形成一个很大的村镇。杨植向路人打听,却不敢靠近,远远地在镇外路边守候。几个时辰后涂惟的马车从村镇出来,朝苏州驰去,看来王鏊没有留他们吃饭。 杨植又观察了一会村镇。正如大明各地县衙的布局都是差不多一样,大明各地村镇的布局也差不多。 在镇口的池塘后面往往是一块操场兼做晒谷场、停车场用,操场边上是一个高大的祠堂,门楣上书“三槐堂”三个大字,正是王家的宗祠。 只见一位身材中等的白发老者从那大庭院出来,在操场上徘徊。居移气养移体,看老者浑身逼气十足,应该是王鏊无疑。毕竟人家翰林出身,最后当的是相公,能经常跟皇帝互动,全天下这种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 王鏊在操场上徘徊一会,最后下定决心,走进祠堂。 一切交给祖宗决定吧! 王鏊向祠堂供奉的祖先行过大礼后,拿起供桌上的笅杯,向地上掷了六次,得到一个蒙卦。 这个卦象属于中卦。蒙卦的卦辞是:“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用白话来说就是:亨通。不是我有求于幼童,而是幼童有求于我,第一次向我请教,我有问必答,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没有礼貌地乱问,则不予回答。利于守正道。 按卦象来说,主方应当按客方需要作对客方有利的事,在条件可能情况下,作些对自己有益的事。 这是什么鬼?难道我要答应宁王的要求,跟他一起造反? 一定不是这个意思!是我水平不够! 早知道当年不治《春秋》,治《易》就好了! 赵大张二跟在杨植后面探头探脑,赵大问杨植道:“总旗,你是不是想进去?” 那时的村庄不是能随便进的,每个村镇都有保甲联防。王鏊所在的宗族聚集地叫陆巷,不但家丁众多,而且还有乡兵。 杨植笑笑说:“山人自有妙计。” 第16章 苏州普信下头男 大明正德、嘉靖年间,苏州科举考场上,有两颗闪耀的仆街双子星,一曰唐伯虎,二曰文徵明。 唐伯虎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弘治十一年,他中应天府乡试第一,人称唐解元。但次年入京参加会试时,因牵连徐经科场案下狱,后被罢黜为吏,他深以为耻,不去就职。从此放浪形骸,流连欢场。 他的好朋友文徵明看不下去了,给唐伯虎写一封信,信中说:我的老爸告诉我,唐伯虎这个人太轻浮,你文徵明千万别学他! 唐伯虎看信后大怒,文徵明你这个普信下头男,我再怎么说也是少年解元出身,你一辈子都只是一个秀才,凭什么看不起我! 文徵明与唐伯虎同龄,正德十三年也是四十八岁。自从少年中秀才后,他每次参加乡试就没有考中过。因为他的才华有目共睹,搞到后面整个士大夫圈子都不好意思,在嘉靖二年推荐他以贡生身份直接进了翰林院。 但是现在还不是嘉靖二年,这两位普信男现在苏州文人圈、风月场以卖字画为生。 自古以来,文人圈风月场和今天的传媒娱乐圈一样,需要不断吸引眼球维持热度,只要有流量就能变现! 要在苏州这种地方制造热点,成为苏州市民街谈巷议的话题,最好的办法就是举办诗会! 秋天来了,又到了文人发情的季节。 古人云: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一年一度的虎丘雅集就在当下举办,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进去。 当杨植来到雅集门口,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雅集倒是很规范,门口两边用临时的绳子拉出一条通道,通道上还铺了红地毯,供与会者进入雅集。 绳子两边是人山人海。除了普通市民,还有很多穿青衫、襕衫的文人围在门口,等候自己的爱豆。每个明星出现,都会引发众人狂热的尖叫。 “周舜卿,快看,那是周臣周舜卿!” “王宠王履仁风采不减当年,他是我的老师!” “天哪,唐伯虎!唐解元对我笑了!他还是那么风姿绰约!” “文徵明,想不到他今天会出现,这是今年最大的惊喜!” 杨植前世见识过很多这种走红毯的场面,早已经免疫。赵大张二如山炮进城,在人群外围看到那些市民个个涨红脸声嘶力竭的样子,目瞪口呆,对杨植说:“老大,苏州人真闲得蛋疼。” 杨植大惑不解,这些名人都是屡试不第的科场撸射,如假包换的失意阵线联盟,苏州读书人怎么会追捧他们? 他有心想找一个读书人问问,但是那些穿长衫的人看到杨植几人的衣着,就知道不是一个阶层的,对着杨植一阵呵斥。 杨植心中不爽,但是也无法。前世的自己受自由平等的教育,来到大明后才发现整个大明的男人女人穿的全是制服,什么阶级什么职业什么社会地位,靠衣服就能识别。自己一身平民兼商人的穿着,跟读书人的阶级地位差一个护城河。没奈何,只能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想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混进去。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周边来了很多商家,卖力地推销虎丘雅集的周边产品: “妮妮家的宝宝们下午好,隆重推荐苏州白,唐伯虎喝了都说好!”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里是美妆品牌月中桂,专注美妆十五年,从南京到北京,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搞不定的妆。” 看来靠推销产品混进去也不现实,文人雅集拒绝铜臭味,商家只能蹭流量在外围直播带货。 瞅来瞅去,一对青年男女成功地引起了杨植的注意。 因为那个男生的气质很配杨植:穿着布衣,手里拿着几个画卷,身上散发着体制外不羁放纵爱自由、贫寒而敏感的气质,和杨植前世在圆明园画家村看到的艺术家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有九成相似。 他自卑的样子和我自信的外表很搭! 女孩子相貌平平,看衣服也是一个市井小民,她每当看到男青年时,眼睛里就有光,和杨植前世那些被四流摇滚愤青迷得五迷三道的小女生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有九成相似。 真是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再狗屁的艺术家都能骗到女孩子,黄毛的摩托车后座都有精神小妹,前世自己搞哲学,只落得母胎单身二十八年。 青年显然想蹭名人流量兜售自己的画作呀,和前世那些十八线小明星一样! 杨植奋力挤到青年男女身边,露出销售员特有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对男青年作揖说:“这位兄台有请,在下杨植,来自凤阳。” 青年始料未及,有些吃惊又有些兴奋。“杨兄有请,在下贱名不足挂齿。敢问杨兄何事?” 杨植指着那群如痴如狂的书生问:“我初来苏州,以前从未见过如此场景!象唐伯虎王宠这些苏州名士,个个科场挫败,怎的会在苏州有这么多粉丝,受到书生追捧?” 青年脸色一沉,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凤阳人把一种食物比成苏州书生,但看到杨植行商打扮,和自己一个阶级,就耐心地说:“我们苏州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读书人多,中科举的名额有限,大部分书生都没有可能考上举人进士,甚至秀才都是百里挑一!大家都是怀才不遇,所以看到这些名士分外亲切!” 杨植点点头,这大概就是销售心理学讲的投射效应,科场失意者也需要领袖,填补撸射的精神缺憾。看看青年手上的画卷,又问道:“兄台手持画卷,想必也是风雅之人,不知兄台是想在这里售画还是想进入雅集?” 青年脸上现出羞愧之色,结结巴巴地说:“这次雅集的书画主题是秋色,我画了一幅画,想,想找个名士指点一下。” 前世见多了傍明星蹭热度的屌丝,杨植心中轻蔑一哂,但是脸上依然保持职业微笑,说道:“兄台是不是没有勇气进去雅集?我这个人胆大脸皮厚,不如我陪你一起进去!” 青年脸涨得通红,低声说:“雅集入门作品要书画并举,我,我只读过几天书,才识得字而已。门子不会让我进去的。” 杨植大失所望,木讷青年连读书人都算不上,混名士圈是今生无望了,今天想跟他混进雅集的希望也落空,不由得脸上冷淡下来。 与青年同行的女孩子把两人言行看在眼里,这个刚伯赤佬是个势利眼,你也不过是外地乡吾宁,凭什么给我家哥哥摆脸子!当即忍不住说:“你知道我家哥哥有多努力吗?我家哥哥每天上工回来,都要抽空画一个时辰的画,我看我家哥哥的画,不比唐伯虎的差!你差巴眼,哪里知道什么好坏!” 杨植真没想到苏州文化圈有这么大的吸引力,都内卷成这样,还有那么多半文盲想冲进来,看来名利场就是一个黑洞! 苏州文化界卷科场卷不过,就去卷书画,卷完书画就卷行为艺术,再过几十年,苏州名士们有穿女装招摇过市的,有倒骑梅花鹿上街纵歌的,和杨植前世的某音主播们一样。 你一个书都没有读过几天的工匠,也想卷进文人圈?如果你在苏州街上裸奔,那是笑话而不是名士风流! 可怜这个女孩子,和前世那些跟黄毛鬼火少年混的精神小妹没有什么两样,以后自己有女儿像她,把腿打折! 杨植看到青年窘迫的神情,不由得又浮出虚伪的笑容,说道:“各花入各眼,世人无知,常以名气判断水平,我这个人与众不同,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让我来看看你家哥哥的画。”说着向青年伸出手。“兄台可否借画一观?” 青年犹豫一下,还是把画卷递给杨植,口中说:“如果你看得上,二十个铜板卖给你。” 二十个铜板可以买两只鸭子,看来青年颇有自知之明。 杨植嘿嘿笑着慢慢展开青年的画卷,漫不经心地瞄一眼,突然惊讶地瞪大双目。 卧槽,这画看着眼熟! 待画完全打开,杨植眼睛越瞪越大,心脏狂跳。确信无疑,自己在前世的博物馆里见过这幅画! 杨植端详画作良久没有说话,看看青年,又再仔细看看画上的落款,问青年道:“你叫仇英?” 青年仇英点点头,杨植神色郑重地说:“我是个小人,知道错了。以你的画作,别说进虎丘雅集,就是被皇宫大内收藏也不稀奇。” 变脸这么快?精神小妹怀疑:戆大是不是在骂我家哥哥?刚伯宁骂人也阴阳怪气吗? 我家哥哥的画确实不差,刚伯宁应该是真心的! 仇英惆怅地说:“我家是匠户,我从小到大给人当漆工,没读过几天书,跟他们比不了。” 杨植没有言语,把画铺开在一个摊位桌上,又借来笔墨,转身拍拍仇英肩膀说:“小弟刚好读过几天书,偶然会写几句诗。今天我们联手血洗虎丘雅集,定要人前显贵鳌里夺尊,让兄台名扬苏州!” 这次雅集可谓是苏州文人圈普信男大联欢,知府知县这些在职的两榜进士都不好意思来与民同乐,虽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是文化人必修课,但毕竟他们的强项是好运和经义,又是外地人,犯不着来抢土着衰仔的霉运和书画的风头。 另外一些来捧场的就是苏州籍的退休老干部。按时下的道德观念,提携士林后进,活跃苏州文化界是退休老干部应尽的义务。 衰仔文人社团中,以周臣周舜卿年龄最大,科场失败次数最多,当仁不让地成为社团老大,目前文徵明隐隐有打破周臣科场失败次数记录的趋势。 另一个衰仔领袖的有力竞争者王宠,也不遑多让。他才华横溢,除书画之外,技能天赋全点在教书育人上面,教出来的学生很多中举人中进士,只有自己屡试不第,眼看一批又一批学生的功名高过自己,简直想死的心都有,可以说是苏州普信男当中的后起之秀。大概唐伯虎与王宠同病相怜,于是把女儿嫁给王宠的儿子。两亲家携手多次创造苏州名士圈佳话,苏州的科举辅导书一半是他们俩出的。 这些人只摸到了科举的边,但唐伯虎真真地中过解元,曾是南直万众瞩目的明星,苏州市民口中所谓“人家的孩子”,尝过胜利的喜悦。最近他因为文徵明借文父之口劝自己不要浪迹青楼而与文徵明不和:老子都这样了,你还要剥夺我最后的快乐? 文徵明:老子还有希望,你连希望都没有了! 两个人的眼神在电光火石之间交锋了三次,不分胜负,遂各哼唧一声,扭头与旁人搭讪。 周臣看在眼里也是无奈,他清清嗓子,以主持人的身份作开场白:“诸位前辈,诸位朋友,一年一度的虎丘雅集又开始啦!今年参展作品的主题是秋色!” 一名退休老干部疑惑地问:“周舜卿,为何今年主题如此乏味?很是敷衍呀!为什么不像往年一样,来个‘踏花归来马蹄香’、‘松下问童子’之类的主题?” 周臣解释说:“大人,时代变了!我们也要求新求变,返朴归真!这就好比科举一样,越是出偏题、怪题,越显得出题人用心不诚,故意刁难!考生只能剑走偏锋,牵强附会!不如只出大题,越是大题越能考出水平!” 科场撸射对当前流行的出题方式有多大的怨念! 退休老干部秒懂,这是俗称的补偿心理。又问道:“今年虎丘雅集,王相公为什么没有来?” 王相公就是王鏊,他退隐苏州洞庭之后,与苏州文人圈交往甚密,尤其是与失意名士亲热,文徵明唐伯虎等人都是王鏊家的常客。 这次雅集就是王鏊牵头赞助的,当然不用他出钱,从南京到松江多少书画商打破头都想参与进来,江南几个名望最大的书画商此刻就在雅集上,书画商们自己也是秀才、举人一类的儒商,本身就是混文人圈子里的。 周臣解释说:“王相公年岁增长,已厌倦俗务,最近深居简出,只要求我们拿本次雅集最佳作品送去与他欣赏。” 这就是相公的排面!几位退休老干部非常遗憾。人和人不能比,王相公对官场淡漠,谢绝与官宦往来,反而是撸射能经常出入洞庭王家。 周臣见退休老干部坐下,又说道:“我大明文坛,从来不以诗词见长,百多年来未有惊艳之作!因此本次评选,有好诗配画诚为意外之喜,如果诗作平平也不必沮丧!” 说罢,周臣请大家拿出作品轮流鉴赏,他则走到文徵明面前,说道:“文徵明,王相公给你出一个任务,希望你来作画,伯虎题诗,你们两人珠联璧合,传之后世!” 唐伯虎在旁边哼一声说:“王相公有多看不上我的画?” 周臣哈哈大笑:“王相公还说再由伯虎作画,文徵明题诗,两幅作品定然郎艳独绝, 世无其二!不失为大明文坛佳话!你就画一幅仕女秋扇图罢!” 唐伯虎为人孤傲,但大庭广众之下,周臣以王鏊为由头给自己与文徵明相和一个台阶,再不顺势而下就没法做人了,于是点点头说:“笔墨侍候,今日我画一幅仕女秋扇图。文徵明你可得好好斟酌,写的诗要配得上我的画才行!” 文徵明也说道:“彼此彼此!今日我也画一幅秋江澄练图,你可得用心才行!” 众人见状都围上来:这可是本年雅集最大的卖点,往后三个月内必将成为南直文化界热议的话题,成为苏州市民茶余饭后现象级的大Ip! 正在此时,雅集门子拿着一个画卷过来,对周臣说道:“周先生,门外看客中,有两个后生仔送来一幅画作,说想进雅集参选。” 众人愕然,齐齐看向周臣:这也是你设计的情节?想再引爆一个话题? 周臣环视一圈,哭笑不得,说道:“在下以人格担保,此乃意外!定是某些想走捷径成名的少年来碰运气!” 一位退休老干部对门子喝道:“历年雅集,总有妄图一飞冲天的后生晚辈想蹭热度打出名气!这两人是童生还是秀才?” 门子嗫嚅说:“两个后生仔都不是读书人,一个是淮南行商,一个是苏州本地漆匠。” 众人哄堂大笑,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连这等下里巴人也敢来雅集碰瓷! 周臣倒是笑着说:“此等小人,瓦片来碰瓷器,一旦成功就是声名大噪,失败了也不过和原来一样!当真是门槛精,拎得清!且看看他的画作!” 周臣说着在桌上铺开画卷,只见是一幅秋山苦吟图,粉图黄纸,文雅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画者刻画秋山巍峨,用笔顿挫劲利,描述行吟者的萧索则线条简约,颓废之势跃然纸上。 这画生动天真,竟然与时下流行的板刻习气完全不同! 再看画上诗作,用蝇头小楷写道: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卧槽!这诗在大明也是极上品!哪怕李东阳复生,也写不出这等好诗! 诗与画情景交融,简直就是绝配! 周臣文徵明唐伯虎王宠这四大怀才不遇的苏州普信男,吟诵一遍此诗,不禁感时伤怀,悲从中来。又哽咽读了一遍,互相抱头痛哭,又癫狂大笑。 第17章 测字 仇英直到被门子恭敬地请入雅集,还搞不清楚状况,以他的文化水平看不懂杨植的诗。虽然他对自己的画作还是很自信,但毕竟雅集上的人不是耳熟能详的名士就是苏州籍的退休高干,一个漆工面对这些江湖大佬还是很有压力的。 杨植穿越以来见过中都守备太监、漕运总督、南京兵部尚书等,对三品以下官老爷早已脱敏,比局促不安的仇英更为落落大方,应对自如。 自己的目的很简单,搞定文徵明,就能进入王鏊府第! 苏州四大失意人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两人,怎么也无法把“笔力老到”这四个字与面前的少年漆工与少年行商联系起来。 倒是退休高干们,人生虽有缺憾但大体圆满,情绪波动没那么大,感叹高手在民间之余,却也好奇,不住口啧啧称赞。 还是那个热心的退休高干提议说周臣不妨把仇英收为弟子,莫让苏州埋没人才。周臣连声答应,说道:“此子未来前程远甚于我,老夫恐怕要靠弟子扬名啦!” 当下就有画商拍出二十两银票预订仇英下一幅画作。此时小户人家一年的生活费不过三五两银子,仇英恍恍惚惚,只觉命运总是颠沛流离,命运总是曲折离奇,今日际遇,做梦都没有想过。 文徵明叹息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年近半百,今日精力不济,不能吟诗作画了。” 苏州人就是排外,竟然对我不闻不问,应该把他们迁到凤阳! 唐伯虎为人敞亮,说:“既然两位小哥珠玉在前,我们就不献丑了,今日雅集作品当以此画此诗为首!” 王宠倒是好奇,问杨植说:“杨小哥不过成年,怎么会写出这种愤世嫉俗伤春悲秋之诗?” 这也是众人好奇之处,只见杨植一挥手,说道:“伤心人别有怀抱!小子自幼好学每日手不释卷只求蟾宫折桂,不料家父偏爱阿堵物,让我荒废学业,刚成年即出门行商!” 王宠深表同情,说道:“我苏州多少人想考功名不可得,凤阳弃之如敝屣,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你若有心向学,我这里倒有几本八股精得,你如果潜心揣摩,中个秀才不在话下!” 杨植十分感动,他中秀才是没有问题的。只要搞定凤阳县令得个县试案首,那通过府试、院试就有八九成把握。知府、提学一般犯不着得罪一县的县民,只要是县试案首都会放过。只是乡试必须要到南京应天府应试,如果不知道南直的文风,则很容易吃亏。 周臣收得弟子心中宽慰,说道:“王相公如果知道今日虎丘雅集雀屏中选之人竟然是两位少年郎,真不知如何欣喜!你们两人把画留下,暂且回去,明日我等去洞庭东山拜访相公!” 仇英离开虎丘雅集还觉得脚踩在云里雾里,倒是与他不离不弃的精神小妹两眼星星闪烁,说道:“我就知道我家哥哥是个天才!” 杨植心疼了仇英小两口几秒钟,他前世是工人家庭出身,老妈年轻时不知道为什么昏了头嫁给杨植的老爸,大概看中了杨植老爸时不时在厂报上发一首诗吧。 仇英诚恳地对杨植说:“如果不是你在画上配的诗,我的画未必能比周老师、唐伯虎等人的强,杨兄才是我的命中贵人。” 杨植把仇英拉到旁边,低声说:“仇兄,实不相瞒,那首诗是我抄的。不过你不用怕,他们永远找不到原作者!” 仇英莫名地感到畏惧,他颤抖着用更小的声音问道:“杨兄,莫非你……?” 杨植露出和善的微笑:“仇兄,你听说过锦衣卫吗?我有一个朋友……” 次日王鏊在洞庭东山见到文徵明唐伯虎带来的杨植和仇英倒没有表现出非常吃惊的神色。拜太祖高皇帝普及教育所赐,大明的神童层出不穷,现在的朝堂上还立着一个成化二十三年的神童状元费宏。 不过王鏊对杨植的诗非常感兴趣。唐伯虎献给王鏊家的对联是“海内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自古以来文无第一,能被傲啸公卿愤世嫉俗的唐伯虎夸赞,王鏊的文章是真经得起检验的。 但王鏊自问是写不出“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样的词句,不仅没有这个心境,更没有这个才华。 这个年轻人,哪来那么大的孤愤?最近淮南流行愤青文化吗? 杨植坐在椅子上,王鏊是他来到大明后见过的最大的人物。王鏊并没有以相公自诩,而是与文徵明唐伯虎这些科场撸射以朋友论交,给仇英杨植这些布衣看座,很有纯儒之风。 “这位小友,老夫鲁钝,敢问你哪来的感悟,写下如此激愤的句子?” 朋友是用来称呼秀才的,大明中期已经不太讲究,只要是读书人之间往往也称为朋友。王鏊正应了那句话,越是学问深厚身居高位的大人物越谦虚。 以官场的规则,只要王鏊愿意就可以随时起复,而且凭资历进了内阁就是首辅。王鏊可以谦虚,杨植可不敢托大,他恭敬地说:“好教相公得知,小子来到苏州,看到无数英才被科举埋没,将心比心,想到我欲科举而父母不允许,故代入苏州英才的心理写下此句,以图雅集夺魁尔。” 王鏊忽略了杨植取巧的意图,却对苏州英才被埋没而大有感触,说:“大明负东南多矣!” 杨植吓一跳,这话也敢说?你是大明的相公呀!看看文徵明唐伯虎的脸色,却见这两人神色平常,估计平时也与王鏊说过这种事。 不过也无所谓,太祖高皇帝的祖训是“言路通畅言论自由”,大明的文人什么话都敢说。 文徵明附和道:“天下读书人尽出东南。晋川两省连一个状元都出不了,贵州广西只要写完二百字的文章就能录举人,而我们南直的英才想中个举人比登天还难。” 杨植略有些内疚,因为他是中榜,跟广西贵州同一标准。 王鏊似乎被戳中了痒痒肉,说道:“我大明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天下赋税十分之一出自苏州,山西陕西宁夏兰州西宁全靠我们南直养活。” 唐伯虎也说:“大明不如大元!大元盛世,东南何曾如今日之凋零。我朝太祖出身草莽,对有钱人仇恨,对苏州松江苛刻。” 你们这样好嘛?我好歹来自凤阳!请尊重我的籍贯! 杨植怯生生问道:“唐解元,敢问大明怎么还不如大元?” 王鏊却叹息一声:“持正公允地说,大明比大元倒退数百年,大明实乃华夏之耻,不知道后人会如何评价大明!” 文徵明唐伯虎都点头赞同。仇英一个漆工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学识,懵懂无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只听王鏊说道:“前元以宽治天下,也以宽失天下。我朝开国文臣中,多有出仕前朝者,无不怀念大元。” 王鏊说的就是诚意伯刘伯温、明初文臣之首宋濂等人。他们哪怕在明朝已经位极人臣,写诗写文章还是把元朝称为圣元,落款写自己在元朝的官职,诗文中把明太祖称为贼。 宋濂在洪武二年奉明太祖之命修《元史》,书中说:“(元)师次济宁,遣官诣阙里祀孔子,过邹县祀孟子。十一月,至高邮。辛未至乙酉,连战皆捷。分遣兵平六合,贼势大蹙”。 六合守将就是明太祖本人。也就是说,明太祖在自家修的史书里被写成贼。 当然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明太祖高皇帝夺士绅之地为公田等种种措施对士绅很不友好,而元朝对士绅极好,是最尊汉人士绅的朝代。元代时士绅们田亩万顷,把大量的蒙古人发卖南洋当奴隶,家里姬妾成群,甚至用阉人来服侍,元朝廷也不闻不问。元朝灭亡时,《元史英烈卷》中记录的为元朝殉国守节的进士占到了进士的六成,为历朝最多。 文徵明长叹一声说:“皇明开国至今,幸好有识之士拨乱反正,士绅才得已恢复元气。士绅安则大明安,当今圣天子亲小人远贤臣,任用阉宦武夫,致天下动荡,民变四起,岂是长久之计!” 越说越离谱了,如果在我大清,在座的每一位都要被诛九族。 仇英活这么大,第一次跟这么大的领导见面,听他们肆无忌惮地议论当今圣上,颇有些不安,偷眼看一下杨植,却发现杨植听得津津有味。 王鏊叹息说:“衡山慎言!子不言父之过。为人臣者不能规劝君父,是我无能呀!” 唐伯虎劝慰道:“相公不必内疚。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 王鏊沉默半晌,突然说:“若有圣明天子减东南赋税,举东南士子,何如?” 文徵明苦笑着说:“只怕是做梦罢了。” 仇英杨植两人身份太低,王鏊等三人把他们当成小透明,毫无顾忌地谈论劲爆话题,从梦回大元谈到当今圣上,真正的畅所欲言。 几人发过牢骚后,王鏊留大家吃过午饭。午饭过后王鏊消食,带着仇英杨植游览庄园。文徵明唐伯虎两人早就看过多次,并没有跟着前往。 王家果然是洞庭首富,庭院非常大,从太湖引入活水,有亭台楼阁,松竹丛生。 走过九曲廊桥行至古树竹林边一堆太湖石之下,杨植让仇英去欣赏古树为今后画作积累素材,抽个空对王鏊说:“唐突地问一句,相公似有隐忧,不知所为何事?” 王鏊惊讶地看了杨植一眼,说:“你很会揣摩人心?” 杨植说:“我原籍江西,后迁至凤阳。众所周知,江西人以三大特色出名:读书、经商、做道士!我自幼跟随一游方道士学习过,略通测字卜卦看风水!” 关于江西的话倒是不假,王鏊想起那日在祠堂掷笅杯卜卦的情况,略一思索道:“测字相面,本为游戏之作,今天我写一个字,你给我测一下。”说着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寜”字。 杨植装模作样看看,又掐指一算口中喃喃自语,然后说:“我等为客,寜字上面是客首,应了有客前来;中间为心,相公有心写宁字,相公之心不宁。心字下面为罒,器皿的皿,所谓君子不器,来者非君子,所说之事必定为是非之事。最下面为丁,丁者,当也,遭逢也。 所以,相公之‘寜’字,可解释为相公遭逢不速之客,来与相公说是非之事,致使相公心神不宁。” 王鏊收敛戏谑之色,再三打量杨植,又看看地上的寜字,问道:“我是不是该听从他呢?” 杨植回答说:“既然为是非之事,相公何必听从?” 王鏊连声说:“好,好!”把寜字抹去,又对杨植说:“你回去跟你父亲讲,不要在意商贾之利,还是让你读书进学吧。就说是我王相公说的。” 杨植连声感谢,王鏊呵呵一笑:“都察院有一御史萧鸣凤,字子雝,号静庵,善相面观气,言多有中。日后你如果考中进士,可与他多加交流。” 躲过秋天最后的毒日头,客人与王鏊告别,文徵明与唐伯虎家在苏州城外,路上就与杨植仇英分手。 仇英疑惑地问杨植:“昨日杨兄说起有一个朋友在锦衣卫任画师,不知道画师在锦衣卫干啥?给缉捕的犯人画像吗?” 杨植微笑回答:“锦衣卫中有工匠、有画师、有歌者舞者,并不参与锦衣卫业务,只是领一份俸禄罢了,平日里该干嘛干嘛。” 仇英点点头:“我明白啦,杨兄是想帮我找一个体制内铁饭碗。但我自从收了画商定金后,感觉不用铁饭碗也能养活自己。” 杨植拍拍仇英的肩膀说:“这个事日后再说。总之,到时候我也许会找你,让你的人生变得更精彩,更富有挑战性。” 赵大张二跟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他们自从跟了杨总旗,就从来没有跟上过杨植的思路。 杨植回到江右会馆,进门就遇见涂惟和那个熊汉子。涂惟随口打声招呼:“杨小哥今天去苏州考察市场啦?” 杨植思索一下,对涂惟说:“我今天去洞庭东山王鏊老相公那里了。” 涂惟应了一声后突然反应过来,熊千户也是震惊万分,两人呆了呆,再仔细看看杨植那张诚实的脸,问道:“你去王老相公府上,卖琉璃给他么?” 杨植笑嘻嘻地说:“路上说话挡人道,不如我们找一个酒楼雅座,我做个东,请两位边喝边聊,给你们讲讲今天的事。” 第18章 望气 涂惟及时反应过来,连声说:“不能让杨兄破费,我先来会馆为主,你后来者为宾,今日我做东,一醉方休!”说着,拉住杨植的手向熊千户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夹着杨植向外走。 这种商务会馆边上都是吃喝玩乐一条龙,涂惟老司机轻车熟路,直奔其中一家酒楼。 赵大张二自然没有资格进二楼雅间,坐在一楼大堂。涂惟坐在雅间首位,豪爽地地说:“有酒无美人,叫什么宴。”说着唤来老鸨找三个粉头来唱曲陪酒。 三人正扯淡等上酒菜时,门一开进来两位漂亮的小娘子,涂惟看看她们身后,问道:“还有一位呢?” 小娘子躬身说:“奴家姐妹三人正要上楼,被大堂两位大汉拦住,说里面的杨小哥不好女色,只需要上来两人。大汉给另一个妹妹跑腿费,让她回去了。” 还有这种操作!涂惟两人搂着漂亮妹子喂菜喂酒,我在边上当电灯泡,是可忍孰不可忍! 杨植火冒三丈,冲到楼梯口叫来赵大张二骂道:“你们两个狗才!谁让你们替我做主的?” 赵大为难地说:“来时郭大姐交代过,说江南女子惯会勾人魂魄,杨少爷血气方刚定会把持不住。所以让我们看住少爷,别让少爷带一个小娘子回去。” 杨植冲下楼梯揪住赵大就打,涂惟熊千户闻声出来抱住杨植大叫:“不至于,不至于!我等今日就喝素酒,正好谈正事。” 苏州是商贸中心,酒楼餐饮业一向火爆,大堂中当然坐着不止赵大张二,一时人人侧目杨植与随从的闹剧,指指点点。当下就有一位身材高大的青衫客一拍桌子,怒道:“你们这些铜臭商贾,大庭广众之下为粉头争风吃醋,成何体统!” 关你屁事!杨植看看这个青衫客,头戴方巾显然是个读书人,身上青衫落拓,皱皱巴巴,并不是丝绸的,而是布衣。 再看年纪四十多岁,鬓角有白发,黑黑的面皮,一脸沧桑之色。 桌上只有一小壶酒,下酒菜也只有荤素两色。苏州这个地方菜品精致秀气,四盘菜都没有凤阳一盘菜多!这能吃多少? 不用问,这就是一个大明孔乙己,落魄一生的酸腐读书人! 这种人自认为读过圣贤书,就掌握了真理,动不动就训斥贩夫走卒!所谓的方巾气,就是这种人! 又是一个普信中年男! 赵大张二见是读书人,不敢顶嘴。杨植可不惯着穷酸:“你又是哪根葱?我教训我的下人,与你何干?” 穷酸中年傲娇道:“在下张璁张秉用,温州府举人!” 哟!大堂众人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是举人老爷!举人就是官身,拿捏平民像吃螺蛳一样信手拈来。 杨植瞬间变脸,推开赵大,满面春风几步上前拉住张璁的手:“原来是张老爷!小的名叫杨植,凤阳府人氏,自幼仰慕读书人,今天适逢其会,不如上楼,我们一起宴饮如何?” 张璁甩开杨植的手,冷冷地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什么身份,也配和我喝酒。” 杨植一点也不尴尬,他悄声对张璁说:“那边请客的东家,也是举人老爷。” 张璁看看涂惟年龄与自己相仿,对杨植哼一声。杨植心领神会,拉着张璁就往二楼走。 踏马的带一个陌生人来蹭饭是怎么回事? 算了,反正只多双筷子,一个酒杯。 杨植恨恨回到座位,长叹一声:“人生而自由,但无处不在枷锁之中!” 涂惟非常吃惊:“杨小哥这话很有格调!”说着掏了车马费给粉头让她们回去,说:“正好我们静下心来谈正事。” 杨植见涂惟为人豪爽,也暗自佩服。这时酒菜陆续上桌,四人关上门,互相敬酒,叙了功名年齿。杨植问道:“张老爷缘何在苏州滞留?” 张璁不愿多说,淡淡说一句:“从北京吏部选官回乡。” 涂惟苦笑着说:“我也曾去吏部选官,因为没有给吏部文选司郎中送礼,给我的都是广西云南小县,瘴疠之地,与发配何异!加上双亲在堂,遂绝了宦仕之念。” 两位举人老爷同病相怜,张璁长叹一声大倒苦水:“没法子,我乃军灶户出身,家中供养甚为艰难,三十多岁好不容易考上举人,几次会试都中不了进士,寻思都四十五岁了,再不能在家吃闲饭,今年下决心去北京选官,不料遭遇和涂兄一样。咬咬牙,回家再苦读几年诗书,下一科一定要考上进士。” 涂惟惊讶地问:“大明岂有拮据的举人?怎的张兄乡邻没有向你投献?” 我华夏对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非常尊崇,体现在政治地位经济待遇方方面面。 举人已经是官身,有很多特惠,乡人往往会把田地、商铺、甚至于人身挂在举人名下,叫作投献。看过《范进中举》的都懂。 不料张璁摇摇头:“温州不比南昌大府!温州是七山二水一分田,地瘠民穷,比福建还惨!温州人种的粮食都自己不够吃,朝廷每年向温州征的都是山林鸟兽。我又是军灶户,免粮税有什么用?” 涂惟说:“这倒是,我听说衢州府温州府等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就把一丘田坐没了。” 张璁哑然失笑:“当地确实如此。是以温州人出门在外也是做小工,无法立足。哪象江西富饶,秀才举人经商者比比皆是。” 两位举人老爷同是天涯沦落人,干了一杯,就此打住倒苦水的话题,涂惟转向杨植:“杨兄如何去得王相公家?我等与洞庭商会素有往来,但想也不敢想能见到王相公!” 卧槽!张璁酒杯一抖差点把酒撒出来,真是人不可貌相!身边这个高瘦的青年居然能在王阁老家登堂入室! 杨植把虎丘雅集诗画夺魁的事娓娓道来,中间略去王鏊等人吐槽大明的部分,然后说起测字。 涂惟张璁两人只觉得在听说书人讲传奇话本,听到杨植的诗,两人都是行家,拍案称奇说:“杨兄真人不露相,如此好诗当浮一大白。”说着给杨植敬了一杯。 听到杨植给王鏊测字,测字的结果是相公的客人来者不善,所求之事不能答应。涂惟心中暗骂,又不好发作,试探着问:“杨兄今日也给我测字如何?” 杨植哈哈一笑:“《左传》云:卜以决疑,不疑何卜?测字只是游戏之作,该做的事就去做,不要计较成败利钝,枯骨死草,何知吉凶!” 涂惟深深地看了杨植一眼:“杨兄不去考秀才太可惜了。江右商会与洞庭商会很熟,我可以从中撮合,让他们发售你的琉璃。杨兄谈下这笔生意返乡,不要再追求商贾之利,读书入仕更有前途。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杨植知道涂惟心存拉拢之意,举杯敬了涂、熊两人,说道:“感谢两位老哥,售卖琉璃之事我自有办法,不劳两位老哥费心。我明日即前往松江,与两位分别。一饭之恩不敢忘,山水有相逢,日后我们定有再遇之时。” 杨植又看看涂惟,说:“恕小弟直言,我原来在江西长大,从游方道人那里学得些许测字望气之术,我看涂兄的气色,此行来苏州,事情是办不成的。涂兄的东家做生意也难以成功,涂兄还是早做打算。” 涂惟神色阴晴不定,盯着杨植无辜的眼睛,沉默不语,熊千户哼一声:“小子学了一点皮毛就胡说八道,游方老道、行脚僧人我见多了,他们惯于先出言恐吓,把对方吓得六神无主,再骗人钱财。” 老江湖很懂呀! 熊千户虽是千户,但没有在兵部备案,出身和杨植一样都是山贼。他的山寨被宁王收编为私军,自己也被任命千户,杨植从一开始就嗅到这个老熊身上独特的气质,和杨植穿越来赣南时那些黑道大哥一样。 杨植哈哈一笑:“我学了点皮毛卖弄,一点都不准,两位大哥别往心里去。” 张璁倒是若有所思,看看杨植张了张口,突然问道:“杨小哥,帮我望望,我气色如何?” 杨植醉眼朦胧看看张璁,说道:“我看看呀。张大哥你三年后必中进士,一飞冲天,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涂惟拍手叫好:“杨小哥善祷善祝,这个相看得好!” 张璁却非常认真地问:“当真如此?” 杨植点点头:“不能说百分之百准确,只能说是一模一样!张大哥是君臣相得之相!” 说着,杨植再举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张大哥、涂大哥、熊大哥,希望下次再见之日,我们还能像今晚一样。” 酒足饭饱临别之时,杨植和涂惟按常规,各向张璁赠送了十两银子当程仪。 杨植又陪着张璁去城外官驿,两人一路谈论八股制艺,张璁才知道杨植是锦衣卫户,有试千户可承袭,但是本人想考功名的。杨植说了一通凤阳军户第三产业情况,家中让其出来做生意,张璁同为军户,听得津津有味。 临分别时,张璁犹豫一下,问杨植:“你今晚给我望气,说的话可是真的?” 杨植一拍胸脯:“江西人出门在外三个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我只是学了点皮毛,今晚试上一试。” 张璁吞吞吐吐地说:“我这次去吏部谒选,有人给我看相,说的和你说的一样。” 从苏州去松江也是走水路。松江府的得名就是一条起源于太湖的河流,河流从苏州以南太湖瓜泾口由西向东,穿过江南运河,经嘉定县、上海县入海。此河被称为松江、吴江、吴淞江。 后面为防海盗从吴淞江直达苏州,再加上嘉靖时潮泥日积,这条江就被堵了。 五十年后的隆庆三年,巡抚海瑞主持疏浚吴淞江,把吴淞江下游改了道纳入黄浦江,从此苏州失去了直接出海的河流。 无论如何,吴淞江贯通的苏州、松江两府,良田万顷,工商业发达,是天底下最富庶的地方。 杨植站立船头,看着吴淞江两岸的良田,心中唏嘘,几十年后吴淞江被海水倒灌带来的泥沙淤积,导致苏州经常发大水,又因为怕倭寇沿江而上,干脆就听之任之,然后苏松巡抚海瑞疏导吴淞江又让吴淞江变成黄浦江的支流,苏州不能直接海贸,非常可惜。 大明东南沿海深受海盗困扰,立国以来在海禁与开海之间左右横跳。宁波府是海贸走私重镇,宁波籍朝士家中个个参与走私,他们在朝廷上却对禁海最积极;苏州籍官员反而支持开海。 但现在,开海与否还轮不到一个锦衣卫总旗操心。从苏州到松江府不过二百里,走水路张满帆,两天后,很快就到华亭县。 第19章 看风水 杨植的船在码头靠了岸,三人下船先活动活动手脚。华亭县是松江府核心区域,长三角精华所在,其繁华不亚于苏州。 但是此时,大户人家一般不住在城里。城市更像一个cbd商务区和政务区,并不宜居,城内住的都是一些三产服务人员。 华亭是江南漕粮、棉布的起运地,每年无数白米、白布从这里的太仓出发供应北京。华亭城外早已经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市镇。 夏师爷家住城西花园浜,杨植上岸后先花钱雇一个闲人前去报讯,自己带着两名随从不紧不慢地向城西走去。 华亭县那种典型的长三角平原,河汊四通八达,走几步就要过一座桥,道路曲里拐弯如迷宫一样,三人绕来绕去,已不辨东西。 根本就不应该上岸,此地的河流就是道路。 不要慌!老人说得好:出门在外嘴要甜,勤问路。杨植找了几个当地人,当地人嘿嘿笑着,东指西指,满口松江话是一句听不懂。 杨植不禁感叹华夏文明的传承,果然四百年来松江府的人是一点没变。 正心中焦躁之际,转角就遇到爱。一群学子散学,嘻嘻哈哈从一个巷子口拐出来。 杨植抛下挑着担子的赵张二人,快步向学子走去,一躬身说:“各位小先生,在下有礼。” 为首的学子是一位青衫童生,年龄看着与杨植相仿,他见到杨植行礼,连忙拱手用标准的南京官话说道:“这位客官,小生也有礼了。”声音清越,书卷气拿捏得死死的。 杨植等人心中大有好感,连忙向书生打听花园浜的去处,几个学子七嘴八舌,说你们走岔了,可能是当地人欺生,也可能是你们外乡人听错了。为首的学子倒是不慌不忙,捡起一根竹枝,蹲在地上给杨植等人画起路线图来。 正在此时,听到有人叫唤杨植,转头正看见夏师爷气喘吁吁赶来,说道:“我听到有人传讯,就想你们会迷路的。你们不知道本地路径,坐船比走路方便快捷。” 为首学子见夏师爷前来,站起身说:“既然主人家来接你,我也不必画蛇添足。华亭县民风淳朴,只是双方语言不通,若华亭人有不周之处,望客官海涵。”说着对夏师爷行礼道:“夏前辈,我们就告辞了。” 夏师爷说:“徐公子大义。”送走了书生一群人,回头数落杨植等人。 赵大不服气说:“本来我们应该早到的,都是你们华亭人欺生,乱指一通。幸好这位徐公子知书达礼,热心助人,不然我们看扁你们华亭人了。” 夏师爷哼一声:“你们碰上徐公子是你们的福气!人家家里是松江府大户,人又聪明,读书又好,松江府谁不知道!” 卧槽!这就是父母亲挂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不但比你有钱,还比你勤奋,智商也碾压你,最重要的是人家修养还高! 杨植突然问:“这位徐公子叫什么名字?” 夏师爷羡慕地说:“徐公子名阶,现在还没有取字。华亭人都说他是状元之才,日后要当相公的人。” 赵大张口结舌道:“乖乖,这一路随便碰到一个人都是神仙。江南的读书人真是没的说,比我们凤阳人会读书会做人。看人家徐阶,要是考上状元当上相公,不就是诸葛亮、房玄龄么?” 杨植啪一下打在赵大头上:“你这夯货,少听三国、说唐的评话。你懂什么,徐阶徐公子不是诸葛亮房玄龄,他是司马懿、贾充。” 夏师爷撇了撇嘴。赤裸裸的嫉妒!你们凤阳土包子这么下作地攻击我们华亭的骄傲,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司马懿阴险隐忍,贾充敢杀天子,徐阶徐公子是这样的人吗! 人家比你有钱,门第比你高,学问比你大,比你勤奋比你帅,还热心耐心细心给你指路,你一转身就在背后说人坏话!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你考上秀才也不会有出息的! 境界决定高度!夏师爷只当杨植放屁,没有理会,一路无话把他们迎进家中。 杨植在客房安顿好,与夏师爷在书房会面,喝了口佘山绿茶,问道:“夏师爷呀,多日不见,甚是想念!琉璃项目可有进展?” 夏师爷没有被杨植pUA,瞪了一眼杨植说:“注意你的身份!你只是一个总旗,我是秀才!” 杨植从善如流:“秀才老爷,松江人喜欢我们的琉璃吗?这可是你下半生的事业!” 夏师爷没好气地说道:“拿了样品给本地几个大商行,他们都非常感兴趣。我和凤阳县尊家的公子说好了,合股成立一个苏松总代理,苏松的商行做分销商!你可得说好了,不能绕过总代理!” 杨植哈哈大笑说:“我费那个事干嘛?做生不如做熟!我看苏州松江很奢华,不像淮南淮北苦逼,你们要赚大发了!” 夏师爷叹息说:“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我和凤阳县尊的文章其实都不差,但功名不能更进一步,只能干些经商的营生!” 想起刚才的徐阶,更是郁闷。“人家祖坟山埋得好,世代出贵人!老天爷喂饭吃,前头还有一个陆家嘴,弘治十八年出了一个翰林,人家祖坟晚上都是冒火的。” 哟,说起这个就不困了。 杨植一挥手:“我们江西人出门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明天我帮你家看看祖坟山风水!” 夏师爷疑惑不解:“你不是一向自诩唯物主义者,气学门徒,怎么也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杨植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唯物主义并不排斥玄学!如果我们不能解释命运,只能说明我们学识不够!” 夏师爷不想深入探讨哲学与玄学话题,说道:“明天去县尊家里,县尊家的公子另外还有一条路。” 杨植兴趣来了:“什么路?” 夏师爷本能地向书房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海路。” 斯文败类,没想到你们读圣贤书,却是视朝廷法纪于无物,还好意思说我两面人! 杨植也低声问:“朝廷不是禁海吗?怎么还有海商?松江的备倭卫所不管?” 夏师爷也脸不红心不跳,不以为然:“海岸线那么长,船停到哪里谁知道?从松江到佛山,沿海士绅哪个不做海贸生意?备倭卫所也参与的,松江地肥田熟,白米白布都卖不完,我们只是玩玩。隔壁杭州湾的宁波府那才是全民走私。” 杨植回想一下前世看过的资料,把夏师爷的话信了十成,当下拍板说:“我看夏秀才和县尊家里都是小地主,几代没有出过大官,松江府的土地兼并轮不到你们,试试海贸不失为一条生财之道。现就下拜帖,明天我们就去拜访县尊公子!” 凤阳县令的老家与夏师爷家相距不远,两家还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县尊公子姓陆,因为没有功名,人称陆员外。他家跟华亭县豪门陆家同气连枝,族谱都是三国时期陆逊之后。不过十几代下来也早已疏远,大家各过各的。 陆员外三十多岁,他惊讶地看着杨植:“家父信上说你胸中有沟壑,让我对你不可以武人识之。想不到你才十六岁!” 杨植挺挺胸大肌说道:“有沟必火!我皇明十六岁的天才不知几许!” 陆员外认可了这个大言不惭的说法,试探问道:“松江府几大家族隔几代就出进士举人,现在华亭县的土地被兼并得差不多了,我们小门小户很有压力。不知计将安出?” 杨植很想抚髯大笑,摸摸没有胡子的下巴,打消了装逼的念头,说:“生活不止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土地的出产是有限的,你们松江府土地开发太成熟了,反而不如宁波、泉州,人家没有土地,靠海吃海,在海上也赚得有声有色。” 陆上守着百亩良田过得有滋有味,谁会愿意去风高浪险的海上! 陆员外回身与夏师爷低声商量几句,说道:“苏松两府以仕宦为唯一,海贸只怕华亭县大族忌惮,我们也只是偶尔试试水罢。今日宅中还有一位海上来客,你是不是要见见?” 看不出这些小士绅还藏得很深!居然把海商往家里带。 那时的海商海盗界限模糊不清,茫茫大海上,碰到其他的海商抢了就抢了,把人往大海中一丢,船一烧,神不知鬼不觉。 海商因为禁海令,不少人被官府通缉,他们也很少上岸。所以大陆上的世家大族很少直接跟海商打交道,而是转几道手,宁可把利润分出去。 杨植鬼门关前已经滚过两次,自然不会怕亦商亦盗的海贼,当下应允。 进来书房的这个汉子头戴抹额,满脸水锈,模样和苏松的船夫无二,只是浑身散发着赣南山贼那种无法无天又小心谨慎的气质。 来人自称许大,杨植心中有数,这年头海上讨生活的都没有真姓名,于是也没有多问。当下四人移步,围着方桌而坐。 许大开口问道:“听说杨大人是锦衣卫军官?” 杨植知道许大顾虑,解释说:“我只是中都守备锦衣卫,给凤阳卫所和中都守备太监办事。我只管从陆员外这里出货,其他的一概不问。做生意讲的是以诚相待,如果我们要设套,又何必跟你打马虎眼。” 许大只是走个程序确认一下,这年头很多士绅豪族、卫所也涉及海贸,所以他并没有把杨植小小一个总旗官放在心上。 “倭人一向喜爱福建的建盏。前段时间我从许员外这里拿了几件琉璃茶器给他们带到倭国试试看,能不能打开销路。” 杨植眼珠转转,问道:“海贸有没有集散中心?海市那种,我想上去看看。” 许大吃惊不已,几个月没回大陆,风气就有这么大的变化,我大明的官员何时如此勤勉? 许大疑惑地看着杨植,思考一下,也不瞒着:“众所周知,东南沿海有一个小海市,一个大海市。小海市在杭州湾北的洋山岛,大海市在杭州湾南的双屿岛。双屿岛更大,西洋番鬼、南洋客商、倭人、高丽人云集,是一个交易中心,洋山岛离松江府不远,是一个中转站罢了。” 杨植一拍桌子:“那我跟你去洋山岛看看。” 许大不由对杨植高看几分,说道:“你可要想清楚,离开陆地到海上就没有王法,一切凭实力说话,杀个人丢海里喂鱼司空见惯。” 杨植说:“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亲口吃一吃。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客户的需求?” 如果评选感动大明的十大公仆,许大怎么都会投杨植一票。 “你为太监办事也不至于这么拼吧?”回程路上,夏师爷担心地问道。“我一向看不透你,你的行为跟我大明的人完全不同,你看起来不可预测。” 杨植解释说:“人生能有几回搏!再不奋斗,我都老了!老牛自知夕阳晚,不须扬鞭自奋蹄!” 踏马的你才十六岁!夏师爷一阵心塞:自己十六岁时在干嘛呢?人家十六岁能承袭一个试千户竟然不混吃等死,敢拿命去拼! 夏师爷不禁长叹:“生子当如徐阶,再不济,像你也不错!我家孩子也十六岁了,碌碌无为,读书、经商都不行,祖坟没有埋好!” 杨植安慰说:“夏秀才别灰心。我昨天晚饭后散步,去你家后山转了转,其实你家祖坟的风水很好。” 夏师爷看看家中后山方向,不确定地问:“你没有骗我吧?” 杨植肯定地说:“绝对不骗你!你的子孙在十六岁的时候,将彪炳史册,光耀华夏,名垂千古,万世景仰!” 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夸张的恭维,我信你个鬼!你这个小瘪三坏得很! 夏师爷怀疑地问:“当真如此?那我不迁坟,百年之后还埋在那里。” 杨植却又说道:“不过既然我来了,可能就说不准。或许你的子孙另有前途也不一定。” 不当人子!这踏马的是一个自称唯物主义者说的话嘛! 两个人说说骂骂地走在路上,迎面而来一位路人打招呼:“夏秀才,去陆县令家啦?” 夏师爷定睛一看,是陆氏宗族另一个亲戚,反正这块地方十个有九个姓陆。自己并不熟悉他,随口应声:“是呀是呀,亲戚走动走动。” 路人又看看杨植:“这位客官面生,夏秀才家里来客人了?” 这要在杨植的前世,定会引发所谓“边界感”、“隐私权”、“不够文明西化”的大讨论,但是在大明非常正常,夏师爷回道:“凤阳县来的,来拜访陆县令家。你上哪去?” 三人就在路上聊上了,也不知道这些人为啥有那么多话题,似乎见一面非常难。 路人走后,杨植看看他的背影,说:“可能他要对我们不利。” 夏师爷想起杨植来华亭县后的胡说八道,没好气地说:“你又看出来了?我们华亭是不是没有好人?” 第20章 卷 杨植已经习惯了夏师爷对他的质疑,说道:“这个陆姓路人看我的样子很关注,一般乡下人很少这样看陌生人的。” 夏师爷嘟嘟囔嚷:“我们这里的乡下人就是这样的!”不过想想又说:“可能吧,他们家族和陆县令的好大儿在争地。” 在夏师爷的叙述中,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在大明几乎天天发生。 陆姓路人的家族在买地,再用土地的收成买更多的地;而陆县令的好大儿做海贸来钱快,赚了钱也是买地。眼下这两家姓陆的都看上了一块地,所以关系有点紧张。 两家都有人仕宦,谁也不拿不下谁,目前就是这样的状态。 “同室操戈,相煎何急?”杨植悲天悯人地感叹。 夏师爷看不惯杨植的装模作样:“你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种事平常得很。别说一百年前同宗,就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为争家产打破头的,你见少了?” 杨植高屋建瓴地说:“你们是存量博弈,不是办法!要么再去找耕地,要么另外找出路。” 夏师爷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两天后许大派了一条小舟直接开到夏师爷侧门边把杨植三人载上,小舟咿咿呀呀沿着河汊向东行驶,来到吴淞口换上一艘平底沙船驶入东海。 东海上也有一些海船来来往往,杨植等人第一次出海,晃得头晕,吐了一会后问许大:“要是我们被人打劫了怎么办?我现在看到有船在海上就紧张。” 许大安慰说:“洋山岛距松江府和宁波府都不远,张满帆两个时辰就能到,这里是有名的渔场,很少出问题的。” 洋山岛还是很大的,岛上分布着一些建筑。其实它的位置不错,距离松江府更近,很适合做一个长江口的前进基地。只是宁波府的耕地更少,宁波人更热衷于海上讨生活。 岛上背风的港口停了一排排的船,有渔船也有平底沙船,还有尖底福船。港口之上有一排建筑,正是交易场所。 “这里还是不如双屿岛,双屿岛上除了天后宫,还有西洋番鬼的教堂,住着好几千人,倭女、番婆子、高丽娘都有。”许大介绍说,“这里倭人、高丽人、流求人多些。” 杨植进到交易所看看,洋货就是高丽纸、高丽参、倭刀、倭扇、干贝干鲍鱼,不禁大失所望,说道:“这种货色也好意思卖到大明来?” 许大哈哈大笑说:“大明无所不有,他们是来大明买瓷器、茶叶、铁器、铜钱的,顺路带些土货免得来时空运一趟。你的琉璃属于高档货,粤省、南洋、暹罗诸地甚是喜爱,不过以前他们采购的都是博山琉璃。” 果然在另一处VIp交易区,天方、波斯、天竺、南洋商人云集,陈列的都是一些高大的珊瑚、宝石、大珍珠、沉香木、琥珀等奇珍异宝,就像不要钱一样,转手到南京就是十倍之利。 凤阳琉璃成功地引起了洋商的兴趣,南洋更喜欢小琉璃物件,几个南洋地区客商还要求订制一些琉璃佛教法器,杨植用也买了一些珍宝。 出来后杨植概叹,做海贸真赚钱!难怪一百年后海商郑芝龙能养一支无敌舰队,郑成功还有铁甲军!自己从凤阳带来的半船琉璃从南洋、天竺商人淘换了不少奇珍异宝,还用一些小零碎琉璃珠从倭人那里换了一百多两银子。 但是他们的生意真算不上什么,一些操着福建、广东口音的海商从福建广东贩运闽货粤货到苏州、松江,换来成箱的铜钱,再把铜钱卖给倭商、南洋客商换了银子回闽粤,一趟下来几十倍的利润。 小小的洋山岛尚且如此,双屿岛那还不得是流淌着金银财宝的极乐世界! 杨植和许大离开VIp交易所向港口走去,一路上就供应链上的利润分配进行着友好而激烈的协商。许大突然拉住杨植:“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杨植回头,见六个汉子在后面跟着他们,个个眼色不善,和当初徐州云龙山下打行棍徒的气质不能说一模一样,也有七八分相似。于是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是我惹上事?难道你纯洁如白莲花不成?” 许大冷笑着说:“海贸并非弱肉强食。各地海客远涉重洋出生入死,所求不过钱财而已。大家能在洋山、双屿相安无事,就是因为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只有你们这些外人才会把洋山当成法外之地。” “你们自己解决吧。”许大带着两个手下向山坡走去。 只有硬着头皮应对了,在海岛的偏僻之地,退无可退。 杨植转身从腰上抽出短棍,向后迎上去,赵大张二两人也放下担子,抽出扁担。 “几位老哥,可是找在下有事?”杨植客气地问道。 “对不住了,有人出了钱,让我们打折你们的腿。”对面为首大汉也抽出齐眉棍。“以后不要来华亭县,吴淞江水太深,你们把握不住。” 杨植皱着眉头把自己的行程快速回想一遍,真踏马的飞来横祸,连惹了谁都不知道。不过还是得问问:“大哥,能不能给个提示?我好知道跟哪位神仙结下了梁子!” 大汉摇头说:“对不起,我们这一行的职业道德不允许透露客户名字。不过你放心,我保证你们生命无忧,只打断你一条腿,再把你送到南通州,你们自己沿运河回去。” 对方只是拿钱办事的工具人,不是来讲数的,想重演徐州云龙山下偷袭敌方那一幕,是不可能的,只有手底下见真章了。 杨植大喝一声,运棍如刀,向对方横扫过去,赵大张二两人一左一右,用扁担弓步前刺。 棍徒们也早有准备,四下散开,团团围着杨植三人。 杨植三人背靠背成犄角之势,转了一圈后杨植看准棍徒中一个似乎较弱的汉子,喝一声“掩护我”,直扑过去,赵大张二用扁担压住两边刺来的棍棒。 对面的汉子慌乱中向后退,杨植一棍抽在他的手上,汉子手掌剧痛,怕是被打断了手掌骨,弃棍翻滚在地。 为首的打行汉子又惊又怒,出门在外的行商有武艺在身是司空见惯,但是没有想到这三人武功如此高强,自己这边一个照面就被废了一个。 剩余五个汉子稍微扩大了包围圈,补上伤者的空缺,但是也给了杨植三人更大的转圜空间。 转眼间,赵大的扁担佯装突刺,卖了个破绽,由张二从后面偷袭,扁担自下向上刺中对面一个棍徒的腹部,棍徒闷哼一声,闭过气去。 为首棍徒一横心,大喊一声“并肩子上”,四人举棍齐齐向中心刺去。 赵大张二拨开眼前棍棒,杨植俯身一个翻滚,短棍左右一抽打,抽中对面两人的脚踝骨。 转瞬间形势逆转,杨植三人已经放倒了对面四人,剩下两人再无战意,丢下受伤的四人拔腿就往交易场所跑去。 杨植也不好追过去,打伤的四人也不可能问出什么来,便没有理会他们。 许大在半山坡上看得真真的,心里佩服,下来说道:“三位好身手,正经军中武功,不是这些江湖棍徒能比的。杨兄的刀法出神入化了。” 杨植骂骂咧咧:“才来华亭几天,怎么就被人看上了?一路上也没有得罪人呀!” 许大分析道:“杨兄好好想想,陆员外、夏秀才是不是有什么仇家,但又不是深仇大恨的那种?” 杨植细细一想,心中略有猜测:我大明真是无处不卷,无人不卷。 今天这事十之八九是陆县尊的好大儿惹出来的。我大明子民只要有钱就想买耕地做万世基业的打算。自己是陆员外的财富供应链上的最重要来源,跟陆员外争地的同宗显然抓住了主要矛盾。 陆员外听杨植讲述岛上经历,拍案而起,说道:“你们是我的客人,这不是打我脸吗?他们官面上争不过,私下里使阴招。我明天叫上家丁长工,打上门去。” 杨植嘿嘿一笑说:“先别急,这事,我暂且放下。我以后还会来松江府的。” 陆员外疑惑地问:“你打算用锦衣卫身份去找他家的麻烦?他家也是有官身的,走官府走不通。这事在海外发生的,官老爷根本不会管。” 杨植一副反派嘴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华亭县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打行棍徒扶着几个伤员也回到大陆,跟争地的陆家小支的家主汇报了情况。 陆家主冷冷地说:“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六个人打不过人家三个人,钱,我是白出了?” 打行首领苦着脸说:“这三人并不是寻常江湖行商,看他们的身手都是正经的军中武艺。你事先没有告诉我等,我才吃瘪的。” 陆家主大怒:“小赤佬,我家官宦世家还怕几个乡吾宁!侬一张纸条递到县衙,叫这三个丘八穿箭游营!” 第二天,那个与夏师爷路遇的族人带着陆员外一封信来,信中说“近来中都守备太监置办贡品,特派三名锦衣卫来华亭县,自己很忙云云。” 为皇爷置办贡品不是苏州织造太监的活吗?怎么中都守备太监手伸得这么长! 家主又看看信,信中的并没有说争地的事,但言语中也没有说放弃。这是什么意思? 地方上这种官司连年累月拖而不决是常见的事。家主有些迷茫:本家兄弟是想打持久战不成?这有什么意义? 他下令派人打探这三人的情况,从夏秀才、陆员外的下人口中得知杨植三人确实是从凤阳府来的锦衣卫,琉璃来自凤阳府的皇庄云云。 “你就拖着那块地的事,”杨植对陆员外说道。“我大明打二十年的官司也有的是。我们先把你和夏师爷、许大的利益分润谈好。” 几天后杨植带上夏师爷坐上返程的船,看着吴江两岸秋收后的沃野,杨植大发感慨:“这人越来越多,土地却不见增加,你们这些士子还拼命占地,以后怎么办?” 夏师爷冷笑着说:“你心心念念想考秀才举人进士,不也是为了多几块田地,传给子孙后代?” 杨植很有逼格地回答:“我跟你们不一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是想救你的子孙后代!” 没法再聊下去,悠悠苍天, 此何人哉? 船只很快到达苏州。杨植又来到江右商会住下,在前台询问会馆管事的,涂惟已经离开苏州去了常州。 常州府也是进士大府,而且常州距南京更近。涂惟应该是在王鏊这里碰了壁,转身去常州试试。 杨植回想一下近几十年常州府出的进士,数量虽多,却基本上没有号召力大的官员,或者说就是没有大官。常州籍的进士要出风头,得到几十年后的万历年间的东林党。 所以,常州府的士绅没有龙头大哥,涂惟应该又是空手而归。 这大明真看不懂,私底下大家都在为宁王准备,有准备帮他造反的,有准备下绊子的。大家和谐相处,相安无事,明面上都当没看见。 杨植越想越有兴趣,很想再去王鏊府上问个明白,但知道以他的身份地位,想再见王鏊是痴心妄想,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去见了仇英。 仇英刚搬新家,一个几进几出的大宅院,和他的父母亲、还有精神小迷妹住一起。 虽然杨植不懂画画,但也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仇英的画技是不是有进步,点评几句“用笔稍显老到、层次感很强”后,杨植问道:“你为什么不博采众长,学一些西洋画法?” 仇英不明所以。此时西洋透视画法也传到了大明,因为西洋商人经常会来大明订制瓷器,提供瓷器上的图像原稿给瓷器工坊,让匠人上釉下彩。但是大明的士大夫圈子很少人看得上西洋画法。 杨植简略地说:“文人画都差不多,大家都卷,你还是要有特色才行,你学一些西洋技法罢,以后会有用的。我保证你的前途就在绘画上。” 仇英感动地说:“杨大哥,我以前只是一个工匠,你是第二个赏识我,对我好的人。” 杨植认真地说:“如果我说是因为你的娘子,让我想起我的母亲曾经也是这样的,所以才帮你,你信不信?” 仇英愕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占了杨植的便宜。 第21章 秘辛 杨植没有放弃,把文徵明、唐伯虎请来吃饭,直截了当地说:“我还想见王相公,能不能再带我去?” 文徵明不明所以,你杨植多大的脸?搞七捻三!不禁发出灵魂三问:“你有功名吗?你有声望吗?你学富五车吗?” 唐伯虎也补刀:“去过一次王相公家里,给了你很大的错觉!以你的身份,见一个县令都见不到的!” 真是一个现实的世界,跟前世看过的穿越到大明的小说完全不一样! 文徵明见杨植苦瓜脸,劝道:“别以为偶然写了一首诗就幻想一步登天,还是回家去好好读书,考个秀才。你都没有穿长衫的资格,跟我们在一起,别人还以为你是我们的奴仆!” 杨植发狠说:“我中个进士给你看!” 文徵明拍拍杨植的肩膀说:“后生仔,考八股文可不象写诗!你还是脚踏实地,不要悬空八只脚!考秀才还可以看人情,考举人和进士,非得要有我与伯虎这般水平不可!” 杨植无奈只能乘船去常州府,先去江右会馆会找涂惟,才知道涂惟已经回南昌了,于是又在常州府武进县逛了一圈,可惜正德年间常州府人才不济,没有遇到什么名人。会元之才且武艺高强的唐顺之才十一岁,没法跟他先攀个交情。 好在这个年头适合慢生活,这一趟出门,对大明的经济中心有了一个感性认识。 正德年间,大明的兵事还可以维持,哪怕是江南也保留着开国时的武德,不少豪族士绅召集族人练乡兵。宁王抱着有枣没枣打一竿的心思向江南士绅许下诺言,指望自己叛乱时江南士绅能兴兵东西夹击打下南京,至少造成南北朝的局面。 杨植溜达溜达回到南京向南京兵部尚书乔宇复命。 乔宇还是在书房会见了杨植,很不高兴,问道:“你怎的如此怠慢,去了许久,现在都快到年底了。” 杨植大呼冤枉,说道:“大老爷们身居高位,视我们底层办事人员如蝼蚁,哪里知道路途遥远,风餐露宿的艰难!我每日殚精竭思,把每个细节想透,力求不出纰漏,今日才敢复命!” 乔宇见多了叫苦连天的下属,面无表情地说:“那你有什么收获?” 杨植口沫飞溅:“我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 宁王派人说服江南士绅,是我及时发现宁王说客,巧妙说动王相公!” “停停停,”乔尚书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王守溪王相公吗?” 杨植把侦察江西商会、写诗、测字等过程绘声绘色一说,乔尚书如听评书,话本小说也不敢这么写。 “谅你也编不出来。”因为杨植所述实在离奇,乔尚书相信了他的说法。“江南局势你怎么看?” “如果宁王东下,只要南京的门户安庆府能守住,江南的备倭乡兵可以备用。江南士绅是谁赢帮谁。 一旦安庆府守不住,江南的士绅就难说了,倒向宁王也未尝不可能。” 乔尚书十分惊讶,自古以来就是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从来根本没有人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士大夫,何况杨植身份低微。 “你能叫我一声本兵,我很高兴,但是你刚才说话的语气,本兵不喜欢。”乔尚书说道。“你上下尊卑观念淡薄,必是大明祸害。” 杨植连忙说:“本兵大人,请听我狡辩,啊不,我可以解释。我有志于学,已立下鸿愿,明年开始,秀才举人进士打通关,到时候我也阶级跃升,跻身士大夫行列!”看看乔尚书脸色缓和,杨植又道:“这次的功劳能不能先记上,不用急着升我官职,等我考上进士一并计算?” 乔尚书也是无语。罗钦顺这个书呆子一生忠厚纯良,循规蹈矩,也不知道为啥鬼迷心窍,晚节不保竟然想收这种浮浪少年为弟子?杨植明明更适合王阳明的心学。 乔尚书无力地挥挥手,让杨植退下。杨植退后几步转身欲走,突然说:“乔大人,宁王如果想攻破安庆、南京,定在城内安排细作里应外合,新年开始可得加紧盘查,一旦被细作抽空打开城门,悔之晚矣!” 乔宇凝神想了一下,问道:“你有什么办法?要不我跟徐国公说一声,把你从中都调往南京?” 南京锦衣卫指挥使一向由勋贵担任,这一届是开国元勋魏国公徐达的后人。南京锦衣卫有四十二卫所,中都锦衣卫也在其中。乔宇参赞机务,是南直隶最高级别的官员,并且直接手握南直隶的军事权,要调一个小总旗只是派人知会徐国公一句话的事。 杨植苦着脸说:“我一个外来户,人生地不熟,位卑职轻,反不如本地锦衣卫侦缉便利。 何况能战方能守。野战不利,死守就变成了守死,锦衣卫抓几个在城内鸡鸣狗盗之徒又有何益?本兵大人不如在安庆府埋伏精锐,多造战舰才是正经。” 乔宇惊讶地说:“王晋溪亦有此意!”想想杨植明年二月要开始县试,便不为难,叫杨植过几日启程回凤阳,带封书信给河漕总督丛兰,丛兰已经把总督驻所从淮安府南移到扬州府仪真县。 杨植离开南京兵部衙门,想去旁边的吏部窜访,看望自己未来的老师罗钦顺。罗钦顺听到门口吏员传话,不禁心塞:翰林是什么出身,你心里没点数吗? 罗老师对吏员说:“叫那个小子滚,没有考上秀才前,不要来见我。” 杨植又一次仰天长啸:莫欺少年穷!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一定要利用你! 船儿兜兜转转,又来到扬州府。杨植先视察一圈琉璃经销点的情况,并与扬州经销商交流下江南的心得,指示他们要抓紧春节行情,争取把销售额在目前的基数上提高十倍。 眼看江北、江南、海贸的布局点已经形成规模,凤阳琉璃的销售蒸蒸日上,杨植感叹地对赵大张二说:“做生意也要靠拳脚棍棒!没想到我这个金牌销售,竟然是这样把市场打出来的!” 总督、巡抚这类的官员在大明官僚体系里属于流官、独官、临时官,只是因为当初太祖高皇帝没有在各省设省长,大明的巡抚才日渐固定,权势加重,巡抚才从临时巡察变成事实上的地方行政、军事、监察一把手。 但是总督这种跨省管辖的职位,位高权重,朝廷从来不会让一个总督在该位置上长久任职。丛兰已经卸任河漕总督,挂着右都御史头衔,专任凤阳等处的江北巡抚。 山东人就是实在,丛兰借用仪真县郊区的一个小庙为巡抚驻所,外表看着十分寒酸。 丛兰寿命已经六十三了,实属高龄,但按大明的官场潜规则,除非是自己上疏乞骸骨,否则就能把官一直做下去。他咳嗽着在书房接见了杨植,先看乔宇的书信,对杨植说:“你做的很好。乔本兵有没有给你叙功升级?” 杨植哼一声:“没有!我一个七品总旗哪敢指望升八品九品,不把我降到一品就谢天谢地啦!” 丛兰恶狠狠地瞪杨植一眼:“你干嘛阴阳我?” 杨植见丛兰心情大好,好奇地问:“丛军门,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宁王要反,但是宁王还是要反?” 丛兰呵呵一笑:“本不想说这事,不过你无足轻重,跟你聊聊也无妨。 当年太宗文皇帝从宁王朱权借兵靖难,答应朱权事成之后中分天下。太宗登基后却食言而肥,宁藩世代怨恨,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将宁藩从边塞改封到南昌,就是在诱惑宁藩起兵造反。只要从南昌起兵沿长江而下,数日即可到达南京,占据东南半壁江山。 自从将宁藩改封南昌后,历朝天子一直在等宁藩反叛。此代宁王招兵买马积草屯粮,贿赂官员,叛乱之心昭然若揭,朝廷上下莫不心知肚明。 宁藩晚反不如早反,总好过整日提心吊胆。” 杨植恍然大悟,说道:“太宗用的是郑伯克段之计。 宁王会不会反,就是所谓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罢!今日终于落下,大家都是如释重负。” 丛兰疑惑地问:“达摩云云,所出何典?” 杨植嘿嘿一笑,说:“在松江府时,从西洋海客处听来的番邦故事。” 对于大明的官员来说,海外番邦属国根本不值一提。丛兰嗯嗯一声没有再问,说:“你在南京吏部辩经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据说你想拜罗整庵为师?” 一个身居高位的官员主动问起自己的情况,说明有戏!杨植引诱着说道:“我与罗翰林意气相投罢了!这就回乡去潜心攻读,过了小三关才能拜罗翰林为师。” 一个童生要通过县试、府试、道试也叫院试,叫小三关,才能获得进入县学或府学的资格,成为生员,俗称秀才。 丛兰点点头,没有说话。 大家都是成年人,心照不宣,杨植知道妥了。 自己过县试府试都没有问题,想过院试颇有难度。众所周知,科场上,考生的运气占了很大的权重。 提学御史从官职设置来说,比巡抚级别低,理论上是巡抚的下级,但提学御史与巡抚同是流官,同样都是都察院所派,两者职责不同,按大明官僚体制,并无上下级关系。 大明的官职都是一言堂的。提学御史根本不用对巡抚负责,也不用对都察院负责,他是代天提学,只对皇帝负责。 现在的江北提学是张鳌山,是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正德六年的进士,卖个面子给弘治三年的进士丛兰还是可以的。 罗钦顺和张鳌山同是江西吉安府老乡,科场辈份仅次于丛兰,却想都没有想过为杨植打个招呼,真是不通人情世故! 自己约的老师,含泪也要拜完! 杨植绕开这个话题,主动问起丛大恩人的身体:“秋冬季节天气多变,丛军门多注意寒暑调节。” 丛兰神色黯淡,说道:“我这一生的功绩,主要靠军功升上来的。从弘治十五年就在边关打转。正德七年春,流寇逼近凤阳,我正值壮年,还能躬擐甲胄,身先士卒,奔走邀击。唉,一晃就七年过去,身体速朽下来!” 杨植知道丛兰的寿命剩不了几年,安慰道:“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军门不要太操劳了。” 丛兰摆摆手说:“你回乡后,要心无旁骛,专研八股制艺,争取六关都过。我看你很喜欢做实事,不是罗整庵那种清华之人,这点像我。” 杨植很佩服这些愿意做“浊流”事务的老黄牛,他从丛兰的身上看到自己前世父亲的影子。于是对丛兰说道:“丛军门放心,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我想办法把罗翰林拉到跟浊世红尘中,用我丰富的混社会经验污染他!” 丛兰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 搞定秀才的事,杨植心上的石头落地。一路船只轻快,终于和夏师爷一起,赶在春节前一个月回到凤阳。 第22章 红花教 职场牛马,姿态要做足,杨植回到凤阳府,家门都没有进,先去中都守备太监丘得那里叙职。 “丘老公,这次趁着班军秋操,去了一趟苏松,给您带了几件稀罕番货,这是波斯大珠,这是南洋绿玉,中土见不到的。” 丘得脸上皱成一朵菊花,桀桀笑道:“小猴崽子,有心了。这几个月工坊收入不错,卫所上缴钱粮,咱家也给内库解送了第一批银子,皇爷很高兴,夸我会办差。可惜咱家守土有责,离不开中都,不然我也要去向皇爷叙职。” 杨植陪笑说:“其实老公您想让皇爷高兴也不难。当今圣天子很不喜欢文臣,今后若有机会,请老公公尽情羞辱那些卖直沽君的文官,皇爷才会爽快。” 这小子有东西!丘得一下子精神起来,琢磨着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转念一想,问道:“咱家听说你在南京还有点小名气,要考秀才后拜罗呆子为老师,你也是想走科举路线混文官的,居然吃里扒外,食碗面翻碗底!” 死太监不笨呀!但是穿越者的优势,你永远体会不到。 杨植陪笑说:“小的身为锦衣卫,天子亲军,眼里自然只有皇爷。哪怕中了进士,小的也是锦衣卫。” 厂卫也需要文职,明朝的进士、举人有不少去锦衣卫、东厂当官的。比如说后世有名的沈炼,就是进士出身,从县令的位置,升迁到锦衣卫任经历。 丘得不疑有他,说道:“罗翰林曾在内书堂教习,如果你拜了罗翰林为师,少不得今后你我就是师兄弟,平辈论交了。” 杨植心中恶寒,口中连说不敢当。丘得亲热地说道:“你先回家吧,过几天找你。咱家再赏你一个功劳,就看你能不能接得住。” 杨植当然不会急着回家,转身去中都锦衣卫衙署那里叙职、送礼,从指挥使到直系领导一个不落,收获了一通少年有为的称赞。 第二天大早,杨植直奔县衙,跟看门衙役打个招呼进入内衙找到师爷,问道:“县尊安好,府尊大人没有找麻烦吧?” 夏师爷把三个信封交给杨植:“平安无事,知府大人见民意汹汹就消停了。县令大人没有用你的锦囊妙计。” 杨植毫不在意接过信封揉成一团丢掉。“没有什么锦囊妙计,只是给县尊大人吃一颗定心丸。我大明自有国情在,蠢货看到杨一清扳倒了刘谨,就想东施效颦。当今圣天子在位,想在太监身上刷声望没那么容易。” 夏师爷已经对杨植大不敬的态度麻木了,丝滑地切换另一个话题:“县尊说最近有民众上告,反映有人聚众敛财。苗山工坊生意红火,来凤阳讨生活的人多了,府、县都很头疼,你怎么看?” 我大明自有国情在,官老爷最讨厌的就是失控。很多矿山都禁止开采,工坊纳入匠户商户管理,就是怕人群聚集生事,为争矿、争市场大打出手,酿出民变。所以知府大人一开始反对开石英矿,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不过这倒不难,王阳明推行的十家牌法和自己前世的网格化管理不能说一模一样,至少也是十分相似,只是换了个名字而已。 杨植便说道:“王阳明大人在赣南实施十家牌制度,师爷可有耳闻?效仿前人故智尔!自商鞅开始用,宋人也用,今人用之何妨?” 给出了建议,做ppt写方案开会布置工作是师爷的职责。杨植离开县衙,现在去社学报到还来得及。 离开县衙时户房书吏黄老童生从办公室里追出来,朝杨植喊道:“不要忘记你的诺言!” 杨植给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安慰说:“相信我!” 来到社学,社学老秀才不满地说:“几个月不见,功课可有落下?你是全村的希望,明年二月本社学能不能力压凤阳,就看你了。” 尽管把《孟子》忘得差不多了,《论语》只能背一半,杨植仍然豪气干云地说:“放心!县试头名不敢说,考过没问题。” 老秀才欣慰地说:“那就好,你背诵《孟子》里面的《告子下》一章。” 老师你来真的?杨植支吾说:“老师,我还要去卫所点卯,今天先不背了,明天交一篇文章上来。” 社学老秀才倒也没有为难,鼓励几句放杨植走了。 杨植骑着锦衣卫的驽马回到家中,刚坐下来捧起《孟子》想温习功课,老娘从厨房里冲出来夺过书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中午没有弄你的午饭,去郭姑娘家吃去。” 杨植看看天时,只得拎着一盒西洋珠宝几盒扬州点心两只鸡鸭臊眉耷脸地向未过门的媳妇家走去。 在岳母威逼的目光下,岳丈猛然想起村口的堆肥还没有清理,自觉地拿起粪叉出门去了。岳母眉开眼笑接过礼物说:“当初也不指望你能升官发财,最多承袭一个试千户就到头了,没成想你南方人鬼精鬼精,做下如此大事。” 这丈母娘说话就是直! 丈母娘说完话后完成任务下场,郭姑娘走程序,托着茶杯上场。杨植看看左右无人,从怀里摸出一颗拇指大的珍珠,捏着郭姑娘的手,把珍珠放在她手心,低声说:“送你的,西洋海外来的大珍珠。” 郭雪捻着珍珠端详一会,说道:“我知道,这种大珍珠是从乌龟壳里生出来的!” 低情商的直男:这不科学,以后不要听什么“转运汉遇巧洞庭红,波斯胡指破鼍龙壳”之类的评话,珍珠的形成是巴啦巴啦…… 杨植两世为人,知道如何跟女人打交道,高情商回应道:“喜欢吗?喜欢的话,以后再给你买。” 郭姑娘把珍珠收起来,说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郎君回到凤阳就没有想过到我家来一下!” 杨植唉声叹气说:“凤阳人民奔小康的重担压在我的肩上,我太难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为攻坚克难脱贫致富奔走!” 郭姑娘啐一句:“你就七屁八磨吧!”说着却转到杨植身后,用砂锅大的拳头轻轻敲击扬植的双肩。 杨植舒坦地倚在靠背椅上,闭上眼睛享受锤击,问道:“最近凤阳没什么大事吧?” 郭姑娘想了想说:“倒是没什么事,就是外乡人多了许多,都来凤阳做工。我滴个孩来,还有人在传什么红花教。” 靠!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大明的一大政治正确就是言论自由,言路通畅,各种乱七八糟的民间宗教到处传,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有不少信这些的。 杨植警惕地转头问道:“红花教什么来路?信众怎么传的?” 郭姑娘说:“他们说红花绿叶白藕,天下儒道释是一家。教主是河南来的,说自己有一天爬嵩山,听到天上有个声音叫他……” 真是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杨植疑惑地问:“教主的名字是不是叫移鼠?” 两个人你侬我侬之际,门口又传来一声咳嗽,老丈人干活回来了。 几人吃饭之后,杨植又问了问红花教的情况,这个教信弥勒佛,做的法事是道家法门,传经说的是儒家的忠孝仁义。这个倒不奇怪,我华夏传统历来如此,皇明第一国师姚广孝和尚的老师是一名道士,学的是鬼谷子之学。 但是听说红花教的教主声称得到天启,要信众随意捐献给教中做慈善时,杨植的眉毛就皱起来了。 苗山工业区现在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工坊,军户、民户、匠户还有为他们服务的商户超万人,这要是哪天有人仿效当年红巾军故事,高呼一声“弥勒降临,天下太平”,与宁王南北夹击,南直隶那点老爷兵哪里应付得来?中都是龙兴之地,南京也是京都,都是要保的。 杨植问郭大村长:“老泰山,村里可有军户信仰红花教?” 大明卫所屯田制发展超过百年,卫所兵已彻底农民化,管理比国初松懈多了。 老岳丈回答村里有军户在苗山上工,去听过红花教传教,回来说红花教真好,入教就是兄弟姐妹,大家一起唱歌,听老师讲关帝爷、孔夫子的故事,很多人生了病,入了教就痊愈云云。 杨植叹口气,大明王朝三百年,信弥勒佛的教派从永乐年间的唐赛儿到天启年间的徐鸿儒从来没有断绝过,每过几十年就换个名字出来兴风作浪,直到自己前世的台湾还有不少余脉流传,想不到给自己碰上了。 不管它,反正前世大明的史书上只记录过白莲教红阳教闻香教,没有提过红花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大明民间地下教会不知道多少呢。 吃过午饭,杨植说要回家午休,下午好攻书。郭姑娘送他到村口,偷偷送给他一个帕子,问道:“这是我绣的,你看怎么样?” 这年头对女人的要求就是能纺织刺绣。杨植在郭姑娘期待的眼神中展开手帕,只见帕子上绣了两只呆头呆脑的麻鸭子。 杨植慧眼如炬,口中称赞说:“这对鸳鸯比我娘绣得好看!”又说:“如果我考上秀才,你就是秀才娘子,可不能轻易出门了。” 郭雪咬了咬嘴唇,说:“只要你能考上秀才,我愿意吃不出门的苦。” 杨植嘿嘿一笑,到这时候才找回久违的松弛感。赶回家中恶补了一通《孟子》,又翻了翻吉安版《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上面说像“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种耳熟能详的句子不好出题,所以很大概率不会考。于是心安理得地拿着《孟子》一书,对着吉安版辅导教材把教材中认为要考的篇章用笔画出来,专挑这些章节背诵。 刚闭关学了两天,丘太监又把杨植找过去,问道:“回来这几天休息好了吗?” 杨植哪敢接茬,生怕死太监又找他办差,回答说:“不敢休息,年关将至,在家闭门读书,准备明年考试。” 丘太监犹豫地说:“本来想送你一桩功劳,让你升一级当个试百户的。” 杨植心道八成是红花教的事,便问:“在下斗胆敢问何事?” 丘太监说:“凤阳府内似乎有白莲教余孽在活动,唤作红花教。但是事迹不显,传的也是忠孝节义的道理。中都锦衣卫几个千户都不以为然,叫我不要小题大做。” 杨植根本不想沾这个事,便回道:“是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公派人暗中监控即可,不要让人抓住话柄,攻讦说故意激起民变,再镇压邀功。凤阳是龙兴之地,有什么事都会直达天听。老公还是小心为好。” 从守备太监府出来,杨植也想看看凤阳县城现在到底有什么风向,是不是所谓的平静的湖水下暗流涌动。 城里倒是比几个月前热闹,外地口音的闲人多了不少,饭馆新开了几家,看来濠州、滁州真的有人来讨生活。从城里到苗山工业区有人做起了班车生意,两个子就可以上马车去一趟。 时光依然流逝,街市依然太平。有限的几个,哦,不! 一般往返县城与苗山的班车是通常的大马车,可以坐七、八个人。但是也有坐两、三人的小车厢,这种就比较贵了,六个子一位旅客,只有管事、领班才会雇这种车。 眼前就有一辆小车从苗山回来,杨植偶然扫一眼,赫然看到车上跳下两人,其中一人正是苏州江西会馆认识的涂惟。 靠,他跑凤阳来干嘛?难不成真的是来进货的? 杨植看看身上,这几天在家读书,没有穿制服,还是平民打扮。便悄悄地跟在涂惟后面。 涂惟和他的伴当对身后的杨植一无所知,两人非常轻松,不紧不慢地在大街上溜达,沿途还即兴买了当街出售的小食,走着就进了一家客栈。 杨植摸着下巴在离客栈不远处观察一会,见没有其他的可疑人物进出,想了想,下定决心,也向客栈走去。 第23章 点传 “涂老爷!”杨植惊喜地在客栈大堂叫住涂惟。“我在大街上看到你面熟,不敢相认,跟着你来到客栈才确定了。” 涂惟哈哈大笑:“不要叫我老爷,还是叫我涂哥吧。我刚从苗山工坊区回来,也在找你。来来来,到我房间来。” 涂惟拉着杨植的手进了客房,从包裹里拿出一叠书,说道:“杨小哥才华出众,切不可因父母之命轻易放弃进学。我最近托人从南昌购入科举精义,特赠与小哥。如果你父母还是不想让你考科举,我愿意上门为你说项。” 这年头书本比较贵,特别是讲义一类的资料,受众少,印刷量小,读书人多是手抄。整个江西省是科举大省,京官一半是江西人,南昌、吉安两府更是历科进士成堆,名师名塾各有吃透八股制艺的门道。涂惟这些礼物不但所费不菲,而且诚心诚意。 一首诗换来这么多好处!杨植真心感动,对涂惟说:“涂老爷真有春秋古风。” 涂惟笑着摆摆手说:“我一生之憾就是空有才华命运多舛,一直中不了进士。推己及人,看不得野有遗珠。杨小哥你莫贪图货殖之利,科举才是吾辈正途。如果令尊不允,我以举人身份跟令尊说道说道,应该有点用。” 杨植回道:“承蒙厚爱,在下铭感五内。家父已经允许我科举,我正在家苦读,预备明年二月县试。” 说着,拉起涂惟的手向外走:“上次涂老爷做东,今天来到凤阳,我来安排。”左右看看,又问道:“熊大哥呢?” 涂惟说道:“老熊另外有事,没有跟我过来。” 杨植估算熊大哥应该回南昌练兵,按历史记录,宁王起兵在明年六月份,这个时候回去,过年后就要集结成军。当即连呼可惜,与涂惟上了附近一座酒楼雅间,让涂惟伴当在大堂就食。 酒菜上齐后,杨植举杯相敬,问道:“涂老爷,这次来凤阳,可是看上凤阳的琉璃?只要你开口,我给你最好的琉璃器,最低的价,明天我就做个向导,带你去龙兴寺、韭山洞玩玩。” 涂惟想了一下说:“杨小哥不必如此客气,我来凤阳已经呆过一段时间啦,想多走走多看看,考察凤阳的产业。你也不必陪我,明天我还有事。” 杨植也不再说,只是劝酒,连道怠慢,宾主尽欢而散。 涂惟和伴当回到客栈,一位访客正在大堂等候。涂惟看了他一眼,访客心领神会,跟着涂惟上二楼客房。涂惟挥手让伴当出去,对访客说:“老李,我今天下午去找你,你不在。” 老李脸色黝黑,双手布满老茧,显然是自小干农活,面目与淮河南北农民无异,唯独一双小眼睛目露精光,眼神灵动。 老李不敢坐下,恭敬地回答说:“去西北乡检查发展教友的情况,回来才知道涂先生找我,连忙赶来了。” 涂惟挥手让老李坐下。老李拉过来一张凳子,偏着屁股只坐了半边,听涂惟指点。 “神道设教这种事,你要注意,要保持与大众的距离,尽量少跟教友接触,接触的人越少越好。除了几个护法,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教主,要制造神秘感。” 老李虽然不理解神道设教什么意思,但话里的其他辞句还是很清楚的,点头说:“涂老爷教训得是,以后我少抛头露面,传教的事让护法去做。” 涂惟喝了一下午的酒,虽然此时水酒度数不高,但是也有些上头,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边说道:“淮河南北,以徐州为中心,历代大规模造反数十余次,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片黄淮平原上,崛起了多少豪杰,他们推翻了多少个王朝! 当年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从濠州起兵,以五千凤阳子弟大破前元四万骑兵于徐州城下,军威何其盛哉! 此地英雄辈出,你要抓住机会!大明历来有两代勋贵,分别是开国勋贵、靖难勋贵,未来还有中兴勋贵。你好好干,到时候成为中兴勋贵,保子孙后代富贵,与国同庥。” 老李听得热血沸腾,心神激荡,说道:“都是涂老爷的功劳!若非涂老爷指点教义,以弥勒佛为骨,以道家法术为肉,以儒家忠孝仁义为皮,本教非得被官老爷当成白莲教打杀不可。” 涂惟听到不带水份的吹捧,自矜地点点头。“此乃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教中现有多少信众,不得夸大,亦不可隐瞒,我要你说一个实数。” 老李静心计算一下,回答说:“自我以下有四大护法,十六名教头,三十二名香头,六十四名传点师,每名传点师有百名以上弟子,零零总总,应有二万名信众。除了凤阳府,滁州府、濠州府、河南归德府亦有点传师在传教。” 这个数量不算少了,涂惟又问道:“教中钱粮如何?” “自涂老爷给了襄,啊襄助资金后,教众捐献踊跃,教中用钱粮扶危济困,会定期向教众公开账目,以吸引观望民众信教。账面上做的是略有剩余,实质钱财有千贯之多,粮食有数千担,分散储存……” 老李正是红花教创始人,当初宁王听到老家濠州凤阳有这么一个小宗教组织,想想当年刘福通的明教红巾军,抱着“油多不坏菜”的心态试着与老李接触,向红花教注入两轮天使投资。 不料老李无师自通,熟练掌握保险公司、传销组织、p2p金融机构的本质,仅几个月功夫就把红花教做得风生水起,宁王这才重视起来。 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吴中士绅都是读书人,精明得一块铜钿恨不得掰成两块花,在大势未明之前,轻易不站队,那老家人的红花教就是值得收编的。于是宁王派了手下情报总监涂惟把红花教的原始教义进行删除改编,以利于传播。反正我华夏对于宗教来者不拒,出儒入道、出道入释也是平常事,庙里佛祖、太上老君、孔夫子坐一起并不鲜见。 红花教本经这么一改,成功地引起了一些识文断字受过正统儒家教育的乡村知识分子的兴趣。正所谓群众的创造力无穷,他们以话本、歌谣的方式编出好几本红花副经书来。 老李见涂惟思忖不语,又低声道:“涂老爷,本地习武成风,人拉出来就可成军。什么时候动手?” 涂惟冷静下来,看看老李说:“这个不是你可以打听的。你回去先宣传末日即将来临,弥勒佛不久现身,凡参加红花教的信众可入天门,先酝酿气氛再说。” 见老李如闻纶音,不断点头称是,涂惟得到了举人老爷的阶级自豪感。他挥挥手说:“趁着还没有闭城门,你且回去。我说的话你要牢牢记在心里。我们做的是大事,先拉人头壮声势,信众越多越好。但平时潜移默化教众即可,明面上不要跟官府做对,官府征粮征役,红花教要多多配合官家,行事不可操切。记住: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老李似懂非懂,但主题思想能明白,他说道:“好,我这就回去,让点传师多拉信众。” 杨植喝了两时辰的酒,回到家用冷水洗把脸,袁守诚见他满身酒气,不满地说:“读书就读书,不要三心二意,又办工坊又办差。以后锦衣卫的差遣有我应付!我一个试千户,不比你门路广,手下多?今后你动动嘴就行了,不要出门。” 杨植愉快地接受了庭训,对便宜老爸说:“好,以后我尽量不出门。爹爹,你去把赵大张二找来,我有事吩咐他们。” 捡来的便宜儿子把爹爹当成跑腿的!袁守诚很不满,在冯氏严厉的斥责中不得已去找赵大张二了。 杨植见赵大张二这两个哼哈二将气喘吁吁地跑来,招呼他们坐下,和蔼可亲地说:“你们跟了我那么久,有没有想过立功升职?” 赵大张二喜出望外,两个没薪水的小余丁,只能等正在壮年的父亲退休顶替,很想转正呀! “明天你们办一个新身份,去临淮打听一个红花教,最好能加入教会,怎么加进去,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赵大张二打扮成货郎模样,来到临淮县西涂山门外的广运桥边,两人在路边找一个茶摊坐下要了大碗茶,就着热茶慢慢吃着面饼,听着喝茶客闲聊。 临淮县在凤阳县东边,距凤阳县不远,同属凤阳府管辖,因临近淮河是一个重要的水路枢纽,历朝在此设临淮关,于是因关得县名。 因为是水路枢纽,此地来往客商颇多,也是一个信息、资金中转站。 年关将至,茶摊来往歇脚收账的、贩年货的小商贩络绎不绝,他们也像赵张二人一样,花一个铜子买碗热茶,或泡上炒米或就着热茶吃点干粮,边吃边聊,交换各地的信息。 只听一个商贩说道:“最近淮河上兴起红花教,扶贫济困,好些人加入教会。我家邻居的舅舅,他的亲家也入了教,前些时候生了痢疾,教里给他花二百铜板请来大夫,又派教友悉心照料,半个月就好了。” 这个年代痢疾又叫恶痢,患者经常因此死去。听到加入红花教不但互帮互助,而且教会还资助教众就医,众人啧啧称赞,当下也有其他商贩讲起自己关于红花教的听闻,内容也大同小异。 赵大哼一声,说:“我才不信有这么好的事。说书先生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何况互不认识的人!” 旁边一个商贩听不下去,驳斥赵大说:“你这样的人,天性凉薄。自己自私自利,以己度人,所以相信这世上没好人。” 张二帮腔说:“我也不信。如果红花教真像你们说的那样好,那我也加入罢!可是你们都是传闻,未曾亲眼目睹。以讹传讹也未可知。” 商贩中有两人挺身而出,说道:“我们可以做证,这几位兄弟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就加入了红花教,教中事务确实如这些兄弟所说。” 赵大张二不禁上下打量两人,两人坦然受之。张二见状说:“既然两位兄弟在教,想来自我吹嘘也未可知。” 那两人气得满脸通红,喝道:“空口无凭,眼见为实!我等信奉弥勒佛,修的是未来的福份,从来不说谎!今天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你们就知道我们所言不虚。” 赵大张二说:“去就去。我们也是读过几天社学,识文断字,又走南闯北,想骗我们没有那么容易。” 旁边的商贩们嗤笑说:“能出门做生意哪个不是读过社学,识文断字也值得拿来显摆!” 赵大张二被煞了威风,也不言语,把面饼吃完,对那两个商贩说:“走走走,今天定要开开眼界。” 在身后众人的嘲笑声中,赵张二人被两个商贩领着穿过广运桥进了临淮城,来到城墙边的一座院落里。 院子外看着平常,进去才看到屋子里好些个人,人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听一位坐在矮炕上的师傅布道。 师傅穿着白麻衣,五络须髯,声音清越,正说道:“人生在世,当以忠信为本。何谓忠?忠于天命,忠于佛祖,不可有二心……”见商贩带两个陌生人进来,停住讲话,说:“潘、杨教友带客人来参观我教?” 商贩不忿地说:“这两位凤阳县来的货郎对我教语出不敬,说是骗子,是以带他们来见识一下。”转身对赵张二人介绍:“这位是吾红花教的点传师薛师傅。” 点传师薛师傅并未发怒,呵呵笑着说:“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世人为名利所惑,对红花教不了解,不足为奇。” 薛师傅说着站起来,迈动步伐,来到赵张二人面前,打一稽首说:“在下贱姓薛,两位兄弟叫我老薛即可。我带你们看看我教,可否?” 赵张两人不由自主点点头,薛师傅示意他们跟过来,带着赵张二人向旁边屋子走去。 邻屋里则是几个小乞丐躺在炕上,头上贴着白毛巾,想必是正在病中。赵大走过去摸摸其中一个乞丐的额头,果然在发烧。 张二疑惑地说:“我大明官府有卑田院,收容鳏寡孤独和乞丐;也有济慈院,有大夫免费为穷人治病开药,何劳红花教多此一举?” 薛师傅叹道:“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如果药能医不死病,那世界上就没有穷富了。既然是良医良药,那么就贵。济慈院怎么会有良医良药呢?” 这个道理倒是没问题,赵张二人闻之默然点头。 赵大突然问道:“那如果加入红花教,本人、亲友得病了怎么办?” 薛师傅莞尔一笑说:“非教徒的乞丐、穷人,吾教都能给他们治病,何况入了教的兄弟姐妹?” 赵大张二对视片刻,张二说道:“薛师傅,我想入教。” 虽是寒冬腊月,但薛师傅如春风拂面,说道:“如果只是为了能免费治病,那加入吾教就是其心不诚。你们先去听听我教教义吧。” 说着薛师傅又带着赵张二人绕院子里的厢房看了一圈,里面有饭堂、有传经室、有惩戒室,有医务室,正屋当中供着一尊弥勒佛像,供桌上点着线香。 薛师傅进了正屋,立刻在佛前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祷告,赵张两人面面相觑,也跟着跪在佛前叩首。 礼拜完毕,薛师傅把赵张二人又带回最初进来的传经室,早有信众给他们放好蒲团,两人跪坐蒲团上,听薛师傅传经。 薛师傅边讲边提问,鼓励信众畅所欲言。一个时辰后讲经结束,信众与薛师傅拜别,各自离去。 薛师傅留下赵张二人,问道:“听了传经,对红花教有什么认识吗?” 赵大想想说:“一入红花教,当对本教忠,对教主忠,对师傅忠,对教友忠。全身心投入本教。” 薛师傅微微颌首,又对张二说:“你的认识呢?” 张二回答说:“一入红花教,自然是要信。相信教义,相信教主,相信师傅,相信教友。” 薛师傅神色惊讶说道:“两位兄弟真是有灵根有悟性!刚听传经就领悟到吾教精髓,加入吾教,日后前途无量,在天堂中至少也是一个丞相、将军的位置。” 赵张二人更不怀疑,异口同声地说:“请薛师傅指引,我们要入教。” 薛师傅说道:“要入教先登记,再交纳二十铜板。以后你们每个月的收入交一成给教会。” 赵大迟疑地问道:“二十个铜板,这么贵呀?” 薛师傅看看两人脸色,和蔼地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二十个铜板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进入到一个广阔的平台,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 薛师傅顿了顿,又说道:“穷人有五大思维误区,如省钱、狭隘、小农经济等,觉得自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不肯借力、不想花钱,对自己省,对别人抠,弄得没人待见!” 见赵大张二被pUA得脸红,薛师傅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你们加入红花教,教中的兄弟姐妹都是你们的客户,大家互通有无,互相支持,生意自然会做大。今天带你们进门的潘、杨两人,也是货郎,你问问他们,现在的生意比以前多了多少。” 第24章 灵修班 杨植从那天与涂惟喝酒回来后就失去了自由。被迫洗心革面,早上起床练刀法,然后就是背书。 便宜老妈冯氏每天坐在家门口,看到有人来找杨植就冷着脸夹枪带棒地指鸡骂狗,搞得锦衣卫里的百户、其他的总旗小旗都躲着袁守诚家走。 每天冯氏去买菜,都把杨植关在家里,大门锁好。回来后就拎着猪或羊的尸块,恶狠狠地在厨房里剁着,冯氏手底也是见真功夫的,腕力十足,运刀如飞。然后饭桌上就出现红烧排骨、红焖羊肉。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这天杨植正在背《论语》,赵大张二鬼鬼祟祟地来到门口,在大门前探头探脑。 冯氏在院子里洗菜,看得真真的,喝道:“你们两个鳖孙在门口干嘛?” 赵大趄进门内,说道:“大姨,是公事,说几句话就走。” 杨植从屋内走出来,对冯氏说:“娘,不耽误读书,我就当换换脑子,休息一下,不出门。” 赵大张二赶紧溜过台阶,对杨植说:“总旗,我们已经加入红花教了。” 杨植眼珠转了转,对张二说:“你去请夏师爷来。” 过一会夏师爷很不高兴地来了,口中说道:“年关将至,本师爷很忙的!有什么事不能到衙门说?劳烦本师爷跑一趟!” 杨植冷哼一声:“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真好眠。秋有蚊子冬有雪,收拾书箱好过年!本总旗夏天秋天为大明奔波在外,快过年也不得闲,我又说了什么?” 夏师爷气势顿挫:“县衙都说你在家读书准备来年二月县试,你请我来,莫非是想让我辅导你?” 杨植长叹:“凤阳府几十万人民的安危系于我一身,你却对我冷嘲热讽!” 府尊老爷的谱都没有这么大!夏师爷习惯了杨植大言不惭,此时只想问一句:阁下贵姓? 杨植一挥手:“你没有发现凤阳府平静的外表下,暗流涌动吗?此刻我们正坐在火山口上,只待一个火折子就会爆燃!” 夏师爷想了想,不确定地问:“你是想说红花教?” 杨植把赵大张二拉过来:“你们对师爷说说红花教的事。” 赵大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红花教挺好的。只要交二十个铜子就可以入教,捐献全凭心意。入教后都是兄弟姐妹,互帮互助,我和张二这段时间做货郎生意,比百户还挣得多。” 夏师爷不解:这有问题吗? 大明和历代王朝一样,皇权不下县,大部分民事秩序全靠一个个的自治组织维持,华夏历史上本来就一直有民间互助会的。 杨植对赵大恨铁不成钢,咤道:“你懂什么,哪有坏人把坏字写在额头上的!总得要给你甜头,再给你许下死后上天堂的愿望,你才心甘情愿为他们去死。”说着转向张二:“说说你的看法!” 张二察言观色,见杨植脸色不豫,说道:“我看红花教非常可疑,救危济困,分明是收买人心!教众多有捐献钱财,请来教主开光过的弥勒佛像、红花经回家去供奉,这手法很像白莲教。” 夏师爷把这几人的言谈举止瞧得分明,真踏马的浪费时间!锦衣卫想立功想疯了,要把良善百姓安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大兴冤狱!当即冷冷地说:“民不告,官不纠。如果没有人来官府告红花教骗钱伤人、采生折割,县里是不会管的。你们锦衣卫虽然是司法机构,但凤阳县决不会由你胡来。” 杨植没有办法,红花教这一套,自己前世见多了。但此时红花教罪迹不显,大明的政治正确之一就是结社自由,眼下还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安一个罪名把红花教消灭在萌芽状态。如果冒然行事,导致民情汹汹,陆知县决不会允许。 这就是料事在先的悲哀! 杨植无法,对赵大张二说:“快过年了,估计红花教会消停一会。你们两个在教中努力,争取升上几级。或者利用货郎的身份当个交通员也不错,多了解他们的组织架构!” 赵大张二听到几个新鲜词,大致也猜到了意思。张二气愤地说:“一个外乡人跑我们凤阳来插旗,也不来锦衣卫拜码头,这是不把中都锦衣卫放在眼里!不管他们有没有犯事,都不能放过他们!” 夏师爷三观尽毁:这哪是锦衣卫,简直就是黑社会! 杨植一摆手,对赵大说:“你去太白酒楼订几个上等菜送给客栈的涂老爷,告诉他我被父母关在家里读书,准备明年小三关,恕我不能尽东主之谊。” 赵大应一声走了。杨植见赵大离开,拍拍张二的肩膀,对张二说:“赵大多疾,汝当勉励之!” 夏师爷一阵恶寒,他已经习惯杨植经常说一些无君无父的话。当下懒得多说一句,摇摇头也不告辞转身离去。 张二讪笑说:“总旗,我听过《燕王扫北》、《靖难英烈传》的评书,你刚才那句话,很敏感。” 杨植打了一下张二的头:“等老子考上秀才,说什么都不是事,你没见那些士大夫天天编圣上的小段子? 锦衣卫是吃干饭的?你们一定找出他们的罪证来。” 赵大离开杨植家来到太白酒楼,点了四荤四素,饶了一壶老酒,都挂在杨植账上,拎着食盒去客栈找涂惟:“涂老爷,我家少爷关在家里读书,准备明年二月的县试,他送来四色菜品,请涂老爷慢用。” 涂惟感叹说:“杨小哥有心了。你替我谢谢你家少东家。” 赵大把食盒放在屋内桌上正要转身,瞥见桌上有一面小旗子,旗上绣一朵红莲花,花下是一片绿荷叶,荷叶下是一条白藕。赵大心中一动,问道:“涂老爷,这个是什么旗?” 涂惟笑着把旗子收起,说道:“近日有朋友送我的,说是淮河南北兴起红花教,此旗就是红花教令旗,只要我遇到困难,就展开此旗,定有贵人相助。 这旗意喻红花绿叶白藕,儒道释三教一家。你是凤阳人,应该听说过。” 赵大“哦”了声,说:“不瞒涂老爷,我和张二也是在教的,在红花教任跑腿的。” 涂惟颇为吃惊,问道:“那你家少爷呢?” 赵大说:“少爷现在是关在家里,房门紧锁足不出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们做下人的,就在凤阳替老太爷跑些生意,在临淮结识了点传师,也跟着入了教。” “喔。”涂惟饶有兴趣地看着赵大,问:“你觉得红花教怎么样?” 赵大说:“挺好的,红花教都是兄弟姐妹,互帮互助,互通有无。自打在教,我的生意好多了。红花教还扶贫济困,很多地方整村都入了教。” 涂惟点点头说:“既然入了教就好好遵循教义,恪守教规,争取在教中升到香头、教头。” 赵大答应一声,告辞了涂惟,走到大街上想了想,又跑到城郊杨植家。 躲过冯氏的喝骂后,赵大把客栈的发现跟杨植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杨植皱着眉说:“你把这事也跟张二也说说,以后照常参加红花教的活动,教里要你们干啥你们就好好干,先看看情况。这个事除了张二,你们谁也不要告诉。” 又过得几日,赵大张二来到临淮红花教院子里听布道。 薛师傅在台上讲完经后,众人低呼一声:“弥勒降临,天下太平”纷纷散去。薛师傅唯独把赵张二人叫住,问道:“你们二人可曾把教义记熟?” 赵大张二这几日与别的教众一样,正儿八经地早晚一遍读经,还在小组学习会与教友上探讨经义,研究殉教升天后,是坐在弥勒佛的左边还是坐在弥勒佛的右边,是喝葡萄酒还是喝黄酒,是吃死面饼还是吃发酵过的面饼这一类的问题。 两人互相提示,把“弥勒降世、千禧年”之类的初级教义背诵一遍,并对中级的戒律、规训也能流利讲述。 薛师傅赞叹说:“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尔等入吾教已近半月,积极钻研教义以证天道,进步神速,已经达到筑基的境界,元旦之后,就可以练出金丹!” 赵大张二不知薛师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呆呆地问道:“练出金丹,那又如何?” 薛师傅却是点头微笑:“练出金丹,即可点化世人,成为本教点传师!每月可从教中领取俸禄。吾教欲在凤阳大庙镇设点传师,我看你们就很合适。” 赵大喜出望外,说道:“自然愿意,只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成为点传师?” 薛师傅说道:“三日后你们来到这里,我带你们去中级灵修班研修。” 杨植听赵张两人回禀了情况,说道:“你们去吧,好好表现,争取当上香头。如果人不够,我叫外公舅舅家拉一批军户给你们凑人数。” 打发了赵张两人,杨植进城找涂惟。到客栈前台才知道涂惟已经回南昌过年了,并给他留下一封信。信中还是大明读书人的老套,说自己怕打扰杨植学习,遂不告而别踏上返乡路程,并预祝杨植在县试折桂。 杨植模模糊糊感觉到红花教应该与来年的宁王叛乱有联系。如果不出意外,宁王在来年六月举事,那个时候红花教很有可能会呼应宁王起兵,南北夹击南京。 现下先等等看,赵大张二两人在红花教中能做到什么职位。按常理,级别越高,能接触教中机密的等级也越高。 赵大张二在三日后来到临淮县西关红花教窝点,被薛师傅带到城外一处村庄,村庄处处可见红花教标志。来到村庄中的祠堂边上,给他们几个上培训课的老师竟然是一名黄姓的秀才。 黄姓秀才身穿灰黄色的襕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挥动双手,对台下的学员大声疾呼: “世道要变了!当今天子失德,荒淫无度,任用阉人奸党,朝纲紊乱!天下大乱在即,末日就要来了!刘六刘七前几年杀到凤阳只是一个先兆,马上中原还有更大的祸乱,刀兵四起,老百姓十不存一!” 卧槽!按太祖高皇帝的户籍制度,赵大张二都是锦衣卫世家,打小自认是天子亲军,何曾听过这么劲爆的言论。他们不安地东张西望,却见台下的学员听得津津有味。 张二怯生生地举手,黄秀才看了看他,温和地说:“这位兄弟,可是有什么话说?” 张二低声道:“秀才老爷,我们老百姓不应该在背后议论君父的。当今圣天子诛杀刘谨,应州大破鞑靼小王子,布告天下,大家伙还是很高兴,说圣天子是皇明中兴之主。” 黄秀才哼一声道:“你们不读书不看报,被正德骗了!他带着二十多万大军,与鞑靼小王子大战应州,被鞑靼小王子击败,我大明军兵死伤无数,鞑虏只死伤十六名!” 赵大听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当真如此?” 黄秀才傲然说:“你们看得懂文章吗?我是秀才,还能骗你们不成?朝廷邸报就是如此说的!” 大明虽然学校多,教育普及,但大多数普通人只能说是识文断字,看一些通俗的话本小说、写口水信、记个流水账而已。圣贤书、官府公文里的弯弯绕,普通人是根本不懂,看四书五经就是看天书一样。只有士人阶级才是知识与政治的玩家,秀才就是最初段的士人。 赵大张二身份低下,与黄秀才的阶层差距是天壤之别,哪里敢再发声质疑黄秀才的言论。 黄秀才并没有以势压人,他接着说:“我太祖高皇帝得天命庇佑,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陈纲立纪,救济万民。论自古得国之正,莫过于我皇明! 你们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们的大明天命所归,却变成这样?” 是呀,台下众人陷入思索:为什么大明变成这样? 黄秀才顿了顿,给学员们一些思考时间,然后说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我也曾经和大家一样,认为大明流寇四起,惊扰皇明祖陵是因为体制问题。 最近我才知道真正的原因”,黄秀才拖长语气,充分挑起了学员的好奇心后,才说道:“是因为当今这个正德,并不是朱家血脉,而是来历不明的野种!” 卧槽!这话一说出来,犹如水泼到热油锅里,底下一片哗然,人人瞠目结舌,呆了呆后就互相议论起来,培训班里人声鼎沸,仿佛要掀开屋顶。 赵大忍不住站起来问:“黄老爷,没有证据的话别乱说。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不想被杀头。” 黄秀才哈哈一笑,双手虚按让大家安静,说道:“此事朝臣早有怀疑,可怜你们乡间无知小人耳目闭塞。我来告诉你们真相,大家知道就行,切不可外传。” 第25章 帝星飘摇荧惑高 黄秀才先不慌不忙喝口茶,看看台下学员的神色,个个聚精会神,满怀期待。于是接着说:“大家知道,先帝孝宗敬皇帝大婚后四年没有生育,群臣心急如焚,纷纷上疏请先帝纳嫔妃,被先帝一再拒绝。 就在先帝拒谏一年后,当年的张皇后即如今的圣母皇太后却在弘治四年突然产下一子,就是当今的正德。 正德出生时,事先毫无征兆,太医院也未传来消息,群臣就多有议论。但宫闱之事,大臣无从得知,仅仅私下议论而已。 京城卫所的武成中卫,有一个军户叫郑旺,他生了一个女孩子,小名叫王女儿,就把这个王女儿卖给大户人家,几经转手,已经找不到了。” 众人已经猜测到王女儿与正德有莫大的关系,不由得屏住呼吸,等待黄秀才的下文。 黄秀才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就在弘治十七年,郑旺却打听到王女儿被转卖到宫里,并产下一子,这个儿子被当时的张皇后,如今的圣母皇太后抱养,就是正坐在皇位的正德!” 众人闻所未闻,天家的私密隐事历来与世隔绝,普通人哪能得知,一时间八卦之火在屋里熊熊燃烧,屋里又是一阵喧嚣。 一切都在黄秀才意料之中,只不过是前几次培训班学员的惯常反应而已。 黄秀才等众人平静下来,继续说道:“郑旺打听到王女儿产下皇子后,便来到京城,拜托自己的朋友,锦衣卫军户妥刚、妥洪兄弟两人帮忙打听。 妥刚在宫门外等候时,遇到了皇宫太监刘山出宫办差,便托刘山刘太监在宫里找寻。刘山刘太监答应下来,不久后,刘山出宫,对郑旺说‘你的女儿被转卖多次,现在想认你但又将信将疑。’ 郑旺听了刘山传话,认定这是自己女儿,从此经常买些布匹交给刘山,让刘山转交给女儿。那刘山又对郑旺说‘你女儿生下皇子,如今当了人上人,还入了乾清宫,你们以后都是皇亲国戚了,不过这事不可外传。” 话说到这里,有一名学员举手提出异议:“有没有一种可能,刘山刘太监是在编故事,只为了骗郑旺的钱财?” 黄秀才鼓励地看了那学员一眼,说道:“这是一个好问题。但是我们想想,郑旺家里贫穷,能送给刘太监的只是自家媳妇织的几匹布,刘太监至于为了几匹布,就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刘太监出宫采买一趟,所赚的何止百匹布的价值,会看上几匹布!” 众人默然,静静思索,似乎颇有道理。 黄秀才给大家略微的思考时间后,说道:“那郑旺并没有听从刘太监的话,本来是贫寒的军户子弟,一生住在乡下山区,却突然成了皇亲国戚,自然是回到家乡四处宣扬,说自己的女儿入乾清宫生了太子。而家乡卫所的乡亲们听说郑旺成了太子的外公,纷纷前来道贺送礼。 不久,郑旺计算着女儿的生日快到了,就赶紧订了一桌酒菜托刘山送入宫内,为女儿祝寿。刘山收下酒菜,过后给郑旺回礼了宫中被褥、靴鞋、绢帕等物。” 说到这里,黄秀才对学员们解释道:“诸位,一桌酒菜才值几个钱,宫中御用之物都有标志,价值昂贵,可不敢流传到外面去! 齐驸马听说此事,又认出郑旺的物件确实是宫中物品,于是送了重礼给郑旺,京城权贵没有不知道郑旺的!” 众人听到这里,预感到剧情要出现转折了。果然,黄秀才语气一转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来越多,终于被东厂番子侦听到了,于是在弘治十八年,郑旺张扬自己为皇亲的事情,被东缉事厂衙门先按冒充皇亲的案件,后来又认定为妖言案件,把郑旺、太监刘山、妥氏兄弟等一干人犯拿获在监! 蹊跷的是,妖言案本来让东厂番子们办理就行了,可是先帝弘治皇爷却撇开东厂、锦衣卫、刑部、大理寺等司法机构,亲自审理郑旺案!” 台下众学员只觉得透不过气来,这等曲折离奇的皇家秘事竟然被自己有幸听到,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勇敢地留下来。 “先皇审理的结果是: 一、郑旺冒认宫人为女,是冒认皇亲罪。 二、刘山以太监干预外事的罪名被处死,而郑旺等人明明是主犯,却只被监禁。 三、涉事宫女被打入冷宫。” 说到这里,黄秀才冷笑一声:“我看先皇弘治爷也不好意思杀正德的亲外公吧! 先皇弘治爷龙驭上宾后,当今正德即位,按惯例实行大赦,刑部尚书闵珪竟然把郑旺赦罪释放回家。刑部福建司官员曾对闵尚书说妖言案涉及当今天子,不可释放,是不是要请示下正德。闵尚书说‘大赦诏书,凡不再论罪的人犯就可以释放!此人已定罪,在大赦之列。’ 那郑旺被释放后,回到老家却依然四处扬言自己是正德的亲外公。郑旺等人就被第二次逮捕,此时刑部闵尚书已经离职回乡,刑部不愿意接这个案件,郑旺案就被转到大理寺,最后郑旺被定为造妖言罪,处斩。 但是,我皇明刑律中造妖言罪的定义与郑旺案并不符合,郑旺被先帝定为冒亲罪,在大明刑律中只是轻罪,而郑旺却在本朝定以造妖言罪被处斩。分明是先帝死后,圣母皇太后杀人灭口。” 黄秀才口舌便利,这一大段十多年前的最高层机密往事被他娓娓道来,约有半个时辰之久,却是丝毫不乱,条理清晰。众学员好像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讲传奇故事一样,心情随着剧情发展跌宕起伏。 听到大结局,学员们哗然,个个心有不甘。大家都有普通人最朴素的情感,平时看戏文听评书,那些剧本再怎么曲折宛转悲欢离合,最后都是大团圆,合家大年三十包饺子,其乐融融的大结局。 现在听到皇帝处斩亲外公的人伦惨剧,简直忍不了。天子是天下人的老师,道德模范,有教化天下抚养万方之责,怎么反过来悖逆天理人伦? 众人叹息不已,议论纷纷,有正义感爆棚的,有头一次接触到最高机密而激动不已的,也有害怕听到这种皇家秘闻惹火烧身的。 张二又举手道:“可是,秀才老爷,你跟我们说这个干嘛?” 黄秀才等众人稍微平复心情,提高声调说道:“我皇明太平百年,为什么到正德时却突然崩坏,四处是反贼?北直隶有刘六刘七这等流寇,声势浩大,从黄河北打到湖广,浙江杭州嘉兴这等繁华之地前两年都有反贼攻城掠地!更不要说江西、福建、四川了,简直就是处处皆反,无时不反! 你们知道什么原因吗?”黄秀才声音又拔高几度,慷慨激昂地说:“就是因为正德非太祖高皇帝血脉,乃是圣母皇太后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野种! 所以上天震怒,派魔星下凡,扰乱人间!明年就有天启四大将杀到,带来瘟疫、战乱、饥荒和地震。 末日就要降临了,届时众生十不存一!” 众人都是听过《水浒传》评书的,对一百单八魔星降临印象深刻。听到黄秀才的话又是喧哗不已,个个脸涨得通红。 当下就有几个人站起来大声说:“黄先生,你是秀才,比我们学问大见识广,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黄秀才双目如电,扫视台下众人。 赵大张二两个人不知所措。他们还曾为讨好杨植口不应心,顺着杨植的脸色说红花教的坏话,没想到领导竟然慧眼如炬,稍微一听红花教的作派就洞悉其奸。 难怪人家十六岁就当了总旗,真的不是靠拍太监马屁上位的。 黄秀才见众人都期待地看着他,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说道:“魔星降临,天启四将下凡,以应劫数,大乱之世不可避免! 世人当此大劫,弥勒佛不忍见生灵涂炭,已派遣座下黄眉童子投胎转世拯救苍生!” 黄秀才顿了顿,见众人目不转睛,屏住呼吸,才说出答案: “红花教教主就是弥勒佛座下黄眉童子转世投胎,传下《红花经》,每日诵读一遍,可度一切苦厄!” 台下众人欣喜若狂,欢呼声此起彼伏,不久有人大声诵读起《红花经》,众人跟随,声浪传遍村庄。 上午的灵修研讨会就这样结束了,大概因为快过年了,中午学员们在祠堂的大厅里吃了一顿不错的饭。 赵大抽了个空把张二拉到祠堂外问:“我们要不要偷跑回凤阳告诉总旗,这些人真的想造反。” 张二瞪了他一眼:“你能跑出村庄?” “我们并不是造反,”黄秀才下午接着宣讲。“吃晌午饭时,有学员问我,我们是不是想造反?在这里,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不是! 你们知道为什么加入红花教吗? 因为你们是天上星辰下凡,是来帮助教主匡扶正义,阻止天下大乱的! 再重复一遍,我们不是造反,也不可能造反。我们要拨乱反正,帮助太祖高皇帝的嫡亲血脉回归帝位,帝星闪耀,大明中兴!” 随后的几天里,灵修研讨班的学员学习了《红花阿含经》,《红花太上感应经》,并互相支持鼓励,每个人都上台讲演,回忆自己小时候的异事,比如说掉河沟里莫名其妙地抓住了一根树枝,在田里割麦子看到一条白蛇,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最后一天,赵大不确定地问张二:“老张,你说说看,有没有可能,我真的是天上星辰下凡? 小时候,有天下雨我在路上走,一道雷电把我前面的一棵树劈倒,树下躲雨的人都被雷劈烧焦了,只有我安然无恙。” 张二撇嘴说:“你想多了!打雷劈死的都是不孝敬父母的,你最孝敬老娘,雷震子干嘛劈你?你要是星辰下凡,估计也是天蠢星。” 灵修班结业典礼上,学员们都获得了点传师铭牌。铭牌形式和官府的腰牌差不多,牌上也有点传师年龄相貌身高的简单描述,铭牌号码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编组。这一期是玄字科,赵大是玄八号,张二是玄九号。 黄秀才在结业典礼结束后特地把赵大张二留下,关切地询问他们是不是有信心发展会众。 明朝的户籍制度是一种身份,赵大张二的军户身份类似于杨植前世六七十年代的军人子女或工人子女。 大明把人民按户分类,军户或匠户只是保证朝廷从你家这个户口本上能征到一个人去为朝廷当兵或做工。如果你家户口本上有四五个男丁,朝廷需要时,出一个男人去当兵服役或干工程就行了,不影响其他的男丁读书考科举、种田、做工、经商。 黄秀才知道赵大张二是锦衣卫户的余丁,在做小生意,所以也并不在乎。中都凤阳府,一大半人民是军户或锦衣卫户,都在种地做工,每年向朝廷交纳钱粮,连黄秀才自己也是军户出身。 赵大张二想起杨植说过从冯指挥使那里给他们拉人头,不禁胆气十足,拍胸脯保证过年时走亲访友拜年拉一百个壮丁进红花教,争取来年四月份当上教中香头。 杨植在院子里,静静地听完赵大张二转述这几天的遭遇,果然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自己的前世,西方的宗教也是这种套路。如果红花教只是向教民收什一税,杨植根本不会管他们。 想想宁王将于明年六月起事,而那时正是自己参加府试院试的时间。这要让红花教几个月后闹将起来,宁王叛乱不会像前世那样成为一个笑话,十之八九可能酿成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赵大张二也不敢打扰杨植思考,躬身站立,敬畏地看着这个年轻的上司。 微风拂过,吹落院中树枝的残叶,落在树下的石桌上。 一盏茶功夫,杨植开口说道:“你们两人当了红花教的点传师,一定要站稳立场,时刻牢记我们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不能心存侥幸,真的以为自己是星辰下凡。 一句话,谁在朝廷支持谁!宁可犯路线错误,决不能犯组织错误!” 第26章 新年 按华夏传统,元旦指的是大年初一,元旦前一个月是农闲时节。 但正经工作忙完了,社交工作就开始了。人人闲来无事看戏,听说书,走亲访友。 虽然华夏的人情世故对社恐患者非常不友好,但杨植自带浑不吝的气质,在舅舅家、岳丈家都如鱼得水。 “冯指挥使,舅舅立功的机会到了。”杨植坐在外公家里口沫飞溅,为外公、舅舅描画一幅诱人的蓝图。 这是一个小范围的家庭工作会议,与会者是外公、舅舅、老爸和杨植,老妈冯氏打下手,端茶倒水递果盘瓜子。 “事关机密,不要记录。”杨植右手习惯性地在桌上点了点,左手似乎在空中调整什么东西,看得四方桌边其他三人一愣。 “锦衣卫呢?”袁试千户愣了愣,“你小子打算分锦衣卫多少功劳?” 杨植严肃地说:“我说过多少次,工作场合要称职务。” 袁守诚下意识抄起茶杯,想了想又放下。 老冯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外孙,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憋出一句话:“你以为你是谁?” 看到外公脸色不善,杨植收敛了神情,对舅舅说:“老舅,你从外公的卫所里选一百名听话的老实人,不能是那种很聪明的机灵鬼,要会干农活,武艺还不能落下的那种。跟他们说去赵大张二那里入会,一切听赵大张二的,谁说话都不好使。” 杨植转过头又对袁守诚说:“袁试千户,以后赵大张二就交给你了。这事别跟任何人说,只要赵大张二向你汇报红花教要集结,你就带人杀过去,擒贼擒王,把他们几个首领控制住就行了,别伤着乡里乡亲。这次功劳,足够你试千户转正。” 袁守诚心有不甘,问道:“你呢?运筹之功是你的,你不想升职?” 杨植四十五度角仰望屋顶,不屑地说:“我的志向是在朝堂与二三品大员唇枪舌剑,挥斥方遒,这种功劳我看不上。” 袁守诚抬了抬手,正对上冯氏恶狠狠的目光,又放下了。 杨植长叹一声:“大家也别想独吞功劳,县里、府里都要分润的,他们的衙役要参与。只是犯人不能放到府县大牢,锦衣卫先关着,审出来初步结果报给丘太监,由他写奏疏。” 冯老爷子心细,问道:“你岳丈、小舅子那里不分点功劳?” “这个可以有,但是多不了几亩地,我大明很抠门的。” 杨植提前去县衙门给陆知县见个面。元旦后知县就没有时间,除了跟衙门的大小官吏搞团拜会,另外县里有举人、贡生等功名的乡绅也会进城与知县联络感情。陆知县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杨植专门挤出时间来。 杨植来到衙门口对门房挥挥手就进去了,衙门六房的书吏早已放假,衙役都见不到一两个,虽然大明的法定节假日还没到,但基层早就放飞自我,难怪几十年后张居正要用考成法抽打各级官员。 穿过六房又来到空荡荡的大堂,杨植习惯性地羡慕一下,想像自己坐在正堂上洒签子打板子分发牌票喝令衙役堂上一呼堂下百诺的威风。 如果自己中了进士,是当翰林好,还是当御史好?亦或进六部当个京官,还是到地方上当个县令? 选择太多了,也是一种烦恼呀! 绕过大堂来到内衙,杨植还是对门子挥挥手,直接进入院内。 理论上,杨植的总旗也是七品,与县令对等。但我大明自有国情在,各地卫所的总旗比淮河里的王八还多,根本不值钱。 陆县令正在与夏师爷对弈手谈,见杨植前来,随便挥挥手,让杨植自己找个位置坐下。 杨植知道这是县令看在琉璃项目与县令的退休生涯相关,自己与县令好大儿陆员外交情的面子上才赏自己一个座,不然即使是总旗,也非得跪见县令不可。 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办正事要紧,心中暗道几声“不生气”,杨植诚意十足地对陆县令说:“陆县尊,明年二月的县试,应该不会延期吧?” 陆知县从棋盘上抬起头,一本正经说道:“治世之本,唯在得人;得人之道,首重教化。哪怕下刀子都要县试,岂有延期开考之理!” 杨植知道有门,心中疾呼:“快考考我,快考考我,给我透露一下考题。” 陆县令却没有寻常前辈抓住一个后生晚辈就当场出题的习气,他慢慢说道:“我多有耳闻,你近来足不出户,在家攻书,《四书》可曾记熟?” 有戏!杨植正要打蛇随棍上,把话题往《四书》中的句子上引,不料陆知县说:“《大学》字数少,背下来很容易;《孟子》字数多,要背下来得花功夫吧。” 踏马的不说人话! 这是最后的机会,过年后再找陆知县会招人非议的。杨植腆着脸说:“我这一个月已经把《孟子》背熟了,只是不知道孟子说‘何必曰利’,是什么意思?” 陆知县有点烦了,从棋盘边站起,走到书架前抽出半册朱熹注的《孟子》丢给杨植,咤道:“朱子都有解释,自己去看。” 陆县尊能做到的就有这些,考题就在这半册《孟子》里。杨植不敢再有奢望,连忙告辞。 几天后就是元旦。杨植仗着年轻,趁着守岁的功夫把半册《孟子》对照吉安版南昌版的《三年科举五年模拟》辅导教材梳理了一遍,信心满满。 大年初一早上放过鞭炮后,袁守诚夫妇看家,杨植出动,把所有的上司同事、亲戚朋友、岳父母家全拜了一遍,反正一路上喜气洋洋。 从岳父母家醉眼朦胧出来,杨植被赵大张二截住。 大过年的也不得闲,真的是劳碌命! 杨植见这两个人,一下清醒过来。“红花教没有团拜会吗?” 赵大鬼鬼祟祟把杨植拉到僻静处说:“正要向总旗汇报工作。最近在西乡拉了一百多人入教,都是冯指挥使卫所里的军户。另外在西乡本地发展了两个村庄,仪式、上课像模像样,教里巡视员来过一次,非常满意,把我们升为香头。” 杨植紧张地问:“没有人被洗脑吧?嗯,就是说没有人相信那红花教那一套吧?” 张二解释说:“现在西乡还处于扶贫济困开创基业阶段,我们讲的也只是忠孝仁义那一套,还没有跟他们说末日来临、弥勒佛降世。” 杨植松口气说:“这就好,不能跟他们讲这些,一块白布被染黑,想洗白就很难了!保不齐里面会有人哪天鬼迷心窍,把红花教换个名字,死灰复燃。” 赵大点点头,说:“知道了。明天是我们主持旗下教众的团拜,后天去临淮的那个村庄里搞中层,嗯,你说的中层干部团拜,还有红包发,我们这个月向教里交了不少钱粮。” 杨植指示道:“去参加中层干部团拜会,把他们的名字记住,如果有更高级的护法来参加,一定要想办法跟踪他,知道红花教的老巢。收了红包不要独吞,记个账交到锦衣卫的卫所去。” 赵大一一记下,说:“我们会带几个锦衣卫中侦缉好手装成随从在庄外等候,到时候给个暗号,让他们派出一个跟过去。” 大概因为再过几个月就要举事,红花教主对这次中层干部的团拜会非常重视,派了两名护法参加。 两名护法露面,赵大张二竟然看到黄秀才也是护法之一。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一名秀才在这种大部分是平民的组织中必定是身居高位的。 另一名护法看着虽然粗豪,但是气势十足,显然是平日里经常使唤人的角色。一打听,果不其然,正是赵大张二参加灵修班的那个村庄的村长。 两位护法平易近人,竟然能一一叫出中层干部们的名字,口中说道“不谈工作,大家吃好喝好”,挨个给中层干部们敬酒,那作派,居然不在冯指挥使之下。 杨植听了赵张两人的汇报,只能感叹华夏之大人才济济,总有野有遗珠的时候。到乱世他们中间就会出现李自成张献忠杨秀清萧朝贵,打上几仗就能出李定国李过陈玉成李秀成这种万人敌,可惜他们生不逢时。 功劳太大,还是得知会丘得太监,他是中都名义上的一把手,锦衣卫如果绕过死太监单独上报,那就把太监得罪死了。丘得只要反手上个奏章说中都锦衣卫杀良冒功,那真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丘太监其实新年挺寂寞的,一是没有亲友,二是文官爱惜羽毛,不会去巴结他,不在他身上刷声望就不错了。三是中都武官自成体系,考核升迁调动均来自南京兵部,太监对武官的影响其实并不大,可以坏事但难以成事。 丘太监见了杨植来拜年还是喜出望外的,本来以杨植一个小总旗,丘太监连眼皮都不会夹他一下。但杨植帮他压了南京守备太监一头,下次转迁到御马监或司礼监当管事太监的资历足够了。 只有杨植知道正德虽是壮年,但没几年好活了,不仅仅是一朝天子一朝太监的问题,下一任皇帝嘉靖的掌控能力非常强,很讨厌太监、勋贵打着皇帝的旗号办自己的事,嘉靖一朝,太监是最憋屈的。 眼下还得跟丘太监交个底,免得死太监坏了好事。 因为是新年休沐,丘得一身道袍,颇有一些儒士风范。杨植在丘得的私宅正堂上,向丘得使个眼色,丘太监心领神会,把杨植带到书房,喝退仆役,关上房门。 杨植低声把红花教的意图和准备告诉丘得,丘得坐在暖炉边都吓出一身冷汗,狐疑地看着杨植:“真有此事?不会是你立功心切,诬陷良民吧?” 杨植解释说:“他们给教中骨干讲不是造反,而是想呼应宁王。如果宁王起事,他们遥相呼应,愿意跟随他们起兵的人还是不少的。听起来还比较名正言顺,能骗不少人。” 丘得怒斥道:“他们怎么名正言顺了?” 杨植不慌不忙地说:“丘老公,你要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想。你看太宗文皇帝靖难,也是天家的家事,又不是外人来抢皇位。” 丘得焦躁不安地在书房来回急速踱步,突然停下来,低声问杨植:“你看宁王有没有戏?” 杨植反问:“有戏如何,没有戏如何?” 丘得坦然说道:“有戏我就学三宝太监,没戏我就谁坐皇位支持谁。你平时看朝廷邸报,也会思考,你来参详一下。” 杨植心中有数,这死太监也不是个本分人。答复说:“丘老公,宁王想反,已是朝廷上下众人皆知。宁王在准备,朝中大臣也有准备。当年太宗在北平私下打造兵器训练兵马,拉拢北平的军官,都做得极其隐秘,有谁知道?” 丘得放下心来,问:“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杨植嘿嘿一笑:“你什么事都不用做,一切交给锦衣卫,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也别把这个事外传,到时候平凤阳府河南归德府教乱的报告由你来写。” 丘得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府、县那边怎么说?” “这个先拿了人再说,到时候是他们来求你了。” 丘得桀桀怪笑,说:“咱家是内书堂出来的,学问不比他们差,大家都是为皇爷办差,凭什么那些书呆子瞧不上咱家。嘿,一想起知府知县排着队求我,咱家的心里,就像三伏天喝冰水那么舒畅!” 大明的春节假期足足有十五天,到元宵节才结束。今年的元宵节,照例是在中都旧皇宫前放焰火,开灯会。 正月十五那天没等到天黑,冯氏就催着杨植出门去。杨植有前世谈恋爱的经验,特地等在郭村进城的路口,还细心地买了两盏兔爷灯拎在手上。 果然不一会,未过门的老婆郭雪和几个手帕交闺蜜嘻嘻哈哈地出现在路上,见到杨植,闺蜜们丢下郭雪先走了。 杨植把一盏兔爷灯递给郭雪,看看四下无人,趁机拉着老婆的手,低声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郭雪假装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由得杨植牵着自己的手向城里走去。 正德十三年已经过去了。 第27章 县试 明清的读书人想当官就必须打怪升级,社学只是筑基和金丹期。要出人头地,共有六道考试,头三场分别是县试、府试、院试,对应金丹、元婴、出窍。通过这三场考试,才有秀才资格。 这三场考试是不糊名的,考生可以交卷时当众跟考官交流,个别才气过人的考生甚至会提出让考官加试自己。一旦加试过关,考官当场就会宣布考生通过考试。很多穿越小说都有考官出题,穿越者当场对答惊艳所有人,一举过关的桥段。 我大清不忍心见考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别出心裁搞出一个捐官制度。过去的朝代,普通人给朝廷捐钱捐粮,只能获得一个头衔和待遇,掌不了实权,没有印把子。 我大清是从头到尾,明码标价出售实职的带兵武将、知县、知府、布政使、尚书,钱证两讫,童叟无欺。财主在户部交了钱,转身就去隔壁吏部兵部领告身。这就类似于外挂作弊器了。 可惜杨植没有穿越到大清,不然以他现在的财力,怎么都得买个知县,何至于涎皮搭脸去探陆知县的口风,期望知县漏题。 元宵节过后,一切事务又正常起来。农民准备春耕,商人准备出行,工坊的工人陆续回到工业区上工,而县衙门八字墙上贴出布告,二月照常进行县试。 赵大张二也活动起来,整日里朝出晚归,行踪不定。现在关于红花教的信息都是袁守诚在处理,杨植也没有时间过问,整天拿着半册《孟子》研究里面可能出的试题。 这年头的读书人比拼的都是内力,要想不被社学老师劝退,就得背下《四书》;要想考上秀才,就得背下几十上百篇范文,考试时先揣摩题目的意思,再拐弯抹角把范文东拼西凑成一篇文章,文章再怎么牵强附会都要跟题目挂上钩。 杨植穿越至今,杂务颇多,在读书人的内功上有所欠缺。幸好拜吉安府、南昌府的辅导教材所赐,已经把《四书》里面的句子按德行、立功、施政等条目分类并有相应的范文,自己记下来就是。 自从元宵节牵过手后,未过门的老婆郭雪胆子大了许多,时不时炖一锅鸡汤送过来,吃得杨植脸都胖了一圈。 布告贴出来,衙门的礼房就开始接受考生报名,报名表上写上姓名、年岁、籍贯、身高相貌,同时还填写本生祖父母三代,过继的祖父母三代。每名考生还要找两个秀才担保,这些当然难不倒杨总旗。 外人看着杨植很紧张的样子,连冯氏这几天都小心翼翼,斩鸡杀鱼的动作都轻了许多。但是杨植评估了一下,自己已经知道了考试范围,这一下就比其他考生少了八成的盲目复习时间,再加上本地土着一向爱好打打杀杀,读书人实在不多,自己通过县试的概率是九成九,做出紧张的样子是为了让自己的过关非常有说服力。 凤阳县的读书人确实不算多,在江西、三吴地区的某些考试大县,每个县的考生乌泱乌泱的,县里得专门准备考棚。凤阳县就不需要,借县衙门的院子和大堂就可以当考场。 考试当天一大早,天色尚暗,白发苍苍的陆知县一脸严肃,威风凛凛坐在大堂之上,俯视空荡荡的考场。 由社学或私塾老师带领,考生们在县衙门外排队,礼房老书吏在大门口拿着报名表一个一个点名,被点到名的考生走上前让衙役搜检。 自然没有哪个衙役敢在杨植身上乱摸,杨植昂首而入,来到陆知县面前。两个人装作互相不认识,走完二次核验的程序,杨植下堂从衙役手上领了号牌,按号牌来到自己的考桌前。 天色亮起来后,考场封闭,衙役手举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两道考题,在考桌之间来回穿行,确保每个考生看得清楚题目。 大明的县试只有两道考题,考生可以花一个白天的时间答题,从天亮开始写,到天黑前必须要交卷。 杨植定睛细看,考题确实出自那半册《孟子》,都属于字数少的小题。第一道题是“今日病矣”,第二道题是“于传有之”。 卧槽!这两道题目一出现,考场上就传来此起彼伏的低低咒骂声。 这才到哪儿,大明科举百年,《四书》上完整的、有明确意思的句子都在考题中出现过,剩下的句子就是没有什么明确意思的。再过十几年,就是上下文各取几个字没有任何意义的截搭题,甚至还有用“子曰”、“〇”出题的。 杨植凝神回想,“今日病矣”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拔苗助长那一段,讲的是以为禾苗长大没有用处而放弃的人,就像是不给禾苗锄草的懒汉。妄自帮助它生长的人,就像这个拔苗助长的人,不但没有好处,反而害了它。 想起原文,这个题目其实并不算难,可以从治学一步一个脚印这方面破题,中规中矩。 八股考试的破题规矩是不许“犯上”或“犯下”,即考生第一句要点题,但又不能把原文上下文抄出来点题。 杨植先在草稿纸上写好草稿,第一句是“为学日益”,然后阐述“循序渐进,若急于求成,岂不病乎”云云,主题一确定,马上文思泉涌,中规中矩地完成第一篇文章。以杨植来看,如果把这篇文章翻译成大白话,也就是初中生心灵鸡汤的水平。 第二道题“于传有之”,出自《孟子·梁惠王下》的“文王之囿”。 齐宣王问道:“周文王的猎场,方圆七十里那么大,有这么回事吗?”孟子回答说:“于传有之。”据传说是这样的。 齐宣王很不服气,说:“我的猎场才方圆四十里,老百姓就嫌大了,上哪里说理去!” 孟子就给齐宣王讲了一通为君主不能太自私,要有共享精神。如果你的猎场,老百姓也能用,那老百姓巴不得你的猎场越大越好。 这个破题也很容易,杨植轻快地把第二篇文章打好草稿,仁政爱民、共享精神的车轱辘话说了一大堆,简直比在番茄小说上水字数要容易。 两篇文章写完,杨植检查一遍有没有犯忌讳的字,有没有怪字生僻字,最后誊写到正式答题纸上。 抄写完后,时间已经是下午,有的考生已经交卷。杨植偷眼看去,考生或在陆县令面前逡巡,想找个由头搭话,这是有点把握的;或把一页百字左右的考卷,面如死灰地交给陆县令即走,这是根本连题目出自哪里都不知道的。 虽然考之前在衙门口,杨植因为被社学老师激赏过,所以众多考生都认为杨植肯定能过县试,已经提前恭贺过他了。 但是杨植知道自己走后门开了外挂,不能引人嫉妒,需低调做人。因此他等了又等,看看考场只剩十几个人,才上前交卷。 杨植与陆县令的默契是点个案首,这样更容易通过府试、院试。府里、提学一般不会黜落一县县首。 杨植很想交了卷子和草稿纸就走,但陆县令不知道是不是也看过穿越小说,想制造出慧眼识珠的佳话,把杨植叫住,拿着杨植的文章,摇头晃脑低声读起来。 考场的规矩是交卷的考生凑齐一批人后,才放走一批。前面几个考生没有凑齐出场的人数在等待开门,见这情景就走过来围观,这时又有其他考生也来交卷,想跟陆知县搭腔,陆知县并没有搭理他们。 八股文并不会写很长,也就是一百多字。陆知县很快读完第一篇文章,以他老家松江府华亭县的水平来看,这文章非常一般。陆知县有点搓火,踏马的考试范围提前一个月告诉了你,你还考成这样。 陆知县读完后,又检查了一下杨植的草稿纸,开口问道:“杨植,我听闻你在南京与吏部侍郎罗老翰林论道,可有此事?” 对于身边这些路人甲乙丙考生来说,做梦都想不到有跟南京吏部侍郎交流的福气。杨植心领神会,陆知县在为自己造势,让自己的案首更有说服力。于是谦虚地回答道:“恰好在下心向气学,与罗翰林言投意合,一见如故,承蒙罗翰林厚爱,不耻下问。罗前辈虚怀若谷的风采,正是我辈学人的典范。” 围观的众考生一阵啧啧声。陆知县见目的已然达到,又说道:“人说会做八股文,随你做甚么东西,写诗对对子都不在话下。”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杨植没想到自己还是躲不过穿越小说中烂透的桥段,当下打起精神,对陆知县说:“请老父母赐教。” 陆知县朗声吟道:“君子有九思,你来对一对。” “君子有九思”一句出自《论语·季氏》,杨植脱口而出:“天下无二道,可以为对。” “天下无二道”一句出自《荀子·解蔽》。陆知县颌首道:“天下无二道,君子有九思。倒也工整。” 杨植解释说:“在下爱好气学,对荀子、王充颇有兴趣。” “好。”陆知县提起笔来,在杨植的试卷上打三个圈,说道:“今日点你为县试案首。” 县试通过,按大明的习惯,杨植就可以被称为童生了。 杨植在众考生崇敬的目光中,规规矩矩地向陆知县行了礼,又向众考生作了罗圈揖,和众人一起离开考场。 这个案首是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但是杨植扪心自问,以他的水平在众考生中算比较突出的。县试录取率比较高,越往后越低,自己的目标是四月初一的府试。 考试出来已经是申时,夕阳余晖下,杨植和几个与他一同交卷的考生在酒楼简单喝了一通后回到家中。袁守诚当值回来,问道:“过了吧?” 杨植点点头说:“陆县尊点我做了案首。” 袁守诚又说:“红花教的消息你要不要听听?” 杨植有点上头,豪横地说:“我这个人喜欢放权,一切相信群众,放手发动群众,我相信群众的智慧。父亲你也是老锦衣卫了,不要事事汇报,一切靠我拿主意。” 如果不是冯氏拦着,杨植可能要被便宜老爸打醒了酒。 第28章 忍一时风平浪静 衙门张榜公布县试及格人员名单之前,杨植已经从估衣铺里订做了一套长衫。这时代,长衫是读书人的制服,象征着读书人的崇高地位。当然个别附庸风雅的土财主、大商人也会捐一个监生的功名,穿上长衫。 县试、府试都通过才能称为童生。不过我华夏人民喜欢互相吹捧,剃头匠称为待诏,茶馆跑堂的称博士,那么县试过关者称童生有什么稀奇? 从今天开始,杨植就正式步入读书人的行列,成为所谓的青衿童生。 便宜老爸袁守诚并没有给予家族一百多年来唯一的读书人以应有的尊重,他最近鬼鬼祟祟,时不时穿上便衣昼伏夜出。杨植猜测老爸是去跟赵大张二接头,但是一问一个不吱声。 杨植如怀揣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这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军汉毫无自知之明,我大明以文制武的政治规则怎么到了凤阳就不灵呢?你看看你们的智力,扁担大的字能认一箩筐吗?没有我这个童生居中运筹帷幄调度指挥,你们别把立功的机会搞砸了! 这天晚上,杨植见袁守诚又穿上平日屯田的衣服出门说去散步消食,便也换下长衫偷偷跟了过去。 袁守诚戴着乡间农夫常见的草帽,遮住脸庞,一路上时不时东张西望,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在干地下工作。幸好大明的人民勤俭持家,天黑就安息,没事不到处跑,在家也不掌灯,否则定会被路人拉住盘问。 袁守诚绕过半个城池从东郊跑到西郊,来到一个麦子地的独立家屋前,咳嗽几声,屋内有人点起灯,低声问:“是谁?” 袁守诚四下巡视一番,回答:“是我。”然后“吱呀”一声,蹩进门去。 这就是锦衣卫的水平!杨植摇头叹息,如果他们看过几本讲宫斗、商战,讲三国、大唐的谍战话本小说,也不至于侦缉手法如此低劣! 看看人家的小说,机关算尽布局精妙,计谋百出环环相扣,不但要预判对方的预判,还要预判对方对自己预判的预判! 是时候给这些大老粗上一堂好课了! 杨植在门口听了听,果然是赵大张二的声音,抬手就推门进去。 屋内三人猝不及防,一脸惊愕,下意识地跳起来,手往腰间摸去。 杨植笑咪咪地说:“不要慌,是我。” 袁守诚试千户大人把手从腰间放下,惊魂未定,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家准备府试吗?” 杨植一挥手说:“府试对我来说,不在话下!我倒是担心你们,没有我掌舵,满载功劳的小船指不定说翻就翻!” 袁守诚冷哼一声说:“来都来了,就坐下来听吧!” 赵大张二只好从头开始讲起:“元宵节过后,教会总部传来旨意,说要各香头物色胆大、勇武的汉子,定时操练,组成护教军。我们这个香头给了一百个名额,说要月底前招满,招满一百人我们就不是香头,要升级的。” 哟,这就要搞事了? 杨植疑惑地问:“他们怎么这么大胆,不怕官府?” 袁守诚冷哼:“你业务没我熟。淮南淮北到处都是土圩子,哪个圩子没有乡兵?你上次在运河坐船都见过的。” 赵大补充说:“元宵节时,红花教在濠州与天龙寺的秃驴争地、争信众香火钱,闹得不可开交。天龙寺里养了三十僧兵,教头是少林寺请来的,刚开始红花教徒吃了亏。前几天红花教聚众与天龙寺秃驴打了一仗,红花教人多势众,把秃驴打得落花流水。天龙寺就来凤阳龙兴寺找方丈求救。” 这段时间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考县试,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知道。 凤阳龙兴寺就是太祖高皇帝当年出家的皇觉寺,其地位是朱家的家庙,大明王朝的护国禅林,不可撼动。 杨植把利害得失想了一下,说:“道观一向在深山老林,与世无争,倒是和尚喜欢占水浇地、放印子钱,红花教教众给大寺院里做长工的,多么?” 张二心较细,回想一下平时灵修会的情景和教众的抱怨,说道:“教里有不少人,为脱徭役给淮河南北的几大寺院当佃户。那些秃驴们收租放佃时说:‘有闺女的种水浇地,有好媳妇的种好地,有烂媳妇的种烂地,没有女人的开荒地!’佃户不但要把老婆女儿陪秃驴,逢年过节还得交香油钱。红花教传开后,几大寺院的秃驴就没有那么快活了。” 袁守诚着急地说:“现在红花教反意未显,跟秃驴们只是争信众。如果龙兴寺的主持出面,他递个帖子给丘太监就能赶走红花教,那我们还有什么功劳?” 理倒是这个理,大明太祖高皇帝规定官老爷无故不得下乡,衙役无牌票不得出城。打群架只要不死人,官老爷根本不会管。即使打死人,大家抽签推出一人抵命就可以了,所以红花教也不怕跟和尚打架。 很有可能事态的发展如袁守诚所说,龙兴寺主持递个帖子,丘太监下令在凤阳等处取缔红花教,那以前的种种布局就成了无用功,总不可能跟着红花教的护法去河南归德府讨生活。 杨植沉吟片刻拿定主意,说道:“反正红花教众也出了气,下次教里开会时,你就建议说忍一时风平浪静,犯不着为几个秃驴的破事大打出手,招惹来官府。还是先练好护教军,我们再把淮河两岸的秃驴扫平,见一个打一个,抓住他们作奸犯科的证据,送到官府去。” 杨植感觉自己的政治智慧愈发成熟,现在不再无脑怼上去打打杀杀,都学会见机行事伺机而动了。 过几天杨植和几个凤阳县童生去府衙礼房报名参加四月一日的府试,一切照样,填写祖宗三代履历表,考生互相担保不会舞弊。回到家中赶紧把《四书》拿出来背,府试没有人泄题,自己要有点逼数。 这天杨植正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沉浸在书籍的世界中,夏师爷消消停停地登门拜访。 师爷身份太大,等同于知县,冯氏不敢把他拦在门外,还得迎进屋里端上一杯茶水。 杨植疑惑地问:“春耕在即,师爷怎么有闲心找我扯淡?” 夏师爷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据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内部人士说,知府打算在府试中黜落你。” 卧了个大草,还有这种事。 杨植只觉得气血上涌,问道:“府尊大人竟敢如此?消息可靠不?” 夏师爷说:“是知府的师爷告诉我的,消息绝对可靠。知府得知上次想在太监身上刷声望,被你搞得颜面扫地,对你是怀恨在心。” 知府心眼忒小了!苗山工业区早走上正轨,杨植早把创业艰辛之事抛诸脑后,没料到知府还念念不忘! 杨植怒道:“这是第九章的剧情,事情都过了几个月,他怎么还惦记着我! 果然应了古人说的:一分的权力一分腐蚀人,绝对的权力绝对腐蚀人!府尊大人报复我这个小童生兼锦衣卫总旗,又有什么好处?” 夏师爷冷笑一声说:“我早就劝你少看三国、唐朝的谍战话本小说,那里面的人物用你的话说都是绝对理性主义者,利害得失计算得清清楚楚,从来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现实中哪有这样的人! 知府大人只求一个念头通达,你交卷时当场黜落你,看你哭天抢地的嘴脸,何其爽利!” 科场阅卷这种事真没有道理可讲,全凭考官个人喜好和运气。文章写得再好,落榜的可能性都有七八成,如果四处张扬说考官不公那就是一个大傻子。 夏师爷看到杨植无能狂怒,却是比知府提前一个月心情爽利。你杨植嚣张跋扈,也有这么一天! 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做人就得夹着尾巴,伏低做小委屈求全! 夏师爷安慰杨植说:“知府明年就车到终点船到岸,任期届满!我劝你忍一时风平浪静,今年就不要参加府试触霉头,当那个港都!” 杨植一拍桌子:“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就不信知府大人能一手遮天!四月一日的府试,我是必参加不可!” 侬脑子瓦特啦?侬晓得是啥事体不?我是好心来告诉你,免得府试考场上,你被现场刷下来,当众丢人现眼! 还是和往常一样,根本无法沟通! 夏师爷也不多说,告辞回衙门去了。 晚上吃过晚饭,杨植见袁守诚又要出门,便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春寒料峭,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路上。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袁杨父子俩又来到独立家屋,赵大张二先恭喜杨植正式跻身读书人的行列,杨植赏了红包,开门见山问:“最近红花教有什么动向?” 赵大兴奋地说:“上次总旗大人教我们说的话,我前段时间在教中开会时说了一遍,教中高层非常重视,已经接受了我的建议,并说要把我从香头升为教头,张二升为副教头。” 杨植斥道:“你不要太看重个人得失!红花教最近有什么动向?张二,你来说说。” 张二说:“红花教最近说要闷声发大财,大家要行事谨慎。濠州那边已经和天龙寺的秃驴讲和了。” “这怎么行?”杨植说道。“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诋毁他人!好坏都是比较出来的,你们如果谨小慎微,还怎么当上教头?” “啊?”袁、赵、张三人一时转不过来,赵大期期艾艾地说:“总旗,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杨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两人,说:“你们也跟了我这么久,居然没有学到我本事的十分之一!须知做事没有一定之规,要适合环境变化,顺势而为! 现在的变化就是你们可能要升级成教头,成为教会高层,有机会接触到教主!” 赵大不明所以,问道:“恕在下鲁钝,那又如何?” 杨植叹息道:“你们两个都是余丁,我老爸又只会做事,不会做人,都没有职场经验! 所以,只好我来教你们了,谁要你们是我带出来的呢!” 杨植说得口干舌燥,抓起一个化冻的柿子,用比柿子还脏的手擦擦,啃了起来,这才压下心火。 “领导跟你说要提拔你,并不是让你躺平的! 忍一时风平浪静,对你们来说并不可取!你们要做下业绩,打响赵张字头名声,才能顺利当上教头!” 张二非常合格地顺着杨植问道:“那么,我们要怎样才业绩突出呢?” 杨植挥手说:“你们胸中要有凤阳府的蓝图!在凤阳县不好下手,可以在临淮县搞点事,最好能把知府搞下去!” 第29章 迷正阳惑临淮 屋内其他三人都震惊不已,没想到杨植竟然想玩那么大。 赵大结结巴巴地说:“杨总旗,会不会太激进了?用你的话,叫左倾,左倾盲动主义。” 杨植语重心长地反问:“幸福生活是靠双手创造出来的,不是靠躺平等来的!如果大明人民都像你一样,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上古三代之治,天下大同? 总之一句话: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你们不要犯右倾投降主义错误!” 袁守诚看不得便宜儿子的嘴脸,斥责杨植:“你不要假戏真做,真的搞成造反!” 为了鼓起赵大张二的勇气,杨植决定给他们普及大明治理的潜规则:“我皇明官府的治理规则有二:其一、按闹分配!就是俗称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其二、官府对民变极其宽容!往往处罚当事官老爷息事宁人! 所以你们以后要多读点书,这样才不会被知识分子欺骗!” 这也就是在大明,如果穿越到大清,杨植真不敢出这种主意,我大清经常把民变地区杀成白地。 张二哆哆嗦嗦地说:“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把握不好火候呀!” 杨植不耐烦地说:“掌握几个原则即可:一、只反庸官不反皇帝,不能反体制!二、声势要大,但是不能过激!” 袁守诚身为体制内官僚,尽管是一个芝麻粒大的试千户,还想维护一下体制的尊严:“知府大人好像没有什么错处,中规中矩。” 杨植一锤定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何况,我们可以制造裂缝!” 凤阳府有两个大关,一个是古称下蔡的寿州县正阳关,一个是临淮县的临淮关。 这两个关口并非是地势险要的雄关险隘,而是黄淮平原上,多条河流汇入淮河的节点,是淮河南北的货运枢纽,与苏州浒墅关类似。整个黄淮平原的货物都是走这两个关口经凤阳运河到淮安转入京杭大运河,或北上或南下。 成化年间,朝廷户部在正阳和临淮各设立一个钞关即收税机构,直派税务大使管理。这两地钞关称之为“银正阳”、“银临淮”。 大明王朝的赋税虽多,但是能入户部国库的很少,朝廷的财政从太宗文皇帝龙驭宾天直到崇祯自缢于煤山,就一直濒临崩溃。 很多收上来的税,往往就地使用于水利、基建、赈灾等,正阳钞关收来的钱则很大部分是用于供养被圈禁在凤阳冷宫的王孙庶子。 正阳钞关的河埠头,横七竖八停泊着淮河流域开出来的沙船。船里装载的是桐油、棉布、新米等货物,把船身压得很低。齐船舷的菜叶和垃圾给白腻的泡沫包围着,一漾一漾地,填没了这船和那船之间的空隙。河埠上去是宽阔的码头广场。 正阳钞关税吏就坐在码头的棚子里。朝晨的太阳光从破了的明瓦天棚斜射下来,光柱子落在柜台外面晃动着的几顶旧包巾上。 那些头戴包巾的大清早摇船出来,到了埠头,气也不透一口,便来到柜台前面占卜他们的命运。 “桐油十税一,谷子十税二,铁砂不得过关,”钞关里的税吏先生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 “什么!”旧包巾朋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一会儿大家都呆了。 “在去年,你们不是十五税一?” “二十税一也收过,不要说十税一。” “哪里有收税得这样厉害的!” “前几年又闹流寇又发大水,朝廷才开恩减税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各处的货物像潮水一般涌来,过几天还要加税呢!” 刚才出力摇船犹如赛龙船似的一股劲儿,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天照应淮河没有发大水,一亩田多收这么三五斗,大家抢在春荒时粜粮想卖个好价钱,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 哪里知道临到最后的占卜,却得到比往年更坏的课兆! “还是不要粜米的好,我们摇回去放在家里吧!”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 “嗤,”先生冷笑着,“你们不粜,人家就饿死了么?苏州松江湖广多的是白米白面,头几批还没吃完,大沙船又有几批运来了。” 白米白面,大沙船,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而那已经送到河埠头来的米,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怎么能够不粜呢?田主方面的租是要缴的,为了雇帮工,买肥料,吃饱肚皮,借下的债是要还的。 “我们摇到临淮去吧,”在临淮,或许有比较好的命运等候着他们,有人这么想。 但是,先生又来了一个“嗤”,捻着稀微的短须说道:“临淮钞关也是这样的税! 收的税哪里高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个价格,不要睁着眼睛乱说。朝廷很难的,有时候找找自己原因,这么多年收入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 一个旧包巾朋友怒火中烧,喝道:“你这个话,去年有人跟我说过,我不想再听一次!难道我们收入涨了,就要平白也涨税么?” “那你们不要做生意,去读书呀!考上了举人进士,就可以免税了!”税吏先生不阴不阳地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你们家里出不来读书人,我有什么办法!” 话音未落,一个旧包巾大汉冲了过来,左手揪住税吏的衣领,右手劈头盖脸一记耳光扇过来,打得税吏眼冒金星,两耳嗡嗡作响。 “狗才,还敢阴阳我们。” 税吏定了定神,手捂腮帮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叫:“反了反了!” 棚子里几个税丁吆喝着提了齐眉棍想冲出去,反被包巾朋友们堵住门口棍棒施展不开。 税吏往后退一步,脱开大汉的拳头范围,喝道:“别放过他们!今天一个也不想走!” 这个时候本来就是钞关过船最忙的时候,行商们本来排着队准备交税,此时都从船上跳下来看热闹,大部分船都是小沙船,亲戚朋友合伙走船做生意的。 税棚前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朝着税棚丢石块瓦片,“喔喔喔”不断发出怪叫,不知道谁喊一句“拆了税棚”,前面的包巾被后面的人挤得撞翻柜台,税票、印章洒了一地。 正在各个船上验货、验路引的几名税吏气急败坏地跳脚大骂,急匆匆地跳到岸上分开人群要到税棚前帮手,不料长衫被人踩住,摔倒在地,只见一条条沾着泥土的腿子在眼前窜来窜去。 包巾朋友们兴趣盎然,人群越多胆子越大,人人抱着法不责众的心理,在钞关前大肆打砸抢,见税吏税丁就打。 有税丁见机得快,跑出人群直奔税务大使衙署报信。 税务大使的身份是京官,虽然是五品,但是大明的官场规矩是翰林最贵,比京官高一级;京官次之,比地方官高一级。像四品巡抚这种御史,到了地方上就是三品布政使的顶头上司。因此五品正阳税务大使的地位与四品凤阳知府对等。 正阳税务大使姓郑,是山东省胶东出来的进士,他听过税丁禀报,又惊又怒。这淮河边的刁民实在难搞,哪像我们胶东人老实本分,谁在朝廷支持谁! 郑大使下令紧闭大门,在衙署不敢出去。码头上传来隐隐的哄闹声,过一会动静消失,大使派人出去打探,回馈的消息是包巾朋友们砸了码头的税关,没有完税就破关而去,税吏税丁们被打瘫在地装死,哪敢阻拦。 从来未有事,竟出正阳关! 眼看履历表上要记上一个污点,郑大使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把自己摘出去,他翻身上马,直奔寿州县衙。 面对名义上级别比自己低三级的寿州县令,郑大使毫不客气,指责说:“寿州地方不靖,你没有及时派衙役弹压钞关之乱,难辞其咎!我今日定要上疏弹劾于你!” 县令代天子牧民,人称“百里侯”,在县里是无敌的存在。寿州县令平时就看京官不顺眼,反唇相讥道:“你身为钞关大使,手底下自有税丁!税丁无能打不过乱民,关我们寿州屁事!你们收的税,没有一个铜板进寿州县库房,我寿州县没有义务帮你平乱!” 郑大使身为五品京官,哪能惯着七品芝麻官的毛病,强硬地说:“你身为寿州县令,教化一方,守土有责!在你的地头上发生的事,你要负责!” 负个屁责!这些京官根本不接地气! 寿州知县不甘示弱,说道:“寿州民风淳朴,温良恭俭,闯关之人都是外地行商,你不要把屎盆子往寿州县扣!” 两人正吵吵闹闹,一个衙役冲了进来,连声说:“老父母,钞关码头又有新消息!” 眼下要发放种子组织春耕,哪来那么多破事! 寿州知县气不打一处来,喝道:“狗杀才,又有何事?” 衙役说道:“商户冲击正阳钞关的消息传到了临淮,那边的商船深受鼓舞,也把临淮钞关的税吏税丁暴打一顿,破关而去!” 华夏很多史书都记录着:暴力也是会传染的! 两人陷入思考中,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消失:这是好事呀!至少寿州县和正阳关不那么突出了! 寿州知县先开口说道:“下官有一个建议,为今之计,这种跨县之事,郑大使只能去找知府协调!” 郑大使从善如流,只要能找到背锅侠! 华夏惯例,知县守土有责,按规则只要没有交印,知县就不能出境,死也要死在辖区。寿州知县客气地把郑大使送出县衙,没有陪着去见知府。 寿州距凤阳约一百六十里,郑大使赶到凤阳府衙时已经是傍晚,他昂首直入府衙,看到临淮钞关李大使正在与知府交涉。 这不奇怪,临淮县离凤阳县更近。估计李大使的遭遇和郑大使一样,找临淮知县背锅未果,跑来找知府了。 李大使看到郑大使,怒道:“都是你正阳钞关惹出来的事,我与凤阳知府正准备联名上疏弹劾于你!” 卧槽!郑大使万幸自己赶到了府衙,两名官员的联名上疏显然比自己单独辩解更有说服力! 郑大使叫道:“且慢,我们先把事情捋一捋!税吏税丁征税与平日无异,为何平日无事,偏偏今日出事?显然不是钞关的问题!是凤阳府的问题!” 凤阳知府怒了:“地方安宁”这一项在地方官KpI考核中占了很大的权重。他抗辩道:“焉知破关行商是凤阳府人乎?如果是河南归德府的又如何,是淮安府、徐州府的又如何?” 郑大使冷笑着说:“税吏、税丁均有上报,闯关的行商是凤阳府口音,分明就是你们凤阳土着所为!那些外地行商哪来的胆子,敢在异地破关逃税!” 临淮关李大使眼珠转了转,话风也转了:“郑大使说的有道理!临淮关税吏也是这样禀报的。为何凤阳人要破关,请凤阳知府给一个解释!” 真要解释,原因还是能说出几条来。比如说钞关在凤阳收了税,但是凤阳没有分润,凤阳人不把正阳、临淮钞关看成是自己的小金库;历来老百姓就没有喜欢交税的等等。 凤阳知府见两个京官天然地同仇敌忾,一见面就结成“被破关同盟”,把责任往凤阳府的治理上推,气得口不择言道:“朝廷在凤阳府设两处钞关,已经是太多了,收的税又给不了凤阳,凤阳人民早有怨言!当地百姓的习性你们也知道,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定是钞关税吏平日骄横,言语多有得罪当地人!你们惹火烧身,与我凤阳府何干?” 两位大使对视一眼,郑大使说道:“抛开事实不谈,乱民是你们凤阳的,事情是在凤阳地盘上发生的!你治理无方,难辞其咎!我们先上报朝廷再说!” 大明的政治规则是凡遇天变灾异、民变、边警等重大事件,地方官都要第一时间走六百里加急上报朝廷。 两位大使出了府衙来到城外官驿暂住,两人商量了一下,立马联名写一份奏章,叙述事情经过,发往急递铺上报北京。 知府冷哼一声,先令师爷给寿州、临淮知县去信,让他们也上疏朝廷报告,并抄送自己一份,自己则连夜写了一份奏章也发往急递铺。 这种六百里加急公文,在大明具有最高级优先处理权。哪怕是三更半夜都要把皇上从床上叫起来。 公文到达北京时是第二天深夜,通政司不敢怠慢,立刻来到西华门外的西苑太液池豹房,叫唤值班室的司礼监少监,将奏疏从门缝里送进宫。 司礼监太监魏彬值守在寝宫边的外屋,他接了奏疏,赶忙叫醒当今天子正德。 正德从睡梦中被唤起,斜靠在床上,忍住一肚子火气听魏彬念完奏疏。 踏马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老家乡亲打破了两个税关。 这种破事也敢走六百里加急,也值得把我三更半夜从床上叫起来?我还信不过老家的乡里乡亲? 正德对魏彬吩咐说:“交给内阁去处理,不要打扰我睡觉!” 第30章 陟罚臧否 紫禁城的布局其实就是一个大号的县衙门。正如县衙进门就是六房一样,从午门进了紫禁城第一层就是文渊阁和六部给事中驻紫禁城办事处。 翰林院在制度上是皇帝的秘书室、参谋部,翰林在汉朝、晋朝被称为侍中,理论上和太监系统一样,同属于内廷。内廷人员选拔升迁与外朝不同,不经过吏部铨叙、大臣廷推,由皇帝一言而决。 内阁就是翰林院派驻皇宫的机关,以文渊阁为办公室。 文渊阁在紫禁城东华门内。魏彬从西苑太液池出来,没有绕紫禁城,直接从西华门穿过皇宫来到文渊阁。 正德十四年,内阁共有杨廷和、梁储、蒋冕、毛纪四位大学士。今晚在文渊阁值守的是首辅杨廷和、四辅毛纪两位阁老。 两位大学士在值班室里被魏彬从床上叫起来,披着衣服来到文渊阁正堂看正阳、临淮两位税务大使的奏疏。北京三月还在下雪,文渊阁值守的中书舍人生着火,烧上一壶热茶,热了一碟点心请两位阁老垫垫肚子。 两位阁老吃着点心喝着热茶,听中书舍人念完奏疏也是无语。 阁老见惯大场面,凌晨睡意正浓被人叫起,还认为是宣大防线示警或淮河春汛决堤,须打起十分精神对待,结果是这种小事。 刚才魏老公传达了圣上的态度也很明确,对凤阳行商破关抗税事件不以为意。 杨廷和懒洋洋地问毛纪:“海翁,你怎么看?” 毛纪是山东莱州人,原籍在凤阳府泗县。他打了个哈欠说:“内阁中没有人比我更懂凤阳!太祖的恩情还不完,凤阳永远是我皇明的基本盘,要相信凤阳民众! 事情经过不可听一面之词,等寿州县、临淮县、凤阳府、中都守备太监的奏疏来了再说。” 内阁此时还没有形成首辅制,阁老们的座次只是按入阁的先后排名,理论上阁老们是平等的。 杨廷和听完奏疏心中骂了一句“先人板板”。他是四川成都人,原籍吉安府,已经不知道吉安骂人的话了。 大明广有天下,隔三差五就有天变异象、地龙翻身、洪水火灾大旱、民变边警等重大事件报上来,内阁经常于深夜从床上被唤醒处理急件。 这段时间大明四海升平,气焰嚣张的流寇被平定,犯边的鞑靼小王子远遁。内阁晚上乐得清静,今晚居然被这种微不足道的破事扰人酣梦。 杨廷和赞同毛纪的看法,两人回到各自的休息室补回笼觉。 下午寿县、临淮县、凤阳府、中都守备太监的奏疏陆续到达内阁。 凤阳知府说两地钞关税吏骄横,平日对行商习惯性呵斥,而凤阳人常以皇亲国戚自矜,对税吏多有不满,破关事件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乃是中央与地方积累的矛盾总暴露! 寿县、临淮则说知府一味迎合地方情绪,没有大局观,经常抱怨凤阳府水旱频仍,知府时不时要打报告给户部请求减免钱粮,下拨救灾款,为什么不把钞关收入就地征用?这种言论不可避免地影响当地人民对钞关的看法。 中都守备太监则弹劾凤阳府、寿县、临淮县应对突发事件的表现非常颟顸,互相推诿扯皮,没有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安抚民众。尤其是凤阳府在此次破关抗税事件上没有站在凤阳府的高度看问题,负起统筹协调之责。 内阁中负责处理凤阳破关事件的是毛纪,他看了几份奏疏后不置可否,丢到一旁。这种互相甩锅攻讦的奏章他见多了。 过了几天,没等到有人来给凤阳府递话。毛纪出宫休沐时,路上碰到一个翰林闲聊,翰林说自己曾任某省乡试主考官,收了不少弟子,其中就有寿县知县。 翰林院是清华之地,看淡名利地位。翰林之间不以官位论大小,而是以入翰林院的前后秩序排辈份的。路遇的翰林与毛纪同在成化二十三年馆选为翰林。 两日后毛纪写好票拟:凤阳府敷衍塞责,统筹不力,令其致仕,暂由府丞署理;寿县是事件首发之地,对寿县予以训斥;临淮县在寿县正阳关事件发生后未能警醒,做到防范于未然,予以训斥并罚俸半年。 这个票拟和内阁的其他票拟都交给了司礼监,司礼监太监魏彬审核一遍后觉得没有问题,正要向圣天子正德汇报,正德在准备五月再度出巡大同,哪有心情关注内政,命令留下辽东、三边、宣大的奏疏和票拟,其他的就按内阁意见办。 司礼监批红太监、掌印太监痛快地对票拟批红、用印,由中书舍人制成诏书,交给东华门内的吏部给事中驻皇宫办公室复核,吏部给事中科长很快扫一眼,大笔一挥:同意。 流程走到这里,这份诏书正式成文,具备了法律效力。 训斥的职责理所当然由中都守备太监丘得来承担。其实漕运总督兼巡抚凤阳等处丛兰才是首选,但是丛兰年岁已高,路上实在经不起折腾。他一来要准备应对宁王叛乱,二来本身也不愿意干这种斥骂文官的事。 中都守备府大堂上,丘得把诏书供在中堂当中,侧身站立,洋洋得意地看着堂下跪着迎接诏书的凤阳知府、寿县知县、临淮知县,拖长声调问道:“恕在下眼拙,哪位是凤阳府呀?” 狗太监,你踏马的眼瞎!你不会看官服颜色、看补子? 凤阳知府老老实实地跪行一步上前,低声道:“下官凤阳府。” 丘得眼睛都不看他一眼,昂首说:“咱家虽然是残缺之人,但自小也知道为人处世,要的就是一个‘忠’字!咱家少年入宫,为人任事从来勤勤勉勉,这才得大行孝宗敬皇帝看中,简拨入内书堂学习! 咱家一步一个脚印,从小黄门做到御马监太监,靠的就是无一事敢懈怠! 你看看你,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啦!狂妄自大,骄傲自满!告诉你,你有了功名,是人生的起点而不是终点!你应当像我一样,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而你政治站位不高,大局意识不强。缺乏对大明的忠诚和信仰,没有充分认识到自己的政治责任,导致在工作中出现偏离朝廷的路线、方针、政策的情况……” 凤阳知府老老实实地跪着听训,又羞又躁,气血上涌,被骂得昏厥过去。 丘得越说越兴奋,一扬手,旁边侍立的小宦立刻送上一杯六安瓜片。丘得啜一口茶,命令在两旁充场面的锦衣卫试试凤阳知府的鼻息和脉搏:气息平稳,脉搏正常。 既然凤阳知府装死,那就只能罢了。锦衣卫摘下凤阳知府的乌纱帽,把他抬了下去。 丘得意犹未尽,问道:“哪个是临淮县?” 临淮知县膝行向前道:“下官临淮县。” 丘得继续说道:“你临淮县既然知道寿县破关,为何不做防备?分明是缺乏执行力,对朝廷的决策部署贯彻落实不到位,导致政策落空或执行效果不佳! 今日对你加以训诫,罚俸半年,你回去后要深刻反思,至少写五千字的材料,从思想根源上找到病灶,拿出整改措施! 要加强班子成员之间的沟通和协作,强调整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促进形成团结协作、共同发展的良好氛围!” 临淮知县点头称是,这一关算是过了。 话多伤元气,何况丘公公本来元气就不足。等轮到寿县知县听训,丘公公已经有点疲惫,他斜着眼睛看看寿县知县,随便骂几句就算完成了任务。 至此,整套流程走完,破关抗税事件揭过去了。 丘得完成了训斥任务回到书房休息,高潮之后进入贤者模式。想想又吩咐下人把杨植叫来。 今天杨植也被使唤到守备衙门听用,充当丘太监耍威风的背景板。不过他没有在大堂,而是在后院警戒。 丘得见了杨植,又是桀桀怪笑:“小猴崽子,听说你是童生了?” 杨植顺手送上一捧:“都是受老公激励!” 按人际交往规则,丘得该送点贺礼,但死太监装聋作哑,生硬地谈起理想来:“我回想一下我刚才的表现,总觉得不够尽善尽美,你现在也是读书人,咱们两个读书人好好谈谈,如果还有训斥机会,我应该怎样才能像于谦于肃愍一样,训出风采,训出水平,训出高度?” 死太监居然还是很有上进心的。 杨植边想边说道:“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丘老公你感觉到没有表现出十成功力,是有原因的! 对,你没有观众!于肃愍公训人精彩绝伦,一举成名,那是因为他有宣宗章皇帝和文武百官当观众! 表演是一种按照人的天性本身的规律来进行的有机的过程,最重要的是体验角色的情感感受,寻找自己的自我感觉!” 丘得愣了愣,说:“难怪气学小众,这踏马的谁听得懂!咱家读书破万卷,听得都云里雾里!” 杨植笑着说:“老公是代当今圣天子训斥他们吧?如果当今圣天子就是观众,在旁边听着,你想想,你要怎么训斥,才能替当今圣天子出一口恶气,让今上感觉到酣畅淋漓,骂出今上的心声? 这就是所谓的沉浸式表演!” 丘得陷入深思,一盏茶的功夫才眉开眼笑,站起来走到杨植跟前,拉着杨植的手,深情地说:“咱家不能没有你,你真是咱家的张子房!” 杨植恶心不已,不露声色地把手抽出来,后退一步,抱拳躬身说道:“属下只知道一个‘忠’字,为老公谋划是属下本份!” “很好,谋划得很好!”红花教四大护法之一的黄秀才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刚开始我还觉得你们有点冒险,没想到效果如此之好!这一仗打出来红花教的名号,竟然把一个知府扳倒了!” 赵大张二咧着嘴傻笑:“都是红花教众齐心协力,现在好些个观望的老百姓都托人来问,愿意交三十个铜子入教,说入了教有底气,不受欺负。别说秃驴,就是官老爷都不怕了。” 黄秀才点点头:“就是要这样,就是要不怕官府。早晚咱们自己就是官府! 你们香头有多少信众了?人越多,就越不怕官府。” 赵大心中盘算了一下,回答说:“现在约有二百多人,全是精壮汉。前几天我给教中送来第一批钱粮,李护法管钱粮的,他知道。” 黄秀才嗯嗯两声,低声问道:“你们都是军户籍,可有熟悉战阵操练之人?” 张二一摊手说:“全是名义上的军户,实则几代种田人,哪里有会练兵打仗。” 黄秀才皱着眉踱了几步,说:“我是随口一问,其实不抱什么希望。其他的香头也一样,军户、锦衣卫户一大把,都是作田汉。” 赵大小心翼翼问道:“大家平时田间地头操练刀枪棍棒也是有的,里面的高手平常人两三个近不得身。怎么当不了护法军?” 黄秀才哑然失笑,道:“你们不懂,打仗首重列阵,听号令分进合击,一个人抡刀舞枪没有一点用,不听号令要被当场拖出来砍头的。” 看到赵大张二失望的样子,黄秀才安慰道:“我来想想办法,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又过了几天,教中传讯,让赵大张二去红花教总部开会。 这次开会的地点在临淮县的另一个村庄。这个村庄更加偏僻,戒备森严。十里外就有游动哨,几个路口和河汊口隐隐还能看到伏路军,高处山坡有消息树,一路上传讯息过去。 赵大张二沿途看得暗暗心惊,两人各骑着一头骡子,蒙上眼睛被人带着进入村庄,直到进入一个大屋子才被解开眼罩。 屋子里人不多,除了教中智力担当黄秀才、钱粮掌柜李护法,另外有未曾见过的一男一女与黄、李二人并列上坐,应该是四大护法之二。 不久,红花教的其他教头陆续到齐,见人员完整,黄秀才宣布会议开始,先介绍另外两名护法,男的是掌管教规戒律的,女的是掌管女教徒的,两人是一对夫妻,最早追随教主的元老,资历排教中第一。 这夫妻俩很多护法听说过,只是很少有人见过。掌教护法据说眼里揉不得沙子,手段严酷。有些个贪污教款的教头、香头被他用三刀六洞处死。总之他在教里中高层干部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黄秀才见时间差不多了,咳嗽一声站起来说: “经教中护法考评后认为,赵大张二注重学习,理论素质较高,大局观念强,自觉维护班子团结,工作思路方法清晰得当,廉洁自律,较好地完成了分管工作和教会交办的各项工作任务。 现在,我代教主宣布:赵大正式升为红花教凤阳大区教头,张二为副教头。” 第31章 府试 大明的政治体制是五成人治五成法治,一切全凭印把子说话。掌握印章的地方、部门最高长官就是土皇帝,在朝廷收走他的大印之前,他的地盘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抗他,下属的任何权力都是由他分配,只有他盖章署名的命令才有效力。 大多数的主官在这个体制下很容易心态失控,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不切实际的幻觉。 凤阳府丞被临时推出来代理知府职责,就非常人间清醒。自己只需要不出纰漏,等待两个月后新知府上任即可。若是新知府发现接了一个烂摊子,自己想不被收拾都难。 府丞旁观者清,如果只有正阳关或临淮关被冲击,那当地知县就是唯一的责任人;结果两个钞关先后被破,知府就当仁不让地被朝廷祭旗了。 这里面肯定有蹊跷,府丞也不想深究,关他屁事。真论起来,府丞的地位比较尴尬,如果知府不授权,他的地位不如排名在他后面的推官。 眼下凤阳府最大的事就是府试。大明最重要的事就是有关读书人前途的事,府试不能搞砸了。 知府是在三月下旬被免职的,府丞被赶鸭子上架主持四月一日的府试,他有点心虚。 与后人想像的不同,大明大部分县一级的知县、县丞、教谕和府一级的府丞、推官等五、六、七、八、九品官员,是由秀才、贡生担任的,少部分重要的大府、大县的知县、和府里的佐贰官才由举人、进士担任。 但是秀才贡生出身的官员注定了他们的天花板非常明显。就如同杨植的前世,大部分基层公务员干到退休,最大的希望是获得科级待遇。 府丞就是贡生出身,他放出公告,府试日期不变,四月一日在府学举行。 好在凤阳府县同城,杨植和几个童生看考场非常方便。 府学和县学都是收秀才入学的地方,两者没有高低等级之分。杨植又多了一个烦恼:考上秀才后,上府学好还是上县学好? 人生处处是选择呀!考上进士后是当翰林还是当京官还是当地方官?是去边关谋个侯、伯爵位还是入阁做个大学士? 杨植正艰难地思考前途何去何从,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声音高喊着:“府学到了!” 杨植定睛细看,只见面前是一个小池塘,池塘上有一座桥,过了桥是一座门,门楣上书“儒学门”三字,门内隐隐有文昌阁、明伦堂等建筑,池塘周边种植的槐树、柳树迎风摇摆,却是阴风阵阵,愁云惨淡。 杨植端详一会,失声叫道:“这府学端的不是好去处!儒生养浩然正气之所在,怎会如此险恶?” 旁边一个老童生却笑道:“后生仔年轻,又是新来凤阳城。你却不知道凤阳城里,死人最多的地方不是县衙大牢,而是府学!” 杨植惊疑不定,问道:“此话怎讲?” 老童生长叹一声:“每年府试,各县来的考生都有发疯的、上吊的、投塘的!不知多少冤魂留连此处,每逢雨夜,啾啾低泣!” 杨植身为唯物主义者,自然不信,说道:“都市传说当不得真,自己吓自己罢了!” 老童生见周边的学子都围上来,压低声音道:“二十年前,咱们凤阳府亳州有位考生在此考完后,出门就投塘自尽!以后每逢雨夜,府学的秀才都能看到那考生湿漉漉地在府学游荡,逢人就说:‘子曰,子曰’!” 学子们后背生出寒意,不禁低头思索“子曰”的意思。 老童生停顿半晌,见众考生百思不得其解,笑着揭开谜底:“子曰者,是那一年的试题!子曰二字,《论语》、《大学》几乎每页有之,以何破之? 那考生枯坐一天,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交上白卷,出门就投塘自尽了!考生一缕冤魂不散,以后每到雨夜即在府学游荡,见人就说‘子曰’!府学教谕请了龙兴寺的大师做了水陆道场超渡他也没有用!” 众考生听到迷底,恍然大悟:这个题目根本无从下手,《论语》大部分段落都有“子曰”二字! 一时半会大家也想不到好的破题,又追问道:“那后来如何?冤魂如今还在府学吗?” 老童生哈哈笑着说:“直到某年有一秀才,晚上出宿舍便溺时遇到冤魂,答曰‘匹夫而为万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那冤魂大笑道:‘吾瞑目矣!’从此不再出现,想必是投胎转世去了!” 众考生反复推敲,这个破题中正淳和,如春风拂面,又隐含读书人的骄傲,没有哪个破题比它更好。难怪冤魂得偿所愿,解开心结!不禁啧啧称赞,边议论边纷纷散去。 四月一日凌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杨植早就起床,洗漱完毕,正要出门,却见袁守诚和冯氏守在自己的屋门口,冯氏拎着食盒,袁守诚则脸色阴沉。 杨植心中感动,说道:“爹娘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袁守诚看着这个捡来的便宜儿子,心中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说:“你还是不要去考科举罢!” 此话从何说起?杨植一时愣住,旁边的冯氏怒道:“哪有当爹的不让儿子有息的!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你也配当爹!” 女人当家,房倒屋塌!都是自己太软弱了! 袁守诚长年积压的郁闷今天暴发出来:“那你就不无情!?不残酷!?不无理取闹!?” 冯氏反问:“我哪里无情!?哪里残酷 !?哪里无理取闹!? ” 袁守诚:“你哪里不无情!?哪里不残酷?哪里不无理取闹!?” 冯氏怒道:“我就算再怎么无情再怎么残酷再怎么无理取闹,也不会比你更无情更残酷更无理取闹!” 袁守诚也怒了:“好,既然你说我无情我残酷我无理取闹,我就无情给你看残酷给你看无理取闹给你看!” 冯氏从院子的木盆里随手抄起捣衣的棒棰,舞了个棍花,柳眉倒竖道:“你袁家刀法不过如此!我冯家棍棒更无情更残酷更无理取闹!” 好吧,打不过她,说也说不过她! 袁守诚转向杨植道:“我袁家世代忠良,奉公守法。但你对领导没有敬畏之心,蔑视法律规则,如果让你当了大官,必定是祸害大明的操莽之辈!” 杨植叫起撞天屈,朝向冯氏说:“娘,你看看你丈夫,连自家的儿子都冤枉!没有人比我更遵纪守法,没有人比我更敬畏上官,没有人比我更热爱大明!” 袁守诚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还能更狡辩吗?你当初说为了赵大张二在红花教升职才搞事的,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你先发制人报复知府,利用了红花教! 你如此轻视官府,扳倒一位四品大官!也就是我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偷偷说,如果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你让我怎么做人!” 杨植开始狡辩:“是知府不遵守规则在先!我身为凤阳县案首,按潜规则,我就应该通过府试!前知府冒天下之大不韪,竟然放话要黜落我。他破坏规则在先,我只是先发制人的防守反击!” 冯氏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你老不死的活回去了!别人欺负你到头上了还忍!难怪你袁家一百年还是百户,我冯家已经升到指挥使!还想拿你家的失败经验来指导我的孩子,你死开!” 杨植躬身对便宜父母亲行了礼,接过食盒出门考试去了。 府试依然是县试那一套流程,考试时间不按时辰,只按天色。考生黎明前进考场,天黑前交卷。 搜检之后考生拿了号牌进入明伦堂找到座位。待到天蒙蒙亮,衙役照例举着一个牌子在考场穿行。 杨植坐在后排,抬眼看着前面,等候衙役过来。突然前排传来一阵喧嚣与骚动,只见一名考生从座位上一跃而起,高呼“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狂笑着在考场奔跑,边跑边脱去衣服。 这是阿基米德附身了?考场上的衙役早有准备,当即有两衙役冲过来把裸奔的考生按倒,拖出府学。 举牌衙役不为所动,继续向前走。考生中又是一阵哗然,只见一名考生口中喷出一丈鲜血,仰头倒在板凳上,昏厥过去。又来了两名衙役,架着这名考生到考场边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拍打脸庞。 待到举牌衙役走到杨植面前,杨植看牌子上写着本科的两个考题,其一曰“二”,其二曰“人不如鸟”。 《四书》中,出现“二”字的段落很多,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赐也闻一以知二”等共有一百多段,这踏马的是考哪一段! 杨植顿时尿意上来,差点憋不住尿裤子里。 再看看前后考生,虽然现在是初春,有考生额头上豆大的汗粒往下流,有考生脸色苍白,有考生脸色通红,有考生喃喃自语,有考生目光呆滞。 一个衙役过来,敲敲杨植的桌子,警告他不要东张西望。 衙役接着又去喃喃自语的考生那里,那考生控制不住自己,嘴里说个不停,被衙役从桌子后拖走。 杨植定了定神,突然想起去年县试的考题是“不足”,社学学生都做过的,自己还抄了一篇南昌版的范文交上去。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 那一段有“二”,而且是独立断句的! 卧槽!杨植再快速回想一下《四书》,“二”字独立断句的,只有这一段! 不知道其他的凤阳县考生发现了这一点不? 管不了别人,开干吧! 杨植草稿都没有打,直接把做过的答题抄了一遍。 再看第二题“人不如鸟”,出自《大学》。 原文是: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孔子说周文王品德高尚的,这怎么破? 杨植先打草稿,写上“夫人不如鸟,则真可耻矣。”下一句该怎么续?此时尿意又上来了。 憋了半天,已是中午,还是一个字也续不上来。杨植只得打开食盒,拿出一块灯芯糕垫垫肚子。 吃过糕点又吃了一块红烧带皮肥狗肉,杨植感到胃液疯狂地分解着蛋白质、油脂和淀粉,为大脑提供营养。 古人云:饱暖思淫欲!杨植终于想到了下句:“耻之,耻之!莫若师文王!” 当即南昌版的《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中关于立德的范文涌上心头,杨植文思如泉涌,尿意顿失,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写完这篇文章。 再检查一遍,没有犯忌讳的字眼,誊好交卷。 杨植是第一个交卷的,府丞惊讶地看着杨植,拿过杨植的试卷,细细看了起来。 杨植谦虚地侧身站立,等待府丞问话。 日头西斜,时间静静地流逝,考生中也陆续有人交卷,交卷后也不走,和杨植站在一起。 府丞皱皱眉头,问杨植道:“你怎的还不走?” 杨植谦恭回道:“府丞大人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府丞提笔在杨植的卷子上打上三个红圈,说:“不用问了,点你为本科案首。” 凤阳是一个大府,府试的考生来自凤阳府五州十三个县,几名外地考生闻言一阵哗然。其中一名考生梗着脖子说道:“府丞大人还没有看我们的卷子,怎么就点出来案首?莫非是欺负我们外地人乎?” 府丞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位考生,姓字名谁,来自何处?” 考生无惧无畏,说道:“不才姓刘,名羌栋,来自宿州。” 府丞从卷子中把刘羌栋的卷子找出来,飞快地看了破题,提笔在卷子上画了两个红圈,说道:“你的卷子也不错,通过了。” 哟,还有这种操作! 其他的考生纷纷报上姓名,籍贯,期待地看着府丞。 府丞冷笑,拿起卷子只看破题,大部分打叉,有的打圈,全部当场给出结果。 打圈的自然算通过了,不管打几个圈。 刘羌栋很不服气,对杨植说:“我是宿州泗县案首,你是凤阳县案首,请问兄台可敢与我比划比划?”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所以常有文人相轻的先例。 当着众考生的面,杨植自然不能露怯,先发制人说道:“好,我来出题。我出一个上联,看你能否对出下联。” 刘羌栋在宿州也是“别人家的孩子”,毫不示弱:“放马过来!” 杨植高声说:“我皇明有三京,曰中京凤阳府、北京顺天府、南京应天府。 我出一个上联:南京河,北京城,南北二京,水土合流,可成霸业。你如何对?” 对对子考的是厚积薄发和急智,刘羌栋苦苦思索,不得其解。 杨植给出答案:“东庙梁,西庙房,东西两庙,门户相当,方敢对坐。” 原来宿州城东边有梁红玉庙,城西边有房玄龄庙。故此杨植出此对联。 见刘羌栋沮丧,杨植说道:“梁红玉者,乃女权声张之先驱也!此联有京又有东,更有女权,很适合你!” 第32章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连得县试府试头名,杨植的名声小小地轰动了凤阳城。 如果院试再得头名,就是俗称的小三元,正可以满足杨植的虚荣心。 杨植觉得自己连中三元希望非常大,院试是三年两次,明年南直提学御史张鳌山就会卸任,自己能赶上关系户的最后一班车。 相信丛兰已经打了招呼,再加上张鳌山是罗钦顺的老乡兼晚辈,肯定知道自己只要考中秀才,就能拜罗钦顺为师的梦想。 君子有成人之美,那简直就是一定的! 人生又要面临选择了:是先拿个秀才功名呢,还是去安庆前线一刀一枪搏个前程呢? 正德十四年八月是各省乡试之年,通过的举子正好参加正德十五年二月初七的会试,自己是没有指望的。 前年因淮河水灾未能院试,今年八月是南直乡试,今年江北的院试就赶得非常紧。四月一日府试完毕,不几日南直提学放出牌告,六月一日在滁州府举办江北院试。 南直的江北考区是凤阳府、滁州府、和州府、徐州府、庐州府共五个府,整个南直,只有这五个府属于中榜地区,因此这五个府的院试单独进行。 考生自然无可无不可,反正江北五府考生参加过二月一日县试、四月一日府试,正好趁热打铁参加六月一日院试。 四月中旬,凤阳府试已经不再是凤阳的焦点。天气转暖,草长莺飞,一艘小船挂满风帆,悄悄停在凤阳的河埠头。 涂惟与熊千户依然是行商打扮,两人各带一名仆役,在城内找到上次投宿的客栈住下。 涂惟安顿完毕后移步客栈外,分别在城东桥头的栏杆上、城西镇河塔上等凤阳城标志性建筑上和客栈门口的栓马石柱上涂鸦了记号。 “风声越来越紧了。”涂惟回来对熊千户说。“这一路上从安庆、南京、扬州走来,官军在防备我们南昌,你在凤阳切不可张扬。” 熊千户并不以为然:“大明心腹之地不是边关,哪有什么精锐!几个流寇都可以从沧州打到湖广。” 涂惟只感觉鸡同鸭讲,熊千户先是逃军跑去当山贼湖寇,连同山寨又被宁王招安,现在一心想当张玉、朱能。 人还是要多读点书,跟没文化的人无法沟通! 涂惟厉声说:“宁王举事后,你可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但是举事前,还是不要让人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次日大早有一名车夫赶着马车来到客栈,接上熊千户和他的仆役前往凤阳府下的寿县。 红花教的护教军目前不可能集结,只能以护圩、护庄乡兵的形式分散各地。宁王计划是等南方春汛过去,六月起事,届时红花教在淮河呼应,南直官军顾此失彼。 无论怎样说,中都也是首都! 马车进入到寿县乡下的一个村庄里,颖州红花教的教头带着几个香头在村庄里早已等候多时。 熊千户也不讲客套话,开门见山:“今后我就是红花教的总指挥使!今后,战阵之事,一切听我号令! 兄弟我久历军戎,惯于将散兵游勇捏合成军。须知行军布阵,无令不行,我来教尔等《对兵歌》,先从扎营、行军学起: 驻扎队伍事非轻 须防敌人暗地攻 无论队伍驻何处 前面地势要看清 要路宜派靠把队 对兵布成锁链形 相距裆子莫太远 各段联络气相通……” 凤阳地区是大明官军的发源地,开国、靖难勋贵不知道出了多少。好些个香头、教众都是军户世家,有宗族分支在各地边关驻屯,从甘肃宁夏到湖南贵州、从旅顺天津到广东广西。 寿州教头聚集起来的三百护教军平日里耳濡目染,成军的速度比江西的山贼湖寇快得多。 “好!很有精神!” 熊千户满意地在队列前巡视。香头就是小队长,受训的护教军就是基干乡兵,一旦起事,基干乡兵即可以充任基层总旗小旗,滚雪球一样扩军。 他抓住一个香头问道:“告诉我,你的梦想是什么?” 香头挺胸回答道:“出将入相,封妻荫子!” 熊千户皱着眉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香头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一遍:“出将入相,封妻荫子!” “听你说话的软弱口气,你是水师吧!”熊千户嘲讽道。“昔日太宗文皇帝,以北平一隅取得天下,靠的是什么? 泾国公陈亨陈襄敏公就是我们寿县人,他就是你们的榜样! 想不想中兴大明?再造一批中兴勋贵?大声告诉我,你们想不想?” 众人用最大的声音回答:“想!” 十天之后,寿县护教军已经像模像样,向左向右转,快速整队、队列训练、起立蹲下等动作井然有序。 熊千户检阅过后非常满意,对掌教护法说:“我们明天去临淮吧。” 掌教护法疑虑地问:“这样就行了?” 熊千户解释说:“开大阵对大敌,不是田间地头的打架斗殴。临阵之际千百人成列而前, 一齐拥进,怯弱慌乱者斩。能做到遵守号令,丛枪戳去,丛刀砍去,只要五千令行禁止的兵丁,天下哪里去不得!” 第二天熊千户又坐马车上路去临淮和凤阳县片区,他这几天有点累,车上打个盹。 正迷迷瞪瞪时,仆役摇醒了他:“熊将军,临淮到了。” 跟着熊千户来的几个红花教徒已经率先下车,在车前列队充排场。 熊千户跳下马车,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前来迎接的人。 一瞬间熊千户感觉有点懵,是不是没有睡醒?这两个人怎么很面熟? 赵大张二也愣住了。他们没有想到,红花教的总指挥使竟然是苏州城里和涂老爷一起做生意的熊老爷。 熊千户在苏州就知道杨植一行人是凤阳的,来凤阳时也想过可能会碰到他们。但是没有想过赵大张二居然是红花教的教头。 那他们的主人杨植在教中任何职务? 熊千户下意识地问:“你家主人杨植杨小哥呢?” 赵大凑进一步说道:“杨小爷不在教,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跟着熊千户来的一名红花教教徒神色更变,问道:“是不是县试、府试案首的杨植?他是实职锦衣卫总旗,他老爸是锦衣卫试千户,怎么会是你家主人?” 熊千户心神俱失,大喝一声,猱身欺上前去,本能地想先擒住眼前的赵大再说。 赵大忙不迭地转身就走。张二对围观迎接熊千户的军户喊道:“动手拿下他们!不要叫走脱一人!” 这个村庄的红花教护教军都是杨植外公舅舅家的军户,事先已被告知听赵大张二的指挥,闻讯纷纷手舞棍棒朝熊千户一行人杀过去。 熊千户惨然一笑,刚刚在马车上还做了一个挥师南下,跃马安庆的梦,想不到莫明其妙就身陷重围,而且是自投罗网! 大马车能载的人不多,跟着熊千户来的人又因为未有准备,接二连三被打翻。熊千户见势不妙,挥动大刀逼退两名敌手,转身斩断马车缰带,解下一匹马骑上,打马向村外逃去。 眼看圩子的出口就在眼前,圩口几支箭射了过来,熊千户没有着甲,被一箭正中当胸,翻身落下马来。 杨植和袁守诚听到报讯赶到圩子,察看熊千户和几个教众的尸体,熊千户的仆役倒是活着。 “把俘虏捆好,堵住嘴巴送到锦衣卫的监狱里。路上不要叫人看见,审讯的功劳让给锦衣卫所。”杨植吩咐道:“我六月一日院试,剿灭红花教的事不能拖了!在我去滁州之前要解决他们。” 赵大把杨植拖到一边,低声说:“教主刚刚到了凤阳,这个事只有四大护法和我知道。” “他是来见涂惟的,宁王马上就要发动叛乱。”杨植说道,目光转向熊千户的仆役。“不管怎么说,涂惟对我很好,我要救他一命。知道涂惟身份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凤阳城北的道路上,红花教主和四大护法坐在马车上,四大护法的心腹们坐在其他的马车上前后护卫着。庞大的车队行驶很慢,悠悠地向凤阳城而去。 红花教教主最近总有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凤阳府颖县的刘福通珠玉在前,自己再努把力,未尝不可拉出一支红巾军来。他已经想见到起事那一天坐在高台上,接受成千上万教众的欢呼和顶礼膜拜。 “前几天我在凤阳的龙山上,听到天空中一个声音如雷,说:‘你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人拿着弓,并有冠冕赐给他。他便出来,胜了又要胜。 过了一会,那声音又说:‘你来!’ 就另有一匹马出来,是红的。有大印给了那骑马的,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杀,又有一把大刀赐给他。 我听见第三个声音说:‘你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黑马。骑在马上的人手里拿着秤杆。我听见似乎有声音说:‘一钱银子买一升麦子,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油和酒不可糟蹋。” 我听见第四个声音说:“你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人长得像转轮王,阴曹地府也随着他。 有印章赐给这四个人,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杀死天下四分之一的人。” 掌教护法激动地说:“教主看到的景像,是不是就是末法时代的天启四将?” 教主长叹一声说:“末法时代,天下大动刀兵,瘟疫横行,饥荒遍地,这是劫数!大劫不久就会来!而且一定会来!就在六月!” 几人正说着,突然最前头的马车戛然停下,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后面教主大车的挽马“唏溜溜”长嘶一声,扬起头来刹住车,差点把教主和四大护法掀倒在车厢里。 掌教护法抓住马车的轿厢,探头出去喝问道:“怎么停下了?你们做事如此冒失!” 马车夫们纷纷跳下来,只见路前头几块大石头拦住去路,一名身着锦衣卫军官服饰的少年站在石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少年的身后,是一排手持弓弩、刀枪的官兵。 教众们骇然又向后望去,后面也有一名中年锦衣卫军官带着一队军汉。那些军汉搬来一棵大树,堵住了后路。 路上的空间不够用马车围成一个圆阵,路两边就是排水的深沟,眼见是无路可退,车夫们都是护法和教主的心腹,恐慌地大叫起来。 各车厢里的众人也接二连三手持刀枪棍棒跳下车来。教主大叫道:“天门开了!我们杀过去,殉教者上西天极乐世界,享受人间供奉!” 一些悍勇的教众呐喊一声,拆下厢板当成盾牌向前冲去,一半人没有冲到近前就被射成刺猬,剩下冲到石头边的人突然看到眼前一阵火光,接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铳声。 一阵白烟被四月的春风吹去,前头躺满了尸体。 杨植大声说道:“我数到十,限你们十个呼吸间投降!” 教主冷冷地说:“投降也是死,殉教也是死。等死,不如殉教而死上西天极乐世界,坐在弥勒佛左边喝葡萄酒吃面饼!” 教徒中有几个女人低低地哭起来。 “哭,也算时间喽!” 杨植不慌不忙地数着:“七、八、九、十!时间差不多咯!” 如果被锦衣卫抓住,自己的下场就是剐刑,其他的人都逃不过一刀两断。教主一咬牙,对掌教护法说:“你是第一个跟我的,你来帮我上路!” 掌教护法跪倒在地,叩首对教主说:“请教主路上慢点行,我随后就赶过来。” 涂惟避开热闹的城西,在城东郊的一棵丁香树下等着教主。 距起事只有一个多月,那些土鳖很多事都搞不明白。如果不是自己,红花教和白莲教一样,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丁香的花香非常淡雅,沾染在衣服上。涂惟不禁心旷神怡,很想此刻吟诗一首。 夕阳西下,一匹马从东北驰骋而来,阳光照在来人的身上。 涂惟的眼睛紧缩,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认出来人正是杨植。 今天杨植穿着的是锦衣卫军官服饰,脸上有烟火之色,衣服上还有血迹。 涂惟的心向深渊沉下去。 杨植打马在距涂惟一丈远的地方站住,高喊道:“涂哥,收手吧,外面全是锦衣卫!” 涂惟突然暴怒起来,这个写得一首好诗读书上进的行商子弟,竟然是一名实职锦衣卫军官,枉我给他弄来《三年科举五年模拟》! 堂堂一名举人,被一个锦衣卫小儿辈所骗! 涂惟怒火中烧,大声喊道:“我是不会收手的! 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要证明我了不起, 我是要告诉大家, 我曾经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杨植心里也有些伤感,不得志的人见多了。唐伯虎是醉酒当歌,纵情声色;文徵明是寄情山水笔墨;眼前的涂惟是想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杨植跳下马来,走到涂惟面前,握住涂惟的手说:“宁王是不可能赢的,你别抱希望了,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涂惟猛地甩开手:“算了,我不要你可怜我!你没有欠我什么!我有我自己的原则!你以为我是臭要饭的?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我姓涂,五千年前我的家就在这里!你如果还认我当大哥,现在就杀了我,我正好回老家!” 死是涂惟最好的归宿,被俘了会连累家人。 杨植感叹道:“四月最残忍,从死了的土地滋生丁香,混杂着回忆和欲望,让春雨挑动着呆钝的根。” 小老弟在说些什么?涂惟的大脑一下宕机了,莫非这小子胡言乱语有什么深意? 杨植突然运掌如刀,砍在涂惟后脑,一下把涂惟砍晕过去。 第33章 大忙人 明朝中期的政治体制已经非常成熟,形成所谓的中央集权制,地方上任何大事都由朝廷议定。 御史就是朝廷派出的钦差,来到地方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教育、民政、军事决策、纪检监察、盐务、税务、仓库保管、海防江防等都由朝廷派到地方的御史们一言而决。 对于红花教案,中都锦衣卫只管抓人、审案,定谳、议功之事归巡抚凤阳等处的丛兰管。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大明的官员有的时候非常认真。 比如说给红花教定性。红花教反今上不反大明,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红花教的定性直接关系到锦衣卫功劳的大小。 丛兰看到案卷后,毫不犹豫地写上“主犯畏罪自尽,从犯语多不实之处,发回重审”,把案卷打回来了。 不过这些事轮不到杨植操心,杨植知道以大明的扯皮效率,没有半年这件事完不了。 有一个小官因为贪污了十两银子,关在牢里前后审了好几年。这才到哪儿?眼前自己最重要的事是院试。 杨植把涂惟安顿在舅舅的田庄里,对锦衣卫卫所负责审讯的理刑千户说“别让他们瘐死狱中,先把理财护法的钱粮审出来,其他的等我院试回来”。 在路上截住的红花教众高层中,除去教主和掌教护法夫妻、智力担当黄秀才自杀,理财护法倒是下不去手,苟活下来。 中都锦衣卫几十年没有大案,理刑千户很想练练手法,恨不得把“涮洗”、“弹琵琶”等刑罚全部招呼过来。 理财护法看到刑具,听到理刑千户的介绍,心神俱丧,一五一十交代,只求速死。 理财护法十分敬业,账本随身携带,白银、铜钱若干、大米白面若干,几大仓库位于何处,何日入库何日支取,记录得明明白白,不愧是当村长的人。 依靠这账本,锦衣卫缇骑四出,追捕各地的教头香头点传师和骨干教众,一时间,久旷的中都锦衣卫监狱的竟然比菜市场还热闹,每个狱室里都是人挤人。 对于一些不重要的非核心人员,锦衣卫明码标价收钱放人,又发了一笔横财。 就在这时,丘得把锦衣卫指挥使和杨植找去,开门见山问道:“听说锦衣卫捞了不少?” 中都锦衣卫指挥使陪着小心说:“下面弟兄们的夜宵钱,都是收的小钱,大的没敢动。” 丘得哼一声:“你们吞了的可也要吃得下去!杨植,听说你最清白,你说说看,这些钱粮该怎么办?” 杨植这段时间正是院试冲刺阶段,没有参予红花教收官榨油水的工作。但死太监既然问起来,思忖一下,不得不回复说:“老公在上,我个人觉得,应当从长计议。” 丘得问道:“如何从长计议法?” 杨植其实一时还未想好,先想着把容易的事解决掉,便说道:“这两年淮河发大水,依靠苗山工业区,凤阳府好不容易稳住了一些。红花教收的粮食,可以先交给官府发放用于赈灾,老公也能落个好名声。” 丘得极为不满:“粮食出不了手,咱家可以不要!但是这金银财宝,咱家就得说道说道!” 杨植只得说道:“丘老公请想想,钱拿到手,花完就没有了。想要天长地久,得钱生钱!” 丘得果然被吸引:“哦?怎么个钱生钱法子?” 杨植回答说:“兹体事大,反正也不急于一时,我从滁州回来后再细细理出一个章程,与丘老公、指挥使一同参详。” 好说歹说,总算先把这事糊弄过去,杨植倒是真有用这笔资金加上苗山工业区的收入做点事的想法,只是现在还没有想好。 从守备衙门出来后还没有回家,陆知县派人传话,让杨植去县衙一趟。 县衙熟门熟路,杨植进八字衙门如入无人之境,没有理会户房黄书吏的呼唤,直奔后衙书房。 陆知县哀怨地看着杨植:“没有我,你哪来的案首!你做人不地道!” 杨植忙解释说:“这是军功,老父母要这功劳何用!你再升也不过是去哪个府衙当个推官、同知,上下受夹板气,哪有一县独尊,当个百里侯舒畅!” 陆知县也就是说说,先在道德上让杨植矮上三分而已。他撇过这个话题,拿出朝廷邸报,指着一段说:“你看看!” 邸报上这样写的:“南京御史张翀等、给事中王纪等,各奏言庐凤淮扬苏松常镇应天诸郡水灾重大,请开纳银入监、纳粟补官事例;并发各处钞关季钞及借运司积贮余银数十万两以备赈给。 户部覆议监生援例者,多有碍正贡钞关岁解供应,各有定额俱难轻议云云。” 这段话是说南直去年大水,朝廷赈灾钱粮不足,御史们建议捐监、捐贡。 “你要不要试试?”陆知县的声音突然变得充满魅惑。“你中了秀才后,捐个监生入南京国子监,明年也照样考举人。” 杨植表示感谢,说一切等考上秀才再考虑。 杨植第二天去郭姑娘家里,郭姑娘的弟弟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在郭家村里当个小庄头。 当小舅子的面,杨植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把小郭叫上,两人到冯百户舅舅的庄子里。 涂惟这几天在村里被好吃好喝招待着,求死之心淡去。思前想后,对杨植也生出感激之情。 杨植带着舅舅和小舅子来见涂惟,先客套几句,然后对涂惟说:“涂哥,求你帮我一个忙,当个先生怎么样?就教他们做生意。” 杨植现在对未来只有一个粗略的构思,这个构思是他前世当地青时想过的,如今有一个把键政变实操的机会。 江西、徽州、苏州、松江、湖广、杭州宁波、福建,这几地读书人的出路除了科举做官,就是外出经商。此时江西商人甚至有在缅甸当酋长。 杨植去年远赴南京、苏松,还去了洋山岛。他模糊感觉到,宁王也许是在南昌呆了几代人的缘故,能想到把商业、情报、策反结合起来,已经胜过很多王公贵族、朝廷上的大人先生。 一百年后,女真人也是用这一套攻陷辽东的城池,甚至于能在北京城里设置情报网,还差点为一个间谍谋到了武将的位置。 舅舅、小舅子跟着涂惟学这个,以后可以有大用。 涂惟自然无可无不可。杨植为安其心,让他写一封家书,承诺派赵大张二从南昌把涂惟家小接过来。 涂惟百感交集,问杨植道:“宁王起事真的不能成功吗?” 杨植笑着说:“涂哥是当局者迷。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南直已经做好了准备,安庆府早就埋伏了精锐重兵,宁王出了九江,连安庆府都过不去。 这明显就是一个套,从太宗文皇帝开始就给宁藩下的套。 你别多想,安心在此当老师,凤阳知道你背景的人都死了。 另外,我会为你安排后路,洗白你的身份,你还是光明正大的大明举人涂惟。” 第34章 小三元的秘密 临近院试只有十天,不能再拖了。能想到的事先安排好,考虑不到的,走一步看一步。 凤阳县的十几名童生雇了两辆大车赶往滁州,唯独杨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显得另类,一路上引得不少农妇驻足观瞻。 县衙门户房的黄书吏自然也在车上,他本来对自己能穿上襕衫已不抱希望,去年杨植的一番话又唤起他内心深处的欲火! 看到杨植如此骚包,路上黄书吏趁中途休息对杨植说:“杨植,你记得你的承诺吗?” 杨植见四下无人,说:“每临大事有静气!身为读书人,为何如此被名利之缰所羁绊,患得患失!” 你踏马的不说人话!但杨植是县试府试案首,身份至少和黄书吏对等,甚至还高于他。 黄书吏忍气吞声说:“我多年未参加考试,八股制艺生疏!昨晚娘子还劝我休听你空口白话,说江西鬼子信不得!” 杨植生气地说:“没有江西鬼子一说,只有南昌鬼子!我原籍五岭山民,昔日赣州府出名的铁嘴铜牙金不换,诚实可靠小郎君!说让你中秀才,你就能中秀才!” 一路上杨植老神在在,黄书吏忐忑不安,不久来到滁州府。 本科江北五区的院试准备工作,由滁州府担当。凤阳府考生照例去府衙填写报名表,写上祖宗三代身高长相、互担做保不舞弊。 报完名后,考生照例盘下一个小客栈,放下行李后,照例去看考场。 考场照例放在滁州府学。大一统王朝的特点就是各地城池的布局,衙门、官学等国有建筑都是照例复制粘贴,其方位、门脸非常固定,好认。 滁州府学的建筑格局和凤阳府学一样,学堂大门照例上书“儒学门”,学堂内部照例有文昌阁、明伦堂等楼堂。府学门口照例一个池塘,塘边照例种着槐树、柳树。微风吹过,学堂门口照例是阴风阵阵,愁云惨淡! 门前照例有一个滁州老童生绘声绘色给众考生讲着府学掌故:“每逢雨夜,滁州府学秀才们就会看到一个湿漉漉的人在府学飘荡,逢人就说‘子曰’……” 大明人民的版权意识何其淡漠! 杨植怀疑这个都市传说不但凤阳府有,滁州府有,甚至江北五府、南直的应天苏州松江常州徽州,乃至西安府、成都府都有。 不管这些,凤阳府考生们看过考场认过路,回到客栈就攻书,连吃饭都是堂食。 不久凤阳府的亳州、宿州、怀远等地考生也纷纷到达滁州。宿州考生刘羌栋则和一个名叫杨立的考生走得很近,声称要在院试上一鸣惊人。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提学的脚步近了! 五月二十五日传来消息,江北提学御史即将到达他忠诚的滁州府! 江北五府考区的童生们沸腾了!五月二十六日一大早,数百名江北五府考生等候在滁州城东门外。 当一名官老爷身骑白马带着两个随从出现在地平线时,滁州东门外立刻响起震天的欢呼,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这名白马王子,他是那样拉风的男人,是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他那忧郁的眼神、唏嘘的胡茬子、神乎其神的文章,还有那身五品大红獬豸官服,都深深地迷住了众考生。 他就是江北五府数万名童生、秀才的带头大哥,北至徐州南到滁州的江湖总扛把子,南直隶提学御史张鳌山! 张鳌山字汝立,号石磐,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跟罗钦顺同乡,是罗钦顺的晚辈! 名义上,张鳌山是巡抚凤阳等处丛兰的下属! 为什么说是名义上的下属呢? 提学御史简称提学,全称“提调某地区学校事务”,是一个很特殊的职位。 表面上这官职不过四品或五品,是所在地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官员的下属,南直各区提学的上面更是有一堆南京六部尚书、总督、巡抚等。 但是大明王朝官僚体制的特殊之处就是每一个外派御史都是钦差,直接向朝廷负责。提学在自己的地盘上,没有任何官员能管得了他。 而且,在他的地盘上,任何童生想升秀才,任何秀才的考评,他一个人说了算,没有人可以抗衡他! 所以,提学有一个雅称“大宗师”。 吉安知府伍文定当年在常州府任推官,恶了当时的南直隶提学陈琳。陈琳召集一群秀才在路上围殴伍文定,幸好伍文定臂力过人武功高强,才勉强突出重围,结果被打个半死,养了好几个月的伤。 提学如果真的发起狠来,别说打一个推官,就是巡抚、太监这种重臣,提学都敢召集秀才去暴打他们一顿! 皇明太祖高皇帝为激励士子之气,特许秀才很多特权。大明中后期,各地秀才们有殴打并赶走知县的、有殴打巡抚的、有殴打太监的! 秀才就是这么无敌! 当你手底下有数万名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小弟,你还敢说你不是龙头大哥? 提学就是这么豪横! 伍文定初识杨植,就告诫说:想混官场,先得练好拳脚棍棒! 多么痛的领悟! 滁州知府照例怕张大宗师号令一声,五府考生对他拳脚相加。立刻远远迎上去,口称:“大宗师辛苦!” 这就是提学御史的排场! 大明太祖高皇帝规定官员不得迎来送往,虽然一百年后大家不当回事,但除了相公、七卿,任谁都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值得知府出迎! 如果滁州知府敢对大宗师稍有怠慢,滁州府百万人民敢掀了知府衙门! 张鳌山哼一声,点头跟滁州知府打个招呼后翻身下马。 立刻从知府身后站出两队衙役,每人手举高脚牌为先导。 最前面的是“肃静”和“回避”这对大路货,后面分别是“进士及第”、“庶吉士”、“提学御史”等表明张鳌山官场履历及职位的牌面。 一路上乐队在前头吹吹打打,沿途是五府考生和滁州府秀才们的欢声笑语,张鳌山在官驿住了下来。 六月一日凌晨,五府考生照例天蒙蒙亮时来到滁州府学门口,经点名、验证、搜检后领到爱的号码牌,进入自己的座位。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考场举牌衙役的牌子上,照例两道考题:其一曰“我与尔”、其二曰“物而穷”。 这两道题照例都是小题,截取一句话中的三个字。 第一道题,字面的意思是“我和你”,出自《论语》。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杨植松口气,这道题在吉安版《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上有,里面还有一篇范文! 杨植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破题的规则是猜迷语,一切尽在不言中,考生不能写出孔夫子、颜渊的名字,所以要用“圣人”指代孔子,“能者”指代颜渊。 然后杨植边回忆,边稍微修改一些句子,完成了第一篇文章。 第二道题的字面意思是“物资匮乏”,出自《大学》“格物而穷其理”。 第二题是杨植喜欢的认识论,但是他不想放飞自我大发议论,用南昌版《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中的一篇关于格物致知认识论的万能范文即可。 于是略加思索后,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穷理即以致知,致知诚在乎格物矣。” 承题写道:“夫物之理,必待乎穷也,穷理即以致知,不可释经之所谓乎。” 反正就是翻来覆去车轱辘话,理呀,物呀,知呀。最后结尾束股云“夫物者,物有本末之物也;而知者,知所先后之知也。穷理即以致知。经所调致知在格物如此。” 完美!吉安府、南昌府出才子真不是盖的! 检查一遍后,杨植开始誉写,见黄书吏愁眉苦脸,像便秘一样,自己只得慢慢在试卷上书写。 不能第一个交卷,那显得太突出;也不能最后交卷,那显得太无能! 杨植坐了半晌,见日影西移,约有一半考生交卷,向黄书吏使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上台交上卷子和草稿纸。 张鳌山接过试卷看到上面的名字,抬头看了杨植一眼,又看了一遍文章,皱着眉厉声说:“你这文章怎么写的?” 卧槽!先听话风不对!再看表情不对! 跟设想完全不符!丛兰丛巡抚你怎么打招呼的?难道不应该张大宗师看都不看卷子,提笔就画圈,当场宣布过关吗? 张鳌山大宗师,你也是吉安府出来的!罗钦顺是你的同乡,前辈!他要收我为弟子,你会不知道? 事与愿违,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不要慌,还有后手!你们以为我在山巅,其实我在大气层! 杨植解释说:“大宗师,我的破题虽然平实,但我的文章是凤头猪肚豹尾,里面另有精彩之处!” 说着,杨植凑近张鳌山,指着卷子上某段,低声对张提学说道:“宁王本月即将反叛! 大宗师,你也不想让世人知道你失身于宁王,晚节不保吧?” 初夏的天气清爽宜人,但张鳌山突然感觉汗流浃背,浑身躁热。 这是什么话!张鳌山瞪着杨植喝道:“你说话倭里倭气!是不是跟洋山岛的日本客商学的?” 定定神又看卷子,说:“这一段好在何处?” 杨植恭恭敬敬回复说:“这一段化腐朽为神奇,正是我的绝妙之处!我能自圆其说,不但无过,说是有功也没有问题!” 张鳌山犹豫、纠结,心中天人交战,抬起头盯着杨植。 杨植一拍胸脯:“大宗师,请看我这对如山泉清澈的眼睛,还有我这张诚实的脸!” 时间在流逝,日头向西沉落,众考生在后面等着交卷。 张鳌山一咬牙一跺脚,提笔在杨植的卷子上打了三个红圈,说道:“好文章,我点你为案首!” 顿时考生一阵感叹,这是何等的幸运儿! 听得此言,一名凤阳考生自豪地大声宣布:“杨植是我们凤阳县的!他是县试、府试案首!” 卧槽!围观的江北五府考生发出惊叹! 凤阳府连同整个南直北考区,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从来没有出过小三元案首,今天在场的各位见证了历史! 杨植一把拳,对众考生作个揖说:“众所周知,本人钟爱气学!虽然与大宗师的学术观点不同,但大宗师毅然摒弃门户之见,纯以文章论优劣,他才是吾辈学子人生楷模!小子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 众考生向杨植投来钦佩的目光,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居然还钻研气学! 众考生又向张鳌山不由自主地躬身行大礼,说道:“大宗师高义!德配春秋大家!” 张鳌山暗戳戳地捏紧拳头,很想使出一招“黑虎掏心”,把杨植打下讲台。却见杨植冲着人群中一个老头子招手:“老黄,你过来!” 那个老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畏畏缩缩地走过来。杨植一把拉住老头,对张鳌山说道:“此人是我凤阳县的黄书吏,文章做得极好,只可惜时运不济!请大宗师看看他的文章,并不在吾之下!” 如果眼神能杀人,杨植早就被万剑穿心了。 杨植脸上带着谦恭的微笑,又向张鳌山施了一礼。 张鳌山愣了一会,扯过黄老童生的考卷瞄一眼,提笔在卷子上打一个圈说:“你也过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黄书吏腿一软,差点给张鳌山跪下,被杨植坚定而有力的大手扶住。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黄书吏像脚踩在棉花上,腾云驾雾般走出考场。这一切来得太不真实,太不可思议! 走到府学大门口,黄书吏才突然醒悟过来。他眼泪鼻涕乱喷,跳将起来,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杨植慌了,忙解下水壶,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 黄书吏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杨植和考生都吓了一跳。 跑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 值守的衙役们见惯不惊早有准备,从塘沿拖起黄书吏,说道:“谁尿黄,快来滋醒他!” 杨植和同县考生忙把黄书吏抢过来,扇几个耳光,才把黄书吏打醒。 黄书吏一路上又哭又笑,絮絮叨叨,称杨植是他的再造父母重生爹娘,非要拉着杨植拜把子,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就在此时,身边有人冷哼一声,道:“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得意忘形!” 凤阳县考生转头望去,却是凤阳府宿州考生刘羌栋和杨立。 杨植已是小三元案首,心理极具优势,问道:“你二人过了关没有?” 刘羌栋傲然道:“我乃宿州案首,怎会考不过!只是杨立兄弟没有通过。” 杨植吃惊道:“考前杨立夸下海口,说要一鸣惊人,写出新意!我看大宗师很喜欢我这种观点虽小众,但鲜明独特的文章!杨立兄弟应该能过的呀!” 杨立愤愤说道:“我在文章中说,我们需要一个充满多元的、包容的大明,不是一个让少数人占领绝对话语权的大明!” 杨植奇道:“理学心学气学,道教儒教释教回教,大明怎么不多元、不包容了?” 杨立冷笑道:“这不是多元不是包容!要像西洋番人那样,内阁、礼部兵部刑部等六部尚书由女人、剌儿可东的黑人和阴阳人担任,才是多元与包容!” 杨植和众考生只觉得和杨立无法沟通,遂分手道别。 第35章 读书人破事多 大明的读书人如果能考中进士,那他要参加六次大考,俗称过六关,凡是让他通过大考试的考官都是他的座师。 在理论上,一个进士有六位座师:知县、知府、提学、乡试主考官、会试主考官、殿试主考官即皇帝。 但是我华夏儿女非常势利,这些座师的重要性,考生是按考上后获得的利益大小,从皇帝开始往下排的。 所以能让考生通过后,送礼跪拜认老师的,至少是乡试主考官。 点考生为秀才的提学,对考生的职业前途的影响很小,勉强被考生称为小座师。 杨植本来可以像其他考生一样,狂歌痛饮通宵达旦,释放心中的喜与悲;或者就此打马回家,与提学山高路远再不相见。但是晚上,杨植还是以学生的名义去官驿拜见了张鳌山。 提学御史这个官位的权力太大,一个提学三年一任后,朝廷会立刻换人,考生与提学的联系也非常少,一般没有听说过秀才给提学送礼拜师的。 张鳌山考虑一下,决定还是接见杨植。果然杨植不是来送礼拜师的,两人见面寒暄几句,很默契地没提院试的事。 读书人说话没有那么直截了当,张鳌山烛光下熟视杨植良久,说道:“前日,丛丰山书信中提及于你,说你知书达礼见多识广,又为人聪慧勇于任事,是一个可造之材!” 丛兰这个浓眉大眼的山东大汉就是心眼直,爱说老实话! 杨植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谦虚地说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我只是把常人喝茶的时间用在学习上。” 张鳌山严重怀疑丛总督看走了眼,很想也端起茶杯说一句“请喝茶”把杨植赶走。 自己点的案首,含泪也要认下! 张鳌山迟疑地说:“我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大明王朝时期,江西吉安府特产官老爷,所谓的“一门三进士,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十里九布政”就是说吉安府。 张鳌山出生于吉安府传统的一门三进士之家。曾祖父、祖父都是进士出身,历任高官。先祖在御史任上随英宗睿皇帝出征,在土木堡力战捐躯。 张鳌山遗传了先人会读书的基因,从小便是“别人家的孩子”,大明又有神童崇拜的风气,这就被宁王注意到了。 宁王怜惜张鳌山这个烈士子女,在张鳌山少年时就经常资助他。张鳌山考上进士当上御史后,依然与宁王往来密切,接受宁王的馈赠,为宁王在朝中代言,而且曾经受宁王指使,上疏弹劾右都御史俞谏,迫使俞谏致仕。 现在宁王反意已明,张鳌山想起自己的这段黑历史,寝食难安。从华夏的伦理上,宁王对他有恩,类似于亦师亦父的角色;但华夏还有一个更大的伦理,就是天子为天下人之君父。 按伦理,如果宁王胜利还好办,学杨士奇杨荣等前辈先贤就行了;如果宁王失败,张鳌山应该自尽以答谢宁王的恩情! 很难办呀! 杨植安慰说:“事在人为!有些事,你不去做,怎么知道有没有效果呢?” 张鳌山太息道:“我并非没有想过如何去做!只是思前想后,始终找不到解决办法!” 原先历史上宁王杀官造反后,张鳌山发布一篇讨宁檄文算是表明立场。但是皇上显然不认可,派锦衣卫把张鳌山逮捕,押入诏狱。幸亏王阳明等人极力营救,上疏力辩,张鳌山终于在诏狱中被关了一年后得以释放。 杨植让张鳌山屏退下人,低声说:“大宗师你写几封信,信中要有称颂今上英明神武,劝宁王一心一意侍奉君父,退还护卫等内容。”想想又说:“日期写正德八年、十年,你考上进士之后的日子。” 张鳌山愣了片刻,愕然问道:“这有什么用?” 杨植淡淡一笑:“我是锦衣卫,我自然有办法。” 见张鳌山开始写信,杨植又说:“你再写一封信,写给一个名叫涂惟的南昌举人。” 这涂惟又是谁? 按杨植的要求,张鳌山做完功课,不安地说道:“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吾自欺乎?欺天乎!” 踏马的书呆子就是破事多!这么洁身自爱,有能耐你现在就自挂东南枝呀! 不装了,摊牌了!杨植露出反派枭雄的狰狞面目:“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大宗师,你也不想体验狱卒的尊贵吧?” 果然恐惧才是自由,君临才是解放,矛盾才是真理!大宗师不再犹豫,把写好的几封书信交给杨植,殷殷叮嘱道:“姑且相信丛丰山一次!希望不会所托非人!” 次日,大宗师继续尽职尽责地提调江北学校,凤阳县考生结伴回家,唯独杨植说要去南京拜师后即回凤阳。在众人崇拜的目光下,杨植在岔路口与大家分别。 三考定乾坤。今天起,杨植已经完成了阶级跃升,成为最基层的统治阶级。有权见官不跪,不被官府打板子,有权免除家中两人的徭役,有权收买奴婢。 为表明秀才的身份,杨植可以穿襕衫、戴士子方巾。 在称呼上,杨植就可以自称“小生”、“学生”、“晚生”,称呼别的读书人为“朋友”。 子曰“必也先正名乎”,我华夏文明的精髓就是称呼。非秀才如果跟着称“学生”,“朋友”,那是会被笑话的。 滁州距南京只有一百五十里地,沿途杂花生树群莺乱飞,风光旖旎,端的是“抬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 仲夏,暖洋洋的阳光照进南京吏部官署。南京以火炉着称,这种天气非常不适合呆坐屋里,以免影响身心健康。 南京吏部官署的后院,种着一株百年树龄的四季桂,高大的桂树上挂满淡黄色的小桂花,为树下对弈的南京吏部官员们提供荫凉和馨香。 罗钦顺左手端茶杯,右手执白子,面对棋盘思考良久:自己的一条大龙被黑棋毫不留情地追杀,处境甚为凶险! 是脱先呢,还是先跑出去再说? 围观的南京吏部尚书、侍郎、郎中等官老爷们也是人手一个茶杯,几个脑袋凑在棋盘上。众人心神为激烈的搏杀所夺,不禁屏心静气,连呼吸都是生怕影响对弈双方的心情。 就在此生死攸关之际,一个声音突兀在院门口响起:“老罗,有故人找你!” 罗钦顺从棋盘上抬起头,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位高大少年,很拉风地身着秀才襕衫,头戴士子方巾,衣装光鲜亮丽,一看就是昨天才裁出来的。 我怎么会有如此骚情浮夸的故人?罗钦顺再定睛细看,卧槽!真的是故人! 官老爷们终日昏昏醉梦间,今天偷得浮生半日闲,以对弈陶冶情操,想不到就被一个外人看得真切! 罗钦顺此刻的心情,就像良家妇女与隔壁老王幽会,被当场捉奸在床! 自己一年最多一次上班下棋,但去年第一次上班下棋时被这个少年当场捉住,今年第一次上班下棋还是被这个少年当场捉住! 古人云:“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两个第一次,次次被同一个人捉住! 真的是大型社死现场!老百姓如果知道我们整天无所事事,徒费俸禄,会不会愤世嫉俗:这国怎,亏总民,我陷思,定体问! 杨植自顾自地沉浸在喜悦之中,丝毫不体会罗翰林的心情,大声宣布说:“学生我连中三元,考上秀才!连夜赶来南京,特地履行拜师之约!” 这话听起来很不对味!踏马的你求着拜我为师,是你一诺千金给我脸啦? 罗老翰林嘴角抽搐半天,一字一顿说道:“你看上我哪里,我改还不行吗?” 杨植大惊失色:“老师,怎会如此!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翻山越岭的来看你!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 南京吏部的官老爷们不禁为少年执着的求学精神所感动,个别情感丰富的官员甚至于潸然泪下! 院子里的官老爷都是进士,以经义立身,十年寒窗熬过来的。可怜罗翰林一生大好年华都是坐冷板凳钻研学术,别人熬出头了享受人生,而老罗还在熬! 现在人心浮躁,孜孜以求官名利禄,到哪里找那么好的人,配得上老罗明明白白的青春! 这种少年,只有古书中程门立雪的故事才有! 当即一名正义感极强的官员慨然出列,高声说:“吾辈自幼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为吾中华文化昌盛,薪火相传,代代不灭! 杨小友有志于学术经义,真让我等愧杀!我们今天做个主,替老罗答应下来,他要是敢不收你为弟子,必遭我辈唾弃!今后在南京士林,我们将以冷暴力对待他!” 杨植失声唤道:“不至于!不至于!罗老师只是在考验小生的心意是否坚韧!” 在众位同僚的逼迫之下,罗翰林眼含热泪,当众接受杨植的拜师礼,饮下杨植恭恭敬敬送来的拜师茶。 南京士林又有八卦可以谈论了:冷门学术、仆街翰林、热血少年,听起来非常中二的Ip组合,很像倭岛流传过来的画本故事。 既然收了弟子,那就必须对弟子负责,罗翰林对同僚道一声告罪,带着杨植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打算先摸摸底,了解杨植的真实水平。 “读书之人,首重经义!吾辈士人所做文章,皆是代圣人立言!只是由于对圣人的微言大义各自理解不同,所以才有学派之分! 天下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学派百家争鸣,万变不离其宗,目的皆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所以,吾辈不可有门户之见!” 高屋建瓴的开场白讲完,弟子似乎听进去了,频频点头。 罗翰林欣慰地接着说:“既然你是小三元,文章定有出色之处!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你将院试文章背来听听,让我知道你处于什么阶段!” 这是应有之义。凡是读书人聚会,都会背诵自己的文章,互相探究! 杨植清清嗓子,朗声道:“大宗师出的题目是‘我与尔’,我的破题是: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此话一出口,便见罗翰林惊讶地瞪大眼睛。 看看,这个破题精妙吧!连翰林都为之失色! 杨植抖擞精神,抑扬顿挫,把自己院试写的文章从头到尾背诵下来,然后看着罗翰林的脸色。 快表扬我!快击节惊叹! 却见罗翰林呆了半晌,苦涩地说道:“这篇文章,乃是老夫十四岁时的习作!可能被吉安府乡人纳入范文组集传播,又被你得到了! 我只是奇怪,张石磐竟然没有当场黜落于你,想是看老夫的薄面!” 吉安人的版权意识太淡薄!抄别人的作品集结成书居然不署原作者之名!这种歪风邪气必须要整顿! 尴尬的空气弥漫在办公室中! 难怪大宗师阅卷时神色不豫。张鳌山是吉安府人,正德六年进士,他小时候肯定看过吉安古早版本的《三年科举五年模拟》! 不要紧!我可以解(狡)释(辩)! 却见罗翰林沉默一会后说道:“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科场之上,急切之间没时间组织一篇文章,随手抄上范文也是常有之事。这事就这样过去吧!” 老师并不是书呆子呀!是可造之材! 罗翰林又说道:“我既然是翰林,你的出身自然也不能低了!至少应该是进士,否则叫我怎么见人!这样吧,你现在就以‘我与尔’为题,全凭自己的能力,再做一篇文章!” 师徒如父子,老师吩咐,哪敢不从!当下杨植拿过纸笔,开始构思起文章来。 门外经过的官员小吏,见屋内师徒二人一个师道尊严,一个潜心向学。刚行完拜师礼,老师即耳提面命督促学生写小作文,不禁啧啧称赞:有此师徒,何愁大明不千秋万代君临天下! 几柱香功夫,杨植写好文章,交与老师审阅。罗翰林也不客气,一目十行,批批点点,又将文章发还杨植。 杨植接过来一看,一篇二百多字的文章,竟然被罗老师打了五十多个叉,修改了一百八十多字! 罗翰林见杨植神情颓丧,安慰说:“要考举人、进士,你的文章是不行的!好在两年后才有乡试,你还有时间!另外,你选了哪一经没有?” 辛苦遭逢起一经。大明的秀才想考举人进士,除了《四书》,还必须在“诗书易礼春秋”这五经中选取一经考试,被选的一经称为本经。 杨植老老实实回答说:“尚未选经。” 罗翰林叹道:“凤阳没有良师,你在那里能学到什么!不如长住南京或吴中,或者就跟我学。” 听起来非常不错!但杨植犹犹豫豫问:“老师,你的本经是什么?” 罗翰林自豪地答道:“易经也!吾之学术,就是从易经中得到启发!易者,不易之易也!” 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易为简易,又为变易,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云云。 不料杨植摇摇头说:“听说选易经的考生太多了,每年乌泱乌泱的,不学,不学!” 罗翰林脾气好,又说道:“那选尚书如何?” 杨植又摇头说:“书经诘屈聱牙太难读了,不学,不学!” 罗翰林忍了忍,说道:“春秋如何?选春秋的考生不多,每科只有一房,春秋文义又平顺易懂。” 杨植还是摇头说:“师父果有些滴杤!春秋一经二十万字,背不下来。不学,不学!” 罗翰林闻言再也不能忍,咄的一声站起身来,手持戒尺,指定杨植道:“你这劣徒,这般不学,那般不学,却待怎么?”走上前,将杨植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转入后堂。 第36章 魔波旬转世 前元时期就有孙悟空、唐三藏的戏曲出演,罗老师是不是看太多了此种杂剧,入戏太深? 杨植自穿越以来,从自己到老大池仲容都拿错了剧本,自然不会天真地按剧情在今晚三更天走后门去罗老师家里求道,而是追着罗翰林喊道:“罗老师,不至于!不至于!我学礼经,考生少,字数也不多!” 罗翰林哼一声,转过身来,在座位上坐下,说道:“江南名师擅长解礼经者,唯有苏州王宠王履仁而已!你是去苏州就学,还是请他来南京?” 自己前世造了多大的孽,今生今世遭此报应。 这孽徒死皮赖脸硬贴上来,好似给我一个面子才拜我为师,自己还要为他的前途操心! 杨植也不见外,自己动手泡一杯茶,笑嘻嘻地说:“那就选礼经吧!苏州王宠这个人我很熟,唐解元的亲家,这一家子的水平是过硬的。 我的前途先放一边,老天自有安排。 罗老师,你对自己的前途有什么考虑呀?” 这踏马的什么弟子! 罗翰林疑惑地问:“我能有什么前途?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我也就是在南京坐冷板凳,再写几年文章就致仕回乡。” 杨植呡口茶水,不紧不慢地说道:“昔年李贤立下规矩,非翰林不得入阁!老师你是弘治六年那一科的探花,翰林出身,无论是资历还是年限,早就具备了入阁资格!” 卧槽!这是什么诱惑!你是魔波旬转世吗? 罗翰林咽了一口口水,扭扭捏捏地说:“翰林那么多,哪能每个都入阁!我心中只有经义学术,不愿意参与争权夺利! 子曰:是以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我每日青灯古书门庭冷落,却甘之如饴!” 杨植看看门外,低声道:“子曰:学而优则仕!老师为什么不将平生所学,在朝堂施展,你想不想尝尝键盘侠实操的快乐?” 这又是什么赣南或凤阳土话?罗翰林被气氛感染,不由自主凑过头去小声问:“计将安出?” 杨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我们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不巧得很,我刚好三项都擅长!我第一眼看到罗老师你,就发现你相貌不凡,不是坐冷板凳的人!” 罗老师除了学术地位高,出身资历硬,加上远离官场争端反而没有可被攻击的政治污点,还有一个大优势:寿命长!历史上他足足活到嘉靖二十六年,活了八十二岁! 罗翰林的心脏砰砰砰直跳,一时间神游太虚,在杨植的呼唤下才将心猿意马收住,重新回到现实中。他叹口气说:“我在翰林院坐冷板凳,被先皇和今上看成透明人!怎么可能入阁!” 杨植神秘一笑:“只要我能考上进士,我就帮老师入阁为相!老师,你也不想让别人欺负你的弟子吧?” 罗老师定定神,按捺住激荡的心情,开口赶人:“老师也拜过了,你应该回凤阳了!记得年后来南京游学!游学要花不少银子的,你回去好好筹集资金!” 古语云:穷家富路。只要出外,银子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所以古时候,非科举强区的秀才、举人、进士不是那么好考的!外出寻访名师,路费住宿费就花费巨大。如果想进哪个有名的书院,学费更是天价! 杨植知道老师一片好心,不以为意地说:“我还要在南京呆几天,先立点功再说!我有在南京呆下来的办法,老师不用为我操心,只须指点我的文章!” 凤阳是大明建立的第一个首都,南京是大明的首都之二,北京是第三个。三个城市的布局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极为相似。 南京皇宫前照例是一条长安街,按青龙白虎的方位,在皇宫前各建一长安门。朝廷各部门照例沿长安街分布,南直锦衣卫的衙门在城东。 整个南直就是三个人说了算:南京守备太监挂司礼监太监头衔、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南京守备大臣,人称南京三巨头。 锦衣卫是为天子亲军,可是天子不在南京,南直的三巨头又没有权力指派锦衣卫办差。 人只要没有事做,就会透明化。南直的锦衣卫遂沦为平庸,成为普通的卫所,里面一堆堆挂职的勋贵太监文臣子弟。 南京锦衣卫衙门平日里都没有人上班的,门庭冷落,比南京礼部、吏部大院门口还清闲。 就在今天,南直锦衣卫衙门的门子看到一名秀才气宇轩昂地打马从长安街过来,下马后在门口系马桩系好马匹,直奔大门拾级而上。 门子尽职尽责地喝道:“兀那秀才,要上访去应天府,我们这里是南京锦衣卫!” 杨植笑咪咪地一亮腰牌:“自己人,中都锦衣卫的!” 门子验过腰牌,把杨植领到门房,门房值守的吏员打量杨植几眼:“你找谁,有何贵干,这里登记一下!” 想找南直锦衣卫都指挥使是太妄想,杨植也不知道该找谁,试探着问道:“今日有谁在衙门主事当值?” 门房吏员也是锦衣卫总旗,差点想把杨植打出去,看在秀才的面子上,还是回答了:“指挥佥事徐天赐!” “那我就找他!” 南京三巨头之一的南京守备大臣,一向由魏国公徐达的嫡系子孙世袭,当今的南京守备大臣是魏国公徐俌。正德七年,徐俌为刚成年的儿子徐天赐讨了一个勋卫的职位;正德十一年,徐俌又舔着脸为徐天赐讨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职位。 但是正德十二年徐俌就过世了,现在的魏国公兄长徐鹏举已经不可能为徐天赐讨恩赏了,徐鹏举也有自己的儿子。 徐家在南京有一个开国国公,在北京有一个靖难国公,两边子弟共恩赏了十多个锦衣卫指挥使,徐天赐只被老爸讨来一个指挥佥事。 徐天赐才二十岁刚出头,正是非常有上进心的热血青年。他每隔五天必坚持去衙门上一天班,上班时能做到在办公室里坐两个时辰,让家里的指挥使们非常佩服。 徐天赐枯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目光呆滞:一个时辰后是去秦淮河听曲,还是去牛首山打猎? 不是我不想进步,实在是环境不允许! 人生的道路哟,为什么越走越窄?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把徐佥事从秦淮河畔牛首山下拉回来:“徐佥事,中都锦衣卫总旗来访!” 凤阳锦衣卫虽然隔得远,但也是南京锦衣卫直属的卫所,是不是为了什么屯田、赏罚的事来上访? 却见办公室外昂首走入一名秀才,按士人之例没有跪拜上官,而是作了一个揖道:“凤阳锦衣卫总旗,小三元及第杨植见过徐佥事。” 南京锦衣卫中出举人、进士并不稀罕,几乎每科都有。像正德年间的兵部尚书何鉴原籍浙江新昌,他就是南京锦衣卫户出身,成化五年考中进士,以平流寇的军功当上兵部尚书的。 凤阳的教育资源远远不如南京,此人居然还是一个小三元,不由得让徐佥事高看一眼。 秀才的体面是有规定的,何况是在武官面前。徐佥事命人上茶,客气地请杨秀才坐下:“杨总旗,请问找本佥事有何贵干?” 杨植开口道:“徐佥事,你对自己的处境可还满意?” 当然满意!你见过几个二十岁的指挥佥事? “唉,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年纪轻轻就坐上高位,再过几年升到指挥使就到头了!这就是我的悲剧!不满意又能如何?” 交浅言深,是人生之大忌!我并不是不着四六的纨绔子弟!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对面这个秀才却哈哈大笑:“遥想当年中山王横扫蒙元,立下卫霍之功!子孙也是如此出色,真乃将门虎子也!” 这踏马的如果你不是秀才,我就一巴掌拍死你! 徐天赐冷下脸来:“杨总旗,别扯淡了!今天找本佥事所为何事?” 死秀才像做贼一样东张西望,低声说:“徐佥事,请屏退左右!” 待左右的护卫离开后,死秀才用更低的声音说:“下属有一桩大军功送与徐佥事!从此徐佥事在南京勋贵子弟中,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徐佥事,你也不想让魏国公徐鹏举兄长,去乞求皇上让你升指挥使吧?” 一个好好的锦衣卫军官,就因为考上秀才,结果学会了江南文人好发大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风气! 别以为我没有读过《战国策》!里面的苏秦张仪都是这种调调!先pUA你,在人格上、智商上贬低你,打压你的自尊心,使你丧失心智,再抛出一个诱饵让你上钩! 明天就下一个文件,在南京锦衣卫整顿军风!不能让江南文人的歪风邪气影响天子亲军! “哦?开国百年以来,南京从没有什么军功,不知你这军功从何而来?莫非南直的江北五府又有流寇?” 死秀才毫不见外,贴近徐佥事身旁,用耳语般的声音道:“军功就在南京城里!南京城里遍地都是军功,只要徐佥事愿意弯下腰去捡!” 徐佥事惊道:“当真?” 杨植:“当真!” 徐佥事又问:“果然?” 杨植:“果然!” 卧槽!这是什么诱惑!你是魔波旬转世吗? 徐佥事眼珠飞快转动,喝道:“军中无戏言!若你敢欺骗上官,我就敢行军法,将你传首凤阳!秀才身份也保不住你!” 一个时辰后,杨植从南京锦衣卫衙门出来,身后跟着两名身着便衣的南京锦衣卫小旗。三人翻身上马,向南京兵部衙门而去。 来到南京兵部官署,杨植让两名小旗在外面等候,自己门房登记后求见乔尚书。 在南直,南京兵部尚书的权力远远大于北京兵部尚书。凡是南京兵部尚书,其任命的诏书中,最后四个字是“参赞机务”。 凡是内阁相公的任命诏书中,最后七个字是“直文渊阁预机务”。 大明王朝其他任何职位的任命书中都没有“机务”二字。也就是说在制度上,南京兵部尚书在南直的权力仅次于中央内阁,是真正的南直一把手,南京守备太监只是挂司礼监大太监的头衔监督南京兵部尚书而已。 乔尚书稍一回忆,想起杨植是旧相识,丛丰山看好的人材,为自己办过事,便命门吏放杨植进来。 半年前那个少年已经穿上襕衫戴上方巾,身形大了一截,丰姿英伟,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风采! 乔尚书为人随和,令吏员给杨植看座上茶,问道:“考上秀才,可曾拜见过罗呆子?” 杨植恭敬回道:“晚生小三元及第后,次日即奔赴南京,昨天已经在南京吏部官署拜罗翰林为师。” 哟,还是一名小三元!乔宇不由得对杨植刮目相看,说道:“罗呆子的气学晦涩难懂,常有出人意表之语。不及心学浅显,闻者顿悟,广受传播!我看你的气质,倒是很配心学!” 杨植慷慨激昂:“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如果人人听一席话就觉得无所不能,我大明早上天入地,何至于有流寇、水旱!” 听起来是这么回事,杨植似乎总有把天聊死的本事。 但乔宇一向对学术交流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当一个闲聊的话题。他早年跟李东阳走得近,常用诗词歌赋放飞自我,便开玩笑说道:“去年你在苏州写的那首诗,深得江南失意文人之喜爱!今后如果你中举人、中进士,还能写出‘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这等激愤之语否?” 杨植抬手一挥道:“作诗如做事!吾道一以贯之: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我们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看情形办理,切不可手里拿着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 哟哟,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乔宇饶有兴趣地说:“那让你把刚刚说的话,当场口占一绝,如何?” 会写八股文者必会诗词歌赋,无论水平如何! 这有何难?杨植随口说道:“但肯寻诗便有诗,灵犀一点是吾师。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多为绝妙词。” 乔尚书震惊了:这深度、这水平,中进士没问题! 乔宇收起闲聊的神色,谈起正事来:“杨小友今天找我,应该不是来消遣中秀才的快乐吧?” 杨植像做贼一样东张西望,低声说:“乔尚书,请屏退左右!” 哟哟哟,这是闹哪样?距上次让他去三吴地区侦察已经半年多了,难道有什么新发现? 待左右的吏员离开后,杨植用更低的声音说:“小生要送本兵大人一桩大功劳!从此乔本兵杀回北京,位列中枢!” 这个去年还是规规矩矩的少年,前几天刚小三元中了秀才就飘起来了! 功名利禄对人心的腐蚀真的有这么强吗?太祖高皇帝哪里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对年轻士子太过纵容了!给了他们太高的地位,似乎考上秀才就可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今万户侯! 乔尚书不动声色问道:“哦哦?哪来的功劳呀?” 杨植贴近乔尚书身旁,用耳语般的声音道:“军功就在南京城内外,南京遍地都是军功,只要本兵大人愿意弯下腰去捡! 乔尚书,你也不想让南京城生灵涂炭吧?” 卧槽!这是什么诱惑!你是魔波旬转世吗? 第37章 江西人在南京 江西商人遍天下。凡是大城市,必有江西商人的江右商会。江西商人走到哪里,就把万寿宫建到哪里。 南京身为全天下最大、最繁华的城市,自然照例有一座万寿宫,江右商会就在万寿宫旁边。 五月下旬,南京的江右商会会馆来了一群南昌商人,为首之人面相凶狠,目光阴鸷,身材高大,浑身肌肉把衣服绷得紧紧的,一看就不是善与之辈。 会馆管事没有多在意,出外行商基本上都有武功在身,随身行李放着砍刀是标配,一旦遇到打劫,行商抽出棍棒安上砍刀就是一把朴刀。 管事例行公事检查他们的路引登记住宿,客人的姓名不外乎是罗、熊、涂、陈之类,听名字就是南昌人。管事看看为首之人的路引,问道:“陈恒陈当家,尔等可有违禁物品,弓弩一类?” 陈恒咧嘴一笑:“管事先生,嫩哇西里,我哩是正经行商,又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 管事“嗯”一声。此人面生,南京官话也讲得不好,应该是第一次来南京,必须要提醒一下:“有许多江西籍在南京做官的人住江右会馆,你们平时注意言行,不要惊扰贵人!” 各地商会会馆除了做本乡商人招待所,很大部分的功能是为本乡在当地的读书人、官员提供长期住宿,收费低廉。 特别是北京、南京这两个都城中,江西籍官员成堆,并不是所有的江西籍官员都能买得下或租得起南北两京的房子,不少江西籍官员就住在江右会馆里。 陈恒让一行人安顿下来先休息。傍晚时分,一名补子是黄鹂的八品官员满脸疲惫之色来到江右会馆饭堂吃饭,看样子是当值下来。 陈恒也来到饭堂,四下张望,见饭堂里官员、书生、商人俱有,他来到那名八品官员面前坐下,搭讪道:“桂子月中落?” 八品官诧异地看了陈恒一眼,回了一句:“梅岭花自开。” 两人便不再言语,闷头吃完饭,一前一后去会馆外散步消食。 来到一处僻静地,八品官见四下无人,朝陈恒怒道:“你们也太张扬了,怎么能住在江右会馆?那里人多眼杂,住客中,文武官员俱有!若有警醒之人察觉端倪,如何是好?” 陈恒解释说:“我们也怕住别的客栈惹人问东问西,毕竟是江右会馆,本乡本土之人会宽松一些。” 那八品官沉思片刻说:“我在应天府给你们找一处空院子吧。你们一共来多少人?” 陈恒窘迫回道:“约两百人。” 八品官吃惊地睁大眼睛:“我最多只能找几个院落,大约能住下一百人。” 陈恒在心中盘算一下道:“可以。” 八品官指点说:“南京的水门通衢是三山门,那边至少要有五十人;城南的清凉门建成后未使用过,少有兵丁防守,可以放几十人。这两处至关重要,说不得就要从这两处打开缺口进南京。” 陈恒见八品官如数家珍,松口气道:“是极。一切听凭大人指派。大人找到院子我们就搬去。” 南京城里的房子也是由应天府租给市民、商户,府衙门的户房负责对公房租户收取租金、修缮金,工房负责修葺。这名八品官就是应天府户房的一名低层官员。 八品官次日回到应天府衙门上值,从户房的案卷里找到两处无人居住的院子。院子属于还没有经修缮的危房,并不是不能住人,毕竟梁柱一时半会不至于塌下来。院子的位置也不错,就在南京城中心的鼓楼街。 大明开国已一百多年,太祖高皇帝制订的保甲制、人员流动管理制在南北两京西安武昌开封南昌这等大城市早就无人理会。光顺天府应天府就有几十万外地匠户长期滞留,一百多年繁衍下来已经成为地道老北京老南京,不查户口,任谁都不知道他们是外地人。这些人照样入学、考科举、经商。按法律应该遣返他们回乡,但官老爷谁都不想沾这种事。 趁着大城市没人管的便宜,陈恒带着手下搬入鼓楼街的两个院子。鼓楼街的位置非常好,四通八达,很适合居中调度。 安排妥当后,陈恒先去南京守备太监刘琅私宅递个帖子,次日傍晚雇了一驾小马车,像一个给守备太监送礼的普通人,来到刘琅的宅前通报门子,然后就被领进去了。 南京守备太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手握“守备关防”大印一枚,管理南京皇城和孝陵,统率南京二十四个内廷衙门和南京的明军,并有监督南京兵部尚书之责。 第一任南京守备太监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宝太监郑和,现在的南京守备太监则是刘琅。 两年多来,陈恒多次代宁王来南京给刘琅送礼,两个人很熟悉的。只是这一次,陈恒来南京做大事,不能像过去一样,送完礼即回去。 刘琅坐在书房里,先把看陈恒送来的礼物,其中一幅宋徽宗的花鸟图弥足珍贵,让刘琅爱不释手,连声道:“宁王千岁厚爱了!咱家怎么消受得起!” 陈恒恭恭敬敬说:“来时宁王千叮咛万嘱咐,说刘老公以内书堂出身而执掌南京戎机,允文允武,才能盖世,不在三宝太监之下,让我必以事之如父兄,一切听命刘老公!” 刘琅咯咯乱笑,笑过一阵子说:“咱家一个残缺不全的人,虽不敢说经天纬地,也是略懂文韬武略! 咱家平生最仰慕黑衣宰相道衍法师,只是生不逢时,未能尽展平生所学!” 陈恒低声道:“宁王说,刘老公喜欢带兵,就让刘老公将二十万兵。仿前宋之事,拜老公为太师!” “好!好!宁王懂我!”刘琅激动得拍案而起。“咱家熟读史书,每次读到前宋童贯童太师征西夏平方腊,打造铁血强宋的赫赫武功,就心神激荡,不能自已! 咱家虽不敢想仪同三司,位列王侯,但比肩三宝太监还是有可能的! 咱家每天看大明一统图,常恨安南得而复失!宁王登基后,咱家定要讨一个差使,再征安南!” 陈恒肃然起敬。前几次与刘琅相知不深,今时不同往日,这才知道原来刘老公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是一位有理想有追求,一心一意为大明开疆拓土,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公公! 刘琅在南直就是天子的化身,挂司礼监大太监的头衔,已经做到了太监的顶级,而且不需要像北京司礼监大太监那样,日夜值守。 刘琅的账面上有二十万军兵任其役使,每年只采购、进贡过手就是天量的银子入账,随便寻个“不敬”、“诋毁”、“怨望”的由头参上一本就能扳倒南京城里的达官显贵,连南京兵部乔尚书都让刘琅五分! 来时路上陈恒还颇为纳闷,这样一位公公,宁王即使登基,能给刘公公什么? 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不是所有的人都浑浑噩噩,不是所有的人活着就是为了吃饭!刘老公已经超越了追求衣食住行的层次,他人生目标是实现自我的价值! 人们往往被陈恒的外形所迷惑,以为他只是个胸大无脑的肌肉男。但陈恒是正经武官世家,上过武学。在南昌浓厚的书香熏陶下,平时也能出口成章,应对得体。宁王知人善任,礼贤下士,在南昌卫所的诸多军官里相中陈恒。 当即陈恒说道:“我常听说只有北京才有每天看地图指点江山的地青,想不到南京也有,而且就是刘老公!怎不叫我等武人羞愧!正是‘清谈高论俱竖儒,负剑挟弓有老公’!” 刘琅闻言抚掌桀桀大笑,笑过后再翻看陈恒捎来的宁王书信,反复看过两遍后,开口道:“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终而复始,日月是也! 宁王若来到南京城下,你可想好如何出奇制胜,居中接应?” 陈恒回道:“已预备在三山门、清凉门埋伏人手,宁王兵马一到就抢门迎接入城!其中关节,还望老公协助!” 刘琅沉思片刻道:“咱家也有百来个心腹家丁,到时候由你指挥!无论宁王在哪个城门外,你带着盖好关防大印的军令去接管城门,有不从者,立斩之!” 陈恒大喜过望,跪倒拜谢。 刘琅的身份太高,就是乔尚书过来,也不值得刘琅起身迎来送往。他端起雨前茶啜饮一口,挥挥手让陈恒回去,自己平复心情,向后院走去。 刘琅私宅占地面积非常大,后院是一个精致的园林,园林东边有一座小楼。 刘琅虽然是内书堂出身,却并没有像别的文士一样给小楼取什么“听松楼”一类的名字。 这个小楼叫“玉皇阁”,是刘琅的家庙,里面供奉着一位江西来的道士。 这名云游道士起初游走于南京官宦勋贵之家,打卦占卜、观气看相屡有应验,甚至于还有点石成金之术。刘琅刚开始嗤之以鼻,几次验证后完全拜服,于是在私宅的后院园林中建玉皇阁,专门供奉道士。 刘琅举步上楼阁来到门口,却听到里面有两名女子嬉闹之声,他在门外听了一会,心中佩服:“道爷已经百多岁,却依然龙精虎猛!” 不一会嬉笑声平息,里面有人喝道:“刘老公不要藏头露尾听墙角,且进来说事!” 刘琅尴尬一笑,推门进去。两名女子衣衫不整,忙不迭地出门下楼。 却见一名道士身披道袍坐在蒲团上。他面白如玉,目若朗星,头戴花冠,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及腰,三绺胡子飘洒胸前,仙风道骨,一看就不是凡人。 道士自称不记得岁数,忘记自己的姓名,不作尘世之念。 刘琅曾问起道士过往,道士云:自己淡漠红尘俗事,往事多不记得。只记得当年还是一个农民,曾在彭蠡湖的鞋山上,观看太祖高皇帝大战陈友谅,鲜血染红整个湖面。不由感慨世人多难,遂去贵溪龙虎山求道。 在乘船经泸溪河进山时,遇一渔夫,渔夫大笑说:“道在蝼蚁,道在瓦甓,道在屎溺。日用之处皆是道,何必向外求?” 渔夫说毕,递过一条活鲤鱼,说:“道在鱼中,你若想求道,可吞下此鱼。” 自己毫不犹豫吞下鲤鱼,却见渔夫平地消失,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从此之后,自己容颜不老,有些粗浅法术。 刘琅算一下太祖大战陈友谅的年月,不由得羡慕死了。但这是人家的仙缘,无奈何。从此刘琅日日小心供奉,一个月最多问两个问题,道士也有问必答,言语无不中。 今日心中有事,正好向道爷求解。 刘琅一进门,道士却是一眼看出刘琅心思,斥道:“刘琅,你忘却前身了吗?” 刘琅一惊,连忙跪倒在地上,口中说道:“请道爷明示!” 道士叹息道:“你前世是玉皇大帝座前一名小道童,因打瞌睡误了添香,被雷公电母责打三十鞭后,贬下尘世受人间之苦!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你既有前缘在身,所以无往不利,才有今日位置! 遇事不要疑不要怕,大胆去做,届时位列三公封王封侯,富贵已极,你再回天庭归位!” 真的是神仙!我还没有说,神仙就知道我想干什么! 刘琅站起来拜了几拜,正要说几句感谢的话,道士淡漠地说:“不要那么庸俗。你去吧,不要打扰我修仙!” 不几日,南昌方面的死士陆续到达南京江右会馆,都被陈恒事先留在会馆门口的人接走安置。 又是两日后,陈恒命各小队队长在万寿宫聚集。陈恒手拈三柱香,向许真君拜了三拜,回过头来对众头领说:“五年前,在南昌罗家集,我官升南昌右卫百户。 我和弟兄们雄心壮志,谁知道升官不到半个月,每天平均被指挥使找个由头修理一次,半年内有六个兄弟被穿箭游街!这都是没有银子往上送的缘故! 算命的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过我不同意,我认为出来混的,是生是死要由自己决定。 有人要去三山门,就有人要去清凉门。到时候宁王爷从哪里攻过来,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们中间有的人一定会战死,有的人一定会徒劳无功,有的人则会立下盖世勋业! 愿意去三山门的站我左手边,愿意去清凉门的站我右手边!” 第38章 我是来开会的 南京万寿宫是江西人所建,相当于江西人在南京的主场。今天陈恒等人包下万寿宫说要做一场法事。各小队队长来齐后,陈恒紧闭宫门组织这场聚会。 陈恒在南昌时,曾遇到过一个衣衫褴褛的西洋僧侣。 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番僧说:我们信教的人,生活要有仪式感,不然没有人信移鼠。 陈恒非常迷惑:为什么生活要有仪式感呢?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番僧解释说:我们西洋的学堂,会专门教学生表情管理、语气管理、肢体语言管理、天马行空编故事,研究一些看起来很肃穆实则没卵用的规定动作,不然没有人信我们。 这天竺番僧、西洋番僧一个赛一个地装模作样。难怪我哩江西的许真君没信众,本土牛鼻子老道混得不如外来的和尚! 日后呀,中原的和尚肯定混得不如西洋番僧,人家一个比一个有仪式感! 陈恒深受启发,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一个表现仪式感的机会。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陈恒慷慨激昂的一席话,在万寿宫的大殿里回响,激起了听众的共鸣! 去吗?去啊!以最卑微的梦 战吗?战啊!以最孤高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每个人都热血沸腾:我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允许有人用铳指着我的头! 陈恒见气氛到位,命人拎来一壶水酒,左手从腰中拔出一把匕首,在右手掌上一划,让鲜血滴入酒壶之中。 “今天诸位兄弟在此歃血为盟,同生共死!” 众人正要一一上前割手指将血滴入酒中,殿外突然传来喊声:“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锦衣卫包围了!命你们双手抱头,一个一个走出大殿!” 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徐天赐站在万寿宫边上的一座酒楼窗户前,感慨万千。 这就是人生巅峰的感觉吗?“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有这么爽吗? 我发誓,从今往后,南京城那些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二世祖、废物点心叔叔伯伯,再也不能让他们敢直视看我! 整个万寿宫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锦衣卫,人人或张弓弩,或持刀枪盾牌,有人已经把梯子靠上外墙,准备强攻。 按例,整个南直的军务、政务工作由南京守备厅会议负责。 南京守备太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手下还有副守备太监一名,少监若干名。每月初一和十五,南京守备太监要召集南京兵部尚书及南京兵部的侍郎、郎中等堂官和守备大臣即魏国公等武勋在南京守备厅召开会议,拍板决定南直诸项军政要事。 六月一日的南京守备厅会议刚开完,六月八日,南京兵部乔尚书就派人给刘琅送来紧急公文照会。 公文上说松江备倭卫发来急报,有数量不详的倭寇趁夜乘船进入长江,后在常州弃船登陆,有目击者声称见到一群赤脚破衣烂衫手执倭刀的小矮个在乡间向西疾走,有向南京进发之势! 公文恳请刘公公明天上午来南京兵部开一个小范围军备会议,会议人数控制在十人之内,会议内容不得外泄,以免造成南京恐慌。 这是什么情况?宁王要东进,倭寇也来凑热闹? 如果自己拍板让南京守军分出五千名去常州剿倭,是不是非常合理? 时来天地皆同力,难怪道爷说我有大气运在身! 确信无疑:宁王是真命天子,我是天命人! 次日辰时,刘琅只带了几个小黄门和四名护卫轻车从简来到南京兵部。刘琅兴冲冲地走进兵部二堂时,护卫即被留在门外。 刘琅感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头,但也没在意。当刘琅快走进兵部大堂时,专门对付他的兵部官员们立即走了过来。 几个兵部官老爷在走廊里把他扭住的时候,刘琅惊慌失措,一边大声说 “我是来开会的,你们要干什么?”一边拳打脚踢,拼命进行反抗。兵部官老爷个个身手不凡,刘琅很快就被制服了,被扭着双臂押到了大堂里。 在大堂里,等待他的南京兵部乔尚书把“临时处理意见书”念了一遍。还没等乔尚书念完,刘琅突然大吼一声,挣脱兵部官员的扭缚,向五六米远地方的乔尚书猛扑过去。 刘琅御马监出身,手上也是有功夫的,一旦扑过去,撞坏了乔尚书,这还了得?乔尚书久经沙场,不慌不忙的冷眼看着刘琅的疯狂举动。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兵部侍郎反应迅速,猛冲上去把刘琅扑倒,死死地把他摁住。 几名小黄门丢掉手中的拂尘、痰盂、毛巾,像女人一样大叫起来,走廊上传来一阵尿骚味。 乔尚书挥挥手,来了几个兵丁把小黄门拖到二堂外,随着“啊”的几声,兵丁擦着刀上的鲜血,面无表情地又回到兵部正堂。 刘琅的脸被按在地砖上,这几下如电光火石,刘琅只是凭本能反抗,他脑海中一团浆糊,不知道为什么乔尚书突然向自己下手。 就在此时,从兵部衙门外突然传来几声炮声,还伴随着火铳声。 刘琅并不是军盲,他经常检点军兵操练,对火枪火炮颇为熟悉。他听出来炮声是虎蹲炮在发射,虎蹲炮轻便易携,打发霰弹铁片,军中常用来封路、巷战;铳声是三眼铳,不是用于射击长距离目标的鸟铳!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难道说乔尚书也是宁王卧底,他比我先发动?! 万寿宫里,陈恒不知道哪里走漏风声,导致被朝廷鹰犬围困。好在眼前还有十多名得力干将,均是军中好手,搏一搏冲出去还是有可能的。 陈恒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不要慌!我们打将出去,在南京城四处放火烧城,再潜伏下来,宁王大军不日即到!” 众死士齐声呐喊,抽出随身砍刀,扳倒大殿上的栅栏当棍棒,为首几人三下五除二拆了供桌当成盾牌,发一声喊,手举桌面向大门冲过去。 两名死士快速向前抽出门栓,把沉重的大门往里面拉,先锋死士冲到门槛石上,只见手持刀枪围着大门的兵丁们忙不迭地向两边让开。 攒鸡毛凑掸子!一群老爷兵,老子能打十个锦衣卫! 这个念头刚从先锋死士的脑海里涌现,他就看到几个锦衣卫迎面推过来一门小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万寿宫的大门。 先锋肝胆俱裂,还没来得及躲开,只见眼前火光一闪,耳边轰鸣。 虎蹲炮的霰弹把供桌和桌后的两人打成碎片,门后正想抢门而出的死士们被炮声惊得一个愣神,随即想起下一次开炮至少要二十个呼吸,又呐喊着从门后两侧冲了出来。 这次指着他们头的是一排三眼铳,又是一阵轰鸣声,三眼铳击发后产生的白色烟雾弥漫在万寿宫的门前。 刘琅的脸在地砖上磨出了鲜血,他拼尽全身力气大叫道:“乔白岩,你究竟意欲何为?想在南京城里造反吗?” 乔宇怜悯地看着这个昔日在南京城为所欲为的权宦道:“一鸡死一鸡鸣,没有人能够一手遮天!刘琅,你东窗事发了!” 说罢一挥手,两名小校上来抹肩头拢二臂,将刘琅捆得结结实实,拎起来就往外推。刘琅大叫:“缚太急,小缓之!” 乔宇莞尔一笑:“缚虎不得不急!” 至此,被杨植建议命名为“六九专案”的刘琅谋反案开启了全城大搜捕,南京各大城门被明盔明甲的外地秋操班军接管,东西南北中五位巡城御史率领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守住南京各大街口,锦衣卫挨家挨户盘查宁王的内应,操江御史指挥江丁把南京周边的长江水路封得结结实实,连一条鲫鱼都游不过去。 魏国公亲率锦衣卫把刘琅的私宅翻了个底朝天,找出刘琅与宁王往来的书信并有若干甲胄及仙道符箓印信,一并当成谋逆证据,玉皇阁的道士并未显示神通,被兵士一刀砍死。 几日大索,共斩杀宁王死士及刘琅家丁三百余人,这些人的脑袋被悬挂在南京城门及各街道的牌楼上,刘琅则被关进南京锦衣卫监狱。 叙功及汇报“六九专案”的奏疏只能由乔宇写,他把杨植唤来,问道:“侦缉、运筹的首功应该是你,这奏疏该怎么写?” 杨植高风亮节地回答说:“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我来南京,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 乔宇看不得杨植的嘴脸,呵斥道:“这里是书房,法不传六耳!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 问就是穿越者的优势,机械降神! 杨植回道:“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在院试中被大宗师点为案首,去拜访大宗师时,大宗师隐晦地向我提起宁王若叛乱,必沿江而下直取南京,说不得会派遣死士潜伏南京为内应,让我去南京拜罗翰林为师时,多加留心。 我来到南京后,见江右会馆新来的一群南昌商旅行藏可疑,便潜心观察,见他们的首领竟然晚上去刘琅宅中送礼,送礼乃光明正大之事,岂能如此遮掩!其中可疑之处,不问可知……” 踏马的这个故事每讲一遍都有点新东西塞进去,简直是像去年碰到的那个西洋番僧,每次都把谎言编得圆一些! 乔宇静静听完叙述,深深地看了杨植一眼,叹道:“罗呆子走了狗屎运!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离开南京?” “你什么时候离开南京?”罗钦顺皱着眉问道。“这几天南京不太平,我怕你还停留在南京呢!” “特来向老师辞行!老师还没有赐字给我呢!” 杨植只有姓名没有字。按规矩,考上秀才后就应该有字了,这个字一般是老师取的。 罗钦顺想了一想说:“你就叫杨植,字树林,这名字多好!很符合你五行缺木的气质,以后就叫你杨树林!” 杨树林?这个字好吗?老师,我哪里对不起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杨植连连摇头道:“换一个吧!你可是翰林,别给翰林丢脸!” 孽徒! 罗钦顺随口说:“那就字树人吧!杨植杨树人,寓意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很符合你好为人师的气质!” 杨植勉强同意下来,再按士大夫装逼的范,给自己取了一个号,以凤阳县西南的苗山为号,那里是自己起家的地方,寓意“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从此杨植的名号齐活了:杨植,字树人,号苗山。 罗钦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把这当成少年心性瞎胡闹。却见杨植苦恼地说:“我原籍江西龙南县,现籍南直凤阳县! 如果我入阁为相,别人是尊称我‘杨龙南’好,还是尊称我‘杨凤阳’好?他们一定很头疼吧!老师你帮我出个主意,免得大家为难!” 罗钦顺的手在袖子里发抖,很想一巴掌抽死这个唯一的弟子。 几日后,内阁分别收到了乔宇、魏国公、应天府尹的奏疏。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和南京守备副太监的奏疏有直达天听的权力,则直接送到了宫内。 乔宇、魏国公、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奏疏上都出现了杨植的名字,这是杨植的名字第一次被大明王朝的最高层知道。 待到六月十五日,从南昌的急递铺传来八百里加急讯息:六月十四日,宁王在家中设生日宴,省、府有头有脸的高官都前去捧场。 不料生日宴上,宁王紧闭大门,对众官云有太后密旨说正德非朱家子孙,祖宗不得血食十四年。 众官哗然,巡抚孙燧、江西按察副使许逵等人要求宁王请出密旨让众人观之。宁王大怒,命甲士当场杀了孙燧等出言不逊的人,并囚禁其余官员。 宁王以李士实、刘养正为左、右丞相,以王纶为兵部尚书,集众号称十万,并传檄各地说正德来历不明,自己为恢复祖宗的江山决定革正德年号,起兵平逆。 不过这些跟杨植没什么关系,杨植知道以他在南京的功劳足够,去人生地不熟的安庆府蹭平叛之功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六月十四日这天,杨植已乘船来到扬州府瓜洲,丛兰的总督府就在此处。 第39章 结婚 丛兰的漕运总督府非常寒酸,借了扬州府瓜洲城外的一个庙做衙署。总督在大明体制属于独官,没有佐贰官和属吏,手底下的办事人员全凭自己征召;没有专门的办公地点,连衙门也要靠自己征用,看中哪个院子就占了。丛兰没有占盐商的后花园为总督府,实在是清高。 杨植通报之后,溜溜哒哒走进寺院去,见大堂之上有一位身着便装的客人正在与丛兰闲谈,杨植停步不前,想先在院子里假装看花避一避,却见丛兰在堂上招手唤他过去。 丛兰呵呵笑着对客人说道:“粹卿,此乃我的一个小友,凤阳秀才杨植也。”又对杨植说:“此乃扬州府尹蒋瑶是也。” 哟,这就是扬州知府蒋瑶?杨植非常同情地看了蒋瑶一眼,然后与两位前辈见过礼。 大明王朝的政治运转体制非常成熟,两个部门之间一切政务全靠公文往来,官员基本上不会为公事见面,蒋瑶来见丛兰应该是议论时事来了。 杨植甫一落座,丛兰对杨植道:“听说你是江北五府小三元?” 杨植谦虚回道:“些许微名,纯是侥幸!浮云,都是浮云!” 蒋瑶见有外人在场,也不好谈论时局,与杨植寒暄几句,便告辞而去。 丛兰待蒋瑶离开,问道:“你刚才看蒋府尹的眼神非常奇怪!你跟他有交情?” 果然是官场老油条,人老成精! 杨植讪笑瞎谝说:“想到扬州府在宁王之乱中捞不着什么功劳,是以同情!” 丛兰接受了这个解释,说道:“听说你在南京做得大事,立了大功!” “不要问大明能为你做什么,而要问你能为大明做什么!”杨植示意丛兰屏退左右,掏出一叠书信,鬼鬼祟祟对丛兰说:“前辈找一个机会,把这几封信给王阳明,请王阳明把这些信作为战利品交上去,可以帮张提学脱罪。” 丛兰疑惑地展开书信一读,老官僚的悟性很强,稍一思索后叹道:“你胆大妄为,颇有士大夫阶级接班人的觉悟!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污七八糟的事,你不找乔白岩,而来找我做?” 因为你活不长了,不至于可能被你要挟;因为我要给乔宇一个白莲花的人设! 杨植回道:“嫂溺叔援之以手,权也!丛前辈有春秋古风,你也不想看到提学大宗师身陷囹圄,以泪洗面吧?” 浓眉大眼忠厚老实的山东人丛兰把信揣怀里,说起另一个问题:“上次江南侦缉之功加这次‘六九专案’之功,你可以升六品武官了!” 杨植谦虚说道:“我哪里敢指望六品官,能当个一品官就谢天谢地啦!” 第一次见面说了这个梗,还没完没了啦! 这是从哪里打听出来的?丛兰有些害羞:“江湖传说当不得真!说你自己,不要扯上我!” 杨植作慷慨激昂状:“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不是爱慕虚荣急功近利之辈!这功先让乔本兵记着,待我中了进士一并算!” 我现在火气很大!去年在云龙山下即使不砍杨植的脑袋,也应该打他二十军棍! 丛兰决定换一个话题:“宁王已经在南昌扯出反旗,不日将东进顺江而下,你刚才说扬州府捞不着军功,是对战事很有信心?” 杨植不以为然:“丛前辈但请放宽心!我看宁王连安庆府都过不去!” 扬州在江北,离凤阳不是很远,杨植一路上不紧不慢,两天后回到凤阳。 临近家门口,才发现原本老旧的外墙被粉刷一新,大门也上了油漆,门上还挂着一个匾额:“诗书世家”。 便宜父母亲是搬家了?自己真是捡来的,搬家也不通知我一声,为父不人! 杨植掉转马头正要找熟人问问情况,却见路口拐过来一人拎着一篮子菜,正是便宜老娘冯氏。 冯氏冲他喝道:“到了家不进去,又想去哪里浪?” 杨植赶紧下马接过菜,问道:“爹娘搬家了么?” 冯氏怒道:“这房子风水这么好,搬什么家?我们先回家去,给你买好了礼物,快去郭姑娘家里报个信,过几日就接媳妇过门!” 回到家里才发现自己的狗窝被装饰一新,桌椅床案全是梨花木打造,还整了一个书架,被褥也换了绸缎面,显然是要做新房。 两天来杨植骑马赶路,浑身酸痛,见新被子欢呼一声,往床上一倒,就要休息。 冯氏放好鸡鸭蔬菜,在院子里大喊:“你不要如此怠懒,快去郭姑娘家,才显得你有诚意!我们诗书世家,不能让别人看轻了!” 你们几代人都在锤炼袁家刀冯氏棍好吧?什么时候读过诗书?我怎么会有如此骚情浮夸的父母! 杨植没法子,带着几匹苏绣绸缎,又骑上马出门去。街坊邻居的嫂子、大妈们闻声都站在各自家门口看热闹,见杨植走过,个个打招呼:“秀才公回来啦?前些日子报喜的衙役来过了,我们都帮衬着做流水席呢!” 杨植连连向两边拱手,不住口地道谢,逃离了街坊。 来到郭家庄,照例是被众人围观,一群儿童簇拥着杨植进了郭家院子。丈母娘拿一把糖散给嬉闹的小孩子,对杨植说:“已经找龙兴寺的高僧大德算过,五日后就是黄道吉日!到时候成亲,新媳妇过门!” 和尚也来道士的赛道抢饭碗,这大明王朝卷成这样! 院子里人多,郭雪脸皮薄,待在屋里没出来。丈母娘使个眼色,杨植心领神会,捧着胭脂水粉来到郭雪屋门口。 郭雪从椅子上起来,她头一次施了淡妆,妆容看着浮皮潦草。这就是今后要与自己同生共死的人。 杨植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手帕,砂锅大的拳头,元宵……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郭雪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她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老爷!” 杨植心中叹息,走上前去握住郭雪的手,说道:“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我考上秀才你就这样,若是日后我入阁为相,你怎么办?” 郭雪低声说:“涂举人前几日给弟弟和舅舅讲课,说你考上秀才,用你的话就是步入了统治阶级,地位尊贵,是人上人;我们是被统治阶级,地位低下,是牛马。还给我们讲四维八德、三纲五常,让我们切不可乱了纲纪伦常不如禽兽,让人耻笑。” 杨植怒道:“涂惟讲这些干嘛?他那个破举人不也就是这样!叫他当老师是给你们讲怎么做生意的!别听他的!” 郭雪盈盈一拜,道:“老爷是天,妾身是地,天尊地卑,理所当然。” 杨植怀疑地看着老婆,这就改了性?不至于涂惟比那些红花教点传师还会洗脑吧? 自己前世二十八岁还是母胎单身,穿越后,十八岁就娶了一个媳妇!而且这个媳妇不作妖,不矫情,很崇拜自己哟! 看来封建社会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几日后成婚,接亲,从此杨植就是有家的人。 新婚燕尔后,杨植找到陆知县,捐了个监生。南直的乡试是八月,待乡试考完后,九月份自己就去南京国子监入学,和自己前世的开学日期差不多。 杨植不想在凤阳的县学或府学进学,一是因为这里真的没什么老师可以教自己礼经,二是因为大明对秀才的考核是非常严格的。 除了府学或县学每月会月考外,大明的提学御史还会每年对秀才进行两次测试,根据考试成绩把秀才进行分为六等。 其中一等秀才称为廪膳生,听这名字就知道官府给发钱发米;二等秀才称为增广生,是一等廪膳生的替补。秀才只有被评为一二等,才能参加乡试。 三等秀才则维持常态,不上不下;四等秀才要挨提学鞭打,五等秀才则往下降,连襕衫都穿不了,只能穿青衫;六等秀才遭黜革,失去功名。 回到凤阳后,杨植去府学和县学都打探了一下,府学县学的老师都在说前段时间大宗师张鳌山在府学召集秀才考试的事。 大宗师出的题目是《孟子·尽心下》里面的“冯妇善搏虎”,有个徐州来的秀才写道:“冯妇虽然是一个妇人,却勇气可嘉,力大无穷,特别擅长与老虎力搏。把老虎皮剥下,放入调料烹饪,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 大宗师大怒,当场黜落了这名秀才。 虽然自己上面有人,但张鳌山今年任期届满,江北提学御史明年就会换人。 根据历史,下一个南直提学就是曾给张璁看过相的萧鸣凤,萧鸣凤明年去松江督学时还将给徐阶看相,说的都很准。 杨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也不排斥玄学。对于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杨植通通认为是自己的知识有限、水平不够。 自己穿越本来就是玄学,谁知道萧鸣凤会不会真的看相,万一他看出我是穿越者怎么办?会抓我去切片研究么? 何况自己也不想每月都考试,这比自己前世读研究生都累。 朝廷的邸报陆续传来,宁王势如破竹,舟船遮江蔽日,他从南昌出发已经攻略了九江、南康,浩浩荡荡的水师从赣江直下彭蠡湖,然后向东沿长江直奔安庆府而去。 这就是宁王想学太宗文皇帝学得不像呀!朱棣敢从北平千里跃进直下南京,那是人家已经把华北扫平,无后顾之忧,南京又有勋贵、太监为内应,可以不战而下南京。 这宁王的南昌是四战之地,赣江上游全是刚打过土匪的赣州府、吉安府地方军,战斗力还是能保证的。 只要宁王在安庆府、南京任何一处受挫,顿兵于坚城之下,而后路的南昌一旦被赣江上游的明军攻克,宁王进退维谷,就要真成流寇了。 其实正德也早有准备,除了早早让南京羽林卫指挥使杨锐去安庆府协防,年初还派漕运参将陈璠去苏州松江常州掌兵,丛兰手底下调了外地进南京的秋操班军一万四千人守着扬州。 宁王只要出了九江沿长江向东,一路上的安庆、南京都是坚城。 哪怕无论是北上扬州还是继续向东走常州苏州,他哪一处都过不去。 这期间,自称大师兄的丘得丘太监、陆知县也找过杨植探讨局势,杨植把道理一讲,他们也就安心下来。 第40章 叛乱带来的机遇 在凤阳的这段时间,众人的叙功也下来了:袁守诚从试千户升到镇抚使,摸到了卫所高级干部的门槛;赵大张二以余丁升到小旗,便宜外公、舅舅、小舅子也各有升官。 南方战事乏善可陈,官方已经废了宁王,直称宸濠。七月初朱宸濠在安庆府踢到铁板,久攻不下,随即听到老巢南昌被抄的消息,于是忙不迭回师想夺回南昌,结果七月二十六日就在南昌东北的黄家渡被吉安知府伍文定所阻。 伍文定身先士卒,用火攻大败朱宸濠,朱宸濠和造反的高层全部被擒。 整个造反虽声势浩大但过程形同闹剧,四十多天就结束了。真应了那句话:整个世界是一个草台班子。 大家松口气,生活照常继续。苗山工业区继续火爆,杨植一边忙着造孩子,一边打理琉璃生意,杨植最关注的还是走松江海贸那一块。 整个正德十四年的夏天,南直的教育圈都在为八月份的应天府乡试做准备,天下没有比科举更大的事,哪怕宁王打下来南京,乡试还是要照常进行的。 理论上,杨植是可以通过捐监获得八月乡试资格。但是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的本经一塌糊涂,在凤阳又找不到合适的老师,只好通过捐监入南京国子监学习。 在去南京之前,杨植领着舅舅、小舅子拜访丘得。 现在杨植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在丘得面前不跪不拜,还有椅子可坐。过两年要顶替外公当卫所指挥使的千户舅舅反而像杨植的护卫,和小郭子跪拜过丘得后,自觉地站在杨植椅子后。 丘得看都不看两个背景板一眼,开口教训道:“你能来拜访咱家,咱家很高兴;但是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咱家不喜欢! 出了这个门,你叫我丘太监、丘老公,我不挑你的理;进了这个门,你该叫我什么?” 杨植战战兢兢地问:“叫丘守备?” 丘得面沉似水,冷哼一声:“你该叫咱家丘师兄!咱家托个大,以师兄的身份教你做人的道理,年轻人不要沉迷于温柔乡,须知温柔乡是英雄冢!古往今来,多少豪杰守着媳妇孩子热炕头,消磨了雄心壮志!” 死太监,老子结婚你都没有送贺礼!我要造孩子为大明添砖加瓦关你屁事! 杨植满头雾水,连声道歉:“小生鲁钝,请师兄明示!” “去年、今年,咱家向皇爷爷送了两批银子,皇爷连声夸赞咱家办事得力,说从未有过中都守备太监能向内库交银子的,那些矿监、税监、苏州织造太监都是废物!这话传出去,咱家是高处不胜寒呀!” 丘老公忧心忡忡地喝了一口茶,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听说司礼监那帮夯货开始给咱家下眼药了!” 宫内之事,杨植根本不想听,也不是他能听的,遂宽慰道:“不遭人妒是庸才!师兄走的是御马监的升迁之路,只要安抚好张永张公公即可!” “是呀!除了皇爷的内库,咱家还要给谷大用、张永等公公送银子!凤阳地头上,咱家的亲人只有师弟你!你帮哥哥我筹划筹划!” 同门就是兄弟,大家都是罗翰林教出来的,硬要说兄弟伦理没毛病! 杨植沉吟片刻道:“师兄想做大做强,只靠苗山怎么行?师兄任期届满离开凤阳,那岂不是为继任者做嫁衣裳?” 丘得闻听此言,烦躁不安,喝道:“叫你来不是听你说风凉话的!你讲的我都清楚,道理我都懂!别扯有的没的,说办法!” “大师兄呀,你是身在宝山不知宝,守着金山空着急!” “此话怎讲?” “皇爷向各地派出矿监、税监、织造太监、守备太监,都是洒豆子一样,公公们凭本事为皇爷赚银子,大师兄想想,有没有可能把他们串起来?” 丘得陷入沉思。但是以他的见识,也只能沉思。 杨植趁热打铁说:“我皇明为一统天下,有两大方便之处,一曰运河、直道,二曰遍布天下的驿站、急递铺,师兄有没有想过把它们利用起来?” 丘得还是不明所以,下意识问道:“如何利用?” “师兄可以先试试看,先把凤阳、南京、苏州、松江连起来,做成一个利益共同体,让继任的南京守备太监、苏州织造太监跟师兄串起来,互通有无,一起为皇爷赚钱!一个好汉三个帮,众人拾柴火焰高!” 丘得沉吟半晌,说:“可以试试!我知道你跟陆知县夏师爷合伙赚钱,走松江海贸的路子!” “我们做的不大,赚的蝇头小利!如果师兄也参进来,这就是长久的生计!师兄和陆知县都是要一两年内离开凤阳的,是赚一把就走,还是想养个金鸡年年下蛋?” 丘得大喜,连声说好。杨植见话已入港,把舅舅、小舅子推给丘得,反正商业、情报、资金流通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摸索。 太监也有宗亲,也有人情伦理,一般把侄子或外甥当成亲生儿子看待,丘得的侄子也荫封了一个锦衣卫百户,现在老家乡下混吃等死。杨植让丘得写信给侄子来凤阳跟小舅子们做生意。 丘得位高权重,机断能力还是非常强的,当下拍板先趟路看看。 临出门,丘得意犹未尽地说:“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师弟有后之时,不妨学学长春真人丘处机!” 又过了几日,应天府乡试完毕,南京国子监的入学通知书也下来了,郭雪的肚子还没有动静。但是没有办法,这个年头就是这样的,男人游学、宦游在外,老婆在家里十几年如一日带孩子。 八月份,太监萧敬奉命传旨天下,说正德又自己给自己加了一个“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镇国公”名号,亲统六师奉天征讨朱宸濠。 祭告天地海洋山川后,正德率军南下。八月丁亥日,正德到达至涿州时,接到了朱宸濠被擒的奏疏。 正德不管不顾继续南下,一路上各地的御史纷纷劝谏,内阁大学士找各种由头阻止正德,但是没有卵用。 这个时候,杨植离开凤阳,也来到了南京。感谢宁王朱宸濠,杨植尽其所能地抓住了这个风口,让大明朝廷记了他的功,并在小范围的最高层注意到了他的名字。 第41章 朝廷为什么没钱 国初之时,科举尚未完善,最火的学校就是国子监,学生一毕业就去当知县。 科举制完善后,国子监已没有那么风光,如果国子监的学生考不上举人进士,那毕业后在朝廷的中枢部门只能当个中书舍人、或在地方政府当个教谕一类的八九品杂官,一辈子晋升无望。 国子监学生的来源还有荫监、捐监。有的大臣家里孩子读不懂书,皇上开恩给孩子一个荫监,混几年毕业后去当个杂官也算是有铁饭碗。大明有好些个内阁首辅的儿子、孙子,没有考上举人、进士,也只能混一个监生,在中枢部门当一个打杂的吏员。 而捐监就是地方上土财主捐一个监生,只为获得一个与秀才相等的读书人地位。国子监对捐监荫监一般不怎么管,不上课不考试也行,到时候发个证书就毕业,至于去中枢机关还是去地方政府或者回老家摆秀才的架子,就看监生的资源。 中央机构的中书舍人可以积攒年限功劳往上加品级,三品的中书舍人也有过,但不允许迁转科道六部当朝廷官员。 监生去地方当杂官也可以积累年限功劳升到四品五品,但是也不可能当知府主官。 换句话说就是只要考不上举人进士,那监生一辈子就是美国军队中军士长那样的角色:哪怕升到了总军士长,获得了少将待遇都不可能指挥军队。 大明的学历歧视非常赤裸裸的! 国子监学正张岳看着杨植的简历直皱眉头,眼前这个学生真让张岳开了眼。 杨植是小三元,知县保荐,应该是优监例监,进重点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老师一对一辅导,下一科考举人进士的那种。 但是这个人偏偏是捐监!而且今天陪他来报到的还有一名非常纨绔的锦衣卫军官。指不定是哪位勋贵、权宦子弟,想荫个监生。 靠杯啦,把他放到哪个班? 张岳是福建泉州府惠安人,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正德十二年他考上进士后,朝廷一直没有合适的官位给他,吏部就先把他放到行人司。 行人司是一个非常边缘的部门,一般进士及第后如果没有空缺官位,朝廷就会先让进士去行人司,干些去藩属地区宣慰、册封之类跑腿打杂的事。毕竟朝廷派来的天使是进士,给了蛮荒土包子很大的体面。 六月份时,正德听到朱宸濠叛乱决意南征。张岳以天下为己任,跑去苦苦劝谏,结果被正德杖责,贬到南京国子监当九品学正,落入文官系统中最低的那一级。 张岳没有过处理政务的经验,把杨植的履历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知道如何是好。 杨植瞧科分明,善解人意地问道:“张学正,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陪着杨植来国子监报到的徐天赐不耐烦了。他已经凭军功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兼五军都督佥事,正经的正三品武官,整天穿着斗牛服,骚气十足。 徐天赐当即说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一个小小的学正芝麻粒大的九品官,也学会了刁难人!” 张岳科举正途两榜进士,哪里会把一个勋贵出身的指挥使武官放在眼里,何况面前的人是一个锦衣卫! 张岳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大家都知道,你恶了皇上,被锦衣卫按在宫门口打屁股。” 张岳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廷杖不能算打屁股……廷杖!……读书人的事,能算打屁股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什么“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办公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见众人哄笑,张岳大怒,从桌子后跳将起来,就要和徐天赐拼命。杨植见势不妙,一把抱住张岳,口中说道:“张老师,不至于!不至于!哪个班没有人管,就把我放哪个班!” 徐天赐丝毫不怕,他嚣张地说:“杨植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来年要考进士入阁为相的人!怎么都得进国子监重点班,每天刷题到亥时的那种!” 后面排队报到的众学生发出来更大的哄笑。 踏马的,武夫就是无脑,不分场合不分人乱说! 杨植涨红了脸对张岳说:“那就折个中,我去一个不好不坏,不是重点班也不是放牛班的班级去!” 报到后,杨植和徐天赐在国子监逛了一圈,决定不住国子监宿舍。徐天赐拍胸脯说自己家里有的是地方,已经腾了一个小院子给杨植住,并安排了一个老妈子定期给杨植洗衣打扫卫生。 两个人逛过之后,徐天赐说已经在秦淮河的酒楼订了一个雅间,为杨植接风洗尘,说着给杨植一个“都是男人,你懂的”眼神。 杨植沉吟一下,说道:“叫上张学正吧!” 徐天赐大叫:“叫上这个无用的书呆子干嘛?他又没有君恩!” “你对进士老爷一无所知。”杨植道:“哪天皇爷记不得这事了,人家马上就能原地升官。倘若他就地转到南京当个五品御史,弄你就像捏蚂蚁一样。” 张岳在北京或在南京,平时只和几个泉州籍进士文官来往,大概因为闽南语乡音的缘故吧。 今晚是张岳有生之年第一次和一个纨绔武官一起宴饮,徐天赐叫了三个妹子,把其中之一往张岳怀里一推。 福建是朱熹战斗过的地方,理学重镇,那里出来的读书人可想而知。张岳怀中抱着温香软玉,耳边听着甜言蜜语,眼里看着花容月貌,不禁目瞪口呆,问杨植道:“歹势啦,这合乎周礼吗?” 杨植笑着说:“公虾米,我的本经就是《礼经》,你放心,我来之前查了《礼经》,周公说可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植见张岳放开了,便问道:“张学正是泉州人吧!泉州是大明对外贸开放港口,海贸情况如何?” 张岳面带憧憬之色:“每日千帆竞发,船舶云集,外洋商旅络绎不绝!” 杨植很关心地问一些细节,但张岳一心只读圣贤书,对泉州港的运作不甚了了。 徐天赐插不上嘴,见冷落了自己,开口道:“杨兄弟莫非对海贸有兴趣?尚春是提督福建市舶府太监,一向在泉州,今年刚升为福建镇守太监,你若有心,我帮你牵线,自古太监、锦衣卫是一家!” 杨植却没有回答,笑咪咪反问徐天赐道:“徐指挥使对自己可还满意?” 徐天赐虽喝多了点,但人间清醒地说:“老爷子给我讨了一个指挥佥事后,前年就过世了,本以这辈子就这样,皇爷的恩典不又是随便给的。没想到我靠我自己,啊,不,在杨兄弟的协助下,我擒获朱宸濠死士三百,凭军功挣了一个指挥使!” 张岳贬到南京后,也听过沸沸扬扬的刘琅谋逆大案。乔本兵在南京城里大索几日,城门、街市口挂满了朱宸濠死士和刘琅家丁的人头,只是其中内情少为人知。听两人对话,竟然是面前两位锦衣卫的手笔,不由得对两人刮目相看。 却听杨植说:“你想不想位列三公,超过你的好大兄?” 徐天赐的老爸老魏国公徐俌已经过世,现任魏国公是徐天赐的兄长徐鹏举,徐鹏举因为也只有二十出头,没有担任南京守备大臣,目前给南京守备大臣成国公朱辅打下手,处于实习阶段。 按常理,徐天赐讨到指挥佥事就到头了,因为徐鹏举也有自己的儿子,要舔着脸向皇上讨指挥使给自己无望袭爵的非嫡长子们。 没想到天上砸下大馅饼,杨植以穿越者的优势事先知道朱宸濠往南京城里派暗桩,给徐天赐挣下这么大的军功。 徐天赐本以为自己一生的高光时刻只有六月中,往后就是继续混吃等死,除了在勋贵子弟增加吹嘘的资本。 没想到杨植居然说未来还可以立下军功,加三公三孤! 徐天赐一把推开怀中歌女,凑到杨植跟前,急不可耐地问道:“计将安出?人说秀才不出门,就知天下事!你真的有办法?” 张岳撇了撇嘴,这踏马的武夫瞎了眼,我是正牌进士!为什么不来问我? 却见杨植手指自己,对徐天赐说道:“你的功劳,张学正也要出一分力!” 张岳怒道:“不要叫我张学正,我张岳字维乔,号净峰!以后请叫我张净峰!” “好的,张学正。”杨植随口应道,却问在座的二位。“你们看,大明是穷还是富?” 徐天赐没心没肺事不关己,自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张岳倒是皱眉思索,然后道:“大明开国以来,人口翻了一番,田地也是年年开垦,民众富庶,怎么朝廷越来越穷了?” “昔年太宗文皇帝养兵百万,五征漠北,又修《永乐大典》,还营造北京城、武当山,凡此种种,你们觉得现在的朝廷有钱搞这些当中的任何一项吗?” 张岳徐天赐目瞪口呆,他们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大明朝廷一百年后居然没有钱做事了,户部天天哭穷? 杨植没有多说,让两人回去想想。回程路上自然是杨植和徐天赐一路,向徐家走去。 路上徐天赐问道:“你对这个张学正好像很感兴趣,却不是因为他管你考评的原因!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杨植白了徐天赐一眼,道:“我是那种势利眼吗?我看中他,是因为他比你能打!” 明朝有个特点,常被后世忽视:那就是明朝的秀才、举人、进士,其中身上有真功夫,刀马娴熟的进士非常多。从杨植穿越以来,见过武功高强的文官就有好几个。 吉安知府伍文定、包括这个张岳,看身法看走路,和自己一样是练家子。就连得了肺结核病的王阳明,也是有功夫的。 第42章 挖墙角 罗老师已经离开南京,从南京吏部右侍郎迁为吏部右侍郎,又回到了中枢机关。临行前罗钦顺把杨植叫过去又写了一篇命题作文,看过小作文后痛心疾首,几乎要发表声明与杨植断绝师徒关系。 杨植拍着胸脯保证乡试中举不成问题,罗钦顺知道这个便宜好弟子满脑子歪门邪道,疑惑地问:“乡试糊名,没有情面可讲!你哪来的自信?” 杨植回道:“老天饿不死瞎家雀,一切尽在掌握中!” 罗钦顺看不得弟子的丑恶嘴脸,絮絮叨叨说“做人要走正道、吾辈读圣贤书,养浩然正气”云云。 杨植听了一会儿,对罗钦顺说:“老师在吏部,是想当尚书呢,还是想入阁?” 罗钦顺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吏部尚书与其他尚书不同,不由大臣廷推,而是天子直接任命!内阁大臣更是只能天子一言而决!我这种没有简在帝心的官员,这辈子是别想了!” 杨植低声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一辈新鲜一辈陈!换个圣上也许就看中你了!” 罗钦顺不以为然:“当今天子春秋鼎盛,我都熬不到……”突然他意识到什么:“你的意思是?” 杨植笑而不语,给老师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国子监照例对新生进行一次摸底测试。由于捐监生只是挂个名,不会真的来坐监学习,在文化考试中,没有弱鸡垫在下面,导致杨植的成绩很不理想,处于中等偏下水平,仅比荫监生和小部分例监生强。 张岳等国子监老师大吃一惊:这江北的小三元就这水平?想想也释然,这个水平基本上反映了江南和江北的经济差距。 好在杨植随后在射、御、数学三个科目中挽回了颜面。 太祖高皇帝制订的《皇明立学设科分教格式》,要求秀才按孔夫子“君子六艺”的要求,精通“礼乐射御书数”。秀生每天下午一点到三点的未时,都要在官学的射圃进行射箭射弩,舞枪弄棒。每月初一十五还有箭术考试,赢了比赛的学生被奖励喝酒。 秀才举人参加乡试会试时,第一场考八股,第二三场考五经和算术,考完后还要比骑射。骑射优秀的举人进士可以优先选官。 杨植这才明白为什么大明的读书人中,武术好手特别多,状元榜眼探花都有很能打的。 一来这些人本身就家境优裕,吃穿不愁,二来考上秀才后官府按月发米发肉补充营养,三来官学有武林高手专门指导,连王阳明这种肺结核患者都是气功大师兼箭术高手。 但是举人进士武功高强有时未必是好事。文官老爷们读书比武人强,骑射刀马功夫也不差,这使得明朝的文官更轻视武夫,甚至于文官比武将更莽。大明制度以御史领兵,打仗时亲自骑烈马带队冲锋陷阵的御史老爷层出不穷。 人说“穷文富武”,穷人靠变异,富人靠砸钱。与后人的认知相反,江浙包邮区由于地方富裕,富人请得起武术家教买得起战马,大明时期反而出来很多武功高强的进士,并不次于陕西、山东、山西、北直。被后世熟知的状元沈坤、探花唐顺之、王阳明、曾铣等,都是包邮区出来的高武进士。 所以南京国子监秀才们的武功非常不弱。张岳现在被贬在国子监,尚未建立日后的军功,但是他从秀才开始见多了真功夫,眼力劲还是有的,他评估杨植的武力值在自己之上,典型的穷人靠变异。 总之,杨植中规中矩,文化水平一般,武力值较高。很符合人们对江北中榜地区的刻板印象,唯一给国子监老师留下深刻印象是杨植的数学能力强太多,已经掌握了当时少数算学家才会的不规则图形求积方法。 人生有四大铁。喝过花酒后,张岳与杨植关系亲密了许多,他大笔一挥,把杨植当成真正的捐监生,不用每天上课出操、下午举石锁扛大刀练骑射,上课、考试随意。 杨植表示感谢,又拉着张岳、徐天赐喝了一次花酒。不料乐极生悲,两天后涂惟、舅舅、小舅子也来到了南京,声称在南京搞一个商社做江南总经销。 人家说“三生作恶,知县附郭”,杨植的心情就是如此。小舅子姓郭名雷,听这名字就是出生时老天在打雷,所以小舅子理直气壮地说:“是姐姐叫我来看住你,怕你下次回家带一个妖精回去。” 简直是晴天霹雳。杨植不得不找个牙行,在附近租了两个小院落安顿他们。又过几天,赵大张二从南昌把涂惟的家小也接了回来。 涂惟以前经常在江南地区往来行商,一半是做生意,一半是打探消息兼为宁王做统战工作。本身有举人功名,身份地位也足够跟各方面打交道。 杨植的设想是利用大明四通八达的驿站、官道和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各地的铺兵,把商业、情报结合起来,而锦衣卫就是一个很好的抓手。 杨植把涂惟介绍给徐天赐,在酒桌上谈了自己的构思。徐天赐听了非常激动,当即表示南直的生意、情报自己可以做主。 具体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摸索,自己目前的主要任务还是读书。 苏州那边给王宠去了信,王宠答应收杨植进科举辅导班。这个时代大部分学生都是自学,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向老师请教。从此杨植就得每个月从南京去苏州待几天再回来。 王阳明收到丛兰转来的张鳌山伪书信后,作为缴获敌人的文书,报上去为张鳌山脱罪。最终朝廷认可张鳌山内心煎熬,虽未入仕前受过朱宸濠的恩惠,入仕后为朱宸濠说过话,但那个是人之常情;本人始终站在大明立场,大义不亏,还有立功表现,功过相抵。 这段时间的邸报每期都有公布朱宸濠叛乱后续处理事项,一个个与朱宸濠往来密切的太监、官员被清洗,下狱的下狱,自尽的自尽。张鳌山在江北简直是度日如年,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就浑身酸痛。提心吊胆地捱到十一月份,没有等到缇骑前来捉拿,知道自己平安落地,于是回到南京向都御史述职,等待朝廷安排工作。 杨植听到小座师回到南京,带着涂惟赶到官驿拜见大宗师。张鳌山现在已经不把杨植当弟子看待,很客气地平辈论交。 张鳌山给了态度,杨植却不敢轻狂,执礼甚恭,寒暄几句后,问道:“张老师有什么打算?” 张鳌山茫然说:“若不是杨小友纵横捭阖,我今日已在诏狱中被锦衣卫拷问,极有可能被追夺出身以来文字,子孙后代不得科举,永无出头之日!能平安落地,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杨植安慰说:“张老师放心,你祖父是进士,父亲是进士,你是进士,你儿子将来肯定是进士,这叫惯性!” 张鳌山苦笑一声:“我是有污点的人,既使朝廷不追究,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去做纠风肃纪,监察天下之事!” 原时空历史,张鳌山因与宁王交好被下诏狱。经王阳明和一群吉安府老乡文官上疏营救,一年后张鳌山才被释放,官复原职。 但张鳌山此后默默无闻,除了拜王阳明为师,给王阳明写真并把画像供奉起来,没有任何事迹被记录下来。估计他在暗无天日的诏狱中被锦衣卫镇抚司修理得很惨,留下来心理阴影,再不敢像从前那样跳达。 杨植建议道:“张老师不妨考虑从朝堂转迁地方任职!远离南北两京!你看福州府怎么样?” 张鳌山觉得可以,但为何是东南福州,而不是西北甘州? “虎纠虎纠,有虎即纠!福州比吉安更温暖宜人,适合老师疗养心灵创伤!福建镇守太监尚春老公公为人柔和,崇尚文教,与我辈士人交好。老师去了不至于被刁难!” 福建镇守太监尚春的名声在士林中一向口碑良好,不像正德身边其他的太监那样气焰嚣张,刻薄对待文官。 尚春在内书房读书时,福州人林瀚翰林给小黄门上过课,林瀚后来当了兵部尚书,今年刚去世。有这层关系,尚春在福建总是以林瀚弟子自称,治理有方,颇有儒家风范,深得福建人心。 张鳌山把南北直之外一等一的大府排了一下,去江西当官是不可能的,那么福建福州府确实是最好的地方,其次是泉州府及湖广四川的一些大府,都很养人。于是点头赞同:“好,我跟都御史说说,去福州当个知府也好,当个府丞也好。” 京官比地方官高一级,也就是说京官转迁地方,升一级才是平调,地方官转迁到中央机构,平调即等于升一级。张鳌山是正德六年的进士,御史出身,按资历当个福州知府没有问题。 对小座师的低姿态高觉悟,杨植非常欣慰,转身把涂惟拉过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南昌府的涂惟涂举人!涂惟,字知新,你们应该很熟,你给他写过信的!” 张鳌山脸涨得通红,一瞬间温故而知新,想起很多不愿意触及的往事,心中隐隐有上了贼船的感觉。 叮,系统提示:挖走王阳明门下的一个弟子,功德加一。 又过了几日,徐天赐去国子监,把杨植从课堂上叫出来,开口便道:“杨兄弟,你的好事来了!” 杨植心中荡漾,问道:“莫非是秦淮河的柳飘飘托你传书?” 徐天赐瞪大眼睛,怒道:“柳飘飘是秦淮名花榜上的二甲头名,你什么时候与她交好了?我这个大哥都不知道!” 杨植连忙否认:“我只是随便一说!小舅子盯着我呢,你没见我从来都是喝素酒!” 徐天赐相信了杨植,说道:“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谅你也养不起她!你的好事比柳飘飘垂青于你差点意思,不过大差不差!” 停顿了一下,徐天赐见杨植无动于衷施施然的样子,感觉很没有成就感,继续说道:“今上驻跸扬州,锦衣卫传话过来,让我们两人去见他!” 杨植疑惑地问:“圣天子本来就要来南京,干嘛多此一举?” 徐天赐怜悯地看着杨植,以官场老人的口气教训道:“你就是农二,懂个屁!南北两京是国都所在,皇上只要在京城里无异于坐井观天的囚徒,哪能随便见到外人!” 第43章 太监也要刷声望 正德于十二月辛酉日幸扬州。在这之前,太监吴经打前站,把几大盐商的家宅院子全征收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的总督府官署。 杨植徐天赐哥俩来到扬州后,先去盐商会馆想借住几宿,却见老熟人盐商会长一家住在会馆里,拖家带口连同仆役二十余人,把会馆占得满满当当的。 会长见两名青年锦衣卫进来,其中一个还是指挥使级别的高级军官,吓得魂不附体。杨植连忙使出大唤醒术,会长定睛细看,认出其中一名锦衣卫还是老熟人。 一年多来,扬州盐商与凤阳工坊的合作非常成功,盐商拿出渠道与凤阳共享,帮助凤阳铺了很多货。杨植来之前还象征性买了礼物,不料看到会长如此狼狈。 会长尴尬地说自家院子被皇上征用,女眷多住客栈不方便,所以暂时住会馆。 “吓死额了,额看到锦衣卫上门,还以为来找处女、寡妇的!” 徐天赐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我们锦衣卫负侦缉、监视之责,找处女、寡妇干吗?” 会长请两人坐下吩咐仆役上茶,解释说:“皇上来扬州,说身边要女人侍候,特别点名说只要处女、寡妇!现在扬州城里民间汹汹,家里有未婚女子的,连同寡妇,一夜之间都找个男人嫁了!” 徐天赐杨植面面相觑。正德常有些出人意表的举动,而且常常关注寡妇。刘谨刘公公权势熏天之际,就曾下令不准北京的寡妇守节,催她们快点嫁人。 杨植不好说什么,倒是徐天赐怒道:“皇爷身边有坏人!这定是太监使坏,从刘谨开始就是这样!” 人家好好的寡妇愿意为丈夫守节,终身不碰男人,这是立贞洁牌坊的好事!联想起民间传说正德皇爷喜欢嫁过人的少妇和寡妇,真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但这种事不能乱说,身为锦衣卫,立场要站稳。宁可犯政治错误,不能犯组织错误!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怎么能背后议论君父! 杨植连忙岔开话题,把徐天赐介绍给会长,拍着会长的肩膀说:“魏国公一家世代镇守南直,我这个大哥是南直锦衣卫话事人,你好好想想!” 会长连连点头:“你包社列,额知道滴,额知道!额制达太麻卡,额另外找一个盐商安顿你们!” 一行几人在另一个盐商家里找一个院子安顿好后,赶到盐商会长的家里去报到。 会长的家现在已经布满了北京来的锦衣卫,通报验腰牌后两人进院子,听到里面有人在尖厉地呵骂:“你踏马的一个芝麻粒小官,也敢对咱家摆脸子,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另一个声音回道:“下官不敢,只是现在扬州城里民众自相惊扰,恐怕生出事端。” 呵骂之人不为所动,继续输出:“少拿民众吓唬人,咱家在边关见过血的!别以为当个知府,你就代表了扬州人,扬州人同意你代表他们了?滚,皇爷养你何用!” 听到这里,两人猜出来骂人的是太监吴经,挨骂的是扬州府尹蒋瑶。 只见堂堂四品扬州知府蒋瑶灰头土脸从屋里出来,路过两人身边时,蒋瑶看见穿锦衣卫军官服的杨植,惊讶不已,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上次在丛兰的官署,两人有过一面之交。蒋瑶粗略知道杨植是凤阳锦衣卫总旗,中了秀才,但没有想到杨植跑到扬州来了。 杨植不便多言,向蒋瑶使个抱歉的眼神,和徐天赐进屋拜见吴经,都没有下跪。 吴经见两人进来,犹自恨恨地说:“这些酸措大,自认为读了几天书,就不把皇爷放在眼里!这天下都是皇爷爷的,皇爷取几个女子享用还敢聒噪!” 说着,斜睨杨植一眼:“听说你是秀才,为丘得办得大事,又在南京立了军功?” 吴经原是南直织造太监,又转为印绶监太监,后镇守山西立下军功被正德看中。 正德最近身边的太监、宠臣大都是有军功的,新立下剿灭红花教军功的丘得,似乎要复制吴公公的升迁之路。 杨植心念电转:士大夫有座师、同门、同年互相抱团,政治斗争失败大不了致仕回老家当个乡贤,而且还有起复的可能。太监只要失势就是三条路:被对手或皇帝直接弄死;去冷宫每天洗衣服;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像成化年间汪直那样,二十岁就被打发到南京种菜,囚禁到死。 太监圈比士大夫圈还卷! 杨植只得回道:“属下是南直所属中都锦衣卫,一切听命于丘老公,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 吴经哼一声,对徐天赐说:“平虏伯尚在皇爷身边扈卫,这里的锦衣卫就是你最大,你赶紧安排一下,皇爷明晚到扬州。” 平虏伯江彬是当朝权势最大的武勋,以军功封伯,提督东厂兼锦衣卫,现在随同正德南下。 徐天赐懵懵懂懂接过吴经手令,不敢怠慢,好在自己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又有杨植帮衬,两人忙了一天一夜,把警卫安排好。 次日晚上,突然有几名怒马鲜衣的锦衣卫缇骑在城外大喊:“皇爷驾到,快开城门!” 城门忙不迭打开,整个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通衢大道上点满火把,亮如白昼。 一队队盔明甲亮的骑兵在城内锦衣卫的引导下缓缓进入城内,后续的车队并不算太多,显得非常冷清。 正德这次南巡,朝廷无人赞成,从内阁首辅到基层京官纷纷上疏反对。正德大怒,四品以上官员有体面,皇帝不至于下手,但中央机关里郎中以下级别的官员超过百人被罚跪并杖责,十多人被杖毙。挨了板子后这些人都被贬官外放,国子监张岳张学正就是其中之一。 身边没有文官们絮絮叨叨,不到三十岁的问题青年正德完全放飞了自我,来到扬州第二天就去打猎,把诸事忘在脑后。 蒋瑶不得已,只能尽地主之谊一路陪同,但扬州城历来是商业中心,周边全是早已开发了几百年的熟地;又是十二月份,郊野哪有猎物,上千人为正德驱赶野兽忙忙碌碌一天,只打了几只兔子。 正德更注重过程而不是结果,依然很高兴。 打完猎后,正德等几人进帷幕歇息,正德见蒋瑶脸色难看,便问吴经:“人说扬州出美人,处女、寡妇找到多少,今晚送来总督府让本将军挑选一下!” 吴经狠狠地剜了蒋瑶一眼,回道:“好教皇爷爷得知,皆是扬州府尹推三阻四,扬州城内外未婚的处女、寡妇这两天之间都找了婆家嫁出去了!” 说着又向蒋瑶喝斥道:“你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蒋瑶梗着脖子说:“如果圣上身边没有人暖席,我家拙荆尚有蒲柳之姿,另有一个小女刚成年,圣上可取去自用!” 卧槽!这是要鱼死网破了? 正德瞪大眼睛,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帷幕里一瞬间鸦雀无声。在圣上面前未经问询而发声是大不敬,正德虽然对身边人随和,但是也要分场合的。 还好正德身边一位美艳又英气逼人的弁服女子这时出言娇嗔道:“贱妾如此不堪,圣上就厌倦了吗?” 正德不以为忤,紧绷的脸松弛下来,眼中柔情似水,对女子嘿嘿笑着说:“夫人多心了!我只是想给夫人挑几个服侍宫娥。” 女子又说道:“贱妾从小无人服侍,不也长这么大! 吾自小生长在边关,来到内地后常恨不能似从前一样纵马驰骋!彼辈文士哪里知道风驰电掣的快活,不如叫蒋府尹离开,你我二人策马扬鞭,再到荒野跑上一程!” 正德哈哈大笑,对蒋瑶说:“你先回去吧!这里不用你侍候!” 说着拉住女子的手,两人走出帷幕各自骑上自己的烈马,打马再次奔向猎场,江彬吴经等人连忙跟去。 几柱香之后,正德又回来了,大呼小叫:“痛快,真是痛快!” 蒋瑶这个外人已经离去,帷幕里都是自己人,大家放开起来,几个小宦支起烧烤架,为众人炮制炙肉。 中都守备太监丘得听到皇爷爷南下,激动得几宿没睡,早早地赶到宿州迎驾,再与正德汇合一同南下,此时也在随侍之列。 丘得出身御马监,身手颇为敏捷,骑射中规中矩。行猎时众人各有所得,连弁服女子都射中一只兔子,只有吴经一无所获。 太监们身体残缺,心智异于常人,为一点小事会记恨一辈子。丘得见吴经依然脸色不豫,便开解道:“跟酸文人打交道就是找不痛快。我等都是御马监出身,还是多与武人交往为好!” 吴经面对丘得,危机感十足。丘得履历与自己一模一样,最近立下剿灭红花教军功。而且丘得做得非常漂亮,只诛了几个首恶,没有瓜蔓抄没有激起民变没有花钱没有动刀兵大杀四方,让正德非常满意,属于御马监后起之秀。 而且,丘得也会为皇爷搞钱,居然从凤阳搞出来一大批钱进内库,这就比从南直织造太监的位置上搞钱难上十个数量级! 吴经冷笑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据我所知,你丘得在凤阳,所倚仗的是一名秀才而已!” 哦?还有这种事?正德嘴里撕咬烤兔子肉,含糊不清地说:“丘得,你不老实!” 丘得扑通一声跪倒:“奴婢手底下确实有几名锦衣卫出力甚多,其中一名锦衣卫今年刚考中秀才!” 能世袭锦衣卫武官却去考举人进士的人年年都有,其中不乏有当尚书甚至入阁的。正德不以为意,随口说道:“这好好的人啦,一跟那些酸文士混一起,就会变的!朝里那么多军户、锦衣卫户出身的文官,不照样跟老子为难!” 丘得眼神闪烁,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旁边的平虏伯兼提督锦衣卫并东厂的江彬突然说:“那个秀才叫杨植,此刻也在扬州,我前几日令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徐天赐和杨植在扬州听用。” 领导随口一说,下面就得当天大的事来办。正德早把召见徐天赐、杨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皱着眉说道:“杨植?这个名字好像听过!” 江彬回道:“半年前,刘琅欲在南京叛乱呼应宁逆,就是杨植发现后上报,徐天赐当机立断,一举歼灭朱逆死士!” 正德想起来了,眉开眼笑道:“还是自家亲戚靠得住!明天把他们叫来,陪我钓鱼!” 几人正吃着烧烤说说笑笑,一名太监急匆匆闯进帷幕,递上一个信封。 正德拆开信封一看,脸色沉下来,说道:“给太后回信,说儿要去南京祭祖,不能及时转回。太后吉人自有天相,些许小恙不足为虑,待儿回北京后再尽心侍奉。” 帷幕内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装作没有听见。 第44章 钓鱼 次日天未亮,蒋瑶早早地到总督府门口等候。俄顷两名穿着风帽的青年锦衣卫军官从一个巷子口转出来,也来到总督府门前的台阶下。 蒋瑶还以为是值巡的,却见二人跟他打招呼:“蒋府尹,早呀!” 蒋瑶借着蒙蒙晨曦细看,正是徐天赐和杨植,这几天为警戒工作互相打过不少交道。 十二月份的江北清晨较为寒冷,三人跺着脚攀谈起来,才知道都是来陪圣明天子钓鱼的。 左右无事,蒋瑶问道:“近来扬州文坛传颂一首诗‘百无一用是书生’,作者据说叫杨植,是一名淮南行商,是不是你?” 杨植很谦虚地说:“当时一心向学却羁绊于货殖之利,内心激荡,故作孤愤之语,现在已经考上秀才,早没有那种心境,再也写不出来了!”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杨植随即指出“愤怒出诗人”,蒋瑶表示认可,说“心之忧矣,故歌且谣”。两人就八股文与诗词歌赋的关系愉快地交流了意见,一时忘却早寒。徐天赐听得一愣一愣的,插不上嘴。 就在两人谈得入港,背后传来呸的一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酸措大!” 徐天赐杨植回头看,见三名身着蟒袍的官员在自己身后。身材高大魁梧的武将是自己的最高领导,提督锦衣卫东厂的平虏伯江彬。两名太监是御马监太监吴经、中都镇守太监丘得。刚才说话的就是丘得。 徐、杨两人赶紧给三人见礼。丘得瞥一眼蒋瑶,却对杨植说:“小猴崽子,咱家是你的大师兄,掏心掏肺跟你说句话啊,你是天子亲军,立场可得站住了!别学有的人,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连天地君亲师都不放眼里!” 杨植连连称是,此时天色已亮,又有一名三十刚出头的官员走过来,官服补子为白鹇,是五品文官。 超品的平虏伯、太监吴经、丘得连同蒋瑶连忙迎上前去打招呼:“李学士早,吃了早饭吗?” 不用问,听这称呼就是一名翰林院学士,再看补子,不是侍读学士就是侍讲学士。 大明的官职和权势往往与品级无关。 大明官老爷的顶端就是翰林。翰林比京官高一级,京官比地方官高一级。 翰林院官员的最高品级只有四品,翰林院四五品的官员掰指头数得过来。 但一个五品翰林只要外放,就是吏户礼兵这四个部的侍郎,官位相当于如今的局委员;四品翰林外放就是内阁或七卿这种局常委。而且四品翰林除了进内阁外,至少是担任吏户礼这三个部门的尚书,不会去排名最后的刑部、工部。 连江彬都客气对待这个五品学士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五品学士是翰林,而是因为这位五品学士有君恩,圣眷浓厚。 李学士也客气地一一回礼,徐天赐、杨植二人赶忙上前施礼,也含糊地说:“拜见李学士。” 一旁的蒋瑶主动给二人介绍说:“这位是李梦弼学士;这位是南直锦衣卫指挥使,魏国公家里的徐天赐;这位是南直中都锦衣卫总旗,杨植。” 李廷相,字梦弼,河南濮州籍,现为翰林院侍讲学士,深得正德敬重。 不管怎么说,皇上身边总要跟个学士写起居注或起草诏书。因为李廷相没有上疏阻止正德南巡,所以正德干脆把他带过来了。 在一群高官当中,杨植显得鸡立鹤群。李学士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名芝麻粒的小总旗来伴驾,他稍一思索,用标准的河洛官话笑吟吟问道:“你是不是罗整庵的弟子?翰林院都在传罗前辈在南京收了一名锦衣卫的秀才,怎么你也来了?” 江彬见杨植支支吾吾,在旁解释说:“圣上对‘六九专案’感兴趣,让他们给讲一讲。” 徐天赐杨植这才恍然大悟。大概就是正德南巡路上也许可能随口提了一句刘琅王八蛋有负君恩,他是怎么被发现的,奏疏说的不清不楚。提督东厂锦衣卫的江彬闻言放在心上,于是把两人叫过来,谁知道正德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再问起来。 这时大门打开,正德和一个身量高挑明眸洁齿女子身着弁服出来。正德见几人守在门外,笑着说:“本总督早上还想去打猎,夫人说不要踩坏农民田地,只好依昨天说的去钓鱼了!” 尴尬了!守候的几人不知道该称颂夫人贤良淑德好,还是该称颂天子言出必行,吐口唾沫砸个坑好? 正德不以为意,依然和昨日一样,没有坐御辇,直接翻身上马向城外行去。 众人紧随其后,来到一个湖边,早有扈卫在湖北岸张好帷幕,布好钓杆,除了徐天赐、杨植外,几个人都进入帷幕,坐在软椅上钓鱼。 众人平心静气坐了会,李廷相先拉上一条鱼来,正德赞了声:“先生真好运”,又见旁边的夫人也大呼小叫地钓上一条,自己还是空军,不由得心中焦躁,喝道:“扬州的鱼儿甚是可恶!” 夫人目光闪动,往正德身边靠靠,说:“贱妾在大同长大,这是有生之年第一次钓鱼,俗语称‘新手保护期’是也!” 正德转怒为喜,说道:“原来如此,我道夫人手气这么旺!我还觉得枯坐烦闷,却不如去骑马。既然夫人手气好,那我坐坐无妨。” 夫人柔声说:“不如叫人来讲故事,边听故事边钓鱼,就不烦闷了!” 正德却把钓杆一扔,站起来走两步道:“三国英雄、水浒盗贼都听滥了,卖油郎、蒋兴哥这等市井小民的故事,欢喜伤悲老病生死,说不上传奇!” 江彬在一旁说:“刘琅谋逆案,其中内情曲折离奇,经办锦衣卫正在帷幕外,可以让他们进来讲讲!” 徐天赐杨植在帷幕外吹着北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又不敢说话,杨植心里骂了无数遍娘。幸好帷幕内一名小黄门传话,让两人进来。 见过礼后,正德让他们不要紧张。徐家的高高祖姑奶奶是正德的高高祖母,凭这个关系,徐天赐得到了一个马扎,杨植又不能踞坐,只能学汉唐古人,跪坐在垫子上。 故事先从杨植起头。杨植抖擞精神拿出前世做销售员练就的本事,从考中秀才拜张鳌山为小座师开始讲起,大宗师言语之下担忧朱逆宸濠会打安庆、南京;自己去南京拜罗翰林为师,于江右会馆见一群南昌口音商人行踪诡秘,行李似有刀剑弓弩,于是跟踪追击,侦得几处暗桩,并发现他们与刘逆贼琅往来密切,遂报告南直锦衣卫,并南京兵部云云。 杨植的故事条理清晰,生动有力,细节宛转,众人不由自主放下钓杆静听,其中关键之处,不时引得夫人惊呼。 “……陈匪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身来假装系靴带,悄悄向后看有没有人跟踪他!我无处藏身,情急之下,想到一个办法!” “……深更半夜,那刘琅逆贼府第东侧门悄悄打开,一群蒙面人沿着墙角,避开打更人,悄无声息扑向清凉门!” “……徐佥事听罢面色凝重,思考片刻后当机立断,对我说:‘天大地大,圣上最大!吾辈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当凝聚意志,保卫圣上!” “……乔本兵站在兵部机要室,只见那墙上挂着应天府地图,上面圈圈点点,标注着宁逆在南京的窝点! 乔本兵须发戟张,拍打着墙上地图,声色俱厉:‘宁逆、刘逆跳梁小丑尔!也敢窥视南京!打牌我不行,打仗我行!长江天险,就交给我了……” “那最后怎么样了?”正德听着,不由自主从软座上起身,掐住杨植的肩膀。 你踏马的不是已经知道大结局了? 杨植悚然一惊,立刻拜倒,口称:“臣死罪!有污圣听!” 正德不耐烦摆摆手:“为将者,当爱兵如子,则兵心齐。心齐则力聚,战如臂指,所向披靡! 我们身为军人,哪来的讲究!太宗为燕王时数征漠北,饥餐粗饼,渴饮马血;本总督在塞外,与将士同甘共苦!” “是,是,是,”杨植回道。“万寿宫擒贼这一段,是徐指挥使亲临前线,阵斩陈匪的!请徐指挥使给圣上讲。” 见众人眼睛看向自己,徐天赐猝不及防。以他的墨水,虽然已经打好了腹稿,但是说出来也就那样:“一炮打过去,再排铳发射,赣匪就倒下了,剩下的就投降……” “好,好,好,”正德听了很不满足,意犹未尽。“你们的封赏给少了!杨植,你怎么还是一个总旗?” 杨植害羞地说:“乔本兵给我记了功,说我可以升百户。但我想考上进士再积累功劳。” 正德睁大眼睛道:“这么大的功劳只能升百户?这要是你跟本总督去宣大,升个游击没有问题!” 李廷相突然说:“杨总旗的老师是罗整庵。” 正德疑惑地问:“哪个罗整庵?” “吏部右侍郎罗钦顺罗整庵。” 正德想了一下,说:“哦,是罗呆子呀!李学士,草诏:将吏部尚书陆完革职抄家下诏狱,罗钦顺升为吏部尚书。” 卧了个大槽!罗老翰林一下跳过了吏部左侍郎,升为六部尚书之首的吏部天官! 李廷相唤小黄门拿来纸墨,草好中旨,正德掏出印章盖上,然后就是六百里加急发往北京内阁制诏书走流程了。 说话间,正德那条搁在地上的鱼杆激烈地动起来,一条大鱼上钓了。 正德匆匆奔过去,捞起一条大青鱼,哈哈大笑,说:“本总督旗开得胜,这条鱼怎么都得值五百两金子!” 皇上开了张,兴致勃勃,又钓起了两条鱼。眼看日近正午,就说回去。 众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扬州城,快到总督府时,丘得斜眼看看后面的杨植,又看看蒋瑶,对蒋瑶说:“蒋府尹,圣上今天钓的鱼,就卖给你怎么样?” 正德在前头听见,停住马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蒋瑶。 蒋瑶哼一声,从身上左掏右掏,掏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说道:“下官的钱财就这么多,丘老公你愿意做这个生意吗?” 丘得脸上颜色更变,大喝一声:“大胆!圣上已经说了这条鱼值五百金,你只愿意拿这点破钱来买,你是目中无君!” 蒋瑶苦笑着说:“丘老公,你就是把我的骨头榨成油,我也拿不出来五百金!” 丘得怒喝一声:“蒋瑶!你有负圣恩!五年前流寇肆虐劫掠荆州,你当时任荆州知府,不知御敌于荆州之外,导致流贼窜入公安县,劫走县库!你颟顸无能敷衍塞责,还敢把自己打扮成一朵白莲花! 事发之后,你遭锦衣卫下狱逮问,幸得圣上宅心仁厚,既往不咎,让你转到扬州任知府! 你不思肝脑涂地,回报天恩,反而处处与圣天子作对,忘恩负义,不知廉耻!你不当人子!” 蒋瑶脸色苍白,在马上晃了晃,勉强说道:“我为官问心无愧。” 丘得又看看正德的背影,见正德并没有什么表示,而是打马进了总督府,遂喝一声:“将这个罪人枷在知府衙门前,让扬州人看看,悖逆人伦的假读书人是什么样的!” 说罢丘得一挥手,来了两名锦衣卫把蒋瑶的马缰绳夺过去,一左一右挟着蒋瑶就往扬州府衙走。 丘得随后跟上来到扬州府衙,衙役惊骇莫名,却被锦衣卫命令拿来木枷,给蒋瑶戴上,拖过蒋瑶站在衙门口的八字墙前面。 府里的府丞推官等佐贰官及吏员都纷纷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衙门口不知所措。 扬州市民越聚越多,包括周边楼上都是人。众人见锦衣卫们凶神恶煞,知府老爷戴着木枷锁练被拷在衙门口,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不敢上前,远远地指指点点。 丘得志得意满,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在衙门口的八字墙下走来走去,挥动着手,对扬州府众官吏慷慨陈词:“你看看你们,还有你们!虽然个个冠冕堂皇站在门槛上,你们,就那么干净吗? 咱家劝你们一句,都把自己的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 咱家刚当小黄门的时候,以为大明最大的敌人是东虏女直; 成化犁庭灭了女直;咱家又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套虏! 朝廷又赶走了套虏,咱家又以为大明的敌人是鞑靼小王子! 幸圣天子在位,于应州亲冒矢石,大败小王子,从此小王子远遁不敢犯边! 咱家以为大明没有敌人了,但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大明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就在大明之内! 就在咱家的同事中,和大臣们当中!咱们这儿烂一点,大明就烂一片,你们要是全烂了,大明各地就会揭竿而起! 想想吧,前元跑沙漠上喝风才一百年呀!忘了? 咱家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总想着和大伙说些什么,可是话,总得有个由头儿啊。 想来想去,只有四个字,这四个字,咱家是从心里刨出来的,从血海里挖出来的! 这四个字就是:赤胆忠心!” 第45章 礼物 这就是所谓的沉浸式表演?果然感觉来了! 丘得在府衙门口激动地走来走去,对着府衙官吏挥舞手臂口沫飞溅,越骂越上头。府衙官吏和围观的扬州市民还是莫名其妙,满脸不知所以然的表情。 是时候展示戏剧性冲突了!杨植说是斯什么体系来着? 丘得给足了吃瓜群众悬念,最后揭开谜底:“圣天子刚才在湖边钓了一条鱼,金口玉言说这条鱼值五百金!可是这个蒋瑶,只肯出一块碎银子来买! 如此辜负圣恩,简直猪狗不如,人神共愤!” 卧槽!众人一片哗然: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围观的人群渐渐骚动起来,佐贰官吏亦有悲愤之色。人群中有人大叫:“放了府尹大人!”当下前面的几个群众被后面的人推着就要往前走。 踏马的扬州人真是不知好歹! 丘得厉声咤道:“谁敢向前?来一个枷一个,打入诏狱,以谋反罪论处!” 蒋瑶见状高声呼喊:“众位扬州子民,本府悖逆圣天子,罪有应得!尔等且散去!” 就在人声鼎沸之际,杨植过来分开人群,上前向丘得说道:“丘老公,属下腆着脸为蒋府尹求个情,得饶人处且饶人!” 丘得吃了一惊,厉声说:“小猴崽子,你要站稳立场,不要吃里扒外!” 杨植低声说:“丘老公,借一步说话!” 丘得疑惑地跟着杨植走到八字墙的另一边,只听得杨植说道:“对声音的控制、形体的训练、面部表情的塑造,只是表演的初级阶段。丘公公,刚才有点过头了!” 丘得怒道:“怎么过头了?扬州人的反响非常激烈,我成功地引起了他们的反感,圣上应该很满意!” 杨植不得不解释说:“我们表演是要代入观众,打动观众!面对不同的观众需要不同的表演方式!” “那你的意思是?” “观众现在不是圣上,而是扬州民众!我们需要另外一种表演方式!” 杨植刚才还被圣上掐过肩膀,应该给个面子。丘得摸摸光光的下巴:“你来示范一下?” “大师兄,如果我演得不好,请多多担待。” 杨植说着,转身走到蒋瑶身边,深情地说:“蒋府尹,你受委屈了,晚生来帮你把枷锁脱去!” 这是什么情况?丘得又惊又怒,戟指大喝道:“杨植,你二五仔!” “丘公公,同样是折辱蒋知府,为什么吴老公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呢?”杨植跑回丘得身边,低声说道:“观众变了,我的丘老公!” 丘得沉默不语,来回踱步思考一会,迟疑问道:“你有何良策……?” “丘老公,我说说我的看法: 在总督府门口,圣上面前,丘公公怒斥蒋知府,情绪饱满,张弛有度,把圣上对蒋知府不满的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扬州府衙门口,扬州民众面前,丘公公刚才那一大段台词,铿锵有力震聋发聩,爆发力极强,非常富于感染力,表演技巧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相信不久就会传到圣上耳朵里! 但冲突的目的,是推动剧情向前走,而不是为了冲突而制造冲突,要适可而止,能收能放。”杨植给丘得一个“你懂的”眼神。 丘得如醍醐灌顶,说道:“我知道了!要留白。” 杨植满脸钦佩:“大师兄就是大师兄!为什么我就想不出留白这么恰当的词?留白,对!就是留白!大师兄只用两个字就总结了我所表达的意思:表演不能过火,要隽永,令观众回味!” 丘得桀桀一笑:“好!真不愧咱家小子房!” 两人会心对视一眼,一起来到蒋瑶身边,丘得大声向围观众慷慨激昂道:“蒋府尹恃宠而骄,悖逆圣上,因此咱家刚才给他一个教训,是为蒋府尹好,希望蒋府尹能明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 咱家熟读圣贤书,知道‘惩罚不是目的,规范才是根本’! 你们这些扬州府的官吏,当引以为戒,每日三省吾身:事君如父否?爱民如子否?待同僚如兄弟否?” 说着丘得一指,锦衣卫上前解开蒋瑶身上的铁链,脱下枷锁。 围观的扬州府官吏、民众如释重负,发出一阵阵欢呼。 丘得在万众欢呼声中不停地向民众挥手,志得意满,带着众锦衣卫离去。 杨植与徐天赐紧随其后,至岔路口两人告一声罪,与丘得分开各奔驻地。 两人在路边找一家小食店,叫上几款扬州美食,烫一壶酒,垫垫上午被北风吹瘪的肚子。徐天赐好奇地问:“你对丘公公说了甚,竟然消散了满天乌云,皆大欢喜!可否教我?” 杨植看着二十岁出头的南直锦衣卫指挥使兼五军都督府佥事,说道:“只要不造反,你干什么事都不会有人与你为难,就依你本心去做,想说什么就说,不用学什么。” 徐天赐怒道:“大哥我虚怀若谷不耻下问,你反而推三阻四,阴阳我!” 杨植笑着说:“你若能背下《四书》,不学自会!” 两人正说说笑笑,一名军官打马过来,喝道:“杨植,认得额吗?” 杨植认出正是丛兰的亲信鞑官,这是丛兰从仪真来了?问了才知道丛兰住在扬州城外官驿。 本来按规矩,身为江北巡抚,丛兰应该去徐州接驾的。但丛兰身体太差,到扬州都勉强。正德对丛兰一直喜爱有加,根本不在乎丛兰接驾的事。 圣天子给了脸,丛兰可不敢恃宠而骄,老老实实从仪真来到扬州面君。 “前辈何必蹭热度!”杨植埋怨道。“皇爷又不会怪罪你,现在扬州城里鬼哭狼嚎的。” 秋冬之际对老年人很不友好,丛兰脸色灰暗,他咳嗽两声道:“事君如父,其心要诚!你日后若中试入仕,当忠君体国,勤于王事 !” “是极,学生铭记于心。”杨植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官了。 官话说完,说私话:“老前辈给圣明天子带了什么礼物?” 丛兰脸色一红:“一个金酒杯,一套瓷器,一套漆器。” 见杨植撇嘴,丛兰忧心忡忡地说:“不知道我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我?会不会说我逢迎谄媚?” 你内心太丰富,想多了! 杨植安慰道:“就前辈这点东西,跟千里送鹅毛没有什么区别。圣天子爱你,不是因为你会送礼!放心,蒋府尹为人虽方正,他比你送的多得多!” “嗯?听说你在扬州府衙前为粹卿解围,旁观者不清不楚,你是怎么做到的?” 古人并不闭塞呀,只是关注的方向不一样。 杨植一挥手:“丘公公损人不利己而已,非常好化解,吾辈做事秉承本心即可!人生处处是舞台,没有彩排,全是直播!” 面对杨植层出不穷又莫名其妙的骚话,丛兰又笑得咳嗽起来,说:“这也是你送粹卿的大礼呀,会有回报的! 可惜我寿年不永,看不到你在朝堂演出的那一天。” 杨植期待地看着丛兰:“前辈可以让门生弟子来看。” 丛兰呵呵一笑:“那你也得考上进士再说!” 杨植告辞回到住所已是傍晚,徐天赐见了他急急地说:“平虏伯派人来唤我们,已经来过两次了!” 真是天生劳碌命!江彬提督东厂兼锦衣卫,连成国公朱辅都要跪见,魏国公徐鹏举都只能如仆役侧身站在他面前,是随便捏死他们的存在。 江彬住在另一位盐商家里,待两人跪见后,江彬没有废话,不容置疑地说道:“‘六九专案’的传奇讲过了,你们明天回南京!” 两人大喜,天威难测,侍候皇帝的工作不容易! 江彬又对徐天赐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跟杨植说会话!” 徐天赐赶紧再三跪拜谢恩而走,江彬一双眼睛盯着杨植,半晌没有说话。 杨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后背威压感如背负大山,虽是冬天,但杨植的汗水渐渐湿透了衣背。 突然威压感消失,只听江彬淡淡地说:“你且起来,在旁边落座。” 杨植在旁边找一张椅子,坐了半边屁股。 会见之屋是盐商家的书房,盐商附庸风雅,几排书架一摆,书房剩下的空间并不是很大,两人挨得不算远,只有一步之遥。 江彬用上位者冷淡的口气说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放轻松点!” 江彬出身边将,白天在空旷地看他不觉得如何,在书房近看显然孔武有力,脸颊耳朵上俱有箭伤,双目精光四射,威势很足。起码是大乘期,是正史记录的力能搏虎,冯妇、孟贲一流的人物。 正是因为这个本事,江彬才取代钱宁后来居上。 谁敢放轻松!不用叫外面的护卫,江彬若翻脸,只要伸手就能扼死杨植。杨植偷眼评估了两人的差距,估算三个自己才能勉强支撑打个平手。 江彬在灯下仔细看看杨植,问道:“你下午去丛兰那里了?” 杨植低头回复:“丛前辈与我早年相识,平日多有关照!” 江彬冷哼一声:“听说乔宇、丛兰的功劳都是你送的?” 杨植愕然说:“丛前辈前半生如平虏伯一样在边关打转,后半生总督漕运,何来我送的功劳?” 江彬打量杨植不似作伪,说道:“丛兰也曾在扬州大索,搜出朱宸濠所派暗桩。” 靠!浓眉大眼的山东人也会有样学样! 杨植说道:“朱宸濠在扬州派暗桩之事,属下实在不知,并未向丛前辈提起过。安庆府、扬州府紧随南京之后搜捕朱宸濠死士,是应有之义。” 江彬并未过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生硬地强行转折:“你是锦衣卫,莫忘了你的本分!” 杨植不知道江彬找自己何事,唯唯诺诺答应道:“南直锦衣卫立下功劳,也是平虏伯之功!” 江彬突然笑了起来,说道:“老子边关砍人出身,没有文人那么多弯弯绕,花花肠子!我其实不愿意管锦衣卫和东厂,更愿意跟圣上去大漠吃砂子! 你踏马的有点松弛感好不好?来人,上茶!” 你不早说?你踏马的装大尾巴狼! 杨植手捧热茶啜饮一口,逐渐放松下来。听到江彬下一句话,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泼了。 “你不如转到北京国子监,再兼一个北镇司抚衙门掌锦衣卫经历如何?” 挂锦衣卫官职的人很多,但是如果没有实职差遣、没有出入腰牌、官名后面没有“掌某某事”,全是空的,只是领一份俸禄而已,而且太祖高皇帝给官员的俸禄都很低,只有实职差遣才能捞着钱。 江彬这个大礼包非常有诚意,杨植感动之下,委婉地拒绝了江彬:“好教平虏伯得知,属下要两年后参加南直乡试,待属下通过乡试后,反正要到北京会试,到时候再向平虏伯求官。” 江彬叹口气道:“反正也不急于一时,两年后北京再见!你既然与丛兰、乔宇相熟,罗钦顺又是你的老师,以后你与他们交往,不能空手去,失了我锦衣卫的面子!” 说着江彬唤来一人拎来两个礼盒,不容置疑地说:“你带回去!” 礼盒一个沉甸甸,一个轻飘飘,杨植心中狐疑,不敢拒绝,一肩高一肩低地拎着礼盒回到住所。 按古人习俗,徐天赐与杨植是食则同吃宿则同寝,所以卧室里,徐天赐独守空房等杨植来睡觉。他听杨植叙述了经过,又见到礼盒,两眼放绿光,非要杨植打开看看。 重的礼盒一打开,上面是几排雪花银锭,鱼油蜡烛下,雪白的银光差点亮瞎了两人双眼。 “啧啧,平虏伯出手不小气呀!” 徐天赐说着把银锭搬出来,底层是两排金锞子,黄金的光芒闪耀在寝室里,照亮了天花板。 “啧啧啧,配得上平虏伯的身份!” 徐天赐说着打开轻的礼盒,最上面是一本普通蝴蝶页装订的《论语》。 平虏伯居然还看《论语》?徐天赐翻开《论语》一看: “看看里面有没有金叶子……哇,这踏马的比银子值钱呀!” 那《论语》的扉页写着“庆元二年,朱元晦敬录于建阳”,原来是朱熹晚年手录的《论语》! 徐天赐手有点发抖,他哆哆嗦嗦恭恭敬敬把《论语》放在桌上,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盒子里还剩最后一个礼物,是一个画轴。 画卷打开后,徐天赐看着画,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草!这个画是我家的!我哥徐鹏举今年六月中开始挂在书房里,说是徐家嫡长子祖传的宋徽宗花鸟图!” 第46章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 “吏部第三次部议现在开始。” 吏部的会议室里,台上的吏部尚书陆完瞟一眼左边的左侍郎廖纪,右边的右侍郎罗钦顺,又看看台下一堆堆的郎官主事,揉揉额头,宣布开会。 前段时间,正德几乎把朝廷吏部之外的郎中及以下的官员清扫一空。上百个官员被杖责后贬去外地,十几个官员被杖毙,给京官生态园留下了巨大的基层空缺。 陆完不得不让文选司、考功司把大明进士出身的六七品官员们的档案翻出来,找出可以补缺的人,每找到一批就开一次堂官集议会议。 其实部议可以不开。按大明体制,六七品京官的铨选、升迁,吏部尚书一个人就可以拍板,甚至文选司郎中就可以决定。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因为空缺太多了,各个方面的势力都要考虑,在朝堂形成平衡。而且以陆完的层次,他基本上不认识五品以下的官员,所以需要集思广益。 左侍郎廖纪、右侍郎罗钦顺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大明官府里各个部门的副手,其地位都很尴尬,制度上都没有明确的职责,都需要主官授权。正如府丞不如排名后面的推官,侍郎也不如下面各司的郎中。 陆完是成化年间进士,是廖纪罗钦顺的科场老前辈。何况陆完以平刘六刘七的军功先当兵部尚书,再迁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哪里会看得起左右两边寸功未立、只会辩经的弘治年间进士! 踏马的不务正业,《大学》、《中庸》加起来总共才五千字,你廖纪写十几万字的读后感有何用?你罗钦顺翰林出身,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关起门来搞气学又有何用? 怎么我有两个这样的副手!根本指望不上! 平日在部议中,左右侍郎就是背景板。今天也不例外,只有台下的郎官们紧张地掏出碳笔和笔记本,准备记录文选司郎中报出来的一个个人名和履历。 今天的吏部会议室里,除了左右侍郎,个个都有疲惫之色。郎中、员外郎们天天在档案里筛呀筛,每过半个月拿出一批名单上会,再集议挑选。 陆完见属下被九九六搞得无精打采,决定讲几句冷笑话。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我又何尝不怀念当年做牛做马又挣不到钱的好日子? 那时朝廷派我打流寇,我从涿州追到开封,又从武昌追到淮安,每战必身先士卒!衣不敢解甲,人不敢下鞍,双股被磨得鲜血淋漓。那种日子是多么地充实! 跟我年轻时比起来,你们太享福啦! 大家要充分认识到,吏部的工作是有意义的!吏部是为国取才,要站在朝廷的高度选官! 最近从南京传来一个词叫‘两面人’,我认为这个词很好! ‘两面人’口是心非,表里不一。他们对朝廷的大政方针、决策部署,‘坚决拥护’的调门唱得比谁都高,‘步调一致’的口号喊得比谁都响,但实际上这种台上宣誓台下放肆的‘两面人’,对大明的危害最大!所以吏部集议,就是为剔除那些‘两面人’!” 话音刚落,吏部会议室的大门“砰”然被人踢开,五名锦衣卫面目狰狞闯了进来。为首锦衣卫小校手举驾贴对众人一亮:“锦衣卫办案,闲人回避!” 这是什么情况?会议室鸦雀无声,台下众郎官面无人色,会场上甚至能闻到某种不可名状的味道。 小校恶趣味地环顾会场,让屋内气味充分发酵,然后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小旗跳上台去,一把打掉陆完的乌纱帽,一左一右夹住陆完就要下台。 陆完如梦初醒,他抓住桌子边缘,大喊:“我在霸州立过功,我为大明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圣上!我要见圣上!” 桌子被抓翻,左侍郎廖纪、右侍郎罗钦顺连忙跳起来,心惊胆战地避在一旁。 小校冷笑一声:“陆完,你就是一个‘两面人’!有什么话,到诏狱跟北镇抚使说去!” 听到“两面人”这个词,陆完浑身瘫软下来,颓然不再反抗,被架出会场。 众人惊魂未定,这个会还开不开?郎官们一齐向左侍郎廖纪望去。 廖纪是海南岛陵水县人,三十多岁才从海南岛来到北直河间府投奔父亲,于弘治三年在北直考上进士,非常不容易。他考上进士的消息传到陵水县,陵水县民放了三天的爆竹,为他立碑。 所以廖纪不但自视甚高,而且罗钦顺科名晚于他、吏部排名也低于他,天官之位由他接替是理所当然。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如果碰到偷懒不管事的皇上,让朝臣廷议推举吏部尚书也是有的,但大家知道正德不是老爸孝宗敬皇帝。 见众人都众望所归地看着自己,廖纪定定神,咳嗽一声。有见机快的郎官迅速上台,把桌子椅子扶起整理好。 廖纪满意地点点头,来到座位坐下,开口道:“吏部工作岂可因为陆完下狱而中止,现在我宣布……” 话音未落,吏部会议室的大门又被推开,众人条件反射地跳起来,齐齐向门口看去。 这次进来的是一名太监和两名小宦官。太监手捧卷轴,吏部中高层干部都是老司机,看卷轴和纸张的材料颜色就知道是太监来宣旨。 这是要给廖侍郎落听了?如果吏部之外的尚书转迁天官,太监不会来吏部宣旨的。 众人齐齐跪倒接旨。只听得太监念完前面又臭又长的套话后,停顿一下,给众人充分的心理准备时间。 “除,”太监拉长声调,硬控五个呼吸后,继续说道:“除罗钦顺吏部右侍郎,迁为吏部尚书。” 太监最后一句话说完,吏部全体中高层干部相顾失色,冒着君前失仪的风险,一齐看向罗钦顺。 踏马的咬人的狗不叫!你个罗呆子,什么时候跟皇上暗通款曲了? 你也是一个两面人! 徐天赐杨植第二天大早就起来离开扬州这个是非之地,一路上徐天赐嘟嘟嚷嚷,为徐家嫡长子祖传的宋徽宗花鸟图流落到杨植手里感到非常不开心。 “凡事要往好处想,”杨植安慰道:“你们武勋与国同庥,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徐天赐叹道:“还是考进士好,你看外戚武勋藩王,哪个不看文官脸色过日子?你如果考上进士,要记得我这个大哥!” 扬州距南京非常近,徐天赐中午就回到南直锦衣卫衙门销差,杨植自然陪着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反正大家都很闲,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把两人留在办公室喝茶聊天。都指挥使笑咪咪地问杨植:“你要不要在肩上绣一条龙爪?” 如果不是想考进士,杨植真的就会这样做了。他连忙引开话题说道:“我要在国子监读书的。” 双方混的圈子不一样,都指挥使“哦”了一声,拖长声调又对徐天赐说:“你家兄长魏国公上午找到我,说堤内损失堤外补,让你多办点差。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本来看你风尘仆仆,不想让你能者多劳的。但我把衙门里的指挥使排了一下,愿意任事的也只有你,所以还是你去吧!” “什么差遣?” “圣上传旨,去苏州抄前吏部尚书陆完的家。” 杨植向徐天赐挤眉弄眼,好大兄心领神会,说道:“那我从南直衙门带十五人去,请都指挥使指派其中十人。再借调几个人手,从应天府锦衣卫借两人,从凤阳府锦衣卫借一人。” 都指挥使惊讶地看着徐天赐:“你成熟了,心智不次于我!以后我的儿子们就拜托你照顾!” 陆完是苏州府长洲县人,在兵部尚书任上与朱宸濠交通,东窗事发被下诏狱并籍没家产。 杨植赶紧回到住所,把涂惟、舅舅、小舅子等人叫过来,问:“凤阳商社在三吴地区有什么布局,多少人?” 小舅子估算一下,说暂时只有二十多人,在南京、常州、苏州、松江。 “人数不够,多从凤阳军户锦衣卫户找袁、冯、郭三家的亲戚来,我让徐大哥把你们调过来。涂老爷今后要去福建,也要带一批人过去,新来的人先跟着你们练手!” 两天后徐天赐带着如狼似虎的一群锦衣卫连同杨植来到苏州府长洲县陆完的家中。这年头宦游之人大都是让父母亲老婆孩子留在老家,自己外出为官,陆完九十岁的老母亲尚在。 杨植心中不忍,对徐天赐告一声罪说另有要事。抄家不是技术活,徐指挥使痛快地答应了。 杨植千叮万嘱,让徐天赐给陆完一家体面,别干出污辱女眷之类的勾当,见徐天赐答应下来,就换上秀才襕衫去找礼经老师王宠。 王宠正在家里开辅导班给学生们讲学,瞥见在窗台外探头探脑的杨植,随即给学生们布置作业并宣布下课。 待学生走后,王宠咤道:“这个月怎的来得如此之晚?” 杨植笑嘻嘻送上几个银锭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个是明年的学费。” 王宠吃惊说:“不须这么多学费!你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又鱼肉良善百姓了?” 杨植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说‘又’呢?老师收下束修再说别的吧!” “好好的一个人,干嘛加入锦衣卫!”王宠狐疑收了银子,开始问杨植《礼经》,杨植额头冒汗,只回答出来五成。 王老师怒道:“这几段,上个月我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你!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难怪要重金贿赂于我!” 杨植苦着脸道:“实在是公务繁忙!老师我这次来苏州不是来求学的,是来抄家的!” 王宠疑惑不解:“十处打锣九处有你!你一个凤阳锦衣卫,南京国子监监生,跑苏州来抄家,难怪能拿出这么多银子!” 杨植哭笑不得。王宠叹口气,从屋内拿出一册手抄本说道:“这是我的独门秘笈《礼经考题精解》,一向不外传,你现在就在这里抄,不得带走。”说着把屋门锁上走了。 杨植无法,只得老老实实抄书,连抄了两天,吃住都在王老师家里。 第三天终于抄完了,杨植出门去了一趟陆完家,锦衣卫已经完成了“拷饷”工作,陆完一家老小被关在几间屋子里,他们都要被锦衣卫带去南京锦衣卫诏狱。在本时空中,陆完九十多岁的老娘最后就死于诏狱。 杨植也没有办法,又回到王老师家里继续学习,却看到连唐伯虎也在。 唐伯虎踌躇一会,对杨植说:“王相公想见你。” 杨植猜到了为什么,对唐、王这对仆街仔叹道:“世事无常终有定,人生有定却无常。” 第47章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王相公已是风烛残年,没几年好活了,但是还得强打精神,为陆完说项。 唐伯虎、王宠把杨植带到洞庭王鏊的书房里,告一声罪就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杨植和坐在火盆上拥着锦被的王相公。 王相公看着杨植呵呵一笑:“杨小友上次来还是善写诗测字的淮南行商,这次已经是锦衣卫的秀才了。” 杨植脸现惭愧之色,回道:“请王相公恕罪,小子实在不得已而为之。” 王鏊并不在意:“不要叫我相公,别人还以为我打叶子牌诈糊呢!称我为前辈即可!” 杨植从善如流:“老前辈有何吩咐,晚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王老前辈斟酌良久,为难地说:“陆完的家小,你有没有可能帮一把?特别是陆母已是鲐背之年,必逝于狱中!那我苏州士人颜面何存!” 进了诏狱,陆完一家人也不知道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杨植默然良久说道:“欲戴乌纱帽,必先承其重!陆完背信弃义与朱宸濠交通,被圣君恨上,下场可想而知。” 按士大夫伦理,皇上不但是君主、是父亲,而且是老师,这三重身份无逃于天地之间。别说进士官员,就是普通民众都没有任何理由背弃皇上。 山贼流寇湖匪海盗及化外蛮夷,听不懂这些道理情有可原,所以他们不是人,士大夫砍他们从来不心软。但你陆完自己就是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专业砍不服王化的野人、流寇起家,怎么能自甘堕落沦为流寇一档,非人哉! 王老前辈哑口无言。他咽了一口口水,思考良久后,隐晦说道:“陆完,他并非一个人在战斗,他也并非只为自己。尽管老夫不赞同他们,但是于情于义,我还是想努力一把!” 杨植想起之前涂惟讲过的往事,不以为然地说:“做得受得!这种事,做出来就是你死我活。若朱宸濠破了安庆府来到南京城下,焉知东南士族不会举兵呼应,东西对进?圣上是知兵之人,年初派漕运参将陈璠来到苏常,已经把东南变乱考虑进去了!” 书房里只有两人,王相公听到杨植这番赤裸裸的话,心神激荡,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喘息着厉声道:“老夫自退隐以来,就不与官宦往来,也是见他们胆大妄为,怕惹祸上身!但老夫毕竟是东南士林领袖,不掺和他们是一回事,为他们善后是另一回事!” 这就是古人的道义呀。杨植暗暗感慨,说道:“我尽力而为罢,能救一个是一个!锦衣卫只是工具人,本身也是互相监督。我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的!” 老相公端详杨植神情似非作伪,沉吟片刻后道:“王阳明与我多有书信往来,还恭维我是‘完人’,其实我心中有数!” 杨植见老前辈以你我相称,又提到王阳明为引子,不知王鏊之意,试探着说:“王阳明前辈质朴方正,晚生能有今天,也要感谢王阳明前辈指引!” 王鏊呵呵笑着说:“前段时间,王阳明修书于我,说你为人有见识有才华,是士林新秀,日后必有一番成就!听说你在王履仁处学《礼经》,欲考乡试会试?” 有门!杨植苦笑着说:“公务倥偬,少有时间学习!这几天被王老师训斥,关在屋里抄《礼经精解》!” “哦?我的本经是《春秋》,对《礼经》只是少有涉猎,让我看看王履仁对《礼经》有什么精讲?” 杨植一边从怀里掏出自己手抄的《礼经精解》递过去,一边说:“其实并不是什么经义阐述,都是王老师针对考试的讲解。” 王鏊接过讲义手抄本,翻了一翻,指着上面的一段话说:“《礼经》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你怎么看王履仁的解释?” 杨植不以为然地说:“古语所云‘公’者,乃‘公室’也,即今人所谓官家,并非公平公正、均等之意。王老师之解,虽符合今日之思潮,却是郢书燕说。” 大明时期对“天下为公”的解释已近于杨植前世的解释,如王阳明就在与罗钦顺辩论经义时说:“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 所以大明士大夫对皇帝的态度非常矛盾:心理上在家天下与公天下反复折腾。 但杨植认为“天下为公”原义是“社会的大道是为统治阶级服务”,虽然那个时候,公室也可以说是为天下服务。 王相公呵呵说道:“如果《礼经》考试,出这个题,你敢如此答题否?” 杨植嘿嘿回道:“看情况吧,如果主考官宽容,我就这样答。” 王相公把手抄本递回,说道:“好,好。我年老力衰,精神不济,恕我不能长久会客,陆家之事,望小友上心。” 苏杭织造太监全称是“提督苏杭等府织造”,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职位,其职位包括多重职能,除了为天家督造御用织物,当然,还有为皇上内库搂钱的任务,另外顺带也会为皇上刺探江南民情。 现在的苏杭织造太监叫廖宣,来自御马监,是十二月份刚刚上任的,屁股还没有在苏州织造局坐热。 织造局的位置好认,就在杨植前世的苏州观前街;廖宣的私宅也好认,在杨植前世的苏州观前街太监弄。 廖宣是御马监出身,在陕北绥德府吃过几年黄土后,这才来到苏州任织造太监。 上任伊始,苏州、杭州、松江等地的织业公会,长洲县、吴江县、苏州府等各级官府纷纷发来请帖。 此时廖宣半醉半醒地坐在书房里醒酒。小黄门生着了银丝炭火,书房没有一点烟气。 待廖宣睁开眼后,小黄门早已泡上一壶碧螺春,薄如丝绸的几个小瓷盘上放着精致的苏州点心,在桌上摆成莲花状。隔壁唱曲的小娘子弹着琵琶,用吴侬软语唱着自己听不懂的曲子。 苏州真的是人间天堂!北京、陕西边关那是人呆的地方吗?十二月份黄沙漫天,一眼望不到边,风似刀割我的脸! 我前世一定拯救了银汉! 他感觉自己身体不属于自己,懒洋洋地向温柔乡中沉下去。 幸好一个声音把他从深渊中拉起来:“干爹,有个秀才递了帖子求见。” 踏马的,咱家是不是太平易近人、前几天表演亲民秀太过火,真的有书呆子当真了? 不对!士子一向喜欢在太监身上刷声望!大明一百年,从来没有听过求见太监的秀才! “秀才叫什么名字?” “禀干爹,秀才自称杨植杨树人。” “哦?让他进来吧,是自家人!” 小秀才脸皮很厚,居然毫不见外,自在自得地进了书房,鼻子像狗一样抽动一下,口中赞道:“吓煞人香!” 然后作个揖,口称:“中都锦衣卫总旗、凤阳县秀才、南京国子监监生杨植杨树人这厢有礼!” 看在他被皇爷爷掐过肩膀的面子上,廖宣没有计较,给秀才看了座。 “你说,咱家称呼你什么好?” 秀才倒是非常谦虚:“丘老公称我为师弟,廖老公如果看得上我,称我为师弟也可以。” “哦?师弟天刚落黑来咱家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事要说?” 秀才笑容可掬,说道:“丘老公可与廖公公有过联系?” “嗯,丘得倒是修书一封给过咱家,不过里面不清不楚,信上说要结成一个‘太监利益共同体’,为皇爷爷办差的同时,也想想自己的后路,咱家就不知道什么意思。 听说过你是老丘的小张良,里面的话儿十之八九是你想出来的吧?来人,给秀才上茶。” 秀才啜一口碧螺春,浑身毛孔舒张,舒坦地呼口气说:“好茶!比丘老公的六安瓜片好喝!廖老公还能喝个两三年。” 丘得听到相似的话而心情烦躁,廖宣的反应也不例外,他的酒一下醒了,喝道:“你什么意思?” 秀才不慌不忙说道:“丘公公与廖公公不都是在好位置上,坐两年就要走吗?” 我大明太监最好的结局,不就是趁年轻力壮时敛财,年老了把钱财全捐给庙宇或道观,然后住在里面孤独养老吗?” 廖宣浑身发抖,自己的干爹去世六天后,才被和尚发现来通知自己。那鼠蚁遍地的场景浮现眼前,一瞬间口中的碧螺春、耳边的小唱都不香了,他颤栗着道:“那老丘有什么好办法?” 秀才探身过来,轻声说:“丘公公的一个侄子已经在凤阳商社做生意了,即使丘公公两年后离开凤阳也有依靠,廖公公有没有细水长流的打算?” 廖宣神色变幻,一盏茶功夫后才说:“这个可以有!” 秀才看着廖宣说:“我试着为廖公公谋划一下,廖公公下车伊始,应该想办法收士子之心!以后做什么事都方便。” 太监,特别是南京、苏杭的太监,很容易被当地秀才用来刷声望,就连前吏部尚书陆完还是苏州秀才时,都阴差阳错地在太监身上刷过声望。 廖宣不由自主地问:“如何收士子之心?” 秀才说道:“陆完家产被籍没,一家子齐齐整整即将进诏狱。廖公公只需让陆家女眷作为女犯在苏州织造局服苦役,必收江南士人之心,今后无往不利,无人作梗!” 廖宣犹豫不决,陷入长考。 秀才又说道:“事情不急于一时,老公好好想想,再做决断。” “皇爷爷那边怎么办?有人上眼药怎么办?你根本不懂我们太监的事。” 秀才不慌不忙地说:“圣上只是出一口恶气罢了,何至于跟老太婆为难! 老公只要过几天向圣上交上第一笔钱,比前任第一次来苏州交得多,就行了。 奏疏就说是为皇爷爷更好办差,利用陆完的老娘收苏州士绅之心,为皇爷爷所用!” 廖宣这次没有思考多久,轻轻拍打案面,脸色放松下来,点点头。 “我明天上午去洞庭王相公家,老公要不要向王相公求一幅字?” 廖宣眼睛一亮,说道:“好!我明日下午在书房等你!” 第48章 我在福建有条路 两日后,无论是在职的还是退休的苏州籍的官员,特别是陆家女眷的父亲兄弟叔伯侄甥,家家都凑了钱送到织造局。廖宣把大部分钱财解送内帑,令锦衣卫把陆完家的女眷留在织造局做苦役,并给正德上了奏疏。 陆完家的财产颇多,田地、商铺、家宅被发卖,最后又被陆完的亲戚压价买去,中间大量的差价都不知所踪,杨植也没兴趣去沾这些血钱。 眼看元旦快到,锦衣卫们归心似箭,匆匆发卖完不动产,把陆家的男丁打入囚车,带着抄来的钱财匆匆回南京复命,因为皇上来南京了。 十二月第二十三天即丙戌日,正德到达他忠实的南京城。来到南京他就身不由己,先去太庙把一个一个太祖以上的祖先祭祀个遍,再去长陵献陵等祖宗陵墓拜祭。 国子监也已经放年假,杨植、舅舅小舅子赵大张二等凤阳亲友浩浩荡荡,回到凤阳去过年,涂惟不敢回南昌,王阳明给南京的奏疏说南昌还有朱宸濠余匪。 在凤阳的新年与过去完全不同,亲友更多,郭雪似乎显了怀,让袁守诚、冯氏松口气。 过完元宵,日子逐渐恢复正常,知县派人请杨植去内衙书房谈事,当然夏师爷也在。 陆知县开口便说:“我这一任已经届满,不想再宦游了。我年前就打了致仕报告,过几日新知县就会来接替我。” 陆、夏两家与凤阳商行的合作非常愉快,杨植想想说:“我送老父母和夏师爷去华亭县吧,就当游学!” 秀才有游学特权,所以可以到处跑,不用在路引上标注去哪里。 陆知县非常感动:杨植很有春秋古人之风!夏师爷就没有那么天真,他知道杨植做事的目的性很强,虽然自己从来不知道杨植做事的目的是什么。 过几日新知县上任,凤阳县士绅照例在凤阳城门外演出放鞭炮、送万民伞、脱靴子、送上程仪欢送陆知县的剧本,杨植带着赵大张二护送陆老爷夏秀才回华亭县。 路上无话,几人坐船走运河经扬州直下苏州。 按大明制度,退休老干部等同于他原来的官员身份,一路上的待遇按在任时的待遇:住官驿,货物免过境税,沿途地方官员派车、船,征民夫兵丁衙役为之服务,路上几乎不花钱的。 一行人来到苏州府城,住在城外官驿,刚刚住下,夏秀才前去吴江县衙门让县里派船、派民夫,不一会驿站大使就送来几张拜帖。 陆老爷接过来一看,有前广西布政使张某、前陕西按察使李某、前湖广巡抚王某等等,帖上说请陆老爷一行人晚上去太湖边的“听雨小筑”小酌一杯,届时豪华车马接送。 这多么令人欣慰:金杯银杯,不如士大夫的口碑!我兢兢业业,造福凤阳,官声竟然名扬苏松! 身边杨植却接过拜帖看一眼,对驿站大使说道:“你去告诉门外众人,我辈士子古道热肠,急公好义,并非挟恩图报!让他们回去,就当没有这回事!”说着把拜帖还给大使,挥手赶走了他。 陆老爷瞠目结舌,你杨植算哪根葱,夏秀才不在身边,我的事能轮到你作主? 过一会夏秀才回来说:“吴江县派了一艘彩船征了五名民壮,送我们去华亭,是不是僭越了?这不是七品官的待遇,恐惹物议!” 杨植说:“那就不要吴江县派船了,我们明天自己雇个船回华亭县。听我的没错,没有人比我更懂苏松!” 陆夏二人莫名其妙,第二天一行人大早就离开驿站,到码头雇了一艘船,偷偷离开苏州。 一路无话,华亭距苏州很近,船只张满帆很快到了华亭县。 按官场规矩,陆老爷致仕回到了华亭还是官身,有义务亲自拜访华亭县父母官备个案,有义务为县里政务出计献策。 华亭知县在搞劝农劝学兴修水利等政务时,有义务把有官身的退休老干部请来参政议政,逢年过节搞搞茶话会。 递过帖子得到答复后,陆前知县老爷左边一个夏秀才老爷,右边一个杨秀才老爷,后面跟着好大儿陆员外老爷,每名老爷身边两个仆役,威风凛凛浩浩荡荡直奔县衙。 华亭知县三十岁刚出头,也是刚上任的。这种客人身份与知县对等,不能只叫师爷出面。于是亲自在书房接见四名客人,几人满满坐了一屋子。 按主宾落座后,陆老爷和知县按官场或者说士人礼仪互叙年齿、功名、籍贯。 华夏知县对陆老爷自我介绍:“本县聂豹,字文蔚,前辈叫我双江也可以,我是正德十二年进士。 双江籍贯江西吉安府永丰县,考上进士后才发现自己学问不精深,所以回老家又读了几年书,年后第一次出仕来华亭县。 双江对华亭县有些想法,正需要华亭乡贤鼎力相助。” 哟,又是一位吉安人!又是一位未来拜王阳明为师的吉安人! 杨植熟视聂豹良久,被聂豹第六感探知。聂知县以为小秀才是陆老爷的晚辈,被带出来见世面与自己混个脸熟,直接问人不礼貌,于是转向陆老爷问道:“这位小友,是陆前辈的亲戚?” 陆老爷介绍说:“此位小友是凤阳锦衣卫总旗,南直江北五府小三元,杨植杨树人。” “啊?”聂豹顿时有刮目相看的神情。“莫不是写下‘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诗句,罗天官的弟子,被圣上捏过肩的杨树人?” 陆老爷夏秀才齐齐吃惊,他们在官场上没有根脚,对升迁没有任何想法;再加上身处江北地域,凤阳对文人圈隔绝,使得他们消息较闭塞。两人平时也不怎么关注外面的事,哪怕是邸报都懒得看。 陆老爷当知县时经常去社学、县学劝学,不免有些童生、秀才四处张扬说知县跟自己谈笑风生。前年只听杨植吹牛逼说与罗翰林在南京吏部论道,还以为是少年仔跟那些书生一样攀附吹水。 没想到杨植居然真的是罗老天官的弟子,听话音还和皇上互动过? 陆老爷乜呆呆地一下愣住了:杨植你踏马的不是人!早把一切告诉我,我就不辞职归乡了! 却见杨植谦虚地说:“晚生是‘泥絮沾来薄幸名’罢了!现在已经过了愤青的年龄!” 杨植把话题锁死,聂知县有主要宾客在,礼仪不允许跟杨植多谈,又向陆老爷道:“陆前辈治民经验老道,今日归隐旧居,逍遥林泉固然好,但县里的事务少不得要叨唠前辈,请前辈多多费心筹划!” 陆老爷心疼了自己一分钟,魂不守舍地随口说:“好说,好说。现在你是我的父母官,你干什么我都支持。” 聂知县喜出望外,说道:“华亭江河湖汊众多,泥沙淤积,流水不畅。我筹划深挖河、塘,恢复交通,引河入海,围塘为田,不但可以以塘泥造田,还能使三千余户农民恢复生产!” 这也是华夏古典地方官的传统施政方针,中规中矩。长三角平原就是经历了华夏人民数千年的围湖围塘造田,终于从春秋时期蛮荒落后的吴越,变成唐宋之后的人间天堂,并繁荣至今。 陆老爷身为一个合格的华夏儿女,dNA里就渴求耕地。他听到聂知县的宏图大志,迅速从失落的情绪恢复过来,而且还感到庆幸,遂抖擞精神问道:“那增加的耕地,县里是做公田还是拍卖给私人?” 聂知县犹豫道:“看情况吧,此项工程浩大,县里不出钱,需要乡绅捐资,县里留一半做公田,另一半看出资情况分配给出资乡绅。” 这种模式也很传统,几千年来都这样。杨植的前世,政府搞房地产也是这样的套路。 杨植突然问道:“晚生冒昧敢问一句,深挖的河塘是哪一处的?” 踏马的关你屁事!你家凤阳年年发大水也不见你操心! 看在罗天官面子上,聂豹非常重视杨植的问题,请师爷拿来华亭县地图,指着地图说道:“此处、此处,还有此处。” 杨植看着地图,说道:“如此一来,那吴淞江更加曲折,苏州就要被倒灌了!” 聂知县、陆老爷一时愕然:你是不是说华亭县以邻为壑? 历史上就是吴淞江下游淤积不畅倒灌苏州,海瑞在万历年间花了大力气把吴淞江引入黄浦江,使得苏州失去直接出海的河道。 杨植摇摇头说:“不妥不妥,增加田地固然好,但是苏松地肥田熟,随之能养活的人口更多,五十年后怎么办?” 聂知县一时无言以对:谁知道五十年后的事?我增加华亭县耕地是害了华亭县不成? 如果你不是吏部天官的唯一弟子,我踏马的现在就打你出去! 你自己选的,正德也留不住你!我说的! 你都十八岁了,居然还和我十四岁时一样: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最有见识的人! 聂知县和蔼可亲地说:“哦?自古以来只要做事,就有挑刺的人,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这句话好熟悉!陆老爷和杨植恍恍惚惚记得在哪里听过! 聂知县又说道:“吾辈行得正走得端,无愧于心,无愧于华亭县,无愧于大明,无愧于圣上!” 这一连串华夏文人惯用的排比句一出来,好似一记又一记重拳,差点把杨植打得一个趔趄。 果然是文人杀人不用刀! 杨植惭愧地说:“我另有想法,几日后还请聂知县指正一二!” 无论如何,士大夫不能跟小儿辈一般见识!注意风度! “好,我特为杨小友悬榻待之!华亭县衙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话说到这里基本上就把天聊死了!陆老爷和夏秀才只得告辞。 路上夏秀才灰头土脸,陆老爷心气不顺,怒斥杨植:“我一向待你不薄,你考上秀才后,我更是与你平辈论交!你今日居然大煞风景塌我的台,过几天你拍拍屁股回南京,我怎么办?” 明朝中后期,三吴地区就是锁死在良田上。熟田越多,出产粮棉就越多,那人口越更多,赋税就越多,土地兼并越厉害。最后底层人民忍无可忍,社会经常动荡,工变、奴变、民变经久不息。 但是这些事现在尚不明显,杨植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说了也没用,遂对身后的陆家好大儿道:“陆老爷跟我平辈论交,我们各论各的,不理会那些事。陆兄,上次那个许大还有联系吗?” 两天后,在陆家书房里,陆老爷陆员外夏秀才杨植又坐着打叶子牌,门一开,许大进来了,还是头戴抹额满脸水锈,进门先给陆老爷几人见礼。 陆员外见许大进来,把牌一丢,呵斥道:“叫你送货去双屿,你不是说刮风就是下雨! 不想去,找借口啊? 刮风下雨不能去啊?上月亮是说上月亮,运了两个月了! 让你去双屿岛两个月也没去!” 许大皮笑肉不笑回道:“陆员外,你坐在家里享福,哪里知道我们跑海的艰难!这段时间风声紧,松江备倭卫抓得严!” 杨植摆摆手,示意不谈这个事,说道:“以我的人生经验,官府做事都是抽风一样,沿海抓海贸也是一阵一阵的,情有可原。” 许大大模大样点点头:“杨总旗去过海市,又是司法机构,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好大儿气不打一处来:“杨兄还为他说话?两个月了,琉璃生意耽搁了多少?马上就要用钱的时候!” 看来陆家见了聂知县后心动,想弄到一笔资金搞一块规划中的耕地。 杨植心平气和问道:“为什么一下又紧了,打听到什么原因没有?” 许大挠挠头说:“备倭卫说是上峰要求的,皇上来到南京,江南沿海防范甚紧。” 这个理由听起来非常充分。但正德还要在南京呆很久,为了不让海盗惊扰江南,沿海肯定要抓治安的,如果这样搞下去,自己就白来一趟苏松了。 杨植让大家安静下来,走出书房在庭院里边走动边思考,一柱香功夫后,对许大说:“我在福建有条路,风险是大了点,不过利润很高,所谓富贵险中求,如果你有种的话,事成之后你七我三,怎么样?” 许大不是很相信,问道:“利润很高?到底有多高?” 杨植嘿嘿笑着说:“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第49章 故乡的樱花开了! 大明的弘治四年对应日本的明应二年,这年倭岛发生了一件大事。 趁着幕府将军足利义材出外讨藩的机会,幕府管家细川政元联系其他的奉公突然发动政变,拥立另一个贵族上台。 幕府将军被手底下的家臣们肆意废立,这是自幕府建立起从来未有之事,幕府将军从此权威丧尽,脸面全无,日本陷入了各大家族混战之中,即所谓的“日本战国时代。” 最主要的两家族即大内家与细川家,他们打仗的目的,是争夺对大明的勘合贸易和濑户内海制海权。 所谓的勘合,就是大明王朝指定时间、指定地点、指定商品、指定交易对象的交易许可证书。 日本穷了几千年,所以大明对发勘合给日本不上心,按十年一次的频率赐予日本贸易勘合。大明也懒得了解这个岛国的破事,日本各大家族经常冒着日本国王的名义来大明朝贡贸易。正德五年,细川家就以日本国王源义澄的名义遣使来贡马匹盔铠刀剑。 大明王朝的禁海,是禁止民间私自从事海外贸易,只有外邦官方使节以朝贡的名义来与大明官府进行贸易才是合法的,这称为朝贡贸易。 大明的技术优势对地球上任何地方都是降维打击,铁器、瓷器等高技术产品和土产的丝绸棉布茶叶,对外能卖出天价。西洋、南洋、东洋的商人迎着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九死一生来到大明,就为了从大明走私铁器去欧罗巴、阿拉伯、东南亚。 这个技术优势保持到了我大清康熙时期,直到英吉利从中原挖走一批高温炉工匠,偷走茶树。 但朝贡贸易自太宗文皇帝之后,朝廷对于与外藩的官方贸易也不上心了。 正德十五年二月,松江府上海县宝山镇南跄巡检所兵丁看到一艘船飘到了岸边,船上的风帆被撕破,看起来是在海上遇到风浪漂流到岸上。 这种事在沿海很常见,巡检所兵丁也没有太在意。照例上船检查,却发现这是一艘倭船,船上居然有一位大明官话说得像模像样的倭人自称是日本国使臣,来大明进行朝贡贸易的。 上海县自然是走程序层层上报,一直报到苏松巡抚那里。 苏松巡抚是独官兼流官,按官场规则,他不能驻扎在府城县城里,以免被人说成夺地方亲民官之权。而且巡抚往往是一个流浪汉,在巡抚的辖区漂泊。 这段时间,苏松巡抚李充嗣就驻扎在松江府嘉定县郊区乡镇的一个庙里,他看到报告后吩咐上海县把倭人递送过来。 “日本外臣宋素卿见过巡抚大人。” 藩邦蛮夷居然一口官话。刚开始时李充嗣巡抚坐在公案后半闭眼睛不怒自威摆架子装逼,听到官话睁开眼,却看见这个倭国使臣竟然穿着飞鱼服。 李充嗣大怒道:“你这飞鱼服哪来的,你想死不成?” 宋素卿面有得色:“正德五年我去北京进贡,大明皇上赐予我的。”又轻轻地掸掸衣服上的尘灰说:“即使是我这样自卑又软弱无力的人,也有无论如何也要拼死守护的东西呀!” 李充嗣心中呵呵一笑,问道:“宋使臣,你这衣服花了多少钱?” “就算是这样的我,也值得被天子青睐吗?羁绊这种东西,先斩断的人就输了!不是吗?一直以来,天子的背影,最喜欢了! 我花上一千两黄金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日你个哈皮,你脑壳里进水了!这钱八成是给了刘谨王八蛋! 李充嗣同情地看了一眼宋素卿,不再探究衣服的事,令宋使臣落座后问道:“你来大明有何事?” 宋素卿递上国书:“即使是从小仰慕大明的我,也有自己对日本的责任呀!敝国国王源义晴,特派遣外臣前来进贡,采购。” 在公案后面,威严的身影因树叶扭曲了光线而有些模糊不清,但宋使臣知道,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李巡抚必然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果然李充嗣疑惑地问:“拿堪合来看看,如果属实,我会送你去苏州织造太监那里。” 宋素卿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勘合:“请巡抚大人过目!我们日本人以诚信为本。” 李巡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大明人吧?为何以日本人自居?” 宋素卿解释道:“外臣原来是宁波府人氏,自小因海上风浪漂流到日本,被日本某士族收留,将其女儿许配于我,所以在日本落地生根。” 福建、浙江、广东人移居到日本、流求、满剌加、暹罗的颇多,好些个外藩的使臣都是由他们充任。老巡抚也不在意,接过勘合打开一看,怒道:“这堪合指定的朝贡地点是宁波,你来松江作甚?” 宋素卿有点慌,从身上摸了摸,又拿出一份弘治年间的堪合,递上去道:“刚才拿错了,这份堪合是指定松江府交易的。” 十有八九是朝廷礼部的礼宾司、太常寺的四夷馆无所谓,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又收了日本人的钱,来了就给勘合。 “真是令人困扰呢!我们藩邦外国是遵守大明律令的呀!请巡抚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让我们觐见大明天子,拜托了!” 宋使臣脸上露出来日本人特有的那种抓住了对方的小纰漏而洋洋得意的神情。 你踏马的什么东西!阴阳怪气! 李巡抚恼羞成怒:“你国内不靖,盗匪袭扰大明沿海,朝贡之事不必再提!” 啊,就算是宝剑掉进水里了,只要在船帮上刻上记号就没问题了对吧? 这样说真的很失礼,但在当时,我却觉得一定要这样做才可以呢。 “巡抚大人,我们日本国王听说天子现在南京,特派我去南京朝见天使。” 宋使臣死皮赖脸还想坐着不走,门子前来禀报:“李军门,门外有两名秀才求见!” 按大明的潜规则,官老爷有接见士子的义务。李充嗣接过拜帖瞟一眼倭人:“我这里有客人,你们先在馆驿待着,没有命令不得外出!” 杨植和聂知县的师爷从门外进来与倭人使团擦身而过。倭人的装扮非常有辨识度,杨植盯着他们打量一会,才上前拜见李充嗣。 李充嗣字士修,号梧山,四川成都府内江县人,今年已六十高龄。他是成化二十三年的进士,与江西神童费宏、内阁四辅毛纪同年。于正德十三年任苏松巡抚,照例挂了户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头衔。 大家都是士人,就没有用繁文缛节。李巡抚打开两份帖子看看,先对杨植道:“原来是罗天官的弟子,听乔白岩说你在南京立下大功劳!刚才我看你,似乎认识那些倭人?” 李充嗣在平朱宸濠之乱时,运筹之功甚至超过南京兵部尚书乔宇。杨锐原来是南京的卫所指挥使,就是李充嗣向正德推荐去守安庆府的,宁王的水师也是李充嗣在安庆打败的,但最高层在战后议功时却没有提到李充嗣。 一时间两人惺惺相惜,颇有同一条战壕之感。 “老前辈何出此言?” “你看那些倭人时目露凶光,神情憎恶。” 这就是老官僚的察言观色?竟然恐怖如斯!丛兰也是这样的!跟这些官场老油条打交道真要小心! 杨植解释说:“因为想到倭寇袭扰东南而已。” 李巡抚接受了这个解释,说道:“倭人于正德五年以国王源义澄使臣的名义来过北京来朝贡过,今年是第十年,本来也没有问题。但他们听到圣上在南京,竟然拿着弘治年间的勘合来松江府朝贡!礼部四夷馆的官员乱来,大明岂可为蛮夷所笑!” 大明是山巅之城,看东夷西狄南蛮北戎就像看猴子一样。礼部礼宾司经常刁难、勒索藩邦使臣;太常寺的四夷馆则是一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外事招待所,主事人只是一个七品吏员,所以大家都无所谓。 太常寺一个管祭祀用品的边缘部门,下面挂管外藩接待的四夷馆,外藩地位可想而知。 杨植知道大明记录的日本国王为源义澄,实际上是足利义澄,源义晴则是足利义晴。 官老爷眼里也就恭顺的朝鲜会关心一下,其他的地方连个屁都算不上,这些地方的国王、酋长是谁、叫什么名字还不如自家的犬马更重要。 但源义澄或源义晴,名字都不重要,都是足利家的。日本现在是战国时期,各大家族手里都有一些勘合,有的拿着弘治年间的,有的拿着正德年间的。几大家族拿着这些勘合争相以日本国王的名义来大明朝贡,反正大明官老爷根本不会关心倭国的事。 想到这里,杨植主动说:“恰好晚生略通一点朝鲜日本流求国情,愿毛遂自荐,前辈不如征召晚生为吏员,办理夷务!” 巡抚是独官,从兵丁到办事员、衙门、住宅都要靠自己征召,看中了哪个就征过来为自己所用。 李巡抚闻言无可无不可,当即令人给杨植现做一张苏松巡抚衙门的书吏凭照和火印木牌,征召期间每月发给银一两米一石,与凤阳县的各房掌事书吏一个待遇,把这事办下来。 这边事情聊完,李巡抚转头问聂知县的师爷:“华亭县有何贵干?” 知县按例不能离境。但华亭县不用公文往来而派师爷前来,这事应该比较麻烦。 果然师爷说了麻烦事:“华亭县有个清淤围塘的规划,可通行航道、围出良田,足以供三千农户生产!但杨秀才却说会导致吴淞江倒灌苏州,未来必使得苏州失去出海河流。” 本时空中,吴淞江走华亭县经嘉定县直接出海,历史上因为吴淞江倒灌的问题,李充嗣、海瑞先后在苏、松两地大修水利,花了很多人工和钱财,终于把吴淞江引入上海县走黄浦江了。 本时空的李充嗣于明年挂了工部尚书衔专门在苏州治水,思路和聂豹差不多,也是清淤围塘造田、疏通航道为主。 李巡抚沉默下来,让手下拿来苏松地图挂起来,三人对着地图静静地思考。 片刻后李巡抚转身对杨植说:“我理解你的意思,你的思路是对的,协调统筹苏松两地,非我不可。 疏理两府水利,工程耗资巨大,户部不可能批钱,只有靠苏松士绅捐资! 士绅出巨资后只能得到一些良田,回收期何其长也,还不如拿去放印子钱,叫他们出血何其难哉!” 师爷在一旁点头:听说北京的地青都是如此!以为用手指在地图上一拤一拤,拿个碳笔在地图上一画一画,就能把事办成,浑不考虑可能性与可行性! 只见杨植恭敬地说:“老前辈既然是内江县人,那上海县就是你的福地! 我原来以为此事也甚难,但是刚才我有一个主意,前辈可以让我试试!” 李老巡抚疑惑不解:“杨小友,你为何说上海县是我的福地?” 杨植回复说:“我有一个朋友,说上海与内江并称怕老婆东西双璧!老前辈在上海有主场优势!” 这是什么话?李老巡抚气得耳朵发红,仿佛被人揪住了。 倭人使团非常庞大,有二十多人。他们来到嘉定县城外馆驿住下,有衙役看着他们,不让他们出门。 另一个随从焦虑地问宋素卿:“宋酱,大明还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呀!不知道大明官员要拖多久?” “果然还是没办法啊,面对那样的大明,外藩都是小事,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不能懈怠呢……所以,我们过几日再去巡抚衙门催问一下吧。”宋酱的话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痛苦而悲哀的感叹。 次日,朝晨的太阳照进馆驿,给人暖意的同时,也使人心上像打开了一扇窗户。 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哟! 一名秀才手持巡抚衙门的凭照对馆驿门房一亮,带着两名护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对着宋素卿说道: “宋酱,故乡的樱花开了!” 第50章 孽缘 “真是令人意外呀!杨酱,你也知道我家乡的樱花是最美的吗?” 杨植坐在官驿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的宋素卿,笑着说:“天也醉樱花,云脚乱蹒跚。我也听说过日本的诗句哟! 你要么回去看樱花,要么还是找个椅子坐吧!” “啊,真不愧是大明的秀才公呀!居然知晓敝国的诗句,让我受宠若惊呢!”宋素卿愉快地接受了建议,找个椅子坐下来。 两个人铺垫完客套话,宋使臣问道:“秀才公,请问巡抚大人的想法是什么,我们可以去南京向天子进贡吗?” 杨植平静地说:“你语多不实,巡抚大人过几日就遣返你们上船回日本。” 可恶……请尊重我的使臣身份吧!这种淡淡的语气,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啊!这就是大明士人的骄傲吗? “杨酱,请原谅我们给巡抚大人带来的困扰吧!我们身上背负着日本国王的期望,如果不能代日本国王向天子进贡,我们将无颜返回日本,只有以死谢罪!”说着,宋使臣用手帕遮住脸庞,开始擦拭泪水。 几个侍立的日本侍从听到两人对话,跑出来跪在杨植面前,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请秀才公宽恕我们的唐突!我们听说过大明天子柔远怀迩,一定不会抛弃我们的。” 有文化呀!杨植深深地看了那个日本人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日本人俯首回道:“我叫细川高元。” 宋素卿擦擦眼泪说道:“杨酱,再这样下去的,他们会开始讨厌自己的,想必他们看到主公如此伤心,大男人也会哭鼻子的吧。” 杨植冷冷地说:“为什么不让你们朝贡,你们心中有数。” “啊,是巡抚大人昨天说日本盗贼袭扰大明沿海吗?大明也有苗乱瑶乱民乱,犯上作乱的盗贼哪里没有呢,我们也无能为力呀。” 日本人就是喜欢把说谎、耍小聪明、偷袭当成大智慧呀!杨植忍无可忍,一拍桌子:“你们所谓的源义澄,源义晴根本不是日本国王,源义澄就是足利义澄,源义晴则是足利义晴,两个都是日本的幕府将军! 你们的日本国王是一个傀儡! 是不是细川家的人拿了勘合,冒日本国王之名前来大明?” 索得斯内!听说大明的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果然传言不虚! 仿佛晴天霹雳打在屋内,屋内的几个日本人目光呆滞,却没有弥天大谎被揭穿后的羞愧与尴尬。 “所以,欺君之罪是要被砍头的。”杨植好心地说道:“孟子曰:仁者爱人。谁要我心善呢!”说完站起身带着赵大张二就要离开。 “脚多麻得!”细川高元急切呼唤。“请秀才公留步!巡抚大人知道这个事吗?” 杨植意味深长地看着细川:“你觉得你们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细川高元挥手斥退下人,只留下宋素卿,然后对杨植说:“秀才公从何得知吾国这些事?” 杨植回身又坐下来,说道:“我有一个日本朋友,在洋山岛认识的,叫大内什么,恕名字不能透露,他告诉我的。” 纳尼?居然是死对头大内家的! “大内手上也有勘合,他们一个月后也要来南京,向天子进贡。” 原时空中,嘉靖年间就发生过这种事,日本大内、细川两家使团都拿了勘合,冒日本国王之名同时来到大明朝贡。 两家使团都贿赂了宁波市舶司太监,在宁波争得不可开交,结果大内家使团在官驿里把细川家使团杀了,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在宁波城四处放火,烧杀抢掠一通后跑回日本。 “八嗄!”细川高元焦躁不安地在屋里走动,想了一会儿对杨植说道:“秀才公,现在只有你知道底细,我们想尽快朝觐天子采购货物回到日本,请你帮助我们,拜托了!” 杨植微微一笑,对宋素卿说道:“宋使,你怎么看?” 宋素卿想想说道:“细川酱,我们不应该节外生枝,如果在南京停留过久,大内使团也来了怎么办?” 宋酱紧紧盯着杨秀才,似乎是要读懂周围的空气一样不肯放松。 见杨植颌首,宋素卿受到鼓舞,大着胆子说:“我们是来朝贡的,如果天子不方便接见我们,是否可以请太监收下贡物,我们采购之后马上离开大明,拜托了!” 处于幼稚与青涩的边界,所谓弱冠之年的心智,那条界限的限制困扰着细川君。 细川下定决心:“我们可以为杨酱献上二百金。” 陡然变得急切,声音也不禁发起抖。 好像是祈求一样,一看就是贵族的双手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杨植吐出一口气,语气也变得冷酷。 “这小小的卑微信用,哪里称得上是真物呢?神明不会施以援手的哟。” “太监那边也备好了礼物,不会让公公失望的。” 沉默持续了一千年那么久。 杨植看向细川,细川坚定地点点头。 “唉,谁让我姓杨名植字树人呢! 我的名字,就注定了与日本有一段孽缘啊! 让我看看你们这次的进贡清单和采购清单。” 贡物有硫黄、苏木、生红铜、衮刀、腰刀等,细川使团这次的采购清单以丝绸、瓷器、茶叶为主。 杨植看后不满地说:“你们日本不是多火山吗,怎么硫黄、红铜比前几次少了一半?” 细川看看宋素卿,解释说:“这次来得急,下次补上。” 杨植的脸上像被春风拂过的湖水,对宋素卿说:“从今天起,这里只有你通大明官话,由你外出采买食物。你跟我出去吧!” 外出的路上,一路上的老百姓看到宋素卿,都挥臂指颈,作斩头之状。宋素卿吓得要死,对杨植说:“几年前从天津去北京都不这样的。” 杨植安慰他说:“本地人很精致,注重外貌打扮,你们蓬头垢面,衣衫如乞丐。这个样子惹得他们嘲笑,以为你们是倭寇,因而对你们态度恶劣。” 可恶!身为日本人,就这么悲哀吗?被天朝上国的人民看成乞丐呀! 两人来到吴淞江边,杨植对宋素卿说:“日本国内怎么样了?” 宋素卿叹口气道:“细川、大内、三好等几大家打得不可开交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日本现在是在养蛊,最后剩下的蛊就是丰臣秀吉了。 杨植呵呵笑着说:“那么,宋酱,你想没想过到大明来,或者被巡抚衙门、苏松织造太监征用,或者到四夷馆充任一名通事,从此变成苏州人或北京人?” 啊?这是让我背叛主公吗?可是,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呀! 只是,内心为什么又会有小小的期待呢?可恶! 血液,血液突然变得好奇怪啊……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屈服! 可是,好,好热……一定是太阳的原因,我就要……变成火了吗? 宋素卿咽口口水,艰难地说:“杨酱,我在日本是有身份的贵族,有很多黄金、白银。” “跟我来吧!”杨植拉着宋素卿来到嘉定县的大街上,指着街市两边的货物架,指着街道两边的食摊,说道:“在日本,哪怕是大名,是幕府将军,有再多的黄金,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菱角糕、绿豆糕、红豆糕、梅花糕、海棠糕、葱猪油糕、猪油年糕、金钱方糕、松子黄千糕、云片糕、芝麻糖、花生糖、鲜肉月饼、苏州糕团、肉排大面、油氽紧酵、卤汁豆腐干、糖粥、酒酿饼、苏州蟹壳黄…… 日本的国王直到我大清末年,宴请大臣时还是几条干鱼当菜,大臣们吃完后,国王说大家把鱼骨头带回家熬汤,又是一道菜。 你不要对我说这些话……不要,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可是身体……明明那么努力,身体还是变成了这样……为什么流出来口水……好羞耻……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 这里只是嘉定县,你想看看人间天堂苏州、杭州吗?” 从薄薄嘴唇说出难以抵抗的话,冷酷的杨酱毫不留情地对宋素卿发出来最致命一击。 我的觉悟,还是不够啊…… 身体从未像此刻这般激烈地滚烫,忠诚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似乎已经不再有理想值得我去拼命了。 “可是,杨酱……” 杨植笑眯眯地看着宋素卿:“宋酱,大明有位哲人说过: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可能梦想或是目标之类的东西,也会变换着形态伴随着我们吧。 “我的老师是吏部尚书,我的师兄是苏杭织造太监,你还想知道我什么?” 可恶!最后的希望也要破灭了吗…… “如果你觉得在大明当个小吏配不上你的身份,大明还有很多三品、四品的散官头衔……” 像中箭的天鹅一样发出了悲鸣……我不属于我自己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堕入黑暗吧…… 李充嗣老巡抚做梦一样看着面前的二百两金子,不放心地拿起一块金条在嘴里咬了咬,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这倭人的金银不要钱吗?” 杨植笑着说:“海外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岛,比中原大两倍,那里的人把金子、银子当成普通的装饰物,一块金子还不如一条烤鱼。” 李老巡抚怀疑地看着杨植:“你没有骗我吧?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这样的地方!” “那个大岛离佛郎机很近,佛郎机人已经去过了,从那里一船一船地往佛郎机运金子银子。再过些年,佛郎机人就会拿这些金子银子来大明采购。”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岛上的人视金钱如粪土吗?” 杨植言简意赅回复说:“日本也好,那个大岛也好,他们没有什么货物,没有交易的需求。” 李充嗣皱着眉想了想,恍然大悟:“那他们就是和大明蛮荒地区的化外之民一样,每日只为粮食、木柴、衣服挣扎求生。弄不到这些,抱着金银也会饿死。” 大明财政紧张的原因很多,其中一个现实的原因就是天量的商品、天量的财富相配比的金、银、铜严重不足,市面上缺少流通货币,发行的宝钞又没有金银背书。 “日本现在是各大家族大乱斗,民不聊生。如果其中有人来南京效申包胥之哭,乞求王师解日本民众于水火,救倭国四岛于倒悬呢?” 李充嗣老官僚的悟性很强,他脸上一红,期期艾艾地说:“孟子曰:王何必言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孟子又曰: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扶贫济困,惩恶扬善,陈纲列纪,救济斯民是皇明对天下人的义务!怎么能挟恩图报? 几十年后大明先后替安南、朝鲜出头,劳师远征,都没有要对方出过钱财。幸好安南莫登庸被明军吓住了,赶紧出境自缚请降让黎氏复国,否则说不定安南莫氏之乱会让大明耗费巨大,就像朝鲜壬辰倭乱一样。 杨植用魅惑的声音说:“官军不用出动。让苏松两地的乡兵编几个团练去日本。将领有陈璠是现成的,御史也有现成的。日本乞王师的金银就用于苏松治水,从朝廷到苏州松江人都不吃亏,都有面子,道义无缺,获得实利。” 李老巡抚瞪大眼睛看着杨植:“这样的筹画,不可能是临时想到的!老实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种事的?” “很久很久以前,我在赣南的一个山洞里当洞青的时候。” 这是什么赣南或凤阳土话? “反正这个事也不用太操切,等日本使臣去南京哭过再说。” 在苏州织造局里,廖宣怀疑地问杨植:“为什么要多征一万匹丝绸?” 从理论上说,自古以来的朝廷有权征任何人服劳役。本质上当官也是服劳役,所以叫征召某人为某官。 让农民在农闲时服劳役修水利、修城、运粮、为官老爷做苦力还好说,但是对于工坊就不可行。所以朝廷一般是征工坊的产品,以实物代人头的徭役。 苏杭织造太监每年的任务就是为皇上征丝绸。除了一部分供皇家使用,另外一部分由织造太监发卖,所获资金入内帑。 杨植依然毫不见外,喝着碧螺春,笑嘻嘻地说:“师兄知道苏杭丝绸,卖到福建,能翻多少倍吗?” 廖宣想想,不确定地问道:“你想从杭州走仙霞关?那里全是山路,要走到猴年马月到福州。” “不,从松江走海上。” 廖宣吓了一跳,说:“走私吗?朝廷是禁海的!” 杨植让廖宣屏退左右,问道:“师兄在陕北绥德边关,没有向草原走私过吗?” 第51章 臭外地的,上南京要饭来了 南京吏部尚书廖纪的心情跟南京的天气一模一样。 进入正德十五年后,淮扬这一带的天气就没有好过。二月以来,扬州、南京等地天气陡寒恶风号怒,阴霾蒙翳日惨无光。在南京城里看不到城外的群山,江面上漂着一条条被风浪打翻的船,尸体被江水冲到岸边。这种寒冷的暴雨疾风天持续到三月份。 廖纪无缘无故没有被递补为吏部尚书,如果是户、礼、兵这三部的尚书转迁为吏部尚书,廖纪完全能接受,这是官场潜规则。 但偏偏是排位在自己之后的吏部右侍郎罗钦顺跳过自己当上了吏部尚书! 无可奈何。皇帝现在的人事权连财主老爷都不如,只剩下内阁大臣和吏部尚书任命权,维持着皇帝有权选择师爷和人力资源经理的体面。这种任命自己没有办法找人运作,通过廷推把自己推上吏部尚书。 罗钦顺当上天官后,南京吏部尚书刘春升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七卿廷议一下并征求了廖纪的意见,廖纪就被打发到南京吏部任尚书,提了一级相当于给一个安慰奖。 这也是正常的操作。南京朝廷的作用就是如此:来的官员要么养老,要么提个级别待机。 看到南京恶劣的天气,廖纪就恨自己只顾研究五千字的《大学》《中庸》以至于没有诗才,否则怎么也得写上十首诗,借景抒情,宣泄心中愤懑。 来到南京后,廖纪听说南京文坛流传一首诗“仙佛茫茫两未成”,读过之后直击自己的心灵,不由得老泪纵横! 再一打听为什么罗呆子跳过自己当上吏部尚书,平时也不见他结主知呀? 这才知道罗呆子的运气居然跟这个诗作者直接相关:皇上认为诗作者杨植的叙功太低,就提拔了杨植的老师罗钦顺以补偿。 昏君!酬功不是这样酬的! 吏部负铨选百官之责,是朝廷部门之首,强势的吏部尚书,往往能力压内阁!天官之位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许人,特别是许给罗呆子这样的人! 直到三月中,南京的天气才逐渐转好,一个多月未见的太阳重新露脸。 廖南京吏部尚书早上起床后做了一刻钟的心理建设,才去官衙坐班。 踏马的,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如果不是圣上在南京,自己在南京吏部办公室坐一个时辰就回去研究一千五百字的《大学》! 路过南京礼部时,见南京礼部的官员引着一坨奇形怪状的番邦使团往礼部主客司走去。 廖纪见多不怪,大明的藩国有一百多个,西至天方、波斯、阿富汗,东至流求日本,南至天竺、暹罗,北至奴儿干都司,每年都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使团来北京朝贡。使团经常有百人之多,这百多人实际上就是来大明采购的。 臭外地的,上南京要饭来了! 庞大的朝贡使团都是由各地的镇守太监接待的,贡物和贸易收入进内帑,使团沿路的费用、劳役却由各地方承担,所以各地的文官老爷非常讨厌这些藩邦朝天使。 随正德下南京的两位内阁大学士是次辅蒋冕、三辅梁储,他们接到李充嗣的奏疏后当即票拟让李巡抚赶日本使团走。 但苏杭织造太监廖宣早已把日本使团来到的消息直接报给正德,说这段时间天气不好,无法行船,使团滞留松江府,还说使团另有重要任务。 正德想起十年前日本的朝天使宋素卿花一千两金子买了一件飞鱼服,十年后又来了? 来都来了,看在贡物的面子上,正德决定让日本使团来南京。 在南京皇宫的一处偏殿,正德、两位大学士及司礼监大太监张永、江彬等人接见了日本使团,一般这种事都是走过场,使团头目代本国国王向天子行完大礼,交上礼单后就去四夷馆吃赐宴,然后外出四处采购。 日本使团几个头领三拜九叩,恭请圣安,自然由身边太监代答。 首席朝天使看着面熟,张永低声提醒皇上,就是当年花了一千两金子向刘谨买飞鱼服的呆比。 刘谨在位时很能为朝廷聚财,户部尚书王琼王晋溪的日记说“刘瑾用事,太仓库银积至三百余万。”但是时至今日,“至是为交所费几尽。” 正德想到能干的刘谨,想到王琼,再想想现在空荡荡的国库,不由得心中一痛,随即回到现实。 天子对当年卖飞鱼服之事印象深刻,顿时兴趣来了,想着要不要向日本人卖几件档次更高的蟒袍、斗牛服。 张永接过礼单看看,脸色沉了下来,呵斥道:“怎的贡礼比上次少了许多,日本国王不恭顺了?” 殿内气氛为之一变,宋素卿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对着张永。 只见宋使臣满脸悲戚,一行清泪从眼角流出,缓缓滑过面颊。 不至于吧?以大明“文明御时,仁信柔远”的外藩政策,一向对藩邦宽宏大量,就是训斥几句而已,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朝贡! 这下把殿内众人整不会了。宋素卿却是君前失仪,低声抽泣起来。 张永老太监不知道见过多少面君的场景,很多外藩的朝天使上了殿就忘记礼宾司官员的教习,激动得呆若木鸡者有之,行礼时手脚僵硬仆倒者有之,用鸟语大声颂扬有之,泣不成声者有之,连磕十几个头者有之,但是被太监吓哭的使臣,只有面前这位。 天朝上国把藩邦使臣吓哭,不知道明天多少御史会弹劾自己! 张永有点慌,柔声说:“宋使臣,你们回去补上再送来,不会误你们采买。不必哭了!” 宋素卿充耳不闻,从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头不断磕在金砖上,身后两个随从随之也抽抽噎噎,眼睛红肿。其悲苦之状,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下午南京官场就传开了:日本国使臣觐见天子时,道出惊天秘闻,云日本国王被权臣软禁,国内各诸侯大乱斗几十年,日本生灵涂炭,人民朝不虑夕! 幸好日本国有忠勇义士,就是细川家族!细川家主获得日本国王口诏,以向大明天子朝贡为名,请大明负起父亲责任,为日本主持公道,还东瀛一个朗朗乾坤。 这个惊爆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大家一向把朝鲜看成孝子把日本看成逆子,想不到日本国王成为逆子是因为内乱的缘故。 平时无人关注外藩之事,居然是日本给平淡的南京官场加了点盐。 有些官员知道一点日本内乱的事,于是向大家讲解,细川家如何,三好家如何。并盛赞蛮夷野人也懂忠孝,出了细川家这等义士。 日本乱不乱,大家没有什么看法,只当没看见。但是日本使臣和细川家的一个儿子出使大明,把这张窗户纸捅破,来南京作秦廷之哭,大明这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正德接见日本使臣后回到书房坐下来,对着地图想了一会,吩咐小宦把偏殿的蒋冕、梁储、张永、江彬几人叫来,一改玩世不恭之色,沉声说道:“日本这事,你们怎么看?” 这种小范围的熟人高层会议,大家姿态都很随意,畅所欲言,但是也不可能随便发表意见,让人看轻。 几个人还在消化日本使臣的诉求,沉默半晌后,次辅蒋冕先说话:“按理说皇明应该兴天兵廓清日本妖氛,但是也不能急于一时,淮扬大灾就在圣上眼前,岂有不先救济淮扬之理?” 三辅梁储也说:“日本内乱已有数十年之久,不如等其国内打得精疲力尽,皇明再发天兵东征,恢复日本秩序。” 两位大学士都是老成持重之言,正德点点头,又看向张永。 张永虽是司礼监大太监,但是本人靠军功立身,他知道天子的志向,劝道:“日本孤悬海外,往常就不甚恭顺,其死活与我大明何干?西北三边才是着力点。” 正德又看向江彬,江彬道:“圣上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对水师作战不甚了了,是不是让粤闽浙吴有水师经验的官员参与议论?” 历史上,嘉靖年间,朝廷为安南内乱发兵南征的事讨论了近一年的时间,这也是应有之义。 大军出征,粮草先行,何况现在户部府库清白如洗。 正德对军事一向杀伐果断,军事决策从来没有跟内阁沟通过,此时把内阁大臣召唤过来,可见五心不定,是从来未有之事。 如果是对西北用兵,凭江彬等边将干儿子们带着外四家军可以直接莽过去,但是水师用兵,自己是两眼一抹黑。 要不要考虑从水师将领中收几个干儿子? 蒋冕见正德为难,说道:“下朝议如何?” 梁储也说:“臣附议。” 正德叹口气说:“两位先生所言极是,这事先朝议吧!” 对于军事决策,正德从来没有朝议过,都是独断专行,甚至于甩开朝廷私自行动,朝议军事决策这是破天荒第一次。 北京的中枢部门长官都没有南下,朝议那只能是南京的六部、都察院了。 当然北京中枢那边也没有闲着,六百里加急信使把日本乞师的消息传到北京文渊阁。 首辅杨廷和打开诏书看后传给四辅毛纪,说道:“海翁,你看圣上有没有可能,不想回北京了?” 毛纪沉思片刻说道:“圣上下南京并非只为逆贼宸濠,其志在于西北。但是日本国这个事一来,圣上接下来要做什么就说不准了。” 杨廷和心中焦躁,把中书舍人唤来道:“传令六部及都察院,三日后内外朝集议。” 翰林院含内阁及东宫的府、坊、经、局在制度上属于内廷,六部及都察院、通政司、太常寺等部门属于外朝。一般外朝的廷议、廷推,内阁很少参加,以免被御史攻讦说成秘书干涉朝政,除非是需要内外集议的大事。 南北两京的两个朝廷被日本哭廷事件搅动起来了。 廖纪见到南京廷议的通知,激动万分。南京朝廷自太宗文皇帝迁都北京后,就成了养老院。廖纪本以为自己离开北京后,再没有参加局委员扩大会的机会,没想到马上就来了。 反正也无人打扰,廖纪在办公室洋洋洒洒,挥笔写下一千字的发言稿,从修身立德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逻辑出发,决心阻止皇明发兵日本。 廖纪的经学功底非常过硬,何况修身齐家的主题他平时不知道写过多少,自然发言稿写得驾轻就熟。 写完之后,廖纪读了一遍,满意地自言自语:“此论一出,争辩可以休矣!” 第52章 廷议 罗钦顺突然被任命为吏部天官,心里还小小地得意了几天。上任后随即就是召开局委扩大会,七卿和六部侍郎、御史们廷推各个官位人选,顺便讨论廖纪的去向。 按官场潜规则,廷议、廷推都是由吏部尚书主持。罗钦顺志得意满,有生之年第一次在人群中央,感受那万丈的荣光。 这期间朝廷不断对宸濠余孽进行清洗,高官调动频繁。圣天子把南京吏部尚书刘春调到翰林院任掌院学士兼礼部尚书,所以罗钦顺三下五除二,不容置疑地提议把廖纪调往南京任南京吏部尚书,并提出了其他官员的调动方案。 众人包括廖纪均无异议,这是罗钦顺自考上探花以来第一次拍板作主,且非常顺利,无人作梗。 看到廖纪灰暗的脸色,罗钦顺心中冷笑:廖纪,你仅比我高一届入仕而已!我是探花翰林出身,你怎么跟我比? 再说了,你把五千字的《大学》《中庸》研究出花来又有何用?这两本书,连我的孽徒都说是所谓的心灵鸡汤,童生的入门读物! 我是凭学术地位当上吏部尚书的! 俗话说:“一入翰林,终身翰林”,翰林是大明王朝逼格的顶端,只要是翰林院出身的人,不管后面如何,都是终身以翰林为荣。 罗钦顺当上吏部尚书后,马上就是正德十五年元旦。按翰林潜规则,他没有参加吏部的年会,而是去翰林院跟新老翰林联欢。 进了翰林院,所有人身份平等放开了玩。赋诗、猜谜、唱歌、跳舞的分成一个个小圈子。 罗钦顺和杨廷和、毛纪、刘春等功成名就、辈份较高的前辈一起欢声笑语,这时一位同年过来敬酒,对罗钦顺说:“罗呆子,羡慕你收了一个好弟子!” 这是什么话?那个小三元孽徒如果在吉安府,这辈子都别想考上秀才,县试都过不去! 我凭出身资历、学术地位当上吏部尚书,他死皮赖脸粘上我,蹭我翰林的声望! 这种弟子你想要,我让给你! 马上杨廷和等人道出实情:圣上觉得你那弟子叙功太低,所以提拔了你! 一瞬间,罗老翰林顿觉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索然无味。 我的吏部尚书,居然是靠李廷相提示,蹭了孽徒的军功才当上的? 难道今后我入阁真的要靠他考上进士?很别扭呀!他那个八股文水平,我心里没点数吗? 不过罗钦顺老翰林是可造之材,终于在新年封衙休息期间完成了心理建设。 三月份,罗天官又因为日本乞师事件第二次主持廷议。 廷议照例在东朝房举行,这次是宫中外朝一起开会,又称中外集议或内外集议,所以杨廷和毛纪两位大学士也在场,他们闭目养神,等别人先发言,逼气十足。 罗天官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站出来以主持人的身份咳嗽一声:“今日廷议主题是日本之征,大家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众人的眼睛一齐向前户部尚书,现在的本兵大人王琼看去。 王琼年过六十,正是姜桂之性,到老愈辣。他当仁不让地站出来,大声说:“本兵认为,征日本不可行! 我话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南京朝廷的廷议,也是照例在南京紫禁城的东朝房。 南京六部侍郎及南京都察院的佥都御史以上级别的官员鱼贯而入左顺门,穿过长廊,陆续进入东朝房。 就在约有一半官员已进入东朝房,另有一半官员将进未进之时,廊房外突然有人冲过来,同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与会者都是进士,不少人有武功在身,熟读兵法且上阵打过仗,听到动静都下意识跳起来。 紫禁城内,居然有人熟悉战阵,懂得“渡河未济,击其中流”?若是有人在东朝房设伏,众老爷非得大败而逃! 老爷们定睛细看,却见来人脑袋上头皮剃光了一半,身上穿着老莱娱亲似的衣服,手上抱着一个婴儿,哭哭啼啼扑过来往院子里一跪,口中大喊:“救救孩子!” 这是几个意思?众人看模样,猜到是日本使臣,当即一名御史大喝:“来者莫非宋素卿?这是朝议之地,谁放你进来的?” 南京礼部尚书邵宝从东朝房里走出来,坦然说道:“是我带他进来的!” 见众人大惑不解,邵宝解释道:“宋使臣对我陈情,说大明官员对日本人民的痛苦无法感同身受,希望亲自前来现身说法,以打动各位! 我想想也有道理,毕竟大家对日本不了解,他就是第一手资料!” 众人面面相觑,又问邵宝道:“那他抱个孩子又是为何?” 邵宝说道:“宋使臣说是效仿西洋番人智慧,抱个孩子可以戳中各位心灵中最软弱的部分! 他还说如果孩子不能打动你们,下次就牵条小狗狗来!” 官老爷中有当过亲民官的,熟悉刁民卖惨的套路,但倭人卖惨手法闻所未闻,难道我们文明社会对人越了解,就越喜欢狗? 廖纪身为南京吏部尚书,是南京廷议当仁不让的主持人。他在东朝房里看到此情此景,心中不爽: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主持廷议,邵宝真是节外生枝,居然抢我的风头! 不过邵宝资历远高于廖纪,年高德劭,廖天官不好发作,启步来到东朝房门口,召唤道:“大家快点进屋,我们议我们的,让宋使臣在院子里等候!” 这话没毛病。东朝房外众人不再理会宋素卿,进入屋子里。 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乔宇乔白岩职位最高,理所当然地最后一个走进来。他进屋后习惯性环顾四周,扫视一圈。 是我年龄大眼花了?怎么他也在这里? 在众人迷惑的眼神中,乔宇分开几名官员,来到墙角,指着墙边一个人喝道:“你小子怎么也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 只见墙边的一名锦衣卫小校拱手回禀道:“乔本兵!工作时,应该称呼职务!” 乔宇惊讶地问:“杨总旗是听记来了?” 东厂、锦衣卫的主要职责就是监控百官,各个中枢机关的衙门都有厂卫公开坐探,有异常情况就报给皇上。廷议、廷推时,厂卫惯例会派人在角落听记,但是厂卫不能发声不能干扰官吏工作。 杨植解释道:“乔本兵知道我。我是归南京锦衣卫管的,因为是秀才,被临时从国子监调来听记。” 乔宇哼一声,看看另外几名锦衣卫小军官,不再理会杨植,回到人群中。 众人看得津津有味,想不到乔本兵在东朝房能遇到不速之客,还是一位故人。 在场有南京吏部的官员说道:“这位小友,就是罗翰林的弟子杨植杨树人,江北五府小三元。”随后就开始讲杨植三次来南京吏部“程门立雪”,罗翰林在同僚逼迫下终于收下弟子的故事。 众官老爷恍然大悟:就是他把罗呆子抬上去的!不由得多看了杨植几眼。 杨植拱手作了一个罗圈揖,口中道:“晚生第一次听记,没有经验,请前辈们多多担待!前辈们说你们的,当我们不存在!” 一口一个前辈、晚生!你工作时难道不应该自称标下或下官吗? 踏马的,我人生第一次高光时刻,怎么就那么多幺蛾子! 廖纪肺都气炸了,两位尚书的资历功劳都高过自己,又不好训斥。 见人差不多了,廖纪站出来,咳嗽一声道:“今日廷议主题是日本之征,大家畅所欲言!” 众人眼睛都看向乔本兵。却见乔宇谦虚地说道:“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我怕我先说,大家附和我!” 理是这个理,毕竟南京六部中除了南京兵部外,别的都是吃闲饭的,人财军政样样不管。只要乔本兵开口,就是一锤定音。 按照廷议潜规则,尚书一级的大佬不会先把话说开,而是让手下小弟先出头。于是一名御史站出来说:“我皇明天朝上国,抚育万方,岂可不对日本施于援手乎!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所以助人为快乐之本,帮助他人,成全自己!” 南京工部一位侍郎立刻反驳说:“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近前淮扬灾民之忧,你看不见吗?” 既然日本使臣开了口,拒绝就是政治不正确,大明王朝脸面无光。 一个个打手先后出场,反方的意思大体如下:目前不宜动刀兵,拖个三五年再说,日本就消停了。 不料正方更政治正确,一名侍郎出列说:“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孟子曰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日本的孩子们在战火之中,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杨植看得津津有味,他头一次见识大明的局委员扩大会议,心想这些官老爷不少是当过地方亲民官和带兵打过仗的,实操经验丰富,不至于只是辩经吧! 果然,打手们辩完经,大佬出场说干货了。 南京户部尚书邓璋有理有据:“据去过日本的人说,倭岛不用钱,不畜鸡豚,不通货,不食肉。天兵劳师远征,上了倭岛银钱不用,无粮无肉,半个月就会饿死,打什么仗!” 南京礼部尚书邵宝认为:“既然日本乞王师,就有为王师筹粮义务,吃眼前亏享长远福!苦一苦日本老百姓,骂名由明军来承担!反正我大明武夫已经臭名远扬,我就不信明军征日本还能比征安南时残暴!” 廖纪身为会议主持人,一直在控场掌握辩论节奏,并没有参与讨论。他是南京吏部尚书,上任后先调了南京各部门高官的档案看,对这些人的来历颇为熟悉。 议着议着,廖纪渐渐发现一个华点:表面上是说以拖待变,实际上就是不支持出师的邓璋等人,籍贯都是北直隶、山西、河南的;而明确说要援日的邵宝等人,都是来自南直隶的常州、苏州、松江。 至于四川、湖广籍官员比较少,形不成有效发言,只是左右拱火,起哄架秧子。 大明的朝士以江西籍官员居多,江西籍官员没有表态。 而福建、广东籍官员,势单力薄,纯纯看热闹。 这是什么情况?南京朝廷的官员已经进化到按地域结党了?比北京中枢先行一步呀! 难怪大家说南方是开放的排头兵,事事敢为人先! 只是为什么南直籍官员对征倭如此热衷?很费解呀! 就在辩论白热化时,东朝房外传来一阵小孩的啼哭声,众人收声愕然向户外望去,只见从窗户上探出一个发型奇特的脑袋,辨识度很高,不是日本朝天使宋素卿是谁? 宋素卿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攀住窗棂,对着屋里官老爷们大喊:“在此时,大人们讨论的每一刻钟,就有一百个日本小孩在战火中失去生命!天朝上国的君子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廖纪大怒,指着杨植喝道:“锦衣卫干什么吃的?你们除了听记,也要维持会场秩序!北京那么多次廷议哪有这种状况!你们南京锦衣卫平时无所事事,这点业务都办不熟练!” 杨植似乎非常惭愧,走过去对宋素卿大喝一声:“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你的道德绑架手法非常拙劣,甚为可笑!日本国一贫如洗,你们活着与死去毫无区别,不如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胎我大明!” 宋素卿却是大呼冤枉:“我国并非一贫如洗!日本多金银,不劳天兵自带干粮!我们可以从天朝买粮供应天兵!” 咦?这个路子好像有可行性,是花钱乞师的另一种说法?一时间屋内众人心中开始另一种推演,连乔宇都睁开眼睛,打量杨植与宋素卿。 廖纪更是愤怒:敢情刚才的讨论都让日本使臣听到了!岂不是复前宋旧事,宋钦宗早上朝会,汴京城中午就议论纷纷,城外金兵下午就知晓! 这大明王朝的保密工作一塌糊涂,吃枣药丸! 廖纪怒发冲冠,不再给邵宝面子。他对屋内锦衣卫斥道:“令尔等将日本使臣拖出东便门!否则拿你们是问!” 两名锦衣卫懒洋洋地走出东朝房,把宋素卿拖出大院。 好好的一个廷议,流程走得乱哄哄的!大明廷议中打架、相骂并不少见,都是围绕主题来的。像今日这样,四处横生枝节的是第一次。 自太宗文皇帝迁都北京后,这南京朝廷真不堪入目,简直就是草台班子! 干啥啥不行,内斗第一名!早晚我大明王朝要死在南京朝廷这个草台班子手上! 再不散会,皇宫侍卫要来赶人了。廖纪看看更漏,转向乔宇道:“时间差不多了,本兵有什么要说的吗?” 乔宇犹豫了一下,说道:“本来我是反对的,但是此时又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反正不急于一时,下次廷议再说!” 踏马的南京朝廷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众人都看向廖纪。廖南京吏部尚书扫描众官,旗帜鲜明说道:“我反对征倭! 今年二月会试已过,数百名中试举子目前滞留北京,翘首企盼圣天子殿试! 天大地大,为国抡才最大!岂可为日本这点破事耽搁士子前途!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于戏!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无下戮矣!” 这番话一说出口,果然屋内鸦雀无声。确实圣上一直没有北上还都之意,今年的殿试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这要是再搞搞征倭,那些中试举子怎么办? 廖纪洋洋自得道:“今日廷议到此为止,会议纪要,我自会报告圣上!” 第53章 人有病,天知否 每逢三、四月,从漠北吹来的沙尘常常弥漫北京城的天空,有时到了遮天蔽日,目不能视的地步。 紫禁城内,文渊阁里大白天点着几支蜡烛,屋内桌椅案几上,不停落下薄薄的黄土,中书舍人过一阵子就得擦拭一番。 首辅杨廷和叹口气:面前的一摞奏疏未能幸免,同样也是落了厚厚一层土。他拿起最面上一本奏疏,吹去上面的土,看了起来。 自圣上从内阁带走两名大学士南巡后,首辅杨廷和、四辅毛纪值守的时间增加了一倍,几乎日夜食宿宫中。今日毛纪出宫休沐,首辅独占一个文渊阁。 杨廷和很快看完奏疏,又看了第二本,把剩下的奏疏翻了翻,挑出几本,写了一张条子,皱着眉对一名中书舍人说:“你去把这几名给事中唤来!” 中书舍人接过纸条,来到隔壁的六科给事中办公室,按名单让刑科给事中顾济及其他科的几名给事中前去文渊阁。 几名给事中站在文渊阁台阶下,过会儿杨廷和从文渊阁出来,在台阶上问道:“尔等奏疏,为何不事先关白内阁?” 这种听训的感受让人不爽,给事中位卑权重,哪能惯着首辅的毛病!顾济梗着脖子道:“太祖高皇帝定下体制:御史、给事中监察天下,包括圣上、内阁在内!上书前不必要先跟内阁打招呼。” 杨廷和没好气地说:“我等每日要看多少奏疏,处理多少机务!若是无足轻重之事,就不必上疏了!” 另一名给事中回答道:“天家无私事!大学士欲堵天下人悠悠之口乎?” 杨廷和怒道:“虽说御史风闻奏事,但也要注意分寸!” 这几名给事中上的奏疏是和大家一样劝圣天子早日回到北京。别人是拿不要荒废政务、耽误殿试等借口来规劝正德,但是这几名给事中另辟蹊径,有拿孝顺太后来说事的,有拿夏皇后夫妻感情说事的。特别是顾济的奏疏中说“人情之至亲而可恃者,宜莫如子母!两宫隔绝至情”云云,把正德母子关系冷漠挑明给大家看,杨廷和才怒火中烧。 起初内阁只是皇上的秘书处,阁臣品级不过五品。但预先替皇上看奏疏、拟出解决方案这个权势太大了,四五品根本不配这么大的权力。后面就给阁臣加头衔、加品级,现在杨廷和又要求各部门上奏疏时,最好先跟内阁打招呼。 大明官场潜规则是遵循先例。一旦杨廷和借题发挥,开了百官欲上奏疏先与内阁打招呼的先例,那内阁之权就更重了。 几名给事中还想说什么,杨廷和怒道:“大明广有天下,每日大小事务不知凡几!内阁每日要看上百本奏疏,圣上又不在北京,你们的奏疏毫无意义!” 顾济也上脸了,大声说:“内阁不能矫正圣上,要你等何用!明日我就参内阁一本!” 按潜规则,一个大臣被御史或给事中弹劾就要闭门不出,待皇上处理。不过杨廷和首辅不惯给事中的臭毛病,冷冷道:“何必做此无用功!”一甩袖子转身进屋了。 “阁老欲堵塞言路乎!”几名给事中的气性也不小,骂骂咧咧回隔壁去了。 杨廷和回到案前继续工作,刚写了几份票拟,一名太监又来访。 这名太监很面生,不是司礼监经常打交道的。太监说昭圣皇太后身体有恙,有请杨阁老去慈庆宫过问一下。 男女有别,眼下毛纪又不在文渊阁,杨廷和没法子,只能带上三名中书舍人为见证,跟随太监前去慈庆宫。 临近慈庆宫,两名太医刚从宫里出来,都是杨廷和认识的,分别是郑宏、吴釴,另一名熟识的太医吴杰陪同正德南下了。 杨廷和拦住两位太医简单问问情况,放下心来,便走入慈庆宫中。 宫内非常冷清,为避嫌,宫门打开着,杨廷和让中书舍人在门外等候,自己低头进屋向昭圣皇太后问安。 太后轻吐玉音:“杨老先生请坐,你可知圣上何时返回北京?” 回北京也不会来看你,你也不会去看圣上,惦记做甚? 杨廷和苦笑着说:“臣下实属不知!已经发过几道奏疏去催了!圣母安康否?” 太后咳嗽几声,却是中气十足,再活几十年不成问题。 杨廷和只听太后恨恨道:“时令不正,好好的人都会气出病来!” 首辅不敢接话,意思意思就够了。皇上不在北京,皇太后有恙,自己尽到问候的义务就可以给百官交代。太后还有一个平时从不晨昏定省,跟丈夫也不见面的儿媳妇夏皇后呢! 屋内一阵沉默,杨廷和主动说:“望圣母安心调养,若是无事,下臣告退!” 太后的声音突然尖厉起来:“杨老先生,大行孝宗敬皇帝对你如何?” 杨廷和仕宦三朝,心思如水晶玲珑剔透,知道太后要来事了,先道德绑架一下。“先帝对下臣有知遇之恩,没齿不忘!” 太后气哼哼地说:“那你们怎么对先帝的?昔日先帝丧仪不得体面,今日本宫过得还不如乡村农妇!” 杨廷和默默哀叹:又来了。但确是事实,正德登基时国库拮据,内阁、礼部把孝宗的葬礼办得潦潦草草,大失颜面;正德成年后与太后形同路人,太监们都是势利眼,给慈庆宫的供奉非常敷衍,太后真过得不如土财主夫人。 宫中的事,不是人臣能听的。杨廷和只好说:“待圣上返京,下臣一定规劝圣上!” 太后恨恨地说:“规劝有甚用!望之不似人君,可见歹竹生歹笋!” 杨廷和闻言把头又低了一低,不敢发声。 太后叹口气道:“你们做先生的要有良心,多想想先帝对你们的好,不要让先帝绝嗣!” 杨廷和低声答复道:“知道了!” 廷议之后,乔宇以春游为名,把杨植叫到郊外。 连续一个月的阴雨绵绵后,南京迎来艳阳高照,江南处处云蒸霞蔚,似是人间仙境。 乔宇站在牛首山上,深沉地眺望大江,霸气侧漏。 “当初我告诉过你,江南士绅皆不可信,没想到你跟他们打得火热,沆瀣一气!你让我失望!” 杨植悲愤地反问道:“本兵何出此言?我是清白的!” 乔宇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出这波江南士绅的攻势其志不小,尽管目前乔宇还不知道江南士绅目的是什么。 “我起初以为你去松江府真的是为琉璃项目,你跟海商、太监勾勾搭搭我都无所谓,想不到你混进江南士绅的队伍,被他们腐蚀拉拢,与之同流合污!” 杨植惊讶地说:“什么叫与海商、太监勾勾搭搭?我行得正走得端,都是跟官宦仕绅光明正大来往!” “那你就是被他们利用,在其中扮演了一个很不光彩的角色!”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他们的操作手法非常新颖而且诡异,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们的套路很像你的套路!” 杨植笑了起来,说道:“前辈好像对江南士绅一向有成见!” 乔宇冷哼道:“江东鼠辈,私心杂念太多,当我们北人是臭要饭的!” 杨植不以为然地说:“谁没有私心杂念?他们的诉求,也有其合理性,把他们圈在土地上搞存量博弈,对江浙、对大明有甚好处?让他们去日本折腾,为大明带来金银,对大家都好!” 乔宇又听到一个骚词,咂摸一下,大致理解了杨植的意思。 只听杨植又说道:“前辈立下大功,回北京中枢任兵部尚书不成问题,还望促成此事!” 乔宇想到自己的功劳来自杨植,默然应允。转而道:“圣上看过廷议纪要,要召我去奏对。” 杨植想了想,问道:“是单独奏对,还是有平虏伯、张老公等人在场?” 这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是单独奏对,那就把话说开吧! 圣上南下的目的,是对东南局势心存疑虑,所以一直不肯返回北京。要让圣上走也好办,让圣上见见王阳明前辈即可!” 乔宇皱眉说:“圣上召过王阳明,但是被圣上的几个干儿子所阻,王阳明只得滞留芜湖,进退失据。那几个干儿子又传伪诏召王阳明去南京面君,幸好被张永张老公告知实情,王阳明才躲过一场大祸。” 杨植安慰道:“没事,圣上不见到王阳明前辈,心里不会踏实的!只要前辈被圣上单独召对,你提起此事即可!” 乔宇点点头:“可!但圣上必问我三边、征倭之事。北京廷议结果是反对征倭,以兵部尚书王晋溪为首,附和者众。” 这也是乔宇的被考察机会,王琼年岁已高,乔宇能不能替代王琼当上兵部尚书就看这次奏对了。 “本兵大人劝圣上不要想做太宗文皇帝,三边维持住就行了!草原上早已崩坏,只是一些马贼,和倭寇差不多,疥癣之疾尔!他们对大明没有威胁。” 大明王朝对草原各部落分化瓦解,又禁运了一百多年,现在草原上的部落不但没有几套铁盔铁甲,就连很多箭头都是用兽骨头磨的,全靠骑马来去如风,聚集数万人抽个空进关抢劫一把马上就跑。 乔宇吃惊不小:“圣上数次出塞,对草原了如指掌,所以才有再征草原之念,一劳永逸解决北方边患!这叫我怎么开口劝圣上不北伐?” 杨植反问道:“太宗文皇帝宾天后,仁宣二宗先后放弃西北的哈密卫、东北的老哈河卫等十几个卫所,向内收缩,本兵认为是何原因?” 乔宇熟读三边战史,说道:“卫所就食困难,耗费巨大,朝廷难以承受。” 杨植点点头说:“汉唐之时,我华夏能开拓西北,是因为那时甘肃、陕西气候温暖湿润,汉时河南洛阳、唐时陕西长安俱盛产柑橘竹子,陕甘豫粮食丰饶,足以支持西北用兵。 现在天气转寒,类似于南北朝、五代时期。老前辈看今日晋陕甘宁什么样?物产日少,边军全靠江南湖广养活,根本无力支持开拓西北。圣上想重建安西都护府、波斯都护府、漠北都护府,只能是镜中寻花水中捞月,徒费国力。” 乔宇熟读史书,杨植说的汉唐气候,确实是史书明确记录的,但他本人从来没有把气候与战争战略联系起来,不由得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半晌才问:“这是从气学学来的?” “理依于势,理势合一,只在势之必然处见理!我们要从实际出发,顺势而为。” 乔宇沉默一会,来回走了几步道:“这话不可能对圣上说!圣上身边的干儿子们都是边将,个个想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杨植想了一想说:“前辈就说征倭无须动用国库钱粮,亦无须大明官军出动,反而能为内库、户部府库挣来金钱,圣上、王晋溪前辈、圣上好干儿们不至于反对。” 乔宇朝西北方向望去,遗憾地说:“人人说我大明远迈汉唐,可惜不知何日重建北庭、安西都护府!圣上天资聪颖,波斯语、天方语、佛郎机语一学就会,就是心心念念想开疆拓土到波斯、天方、佛郎机呀!” “这是天方文,写的是本总督的天方名字‘妙吉敖兰’,赐给天方国王的丝绸上就绣上这个。上面用汉文绣上‘大明皇帝苏丹·苏莱曼·汗赐’,下面用天方文绣‘妙吉敖兰’,要用绿色丝线。”正德说着把一张纸递给江宁织造太监。 江宁织造太监接过纸条,看着上面蚯蚓一样的文字,战战兢兢地说:“这番文甚是奇怪,就怕绣错!怎么这番邦还有这说法,哪有圣上赐给他们的东西还要写上圣上名字的,用绿色丝线。” 正德哈哈大笑说:“蛮夷之地,蛮夷之俗,就依他们罢!不然他们还不相信是真的!” 正德笑着笑着,笑得咳嗽起来,身边的夫人赶紧轻轻抚摸正德的背部。江宁织造太监急忙说:“江南春天多变,不比咱们北方。皇爷爷保重龙体,我下去了。” 正德挥挥手让太监离开,见四下无人,嘿嘿握着夫人的手说:“不碍事,我铁打的身子。去年正月我从太原策马至宣府,历数千里日夜颠簸,涉险阻冒风雪,从者多道病,我何尝有倦容!” 夫人轻声道:“江南湿气重,要不要让吴杰来看看?” 正德叹息说:“我就是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浑身不舒服。明日你陪我去牛首山打猎,我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两人正说着,随驾南下的太医吴杰走了进来,问道:“圣上,我熬了枇杷露,饮一杯当水喝,如何?” 正德私底下对身边的人都非常随便,见状摆摆手说:“不用了,你去南京城逛逛,不要天天守着我。” 吴杰谢礼后走出寝宫,在院子里看看天色,对消消停停的江宁织造太监道:“江南是春天孩儿脸,一天变三变。谁知道下午会不会起风呢?” 第54章 尊王讨奸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早晨,暮春的春风温柔地送来各样花朵的香味、草木叶子的香味、以及新鲜泥土的香味。 阳光少年杨植元气满满,大步流星走入南京的四夷馆,进门就高呼:“我亲爱的宋酱、细川酱,快出来!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宋素卿、细川高元闻讯从屋里出来,见杨植递过来两个卷轴,两人打开一看,是两张敕书,大明朝廷封宋酱、细川酱为六品承直郎。 宋素卿不满地说:“我爱大明,可谁爱我呢?杨酱,当初你说的是至少四、五品散官。” “你不能只在赢的时候,才爱你的大明!”杨植道:“从五品散官往上,就要称大夫了,那是什么待遇?你们两人哭一哭就得个六品官,我辛辛苦苦十年寒窗才是一个秀才!” 细川高元年龄和杨植差不多大,家中让他出使大明见世面。这几天出外采购,见到南京繁华,人一直都处于震惊当中。他听到杨植这番话,很不甘心地说:“听说杨酱的老师是大明吏部尚书,要办下一个五品散官应该很容易吧!” 杨植不满地哼一声:“我给你们解释一下呀,文官的散阶你们嫌品级低了,想要高品级的也有!封给藩邦的武官散阶就比较高,一般从百户起步,直到都指挥使! 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人家草原上土尔扈特部的首领才是一个千户,为太宗文皇帝出生入死的兀良哈三卫,听名字就知道只是三个卫指挥使!” 最后杨植一挥手做出结论:“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宋酱、细川酱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两人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杨植见状贴心地说:“所以,武官散阶虽然品级高,也不是容易拿到的!你能为大明出多少兵,就给多高的武官阶级!” 细川高元想想说:“如果我能拉出一万兵呢?” 杨植瞪大眼睛,讶声道:“那你厉害了,指挥使都配不上你,至少龙虎将军起步!二十岁的大明龙虎将军,你是蝎子尾巴,独一份!去北京都能跟兵部侍郎谈笑风生!” 宋素卿只是一个上门女婿,拉不出兵来,神情沮丧。杨植见他低落就安慰道:“你就走文官路线,只要立功,也很有前途的!” 三人回到屋内,宋、细川两人把看一番敕书后,细心收好。杨植坐下来,笑容可掬地说:“采购得都差不多了吧?你们也该回国了。既然我送你们来南京,再陪你们去上海县离开!这一路上让你们多认识些高官显贵,以后有的是机会跟他们打交道!” 因发型、服装、语言的关系,日本使团在大明处处被歧视,何曾有过这种热情好客的明人,何况此人还是一名秀才公! 细川、何素卿浑身暖洋洋,不由得感动得热泪盈眶。只听得杨植又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两位好兄弟,回到日本有什么打算?” 宋素卿与细川高元对视一眼道:“还请秀才公提点!” 杨植说道:“天子仁厚,见过南京兵部尚书后,对日本人民的苦难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立刻同意出兵恢复日本国秩序,所以才有诏书敕令,给二位封官! 但细川酱回日本后要闷声发大财,不要声张!” 细川迷糊说:“秀才公刚才不是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吗?” 杨植一脸恨铁不成钢神情,痛心说道:“我们三人是好兄弟,所以对你推心置腹!如果这事在日本传出去,那些什么三好家、大内家等等都向大明输诚怎么办?你们细川家不就泯然众人乎?天兵大老远去一趟日本,一看到处都是亲善人士,那只能马上转身离去!天兵一走,你们又要打起来的!” 宋素卿激愤不已:“确实如此!天兵没来,大内家欺负我们;天兵来了,大内家还是欺负我们,那天兵不白来了嘛!” 细川想想是这个理,又想起死对头大内家,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说:“那大内家谱儿还挺大,他们以为是个人就能做大明的狗嘛!” “能做大明的狗,是最大的荣幸呀!”宋素卿感叹道。 杨植连忙安抚他们:“拉起你家的兵丁,起名就叫‘皇协军’,在海岸边准备接应天兵!军歌我已经在写了,到时候天兵扫荡日本其他诸侯、奉公,日本就是细川家的,谁当日本国王,你细川家说了算! 记得回去后先运一批金银到李老巡抚、苏杭织造太监这里买粮食,总好过天兵就食日本!我这个人心善,见不得日本民众受苦。 大军出动,粮草先行,又是跨海东征,天兵至少要半年后才能出发,你们有的是时间。” 停留南京几日,日本使团在南京挥金如土,采购了大堆的中草药、丝绸、布匹、茶叶、瓷器,在导游杨植的推荐下,还买了一堆凤阳的琉璃物件装上船,顺江而下又来到苏松巡抚衙门。 苏松巡抚衙门又挪地方了,李充嗣老巡抚年后流浪到太仓州刘家港一个小庙里。 这次不同以往,日本使团刚在太仓州官驿住下,苏松巡抚衙门、苏杭织造太监就送了一张帖子过来,晚上在太白酒楼为日本使团首领接风洗尘。 酒宴上,李老巡抚、廖太监盛情相邀日本使团在太仓盘桓数日,请日本朝天使、副使把日本的各诸侯情况、山川地理、登陆接应地等事项告诉太监,还贴心地说将派几名书吏、小宦去官驿,为日本使臣做文秘记录。 分守苏松等处的参将陈璠也在座,他刚刚提拔为参将兼提督备倭。原任的备倭指挥使、太仓卫指挥佥事等武官俱被锦衣卫逮问。原因是李老巡抚上了一个奏章,弹劾这两人征兵、防御失事,以致没有发现日本使团的船来到松江府。 第二天李巡抚、廖太监、陈璠提督与杨植一起来到太仓州刘家港,港口还停留着一艘高大巍峨的宝船,正是一百年前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唯一遗留物。 太宗文皇帝后,大明朝廷就停了官方的对外海贸,仁宣时期干脆把船拆了,后面英宗睿皇帝曾想重启海贸,结果翰林院国史馆说当年的水文、造船、航海路线图等资料找不到了。 大明王朝能不能打仗,或想干些啥,其实有些时候,取决于翰林老爷。 成化年间,十六岁就提督西厂的太监汪直在西北立下边功后,又想趁着老挝、安南互相攻伐的机会灭了这两个藩国。结果翰林院告诉汪直:当年太宗文皇帝征安南的路线、地理、用兵等兵要资料丢失不见。等到嘉靖派刑部尚书毛伯温挂帅征安南时,那些资料又从翰林院国史馆找出来给毛伯温了。 毛伯温也是江西吉安府人,现在已经入仕,可惜目前他在河南为官,资历也根本不够,否则可以请罗老师运作运作,廷推毛伯温挂帅东征,毕竟用历史上有业绩的人省心。 看到被拆得只剩下龙骨的宝船,杨植想起往事,对李老巡抚说:“也许半年后就可以东征日本了,李老前辈有没有兴趣挂帅?” 李充嗣曾在陕西、山东主管兵备,举荐过杨锐,率领水军打败了朱宸濠,本身就是知兵之人,人在苏松挂着右佥都御史头衔,正是最合适的为帅人选。 李老巡抚不明白杨植的心思,谦虚说道:“朝堂上这十几年来打过很多仗,立过军功的二、三品大员比比皆是,我都六十了,论资历,除王晋溪外,北京、南京还有几名尚书恐怕比我更有优势挂帅。” 杨植神秘一笑:“李老前辈是四川人,很适合征日本。朝堂廷推时,罗老师会运作的。” 这是什么骚话?简直牵强附会!四川与日本听起来没有一点相关性,没听过日本人怕老婆呀! 不过想到自己如果挂帅,那肯定要挂左都御史衔,立马就是正二品,打完仗授三公三孤,人生圆满达成大成就,李老巡抚心中活泛起来。 不料杨植又说:“天兵不要急于求成,慢慢来,先想办法占住四国岛,再徐徐图之!最好让日本打上一百年,死上一半人。” 李巡抚一时茫然,旁边的陈璠也是搞不清楚杨植思路,武夫心眼少,陈璠失声叫道:“杨秀才不知兵矣!大军远征,必以雷霆之势,寻找敌人主力决战,以求一击必杀!若旷日持久拖到师老兵疲,孤悬海外,将全军覆没!” 苏杭织造太监廖宣有边关领兵的资历,他思索片刻后,却是一拍大腿道:“妙!妙!妙!占住四国岛,移民过去,天兵就在四国岛慢慢屯田,时不时打上几个小仗,让倭人不能一家独大,这样倭人不停送银子过来!” 杨植与廖太监两人不禁四目对视,脉脉含情;李巡抚则与陈提督相顾失色。 难怪杨植自夸没有人比他更懂太监!这太监也很懂杨植,简直是心心相印一拍即合! 我大明有位辽东将门子弟,不顶替老爸的将军职位却去考秀才,在考上秀才后自愿割了鸡鸡入宫侍奉皇爷爷,很值得杨植效仿呀! 你杨植的心思与太监无二!这是读圣贤书的士人能想出来的?《孙子兵法》、《六韬三略》也没有这种恶毒的计策! 李老巡抚迟疑地问:“那日本到底有多少银子可送?” 这是几人最关心的问题,却见杨植赶走闲杂人等,神神秘秘低声说:“据我在洋山岛了解的情况,从日本每年能弄到五十万两银子,最多可达百万两!” 太监、巡抚、水师提督三人还以为听错了:大明户部库房在刘谨时最为充裕,也不过三百万两银子,现在只有一百万两不到,欠边军的饷银都不知道欠了多少! 一瞬间,三位大明高官咬牙切齿,脸色阴晴不定,双眼发红,直如饿狼传说! 日本使团在太仓官驿停留两天,叙述完日本国情后,依依不舍正要与杨植分别。杨植却问宋素卿道:“宋酱,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要不要考虑去宁波府老家夸官?” 纳尼?真的可以吗?宁波,是回不去的乡愁呀!当年身为少年海盗而离开家乡的我,真的可以荣归故里吗? 你是在嘲笑我吗?嘲笑我这个日本赘婿的不切实际的梦! 可恶!为什么会有这种懦弱的想法!我可是一个当上了大明官员的男人! 宋素卿的眼神热切起来。 杨植转身递给细川高元一张纸,道:“这是我苦思冥想,用尽平生功力写下的‘皇协军’军歌,细川酱看看能不能鼓舞日本人心?” “大明的秀才,都是星辰下凡,我相信杨酱!” 细川高元恭恭敬敬接过纸张,只见上面写着一首汉诗: “汨罗渊中波涛动,巫山峰旁乱云飞;昏昏浊世吾独立,义愤燃烧热血涌! 权贵只晓傲门第,忧国此中真乏人;豪阀但知夸积富,社稷彼心何尝思! 贤者见国衰微征,愚氓犹自舞世间。治乱兴亡恍如梦,世事真若一局棋! 大明天兵东征下,男儿连结为正义!胸中自有百万兵,死去飘散万朵樱! 腐旧尸骸跨越过,此身飘摇共浮云。忧国挺身立向前,男儿放歌从此始! 苍天震怒大地动,轰轰鸣鸣非常声。永劫眠者不能寝,日本觉醒在今朝!……” 细川高元忍不住轻声读了起来,读过之后停了片刻,又大声用日语诵读一遍,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日本使团众人也是肃穆而立,反复低吟诗中句子,有人泣不成声。 这就是文学艺术的感染力! 细川高元哽咽着握住杨植的手,对日本使团众人大声说道:“国民苦不堪言,你们的家人也一样吧! 跟着奉公、诸侯乱斗的士兵,他们的姐妹要靠卖身来换饭吃;老农种出来的荞麦,自己也吃不到;城里平民没有工作,他们忍饥挨饿,疲惫不堪,只能卖身为奴才能活下去! 大家听我说,国王陛下绝不希望这样!是他身边的奸臣们对国王隐瞒了真实的国情! 凡是正义的日本国民,都要听从大明天兵,恢复日本秩序! 吾等不知是狂是愚,唯有一路向前奔驰! 尊王讨奸!尊王讨奸!板哉!” 还是古人说的好:希望本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这就像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大明天兵,将给日本人民带去无穷无尽的希望。 第55章 夜惊 细川高元与杨植洒泪而别,带着使团从太仓乘船沿长江直下东海,宋素卿则和杨植从吴淞江来到华亭县。 在陆前知县家里,陆家父子和夏秀才设家宴款待杨、宋两人。酒席上陆家父子一眼就看出面前穿六品散阶官服的日本朝天使宋素卿浑身散发着海贼气质,和许大一模一样。 前宋时期,福建有位海贼被招安后当官,写了一首诗曰:我是贼来你是官,其实官贼都一般。你先做官再做贼,我先做贼再做官。 这世上哪有公平二字!陆老爷科举正途出身,辗转广西云南边区做了二十多年七品县令,还比不上一个海贼、倭人! 陆老爷心中不喜,却见杨植问好大儿:“陆兄,许大那边最近怎么样?” 陆员外恨恨回道:“这狗才还是敷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上心了!” 两日后许大又来了,他进院子一看都是熟人,只是熟人中多了一位气质、脸色与他类似的陌生官员,一身文官冠带。 许大幼时读过社学,想了半天想到一个词“沐猴而冠”,不由自主注目打量此人。 几人铺垫场面话后,杨植问道:“最近几批琉璃在洋山岛、双屿岛卖得如何?以我对官军的认知,不可能绷到现在,一两个月严防死守就差不多了!” 许大懒洋洋回答道:“春天海上风浪大,出海不方便!” 陆员外怒道:“风浪越大,鱼越贵!我们是看在合作多年的份上才找你的,你怎么不当回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许大却说道:“我真的累了!海上讨生活,挣钱再多也没有意思!现在道上都在传,苏州松江招乡兵编成水军团练,我打算带兄弟们去投军。” 陆员外看许大神情不似作伪,看看杨植问道:“杨兄,你看怎么办?如果再找一个渠道,又得重新建立信任。” 杨植没料到被自己射出来的箭击中膝盖。他想了想,把宋素卿拉过来,对许大说:“给你介绍一位朋友,也是海上讨生活的!人家现在是六品官老爷,快来拜见!” 宋素卿不是正途出身的官员,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演礼、端着文官老爷范,以至仍然是坐无坐相站无站相的海贼样,心态根本没有被规训出来。他努力模仿陆老爷等人的姿态,开口说道:“许兄弟,混哪条道上的?” 许大瞬间破防了,他对杨植说:“杨总旗秀才公,我不在海上讨生活而去投军,就是想成为这位宋大人一样的人,穿上官袍。” 杨植对华夏人民自古以来的执念非常理解,自从他来到大明,每个人都有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搏个出身光宗耀祖夫荣妻贵的梦想。 杨植一直都很尊重这种梦想,他对许大说:“南直锦衣卫在海上、水上比较空白,你有没有兴趣?我的兄弟是南京锦衣卫指挥使,魏国公家的徐天赐,我替他做个主招徕你。” 徐天赐很想像杨植一样去苏松浪,但杨植是秀才有游学特权,而且自正德来南京后自己就没有闲,得日夜负责南京皇宫外围的警戒。 今天一大早,徐天赐就被平虏伯江彬召过去,江彬对他说:“你换件常服,今天圣上要潜行出游,你是南京的,你来带路。” 徐天赐吓了一跳,事关身家性命,不由问道:“圣上白龙鱼服,若见困豫且怎么办?” 江彬不以为然:“圣上这一路南下,经常离开车队,减侍从易冠服,潜行野宿驻跸无定,你不要担心。” 徐天赐又问道:“那御史弹劾我怎么办?” 江彬很不耐烦说:“哪那么多屁话!你家与国同庥,有八议兜底,怕什么?我都不怕,我们与圣上在宣大、太原都是这样过来的!” 正德今天心情不错,一行十几人换上便装偷偷溜出皇宫,由徐天赐带着从南城聚宝门往牛首山而去。离开南京城区,一路上正德策马扬鞭,口中“哦哦”呼叫,欢喜不已,徐天赐不由得想起评话说的“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自己这几个月也如同囚徒,心中隐隐同情正德。 一行人爬过将军岭,在山区里兜兜转转已是戌时,均肚中饥饿。附近少有人家,即使有人家,按时辰也已经歇息。众人眼睛都望向正德,正德骑马转一圈四处张望,指着山脚下一户人家说:“看那家不错,似是中等人家,现在还有灯光,我们去他家借个食宿。” 敲开门一问户口,原来那户家主叫徐霖,是南京卫所军户,自己考上了秀才,正点灯熬油攻书准备考举子。 正德笑咪咪说:“书生不要怕,我是大明天子。”说着亮出印信。 徐霖看一行人当中有太监模样的,心知不假,当即在门口就要行大礼,正德叫人拉住徐霖说:“你是主我是宾,是我冒昧来叨扰你,你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徐霖赶紧把正德等人迎进院子,四人在院子里待命警戒,其他人进主厅坐下,坐了满满一屋。 徐霖家早吃过晚饭,他把太监吴经唤到边上:“这位公公,这么晚,准备这么多人的吃食来不及了,奈何?” 厅上众人听到,纷纷说:“不要紧,你搞点茶水来。” 徐霖赶紧让老仆人在厨房生火烧开水烹茶,自己按礼,陪着正德坐在厅堂闲聊。 却听正德问道:“你家中几亩地呀?” 徐霖回复说:“家中耕地是卫所屯田,从太祖高皇帝始,分给我家的就是十亩地。我自幼在卫所社学入学,睛耕雨读考上秀才,谢皇明恩典。” 正德眉毛一扬:“难怪你家日子不错!卫所其他户怎么样?” 徐霖道:“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卫所现在很多地被当地士绅侵占,卫所高官也占了不少军屯,不少军户交不上公粮,弃户逃亡。” 正德看一眼旁边侍立的徐天赐,问道:“你家占了多少?” 徐天赐脸上火辣辣的,不敢发声。正德叹口气说:“现在四处都是这样,大同亦是如此,不少奏疏都说这事。” 按太祖高皇帝体制,曰言路通畅,中外臣民皆可上书朝廷议论政务得失。通政司每年都会收到不少各地的上访信,说官府公地、军屯被侵占的事。 江彬除了在北京南郊有赐地,在大同也占了不少耕地。他眼睛转转,安慰正德说:“肉烂在锅里,反正都是大明子民所有。这些地还不是转来转去,再过几年不知道又转到谁手里。” 正德点点头,不再说此事,开始问起徐霖的学业。这时茶已烹好送上来,正德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果饼就着热茶吃起来。 徐霖羞惭不已,连声说:“请圣天子恕小生招待不周。” 正德笑着说:“我这里还有,你也吃。”说着又拿出两个果饼递给徐霖。 徐霖口称“长者赐,不敢辞”,接过果饼吃下。一行人就着热茶吃过自带干粮,腹中饱暖,气氛也活络起来。 却听正德又问:“书生家里可有酒吗?” 徐霖更加惭愧,回道:“小生不善饮酒,家中一向不备酒水。” 正德向侍从招招手道:“呵呵,我带着呢,你也饮点。” 吴经等太监连忙拿出酒来,给众人分上,徐霖面前桌上也筛了一小壶酒。 徐霖举起酒杯,口中称道:“祝天子寿,祝我皇明万万年。” 屋内及院子里众人齐声举杯低呼:“祝天子寿,祝我皇明万万年。” 按周礼,饮酒是很正式的场合,配套有一系列礼仪,华夏儿女饮酒必唱歌跳舞。社学、县学都会教授学生歌舞,属于君子六艺课之一。徐霖不胜酒力,饮过酒后有点上脸,他走到院子里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边唱边跳起魁星舞。 正德哈哈大笑,召唤众人下场,除了在门外警戒的几个边将干儿子,大家都在院子里转圈圈尬唱尬舞起来。 歌舞后,众人放松身心,舒畅不已。正德问徐霖道:“今晚我就在你家安歇,如何?” 徐霖回道:“家中有女眷,不方便。”想想又说:“前面二里地有座寺庙,天子可去借宿。” 正德嗯嗯两声说:“好,今夜已尽兴,谢书生款待。太晚了,那我们就告辞。” 说着吴经招呼众人离去,不一会四周又是夜深人静,只听得墙角虫鸣之声。天子倏然而至倏然而去,徐霖送走正德等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星河耿耿,只觉恍然如梦。 徐霖妻子早就醒了,在卧室里一直没有敢出来,此时见天子走了,出来拉着徐霖的手:“天子圣德,吾家之幸!不知那些传言从何而来?” 徐霖说道:“天子圣明仁厚,都是底下人坏了事而已。” 他看看妻子,忍不住又说道:“天子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寺之手,性子还是软。一拒绝他,他就躲开,不敢正面硬杠,恐怕对自己对大明都不是好事。” 妻子正儿八经的诗书人家出身,啐道:“夫君背后议论君父,岂是人臣所为!吾皇明历代君主都没有什么心眼,很容易糊弄,做大臣很舒服!你好好考上一个进士,再给家里弄上百来亩地。” 正德一行人出门沿着徐霖指点的方向骑行,不久发现真有一座小寺庙,正德与吴经诸太监进庙歇息,留江彬与徐天赐等几人在外面警戒。 天色黑得似墨,四野一片寂静,偶然有一两声夜枭的鸣声。 江彬把侍卫沿庙墙安排好,来到门前对徐天赐说:“我们说说话,不要睡过去了。今晚还要巡值。” 见徐天赐点头说好,江彬又道:“你那个兄弟杨植,与王阳明很熟?” 浓重的夜色中看不到江彬表情,徐天赐不知道江彬为何问起这事,想了一下,还是按大家熟知的情况回复说:“王巡抚从赣南匪巢救出杨植,又指点杨植拜罗天官为师,仅此而已,两人自赣南一别就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书信往来。平虏伯为何问起此事?” 江彬说道:“自英宗睿皇帝始,皇明兵权就被文臣所夺,领兵打仗都是文臣将将!圣天子一心想收回天子兵权,还让武勋领兵。本来宸逆起事是一个绝好机会,天子亲率三军南下平叛,即可名正言顺恢复太宗文皇帝祖制! 可惜宸逆不争气,没有乃祖之风,一点也不会打仗,被王阳明白捡了一个这么大的功劳,如果让王阳明面圣得宠,吾辈武勋更无立锥之地!” 徐天赐这才明白为什么江彬等圣上的干儿子极力阻止王阳明面君。他出身公侯世家,想起南京城里混吃等死的武勋子弟,自然感同身受与江彬同一立场,这段时间跟杨植学了一些套路,于是说道:“此事好办,给王阳明按军功授爵,把他变成武勋!” 江彬封伯之后对朝廷的勋位、权势很是努力研究了一番,叹口气说:“没有用!二王前辈均是文臣授爵,可还是文臣,封的也是守正文臣光禄大夫,更挤压我等武勋的生存!” 两个人在黑暗中默默无语,以他们的学识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就在此时,突然从庙宇后面的门传来一声大叫,几名在寺庙四周值守的侍卫也大叫起来,江彬毛骨悚然,一跃而起,对徐天赐喝道:“你留在门口不要动,我去看看!”说着拔出腰刀绕过院墙,直奔庙宇后门。 徐天赐浑身冒白毛汗,也拔出刀来守在庙门口。不一会,庙里光亮闪现,庙门打开,吴经左手举着一枝火把右手提着牛尾刀走出来问徐天赐道:“发生何事?” 徐天赐赶忙回禀道:“属下不知,平虏伯已去查问了。吴公公黑夜中莫举明火,以免成为靶子!” 吴经赶紧退回庙内,两人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四周动静,无边的黑暗中,似乎到处是择人而噬的妖魔鬼怪。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向庙门口走来。 吴经从庙门后探出头来用火把照照,正是江彬。江彬满头大汗,喘口气道:“侍卫说看到山林中有影子晃动,是以大叫。” 三人脸色在火光下变幻不定。又待一会,正德从屋里走出来道:“许是夜惊,军中常有营啸夜惊之事,不要责罚侍卫了。” 江彬见正德衣衫完整,想必是与昔日潜行荒宿一样和衣而睡,松口气道:“圣天子自有上天仳佑,百邪辟易!” 正德嗯嗯两声,却说道:“刚才你们两人对话,我都听见了!” 江彬徐天赐大惊,急忙跪倒口称“万死”,正德摆摆手说:“天子以天下为公,尔等人各有私也是正常,只要不耽搁正事就行,起来吧。” 两人站起来不敢说话,正德看看江彬道:“首辅杨老先生也极力反对王阳明面君,却是为何,你知不知道?” 江彬吓个半死,连声说:“皇义父,我委实不知!那杨老先生平日视吾辈如视猪狗,我怎么可能攀附于他!” 此时皇宫大内文渊阁中,值守的内阁首辅杨廷和打了个喷嚏,翻身从床上坐起。外屋和衣而卧的吏员被惊醒,问道:“杨阁老可是夜惊?要不要小的给阁老倒杯热水?” 杨廷和沉默一会,擦擦头上的汗道:“也好,春夏之交夜睡不适,盖被子热,蹬被子又冷,刚才着凉了。” 吏员听杨廷和说话嗡声嗡气,想是感冒了,遂晃着火折子点燃蜡烛,去墙角拿起一直在火炉子上温着的水壶,进屋给杨廷和倒上一杯热水,口中说道:“这天下大小事务,全压在阁老身上,阁老可得保重身体!明儿个我去太医院找医士来看看?” 杨廷和喝口热水,感觉好多了,对吏员说道:“还是唤郑宏、吴釴这两人吧,他们两个经常为内阁出诊,熟门熟路。” 第56章 道不行 内阁的中书舍人第二天就把郑宏、吴釴请到文渊阁来给首辅看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学士值守文渊阁时不能出皇宫,外面的医师又进不来,都是由太医院的医官给相公诊治。当然有的官老爷在家里生病了,为示恩宠,圣上也会派太医上门治疗。 郑宏、吴釴都是五品资深太医,家传医术非常过硬。他们没有权限进文渊阁,就在阁外相公的休息室里按望闻问切的传统套路,检查了杨廷和的身体。 郑吴两人交流了一下患者情况,对首辅说道:“相公身体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观相公目中有血丝,应该是操劳过度,好好休息就没事。” 说着两人开了药方,把单子给杨廷和看,杨廷和接过药方见上面不外是金银花和一些安神之药,沉吟半晌,指着单子上一味药说道:“麝香是不是能导致男人不育?” 郑宏吓一跳,对杨廷和说道:“麝香能安神醒脑改善睡眠,不会影响男人生育,以前也给相公们用麝香入药过。” 杨廷和眯起眼睛打量两位太医,屋内一片寂静。两位太医感受到了首辅的无形威压,不由得心慌意乱,连忙回禀道:“相公放心,我等药方没有问题,可任请一位医士复查。” 杨廷和笑了一下,语气平和说道:“我也略懂医术,看药方是没有问题的。但下药时下的药,不是药方上的呢?” 郑宏吴釴后背发寒,不敢抬头。郑宏低声嗫嚅道:“相公何出此言?医者父母心,自然会按方抓药。” 杨廷和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看着郑吴两位太医说:“我老家有一个乡亲,幼时被医师误用了药,他十六岁成婚,现在已经三十岁了,还是不能生育。郑太医、吴太医,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郑宏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吴釴见状也赶紧跪下。郑宏泪流满面,声音颤抖道:“我等也是受命于人,请首辅体谅我们的难处!” 首辅厌恶地看着两人:“站起来,不要惺惺作态!吴杰吴太医呢,他伴圣上南下,有什么办法没有?” 郑吴两位太医如蒙大赦,从地上站起来,连官服上的尘土都不敢掸。吴釴垂头道:“我等任凭首辅驱使。” 杨廷和目光如戟,盯着两位太医说:“做了就没有回头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然时间拖得越长,对你们越不利。” 稍许三人从屋里出来,两名太医向首辅告辞而去,杨廷和继续回文渊阁处理公务。 首辅写了几份票拟后,时间近午,四辅毛纪急匆匆走入文渊阁,对杨廷和道:“听吏员禀告,才知首辅今日微恙。首辅回家休沐歇息,这几日由我来值文渊阁。” 首辅表示感谢,返回家中。 按大明潜规则,官员互相串门是大忌,很容易被御史攻讦为营私结党。但阁老们例外,特别是只要首辅出宫休沐,门口往往会排着探望、送礼的长队。 杨廷和坐在书房里,专管待人接物的师爷马上就送上一堆拜帖。杨廷和把帖子一张张翻看,沉思半晌,抽出其中一张对师爷说:“把这个人唤来,其他人让他们先回去,日后再说。” 不一会,一名儒商模样的客人被带入书房。他经常来往于南北两京,这次一来到北京城就特地来拜访首辅。 首辅和气地请客人入座,挥挥手让仆役离开,开门见山对客人说:“南京那边怎么样?” 客人当然知道首辅什么意思,恭敬地回答说:“圣上一时半会不会离开南京,听说现在筹备征倭,圣上对这事很关心。南京朝廷的乔尚书、邵尚书等很多官员支持,都在常州苏州松江征乡兵集结。” 大明王朝对民间武装力量如乡兵之类并不禁止,甚至于鼓励。沿海因为备倭,有些官员会向乡兵发放武器,并教授战阵、兵书,要求乡老背诵,按兵书操练。 这些事包括日本出银子承担军粮等首辅当然早就知道。杨廷和继续问道:“这事透着蹊跷。关键是,圣上怎么会同意征倭?南直隶籍的邵尚书等人支持东征,情有可原。乔白岩是山西人,他怎么也站在三吴人士一边?” “听说是罗天官的一个锦衣卫弟子从中撮合的。” 杨廷和知道杨植拜师、“六九专案”立下军功、托着罗钦顺当上吏部尚书的事,但是没有想到杨植会掺和到征倭当中,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杨植会这样做。 杨廷和只在翰林院听过,六九专案的奏疏上见过杨植的名字。看来自己对杨植不了解,这是一个疏漏。 “你知道杨植什么来历吗?” “杨植是赣州府人,父母双亡,失陷匪巢被王阳明所救,又被南直凤阳锦衣卫袁百户收为儿子,带到凤阳府。 王阳明见杨植有宿慧,思想与气学相近,便推荐他去拜罗钦顺为师。” 杨廷和听到“王阳明”三字,心中一跳,一个小秀才不值得太过关注,有可能是王阳明与乔宇结成同盟,这事必须问清楚。 杨廷和紧张地问:“乔宇是不是跟王阳明有什么勾连?” 商人想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听宫中传出来的消息,乔宇与圣上奏对时,力劝圣上召见王阳明。” 王阳明、伍文定等江西官员立下这么大的军功,朝廷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把王阳明任命为江西巡抚,现在王阳明正在江西流浪。 杨廷和有些烦躁:为了让圣上不见王阳明,自己做了那么多工作,利用了正德身边的近臣,好不容易把王阳明先从杭州,再从芜湖赶走,就是不让王阳明有接近正德的机会。没想到百密一疏,乔宇居然会向正德提出召见王阳明。 正德喜爱的文臣不多,乔宇、丛兰都在其中,这些人在正德面前说话的份量很重。丛兰最近被提为南京工部尚书,临去世前给了个二品奖励。 现在正德已决意东征,从现在开始至少还要在南京停留半年以上。半年后还会在南京举办出征仪式等等,这么长的时间,变数很多,王阳明随时又可能去南京面君。 杨廷和早在十几年前,就收受过朱宸濠的贿赂,朱宸濠聚财、增加护卫为造反做准备,都是杨廷和批准的。两人曾经有比较多的书信往来,朱宸濠失败后,杨廷和连夜把朱宸濠给自己的书信付之一炬,只是不知道自己给朱宸濠的书信是不是落入王阳明之手。 朱宸濠被擒,导致从宫中、朝廷到地方都进行了大换血,很多官员被牵连下狱,被贬被自尽,连司礼监大太监萧敬都因为替朱宸濠说过好话而被贬退。 如果朱宸濠留着我的书信,又被王阳明得到,王阳明会怎么做? 实际上,自朱宸濠就擒后,首辅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虽说首辅有体面,正德也不是翻脸无情的人,但是一旦此事被掀开,自己身败名裂后将是生不如死,真不如自挂东南枝。 杨廷和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办法,决定做两手准备:不能寄希望于王阳明没得到书信,或得到了书信不向正德举报自己。 杨廷和对商人说:“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来一次我家,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带去南京给张永张公公,告诉他这里有我掌舵。” 杨植站在船头眺望东海,这次远航是从松江运丝绸到福州,依然是许大为船长,宋素卿、廖宣的一名宦官干儿子也在船上,自然是便衣装扮。 虽然给了许大一个锦衣卫编制的胡萝卜,但为保险起见,临行前杨植还是让许大的家小寄宿在陆员外家里。 杭州湾的南北距离并没有多远,从华亭出发不多时就来到了全世界最大的走私集散中心,宁波府双屿岛。 双屿岛离宁波府城非常近,岛上经常有三五千人定居,都是来自佛郎机、日本、朝鲜、流求、南洋、天方的客商。岛上比大明很多县城更为繁华,有几百栋房屋,什么风格的建筑都有,天后宫、日本神道庙、天主教堂、佛寺、清真寺挨在一起,大家互不打扰,佛郎机人甚至在岛上建了一个造船厂。 佛郎机人在这个岛上花了血本,再过二十年,佛郎机人在岛上的人数会达到三千人,房屋过千栋,他们陆续在岛上建一个市政厅、几个医院、还建了七个天主教教堂,除了没有欧洲城市标志性的绞刑架,应有尽有,岛上比所有的欧洲城市都繁华。 松江、苏州土肥地熟,苏松人士没有走私的劲头,宁波府位于浙东山区,没有多少耕地,几乎是全员走私。 但是朝廷上,闹着要开海的反而是苏松籍官员,而坚持禁海的却是宁波籍官员,尽管这些宁波籍官员的家族都是最大的走私商。 杨植和小宦只带了部分丝绸来到岛上先试试水,刚下船就被日本、南洋、佛郎机等番商围起来了,人人竞相出高价。 番人舍生忘死来双屿采购丝绸并不稀罕,但杨植的丝绸是贡品档次,其花色、质地、做工与普通丝绸有天壤之别,番商都是识货的。 小宦跟着廖太监办差,对丝绸业务非常熟悉,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批货卖出了二十倍的价格,收到的是佛郎机人的金币。 这真是一个流着奶与蜜的地方! 杨植心中大致有个底,双屿岛并不是此行目的,虽然丝绸拿到福建出售只有十倍之利。 在剧烈的价格搏杀中,交易很快完毕,没有买到丝绸的番商很不情愿离去。杨植一行人正要上船离开,却被几个明人喊住,为首之人约三十多岁,非常精明的模样,他问道:“这位客官请留步,你是第一次来双屿岛吧?” 杨植听出对方的宁波口音,遂用标准的南京官话回答说:“以前只听说过双屿岛遍地是金银,今天来试了一试,传言果然不虚!” 为首之人打量着杨植、宋素卿、小宦几人,又说:“这位兄台,可否与小弟交个朋友,以后你还有多少此类丝绸,我槎湖张家一并全包,你直接卖给我。” 杨植笑着说:“我只是出来见见世面,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对方惊疑不定。贡品档次的丝绸即使在大明内地也实属罕见,杨植这群人看上去又不像盗贼,何况没有听说过苏杭有贡品遭劫的案子。 他又看杨植并不是海商,而是一身襕衫,猜不透杨植的来路,遂想想后说道:“无论如何,兄台拿得出此等丝绸,必不是平常之人,可否拨冗到槎湖一叙,在下必扫榻相迎!” 杨植见对方盛情难却,驻步与之攀谈起来,才知道对方是宁波槎湖张氏家族的,名叫张时兴。杨植含糊其辞,说自己是南直人氏,姓杨,儒商世家,贱名不足挂齿。 因为朝廷禁海,海商大都隐姓埋名,货物也是来历不明,何况是贡品丝绸。张时兴并不在意,没有追问下去,对杨植夸耀道:“宁波四大家族,分别是镜川杨氏、月湖陆氏、槎湖张氏、鉴桥屠氏! 以前镜川杨氏出过五名进士,鉴湖屠氏出过吏部尚书,现在我槎湖张氏后来居上! 我四大家族世代官宦,同气联姻!宁波府里,哪个不长眼的敢跟我们作对!宁波知府、宁波市舶司太监都要看我们的脸色,宁波地头上就没有我们兜不住的事,你放心吧!” 杨植听到四大家族,下意识地问道:“宁波府可有护官符?” 第57章 人之患 张时兴一愣,护官符是什么意思? 杨植也不解释,把宋素卿拉过来对张时兴道:“张兄,我的这位朋友叫宋素卿,宁波人氏,担任日本国朝天使,刚刚被大明天子封为六品承直郎,正要回老家夸官!” 六品散官只能唬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张时兴自然不会一听就被吓到,他点点头道:“久仰久仰,原来你就是宋素卿!宁波移居海外者众多,恭喜宋大官人今日得成正果!” 宋素卿脸上一红,他自幼亦商亦盗在海上讨生活,少年时流落日本而入赘倭岛,正德五年担任日本国朝天使去北京面圣,在海上和宁波小有名气。只是按大明的三观,这个名声并不怎么样。 可恶!你们官绅老爷又要用我们赚钱,又把我们视作无君无父之禽兽,还能更精神分裂嘛! 张时兴知道宋素卿哭廷的事,如果说贡品丝绸是朝廷赏赐给宋官人的,但看模样又不像,几人分明是以面前这个少年为首。 再打量另一个同伴,看模样闻味道,八九不离十是宦官!面前的少年应该是为太监干私活,八九不离十是苏杭织造太监的侄甥! 张时兴笑吟吟走过去,挽着杨植的手道:“杨老爷,既来之,则安之!我带你游历一下双屿,这是一座你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 杨植无所谓,一行人由张时兴领着在双屿岛上观光,听张时兴介绍双屿岛往事。 双屿岛就是如今六横岛及附近的一系列附属岛屿,与宁波城近在咫尺。原先岛上有大明居民,实则也是半渔民半海盗。大明开国后,把岛上居民全部迁入大陆,双屿逐变成了无人荒岛。 但该岛的水文、地理位置、港口深度等优势非常突出,距大明东南繁胜之地又近,不是广东福建山东等地沿海岛屿可以比拟的。 东洋、西洋、南洋等地商人对大明商品的渴求永无止境,双屿逐渐变成一个海上商贸中心。 此时佛郎机人在吕宋获得了大量的金子,他们来到岛上,从宁波采购物料招聘人工,历经十年的建设,把几个荒岛建成为一个繁荣的城市,现在岛上居民不下三千人之多,没有几个明人,大都是东、西、南洋的番人,以佛郎机人为主。 除了几座天主教教堂,妈祖天后宫、日本神道庙等宗教建筑,佛郎机人还像模像样地在岛上建了市政厅、医院、造船厂、大市场、客栈,岛上大部分生活资料、物料均来自宁波。 岛上建筑自然都是依山而建,高高低低,曲里拐弯。几人穿行在双屿岛的大街小巷,触目所及都是奇形怪状的番人,颇有秩序。 穿过街巷,众人见对面小山坡上有妈祖天后宫,宋素卿、许大赶紧说要去参拜妈祖。 妈祖娘娘是海上人家的保护神,从朝鲜到丹东旅顺天津、海南岛直至南洋,均有天后宫。宋、许两人于海上讨生活,见了妈祖必须要拜的。 一行人进庙焚香顶礼膜拜后,许大犹豫片刻,下定决心对杨植说:“杨老爷,你敢不敢在妈祖娘娘面前发个誓,只要我为你办事,你就让我当锦衣卫的大官?” 这是抓住机会挤怼我了? 杨植愣了一下,身边宋素卿受到启发,也开口道:“杨老爷,你敢不敢在妈祖娘娘面前发个誓,只要我立下功,你就让我升上三、四品官位?” 杨植不得已,举起手掌说:“我对妈祖发誓,若你们两位尽心尽力,奋勇向前,只要立下功劳,我必给你们前程!” 张氏众人见这些客官不是做戏,没想到杨姓少年这么大的来头,一定是哪位王爷或权宦至亲!求仕途官位在别人眼里比登天还难,而杨姓少年居然随口应许! 张时兴两眼炽热,把杨植的胳膊挽得更紧,一起出了天后宫。 天后宫外却站了几个佛郎机人,为首之人见到杨植等出来,张开双臂,口中用流利的宁波官话说道:“哦,我亲爱的张大官人,来看看今天,哦,我是说今天,大官人给我带来了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是一位尊贵的客人!我发誓,我此刻的心情就像隔壁阿丽丝太太烤的菠萝披萨一样香甜!” 张时兴脸色变了变,对佛郎机人说:“盖尔先生,这是我的客人。” 盖尔没有丝毫尴尬,一身香汗两腋狐臭走上前道:“哦,亲爱张大官人,请不要怀疑我的用意。对于我们来说,从哪个人手里进货都一样的!我向圣母发誓,如果我有坏心思,你可以用尖头皮鞋狠狠地踢我的屁股!” 杨植忍住刺鼻膻味,兴冲冲说道:“哦天呐,对面的老伙计,该不会就是那位盖尔先生,张大官人刚才提到过你!盖尔,一位杰出的佛郎机绅士!妈祖娘娘在上,今天我真是够幸运的,居然能够在这里见到你!” 盖尔大喜,拉着杨植、张时兴的手,盛情邀请众人去市政厅做客:“嘿!每一位来到双屿岛的客人,不管来自哪里,都会受到最热情的款待!我们去市政厅吧,我向圣母发誓,佛郎机的火腿不次于大明金华火腿!” 踏马的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几人正说话间,山脚下传来几声炮响,小宦不禁花容失色。突如其来的炮声使杨植下意识一把扣住盖尔,身后的赵大张二不由自主手按在腰间刀上,三人身形晃动,就要动手。 许大、宋素卿却是不慌不忙,面带微笑。盖尔哈哈大笑不以为忤,他把杨植带到路口,指着海上说:“我尊贵的客人,请看看我们佛郎机人的热情,就像铁匠铺中燃烧的火炉!” 杨植等人向山下看去,只见海面上来了一支船队,港口的码头上有人鸣放礼炮,港口驰出二十艘小船为船队引导进港。 “看吧,这队商船来自满剌加,他们得到双屿岛最高的礼遇!任何客商,都是双屿的昊天上帝!” 杨植松弛下来,心中佩服佛郎机人的精明。但杨植知道,西洋番人之所以热情好客大方体贴的生意人模样,是因为西番打不过大明,如果能打过,西洋番人早把大明子民清空了。眼前的佛郎机人不久前为找一个中转岛,把印尼两个岛的几万居民杀得一干二净,这两个岛没有后人,自然就没有人提这个事。 盖尔身上刺鼻的体臭使杨植不想在岛上多呆一会,杨植松开盖尔向后退几步,抱拳说道:“盖尔先生,我们还要去福建,返程再来。” 盖尔挽留一下不见成效,非常遗憾的样子,陪着杨植向山下港口走去。杨植边走边问张时兴和盖尔:“朝廷禁海,这双屿岛距离宁波如此之近,不怕水师来围剿吗?” 张时兴不以为然地说:“杨老爷,你去打听打听,朝堂上力主禁海的就是我们宁波四大家族的官员,浙江水师皆参与双屿海贸,不然哪有商船过来。” 盖尔也说:“杨老爷放心,佛郎机人、日本人在岛上至少有三千人!我们三千佛郎机人就可以征服比大明大两倍的地方!” 杨植心中冷笑。托我大清的福,使得后人对东洋、西洋番人的本事高估了五倍,鸦片战争同期的缅甸都能三次堂堂正正打败英军,阵斩英军一万余名,最后还是英军派特种兵抄小路直奔缅甸王宫俘虏了缅甸国王才迫使国王臣服。 二十年后朝廷派了一位苏州籍官员朱纨任闽浙巡海巡抚,提督军务来剿海匪。朱纨是高武进士,一向以军功立身。他瞒天过海,从福建调来四千多乡兵剿灭了双屿岛,岛上近五千佛郎机人及倭寇依建筑巷战都没有打过福建来的客兵。 福建乡兵把石头沉入港口,废了双屿岛航道。战后一个月中,仍然还有一千多艘不知情的外洋商船跑来双屿交易。 朱纨的下场很惨,被宁波籍官员诬陷入狱,在狱中自尽身亡。 倘若在这个流淌金银之地设一个税关,不比苏州浒墅关、北京张家湾强一百倍? 杨植随口敷衍盖尔的闲扯淡,对来历不做解释,来到港口正要上船,盖尔却说请杨植等待一下。 不一会,一个南洋黑奴气喘吁吁跑来,盖尔抽出皮鞭劈头盖脸就向黑奴打过去,詈骂道:“哦,该死!你这只愚蠢的土拨鼠!你比暹罗的乌龟还要慢,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上,我发誓要扒你的皮!” 南洋黑奴被抽得满脸鲜血,不敢躲避。他跪在地上,从背上解下一个小盒子递给盖尔。 盖尔接过盒子又送给杨植,说道:“按大明的风俗,我应该送给杨老爷见面礼!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杨植没有推脱,爽快地让赵大接过盒子,与佛郎机人告别,在张时兴船只的引领下,驰向宁波。 船上赵大打开礼盒,盒中居然是几块金饼。杨植知道佛郎机人在吕宋岛发现了大金矿。佛郎机人和倭人一样,拿着金银毫无用处,只有上大明采购。 佛郎机人对大明的任何商品都疯狂追捧,除了钢铁、瓷器、丝绸、茶叶之外,大明的一本书籍都可以在欧罗巴换到等重的黄金。 船只很快到达宁波港,宋素卿老家距槎湖不远,张时兴遂热情相邀一行人去槎湖做客。 宋素卿头戴网巾遮住月带头,身着六品官服,怀揣敕书去宁波府城里的鄞县县衙拜见了知县,征了一匹马两名衙役几名民夫回家乡夸官,杨植则由张时兴带着去槎湖张家。 宁波的官宦四大世家,如今风头最劲的就是鉴桥屠家,弘治年间出过屠滽,就是那位上疏批评外戚伯侯聚集上千家丁在崇文门大街商战的吏部尚书。现在又出了屠侨在担任道御史。 张时兴与杨植骑马并排前行,对杨植夸耀说:“我们张家,在弘治十八年出了一个翰林进士,叫张邦奇,是我的侄儿,现在担任提学副使。” 杨植算一下年齿,张邦奇比张时兴大得多,应该是本家侄子,这在世家大族不稀罕,日后万历年间的山东匠户王家,两代接连出了五六个进士在朝堂为官,亲侄儿比叔叔大几十岁。 南北直隶的提学称提学御史,其他省份的提学称提学副使。杨植随口问道:“张提学在哪个省任职呀?” 张时兴得意洋洋说道:“在湖广,前几年湖广安陆的兴献王世子朱厚熜也参加了秀才考试,我侄儿是他的主考官。” 杨植心中一跳,没想到张邦奇居然是朱厚熜的小座师。 说话间众人来到张家潭,经过村口的张家祠堂时,张时兴轻声对杨植说:“看见那个秀才了吗?他是我兄弟,我们张家又要出进士了!” 一名与杨植年龄相仿的秀才从祠堂走出来,对张时兴说:“兴哥,从双屿回来了?” 张时兴赶紧跳下马来,对青年秀才说道:“时彻,我带了一位朋友来,他也是秀才。” 世家大族的通行治家规则,是先让年轻子弟先读书,实在读不出来的就去经商,赚钱把阖族资源集中在几个读书种子上,让他们考科举出仕,张时彻就是张家目前最有竞争力的种子选手。 张时彻见来了一位秀才,眼睛一亮,趋步上前行礼,用标准的南京官话问道:“这位朋友贵姓,仙乡何处?” 杨植还是含糊其辞只说自己姓杨,见张时彻疑惑不解,张时兴忙把兄弟拉过去低声说明经过。 张时彻心中了然,这位杨朋友身边有位小黄门模样的伴当,大概是哪位权宦或王爷的亲戚出门游学见世面,还可能身兼白手套。 读书人相聚谈诗论文,张时兴没资格在场,遂告声罪离去,为客人置办食宿。 大家表面上都是道貌岸然的统治阶级,私下里却违法乱纪搞海上走私,一时间两人颇有“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之感,毫无芥蒂。 按秀才会见的潜规则,聚会必背诵各自小作文互相研磨制艺,杨植对自己的八股文水平有数,背了一篇吉安版《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上的范文,张时彻的学问比较扎实,细细揣摩后说道:“杨朋友的文风,似乎是赣中一派的。” 卧槽!杨植不禁佩服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如果自己不是移民到中榜地区,真的可能连秀才都考不上。 当晚两人抵足而眠,杨植问了问宁波走私的事,张时彻也不隐瞒,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杨植,基本上宁波和福建差不多的情况:山多田少,不得不搞海贸。 第三天,宋素卿鲜衣怒马,兴高采烈地来到槎湖张家找到杨植。几人辞别了张时彻,由张时兴送到宁波港口,杨植给张时兴按十倍利出售了一百匹丝绸。 船只继续向福建航行,许大看着又换回船员衣服的宋素卿,嫉妒使之面目全非,遂问道:“老宋,回家夸官的味道怎么样?” 宋素卿手舞足蹈说:“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 第58章 大才 按南直行政运转惯例,每月初一、十五,南京守备太监都要与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南京守备大臣共同在南京守备厅召开三方会议,议决南直地区的军政诸事项。 今天又是十五,南直三巨头齐聚南京守备厅,这段时间除了淮扬地区赈灾,没有什么大事。在大堂议毕之后,南京守备太监黄伟挥手让守备大臣成国公朱辅等人先走,把乔宇留了下来,两人来到守备厅机要室。 过一会,正德、江彬、张永身着便衣进来。正德摆摆手示意黄、乔二人不必多礼,坐下后就问乔宇:“征倭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乔宇早做好了汇报准备,回禀道:“目前在常州苏州松江三地征召熟悉水性乡兵,苏松常陈璠提督正在训练他们,不久就可以捏合成军。” 正德点点头表示认可,此时大明乡兵的战斗力很强,王阳明就是靠江西的一些知府、知县为将,率着各自征召的乡兵攻下南昌城,随后野战打爆了朱宸濠。 正德又问到第二个最关心的问题:“日本的金银什么时候能到?廖宣说可能有三四十万两。” 乔宇不敢把话说死,说道:“听说日本有一个大银矿,比大明所有的银矿加起来还大,应该有这么多吧。” 正德眼睛一亮:“拿日本典录来看看。” 日本典录就是细川、宋素卿等人对苏松巡抚衙门、苏杭织造司的书吏叙述的日本地理、各诸侯、海况、气候等资料,经书吏整理后汇集成册。 正德只看了地理篇,里面提到日本有几个金银矿,他回头对侍立身后的江彬说道:“你安排锦衣卫去日本刺探,绘制地图。” 说完之后,正德轻笑一声:“可惜收了这么多义子,就没有懂水战的。乔本兵,本总督想去一趟松江,到海船上看看水师如何海战,顺便把陈璠收为义子。” 屋内其他人浑身打一哆嗦。乔宇赶紧说:“圣上是将将的万人敌,统率六军,不必亲身涉险。” 正德知道自己是在妄想,意兴阑珊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说着,咳嗽了几声。 乔宇见状躬身又道:“天下安危系于圣上一身,还请圣上保重龙体。” 正德突然说:“倘若你有平时认识的江南名医,延请给我,我觉得太医院的医士不过尔尔。” 乔宇愕然抬头,这种事不是他能沾的。他看看正德身后的司礼监大太监张永。 张永从正德身后绕过来,躬身说道:“圣上,太医院医士皆是朝廷选拔出来的名医世家,只怕圣上的话传出去,会冷了他们的心。再说,内阁老先生们指定不会同意的。圣上应该是水土不服,回到北京就会好的。” 正德无可奈何地说:“那将就着吧,但本都督一时半会还不想回北京。乔本兵,有人说王阳明可能造反,你怎么看?” 乔宇愤慨道:“此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巡抚有兵么?有将么?剿灭宸逆之将都是江西的知府知县,圣人弟子天子门生,岂会干出欺师灭祖的勾当! 朝堂上对王阳明是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在王阳明擒获宸逆后,推举他从赣南漳汀巡抚变为江西巡抚,王阳明是不是想造反,圣上召见他即知真相!” 正德皱着眉,呆呆想了半天,他看不透身边每个人。虽然他们都是正德信任的人,但他们的言行如云山雾罩,正德从来不知道他们真实的心意。 屋内一时冷场,正德最后对乔宇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丛兰身体不好,我明天派太医吴杰去他府上,你代我去看看他。” 丛兰在宁王之乱后被加官进爵,授了资德大夫正治上卿的二品散官,转迁为南京工部尚书,这个职位和南京朝廷大多数职位一样,别说天天去衙署下棋,就是从来不去坐班也可以。 丛兰躺在床上,太医吴杰给他象征地检查一下,口中恭维几句,开了点补药就走了。乔宇坐在床头,握着丛兰的手说:“丰山,你这是君臣相得的殊遇呀!” 丛兰哼哼两声,勉强从床上坐起来,靠在枕头上,突然流着泪说:“白岩,圣天子没有心眼,只知道琢磨事不知道琢磨人,圣天子想做太祖太宗,却没有太祖太宗的狠劲,就怕天子……” 乔宇苦笑着摇摇头。丛兰属于浊流,一生在地方吃风沙水土,从没有束冠带立于朝堂之上搞政治,哪里知道高层的弯弯绕。 在平定宁王之乱后,立下大功的官员中,除了丛兰、乔宇被叙功得到升迁,李充嗣、王阳明等人反而被边缘化。 这里面的门道,丛兰哪里会明白。如果圣天子的好干儿们嫉恨王阳明轻易夺了他们的军功还说得过去,但乔宇想不通为什么首辅杨廷和如此嫉恨王阳明,毕竟两人地位相差甚远。 张永把正德送到宫中就回去了自己的外宅。这种司礼监的大太监可以出宫休沐,不用日夜值守宫中。 张永临时在南京城东征用了一个精致的外宅小院,仆役则从南京的军队中直接调兵来服侍他。 张永从后门进了外宅,刚在书房坐下,小宦就送来几张帖子。张永翻看后,抽出一张说:“把他叫进来。” 进书房的正是来往于南北两京,去过杨廷和家里的那名儒商。儒商进屋拜见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张永细细察看信封后拆开展信观看,边看边问儒商:“杨首辅怎么说的?” 儒商站立着垂首恭敬地说:“首辅说请张老公为大明计,尽力督促圣天子返回北京。” 张永语带讥讽道:“天子在南京不好吗?首辅在北京说一不二,无人可以制约,咱家看他现在跟曹操也差不了多少。” 儒商脸色毫无波澜,回复道:“天子久在外巡狩,若有不豫,恐大明被后世所笑。这也是圣母皇太后的意思。” 张永豁然而立。如果只是杨廷和,张永倒是不惧,司礼监本来就是制约内阁的,司礼监有的是折腾内阁的办法。但是加上一个皇太后,就不是张永能抗衡的了。 儒商看看张永的神情,又说道:“圣母说了,只要张老公不掺和、不坏事,保张老公善始善终。” 张永神色变幻不定,说道:“别人都在内阁待不长,只有杨首辅能从正德四年进内阁,正德八年当上首辅直到现在!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相公,杨首辅真是大才!” “来来来,杨小友,给你介绍一位我哩江西的大才!” 福州市内,于山山顶的亭子里,福州知府张鳌山一扫往日心事重重若有隐忧之色,亲热地拉着杨植的手,来到一位中年五品文官的面前。 那位五品文官却非常谦虚地站起来说:“张前辈谬赞了,这位小友是?” 张鳌山介绍道:“这位小友,姓杨名植字树人,原籍也是我哩江西的,中都锦衣卫总旗,南京国子监监生,江北五府小三元。我与杨树人各论各的,他叫我老师,我叫他朋友。” 又对杨植说道:“这位就是正德十二年的状元,我们江西南昌府进贤县的舒芬舒梓溪。可惜我当年馆选为庶吉士,学习期满没能留在翰林院,不然就和舒状元一起了。” 舒芬考中状元后,按大明官场以学历定终身的潜规则,他起步就是被授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修撰相当于地方上四品知府,京官五品郎中,等于如今的厅级干部,他的起点是大多数官员奋斗一生的终点。 只要舒芬躺着按部就班升上去,五十岁就可以至少当个礼部尚书局常委。 但舒芬的命运和南京国子监九品学正张岳一样。因劝谏正德南巡,舒芬被贬到福建市舶司任从五品副提举,表面上看是从六品升到从五品,实际上和张学正一样降了两级。 杨植不知道大明天子是不是有什么冷幽默,成化年间有一位江西籍状元罗伦被贬任福建市舶司副提举,今年舒芬被贬还是任同一个职务。 舒芬毫不在意地说:“原来是罗老前辈的弟子!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吾辈读圣贤书,岂可为个人功名而患得患失!” 杨植依士人之礼见过舒芬后三人坐下,张鳌山问:“杨小友来福州所为何事?” 杨植回复道:“一是为见我的张老师,看到张老师满面春风,弟子深感欣慰!二是拜见福建镇守太监尚春尚公公。” 张鳌山与舒芬有点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士人一向与太监井水不犯河水,不拿太监刷声望就是给太监面子。虽然尚春的名声不错,但是士人也用不着大老远跑来上杆子贴上去。 舒芬脱口而出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杨植长身而立,深沉眺望山下福州城里万千闾户,再向东看向大海。 亭内气氛为之一变,张老师莫名地感到杨植有套路要来了。 “没事干的时候,我会望向东边的大海。 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舒芬是江西经常出现的神童之一,七岁成诗十岁成赋,文字功底非常深厚,但一时间也很难理解这句话:似乎有意义又没有意义,而且听起来非常伤感。 没有想到罗老翰林的弟子是这样的风格!气学人士说出来的话很有范呀! 每当杨植说出这种话的时候,都会把天聊死。张鳌山羞愧地看了一眼舒芬,犹豫地说:“此,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张老师果然善于总结!罗老师、张老师这些人,都是可造之材! 杨植点点头,指着东海道:“不错!《论语》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两位前辈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看到东海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舒芬看一眼张鳌山,也犹豫地说:“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斯人而有斯言,舒芬的下场非常惨。一年后他会回到翰林院,但因大议礼事件被嘉靖杖责、下狱、罚俸,在诏狱里正逢母亲忧伤过世,只能扶柩南归。回到老家不久就积郁成疾,含恨离开人间。世人怜之,称舒芬为“忠孝状元”。 杨植指着福州港口络绎不绝的商船,恨铁不成钢地说:“福州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脚下踩着金山却不知道!” 张鳌山下意识地问道:“福州哪里有金山?” “如果大明没有金山,福州没有金山,为什么这些番鬼九死一生来我大明的广州、泉州、宁波、松江、福州?” 舒芬一辈子方正质朴,还是第一次见到杨植这种浮夸之人,不适应地问道:“我皇明,哦,我华夏历来如此,都是番人涉重洋、跋高山、穿沙漠来中原采购,有什么问题吗?” 杨植叹息说:“大明的金山是大明子民,而番人的金山,是真正的金山! 舒状元是大才,精研天文,有没有兴趣弥补翰林院的过失,把郑和下西洋的星象图和经纬图重建出来?” 第59章 有福之州 按原历史时空,舒芬应该到福建市舶司报到后返回南昌与江西巡抚王阳明相遇。舒芬精通天文历法、音乐数学,就想显摆一下,跟王阳明讨论元声即基准音。 舒芬说:“我一直想制造一个密闭隔音的空间,在里面试验各种乐器,找出基准音来。” 王阳明轻而易举地回答:“元声岂得管灰黍石间哉!元声就是元气之声,出自人的本心!你去那些器材里找是错的!心也者,中和之极也!” 音乐的境界,你们只会玩器材的永远不懂! 舒芬一听恍然大悟,于是拜王阳明为师。 按杨植前世的经验,舒芬属于没心眼的耿直boy理工男,只适合搞科研,根本不适合玩人玩政治玩意识形态辩经。他遭到重大打击从人生巅峰跌下来后,亟需心灵鸡汤。王阳明的心学恰好为舒芬提供了一个求心安理得的安慰剂,和原时空张鳌山出狱后天天供奉王阳明的画像一样。 办了一桌菜,来了两桌客。现在张鳌山都跑偏了原历史,再忽悠舒芬又有何妨! 舒芬不明所以,问道:“朝廷禁海,翰林院国史馆、兵部据说早已把太宗年间的航海资料烧了,现在都没有人关心郑和到过哪里,航线如何,杨小友怎么对航海有兴趣?” 面对这种理工男,我另有杀手锏!那就是激起他的好奇心,打破他们的思维定式,让他们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使他们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冒险与好奇是人的天性!所以要向未知的世界探索! 我们往往为经验所惑,从而迷失自我,以为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却不知道,世界万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的心,往往会产生主观主义错误!比如说我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一个球体!” 按穿越小说的套路,此言一出,亭内的状元、庶吉士应该虎躯一震,打开人生的新境界,感到困惑迷茫,面红耳赤地跟我争辩,然后我用可重复、可检验的实验使他们哑口无言,他们从此心悦诚服,纳头便拜! 舒芬、张鳌山却只是“哦”了一声。张鳌山苦笑着对舒芬说道:“我这位小友刚考上秀才,和我们年轻时中秀才一样,认为自己知道所有别人不知道的!状元公不必介意,人都有这个中二阶段!” 舒芬诚恳地说:“杨小友,脚下大地本来就是球体呀,我们都知道的!我还能算出福州的经纬度。” 这与设想不符!问题出在哪里? 张鳌山见杨植茫然,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旧唐书》中有一段,讲极北之地的骨利干人来大唐朝贡,云该地日落后一个羊腿未煮熟即看到日出。开元十二年大唐承天监经过计算,算出骨利干人的纬度,距长安多远、距北极多远,书中还说了地球周长、北回归线等,我回去找旧唐书给你看看。” 尴尬的空气弥漫在亭子里!这是杨植穿越后第一次吃瘪,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说服舒芬加入到大航海时代? 好在两位进士也没有太在意,毕竟杨植只是一个少年秀才,目前以准备考举人为重。 舒芬见状转移话题说道:“杨小友,我计划回南昌省亲,可能就不会回福州了。我明年就应该回到北京翰林院,如果杨小友有朝一日来北京会试,别忘了来翰林院找舒某。” 福建市舶司副提举对舒芬来说只是皇上的一种小小惩罚,一年后他一定会回翰林院的,市舶司提举不可能指派舒芬去做事。总之舒状元就是在市舶司里让所有人都不舒服的存在,舒芬想请假回老家可以解脱所有的同僚。 两天后,舒芬拿着请探亲假的报告去提举办公室找顶头上司。提举非常客气,请舒芬坐下,吩咐吏员上一杯铁观音,然后拿着报告细细地看了起来。 提举看了一遍后又看一遍,口中啧啧称赞:“状元公的字就是好,文章也好!这张请假报告虽然简短,但缠绵悱恻,凄婉动人,与《陈情表》不相上下,可列为大明一流的小品文!” 舒芬从七岁始就不知听过多少此类恭维,早已免疫。听提举口气充满善意,逐问道:“提举可否批复同意?下官不胜铭感五内!” 提举呵呵两声道:“老舒,朝廷部门不是草台班子,得按流程来。” 舒芬疑惑地问:“什么流程?提举大人画个圈就可以了吧?” “需要上会,你是司里的高层,得班子讨论通过,上峰批准。” 听起来没有问题,舒芬回家等消息了。 成化年间,朝廷在福州城郊的闽江河口琯后街建了一个怀远驿,专门用于招待流求的贡使、读书人、商人、贡使船员,馆驿里天天住着一波一波流求来的客人。 流求现在也称为琉球,小小的地方共有中山王、南山王、北山王三个藩王,曾经打得不可开交,太祖高皇帝就发诏书给他们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怕百姓互相伤害,特地生下聪明的人为领导,以抚育黎民。现在我派使者去琉球,你们三王不要再互相攻伐,好好让百姓安居乐业。”又令福州城闽江河口三十六姓居民移居琉球,以教化他们。 琉球因为与福州有如此密切的渊源,所以享有两年一贡的特权;再加上福州城三十六姓移民琉球后一百多年婚姻交流下来,琉球国民都成了福州的老乡,琉球贡使团每次来福州朝贡就当回老家探亲。 这天怀远驿的琉球使团接到通知,福建镇守太监尚春尚公公让他们去镇守衙门一趟,琉球朝天使赶紧带上乌木、沉香前去。 尚老公为人不错且很能干,在福建广受尊重,但是也像所有的太监一样,有贪财的特点。他笑咪咪地收下礼物,对朝天使说:“陈使臣,我这里有一批苏州丝绸,十三倍之利售卖给你,如何?” 陈使臣无可奈何,苏松杭地区丝绸工坊众多,织业公会统一定价,丝绸价格非常透明。行价是十倍之利,多出来的就算是孝敬尚公公了。 但是看到丝绸时,陈使臣眼睛一亮:这种级别的丝绸,转手到琉球、日本、南洋,至少是二十倍之利。 “尚老公如有吩咐,外臣任凭驱使,在所不辞!” 尚春咯咯笑了起来,对陈使臣道:“咱家来了一位朋友,是苏松巡抚衙门兼苏杭织造司的书吏。他要跟你说的事,咱家也不懂,也不操这个心。你去咱家的书房里,好好跟他聊聊。” 陈使臣转进书房里,只见屋里正当中坐了一位秀才,身后侍立两名锦衣卫;一位六品官、一位海盗船长模样的人分坐左右。这队奇特的组合成功地引起了陈使臣的兴趣。 秀才请陈使臣坐下,开口就问:“陈使臣,你想当官吗?” “当官不自在,自在不当官!” 舒芬两天后又去市舶司提举办公室时,提举唉声叹气地对舒芬说道:“只要当了官就身不由己!你的探亲假报告,还没有走到巡抚衙门就卡在尚春尚公公手里啦!” 舒芬百思不得其解:福建镇守太监卡这种事干嘛?他没有老婆子女吗? “提举大人可否提示一下?” 提举看看办公室外,压低声音说:“你需要对齐与尚公公的颗粒度,让尚公公为你赋能!” 这是什么新词?从来没有听过!大明基层官场现在流行黑话么? 见舒芬懵懵懂懂,提举得意地说:“不好意思,这些词我也是刚从尚公公那儿学的,听说尚老公是跟一位秀才学的。” “那尚公公是什么意思呢?” 提举耐心地说:“尚公公在福建有两大名声,一是能干亲民,二是爱阿堵物。老舒,我们同事一场,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应该递些银子上去。” 这个时代,送钱送物是正常的人情往来,非常合理。只是翰林老爷清贵华选不沾实务,不但没有外快,而且俸禄少得可怜。 舒芬为难地说:“我今年才是修撰,至少还要三、五年后才能去哪个省任一次乡试主考官,收上一百多弟子,那个时候我才能收上拜师礼金,现在我实在没钱。” 提举的脸色沉下来,没好气地说道:“你以前是状元翰林老爷,是天上仙,视我们凡人如视蝼蚁!现在你仙子落凡尘,就要接地气!要跟我们和光同尘,大家一起愉快玩耍,不要摆出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嘴脸!我们福州人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良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让你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舒状元气不过,怒道:“我挂冠而去总可以吧!” “嗤!”提举冷笑一声道:“我就说你不接地气!你又不是丁忧,可以挂冠封印委任代理说走就走!你人在市舶司,敢走出福州府城一步,尚公公就可以让锦衣卫抓你,给你按一个弃职之罪,按察使、巡抚也保不住你!” 舒状元一筹莫展,市舶司自成体系,归太监管理,张鳌山知府根本说不上话。提举这种官去了北京,连官驿的下等铺都住不上,见了翰林要绕三条道走,今天却被他拿捏得死死地。 自己目前的职位与尚春至少隔了提举、市舶司太监、巡抚三层,想靠银子打通关简直是痴心妄想。 舒芬心眼直,忍着气问道:“提举前辈,我初来乍到不懂福州行情,请提举不吝赐教指点下官,我要如何回南昌?” 提举不紧不慢说:“唉,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谁要我心善呢! 状元公你是官场菜鸟,我托个大,以前辈的身份给你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你只要搞定关键人物尚春尚公公,他一言而决就批了,你不用一个一个找人签字!” 这不是废话么?我若能搞定尚太监还问你? “尚公公这个级别,收礼是一百两银子起步,送九十九两都是当面打尚老公的脸! 我想张鳌山知府也拿不出送尚公公的钱。这样吧,你替尚公公做点事,他老人家一高兴,你就可以回南昌与家人团聚,也不用再回福州了。按常理你一年后,就可以回到翰林院,到时候直接从南昌去北京!” 这个建议很有诚意,舒芬心有灵犀地问道:“尚公公要我做什么事?” “尚公公是我们福州林瀚林老尚书的弟子,一向把自己当福建人,心心念念造福桑梓!他非常痛心福建的海客没有航海图,穿行于东洋、南洋经常迷失方向!你有什么办法帮他?” 舒芬觉得没有问题,回道:“我自小研究天文学,也知道海客常用牵星术,这个我可以试试。” 牵星术是华夏航海的发明之一,即利用天上星宿的位置及其与海平面的角高度来确定航海中船舶所走位置及航行方向的方法。 通过观测记录日月星辰在某个地点、某个时辰与海平面的角度,是可以计算出该地的经纬度的。基本原理和知道骨利干人的某天日出日落间隔时间有多长从而算出其纬度一样。 从此舒状元就过上了社畜九九六的日子,每天奔波于柔远驿、福州港,问海员要资料,废寝忘食地绘制东洋南洋地图。 直到有一天,舒芬正在画海图时,尚春派人把舒芬接到福州城门口。到达后只见一名身着蟒袍的太监站在一辆马车边,笑嘻嘻地招呼他过去。 “舒状元,看看谁来了?” 太监边上垂手侍立的是市舶司提举,再看太监服饰,不用问,这必是尚公公。 舒芬满怀疑虑地走过去,只见从马车上陆续下来的是他的老娘、妻子和孩子。 舒芬抱着家人喜极而泣,连声向尚春和提举道谢。尚春咯咯笑道:“你一家人的院子、仆役已经准备好了,今后你就在福州住下,福州最养人啦! 有人托我留你在福州住个四、五年,再回北京翰林院,说对你,对你娘都好。我已经上了一份奏疏,弹劾你心存怨望,还需要在市舶司劳动改造!” 舒芬莫名其妙,但当前他与尚春的地位天差地别,又不敢问,只能在路上偷偷问提举:“前辈,我的请假报告可以还给我吗?” 提举挥挥手:“你的报告,我早已带回家装裱起来了,你是别想着要回去。你就好好在福州呆上几年,到时候再回翰林院。”想想又说道:“难道没有人告诉你,虎纠虎纠,是有虎即纠么?” 第60章 反狱 从福州离开之时,杨植的船上多了一名去南京求官的人,正是琉球使臣陈宪。 船只先在华亭县接上陆家好大儿和夏秀才,然后在苏州府太仓州入港。杨植先拜见了廖太监,送上福建之旅赚的金银,这一趟下来,比在苏杭就地征收丝绸并就地发售,收入要多出几倍。 经商并非杨植的热衷,商路打通后,让陆夏两家去与廖宣接洽就行了。身为一名合格的地青,杨植自问更擅长于键政。 辞别廖太监后,杨植带着几名海上豪杰去拜见李充嗣巡抚。 “前辈,这是东海图,征倭的话,琉球是一个重要的支撑点。宋素卿、陈宪两位有大用,前辈不妨征为幕僚,日后看情形给他们叙功。” 李充嗣令人带日本、琉球使臣下去办巡抚衙门专员凭照,对杨植说道:“日本第一批银子来了,廖太监已经递送一半到南京,一半给我操练乡兵。你还不跟天官打招呼,廷推派我挂帅。” 迫不及待的李老前辈象打了鸡血一样处于亢奋的状态。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古人诚不欺我! “前辈放心!信早就发过去了!只要乡兵集训完毕,廷推没有问题!南直隶、江西、闽浙籍官员都支持你!” 给李巡抚吃了定心丸,杨植又问道:“南京现在怎么样了?” “南昌、淮扬、应天都遭受了春寒春汛,三地公私房屋、良田大部被毁损,都在问朝廷要钱要粮,幸好天气转热,不然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正德十五年六月初三日晚上,约摸一更天气,南京城里已经静街,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守在城里主要街道口,盘查过往行人。 更夫提着小灯笼,敲着铜锣梆子,穿行在又窄又长的大街小巷里,路边墙角里趴着一团团蠕动的人影,时不时传来几声呻吟。 淮扬和应天地区的春季大水,使得很多房屋被毁的灾民涌入南京城,一时城内治安急剧恶化。南京城的上元县、江宁县大牢里关押着不少偷窃抢劫聚众斗殴的人犯。 南京城里另外还有两个高级监狱,分别是南京刑部监狱和南直锦衣卫诏狱。自朱宸濠兵败以来,朱宸濠手下高级文武及附逆的南直官员及家属都被暂时羁押在这两个监狱,导致这两处前所未有地人满为患。 锦衣卫诏狱是半埋入地下的,南京夏日炎热而潮湿,每间牢房里堆满了人,外人进去很少能受得了里面的臭气,在押犯人早已习以为常。 诏狱靠里面的一间牢房关押着的是七、八个朱宸濠的指挥使、千户。与其他宁逆军官出身山贼湖匪不同,这些人是正经的大明武官,当初朝廷批准的宁王护军。 尽管大家都是囚犯,但是这个牢房中的犯人还是按原来的军官阶级行事,以前指挥使魏大绅为首。 几人自去年南昌黄家港兵败后就被解押到南京,迄今已近一年,在诏狱里只见在押人员进进出出,也没有人来审讯他们。 牢房内燠热异常,众人都睡不着。一名前千户看着通风小窗外黑漆漆天色上的银河,问魏大绅道:“指挥使,我们要关到什么时候?” 魏大绅苦笑一声道:“都到这地步,还称什么官职。我也不知道要关到什么时候,我们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就是关到年底跟他们一起处斩罢了。” 牢房内其他人默然无语,大家的前途可以预见:人被斩首,男性家小被充军,女性亲属没入教坊司。 魏大绅在黑暗中看不清大家的神色,他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凑过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借着窗外微微星光,黑暗中几人慢慢聚到魏大绅身边,魏大绅用手一个一个摸摸脑袋,确认无误后,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宁王爷还有很多残兵在彭蠡湖和长江上,南京城里也有宁王的人,我们要想办法出去。” 牢房内其他几人互相看看,还是那名千户问道:“那么,我们怎么能出去呢?” 魏大绅轻笑一声:“昨天放风时,我听说明天我们要被转移到刑部监狱,转移时我们就逃。” 他随意拍拍其中一人,又说道:“你们现在睡觉,养足精神,明天看我眼色行事。” 第二天果然几名狱卒捂着鼻子进了监狱,对魏大绅几人说:“你们出来,给你们换一个好地方。” 几人跟着狱卒出监房,在狱道中魏大绅陪着笑问:“军爷,我们是不是要被斩首?” 狱卒不耐烦地说:“想什么呢,还没有给你们吃断头饭。” 几人走出牢里,外面的阳光使他们一下没有适应,不由得眯着眼习惯阳光,活动了一下身体。 犯人太多,监狱里没有那么多枷锁镣铐,诏狱每个犯人都没有被禁锢。一名锦衣卫军官带着几个兵丁过来,喝道:“把他们一个个绑起来带走。” 魏大绅突然暴起,闪动身形直扑那名锦衣卫小军官,一拳打中军官的腹部,军官疼得一闭气,不由自主按着肚子弯下腰。魏大绅手一动,把军官的佩刀拔了出来,挥刀在军官的喉咙上一抹,口中说:“快动手。” 这几下兔起鹘落,跟着锦衣卫军官来的几名兵丁都没有佩刀,只是腰上别着短棍。带队军官的鲜血飚射出来,兵丁们一下愣住,没有反应过来。 魏大绅的狱友们闻言也向兵丁们扑过去,狱友都是正经军中好手,各自抓住兵丁摔到地上,抽出兵丁的短棍跟着魏大绅向诏狱大门跑去。 诏狱的侧门是打开的,守门的兵丁吓得急忙去关门。诏狱院子没有多大,魏大绅几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到了大门边,门丁眼见这几名凶汉离自己如此之近,下意识地拔腿就跑。 等到南直锦衣卫镇抚司的官员听到报讯急匆匆赶到诏狱,越狱七人早就消失在南京城,诏狱院子里只剩下一具尸体,几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兵丁。 镇抚司一脚踢翻几人,恶狠狠道:“把这几名杀才发配广西大瑶岭。” 囚徒反出诏狱,是锦衣卫从来未有之事。南直锦衣卫都指挥使吓尿了,打算先瞒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反狱之囚抓回来。但此时南京城里遍布流民乞丐,流民的形状与囚徒也差不了多少,盘查几日后没有任何结果,抓了不少青壮年流民,却没有任何发现。正德就在南京,随帝南下的北京锦衣卫、东厂番子耳目众多,瞒是瞒不住的,这才不得不报上去。 南京皇宫的一处偏殿内,正德脸色平静,甚至于略带兴奋。内阁、司礼监已经看过南京锦衣卫、应天府、上元县、江宁县、南京守备太监等人的奏疏,今天大家是要听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亲自汇报。 江彬站在正德身边皱着眉头。南京太平了一百多年,南京锦衣卫简直就是一群猪,从来未有之事,竟然让犯人反出诏狱! 事情经过非常简单,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述说完毕后,摘下乌纱帽,把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响,流着泪说:“微臣有负圣恩,百死莫赎!” 正德看看江彬,问道:“你提督东厂锦衣卫,你怎么说?” 江彬不得不出来先安慰皇义父:“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微臣已令南京几个监狱加强守备,杜绝此类事情发生。这些反狱之囚皆是宸逆手下不打紧的武官,这几日城内大索不见踪影,应该是从水上跑回江西了。” 大学士梁储、蒋冕坐在正德下首,闻言轻蔑地看了江彬一眼。在大学士眼里,勋贵根本算不上什么东西。从殿内就可以看出,大学士在圣上面前是有座位的。 梁储主动站起来,正对着正德躬身行礼,指着跪在旁边的江彬、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说道:“南京锦衣卫重囚反狱,随捕未获。臣窃以重囚在监,尚且逃逸,今反贼宸濠余孽四散,船泊江上舳舻相衔,又啸集于九江南康山林,其助逆奸细尚多!南京城内岂无藏匿踪迹、往来窥伺、潜蓄异图者? 今日反狱之变可为警惕!若余孽在南京城内因风纵火,乘机劫夺,仓卒之间虽有强兵无可致力!何况南京锦衣卫太平日久,松散而不可恃! 皇上此来,栉风沐雨涉江越湖,徒劳无益,伏望早回銮舆,以消未形之患!” 蒋冕也站起来道:“臣附议。” 正德自到南京以来,只要大明发生任何事,都会成为文官劝返正德的理由。此类话语正德不知道听过多少,他随口对两位大学士说道:“两位先生不必多虑,南京城还能比战场上凶险不成!你们先回座吧!” 两位大学士却没有动。正德想想对张永说:“廖宣解送内帤的银子,就下拨给应天府,用于赈济、遣返灾民。” 梁蒋二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只好返回座位。 眼看这次汇报就要结束,正德突然对江彬说:“上次是徐天赐剿灭宸逆、刘逆。这次还是叫他去办差吧!看看他能不能抓回这几个逃犯。” 魏大绅几人杀出诏狱后没有敢在南京城里停留,先抢了一些食物,趁着驱赶流民的机会从南门出城后向西来到江边。 几人又累又饿,千户对魏大绅道:“指挥使,我们找一条船回江西吧!” 魏大绅看着望不到边的江面,沉吟半晌后说:“江上倒是方便,但是现在回南昌干嘛?南昌也发了大水,不比南京好多少!我们都是必死之人,不如返回南京干一票大的!”说着看看同伴的反应,见同伴无异议,又补充道:“今晚去哪个大水冲毁的村里找点吃的休息几天,躲过风头,我们就回南京去。南京城里,昔日宁王千岁的暗桩应该还有不少!” 众人齐声答应,宁王千岁起兵约有十几万人,其中不少败兵在安庆府到南昌府这一带打家劫舍,沦为山贼湖匪江洋大盗。 “大家以后还是不要拿过去的官职称呼吧,让有心人听到,我们就是找死。你们叫我大哥就行,今后大家就是异姓好兄弟,同生共死。” “我的好兄弟,你怎么现在才回南京,我想死你了!” 南京锦衣卫衙门指挥使办公室里,徐天赐急赤白脸抱着杨植,眼含热泪,如同劫后余生夫妻破镜重圆。 杨植拍拍好大兄的背,示意徐天赐先冷静一下,把身后的许大拉过来道:“给你介绍一个水贼。” 许大扑通一声跪倒:“草民许大见过徐将军!徐将军公侯万代,马到功成。” 徐天赐打量许大几眼,疑惑地问道:“杨兄弟,这是什么情况?” 杨植把徐天赐按在椅子上说:“我观察了南京锦衣卫很久,终于发现我们有很大的短板!” 徐天赐想了一下道:“你是说南京锦衣卫人浮于事,都是酒囊饭袋、猪头三、造粪机?” 真诚是一把刀,扎哪哪出血! 杨植解释道:“好大哥不要这样贬低自己,我看好你呦! 我的意思是,南京锦衣卫在水上的势力有很大的不足!万一哪天朝廷派你监军东征,你手下怎么能没有熟悉水性的锦衣卫!” “哦!”徐天赐又仔细看看许大,见许大一脸水锈,脖子被晒得酱赤,相信了杨植的话。“站起来回话!你们在海上打过仗吗?” 许大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回道:“海上碰到单独商船时会见财起意,炮战、跳帮战都干过。炮是佛郎机人的炮,在佛山定造的。开过炮后就接舷肉搏,把人杀了丢海里。” 徐天赐眼睛一亮道:“好,南京锦衣卫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材!既然是杨兄弟介绍的,我暂且信你!你先下去在外面等,等会我写个条子,你去经历办公室领一个小旗的告身!” 许大倒退出了办公室,一转身一握拳,心中“耶”了一声。 杨植见好大兄又屏退了左右,知道有心腹事要商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唉,几名宸濠余孽反出锦衣卫监狱,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明天找我,肯定是让我主办抓捕的差事!你帮大哥出个主意,看能不能替我想个办法推掉这个差!” 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躺在家中内宅的床头,额头包着一圈红布。前几日面圣时,都指挥使的头在金砖上磕得太狠,不但额头肿了一个大包,还皮破出血,这才没有被当场拿下发配云南,而是被罚俸半年,再降三级,仍在都指挥使任上戴罪立功。 “小徐,距你上次立功已经一年了,年轻人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呀!” 徐天赐站在床头恭恭敬敬。都指挥使让他出入内宅,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恩宠,是当亲人看待。 “都指挥使大人,南京锦衣卫哪个部门哪桩差事最危险?” “危险?” 以徐天赐的官职,不用亲自上阵呀!哪有危险可言? “我的意思是,充满挑战!我想挑战一下我的软肋!” 都指挥使眼睛放光:“当然是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佥事兼五军都督府佥事啦!” 徐天赐斩钉截铁回道:“我想当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佥事!” “哦?为什么呢?” “我当时就曾经幻想过这么一天,我的锦衣卫生涯中能有这么一段经历,可以跟在一个顶级武官身边,从事工作展开工作! 哪怕我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就坐在那里听他开会,我听他怎么讲,怎么做,我都觉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真的这么想过!” 在床前侍候汤药的都指挥使好大儿闻言撇撇嘴。太祖高皇帝给官员定的俸禄聊胜于无,有时干脆直接用东洋、南洋进贡的香料、苏木、宝石当薪水发,自己如果靠目前的锦衣卫千户薪水,早踏马的饿死了! 好大儿不由得问道:“其实我很好奇,你身为锦衣卫高级武官,每个月收入怎么样?” 徐天赐诚恳地说:“其实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看过我的薪水签领表。” 见好大儿不相信的神色,徐天赐笑着说:“我真的没有看过,我不知道啊。我刚来南京锦衣卫衙门时,我就说过:都指挥使,能不能给我一间离你比较近的办公室,我好随时向你汇报。然后其他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都指挥使激动地捶打着床头,对好大儿说:“快,快去把你的蠢货兄弟们全叫过来!” 好大儿不明所以,离开老爸卧室去叫人了。都指挥使对徐天赐叹息说:“你的无耻嘴脸,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三个肥头大耳的儿子都进了卧室后,都指挥使指着他们,对徐天赐说:“今日我正式把这三个孽子托付给你!” 又转头对三个年龄比徐天赐至少大十岁的儿子们喝道:“还不跪下叫叔叔!” 眼见几人手忙脚乱、推脱拉扯行完礼,都指挥使挥挥手让三个好儿子退下,又对徐天赐说:“喝口茶呀,我们现在是兄弟,没有什么话不能说! 你不要生气,你在南京锦衣卫中暴起,有不少人在背后打你的小报告,是因为他们嫉妒你!你用不着害怕,有我呢,我顶得住的!但是反狱的案子,就得靠你了!” 见徐天赐一脸不情愿的样子,都指挥使又道:“其实那个杨植杨秀才,这个小朋友,实在是太过分了,他想考科举混士大夫圈,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也要小心一点他!” 为安慰徐天赐,都指挥使从拔步床上的柜子里取出两锭金子说:“认亲礼不能白拜,这是送你的,你一定要收下。” 徐天赐接过金子道:“大哥在教我做事?” 都指挥使连忙否认:“不是的,正常的人情世故!” “以后在我面前,不要说我朋友的坏话。”徐天赐把金子揣进怀里,义正辞严地说道。 第61章 江湖风波 魏大绅几人在南京的西南城郊躲了几天。按正常年景是很难在乡村躲藏的,大明村村有乡兵,每个村庄都像一个堡垒。那个时候的读书人也是在乡村宗族居住,见多识广,魏大绅等人在乡村活动,风险极大。幸好此时淮扬、南京地区因受灾而不正常。 躲了几天后,他们在长江边上叫住了几艘船问了从九江到南京这段长江的情况,据说这段长江两岸有不少宁王爷的败兵在长江边上啸聚山林为匪,经常到江上打劫,时不时抓住渡江的客商问想吃板刀面还是馄饨。 魏大绅综合考虑了形势,决定派两名狱友沿长江向上游走,看能不能收拢一些残兵,自己带着其他人又回到南京城。 南京城的三山门是一道连接秦淮河与长江的水陆门,从城西或长江进入南京城都是走这道门。 南京城内,象征性地大索过三日又松懈下来。正常人都认为逃犯们早就远走高飞了,谁会傻了吧唧地留在城内? 四周的难民还在往城里涌,赶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特别三山门是南京城西边最重要的一个门,也是南京城最忙的一个城门,每天江上陆上不知道多少灾民、客商进进出出。 魏大绅五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摇着一条船,载着一船鲜鱼、茨米、藕带等湖鲜从三山门进到南京城,水城门税丁收了过境税就放行了。 魏大绅来到南京江右会馆,陪着笑用南京官话问道:“管事先生,上好的鱼货要不要?天这么热,我们也不愿意守在路边慢慢售卖,指不定到晚上就臭了。” 这些河湖水鲜确实不错,价格也公道,会馆管事收购了这批货,还饶了他们一顿晚饭。 江西行商、游学南京的江西学子、在南京各衙门当值的江西籍官员又陆续来到会馆饭堂,吃过饭后众人如往常一样去秦淮河边消食。 魏大绅对其余四人使个眼色,让他们在船上等待,自己悄悄跟上一名七品官员,来到僻静处,魏大绅快步上前,在那名官员身后说:“这位大人,请留步!” 那名七品官员转身疑惑地打量魏大绅,魏大绅看看左右无人,咳嗽一声道:“桂子月中落?” 官员颜色更变浑身发抖,四下看看,紧张地问:“你是?” 魏大绅也不隐瞒,直率回道:“宁王护卫指挥使魏大绅,前几天从诏狱反出来的。” 这名七品官姓刘,正是去年为陈恒找房子的应天府户房八品官员。今年他升了一级,正在运作到哪个二等县当个知县。 去年陈恒在万寿宫被三眼铳集火而一命呜呼,刘官员得以没被暴露。他在去年南京大索时被吓得要死,出门就看到街口牌楼上挂着串串人头,天天向许真君祈福保佑。 许真君果然显灵了。吉安知府伍文定在南昌城北黄家港打败宁王军队,抓住宁王的太师李士实。伍文定知府气性大,见李士实不跪,立刻下令把李士实当场杖毙。 负责宁王在江南地区策反、暗桩的主事就是李士实李太师。这个消息传到南京,刘官员长舒一口气,立刻跑到万寿宫还愿。 未曾想许真君百密一疏,还有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刘官员吃惊地问道:“你们好不容易从诏狱反出来,还不隐姓埋名洗白自己?逃出南京又回来是何道理?” 魏大绅惨然一笑道:“天下之大,何处可去?不外乎是换个名字去给富商看家护院,或去边关投军罢了,跟死又有什么区别!” 刘官员见多了身在高位陡然跌落后心态失衡的人,遂劝道:“高处何如低处好,下来终比上来难!你们在诏狱呆了那么久,还没有适应过来吗?忘记过去吧,大明之大,躲到哪个山区娶妻生子,安安静静度过余生不好么?” 魏大绅却说道:“中隐隐于市,南京这么大,藏几个人很方便的!我们在大城市呆惯了,都不想跑到山里去。还请刘先生帮我们租个房子搞一个身份。” 刘官员没想到还是摆脱不了宁王阴影,恨恨地说:“你们都是嘎沙糕,神头搭脑,能成什么大事!莫要连累我!” “我对天发誓,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供出你!你帮我们找个住处,在南京找个事做,以后绝对不麻烦你了!” 刘官员原地绕了几圈,苦恼地说:“可以给你们找一个公房,你们租下来,另外还有一些府政工程,你们先做着!今后莫要再找我!” “有没有南京紫禁城修葺工程?” 刘官员恨恨地说:“那个是南京守备太监管的,你们自己找他去!惹出事来,你最好立刻自裁,莫连累到我!” 春汛虽然过去,但长江的宽阔依旧不减,在江中心很难看到两岸,北方人、朝鲜人、倭人在长江边上往往会以为看到了大海。 今日江上船只不多,除了从湖广开出的运粮船队,只能看见一群群的江豚在江面上腾空而起,又没入水中。 一艘满帆沙船艰难地逆水而上,水手不断调整着风帆方位,好尽力吃住风。 许大站在船头,看着几名水手手忙脚乱的样子,骂道:“你们是不是昨晚在娘们肚子上泄了元气?枉老子带了你们几年,连我三成的本事都没有!” 船只正行着,前面从长江边上的河汊里窜出来两条船,顺着江流朝许大的船只驰来,三船快交会时,那两船的水手伸出竹篙,竹篙上的铁钩钩住了许大的船,随即就有几人手拿明晃晃的明军制式牛尾刀从两条船上跳了过来。 许大和他的水手们轻蔑地看着来人,只见为首的不速之客狞笑着说:“几位客官,是想吃板刀面还是想吃馄饨?” 许大不慌不忙,问道:“板刀面怎么讲,馄饨又是怎么讲?” 为首之人晃晃手中板刀,笑嘻嘻说:“俺有一把泼风似的快刀,我一刀一个,把你们剁下水去,这叫‘板刀面’;如果你们想吃‘馄饨’,那就赶快脱光衣服,自己跳下去,还能落个全尸!” 说话间一阵江风吹来,船只被大浪激打,许大突然脚一用力,船只更加剧烈摇晃起来,跳帮匪徒们站立不稳,扑通全摔在船板上,手上的刀随之摔落,滑到许大脚下。 许大俯身拾起牛尾刀,喝一声“动手”,身后几名水手也拾起刀来,分别跳上两艘匪船,控制住他们。 眨眼间形势逆转,许大一脚踩住匪首,用刀背把匪首敲晕,喝令三船靠岸过去。 靠得岸边,许大把匪徒几人踢到水中,灌了他们一肚子水,再将他们拖到岸上。 见匪首醒来,许大用刀指着匪首喝问道:“蘑菇,溜哪路?什么价?” 匪首茫然不知,怒道:“要杀便杀,莫要消遣老子!脑袋掉了碗大的疤,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许大和他的手下闻言哈哈大笑:“原来是没插过香的青条子,也来学我们做这无本买卖!” 见躺在地上的匪徒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许大又问道:“看你们的样子,是刚入行的新手?船上都站不稳,也好意思干水上营生!” 匪首冷哼一声:“老子是宁王水师把总!我等习惯于战舰平稳,才着了你这蟊贼的道!” 战舰上都有火炮,所以平稳,这个理由可以遮羞。 “老子的海船上也有火炮,还不是照样如履平地!你们是小蟊贼遇到了贼爷爷!”许大嘿嘿笑着,令匪首站起来,又说道:“想学打劫吗?我教你啊!” 见许大并没有杀人的意思,匪首自报家门:“在下姓李,你叫我老李好了,可否到敝庄一叙?” 许大估计老李和自己一样没有真姓名,也不再问,令他们带路,三条船驰入河汊口,进到一个村庄。 村庄在池州府地界,位于安庆与芜湖之间,距南京不远。当初宁王先在安庆打一仗,再在南昌城北被火攻兵败,余部乘船顺彭蠡湖、长江一路逃下去,稀稀拉拉地分布于九江府至池州府的长江东岸。 李前把总与许大在村庄屋里按宾主位落座,听过李把总介绍了情况,许大问道:“那你们有什么打算?” “过一天算一天吧,先在江上抢点凑合着过,等官府来招安!” 许大指点道:“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招安要势力大到官府拿你没办法。就你们这点人,指不定就被官府剿灭,一个人头三两银子,你们还不如跟我干,我手底下缺人!” 李把总没有混社会的经验,闻言道:“其实我们也有想法子!正派人跟其他的宁王爷兵马聚拢起来! 正德现在在南京,宁王爷也在南京。如果能把宁王抢出来,未必不可能东山再起!” 许大心脏一跳,冷笑道:“嗤!南京那么多官兵,哪有那么好去的!” “南京都是架子兵,不能打!我这村里就有从南京锦衣卫诏狱逃出来的千户,一路杀出重围,未逢敌手!” “我在南京就像在诏狱里,处处是重围,不得自由呀!” 正德与夫人坐拥愁城,来南京后几个月,正德就没有开心过。上次好不容易偷偷跑出皇宫一次夜宿牛首山,但是从那之后,上至内阁梁储蒋冕两位相公,中至南京朝廷,下至南京锦衣卫如临大敌,现在正德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 夫人安慰道:“上次南京教坊司送来几名艺伎,为首的宝奴,姿容瑰丽出众,在你身边侍候巾栉,温柔可人。你不是很喜欢她吗?还赏了她很多东西。你干嘛看过歌舞后让她们回去呢?不如收了她们,聊以解忧!” 正德看看夫人的神色,说道:“我是要重振太祖太宗荣光的,怎能沉迷于六朝金粉,那岂不是跟李后主一样!” 夫人抿嘴一笑道:“如果气闷,我们去大报恩寺走走吧!” 大报恩寺离紫禁城不远,和凤阳龙兴寺一样也是皇家的家庙,内阁没有理由拦着。 正德与夫人轻车从简着便装,只带了几名太监来到大报恩寺,寺里早得到锦衣卫通知遣散了闲杂人等。 寺里面最着名的就是大报恩寺塔,高有百米,外墙贴以白瓷砖,每块瓷砖上都有佛像,每到夜晚从塔顶到塔底层层点着油灯。远远望去,塔身玲珑剔透,光彩夺目,真正如佛经所说的七宝琉璃塔,凡是初到南京的人没有不震惊下拜的。 夫人在寺里见佛就拜,正德倒是无可无不可,因为寺里的主持说“现在佛不拜过去佛”。来到未来佛弥勒的塑像下,夫人念念有词祷告之后,从签筒里摇出一支签来,把签交给主持西林大师。 西林大师看过签后,满脸堆笑,恭贺道:“夫人所得是一支上上姻缘签,历经波折,心想事成!” 正德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签语写着:“风波浪里涌江湖,说与梢公稳把扶。依得神人真话语,看看不久到皇都。” 正德稍一思索后哈哈大笑道:“这分明是说水贼乘风破浪坐船来南京。” 夫人嗔道:“你就是这样不正经!分明是想始乱终弃,让我秋扇见捐!” 西林大师咳嗽一声,制止了他们的调情。小两口尴尬一笑,又游历一番,返回南京紫禁城。 在皇宫东华门入口,一群民夫搭了个棚子在修墙,南京守备太监黄伟亲自现场监工。见正德居然偷偷跑出宫,又从东华门进入,黄太监猝不及防,和民夫一起连忙跪倒,口称“惊扰圣驾,万死之罪。” 当然大家都是表面工作走形式,正德摆摆手,随口问道:“怎么回事?” 黄伟太监苦着脸说:“今年春天风急雨大,皇宫诸多建筑基座俱被积水泡软,奴婢收到报告亲自每处勘察,发现不少地方需要修缮,因此亲自监工不敢懈怠。” 正德点点头不再多说,直入东华门。 第62章 东华门 正德的銮驾进入南京紫禁城东华门后,按路线是沿着宫墙夹道向北绕过殿、台办公区再向西折,才能入内宫。銮驾经过宫墙之时,宫墙外传来一阵喧闹。正德听了一下,哑然失笑对夫人说:“以前没有走过南京东华门,想不到这里也和北京东华门一样。” 礼法上皇帝进出紫禁城只能走承天门、午门这道中轴线,东华门是给亲王、公主出嫁、梓宫走的。哪怕文渊阁在紫禁城内东边离东华门最近,内阁相公也不可以走这道门。 但是大明王朝比较亲民,北京的东华门外到东安门里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商户每月逢四就在紫禁城边上摆摊叫卖,一直延伸到玄武门。 南京紫禁城也不例外,而且因为平时皇宫没什么人管事,南京皇宫东华门向北的外宫墙下,天天都有商户长驻,摆摊设点。 正德听了一下人间烟火的声音,目光不由得向南京紫禁城东北角望去。 前宁王朱宸濠虽然造反时已被宗人府从玉牒上除名,但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他被擒获后自然不会与魏大绅等人一样进诏狱,而是被蒙眼塞口送到南京紫禁城内的冷宫。 去年十二月份正德来到南京后,下令把朱宸濠放出来,在校军场上当着众军士的面一个抱摔把朱宸濠撂倒,演了一出天子亲征,战场上俘虏反王的戏码,随即朱宸濠又被押入冷宫,等候正德把他带回北京。 正德非常聪明,除了那一下抱摔,从不与朱宸濠会面,免得听到什么难听的话。朱宸濠就这样孤零零地在南京紫禁城内东北处偏远的一个院子里坐井观天,除了从墙洞里送来的一日三餐和定期来打扫卫生的小宦、给他检查身体的医士,平时没有人过问他。幸好有宫墙外飘来叫卖声,不然人在静谧且无人交流的密闭空间真的会发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宸濠已经麻木了,唯一希望就是快点受了断。 他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朝着有人声的方向看去,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前段时间两个月的狂风暴雨,会不会把宫墙给泡酥了,一推就倒?” “两个月的狂风暴雨,会不会把宫墙给泡酥了,一推就倒?”南京守备太监黄伟忧心忡忡对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乔宇、应天府尹说道:“我暂时修补了东华门,但人员不够,让应天府工房征调一些匠户、泥瓦工来!” 今天的南京守备厅会议把应天府尹也叫来,主要议题就是讨论修缮南京皇宫之事。 应天府尹点点头应承下来道:“大灾之后正好以工代赈,我让工房官员去看看现场,再做个规划。” 乔宇突然想到杨植,说道:“南京皇宫的琉璃器材如果被暴风损毁,可以用凤阳的琉璃,圣上一定会喜欢的。” 这个提议也没有问题,三人把这事议定下来。 与普通民户干苦力的徭役不同,匠户、军户是专业人士,所征之役叫配户当差,经常被朝廷调来调去补缺口,比如说从淮南迁户移去甘肃、贵州、广西当差,从此世世代代扎根边疆。 大明开国之初,为在南京筑城、建皇宫、建寺庙、建陵等,从各地包括安南、朝鲜征了数万户匠户来。这些匠户生活在南京城历一百余年,已经是地道老南京,除了户籍不是应天府的。 数万匠户来来去去,至今在南京繁衍生息已经有十万多人口。其中有做生意的,有考上秀才举人进士的,也有个体经营铁匠、泥瓦匠等。这次大修皇宫就要从他们当中轮役。被抽中轮到的匠户都骂骂咧咧,然后纷纷到人力市场上雇人代役。 人力市场上充满了周边地区来南京城找活干的流民青壮年,魏大绅等四人被牙行的牙子一眼相中:年龄合适,身强体壮,而且谈吐之间颇知礼仪,南京官话清晰,显然是正经读过几年社学的。 就这样,魏大绅等四人收下佣金顶替四名匠户进入南京紫禁城的工程队,领班是应天府衙工房的一名七品官员。 工房官员是资深技术型基层官僚,干了一辈子南京城的市政工程,对工程队里人员的来源心知肚明。建筑工是技术工种,又是为皇家服役,来不得一点马虎。工房官员先把真正的泥瓦匠漆匠木匠石匠这些专业人士挑出来,剩下的像魏大绅等滥竽充数人员就干些搬运、搅拌的粗活。 魏大绅人生第一次见识皇宫的真实,更是第一次进入皇宫中。他从侧门进入东华门后就开始被专业匠户指派干杂活,搬着几堆砖跑了几趟后就走错路,走进另一道门去了,被监工兼引路的小黄门喝止:“站住,你走错路了!” 魏大绅看了看周边,对小黄门抱怨道:“公公,我等只听使唤说把物料搬到哪里哪里,但我等是第一次来,哪里知道哪里是哪里!应该给我等标一下路!” 几个小黄门听后也觉得有道理,对魏大绅道:“记住了,刚才你进去的是太子东宫,一百年都没有人住,不会在那施工!” 魏大绅惊讶地说:“这太子东宫距离东华门几步路就到了!东华门外那么多做生意的,随便哪个人就可以拿根棍子从东华门走进太子东宫!” 几名小黄门嗤笑道:“咸吃萝卜淡操心!谁会拿棍棒去打太子?除非是疯子!” 魏大绅讪讪笑着,沿着宫墙向北走去。 走过宫墙长长的夹道,又是一个工地,是给阁楼换琉璃瓦。魏大绅和同伴被一个小工头指派往上背瓦,四人抬着一块巨大的瓦片上楼梯走过一个拐角,正逢有两人下楼梯,几人堵在当中。 下楼梯为首的是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居高临下,气焰嚣张地一巴掌呼在魏大绅同伴的头上,口中用淮南话骂道:“小婢崽,没长眼!你踏马的呆比,让开!” 同伴见那个年轻人短衣打扮,并不惧他,但琉璃瓦滑手又不敢松开,遂怒喝道:“戳大母娘,烂卵!嫩也是扎短命鬼,恰饱没事做!赶契投胎呀!” 年轻人听不懂,从神情上猜到是骂人的话,又是一个耳光扇过来,口中不干不净。 魏大绅四人气不过,忍住气把琉璃瓦放下,挨打的同伙就扑上去动手。 楼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年轻人在高处被抱住腿仰面朝天摔在楼梯上,双脚乱蹬。 外面值守的侍卫闻讯跑进楼来喝止众人,让年轻人往上退,魏大绅四人抬着瓦上到阁楼二层。 几人见年轻人若无所谓的样子,遂向工头怒道:“这是哪队的工匠?收工后打死他!” 工头无奈地说:“他们两个不是来做工的!是琉璃商贩,来量尺寸的!” 年轻人得意地看了几人一眼,“蹬噔噔”赶紧下楼走了。 魏大绅四人恨恨地来到阁楼二层室外走廊上,指着在宫墙夹道疾行的年轻人骂道:“明天再敢来,打死你!” 年轻人转过脸来,冲着他们做了个鬼脸。 魏大绅把头转过来向北看去,北边是一个小院子。一个穿赭衣的男子,坐在院子里也向这边看来,认出了魏大绅。 徐天赐杨植又坐在太白酒楼雅座,对面坐着小舅子郭雷,大堂坐着赵大张二。 徐天赐眨眨眼,无奈地说:“我白天忙着南京皇宫的警戒,晚上想去秦淮河对酒当歌,放松身心的!要不,叫上小舅子一起去?” 杨植正气凛然,怒道:“我不忙?我白天在国子监坐监,晚上还得为你奔波!你知道南京国子监有多远吗?” 徐天赐缩缩头萎顿下来:“好好好,那今晚找我干嘛?” “许大传来消息,反狱六人当中,两名在池州一个村里,与一些宸逆散兵游勇在一起,据说他们正在互相串联。另外四名反狱重囚又回到了南京城。” 徐天赐急道:“兄弟帮我想想办法,南京城这么大,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杨植循循善诱道:“你想想,他们逃出南京后,其中四人又回到南京,为什么?” 徐天赐使劲想了想:“他们想行刺圣上?” 杨植无语,但还是鼓励道:“有点边了!我让郭雷这几天在东华门的工地上跟人借故找茬,发现有几个打下手的工匠是南昌口音!” 徐天赐兴趣来了,分析道:“我就说我的直觉往往是对的!他们真的要刺皇杀驾!” 当晚几人商量了半天,杨植回到徐家给他的小院住下,第二天赶去城郊的国子监,进校门就被张学正抓了个现行:“请你尊重南京国子监,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南京国子监一百多年,岂有你这样的监生!” 杨植本来早与张岳说好学习半放羊的,但是最近张岳张学正检查了杨植的小作文,发现进步不大,忍不住拉下脸来,怒斥杨植:“舒芬舒状元的本经就是礼经,你去福州府,居然没有跟他学礼经,我看你是不想考举人进士了!” 杨植脸皮一抽:人家张璁的本经是礼经,怎么就辩经完胜杨廷和一干朝堂大佬;舒芬的本经也是礼经,怎么就被嘉靖打板子下诏狱?跟舒状元学礼经,岂不是茅坑打灯笼找死! “张学正,你想不想马上官复原职,行取为御史?” 张岳跟徐天赐杨植喝过几次酒后习惯了杨植跳脱的思维模式,立刻放过杨植学习态度问题,被杨植画出来的大饼吸引了注意力:“那么,我要如何才能马上官复原职,行取为御史呢?” “你就上疏指责东华门搞工程,大兴土木,南京守备黄伟太监玩忽职守。” 虽然大明王朝言路通畅,任何人都可以向朝廷上疏,但是这个提议还是让张岳愣了一下:“是不是跨界了?” “反正又不费事,也不会被打击报复,你先在圣上那里挂个号,简在帝心再说。” 第63章 似是故人来 南京朝廷通政司门外,一大早就挤满了人,大小官员和一些给朝廷献计献策的老百姓排着长队给朝廷上疏。自从正德来到南京后,南京通政司的业务量从零增加到上百份。 张岳独在通政司外徘徊,遇见一位科名比他晚的福建籍官员,前来问道:“前辈可曾为圣上写了一点什么没有?” 张岳说“没有”。那官员就正告他,“前辈还是不要写罢。万一圣上看后不高兴,把你再打一次板子怎么办?” 张岳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踌躇一会,羞涩回道:“我这奏疏不是劝返圣上的,是骂南京守备太监的。” 通政司门外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又是一个想在太监身上刷声望的!张岳像做贼一样,把奏疏交上去就跑回南京国子监了。 按流程,通政司收集好所有的奏疏后,分门别类整理好转交给司礼监少监,司礼监少监再分类送给圣上过目。 内政方面的奏疏正德看都不看,直接打发给梁蒋两位相公处理;再看东南军事方面的奏疏,关于征倭的就直接批给乔宇;然后看劝谏方面的,张岳的奏疏成功地引起了正德的兴趣。 正德不知道看过多少骂太监的奏疏,百分九十九都骂得有理有据。但骂黄太监修缮南京皇城管理混乱、不合时宜,简直就是无事生非。 劝谏、批评的奏疏不少,有骂干儿子们的、骂太监的、有老生常谈劝正德回北京的。正德看了一下标题就把那些奏疏扔一边,对张永说:“这些奏疏留中不发。” 张永应承一声,令司礼监少监拿着剩下的奏疏去两位相公那里。他走出书房在长廊拐角处,与平虏伯江彬碰了个对面。两人淡淡打声招呼,擦身而过。 张永外形高大孔武有力,在边关吃过沙土,平时以糙汉自居,外人往往认为他以军功立身,豪迈大气所以才得圣宠。其实张永自小入宫,在黑暗丛林中练就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点头之间,他敏锐地觉察到江彬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见圣上。 江彬自被圣上收为义子,就改姓为朱,而且提督东厂锦衣卫。对于张永来说这是不能忍的,东厂一向是司礼监的禁脔,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或秉笔太监担任。 “圣上越走越远了!”张永忧心忡忡地想。正德自命为大都督、镇国公,用皇帝的身份给自己另一个大都督身份发命令,先绕过文官夺回了军权;后任命江彬把厂卫侦、探之权拿在手里。 这种小花招在张永看来没有任何卵用,正德在应州用兵时,前户部石尚书连粮草都不供应给正德,兵部也没有给武将叙功,简直就是对正德骑脸输出,但正德并没有什么表示,唾面自干。 如果是太祖太宗碰到敢跳梁的官员,直接拔刀砍过去就是了:三条腿的蛤蟆难找,想找个听话的官员还不是很容易的事? “江彬有什么事要对圣上说?难道厂卫侦听到又有人造反?” 张永位列大明王朝中枢的最高管理者之一,最不能忍的是得不到充分、全面的信息。江彬提督东厂后,把旧东厂管事太监们清除一遍,老人全部被赶走,现在东厂侦得什么消息,司礼监是一无所知。 江彬急匆匆通报后进入书房跪见,看看周围欲言又止。正德挥挥手让侍奉的小黄门退下,问道:“又有何事?” 江彬低头回道:“皇义父,东厂一名小太监似乎打探到那人的消息了!” 正德脸色更变豁然起身,双拳握得发白,紧张地问:“是否确切?” 江彬不敢抬头,回复说:“浣衣局里,年纪在四五十岁的宫女约有十几人,其中有三名是弘治十八年被打入浣衣局的。那名小太监以送衣物清洗的名义去浣衣局,去过几次打听到的。” 正德双目发红流下泪水,捂着脸低低啜泣起来。江彬把头低得更低,几乎贴着地砖。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彬听到正德说:“好,你办得很好!在我回北京之前,一定要查实。想办法把那人带入豹房,不能让外人知晓!” 江彬磕了个头答应一声,没有抬头,轻轻站起来,慢慢倒退出书房。 正德轻声哭过片刻,擦擦泪水在屋里走动几圈后唤道:“来人,去南京兵部。” 来到南京兵部机要室坐下,正德开门见山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发兵日本?” 乔宇回复道:“日本除了细川家,另有几家小诸侯也送来银子,乞为天兵前驱;南京军器局打造舰炮约有八成,正在试炮;南直乡兵水师亦操练完毕。正式出兵要待今年闰八月春小麦、稻谷收割。” 正德估算一下时间,对身后侍立的司礼监少监说道:“召王阳明进南京。” 自朱宸濠叛乱被平定后,朝廷里关于王阳明流言不断。 流言这么说的:王阳明实则与朱宸濠同流合污,并派弟子冀元亨在朱宸濠手下任职。只是见朱宸濠在安庆府受挫,事情难以成功,遂改变主意在吉安起兵勤王,并攻下南昌。王阳明等人攻下南昌后,私吞了朱宸濠的巨额财富。吉安知府伍文定、王阳明在俘获朱宸濠的左右太师李士实、刘养正等高层后,一见就杀人灭口不留过夜。时至今日,朱宸濠的财宝仍不见踪影。 乔宇早就听过这些传言。为寻找朱宸濠的财富,正德的几个干儿子曾亲下南昌逼迫王阳明,并将冀元亨家小、吉安知府伍文定下狱拷问,但是一无所获。 对于召王阳明进南京,乔宇自然乐见其成,也许王阳明面君时可以通过自辩洗刷冤屈,也能促使正德早日返京。他躬身回道:“皇上圣明。” 魏大绅四人自那日与淮南青年口角斗殴之后,就再也没有见那青年出现在南京皇城工地,想必是量好尺寸后就去备料再不来了。几人吃了个亏,但是无法,几日后报复之心也淡了。 不多时派去与宁王残兵联络的千户带着一名名叫许大的海匪来到四人在南京的住所,回报道已聚拢了长江南岸的残兵约五、六百人,中等船十多条。 宁王兵马有三分之二是招安的山贼、江河湖盗,魏大绅并不在意这个,他听许大自述江海通吃,亦商亦盗,在松江府亦小有名气,立刻拿出一张南直地图,面对地图沉思起来。 从南京沿长江挂满风帆顺流直下大海,比骑马还快,官军沿路应该来不及反应,听说当年建文帝就是这样跑出去的。 打定主意,魏大绅对千户和许大说道:“你们回去聚集船只召集人马,五日后守在三山门外。千户你带二十人乘船进南京城,我们一起干大事!” 魏大绅和千户、许大反复推敲方案,直到认为万无一失,这才把送两人送到秦淮河东的码头。 目送二人乘船离开,魏大绅转身向住所而去。走过江宁县衙的一个路口,魏大绅心中一惊,他似乎在前头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前面的两个人中,身形年轻的就是在南京紫禁城阁楼中与他们争吵斗殴的淮南青年,自己对他的背影非常熟悉。青年依然是那天的衣着,他略微拖后,前面的人穿绸缎长衫,身份显然比青年高,看背影是一个中年男人。 可是这个中年男人的身形,也很熟悉,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魏大绅从侧后悄悄跟上两人,两人浑然不知。一路上,中年人指指点点,淮南青年唯唯诺诺。 两人来到一个院子前,前头的中年男人脚步一停,让淮南青年上台阶去开门。 这时中年男人的侧脸被魏大绅看了个清楚:居然是宁王府里的涂惟涂举人,李士实太师手下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李士实、刘养正两位太师在被俘后都立刻被处死,他们手底下的人没有上过战场的或许从此无人追究,也是情理之中,大明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涂惟怎么来到南京,而且看情形,他居然是淮南青年的长辈或师傅、管事? 魏大绅记下院落的街道位置,来到对面一户茶摊前讨口水喝,随意搭讪道:“对面的院子真气派!” 茶摊老板接口道:“可不是嘛,是淮南凤阳府来的琉璃商家,搬来有半年多了。看情形,生意做得不小,各地口音的商人进进出出!” 魏大绅更感迷茫:这涂惟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淮南商家的管事?或许是宁王兵败后,他逃到南京找了一份新工作?涂惟是举人老爷,以前为宁王做生意,在江南一带熟门熟路。 魏大绅回去把情况跟其他三人一说:“一人智短,众人计长。你们看看涂惟是个什么情况?” 其他三人说不上是智将,所料和魏大绅的想法差不多:涂惟在宁王失利后怕被官府清算,跑来南京避祸。 议着议着,其中一人脑洞大开,一拍大腿说道:“涂举人会不会和我们一样,也想抢出宁王,东山再起?” 几人都被这个说法震惊了,只听那人又说:“在阁楼上是能看到宁王爷的!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他们刚好把琉璃砖瓦卖给南京皇城?” 偌大的南京皇城平时无人居住,只有几个小黄门、护卫看管着,这些人跟发配也差不了多少。即使正德前来,也就是把皇上的寝宫和偏殿重新打理一下。内宫当初建了那么多嫔妃、太监、宫女的住所,现在跟鬼宅一样空空荡荡,到处结满蜘蛛网,房檐下一排排燕子窝,梁上挂着一串串的蝙蝠,院子里长满了草,兔子、刺猬、狐狸跑来跑去。 要从所谓的冷宫里抢走宁王,其实是很容易的!只要东华门外有接应,而且走水路最方便! 魏大绅摸摸下巴,拿不定主意。 北京紫禁城的东华门内,太子东宫往南不远处就是文渊阁,杨廷和、毛纪两位大学士如往常一样在阁内值守。 通政司今日送来了一些从南京来的六百里加急文书,需要杨、毛两人批阅后转发给六部或都察院办理。 在这些六百里加急文书中,杨廷和见到一个文书袋是送给自己的。这并不奇怪,官员的书信往来经常蹭急递铺官邮。 杨廷和打开文书,里面书信只说了一件事:圣天子又要召见王阳明,而且圣上似乎在闰八月后就会返回北京。 杨廷和心中一跳,把书信放到一边先处理其他的文件,其中有王阳明的《计处地方疏》、《水灾自劾疏》,疏中说的是请求把朱宸濠的田地拍卖用于代江西百姓交税,并因为江西水灾而弹劾自己。杨廷和应该要分别批转户部和都察院的。 杨廷和思考片刻,写下票拟:“宸逆为举事所聚财富甚多,为何至今不见下落?” 第64章 午门大捷 “福建这个地方七山二水一分田,自古以来就是兵家不争之地!除了江西抚州一条路,别的地方进不去也出不来。所以我们只能从长江走海路。” 有几船军户的琉璃工艺品和民户的琉璃建材从凤阳来,涂惟、杨植的舅舅冯千户和小舅子郭雷三个人今天去东秦淮河码头接货。 货船打着南京守备太监的旗号,照例三山门的税务大使没有收过境税就放他们过了。 这批货的利润有保证,涂惟心情大好,监督力夫把货物搬下船,对冯千户和郭雷侃侃而谈:“福建这个地方,不可小觑!” 冯千户挤眉弄眼道:“听说前朝建文帝就躲在福建当和尚,老了才回到南京?” 涂惟哈哈大笑:“是有人这么说!不过我大明士大夫喜欢编排皇家的小段子,当不得真!还有人说建文帝下了南洋,所以太宗才派三宝太监郑和郑公公去南洋寻找。” 魏大绅偷偷跟在涂惟三人后面,把几人的对话听得真真的。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的智慧居然不次于举人老爷!涂举人比我想的更深远,但我的大方向是对的! 即使不能东山再起,还可以带着宁王隐居福建山林,实在不行就去旧港、吕宋、暹罗! 思路打开,海阔天空!见涂惟的两个随从押着货物离开,魏大绅不再犹豫,走到涂惟身后,轻咳一声道:“涂举人!” 涂惟疑惑地转过身,好半天才认出面前这个短衣打扮的人,不禁失声叫道:“魏指挥使,怎么是你?你怎么流落到南京了?” 魏大绅见码头不少人看向他们,又咳咳两声:“涂举人,这里不是说话场所,我们找个僻静之处!” 两人来到码头货仓角落,毕竟两人底子一模一样,魏大绅并不隐瞒对涂惟和盘托出:“…我们几人反出诏狱后,又回到南京。” 涂惟疑惑地问:“那你就干苦力工匠活?如果要跟过去告别,我可以雇你们几个跑生意。今后再不要回南昌,大家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吧!” 魏大绅嘿嘿笑着说:“涂举人是什么生意?怎么你的生意做到南京皇宫了?” 涂惟没想到魏大绅居然知道凤阳驻南京商行的生意,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手下的那个淮南青年,去过南京皇宫,而且还见到了关在冷宫里的宁王爷。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在南京皇城里做工。”魏大绅亮出出入南京皇宫的腰牌:“你看看,我那天在皇宫上工时还跟淮南青年发生口角,我也见到了宁王爷。” 涂惟眼珠转转,凝神想了一下,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一起抢出宁王,顺江东下,远遁海外!” “这……”涂惟委婉说道:“明天我要去松江,接着要去福建! 魏指挥使,我很开心,因为你会用脑筋。会用脑的人,才可以战无不胜。 打打杀杀,终究有玩完的一天!以前你穿红袍戴官帽;现在呢,你穿布衣干苦力,改头换面接受现实,这就叫进步! 当官要用头脑,做生意一样要用头脑!魏指挥使,你是一个聪明人,我非常看好你,你一定行!跟我做生意吧!” 魏大绅怒喝道:“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 话还没有说完,被涂惟按住:“行了,这话我去年说过!现在我知道魏指挥使的心意,我也不瞒你,我确实有抢出宁王心思!明天我们约个地方,我把我的人带上,大家商量一下,兵合一处将打一家!” 第二天魏大绅带着三个同伴来到秦淮河边的僻静处,见涂惟一行人早就候着他们,涂惟一一介绍自己的伙伴:淮南口音的两人分别姓冯和郭,江西赣南口音的后生姓杨,还有一名浑身纨绔气息的青年姓徐。 “我们是淮南红花教的,”老冯唉声叹气道:“我是教中的香头,手底下原本不下百人!不料红花教机密泄露被官军围剿,我只能隐姓埋名逃到南京,幸好遇到涂老爷才得被收留! 我不过在南京苟且偷生罢了!心有不甘!心有不甘啊! 这位是我的小老弟小郭,与四位将军有过误会,请指挥使大人见谅!” 杨某则自称在赣南当山贼,不料山寨被王阳明剿灭,自己逃出来沿赣江流浪,被涂老爷收留为护卫。 魏大绅知道涂惟曾去过凤阳联系红花教,又见杨某一身浑不吝滚刀肉目无王法的山贼气质,听他讲述山寨如何被破,魏大绅叹息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那么这位徐少爷又是……?” 四人一眼就看出冯郭杨三人的身手都下过苦功夫,但是徐少爷就难说了,明显花拳绣腿,下盘不稳马步虚浮,叫他过来有何用? 徐少爷慷慨陈词:“实不相瞒,在下乃淮南商户东主!我家一向为前南京守备太监刘琅刘公公打理商铺生意,不料刘公公为宁王内应的事情被泄露,人死不说,生意被查抄!我趁着有钱,在官府拍卖商铺时买下一家刘公公的产业,干脆自个儿干! 昨天听到涂举人说起魏将军之事,在下不胜感叹!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到处都是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上哪里找怒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梁山好汉? 魏将军,小可徐某武功低微出不了力,只能襄助纹银二百两,供英雄路上花费!” 徐少爷说着,捧出几锭雪花银子交与魏大绅四人,魏大绅推脱不得只好收下,感激道:“徐大少真是南京呼保义,应天及时雨!” 徐少爷又道:“只要我力所能及,必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魏大绅大喜过望说:“我们需要马车!从南京紫禁城劫走宁王容易,但是东华门到秦淮河东码头尚有距离,所以需要两辆马车。” 徐少爷一口应承下来,几人商议妥当,分头行事。 三日后又是逢四,南京皇宫东华门以北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南京市民纷纷来此赶集,叫卖声、讲价声一浪高过一浪。 简直就是乱中取胜的大好时机!派出城外的千户两人从秦淮河东码头过来,说其他人的船在三山门外长江岸边停留,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到过南京,怕他们误事,就没有让他们进城。许大留在秦淮河的船上接应,只待马车一到,就顺河去长江汇合。 魏大绅四人照常进南京皇城上工,千户两人在东华门外接应。六人见东华门外停着两驾马车,马车边分别站着冯郭两人。 大家确认过眼神,魏大绅四人稳如老狗验过腰牌进入东华门,顺着夹道来到阁楼边。魏大绅一使眼色,让一人挡住监工的皇城护卫视线,三人向宁王冷宫走去。 紫禁城内其实没有所谓的专门冷宫,宁王所住的是当初不知道哪个嫔妃的小院子。内宫是不能让男人进去侍卫的,冷宫门口两个看守的小黄门正在打叶子牌,见三名工匠过来,问道:“这里也要装修么?” 魏大绅更不搭话,几人一个箭步上前扭断两名小黄门的脖子,从小黄门身上掏出钥匙打开庭院门,见院子里正坐着宁王。 宁王那日见过魏大绅四人在阁楼上,心中早有被救的准备,见魏大绅进来,眼含热泪道:“魏将军……” 魏大绅世代将门杀伐果断,也不多话,简洁说道:“事急从权,王爷千岁莫要怪罪!”说着扒下宁王身上赭衣,让宁王穿上自己的衣服。几人拥着宁王出了庭院。魏大绅又穿上门口小黄门衣服,用布帕蒙住脸,几人向宫墙夹道走出去。 为防刺客,皇城内不允许种树。几名看守工匠们的护卫在南京的烈日下,只能躲在墙根下阴凉处。他们见一名低级宦官领着三名工匠从内宫出来,宦官捏着嗓子道:“你们几个工匠跟我到这边看看,这边墙体推起来似乎有所晃动。” 护卫也不起疑,又有一名工匠答应一声,跟着宦官向东华门附近的太子东宫走去。 五人来到东华门口,门外接迎的千户两人看个真切,招手唤两辆马车过来。 魏大绅在门内见马车接近门口,一声不吭,领着宁王就往门外走去。门口的几名侍卫正在跟逛集市的几名小媳妇调笑打闹,看都没有往门口看一眼。 四人连同宁王直接出了东华门,小郭、老冯连忙打开马车门。老冯低声道:“魏将军服侍王爷上我的车,其他人上小郭的车!” 几人毫无犹豫,依言各自上了马车。冯郭两人放下车厢窗帘,扭上车厢门扣,轻轻吆喝一声,赶着马车前行。 车厢里宁王惊魂未定,听着车厢外嘈杂的人间烟火声,想着孤独寂寞空虚冷的幽禁岁月,不由有两世为人之感。他眼含热泪,握住魏大绅的手说:“魏将军忠勇无双,世所罕见,孤没有看错你!” 魏大绅在车厢里跪下说道:“王爷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王爷千岁不妨仿效建文旧事,乘浮槎于海上!我等去南洋灭一国,王爷登基后依然是王爷!” 眼下这是唯一可行之路,宁王无奈答应下来。想起这番历险,恨恨地说:“那东华门是亲王所走的!不知道哪日,孤才能进出午门!” 两人默然无语,只听得马蹄声不急不缓哒哒前行,车厢外人声渐稀近于寂静,想必是来到东秦淮河的货运码头了。 走着走着,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得老冯在车厢外说道:“到了,快点下车!” 便见车厢门打开,宁王、魏大绅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走了几步,两人刚从黑暗的车厢出来,面对强烈的阳光颇不适应,举手遮日向四周看看。 一定是我眼花了,怎么我看到了午门?难道刚才说的进出午门,马上就应验了? 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名高大壮实的大汉大踏步走过来,抱着虎背熊腰的魏大绅像举一根小树枝一样把魏大绅高高举起,再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午门前的地上铺着大块的花岗青石,魏大绅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被当场摔死。 直到这时,朱宸濠还没有能看清周边。又是一个人影急步走近,双手搭在朱宸濠肩上,脚下使个绊子再一个过肩摔,朱宸濠被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那人脚踩住朱宸濠的腰,扭住朱宸濠的双臂。 顿时四面八方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吾皇万胜!万胜!万胜万万胜!” 朱宸濠向四周望去,才发现自己身处南京皇宫午门前。 午门四周明军甲胄鲜明,旗帜招展,骑兵、步兵井然有序,每个军兵都在高举手中刀枪面色涨得通红狂热地呐喊;午门前站着两位身着蟒袍的大学士,率领一群衣冠禽兽的文武官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再扭头向身后看去,身后踩着自己的人,不是正德还能是谁? 朱宸濠脑袋嗡嗡作响,只见一名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从身后另一辆马车边窜过来,举手示意众军兵停止欢呼,然后滑跪到正德面前,高喊道:“恭贺镇国公大总督阵擒逆贼渠帅朱宸濠!平虏伯朱彬阵斩逆贼大将魏大绅!” 正德志得意满,仰天大笑道:“今日与上次校军场擒获朱宸濠不同,这次是本总督实打实的军功! 今后看哪个王八蛋敢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第65章 缺什么补什么 正德终于让百官当面见证了自己能像太祖太宗一样斩将破阵,然而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卵用,以梁、蒋两位大学士为首的全体朝臣坚决制止了正德把报捷露布沿运河传到北京的企图,一切如同当年应州之役,就连乔宇、丛兰都不敢站到正德一边。 正德与朝臣的相爱相杀不影响其他人的叙功。徐天赐如愿以偿升上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佥事兼南京后军都督府佥事,备注:掌南京锦衣卫事,即主持南直锦衣卫全面工作。 太祖高皇帝给武官的品级定得太高,一堆堆的武官动不动就是一品二品,一、二品升无可升了。在五军都督府名存实亡后,为区别一二品武官的高低,朝廷只能给个别立下军功一、二品武官加上五军都督府的兼职,方便领导其他的同品级武官。 徐天赐与兄长魏国公徐鹏举一样处于实习期,只待实习期满,分别接任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和南京守备大臣之职。 许大、郭雷等人也各有升级,不过还是那句话,大明王朝官员不看品级不看待遇,只看任命书的最后一句话有没有“掌某事”这几个字。所以舅舅、小舅子升官,不影响他们不坐班不点卯,照样做生意。 国子监九品学正张岳因“见微知着深谋远虑”之功,比同时被贬的一百多名京官早一年复职,而且被行取为南京都察院的御史,立刻领先其他天涯沦落人三个身位。 根据大明王朝官场潜规则,御史、给事中职位与其他部门的职位完全不同。大明王朝有很多御史、给事中一连七八年都是七品,一旦外放,立刻七品直接跳到四品。所以张岳从行人司的七品行人转为七品御史,等于原地升一级。 只有杨植没有报功,目前还是一名总旗。连赵大张二都升了总旗,尽管赵大张二依然是杨植的仆役一般。 张岳离开南京国子监之前请杨植同学喝酒,自然叫上徐天赐。 席间张岳怒气冲冲对徐天赐道:“杨小友如果走武官的路子,几次叙功,现在升个镇抚使不成问题! 你那天为啥不让杨植去东华门历险,你不能欺负老实人!” 徐天赐大呼冤枉说:“杨植坚决不去东华门,也阻止我为之报功,与我何干?” 杨植知道张岳为自己好,安慰张学正说:“张前辈,他们去了,就等于我也去了!你不要觉得他们有什么了不起,那都是机会!” 张学正喝多了上头,又年轻气盛,直言不讳道:“你天天想当文官,但你看,当武官也不错!人家武官的日子过得像花似的,所以你杨植别觉得自己牛皮哄哄的,什么江北小三元,都是瞎扯!” 张岳在科举地狱福建省能出头,二十四岁中进士二甲,学问没得说。他看过杨植在国子监写过的一些小作文,其制艺水平不过中人之资,进步缓慢。 张岳真心为杨植好,想劝退杨植的科举之途:中榜只是不跟南直士子竞争,但你还得跟江北五府的秀才卷呀!南京国子监里一些江北来的监生每天焚油膏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八股文水准突飞猛进。 酒桌上喝开了无大小,杨植也上了头,喝道:“你不要张言张语!对于文官和武官哪个好,你都能够鉴别,为什么一说到品级,你就不能够鉴别? 我走士大夫路线虽然进步慢品级低,但前途更大!” 张岳不知道杨植何来的信心,委婉地说:“杨植,我即将从南京国子监离职,继任者是一位留校的监生!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要小心!” 监生也是官身,毕业后可以被授官,起点是九品杂官。继任的南京国子监学是前南京刑部尚书孙瑞的儿子,名唤孙继,被荫为监生毕业后留校,正逢上张岳官复原位,于是孙继接任南京国子监学正。 孙继早就看杨植不顺眼,国子监的管理非常严格,不少荫监、捐监把入南京国子监当成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正儿八经地认真上课做作业、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想混一个出身的捐监则根本不会来寒窗苦读,国子监也巴不得无心向学的捐监不要来报到,免得带坏学生。 一粒老鼠屎,糟蹋一锅粥!那杨植入监后却并不坐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不动就逃上一个月的课业,作业更是看心情上交,时不时逃课一段时间后又回到南京国子监,给班上同学、学正张岳、国子监祭酒送上一些苏州松江福建土特产,居然赢得仗义疏财扶危济困的声名,人送绰号“南京呼保义,应天及时雨”。 孙学正新官上任,决心好好整顿南京国子监学风,他在校门口堵住正要往里面走的杨植:“杨监生,你又迟到了!” 杨植翻翻白眼,说道:“孙学长,那又如何?” 孙继冷脸道:“第一、我已经不是南京国子监生,我是学正!第二、从今天起,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我要整顿校风,南京国子监历科乡试都有数名中举的监生,我不想因为你,致使南京国子监铩羽下科乡试!” 是不是自己叠加的小三元、罗天官唯一弟子的buff不够耀眼?居然有人想在自己身上刷声望! “只要我能中举,你管我在国子监怎么学呢?” 孙继嘲讽道:“杨监生刚才那句话,足可以载入《广笑府》!有坐监十年都不得毕业者,你有什么底气说下科必定中举?” 杨植嘿嘿一笑:“你相信光吗?如果我考不上举人,任凭学正处置!” 孙继有点没把握:科举场上运气确实占很大成份,不是没有阅卷官乱点鸳鸯谱的先例。 “好,江西今年乡试,你可以先做着江西乡试的考题,看看自己是否有自知之明!” 各省乡试按规矩应该在去年八月统一举办,殿试应该在今年二月举行。但因为朱宸濠之乱且正德南征,搞得江西去年没有乡试,北京今年没有殿试,如今江西南昌府就在筹备补上去年乡试。 王阳明巡抚江西,现在南昌处理赈灾事宜。今年春天赣北水灾不次于淮扬,但是朝廷一直没有减免赣省赋税,王阳明与江西的省级官员天天布置救灾恢复生产,还与江西布政使、巡按察使等官员分别写信给朝廷中的同门、同乡、座师走关系。 江西巡按察使等人委婉地对王阳明说:“你在江西四处讲学收集门徒,惹人非议!朝堂中有人回信,让我们劝你固守程朱理学,不要搞异端邪说,更要慎重交友!” 平乱之后反而是王阳明一生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刻。一方面被正德的几名干儿子威逼,他们将吉安知府伍文定、王阳明的弟子冀元亨连同妻子、女儿一起下狱,冀元亨在狱中遭受炮烙酷刑;另一方面从朝廷传来流言,要王阳明交出朱宸濠的财宝。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王阳明郁郁离开省衙,回到南昌城外的巡抚驻地。 很多江西士子倾心王阳明心学,又逢上江西乡试,士子们都来到南昌,平时王阳明驻锡之地经常有江西秀才们来听王阳明的讲座。 日常侍奉在王阳明身边的秀才就有欧阳德,他是来南昌参加乡试的,见王阳明身形更加消瘦,听王阳明独自长叹,遂问老师说:“老师可曾与王晋溪公沟通过吗?” 王阳明温言道:“王前辈即将致仕,说话没有人听了!朝中只有他赏识我,今后我都不知道如何自处!你们还是不要与我研讨心学罢,以免误尔等前程!” 欧阳德迟疑说道:“我泰和县前辈罗整庵公虽与老师学术有分歧,但罗前辈为人方正,现在为吏部天官,老师为何不修书一封给罗前辈?” 王阳明澹澹说道:“要整我的人,我心中有数;为什么整我,我猜到八九分。罗前辈帮不上忙的。” 说到此时,王阳明突然想起当年那个黑瘦少年及郁孤台论道,又说:“罗前辈去年收了杨植为弟子,此子心性通达不拘一格,却喜爱气学;尔等性格皆孤高倔强,宁折不弯,反而来学心学,难道是缺什么补什么?” 欧阳德听到杨植这个名字有点熟悉,想了半天,是不是两年前在吉安府城文昌街,自己向他推荐吉安版《三年科举五年模拟》的少年?还跟他一起吃过一次饭。遂不确定问道:“那个杨植是赣南人士,正德十四年移民凤阳,年纪略比我小么?” 王阳明没想到欧阳德与杨植亦有交情,惊讶地说:“天下真小!聂豹聂双江在华亭县任知县,写信也说了杨植与之共商治水。只是不知道萧鸣凤会不会跟杨植有交集?” “这是南京国子监监生的名录、考勤表、成绩单,请萧大宗师过目。” 孙继孙学正恭恭敬敬地站立南京国子监明伦堂的大堂下,向堂上桌案递送国子监监生资料。 堂上桌案后正襟危坐的官员,是二月份新任南直提学御史的萧鸣凤。提调南直诸学校是他的职责所在,今日来到南京国子监监察。 萧鸣凤,浙江山阴人,少年时就从王阳明游学,也是少年神童。于十七岁中浙江解元,正德九年二十六岁中进士。他与张鳌山差不多岁数,两人同样拜王阳明为师学习心学,现在又接了张鳌山的职务。 萧鸣凤面无表情拿过递上来的监生资料,先看老生的学校表现,大体上中规中矩,去年南直乡试有七、八名监生中举,符合预期;再看今年刚入学的新生,看着就皱起了眉头。 考勤表、成绩单上,某位凤阳县来的监生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得鲜明,亮得耀目。其缺勤甚多,成绩单上错过多次考试,没有错过的考试,成绩也不尽如人意,就是中等水平。 看过所有资料后,萧鸣凤冷冷说道:“南京国子监就是这样管理监生的?你身为学正,虽是九品,亦是朝廷正经官员!自有执行学规,考校训导之责!” 孙继大呼冤枉:“好教大宗师得知!此名监生平日自诩江北小三元,又是罗天官弟子,报到之日夸下海口说必中举人进士,日后入阁为相公!我刚刚接任学正才几天,正在熟悉情况!” 萧鸣凤哼一声道:“拿该生作业来看看!” 孙继早有准备,递上杨植平日的小作文,萧鸣凤一目十行,看过之后不屑一顾冷笑道:“此人也就是占了中榜便宜,若在浙江,恐怕县试都过不去!但即使是中榜,也比不上其他江北五府的优秀生员!何来大言炎炎,不知羞耻!” 第66章 其人之道 不要以为有罗天官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 “杨植人在哪里?”萧鸣凤追问道。 “在大宗师前来提调南京国子监的前几天,杨植请假去苏州了!” 萧大宗师气急而笑:“你们南京国子监就由得他视校规于无物?我现在就去找祭酒说道说道!” 孙继连忙说:“杨植这厮请假时掏出苏松巡抚衙门的火印木牌,自称早就被李充嗣巡抚老大人征为书吏,欲前去赞画征倭及疏通苏松水利事宜。这是他的请假条,祭酒批准了,请大宗师过目。” 萧鸣凤没想到杨植有这一出,接过请假条一看,请假事由果如孙继所云。请假条中说“为大明之中兴而读书”、“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诸如此类话语。 可见八股取士弊病甚大!难怪乔白岩老前辈说杨植有深度、有水平,考中进士不在话下! 萧鸣凤不由得愣了一下,脸上浮现肃然起敬之色:提学御史所到之处,没有哪个秀才、童生不敢战战兢兢跪舔!杨植居然视功名利禄如浮云,和王艮大师兄何其相像! 孙继瞧科分明,心中暗暗叫苦,咬咬牙又说道:“杨植与前学正张岳沆瀣一气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分明受张岳包庇!” 你一个荫监算几根葱!大宗师怒斥道:“孙继监生,你不可以这样随便谈论一位正途出身的两榜进士!” “所谓正途出身的两榜进士又有什么意思?”杨植以苏松巡抚衙门书吏的身份,坐在吴江县城郊外一座寺庙的会客室里,对一群苏州松江士绅指手画脚。 这群士绅实在难以在苏州松江科场卷出来,个别人秀才出身,其他有捐了监生、贡生,得到一个士人身份,都算杨植的前辈。 “大家无须在科举的赛道上卷!人家湘军将领都是童生秀才监生,带着老家的乡兵出外打仗,不知道抢了多少银子,那些童生秀才监生贡生立下军功,都当上了二三品大官!” 一名士绅弱弱地问:“什么是湘军,杨书吏所说掌故出于何朝、何典?” 杨植一挥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苏松地区的人口实在太多了!人多就会生事,不是民变就是奴变!你们要给自己找出路!封妻荫子,进禄加官不好吗? 脱掉你们的长衫,到东海去,到南洋去,到大明最需要你们的地方去! 没有人比我更懂礼经!这就是周礼,祖宗之法不可变!” 众士绅面面相觑:官府征召乡兵没有问题,华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但是苏松士绅欲复辟周礼去军中任百户千户把总,心中总是膈应:有评弹听,有蟹壳黄小笼包吃,谁愿意舍生忘死去海船上吃豆芽菜? “众所周知,我是吏部天官罗老翰林的唯一亲传弟子!下一任兵部尚书白岩公是我的忘年交!到时候众位士绅立下大功,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家门口树一个大牌坊!” 杨植看看众人脸色,又说道:“我们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不巧得很,我对三者都有所涉猎!这次我来到苏州,发现苏州有不少放牛娃、船工都是大将之相,在座士子亦有很多人未来至少是二三品高官!” 眼见不少人眼睛发亮,杨植叹道:“浙江有不少屡试不第的童生、秀才向朝廷投书,说愿应征入伍充做军官!其又云吴下民风孱弱而越人武德充沛,自古而然!所谓‘三千越甲可吞吴’,吴兵只合越将领导!”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人人激愤。果然挑动地域冲突最能引爆话题!杨植前世从吴、越两地媒体学来的经验,今日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一名士绅冷笑一声站起来道:“浙江近年出来一个王阳明立下些许军功,就被山越捧上天!前些年有朝鲜使臣崔溥从浙江经苏州去北京,他说在浙江多次遇盗,却没有被杀只是被抢财物,浙江强盗还饶了他们的马鞍。崔使臣因此耻笑浙江风气柔弱! 那浙江人做强盗都做不好,只敢越货不敢杀人,以致被藩夷小看,让我天朝上国丢人丢到海外去了!” 杨植搞不懂朝鲜人的心态,顺势道:“所以,你们忍心看到吴中子弟被越人带着出征倭岛?是不是以后你们要打开苏州蟠门,迎接越人进城?” 华亭县陆员外挺身而出,愤懑道:“如果让越人为三吴团练军官,我们吴人还能出门见人吗?在下已有子女多人无后顾之忧,决心报名参加团练!” 会议从下午开到晚上,杨植满意地送客。李充嗣从后堂转出身来,欲言又止,想了半天后神情复杂地看着杨植说:“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植回道:“老前辈尽管讲!晚生洗耳恭听!” 李老巡抚沉默一会,下定决心道:“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 次日清晨,杨植从住地所在的苏州江右会馆出发正要出城去苏松巡抚衙门,走到大街上见一群群的年轻士子往城西阊门而去,杨植随手拦住一位秀才问道:“这位朋友,敢问发生何事?是不是苏州士子又要殴打太监?” 那秀才回道:“大宗师来苏州督学,我等皆是迎接去也!” 苏州阊门外,萧鸣凤在万众欢呼声中与苏州府尹、长洲知县见过礼。 苏州府城是由吴江、长洲两个县城组成的。按官场规矩,萧鸣凤穿过府城去吴江县郊拜会李充嗣老巡抚。 李充嗣、琉球陈使臣、日本宋使臣正在等候杨植,不料来的白马王子是萧鸣凤。老巡抚茫然问道:“怎么是你来了?你今日提调苏州学校?” 萧鸣凤疑惑问道:“莫非老前辈在等人?” “嗯,今日欲与本衙门杨植书吏及一些幕僚商谈东征路线。” 两人说话间,门子来禀:杨植有急事返回南京,派人捎来书信一封。 两人打开信笺,见墨迹未干。信上杨植云:忽然想起有事,遂匆匆赶回南京,望老前辈见谅!东征最好以琉球为基地,占住四国岛,再从南向北征伐。记取前元征倭遭遇飓风旧事,勿直接从东进攻本州岛。 李充嗣不明所以,萧鸣凤叹口气道:“本来计划巡视苏州府各学校后,再去松江府的,这下松江去不成了!” 杨植乘船回到南京国子监照常上课,连续一段时间都变得很乖,白天老实点卯坐监,晚上点灯熬油写小作文,按时交作业,下午在箭圃练习弓马骑射,让孙继刮目相看。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月,乔宇派一名吏员来南京国子监找杨植,说王阳明奉诏来南京面圣,住在官驿。 南京官驿中,王阳明似乎已经从苦痛悲愤中走出来,神色淡然,只是身形更加消瘦。 见到杨植进入院子,王阳明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出屋,握住杨植的手道:“杨小友,当年一别,甚为想念!今日观之,小友双目烂烂如岩下电,身形肃肃如松下风,与两年前大不相同!” 王阳明是杨植的引路人,杨植哪敢托大,以晚辈身份行礼如仪。两人进屋坐下,寒暄起来。 听杨植叙述自己在凤阳开矿办厂,王阳明赞叹道:“小友坦荡!今日士人耻于言利,却私下接受商贾投献,以之为白手套代为经营,何其虚伪!吾之致良知者,皆是从一个‘诚’字出发,诚意是圣门教人用功第一义!” 杨植也不知道如何评价王阳明的学术,王阳明倡导真诚致良知求本心,当今弟子都是霁月光风之人。但有谁想到其门生只过了两代,个个内心险恶虚伪作态,在政坛党同伐异且擅长道德绑架? 我大清从皇帝到汉人士大夫,反思明亡的原因是王阳明心学,因此把心学列入伪学,禁止传播。杨植是唯物主义者,自然不会认同他们的观点,大明之亡有其客观必然性。但唯心主义发展下去,确实会人欲横流,加快大明王朝崩坏。 又听到杨植说起小三元,王阳明点评道:“张石磐慧眼识珠!老夫昔年郁孤台与小友论道,便知小友不同寻常,前程远大!人需在事上磨,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 至于在南京立下军功,王阳明也各有评价,两人皆是把学问落到实处的人,更加惺惺相惜。 说完自己,按规矩就要问候王阳明了。 杨植不免说道:“小子些许微功,哪及前辈!前辈一向未得叙功,此次面圣,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王阳明沉吟半晌,下决心说道:“不瞒小友,我早有死志! 前次奉诏面圣,被佞臣所阻,我在南京上新河边半夜静坐,听浪涛拍岸,就想过投河自尽,只是死即死尔,如老亲何?才打消这个念头,当时恨不得天地之间有一小孔可以窃父而逃,吾亦终身不悔!” 杨植料不到王阳明居然还曾有遁世之想,迟疑问道:“那前辈这次面君,又有何想法?” 王阳明坦然说:“此次吾抱必死之心来南京!面圣之时,吾欲当着圣上之面扭住奸佞江彬,道其危害社稷,罪该万死!” 卧槽!王阳明想与江彬同归于尽!难怪王阳明一幅想开了破罐子破摔解脱禁锢一身轻松的模样。 杨植连忙开导说:“不至于!不至于!前辈留着有为之身,不要与小人玉石俱焚!吾观平虏伯不得善终,命不久矣!前辈何必急于一时!” 王阳明疑惑不解:“杨小友亦善望气?” 杨植一拍胸脯:“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小子对卜筮望气略通一二! 先不说这个,前辈与圣上奏对,想说些什么?” “既然小友劝我不要冲动,我除了自辩,还能说上什么?” 杨植眼珠转转,说道:“我有一句诗送给前辈:宜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节辩浊清! 前辈以前没有见过圣君,圣君亦未见过前辈,所以互相隔膜! 小子我不久前曾面圣过,今日托个大,提些微不足道的建议! 以我的经验,前辈奏对时不要拘束,不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要提任何一句平宸逆的话,不妨给圣上讲如何设计擒住池仲容,平定赣南匪患,要讲得曲折一些!” 王阳明愕然:这是面君时该说的?我岂不是成了说书先生?那我与逢迎上意的佞臣有何区别? 两人正说着,仆役送了一张帖子过来,说弟子萧鸣凤来访。 王阳明对门生弟子及求学者,哪怕是平民百姓,亦从来不摆出高高在上的师道尊严嘴脸,而是以平辈相交。听到仆役一说,急忙对杨植告一声罪,起身去官驿门口迎接。 萧鸣凤见老师出门相迎,连道不敢,两人客气几句,携手进入王阳明住的小院内。 按规矩王阳明先问道:“静庵兄不是去苏松提调学校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萧鸣凤恭敬回复:“好教老师得知,这次提调了苏州,听到老师前来南京,特地前来侍奉。老师离开南京后我计划去江北巡视,松江府就十二月份再去吧!” 王阳明叹道:“你的本职工作,我就不置喙了!来来来,向你介绍一位小友,其人和你一样亦善望气……” 说着,王阳明向屋内四处张望,自言自语道:“人呢?怎的平白消失了?”说着来到院子里寻找。 这时仆役禀报说:“老爷,刚才那位秀才,翻墙离去了。” 第67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萧鸣凤闻所未闻世上有这种秀才,问道:“哪来的秀才是老师的客人?怎的如此无礼,行逾墙而走不告而别之事?” 王阳明茫然说:“客人乃罗天官之弟子,杨植杨树人也。老夫与之有旧,今日前来探望,却不知道为何有此举动?” 萧鸣凤冷笑说:“原来是他!我上个月提调南京国子监,他请假去苏松李老巡抚处办差。 吾见其请假条言辞恳切,云‘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之语,又说‘为中兴大明而读书’。弟子不禁为之动容。 不料本月弟子提调苏州,李老巡抚吞吞吐吐,说杨植不老实,是张仪苏秦一流的人物!” 王阳明咀嚼一番杨言杨语,颇为动心,对萧鸣凤道:“仪、秦亦是窥得良知妙处。” 从来没有人会觉得张仪苏秦有良知! 萧鸣凤略微吃惊,只能回去细细揣摩老师的微言大义了。他撇开在背后议论他人的非君子行为,转个话题道:“老师这次面圣,可曾想好说些什么?” 王阳明神情轻松,哈哈一笑说:“吾将称圣上为威武大将军。威武大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许泰、李琮等圣上干儿子勇敢善战摧枯拉朽,破宸逆如滚汤泼雪,轻易擒贼。” 萧鸣凤大为震撼,张口结舌,熟悉的老师仿佛一下变得陌生起来。 王阳明意味深长地说:“吾心中自有良知在!真正要为难我的不是圣上,也不是佞臣,你不必知道。” “罗天官,请留步!” 北京长安街两侧是中枢机关的办公区,紧邻紫禁城、沿长安街分布着宗人府、六部、大理寺、太常寺、通政司等朝廷部门。每到傍晚下值之时,从各个机关的大门里就会吐出一堆堆满脸疲惫的社畜,拖着沉重的脚步涌向长安街。 就在人潮汹涌的大小官吏当中,一名身着蟒袍的官员当街站立,下值的官吏按规矩纷纷避让。蟒袍官员见吏部大门走出来罗天官,遂高声大呼:“罗天官,可否拨冗一叙?” 这是什么情况?杨廷和首辅来找吏部尚书摆台子讲数?众官吏立刻不饥不困,大家围成一圈,津津有味地看外朝之首的天官与内廷老大的首辅当街飚戏。 两人目光交汇,罗钦顺微一拱手:“杨阁老,有何指教?” 杨廷和也一拱手道:“罗天官,可否撤回上疏?在下碌碌无为徒费官俸,实在当不得特加恩典!” 原来就在两日前,罗钦顺天官与吏部左右侍郎联署上疏:奏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杨廷和历从一品九年,请圣上照大学士李东阳考满例,特加恩典诏。 疏中还吹捧杨廷和累朝名德、中外具瞻、端慎忠勤、勋猷茂着,希望圣上给杨廷和再加衔。 无论杨廷和怎么想,都应该表个态辞让。于是首辅双管齐下,一方面上疏力陈自己不称职;另一方面找罗钦顺做工作,希望罗天官撤回上疏。 罗钦顺正言道:“杨首辅此言差矣!大明自有典制!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化天下!杨阁老历九年首辅,调和阴阳、奉宣政化,不加赏还有天理吗?” 杨首辅见围观官吏频频点头,心中颇为得意,脸上却正颜厉色道:“罗天官,既然老夫干了这个工作,尽职尽责就是本分之事,不必加赏! 何况我朝《大明律》规定:有上书言宰执大臣德政者斩,宰执大臣知情与同罪!” 罗天官却不慌不忙道:“杨首辅挂的是吏部尚书衔,理论上算是我吏部同僚!我吏部推荐同事,有何不可?” 围观的小伙伴闻听此言,仿佛打开了人生新境界:原来还可以这样钻法律的空子?什么时候研究气学使人聪明了? 大明的内阁最初只是一个皇帝的秘书处,属于翰林院的派出机构,是翰林院派出大学士级别的人到紫禁城里给皇帝当机务秘书、顾问。 按制度,翰林院的最高品级只是四品,所以最早的内阁官员不过五品。 但是内阁的权力太大,于是就必须给阁臣加官加衔。首辅一般加吏部尚书衔并华盖殿大学士,次辅三辅分别加户部、礼部尚书衔并谨身殿、武英殿等大学士衔。 大明加二品尚书、左都御史衔的官员很多,甚至有道士加礼部尚书衔的。但是手握该部门印把子的官员只有一个,一般人说到某尚书、某左都御史,都是默认指掌印官。 大家没有料到罗呆子居然自圆其说,钻了这个空档! 以前大家说起罗钦顺都认为他只会读死书坐冷板凳,写一些给五两银子都没人看的气学文章,从不掺和政治。现在当上天官后,怎么仿佛一下开了窍? 众目睽睽之下,杨廷和面带羞涩,被怼得无言以对,只能对罗天官一抱拳,然后举起袖子,掩面而去。 杨廷和回到家中,稍倾几名或同乡或门生的心腹官员来访。杨廷和在书房坐下,问大家:“罗整庵这个操作,你们怎么看?” 众人议论后一致认为罗钦顺一向是孤臣没有根基,当上天官仅半年,因此向首辅示好,是应有之义。 吏部提议给杨廷和加恩典,并没有什么让人在意的地方,杨廷和当了九年首辅,加恩典算得上众望所归,朝中无人反对此事。 杨廷和出宫本来就是休沐的,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时间,遂道:“就这样吧,几日后廷推征倭官员,你们应和一下,推举四川人上去!” 杨廷和任首辅九年,这些年来门生弟子遍布朝中,从来没有遇事不顺,几个心腹官员只是例行问候一下出宫休沐的首辅,闻言告辞而去。 半月后,廷推征倭人选,理论上朝臣都可以参加,但身份、资历不够的官员会自觉缺席,于是够份量的众官员及御史、给事中纷纷来到东朝房开会。 按廷推规矩,这种会议杨廷和、毛纪不会参加会议,以免犯内廷干涉外朝之嫌。 见人来得差不多,照例罗天官精神抖擞排众而出,咳嗽一声道:“诸公,夏粮征收已入库,倭人银子已有两批入南京,另外日本还有几家奉公亦送来银子,并通报愿为王前驱当带路党!跨海东征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今日廷推征东主帅,大家畅所欲言!” 杨廷和手中自有名单,他心中的理想人选是挂兵部侍郎、右都御史衔的两广总督军务萧翀。萧翀和李充嗣一样都是四川内江人,本来谁挂帅都无所谓的。但是李充嗣已经六十岁,给他升到二品就退休是浪费一个上升名额,不利于杨氏政治集团的梯队建设。 果然,一名御史提议主帅人选为萧翀,得到不少人附和。按朝廷政治规则,别人是不能直接反对提议,特别不能说萧翀哪里不行,只能另外提议人选。 于是有一名给事中出来提名苏松巡抚李充嗣。也有人提名广东按察使汪鋐,他又是御史又有剿海盗经验,但汪鋐资历差一点。 近十几年来,朝堂上领兵打过仗的二、三品文官很多,但是有水战经验的高官就那么三个。 讨论来讨论去,主帅候选人集中在李、萧两名内江籍三品御史身上,一些官员就向兵部尚书王琼看去。 只见兵部尚书王琼王晋溪又当仁不让地站出来,大声说:“李梧山去年率水师打败宸逆,朝廷未赏其功,今日东征不同以往,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当下只有李梧山有水师大兵团经验,东征主帅非他莫属!” 东征这种主帅不会真的坐旗舰指挥海战,何况大家都知道日本就是小船,胜在数量多,大明的坚船利炮不用开炮直接撞过去就能撞翻一堆,主帅很容易捡一个功劳,但这种话不能公开说。 罗钦顺这时也站出来:“我支持王晋溪!俗话说得好,让听得到炮声的人去决策!东征主帅非李梧山莫属!” 朝堂上江西籍官老爷众多,纷纷表态支持罗天官,苏州松江籍出身的官员也随声附和。 吏部兵部两尚书都支持李充嗣,而且人多势众。户部尚书杨潭、礼部尚书刘春想不出反对理由。 没有人可以同时与吏部兵部抗衡,人选就这样定下来,走急递铺报给正德批准。 杨廷和在文渊阁听到传来的廷推结果,一下子愣住了:王琼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又会巴结正德,在朝臣中名声不好,自己早晚会寻个由头收拾他;但罗钦顺站在王琼一边就不可思议。这次廷推与罗钦顺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罗呆子也犯不着附和王琼呀! 自己对罗钦顺是非常熟悉的!自己在翰林院当领导时,是看着罗呆子在翰林院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的!一瞬间那个胡子稀疏不苟言笑的形象,变得陌生起来。 难怪最近从南京朝廷传来一句话:权力是最好的春药!最近罗钦顺一扫晦暗之色,天天满面红光,矜持起来! 过几天南京传来消息:罗钦顺的唯一弟子杨植被李充嗣征为书吏,在三吴大地到处窜访,非常活跃! 罗钦顺是不是在寻找自己的班底?但是没理由收一个六十岁的老头李充嗣为小弟呀。 杨廷和用尽平生政治斗争的功力也想不明白这里面的蹊跷。杨植这个名字倒是从“六九专案”始就时不时听说过,这个秀才可能并不简单,以前可能忽视他了! 杨廷和历任九年首辅,为人细致,善于见微知着。他把来往南北两京的儒商找来说道:“这次去南京,你把这两封信分别带给张永张老公、吴杰吴医官,告诉他们阅后即焚,你要当面看着他们烧了!” 见儒商接过信封,杨廷和想想又补充道:“皇上不久就会举办出征仪式,仪式办完皇上就要返回北京了。你只需要对吴杰说‘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对张永说‘不痴不聋,不作阿家阿翁'。” 最后,杨廷和对儒商说:“你不要急着回北京,替我打听南京国子监生杨植的情况。” 随着夏粮征收银子到来,从四川湖广江南河南运来的粮食缓解了淮扬、赣北的压力,正德召见过王阳明后,对东南彻底放下心来,免了江西十三府及淮扬税粮。 随即朝廷任命李充嗣“加兵部左侍郎、右佥都御史,苏松浙闽团练总兵、总督苏松琉球日本等处军务兼赞理粮饷、便宜行事。” 李充嗣随即征了张岳、许大、琉球陈使臣、日本宋使臣等人分别任随军御史、锦衣卫及赞画幕僚,又任命苏松水师提督陈璠为主将,挑了一个黄道吉日,从太仓出发了。 正德也没有闲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中元节要把太祖高皇帝的几个祖先的长陵、献陵、景陵等祭祀一遍,当然少不了孝陵。 四名阁老松了一口气,又上疏给正德,言辞殷殷云“陛下之出已逾一年,于兹南郊大礼看牲已久而未祀、 孝贞皇后大祥已久而未祔、殿廷之朝奏久虚,宫闱之问视久旷”,总之一句话:皇上在南京耽误多少事,还不回来! 在南北两京朝廷的劝退之下,正德于八月初七辞别孝陵,初八举办了献俘仪式,八月初十二带着朱宸濠启程北上。 庞大的车船队行程极慢,四日后才到达扬州府仪真县。正德没有跟着车队蜗牛爬,而是和南下一样,时不时脱离大队,易服潜行。 停驻在仪真被临时征用的行宫里,正德把几个干儿子将领和张永、吴经、丘得几名心腹太监唤来,说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大明东征,按理本总督应该明天去祭旗纛之神,你们跟我一起去。” 《明会典》规定军队应专门在京师以及各地卫所建立“旗纛庙”,安放军中大旗,祭祀纛神。祭纛与朝会、乡饮一样,属于太祖高皇帝为凝聚军心、官心、民心而制定的重要礼仪。 几人应承下来,却见正德说着又咳嗽起来。丘得看了张永一眼,见张永没有什么表示,遂大着胆子说:“圣上这段时间曝于野外,宜好生好将息。祭纛可委托皇义子前往。” 正德想想说:“也罢!就让李琮去吧!”说完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夫人见众人离开,从堂后转出来,嗔道:“圣上也不爱惜龙体!你和他们每天易服潜行,露宿野外,把我撇在屋中!” 这时太医吴杰捧着一盏枇杷露进屋,夫人见他进来,没好气地对正德说:“这太医院的四品医官,我看还不如大同的乡下郎中!都半年多了,怎么还不见好!” 吴杰赶紧把枇杷露置放桌上,下跪磕头回复说:“夫人,圣君肺热,是由于外感湿邪,日久郁而化热所引发!避免久居寒湿之地,平时多喝梨水、枇杷露,回到干冷的北京就会好的。” 夫人无话可说,捧起枇杷露喂给正德。正德并不在意,对吴杰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吴杰后背冒出一身白毛汗,施礼后倒退慢慢离开屋里。夫人看着吴杰的身影,突然觉得平时熟悉的随侍御医变得陌生起来。 第68章 望江楼 半年以后,面对张永老公公,夫人将会回想起,正德带她去见识扬州园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正德从仪真来到扬州城,依然住在当初的总督府里。 自正德去年十二月离开扬州后这段时间,盐商会长把家宅收掇了一遍,花园里新移栽了不少花木,山石,墙面粉刷一新,池沼淘了一遍。 正德与夫人一进总督府就携手在园林逛了一圈。此时正是夏末秋初,景色与去年冬天时大不相同。园林里花墙、走廊隔而不隔,形成参差幽远的空间感;花卉明艳照眼,修竹婀娜多姿,任一方向望去都是美景。北京紫禁城里的御花园与盐商后花园相比,简直就是一个面如土色的乡下粗使丫鬟,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两人赏心悦目,不住啧啧称奇,见花园里古藤环绕的曲径通幽处有一禅房,走进看里面供奉一尊半人高的观音菩萨,夫人赶紧礼拜。 正德是现在佛,自然不用礼拜观音。他背着手打量观音片刻,失声说道:“夫人快看,这观音菩萨与你何其相像!” 夫人抬头一望,见观音是一座琉璃像,其相貌并不是通常慈眉低目的大路货,而是眼神灵动,眉目之间颇有英气,神采居然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夫人心中暗喜,口中却嗔道:“天下观音像千千万万,偶尔有与我相似的,也不是没有可能,何须大惊小怪!” 正德却双手合十向观音说道:“观音无我相,化身千万,说不定其中之一就是你。本总督定要拜上一拜。” 说着便令人赐幡幢于阁内,上书“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后军都督府镇国公朱寿同夫人刘氏”。正德一路南下,所布施寺庙的幡幢等物,皆是如此落款。 夫人心中甜蜜,流连赞叹后方返回内院安息。 正德把夫人送回内院,回身在书房坐下,令人把盐商会长唤来问道:“你观音阁中的观音像,从何而来?” 盐商会长老实回答:“是凤阳所产,草民三月份进的货。” 正德转头看向身边侍候的中都守备太监丘得,丘得忙走出来回禀道:“凤阳军户农工并举,两翼齐飞,于苗山设立工业区,以琉璃为拳,啊拳头产品,一扫凤阳卫所颓色。去年在扬州围猎时,奴婢已经禀报过。” 正德凝神回想,八个月前吴经、丘得、江彬等人烧烤兔子时你一言我一语提起此事,是锦衣卫总旗杨植的手笔,他对江彬说道:“你召杨植前来。” 扬州离南京不远,快马加鞭只有半天不到的路程。次日杨植即赶到扬州望江楼下。 李廷相侍读学士被任命为今年二月的会试考官之一,一月份已返回北京。现在正德身边没有文人,都是心腹太监和干儿子边将。 杨植打远处快速扫描一遍众人,趋步向前拜倒,口称:“中都锦衣卫总旗、南京国子监监生杨植杨树人,问镇国公威武大将军安!” 正德见杨植一身国子监监生装扮,对左右笑道:“你们总说酸腐文人不是东西,不明事理讪君沽直,置君父于不义,但我看文人也有好的!像李学士、王晋溪、丛丰山、乔白岩、王阳明,还有这个杨树人,就很爽利!” 杨植磕头道:“微臣原厥本心,由于忠爱!” 正德自小聪慧,学习能力非常强,是被翰林们教大的,现任的阁老杨廷和、梁储等人都在詹事府当过正德的老师,并以从龙之功入阁。 其实正德本人对士子并无偏见,他见杨植恭顺,说道:“好好,平身,陪我游历望江楼。” 江彬等干儿子们没有读过什么书,只能守在楼下。正德抬步上楼,吴经丘得等心腹太监紧随其后,杨植走在最后,见丘得向自己使个眼色,遂回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几人上楼阁极目远眺,见江天一色浩浩汤汤,令人心胸为之开阔。正德张开双臂迎着江风,哈哈大笑道:“在江南,只有看到大江才有令人高远之感!所谓的江南大山,跟太行相比,泥丸尔!” 杨植凑趣道:“江南烟雨六朝金粉,易消磨英雄豪情!所以太祖一直想在北方重新建都,至太宗才达成目的。” 正德点点头,凭栏向江边望去,突然对杨植道:“你是小三元秀才,文章定然出色。此情此景,可赋诗一首?” 杨植心中暗暗叫苦,不得已告一声罪,绕阁楼走廊慢慢走一圈。正德笑呵呵地看着杨植吃瘪的窘态,一声不吭。 杨植绕圈看看江面,见远处有几艘小渔船,船夫在江上垂钓,便躬身对正德道:“有了!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正德咂摸一下说:“这诗没有什么意义,亦无意境,胜在取巧,可谓诗如其人!” 这个评价没有错,但皇上在阴阳自己。杨植听后屁都不敢放一个,回禀道:“微臣也是受丘守备太监耳濡目染,才领悟到的!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要主动想事、精心谋事、认真干事,为圣上分忧!” 此人可用!正德眉开眼笑,问道:“杨监生,你有何求?” 这是要论功行赏了,难怪大家都想着讨上位者的欢心! 眼见杨植浑身颤栗,正德非常有满足感:人莫予毒,一言一笑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这种感觉真好! “微臣想出监历事,去南京锦衣卫任职。” 正德及一干太监猝不及防:杨植不按套路出牌呀! 难道世界上真有既心眼实诚、又会拍皇帝马屁、且不求回报的读书人?不可能呀,历代史书、杂剧话本中,从来没有写过这种人!正常人都知道,心眼实诚与拍马屁是两者不兼容的! 所谓的出监历事,是按皇明体制,监生学习了一年半载后,如被评为优秀,可以申请出监,去衙门里临时充当八九品的低级官员。这种官员是实习、临时性质,并非朝廷正式任命的所谓朝廷命官。 杨植之所以提这个要求,是因为并非是个监生或秀才就能考举人的!两者都需要资格审查,需要层层把关、月月考核,学习成绩、品行评定达到卓异的标准。杨植作业欠了不少,只能通过出监历事为自己攒功德,达到卓异。 如果在文官的衙门历事,看似风光,但八九品的官员无非就是孔目这种,平时抄抄写写写跑腿打杂,或者给正经中高级朝廷命官出差拎包、当耍官威的随从背景板。 去南京锦衣卫就不一样,任个掌经历事即人事科长不成问题。 但在正德看来,这种要求听起来令人迷惑! 正德终其一生与文臣们斗智斗勇。虽然因为从小到大的环境关系,他对身边人信任,但是皇帝毕竟是孤家寡人,人人都想利用他。 正德懂事后见多了人心难测,不然也不会打一百三十名文官的板子,打死其中十多人。 世界上有谁见过杨植这种人?难道这个少年真的是赤子之心,脱离了低级趣味? 正德狐疑地问:“你可想好了,确要如此?本总督本想让你伴驾,带你回北京的!” 杨植斩钉截铁回道:“古人云: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平虏伯、丘老公吴老公等,莫不是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才身居高位的! 欲带乌纱帽,必先承其重!微臣愿效仿前辈先贤,接地气才有底气!” 正德不禁动容,道:“好,好!上次拍的是你哪个肩膀?” 这是要收买人心?杨植回曰:“上次大总督拍我的左肩。” 正德哈哈大笑又咳嗽两声,在杨植右肩上又拍了一下道:“你回去吧!” 丘得躬身出列,对正德恳请道:“陛下,奴婢与杨植有旧,又是同门师兄弟,请陛下赏个恩典,让奴婢送一下杨植,以全奴婢的情义。” 这是应有之义,正德自然无可无不可。 杨植告辞正德,与丘得下了楼,到了楼下又与江彬等人道别。 离开望江楼稍远,丘得见四下无人,怒道:“你小子吃了什么迷魂汤,多少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荣华富贵就被你轻易放弃?咱家知道你是想走科举正途,但是那个可能是虚无缥缈,而且又累又苦的!” 杨植嬉皮笑脸说:“大师兄,你是知道我的,不考个科举我不甘心!” 这年头考科举是九成九的读书人的执念,丘得能接受这个解释,叹口气道:“人各有志,咱家不强求!只是师兄我的晚年就靠你,还是希望你飞黄腾达的!” 杨植安慰说:“大师兄的本家侄子丘百户现在福建做得很不错!他有没有传书于你?” 丘得当胸捶了一下杨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好好的,咱家就开心!今晚圣上要夜宿望江楼,我要去侍候了!” 杨植看看天色,感受一下天气说道:“入秋变凉,江风又大,师兄去劝劝圣上最好不要夜宿江边高楼;还有,别让圣上多玩水,以免着凉!” 丘得一拱手,与杨植道别。 正德听丘得回禀,沉吟半晌说:“杨植有心了!我们回城里吧!” 夫人在总督府闲着无聊,见傍晚时分正德回来,又惊又喜道:“圣上怎的回来了?我给你做一碗扬州汤圆吃!” 正德狡黠一笑说:“想起夫人早上劝我不要夜宿望江楼,我就回来了!” 汤圆在滚水一过,片刻就能熟。正德狼吞虎咽连吃六个,道:“扬州汤圆真好吃,可惜回北京就吃不到了!” 夫人盈盈一笑:“回到北京只要圣上想吃,我就给圣上现做。” 第69章 此子断不可留 理论上,出监历事比坐监考试要难。出监后只当芝麻粒小官是不行的,还必须要考核卓异。由日常情况可知,一个芝麻粒临时杂官哪来的出彩机会?而且这种考核要经过吏部审查,并送内阁诰敕房存档。 但是杨植开动脑筋,发现了一个华点:那就是这个制度只说了去衙门任职,并没有指定哪个种类的衙门! 南京城严格说来是应天府城,应天府城由江宁、上元两个县城组成。以往南京国子监出监历事的人,有去江宁县衙、上元县衙、应天府衙的,也有去南京六部的,这些监生凭社会关系搞了一个卓异的评价,顺利毕业分配了好工作。 而锦衣卫、东厂同样需要秀才举人进士任职! 和尚摸得,我为什么摸不得? 杨植去年九月入监,几天后就满一年,是可以申请出监的! 杨植信心满满回到南京国子监,还没有向学校提出出监历事的申请,就逢上南京国子监初阶堂上大课。 国子监的规矩是对监生分初阶三堂,中阶二堂,高阶一堂。从这个分类可以知道,从初阶监生到高阶监生的人数是金字塔形的。监内每年都有考试,在初阶读书满一年后,参加考试并优异者,才可升到中阶,中阶升高阶也是如此。很多初阶监生读了五六年都升不上去,除非是琉球日本安南来的。 按照校规,上大课时,初阶堂东西两班房约二百名在读监生都要在本堂正房月台下,等候监中博士上台授课。 国子监设有五经博士,为正五品官。对于秀才或监生来说,并不是选了一经为本经后,对于其他四经就可以不读的。 大明王朝进士举人众多,朝廷选官的余地非常大。比如说选亲民官、宣慰官,首先是看几名候选人长相、身材,有没有不怒自威的汉官威仪,让老百姓和外藩野人一见就自惭形秽;而选学校教官、赞礼官、翰林院讲官,就看候选人是不是南京官话标准、口齿清晰且中气十足能一口气说半个时辰依然声如洪钟。 上台的五经博士姓王,虽年过五十身体瘦小,但一开口就音吐明畅,屋内约二百学生听得一清二楚:“人之所异于禽兽者几希! 《礼记》云: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人如果放纵物欲,一味追求官位权力、声色犬马吃喝玩乐,就会物化,就不成为人! 所以诸生要时时警醒自己,一日三省吾身,今天有没有存天理灭人欲! 故《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杨植突然想起前世的灯塔国鼓吹消费主义,人人皆是物欲奴隶,与四书五经倡导的理念是相反的另一极端,很符合礼经说的“悖逆诈伪、淫泆作乱”,不由得轻笑一声。 王博士居高临下,把杨植的微表情看得分明,当即冷下脸来,喝道:“杨植!” 杨植没想到被老师当众点名,下意识回一声“到”,然后按校规出列来到讲台下,对博士行礼道:“学生杨植,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王博士问道:“吾听闻昔年,尔与罗天官论道,主张‘天道即人道,即民以见天,即欲以见理’,认为人欲即是天理,可有此事?”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杨植没想到当年的显摆被王博士耿耿于怀了两年。 自己的这个思想若不设前提不加定义,很容易被人认为在鼓吹放纵欲望不加节制。这不但与程朱理学相拮抗,而且稍有见识的人都可以预见物欲横流的社会必然会导致上位者率兽食人,对底层敲骨吸髓。 罗钦顺在天理人欲的问题上,是偏向程朱理学的,当年自己第二次进南京吏部与罗钦顺论道时,罗钦顺摆架子,只考问了自己的见识,并没有跟自己辩驳。 但是今天王博士当众掰扯此事,杨不得不解释道:“学生认为:凡事为皆有于欲,无欲则无为矣!无欲无为,又焉有理”。 杨植的意思是:人的行为皆被欲望驱动,如果人什么都不做,从哪里感知规律呢? 朱熹也说“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连王阳明都认为“去尽人欲,纯是天理,便是圣人”。但王博士万万没想到,杨植似乎认为要求美味也是合乎理学的。 王博士厉声道:“天不变,道亦不变!莫非杨生认为今后将不讲天理天道,纯以追求物欲为天理天道乎?” 杨植只好又说:“理在气中,理气不分!气无时无刻不变,天理亦变! 前唐之时,人以麻衣充塞芦絮取暖,今日人人皆着棉服棉被,极寒之地穿裘皮,都是因时而变! 饮食亦是如此,吃饭穿衣即是天理!若无吃饭穿衣,就会饿死冻死,这才是人之初心!所谓初心就是人之本心!” 王博士气得发抖: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难道为了饱肚子就可以苟且偷生么? “歪理邪说!你也配是圣人门徒!” 其实两个人都没有谈到度的问题,等于鸡同鸭讲。度是很难把握的,基本上可以说没办法取得共识。 王博士进士出身,因为种种原因而离开官场来南京国子监,俗话说“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监生中不乏有中二青少年与王博士辩经,但都在理学或心学设定的范围内,没有像杨植这样否定“天道不变”的,这等于从根子上另起炉灶。自己在全新的战场难以取胜,大明有言论自由学术自由,又不能当众斥骂杨植失了师长身份,于是拂袖而去。 台下初阶监生一时愕然,然后向杨植竖起大拇指。 飘了!真的飘了!只有杨植心中叫苦,现在应该猥琐发育呀!跟乔宇、罗钦顺、王阳明这些外人再怎么闹红脸都无所谓,怎么可以不给自己的直接上司面子! 大明王朝百多年后,科举是唯一正途选官制度。监生的前途有以下几种:通过南直县学州学府学保荐入监后认真学习,通过各种考试,获得肆业证,等同于举人有资格直接去北京参加会试,每科会试都有监生中进士的。但是获得肆业的监生很少,上千监生中每年才二三十个,这种是正经读书的; 当然,如果监生真是认真学习,哪怕是初阶中阶,也可以直接以秀才身份报名参加乡试,若通过乡试直接获得举人身份; 部分有背景的监生都是找个人脉去衙门历事,被评为卓越后把临时官职转正,干上中书舍人、县主簿、孔目这类杂官;这种一般是荫监; 其他的监生只挂名不坐监,享受秀才待遇。如果再加钱获得肆业证,就等同于举人,他们心中有数根本不会去会试。这种就是捐监。 杨植这种两面人,典型的既要又要,一方面确实想学习,一方面又像捐监那样挂名不坐监。 现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名汪伟,是从南京国子监司业升上来的。现在杨植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 汪伟皱着眉头打量杨植,说道:“年轻人,你的思想很危险呀!” 汪伟弘治九年三甲进士,馆选为庶吉士后任翰林院检讨。明朝的学历歧视非常无情,一甲二甲三甲进士进翰林院后,待遇职位各自不同,当然不排除状元作死仆街、三甲进士有奇遇这种事。 汪伟的官途应该就是到了终点。杨植回想了一下明史,此人籍籍无名,应该不用怕他。 “祭酒大人,我的思想有什么危险?” 汪伟冷笑着说:“王博士可曾与你辩经乎?我更不想与你辩!即使是罗前辈之气学、王阳明之心学,亦没有非天理、扬人欲之说!” 杨植叹口气,也不想解释,更不想认错。大明中后期各种思想激荡,开讲座、辩论会的学者到处都是,说什么的都有。再过几年就有人说孔孟迂阔、程朱虚伪的。自己只是身份太低而已,身份高的人不屑跟自己辩。 果然,汪伟又政治正确地说道:“凡是监生,都是为求学而来!正经读书的监生是想考科举的!你扪心自问,如果考乡试会试的监生受你影响,能考中吗?” “所以祭酒大人的意思是?” “你既然是荫监,有两个选择:其一今后不要坐监亦不必上课;其二将你革出南京国子监!” 杨植大惊,这两个选择对自己都是死路!理论上品学兼优的一等秀才或监生才有参加乡试的资格。 杨植可以跪舔太监、皇帝,但是在读书人面前就必须维持士人的人设!他下意识问道:“请问前辈,革除小生,有什么由头?” 现在说前辈也晚了,汪伟面无表情官腔十足地说:“没有什么由头,南京国子监我一言而决!如果你非要一个由头,你之前缺过考试,那么本月底考试,把你列为最后一名,给你末位淘汰的由头,你接受吗?” 杨植了解大明官场一言堂的规则,遂拱手道:“请前辈三思!不要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汪祭酒莫名其妙,笑着说:“你在教我做事?” 杨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的,施礼后离开了祭酒的办公室。 汪伟冷眼看着杨植离去:莫要怪我,是杨首辅让我赶走你的!不过杨首辅没有错,无论什么理由,该监生学问迂邪,为人又不识时务,此子断不可留! 第70章 满城风雨近重阳 “明日我就令锦衣卫把那穷酸措大打入诏狱!” 徐天赐拍案而起。敢欺负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个不能忍! 杨植疑惑地看着徐天赐:“那你准备安他什么罪名?” 在太白酒楼雅间烛光的照耀下,徐天赐站起身,小白脸半边暗半边亮,狰狞地笑着说:“这不重要!只要汪祭酒进了诏狱,我至少有十种办法让他承认犯下谋逆大罪!十种!” 杨植撇撇嘴,懒得理他:你们锦衣卫敢矫诏不成? 徐天赐见吹牛被识破,又说道:“那你找南京守备太监,弹劾汪祭酒过皇城不下马,写大明历代圣上名号不空一格!” 杨植越听越离谱,喝道:“这是吾辈士大夫统治阶级的内部矛盾,你们鹰犬爪牙就不要掺和了!若你掺和进来,以后我怎么在士大夫圈子混,来来来,别说话了,先吃个鸭血粉丝!” 好不容易一起出来吃个饭,他明知道我最喜欢吃盐水鸭,却连我的口味都记不住!果然文武殊途,在一起久了,文人就会变!得到了就不会好好珍惜,我们始终走不到一起,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徐天赐悻悻坐下道:“我就是想帮帮你!可自从张岳张学正随军东征后,私底下,你就不给我面子了!好歹我现在是二品武官,主持南京锦衣卫全面工作!” 杨植不知道徐天赐如此丰富的内心戏,见状安慰道:“当然,锦衣卫也是有很大的作用! 你若想帮我,这里有我的揭帖,你令手下张帖在南京六部和南京国子监门前,省得我一处处跑!” 揭帖就是后世的大字报,它在大明时期作用广泛,可用于匿名攻击他人,亦可以用于发表政论、诗词歌赋,类似于bbS论坛。 第二天,南京六部的官老爷、南京国子监的教官们在机关大门的墙上就看到一张张揭帖。这些揭帖不知道是从哪里的印刷工坊制造出来的。 揭帖的标题是《天理人欲论》,这个标题并没有引起进士老爷们的兴趣。老爷们都是饱学之士,从小读理学考理学,长大后再看看历史书,很容易认同“饮食夫妻是天理,追求山珍海味三妻四妾是人欲,所以要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念。 不用解释,肯定是哪个愤青触发了逆反心理!我十四岁时也是这样,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揭帖最广泛的用途是揭露哪个太监或文官的阴私,很少人用来发表诗词歌赋,用来辩经的更是少之又少。基本上只有自己还是刚考中秀才的中二少年,才会这样干! 一时间进士老爷们恍恍惚惚:我想起那天夕阳下的奔跑,那是我逝去的青春。 揭帖先开宗明义说:宇宙不是静止不变的,而是不断“气化”的过程,即宇宙是一个不断运动的过程。 这是前宋张载的理论,他认为宇宙不是物质,而是物质变化的过程。这个观点非常烧脑,突破了人的常识,后人很难理解,所以应者寥寥无几。 再看第二段,作者认为“理不是超然于气之上的抽象实体,而是气的运动规律,宇宙本体是气不是理。” 这个是罗钦顺的思想。南京吏部的门前亦有揭帖,南京吏部的老爷们想起当年的罗氏师生论道,一下就猜到了揭帖的作者。 再看第三段,作者认为学科应分为质测、宰理、通几。 质测者,对自然进行探索也;宰理者,对人类社会进行治理也;通几者,质测宰理后形成抽象的理论指导也。 作者认为应先对物质世界进行探索,了解自然的运行规律,才能了解社会,最后在实践中形成哲学。 然后作者开始喷了:“六籍信刍狗,三皇争纸上。犹龙以后人,渐渐陈伎俩”,先说理学“不达其实”、“离器而言道”。理只是人对自然和社会运动规律的认识,但是人的认知是有限的,也是不断完善的,不存在什么永恒不变的认识。 然后作者再说人欲是以实现为最终归属的。对天理的探索就是人欲,没有人欲哪来对天理的认识?人欲不断变化才导致对天理的认识不断深入。所谓的天理即人欲,人欲即天理。 最后以一首诗结尾:郑孔门前不掉头,程朱席上懒勾留。一帆直渡东沂水,文学班中访子游! 最后看作者署名,果不其然,落款是“南京国子监监生杨植杨树人”。 总的来说,这篇文章的条理比较清楚,基本论点是“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变化的,只有变化是不变的,人欲随着时代变化,神农时代吃草,孔子时代就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云云”。 只是文章的论点把宇宙说成是变化的过程,非常脱离常人的认知。而且文章还非常愤青,数黄道黑指东话西,一会儿说理,一会儿骂骂咧咧,嘲讽值拉满:我不是针对谁,在座的各位都是错的! 众人看后倒吸一口凉气:罗天官整天一副生人勿近的清高嘴脸,怎么会有这种跳脱的愤青弟子? 联想当年杨植“十有九人堪白眼”的诗句,那时愤青还有些合理性。现在都国子监监生了,此子居然将愤青进行到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个揭帖深具话题性,其话题并不是理气欲,对于凭阐述“理气欲”为敲门砖而当上官的进士老爷们来说,除了罗钦顺王阳明等少数人还念念不忘理气欲,其他人听都不愿意听! 大家的关注点并不是文章中的理,而是文章中嘲讽与愤怒!仿佛作者为了一碟醋而包了一盘饺子! 南京朝廷的进士老爷们本来就闲得蛋疼,破班是谁爱上谁上,很多人连衙门都不进了,到处打听怎么回事。 南京国子监的教官们看过揭帖后目瞪口呆。大家万万没想到,杨植居然把老师与监生的学术争议捅到外面去了,而且变本加厉,连带对程朱理学进行否定! 南京国子监的监生议论纷纷,很快从初阶堂打听到确切的消息:上大课时,王博士点名杨植出列辩驳经义,却被杨植驳得理屈词穷,落荒而逃。汪祭酒为王博士出头,将杨植叫去训斥一通,明说月底要给杨植一点颜色瞧瞧,甚至要驱赶杨植出监! 简直没有天理!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华夏有老师敢箝制学生之口,因为学生的观点不同而气急败坏的! 王博士的心情像三伏天吃了一只苍蝇:踏马的明明是我不屑于与之争论,居然被传成抱头鼠窜! 汪伟祭酒不知所措:杨首辅托人带话给他,让他做了杨植。这本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校长找个正大光明的由头打压杨植即可。 但没想到杨植居然炮制出一篇这样的文章!且不论文章的观点是不是与理学相悖,单论水平,文章写得有理有据,拉大旗做虎皮,分别采纳了张载、罗钦顺、王阳明等人的观点,居然能自圆其说。 汪祭酒慌了,忙让人去找杨植。监生们也是课都不上,纷纷扰扰来到初阶堂。却听说杨植连夜狼狈逃出国子监,临走前对同学说避祸去了! 怎么办?汪祭酒心知肚明,这杨植就是在装弱小可怜又无助,博取同情心! 国子监对外打交道最多的部门就是吏部,汪祭酒立刻翻身上马来到南京吏部。进了南京吏部大院,从门吏到里面的官员都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瞧他,汪伟顶着四周的无形压力直入吏部尚书办公室找到廖纪。 带话给汪伟的人就是廖纪。官场上不会平白无故替人做事,杨廷和分别给廖纪和汪伟许下诺言:廖纪、汪伟的级别既然已经在南京升上去了,首辅找个机会就调他们回到北京中枢,一句话的事! 廖尚书一个头两个大,见到汪伟即喝道:“怎地会搞成这样?南京城都知道了!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办不好!” 汪伟擦擦汗说:“为今之计,就是如何消弭影响。廖尚书是否可以出面,把风潮弹压下去?” 理论上监生都是可以被吏部选杂官的,南京吏部仅有的一点小权就是从南京国子监监生中挑选南直地区的杂官。 廖尚书不但级别高于汪伟,而且掌握了南京国子监监生的出路。你汪伟是喝大了?你能给我什么?难怪你混不进权力机关,只能去学校! “咬人的狗不叫,这个道理都不懂!为什么要事先告诉杨植对他末位淘汰?你惹出事来,自己想办法吧!” 汪伟灰溜溜地从南京吏部出来,在一棵树下冷静下来,把事情捋一捋,试图找到破局方法。 学校处罚学生这种事,自古以来从没有像今天闹得沸反盈天的!学校既然可以无条件包庇学生,就有权力无条件处理学生,任谁都挑不出理! 但是今天的问题在于:杨植居然有理有据写了一篇高质量的文章,而且这文章不是出现科场! 科场上考官可以凭自己喜好、甚至只看了前面一百篇文章,选出好的后就不看剩下的文章了!现在是学校评估学生水平,杨植已经证明了自己有独到的见解和相当的深度。 汪伟犹豫不决:是不是找级别比自己低的大宗师萧鸣凤比较好?毕竟萧提学对秀才有生杀大权。 “你要装可怜到什么时候?” 徐家小院里,徐天赐问杨植:“你总不能躲一辈子吧?汪祭酒也是翰林出身,才学肯定没问题,你就不怕他挑你的错,直接开革你?” 杨植嘻嘻一笑:“让铅丸再飞一会儿!然后我会挑一个合适的时机,以胜利者的姿态,强势回归南京国子监! 至于是否有人能辩过我,我丝毫不担心!你去庙里跟那些虔诚的大妈聊聊,你别看她不懂天文术数,不懂治理,一辈子也挣不到什么钱,但是如果你想跟她辩论人为什么生活在世上,你十天十夜也说不过她。” 徐天赐喝道:“你不妨把话讲得更明白一些!” “那就是:关于宇宙的本源,以及如何认识宇宙,是不可能靠辩经辩出来的!只要我的文章有条有理,辩证清晰,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我大明那么多讲学的大师,或互相写信或当面辩论,你见过谁能说服谁?” “汪前辈,你想说服我出面摆平杨植?”南直提学御史萧鸣凤疑惑地问面前的汪伟。 汪伟,翰林出身官职正四品且是萧鸣凤的科场前辈,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比萧鸣凤高,今日低调亲自登门:“萧大宗师,如今能南京城里能压制杨植的,只有你了!老夫知道大宗师与杨植有拐弯抹角的关系,今日腆着脸来求你,望大宗师施与援手,老夫没齿不忘!” 萧鸣凤眨眨眼,问道:“汪前辈,何必这样麻烦?听说佛教辩经,两方必分出胜负,既分高下,亦决生死!败者当场自裁!你或王博士写一篇文章驳倒杨植就是了!” 汪伟苦笑一声:“我华夏与天竺释教完全不一样! 像前宋张载创立关学,二程创立洛学,朱子创立闽学,都不是互相驳倒,而是互相称赞,却各成一派;今日大明,湛若水、罗整庵、王阳明也是各说各话,这种事根本辩不出胜负的!” 萧鸣凤想了想,汪祭酒靠学问、出身、名声吃饭,最大的弱点也就在这里。一旦背上或学问不精或打压学生的任一名声,汪伟在士林就臭了,一生功业化为乌有。 难怪李充嗣老巡抚说杨植是苏秦张仪一流的人物!他广洒揭帖后就躲起来,给人造成受尽委屈、愤世嫉俗的无辜弱者印象,而年轻士子最吃这种人设! 此子心机深沉,善于操弄人心引导舆情,此时已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萧鸣凤对汪伟说道:“汪前辈,我尽力而为!只是晚辈我有一事不明,怎么会搞成这样? 事情的起因、经过,汪祭酒能不能敞开心扉,跟下官说说?让下官了解前因后果,才好为祭酒解困。” 汪伟为难地沉默片刻说道:“罢了,罢了!反正我也没有前途,官位止于此!我不瞒大宗师,还请大宗师不要外传,知道就好:是杨首辅托人传话,让南京国子监给杨植一个教训的!” 第71章 镇江密奏 当前南京城里能训斥杨植的长辈只有南京工部尚书丛兰。原时空中,丛兰现在仍然是南直漕运总督兼凤阳等处巡抚,此时正在江北陪着正德尽地主之谊,要晚几个月才能升上二品当上尚书。 丛兰给了杨植面子,没有在南京工部衙署斥责杨植,而是让鞑官老军把杨植从徐家小院叫到自己的书房,喝道:“你小子怎么回事?门缝里吹喇叭,名声在外了!这几天南京工部的侍郎、郎中都在议论你。” 杨植激动地搓着手,沾沾自喜说:“呀!想不到哲学在南京士大夫圈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那我可以变现了!是带货好呢,还是开个中级研讨班好?” 你不是靠哲学出名的好吧?你是靠愤青、装可怜、放群嘲才成为热点的! 丛兰看不得杨植的嘴脸,以老官僚的身份指点道:“吾辈士人全凭才学和名声吃饭,花花轿子人抬人,士大夫活的就是这张脸!不然我辈靠什么为万民之首?靠什么勒逼皇上、吊打勋贵、统领武夫?你要适可而止,不能赶尽杀绝!否则就是高山上倒马桶,臭名远扬;茅坑里丢石头,激起公愤!” 杨植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一个个事情都没有做出来,就先放出狠话,何其幼稚可笑!被我先发制人,真是活该! 他们若在我的前……啊,在我之后十五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难怪孔子曰三十而立,今日始知古人纯朴,三十岁才能站起来走路!” 丛兰被气笑了:“这么说,你干先发制人的事,不止这一次了?” 杨植矢口否认道:“前辈不要凭空污人清白!我第一次没经验,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丛兰指点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不然你的名声也坏了,变成大街上的老鼠,人人喊打!不但自己今后难以在士林立足,还会连累罗天官。毕竟你是以下犯上!” 杨植点点头,应承下来:“好,忍字心上一把刀!我先猥琐发育,待考上进士步入朝堂后再嚣张跋扈也不迟。” 丛兰老实本分一辈子,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鬼迷心窍跟杨植相知相惜,当即撇开这个话题,强行转到其他地方:“听说圣上垂青于你,你为何不跟圣上北上?” 杨植含糊回答欲乡试,然后问道:“圣上此次离开南京,却从扬州沿江下镇江幸邃庵公第,却是为何?” 邃庵就是杨一清,字应宁号邃庵,出自云南的神童,十四岁就参加乡试,落榜后被推荐为翰林秀才。他成化八年中三甲赐同进士。虽然赐同进士出身,但是凭当年翰林秀才的资历,也有入阁的资格,杨廷和首辅任上曾丁忧,杨一清就递补进过内阁,现在致仕在镇江。 丛兰道:“杨邃庵前辈成化年间总制三边,他赏识干实事的人,是乔白岩的老师,还提拔了王琼、王阳明。 所以,你明白了吧?杨一清这条线上的人,跟杨廷和首辅不对付,朝堂之上讲究势力均衡!圣上见杨廷和一家独大,肯定要扶持杨邃庵这一派系。” 杨植听得津津有味,说道:“我一直以为圣上是一个铁憨憨,啊不,我一直以为圣上三十而立,没料到圣上亦会帝王心术!” 丛兰瞪了杨植一眼:“圣上自幼接受了完整的帝王教育,为人又非常聪慧,学东西一学就会,现在才三十岁,正是春秋鼎盛雄心壮志之年,你干嘛不跟圣上北上一展胸中锦绣?” 杨植心中叹口气。干政治的,要么不做,做就做绝。正德其实志大才疏,没有狠劲又轻信身边人,把太后、司礼监、内阁、朝臣全得罪了却不自知,正德当年应州之役被朝臣集体骑脸侮辱,连自己秘书系统的翰林院都全体拒绝祝贺他。这次南巡,从山东到扬州,见官员就问他们要钱,但一旦官员反呛,也只是笑笑放过。身边能依靠的只有几个没有根基的边将干儿子,这能活多久? 丛兰见杨植不言不语,认为杨植执着于乡试,又说道:“你现在也是有身份、有背景的人,不要像过去一样老想着打打杀杀,你今后要低调做人!朝堂讲的是人情世故,讲的是站队,拉帮结派!” 杨植拍胸脯道:“丛前辈放心,没有人比我更懂朝堂!” 丛兰哭笑不得:“朝堂政治和地方上完全不一样!杨一清前辈在朝堂不知呆了多久,如今退隐镇江,听到圣上便服潜行,都战战兢兢睡不着觉。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臣杨一清致仕归京口里第,一向杜门扫轨不与世事,既知圣驾南幸,然亦不敢远迎,虑有违圣意。不料陛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臣不胜惶恐!” 镇江府京口一座大宅第的大堂之上,杨一清全家诚惶诚恐地跪迎路人装扮轻装简从的正德。正德摆摆手,毫不在乎:“本总督今天做个不速之客,是我叨扰你了。我们去书房说话!” 两人来到书房落座,正德让护卫、太监留在院中,对杨一清说:“当年先生与杨首辅不合致仕,本总督让先生暂且蛰伏江东察看东南局势,亦可随时起复。先生与苏州王鏊相公有过来往?” 杨一清微一躬身回复说:“王守溪归隐泉林后深居简出,从不与仕宦人家来往。” 正德点点头道:“王先生看来铁心不问世事。但宸逆之乱,外朝、内廷多有官员、太监纳其贿赂,为之提供方便。另外听说宸逆对东南士族许下条件,可有此事?” 杨一清偷眼看了看正德神色:“微臣亦曾听闻。不过以微臣对东南士族的了解,他们不会出头,只会观望,谁赢他们帮谁。” 宁王之乱后这一年多来,大批朝臣被调整甚至于被下狱,正德心都冷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刘琅为南京守备太监,挂着司礼监大太监衔,做到太监最顶级,南直第一人!他居然与宸逆共同谋反,说出来谁敢相信?陆完一个苏州人,本总督钦点他为吏部尚书,外朝之首,居然也与宸逆勾连! 我月前曾召王阳明单独奏对,他说攻下南昌后,从宸逆书房中获得接受宸逆贿赂的太监、朝臣名单并往来书信,里面哪个不是朝廷重臣?这些人尚且做下悖逆之事,东南士族能好到哪去!” 正德越说越烦躁,腾地站起身来,吓得杨一清连忙从椅子上翻身跪倒在地。 正德摆摆手,说:“先生请起,不必如此拘束。” 杨一清回到座位,也不敢问南直或北京还有哪些未下狱的重臣与宸濠关系密切,助其叛乱。只能安慰道:“圣上勿虑,自古以来邪不胜正,皇明还是忠良正直之士居多。所以宸逆如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转瞬被灭,成为笑柄。” 正德喘着粗气,猛灌了几口茶平复一下心情,却呛得咳嗽起来。杨一清连忙低头说:“听闻六月圣上潜行出宫驾幸牛首山寺,遭遇夜惊后不知所踪。六军纷扰,城中大乱四处寻找,良久平虏伯传话,城中始定,数日后圣上才返回南京。微臣以为,天下安危系于圣上一身,圣上今后切勿轻身涉险。” 正德凝视杨一清片刻,想想后说道:“那几天发生什么事,本来想和你说说,不过算了。本总督还想去常州苏州看看,先生可否伴驾?” 杨一清知道正德为什么想去东南,遂劝道:“如今三吴数万乡兵随李巡抚东征,东南已经是釜底抽薪,陛下勿虑!若无倭使哭庭,何来三吴乡兵出征?自古得国之正无过于吾皇明,可见自有神明庇佑,心想事成!” 正德轻笑一声,心情好了不少,走到书架边东看西看,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翻,问道:“先生宅在家里,平时读什么书?” 杨一清也轻松下来,陪着起身回复说:“微臣在读《文献通考》。” 正德眉毛一扬,哦一声道:“吾亦听闻此书不错,历代的赋税职役、货币国用、职官选举、学校郊社等治理制度无所不包。这书有多少册?” 杨一清不知道正德是不是又想一出是一出,答道:“有六十册,微臣现在读到第五十册《王礼考》。” 正德点点头:“朕回北京后,即起复先生。先生好好替我参详一下历朝历代,皇亲如何加封的礼制。” 大明自内阁制规范后,其标配是三名阁老,当然随着政务越来越繁杂,正德年间开始,四名相公同时在阁的情况也是常见。杨一清任过相公,一旦起复必然要入阁,并且按曾经的相公资历,排位在蒋冕、毛纪之上。 杨一清想起前段时间吏部上疏请为杨廷和特加恩典之事,二辅梁储也已七十岁,莫不是圣上欲让杨廷和、梁储两位阁老提桶跑路? 北京紫禁城内,东华门边上的文渊阁里,首辅四辅同时当值。毛纪拆开一封信息简报,看后皱着眉对杨廷和说:“圣上渡过长江到了扬州,却沿江向东回到江南,来到京口杨邃庵府第。” 杨廷和心中一跳,接过简报细细看了起来。毛纪看看杨廷和的神色,又说道:“圣上应该要起复杨邃庵了。” 杨一清于正德十一年入阁,那一年正值杨廷和丁忧,随着杨廷和丁忧期后回到内阁,两杨不和,导致杨一清被迫乞骸骨。但杨一清却没有回到千山万水之外的云南老家,而是居住在镇江,摆明了想再次出山回到北京,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毛纪倒是无所谓,按资历两杨的排名都在他前面,他有点幸灾乐祸看着杨廷和不善的脸色,又补上一刀说:“杨邃庵久在地方历任,又曾总制三边,内阁也需要熟悉地方事务的相公。” 杨廷和听后,面沉似水,心中暗道:“你毛纪亦不过如此!” 自天顺年间首辅李贤定下“非翰林不得入阁”的规矩后,大明的阁臣完全摈弃了“宰相必起于州郡”的历史传统,阁臣的晋升路线就是成绩最好的进士入翰林院读史书,在翰林院给皇帝或太子写诗写文章、侍读侍讲,晋升上去再转到六部当个侍郎,尚书,然后入阁。 这种晋升路线使得阁臣基本上就是考试成绩最优秀的进士,他们考完就成为清贵得不能再清贵的清流,不但不沾俗务而且易升迁,与在基层累死累活却没有很大前途的浊流官是两条不同的路线。 虽然历代阁臣都有鼎新革故大干一场的雄心壮志,但由于没有在基层任亲民官的经历,他们往往惯于从史书中寻找思路搞顶层设计,而且擅长搞人挖坑的政治斗争。 正德是一个怪胎,不好好居住深宫垂拱而治,却天生喜欢往地方上跑,还经常亲临前线,与士卒同甘共苦,有很多时候,他的大政方针思路跟内阁完全满拧。 杨廷和没有心思给奏疏写票拟,哼一声说:“连考试都考不好,那些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的人,与如夫人有何区别!” 第72章 命、运 广东有句谚语: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南京国子监汪伟祭酒与杨一清同是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同样入过翰林院,但杨一清就能当相公,汪伟只能从事孩子王这份边缘工作。谁要汪伟不肯下边关接地气呢? 为杨廷和首辅办一件这么容易的事,怎么就踢到铁板,眼看成为南京官场的笑柄呢? 国子监的业务主管部门是礼部。不过大明王朝这一点非常特殊,礼部尚书和国子监祭酒不是上下级,正如知府与知县、都察院一把手左都御史与各位御史也只是业务主管关系,并非上下级关系。 南京礼部尚书邵宝随后发了一份公文给南京国子监,表示对南京国子监风云非常关注,希望月考公平公正公开。 众所周知,华夏文明的精华之一就是遣词造句,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解读出文章里面的真实含义。 大明王朝最聪明的人自然就是进士了。汪伟好歹在翰林院深造过,他用读《春秋》练就的功力,从邵尚书的公文中,读到了解决办法。他将孙继唤来,说道:“孙学正,你去找到杨植告诉他:若缺席月考,他写再多的帖子都没有用,自己打包回凤阳县学!” 初阶堂月考当天,杨植施施然跨过国子监大门。在南京国子监上千监生敬畏的目光中,杨植站在门槛石上奋力挥动双臂,慷慨激昂大声疾呼:“诸位同学,时代变了! 吾大明士人的性格总是喜欢调和的、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了,必须在这里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你主张将屋子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监生们不明觉厉,他们都传阅过杨植的揭帖,文章关于宇宙是物质运动过程的观点,众人一笑了之。反正这是一家之言,并不比宇宙是气或理更有说服力。 大家感兴趣的是杨植为什么愤世嫉俗,怀疑一切否定一切打倒一切。当即有监生问道:“杨朋友,为什么你说‘六籍信刍狗,三皇争纸上’,又说‘程朱席上懒勾留’?” 杨植冷笑一声:“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漫雌黄。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 我们气学因为太高深,你们理解不了!” 我不是针对谁,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上来就放群嘲,这是想开宗立派了?难怪没有人研习气学,一是气学难懂,二是罗杨师徒俱是高冷男神! 南京国子监从祭酒以下的官员目瞪口呆,看着杨植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教室。 监生月考是三场,分别是经义、策论、诗书,与乡试会试的科目一样。 经义就是八股文,监生按资历等同秀才,所以国子监不会再出怪题、小题、截搭题和偏题,而是堂堂正正的大题“我四十不动心”。 监生月考自然没有糊名一说,第一天经义考完,南京国子监四名五经博士找到杨植的试卷,首先看其经义文章,看后大家都皱起眉头,杨植在文章中提出一个全新的概念叫“不忘初心”,所以才“四十不动心”。 杨植的破题是“圣贤之学以心为宗,定静之功因时乃显。 四十者,天命之年,不动者,存养之极。有初心然后不动心,实乃义理之安宅也。” 抛开理念不谈,这个破题还是有些精妙的,末句化用孟子“仁,人之安宅也”。 前几天初阶堂上大课时,杨植与王博士提过“求饱暖即是初心”,接下来杨植就开始阐述初心:“圣人之初心曰本,为天下人求饱暖为仁,坚守初心为义”,最后束股用孟子“义,人之正路也”结尾。 四名博士扪心自问,这文章结构中规中矩,主旨也没有什么问题,符合“推己及人”的儒家道德观。 只是一篇优秀的八股文很像名厨师烹饪出来的好菜,必须要色香味俱全。好的八股文除了对仗、前后呼应、巧妙阐述圣人微言大义外,文章必须读起来铿锵有力,节奏明快、韵律通畅,如歌如咏。杨植这篇文章的文采不够斐然,太过平实。但凭心而论,中等水平是有的。 第二天考策论,策论的题目是“征倭论”,大明王朝的策论非常贴近时事,有治水的、有边事的、有屯田的,最近东南的大事除了水灾就是征倭了。 这个考题对于杨植来说是瞌睡碰到枕头。其他的监生没有实务操作的经历,对日本的认知是道听途说,只能绞尽脑汁从太宗文皇帝征安南找灵感,文章停留在键政的层次。 唯独杨植的策论洋洋洒洒,把日本的国情、大明的应对等等分析得非常透彻,居然写了一万字,一般的策论才一两千字! 诗赋则无所谓,大明就没有优秀的诗词歌赋,只要合乎格律就能通过,乡试会试的阅卷官从来不看的。 四名博士综合评估一下,杨植的月考成绩中等偏上,几人拿着杨植的试卷去找汪祭酒。 别人的试卷都是阐述正经的程朱理学,如果以离经叛道的名义,给杨植的经义文章打个低劣倒也是不可以。汪伟看过试卷后沉默不语,心中非常纠结。沉吟半晌后,决定找下属来承担压力,于是对四名五经博士道:“你们怎么看,即使不把杨植列入末尾,那放到下等,可不可以?” 杨植在考完次日被孙学正叫入彝伦堂。当他走进彝伦堂内的祭酒办公室,见到办公室里除了汪祭酒,客位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位陌生的中年官员。 屋内光线不好,杨植偷眼看了一下中年官员官服的补子是獬豸,这不是南京礼部来做业务指导的官员,是不是南京都察院的? 汪伟见杨植进屋,遂开口说道:“杨植同学,月考成绩已经出来了。经老师们评议,你的成绩中等,不至于被黜落,但出监历事恐怕不行的。” 杨植闻言气血上涌:按大明的规则,只有每月月考优秀、品行良好的秀才或监生才能参加乡试,自己就是不想在凤阳县学每月月考才捐了监生,捐了监生后还是不想每月月考,因此通过出监历事评为卓异的方式给自己一个参加乡试的资格。汪祭酒这是要逼自己撕破脸皮不成? 想到此处,杨植冷笑道:“汪祭酒,经义文章我心中有数,至少是中等水平。这次策论文章,整个南京国子监不可能有人比我写得更好,没有人比我更懂征倭!不要逼我再次把文章贴到南京六部,让南京士林评评理!” 汪伟僵住了:同一套路居然能反复使用?再搞上几次,南京国子监的名声就要扫地。杨植并不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小镇做题家,汪伟一个四品官,是否有必要与一个秀才两败俱伤? 就在此时,客座上的中年官员说话了:“依我看,杨生的文章评为优秀并无问题。历朝历代,从未有过以观点而不是以学识评价学生的。” 杨植感激地向中年官员施一礼道谢,只见中年官员点点头,又道:“南京国子监可将杨生文章传阅监生,这样双方都能下台。” 汪伟还想说点什么,中年官员对杨植说道:“你且在彝伦堂门外候着,我与汪祭酒说几句话。” 杨植向汪祭酒和中年官员分别施礼,告辞出门到彝伦堂廊下等候。可以确定自己过关了,只是不知道这名官老爷是罗老师新发展的下线,还是南京礼部尚书邵宝那边的? 等候的时间不长,杨植见中年官员从堂里出来,忙上前又施礼道:“前辈仗义执言,晚生不胜感激。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中年官员微微一笑回道:“本官萧鸣凤,今年接替张鳌山任南直提学御史。提调南直学校,是本官职责所在,你不必感激。” 萧鸣凤说完,端详一下杨植,惊讶地说:“杨小友,你的脸怎么扭曲了?” 杨植嘴歪脸斜,含糊不清说道:“大宗师,我刚才说话太多,现在脸有点抽筋了。” 萧鸣凤笑道:“本官略通岐黄之术,小友应该不是说话太多,可能是风邪入侵。我来替你按摩穴位,片刻即癒。”说着就上前动手往杨植双颊按去。 穿越到大明就是这点不好,古人根本没有西化后或者说现代华夏人所谓的边界感,动不动就来个亲密接触! 等等,洋人所谓的交际距离、边界感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体臭气熏天,所以必须要间隔很远以免互相化学攻击? 可是为什么此情此景下我会想到这个?是不是因为大宗师的脸离我越来越近了?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萧鸣凤站在杨植面前,神色逐渐愕然。 杨植也愣愣地看着大宗师,萧鸣凤年龄并不大,三十刚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近得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路过的监生不由得停下脚步,对两人指指点点。 诡异的气氛中,还是杨植惴惴不安先开口问道:“大宗师,你看出什么了?” 萧鸣凤退后几步,将杨植上下再三打量几眼,问道:“杨小友,南京国子监的水塘在何处?” 华夏的学校里都会有一个水塘,叫作泮池。杨植带着萧鸣凤走到泮池边上,心中忐忑不安:莫不是大宗师见我之后,触动了想不开的心思,欲效仿屈原? 却见萧鸣凤快步来到泮池边,借着水面仔细鉴照自己,时间还颇久。 尽管以大明王朝的审美观,萧大宗师面目端正一把胡子,可称得上是美男子,但是也没必要如此自恋,你是水仙花么? 萧鸣凤探头对着水面照了片刻,浑身放松下来,仿佛卸下来千斤重担。他起身对杨植说道:“好好好!之前我看我的面相没有官运,这辈子在地方上做到四品就到头了!今日观之,我还能进步!” 杨植惊疑不定:众口相传“医不自医”,为什么跟我说这个?这种事是可以随便跟外人说的吗? 萧鸣凤亦不再多言,问道:“杨小友下个月想必是出监去南京锦衣卫历事,可有什么计划?” 杨植回道:“前几日家里捎来口信,云拙荆分娩产下一子,晚生想先回凤阳探望。” 此时的学子、官人出外游学或宦游,经常一去就是两三年,老婆在家生了孩子也不管,期间把老婆丢在家里侍奉公婆带孩子,有的甚至于孩子五、六岁都没有互相见过面,几乎没有像杨植这样,听到儿子出生就急匆匆往家赶。 萧鸣凤点点头说:“理当如此。杨小友是过长江经滁州到凤阳呢,还是走运河中转淮安到凤阳?” 杨植疑惑问道:“这有什么区别么?骑马经滁州到凤阳更快,我当然是走滁州了。” 萧鸣凤遗憾地说:“圣上现在就在运河上,如果你走运河,指不定在淮安就能再次遇到圣上。听闻杨小友曾有殊遇,被龙手拍过肩膀,如果再次面圣应对得体,小友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杨植心中一动,问道:“大宗师见过圣上么?” “能觑见天颜的人,寥寥无几。你面圣时不也是一直低着头吗? 不过如果你能入翰林院,能觑见天颜的机会就多了。”萧鸣凤又打量一下杨植,说道:“以前我认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但是今日又感觉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说的也很对。” 北京城里,杨廷和首辅在宅第的书房里,再一次会见了那位儒商。“圣上已离开镇江回到扬州,预计九月初七初八能到淮安,你南下且去淮安候着。” 儒商畏惧地缩一缩身子,低头小声问道:“天子受命于天,可以这么做吗?” 杨廷和冷笑着说:“老夫八岁通读四书五经,十二岁乡试中举人,十九岁中进士入翰林院与天子亲密接触,历宦三朝,什么天子没见过。 执有命者不仁!你不要信那些天命之说,都是骗你们这些愚夫愚妇的,只要你不信天子,他就和你差不多!” 第73章 生、死 月考后,杨植顺利从南京国子监拿到了出监历事文凭,又来到南京锦衣卫衙署,把文凭、请假条往徐天赐的桌上一拍:“徐佥事,我要请假!” 徐天赐以手抚额,苦恼地说:“杨经历,你今后是要混官场的,细节一定要注意!叫错官名会给你惹来很大的麻烦!” 杨植从善如流:“好的,徐都督佥事,我想请假。” 刚报到就请假?你当南京锦衣卫是客栈? “假茶假酒假朋友,假情假意假温柔!”徐天赐恨恨地说:“你根本不关心我为你做了多少事!” 杨植想了想,自己这段时间把精力用在学习和装逼上,对于商业、情报没有关注,遂对徐天赐说:“我们去机要室,看地图说话。” 锦衣卫有一个不太被重视的功能就是采集各地商品价格波动信息,大明开国一百多年,这项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工作早被锦衣卫抛弃了,只有北京锦衣卫还会收集北京城里的物价信息定期向皇帝和内阁汇报。 徐天赐站在墙上的地图,一根细长竹枝“啪”地打在图上:“江南是大明赋税重地,天下一半财富聚集在吴地!我已经下文件要求江南地区的锦衣卫除了侦探妖书妖言、监控民乱外,还要收集各地物价、商品流向。这是南直锦衣卫新设的监控地点,另外我还派人在洋山岛长驻!” 杨植看着桌上一堆堆报来的文件,头疼不已:大明的文牍主义登峰造极,锦衣卫也不例外。 “徐都督佥事,我们锦衣卫要抓重点、抓主要矛盾,盐、粮、税有户部,这个先放一放,等我出人头地再理清楚! 我们应关注铁器、铜料的流向!大明贫铁缺铜,但每年流向海外的铜、铁却不知道多少!商人走私铜铁出境,换来银子只富了自己,于国何益?再过几年铜贵银贱,长此以往会出大问题的!” 如果不是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徐天赐早把杨植传首江北五府了,他忍气吞声问道:“南直还管着江北,那江北五府怎么办?另外浙闽粤天天往海外走私铜铁,那我们南京锦衣卫也管不了。” 杨植摸摸下巴道:“我们还年轻,不要急于一时,先把手上的事办好!” 两人谈完公事,又恢复了兄友弟恭的状态。徐天赐眨眨眼,得意地搂住杨植的肩膀说:“可惜你急着走滁州回凤阳,可见你胸无大志,只顾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北上去给圣上送密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咱们锦衣卫没有入职培训吗?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上次圣上夜宿牛首山后,有人密告士绅侵占江南公田、军屯,圣上令南直锦衣卫统计各自当地的此种状况,前几日完工,我写了一个密疏,正要交给圣上。怎么样?跟我北上面圣吧,大哥心里有你。” 按例,锦衣卫的奏疏密封直达天听,不经第三者。杨植见徐天赐没有任何敏感性的样子,凝神想会后说:“大兄,这也不是什么急件,不至于如此操切。万一圣上过了徐州呢?” “没问题,圣上才到淮安府,指定要好好玩几天。” 九月初七日,正德驾幸淮安府。 九月初九重阳节这天,徐天赐也来到淮安。他找到平虏伯江彬,把密封的奏疏交了上去。江彬简单问了问情况后,让徐天赐不要急着回南京,先在淮安停上一两天,看看正德会不会问起细节问题。 虽然正德时不时脱离大队连续几日夜不归宿,但还是会按规矩时不时与内阁、司礼监开会处理政务。次日即是正德处理政务的日子,内阁梁、蒋两名相公和司礼监张永早早地来到淮安某富商宅第门口等候,然后被司礼监少监引入书房。 三人向正德行过朝常礼,按位置低头垂手站好,只听正德轻吐纶音道:“此次南征,有劳两位先生旰衣宵食,使政事运转顺畅,辛苦了!” 梁、蒋两位相公连忙又要下跪叩谢,被正德拦住赐座。两人坐定后,正德又说道:“自去岁南征,已逾一年。朕南征所见,民多困苦,与朕预期相去甚远!两位先生观感如何?” 突然听到正德以朕自称,两位相公一时有些不适应,互相对视一眼后,梁储年龄七十,理当先说,他起身拱手道:“天下之患,莫大于上下之情不通;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 今江西逆贼虽已就擒,而荼毒之余,军民十分困苦! 近年以来廷臣或请罢游幸,或请建储君。伏望圣明俯审舆情,深惟至计,早旋法驾,不必留停。仍令通查前后赍奏文书,先行奏请,回京发与各该衙门遵守施行,庶几政务不废,人心稍安!” 正德无可奈何,梁相公把民众困苦推到朱宸濠身上,又说自己在外面游玩导致政务荒废。 正德哼一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朕南巡以来,见北直南直、山东河南公地、军屯多被侵占,各地官府扶危济困资金捉襟见肘,且卫所交纳钱粮日益减少! 昔年太祖高皇帝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今日各地卫所军兵纷纷逃籍逃户,兵部所需粮饷皆仰仗户部! 朕令王琼从户部转迁兵部,就是想让王琼知晓问题所在,找到解决办法!” 王琼不愧是马屁精,只知迎合上意,佞臣也! 蒋冕才六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一拱手,站起来说:“圣上,南京有句话说得好:时代变了! 当年太祖高皇帝以军兵屯田,实为良策!但时至今日天下太平,一来内地无须养兵百万,二来军兵屯田,久而久之易忘却战阵之术,实不堪用!现边军摸索出总兵制,正应了南京官场一句俗语: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要相信群众,放手发动群众! 至于公地,《盐铁论》云: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昔日官府运作公地,不外乎转租给农民获得地租。而士绅获得公地之后,粮食出产高于官府自行运作。可见化公为私,乃是大善。 微臣试以田骨田皮论之: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各地耕地可以看成为天子所有的田骨,官府、士绅所经营者可谓是田皮,自然谁经营得好就给谁。” 一番话有理有据,正德眨着眼睛,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看向梁储,只见梁相公频频颌首,深以为然。 梁储见正德看向自己,忙起身拱手道:“臣附议。此为老成谋国之言。” 正德做好功课刚开口问策,就被两位相公堵住嘴,不由得意兴阑珊。幸好这种情形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早练就极佳的挫折教育抗压能力。他点点头道:“此事不急于求成,返京之后不妨中外集议,议出一个章程。” 一时屋内气氛冷了下来,张永见状上前说:“皇爷,这是近几日收到的奏疏。”说着一挥手,令一名少监捧上一堆奏折。 正德打开头一本奏疏,是巡按北直隶监察御史范永銮劝自己立储君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德拍案怒道:“朕不过年岁三十,来日方长,范某云朕子嗣艰难,甚为可恶!” “我两辈子都没有想过,居然十八岁就有一个儿子!” 杨植做梦一般看着躺在郭雪身边熟睡的粉婴儿,不敢伸手去抱,只敢用手指轻轻地触碰一下婴儿的脸蛋。 郭雪正在坐月子中,生产时的疲惫劲已经过去,现在精神抖擞,她白一眼杨植说:“秀才老爷的话,我们牛马就是听不懂!老爷你还能记得上辈子的事?” 屋里没外人,杨植握住郭雪的手说:“你辛苦了!不过也别老躺着,久卧伤气。如果能下地的话,适当走动走动。等到了天寒反而不方便外出。” 郭雪紧了一下杨植的手道:“这几日胃口好,婆婆、我娘拿了好多吃的给我,早上吃得太多,不想动。” “也别吃太多了,鸡鸭鱼、猪蹄膀又不是补血的,吃再多只能长肉……” 冯氏正端着脸盆进屋,对杨植怒道:“圣贤书中又没有讲妇人生孩子该吃什么,我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吃乌鱼、蹄膀长奶水,孔夫子没有教过你么?” 杨植哭笑不得,对便宜老娘道:“娘,要不要买个老妈子,你也轻松一些?” 冯氏白了儿子一眼说:“外人哪有自家人顺心!你出去找郭雷、赵大张二耍去,我要帮儿媳妇擦身子了!” 古人传宗接代继承香火的念头太执着。男人,你就是一个生育工具! 郭雪在杨植的手背轻轻打一下,抿嘴吃吃笑了起来,对杨植说:“女人家的事,老爷就不要操心了。你回了凤阳,快去亲朋好友、师长同僚家一一拜访。我们诗书世家,莫失了礼数!” 杨植不料自己生了儿子后,在家中地位急剧下降,秀才身份都保不住自己,只好讪讪笑着出门走亲访友去了。 几日后荣升为舅舅的郭雷带着赵大张二来找杨植,四人在院子里站着嗑瓜子陪袁守诚镇抚使闲聊起来。 袁守诚镇抚使一向叶子牌一样板着的脸,自从孙子出生后就整天笑得像菊花一样。他的两大宿愿都已经完成,人生获得大圆满,现在只恨不得孙子快快长大,袭了自己的官职。 孙子还没有起名字,简单称小名为袁大宝,袁守诚说想了一个名字叫“袁龙拍”,记念杨植被圣上拍过肩膀。 杨植脸抽了抽,说道:“子不言父之过!但老爸你取的名字太浅显太直白了!名字的事不急,大宝入学时再说吧!” 袁守诚恼羞成怒,喝道:“别以为自己去过南京就见过世面!有没有去县衙门里拜访过?黄秀才问过我几次,说要拉上县里六房的书吏跟你喝酒。” 杨植回凤阳后很不愿意去亲朋好友家中之外的场所。去年十月被正德拍过肩膀的事传到凤阳,导致自己每次回乡都要被一群人肃然起敬地围观,还屡屡被问是哪一边的肩膀。自己去中都锦衣卫衙门时,凤阳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给自己搬椅子。 男人又不能憋在家里,杨植把难处一说:现在轻易不敢出门逛街,怎么办? 袁守诚想了一下道:“你们四人去濠水边钓鱼吧。郭雷看着你姐夫一点,不要让杨植落水了!” “这清江浦是黄河故道、凤阳运河、大运河、淮河入海水道的交汇之所,果然是烟波浩渺,秋水共长天一色!”正德看看身边众人,又道:“和去年在扬州府钓鱼时一样,也是秋天,身边还是你们这些人,重阳节刚过,不知不觉又老了一岁。” 九月十五日,正德与夫人身着弁服外出游玩,身边还是那些人,只是李廷相学士被换成了徐天赐。 今日是一个阴天,天上太阳惨白,宽阔的水面上弥漫着淡淡的水气。 秋季的清江浦上颇为冷清,不远处只有一艘小渔船,一名渔夫身着蓑衣头戴斗笠在船上垂钓。 正德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他心神恍惚,呆呆凝神回想一下,对夫人说道:“前些时候,本总督登扬州望江楼,当时所见,亦是此情此景!那个会讲故事的锦衣卫秀才杨植还作了一首诗: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夫人轻笑着说:“杨秀才也是会来事的人。” 正德脑海中突然涌现出荒缪的感觉,他下意识地甩了甩头把这个感觉驱赶走,定定神后,打起精神说道:“夫人,我们不妨上那个渔船,我当渔公你当渔婆,一起垂钓可好?看看夫人是不是还在新手保护期!” 说着正德拉着夫人的手向渔船走过去,江彬、丘得等人连忙紧随其后。走到岸边,正德将渔夫从河中唤来靠岸,对渔夫说道:“老哥,我给你一两银子,把你的船和鱼竿给我耍耍!” 渔夫接过银子千恩万谢。正德转头对夫人调笑说:“夫人,此次南征,本总督皆是马驾车行,没有乘过船,不如今日我们就坐这船,从淮河直达大海可好?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一阵江风吹过,夫人浑身打一冷战。旷野中,正德的话语沉闷,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很不真实。她不由想起在南京大报恩寺求得的签语: 风波浪里涌江湖,说与梢公稳把扶。依得神人真话语,看看不久到皇都。 正德见夫人脸色发白,呆立不动,遂唤道:“夫人,夫人?” 夫人回过神来,颤栗着说:“圣上,妾身边地长大不习水性,吾还是想骑马。” 正德哈哈大笑道:“就依夫人,我们去纵马罢!” 江彬吴经丘得等人闻言牵来马匹,几人上马转身离去,只剩下渔夫捧着银子愣在江边。 正德与夫人两人离开江边各自骑在马上来到荒野极目远眺,精神振奋起来。正德对夫人说道:“看是我大宛来的青骢宝驹快,还是你这大同来的红鬃烈马快!” 夫人轻啐一口道:“圣上整日就没有正经话”,说着挥鞭打马,风驰电掣般奔向旷野。 正德不慌不忙先等夫人跑出五息功夫,再策马跟上。江彬等人不敢怠慢,控制着马速,稍稍落后赶了过去。 秋季的黄淮平原上一望无垠野旷天低,草木青黄。正德心旷神怡,口中嗬嗬呼叫,只听得风声掠过耳边,呼呼作响。 正得意之际,青骢宝驹的左蹄不知道是不是踩着地上的洞,突然弯曲下来,马身向前一倾,口中发出嘶嘶悲鸣,把正德从马背上向前甩了出去。 青骢马努力直起身来,受惯性向前继续奔驰。正德在地上翻滚着,两眼迷离间只见一团黑影如山而来,出于本能地举起双手格挡。 青骢马久经训练颇有灵性,见主人被自己摔在地上,立刻强行转过方向,向另一方奔去,跑不几步,摔倒在地。 后面跟随的江彬等人心神俱丧,疾驰之下纷纷向两边跑开。众人发力勒住马头滚鞍下马,哭喊着向正德跑过去。 第74章 分肥 “凤阳右卫暨中都锦衣卫第一次代表大会今日召开。”杨植看看左边的外公凤阳右卫冯指挥使,再看看右边的中都锦衣卫指挥使,左手伸出来习惯性在虚空中调整一下。 凤阳右卫编制五千军兵,实额二千多,能打的不到五百人。中都锦衣卫所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百年来,凤阳府下面五州十三县的锦衣卫在籍人员,往往生了儿子就挂在民户商户匠户的亲友家,一查就说绝户了。 凤阳八卫都靠种田过日子,但每年都要吃芜湖、和州的救济粮。幸好这两年凤阳右卫靠工坊缓过来了,也减少其他七卫的经济压力。 因为军户内部互相通婚,所谓的两卫所代表大会,参与者都是冯、袁、郭三家亲戚,大家都不藏着掖着。 屋内当中摆了一张八仙桌,涂惟与杨植相对而坐,另两边坐着两位指挥使,即使是袁守诚镇抚使也能坐长条凳上,他一人独占一凳表明地位,其他的亲戚只能两个人挤一凳子。冯氏和一些妯娌在厨房忙活,时不时进来倒水、送瓜子水果。 在当今大明,涂惟的社会地位高于指挥使。他气宇轩昂站起来,环顾四周一群武夫粗汉,来到一面墙边,举手啪地打在墙上挂图上:“两年以来,卫所工商联合体获利能力强大。除了琉璃项目远销扬州南京常州苏州松江,还积极开拓海外市场,在东洋、南洋等地得到追捧,尤其是我们用边角料加工成佛珠等并冠以龙兴之地出产的名号,被东洋、南洋各佛寺纷纷争抢,我们的下角料卖出黄金价,获利百倍!” 舅舅、郭雷赵大张二等人熟知情况脸色平静,那些留在凤阳的代表们激动不已,低声互相交谈。 涂惟控场能力很强,他待了一会,咳嗽一声又道:“工商联合体以南京为中枢,沿运河、长江,分别在徐州、淮安、扬州等地建立了分销点,在松江依靠陆知县夏师爷建立了海外总经销点。 我们在南直的经营网点已经有十多个,目前徽州、南昌、杭州、宁波、福州等分销点初见成效,当前最大的困难是人员不够!” 两位卫所大佬,眨巴眨巴眼睛互相看看,外公说道:“只有跟其他卫所联姻了!” 中都锦衣卫指挥使比较谨慎,自身亦负监控卫所之责,他点头说道:“卫所每年都要上缴钱粮、弓箭刀枪铳炮,不可能都去做工,经商,总归要有人耕地、练兵。南京兵部派员点检兵马时,哪怕出个一千人也是给上官面子。” 杨植突然想起来后世黄淮平原广泛种植的麦后稻,说道:“咱们黄淮地区收了春小麦,距播冬小麦还有一段时间。通常卫所在这段空白期种萝卜或蔬菜,这样也是一年三料,我想了一下,咱们可以麦后种旱稻。” 众人都看向杨植老岳丈,岳丈种了一辈子地,还没有试过麦后旱稻,迟疑地说:“我家五代种地,从来没有听说可以这样!这能行吗?” 进屋倒水的岳母闻听怒气冲冲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你种了一辈子地,就敢说比秀才懂么?你活了一辈子,不也没有活明白!” 杨植连忙说:“现在是冬小麦季,等明年收获了这一料,再先试试看!水稻有两种,一种是感光稻一种是感温稻,感温稻的品种适合做麦后稻!咱们卫所派出去的人要在各地请教当地老农,寻访各地旱稻的稻种带回来,找几块田试试看,请老岳丈多费心!” 众人只是上过卫所社学,冯指挥使等中高级军官虽上过武学,但从来不敢奢望考上秀才。大家对读书人的敬畏刻在骨子里,闻言纷纷记录下来。 岳丈如果搞成麦后稻,功劳报上去升三级跻身右卫指挥使佥事,甚至可能调到中都留守司去主管凤阳八卫的军屯。 岳母满意地看了女婿一眼,对在座代表喝道:“这可是关系咱们右卫、咱们凤阳八卫、整个凤阳府五州十三县、整个江北五府的大事,你们可得上心!” 顺便为凤阳府的百年大计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杨植志得意满,接着说:“只要咱们做起来,逃亡的军户自己会回来的!工农并举是好事,但现成互通有无的商业渠道,也不能白白浪费!下面分配一下各区域的主管!” 代表们紧张地盯着地图,人人皆知南京、苏松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地方,渠道已经成熟,谁都想去那里。 杨植也颇为无奈。大宋时期,上官怕士兵逃跑,往往在士兵脸上刺字,等同于被发配的囚犯,所以宋兵被老百姓称为贼配军。 太明王朝之初,太祖高皇帝大幅度提升军人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军户成了人人羡慕的户籍。边地卫所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内地卫所二分守城,八分屯种。兵部给军户授田,发放耕牛、农具,教军户树植,不受地方官吏侵暴。军田五十亩为一分,每年把正粮十二石贮存在卫所仓库,由卫所自支当备用,余粮为本卫所官军俸粮。 军户制度的出现使得军人可以免除许多徭役和差役,还能获得农田、牛马、犁具等生产资料。因此,在军户制度刚刚创立时,许多平民自愿成为军户,以至于在洪武年间颁布的《大明令》特别规定:“民户亦不得诈称各官军人贴户,躲避差役。” 那个时候军户的收入、教育水平遥遥领先于其他的户籍,卫所专门有卫学以教授军户子弟,而且卫所自己有土地产出,卫学因此可以聘请水平高的教师,与杨植前世六七十年代的工矿铁路子弟学校差不多。 大明从永乐之后,军户出身的进士占比为三成,远高于其他户籍占总丁口之比。而且很多民户也蹭卫学的光,纷纷去卫学就读。杨植前年在松江府华亭县路遇的徐阶,就是在卫学启蒙的。 但军屯的好处这么大,随之而来的是各地豪强士绅自仁宣二宗开始吞并军屯。永乐年间,军屯田亩数达到了八千九百万亩,但到了正德年间,账面上的军屯土地只剩下一千六百万亩,不到永乐年间的二成。 至崇祯时,孙传庭任陕西巡抚前去剿灭流寇,就曾经召集陕西士绅,让他们吐出侵吞的公地、军屯和银子以安置流民,但根本没有士绅理会他。 到正德时,真正的军户大量逃亡,反而许多江南富户购买军户籍避税。二十年后,吏部侍郎王邦瑞上疏说:“营军以空名支饷,临操则肆集市人,呼舞博笑而已。”卫所兵已经不堪用。 太祖高皇帝也没有想到才过百多年,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汉、唐、宋踩过的坑,大明又要跳进去。 杨植揉揉太阳穴,能坐在屋里的都是亲戚,连涂帷都和凤阳右卫、中都锦衣卫结了亲家。他想想说:“这个事不急的!去福建、江西、浙江虽然辛苦,但是给的提成高,搞出名堂后,上升空间快!你们先细心考虑一下,过几日再说。” 吃过饭后大家散会各自回家,路上袁守诚神色为难,纠结半天红着脸对便宜儿子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连袁守诚这种人都受不了花花世界的诱惑!杨植说道:“老爹,你这话别让老娘听到,等大宝十六岁再说!” 两人说着回到家里,张二又偷偷跟进来,他已是总旗,跟杨植平起平坐了,但仍然恭敬地问杨植道:“秀才老爷,我有一个疑惑,不知道该怎么说?” 杨植鼓励道:“你是了解我的,不要怕,说出来!” 张二纠结一会后说道:“我感觉我比赵大聪明,但是杨老爷为什么一直让我给赵大当副手?” “这是个好问题!”杨植前世金牌销售,应付过各色人等,说道:“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并不要聪明人为首。聪明的人想法多,想法多了反而坏事。我宁愿你笨一些,没有心眼!” 见张二有点沮丧,杨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先帮赵大做事,今后粤地让你独立去开拓,真正的一方诸侯!” 张二笑嘻嘻地走了,杨植刚想休息一下,顶头上司中都锦衣卫。指挥使又来了,他跟袁家夫妻随口打过招呼后,问杨植道:“我想再进步,有什么办法么?树挪死人挪活,听说你和徐都督佥事很熟!” 杨植叹息道:“指挥使大人,你再上升就要离开中都,去南京有什么好?人家常说:不到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南直锦衣卫衙门个个都是勋贵恩赏子弟,一个小百户都可能挂着指挥使的虚衔,出什么事都拿你出来顶,大人想去南京替他们背黑锅担责任么?” 一番话送走顶头上司,冯氏笑嘻嘻地抱着孙子出来,对杨植说:“看你的架势,跟南直锦衣卫都指挥使一样!” 郭雪跟在后面道:“娘,你说错了!我家老爷跟内阁首辅一样。” 这就是头发长见识识短的女流之辈,没有读过书,不知道用周公“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的典故! 杨植矜持地正想说几句,门一开,中都锦衣卫指挥使又窜进来了。 杨植见他脸上神色慌张又惊喜,问道:“大人怎么去而复返?” 指挥使快步上前拉着杨植的手说:“快跟去中都守备厅,丘老公和徐都督佥事急着派人找你!” 他俩找自己所为何事,杨植心中猜到八九分,当下也不多话,出门与指挥使翻身上马向中都守备厅驶去。 袁守诚、冯氏依礼站在门口送别二人,冯氏啧啧称赞道:“这人,越有本事就越忙!到处都离不开我儿子!”又对怀中孙子道:“我家大宝长大后可不敢像爷爷一样,当个破镇抚使就心满意足!” 杨植二人进入守备厅,见大堂上丘得、徐天赐并未入座,却在大堂上焦躁不安地左右走动。徐天赐见杨植二人进来,对中都锦衣卫指挥使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回去罢!”说着下堂拉着杨植的手道:“我们三人去丘公公办公室里说话。” 第75章 药 三人来到丘得办公室坐下,杨植开口问道:“丘老公、徐都督佥事,是不是圣上离开南直,所以你们回来了?” 丘得擦擦汗,低声道:“圣上不豫了!” 杨植?声说:“那日在扬州望江楼下,我对丘老公说秋天风寒水冷,让你劝圣上不要夜宿望江楼,不要玩水以免着凉!圣上乘船去钓鱼你怎么不劝一劝?” 丘得怀疑地看着杨植道:“圣上没有乘船钓鱼,圣上在策马奔驰时,马失前蹄了!” 居然与自己的设想完全不符! 杨植沉默不语,按原来的时空,正德在清江浦乘船钓鱼落水,被随从救起后,于次年三月十四日病亡。 杨植的前世有人猜测正德落水时,肺部呛入河水导致细菌感染,也是一家之言,但杨植总认为不太可能。 徐天锡见杨植发愣,抓住杨植的胳膊摇了一摇,杨植回过神来,对两人说道:“不要慌,你们且把事情经过说给我听。” 杨植静静地听丘得徐天赐互相补充着叙述经过,思索片刻后问道:“圣上怎的去了清江浦?” 徐天赐愣了一下,看向丘得。丘得回想一下,不确定地说:“九月九日重阳节,淮安城官员、百姓竞相向皇爷晋献菊花,城中大扰。张永大太监劝谏云:圣上入住城内,出入不方便,建议移驾清江浦退休老太监张阳宅第。次日圣上即幸清江浦。” 正德在扬州、南京的娱乐,只有纵马或钓鱼。万历年间南京文士周晖在《金陵琐事》中记录正德去过南京徐霖家中两次:第一次夜访徐霖宅第唱歌跳舞,第二次去徐霖家钓鱼时落水。但皇帝落水这么大的事,正史却未见记载。 杨植又问:“圣上龙体如何?” “吴太医给检查了。太医道皇爷折肱,内脏受震荡移位,给皇爷开了活血化瘀、安神定志之药,希冀皇爷勿再风尘奔波,早日返回北京。皇爷已经乘御辇离开南直,至山东东昌府。” 丘得说着,声泪俱下:“皇爷受伤次日,内阁两位大学士见平虏伯及随侍众人,即声色俱厉呵斥,恐咱家命不久矣!” “师兄是天子奴婢,只有天子才可以处置,师兄不必惊慌。”杨植看看两人又说道:“我们三兄弟还是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丘师兄于正德十二年任中都守备太监,三年任期明年初即满,恐怕要准备退路,今日起出门多带家丁,路上见了文官或秀才向你寻衅滋事不要纠缠,记住要退避三舍;徐大哥,虽说你是勋贵子弟有八议兜底,不至于被充军边关,但是贬职免不了,指不定被流放到广东或广西任锦衣卫指挥使。” 正德虽然有时行事出人意表,但为人有担当,从不迁怒委过于人。丘、徐两人不知杨植何出此言。 回想一下正德这一路的历险,没有侍从因此而被责罚,徐天赐疑惑不解地说:“不至于吧!圣上龙凤之姿宽宏大量;平虏伯掌管厂卫,于南京期间对我多有照顾;我们不至于被追责的。” 杨植意味深长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没有人比我更懂礼经!礼经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我们总得做最坏的打算。” “易经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我们总得做最坏的打算。要替皇爷爷想在前头,不然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出了差错,就是身死族灭!” 九月二十四日,正德急匆匆到达临清,征山东镇守太监宅第为行宫。张永身为司礼监大太监,依总管内廷职责前去行宫向御医吴杰了解正德的伤情。 吴杰闻言心中冷笑。他世代从医,本身是太医院院使,四品官,没有人比吴杰更懂太医院! 前朝太医刘文泰先后亲手治死宪宗、孝宗两代皇帝,也不过是贬官广西! 张永哪怕是大太监也是个外人,见了太医也得和颜悦色,哪里知道太医院的门道! “张老公,这是圣上的医案。 圣上跌伤致肱骨骨折,局部肿胀畸形,相度损处,以牵引、端提、捺正手法复位。并辅之以杉树皮制夹板,软绢包裹固定。外外敷用定痛散,内服活血止痛汤,视复元情况用活血汤促进骨痂生长; 另圣上居江南湿热之地,因外感寒邪后导致心阳虚损,出现心悸不安、烦躁、手足不温症状,又加之以惊吓,辨证为心阳不振,心神失养,以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调养。前几日又……” 张永接过医案边看边听吴杰的汇报,几段话听下来如听天书,未等吴杰讲完急忙打断道:“吴医士,我不懂医术,我就是想知道,皇爷有没有康复的风险,喔不,皇爷什么时候能康复?” 司礼监大太监地位等同于内阁首辅,一向谨言慎行,吴杰未料张永失言,迟疑一下回道:“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圣上五脏六腑震荡,从脉象上看……” 张永暗自咬牙,一番对话没有获得有用的信息,只能施礼道:“还请吴医士费心!明日是九月二十六,戊寅日万圣寿节,届时山东巡、布、按官员必来称贺,你看皇爷爷是不是合适出面,宴请众官?” 吴杰面露难色说:“恐怕不行!圣上不豫之事不可声张,何必让天下惊怖震动!张老公领他们于行在门外行遥贺礼罢!” 张永点点头,又向正德寝室方向施礼告辞回到司礼监临时驻地,快马今日送来了内阁杨首辅的奏疏,奏疏道:“近日传说皇上班师已离南都,不日奏凯还朝,内外大小臣工闻之不胜欢庆。所有郊天、祔庙、朝贺、殿试并献俘赏功诸典礼,候圣驾到京之日必将次第举行,不待言矣。” 这些典礼都是折腾人的重体力活。特别是郊天,哪怕皇帝是个腿脚不便的胖子都得步行几个时辰去北京城外南郊圜丘行祭祀仪式,也不知道皇上能不能撑得住? 再接着往下看:“但今各衙门题奏文书,已经臣等拟票封进,各该管文书自去年八月以后至今年正二月文书虽经奏过,尚有多年未曾发回云云。” 这是指斥司礼监还是指斥皇爷荒废政务?再接着列举了一些琐事,如吏部推用的各地巡抚按察布政,兵部推用宁夏、辽东总兵官都需要正德核准,犯人秋决需要皇上打勾等等。 张永面对这份奏疏陷入沉思:杨首辅到底知道不知道圣上受伤,需要静养?御医吴杰所开之药有没有效用? 吴杰送走张永后,回身走向内室。正德躺在卧室内,脸色苍白,不过神智颇为清明,他左胳膊上打了吊带,夫人正给正德喂汤药。 见吴杰进来,正德笑着说:“吴医士,本总督感觉好多了!” 本来依礼,夫人应该在吴杰进屋时回避的,但正德惯常携夫人纵马钓鱼抛头露面,一向不讲究这些。 吴杰向正德及夫人行朝拜礼后告一声罪,上前给正德把脉,正德的脉象比十五日晚上要好多了。 “陛下只是轻微骨折,不需要伤筋动骨一百天,约两个月即可恢复正常。另外陛下受到惊扰,需要安心调养。” 正德咯咯笑起来,眼神充满怀念:“三年前,正是在这个时候,本总督率五万精锐与套虏达延汗大战于应州,战场上铳炮轰鸣,本总督往来穿梭激励将士,被虏围攻,乘舆几陷,本总督何曾畏之!” 正德越说越兴奋,右手不由自主挥动起来。“下午时分,风沙弥漫,套虏一先锋死士率军冲破护卫与本总督短兵相接,被吾阵斩马下!双方激战一整日,战场上死伤枕藉,套虏大败而逃!” 说着说着,正德咳嗽起来。吴杰躬身道:“语多伤元气,陛下此时宜凝神冲默,以养性灵,以延福祚。微臣先行告退。” 行宫门口,江彬等干儿子焦虑不安,来回踱步。见吴杰出来,江彬忙上前拉着吴杰的手问道:“吴太医,吾皇义父龙体安否?” 吴杰心中冷笑,口中说道:“平虏伯勿虑!圣上自有天佑,估计到北京就差不多好了。” 江彬忧心忡忡地说:“这几日路上,内阁蒋、梁两位大学士,见吾辈即厉声呵斥,云恨不得将吾辈食肉寝皮。吾等生死皆系于吴太医一身,请吴太医多多费心!” 吴杰宽慰几句,回到住所换上便服带着两名助手前去药材铺。 山东临清州城是运河上一个重要的通都大邑,山东省的人员、物资进出只要南下或北上,大都经临清走运河中转。州城里店铺鳞次栉比,人流熙熙攘攘。 吴杰走了几家药铺,都不满意,找个商户打听后,来到临清最大的一家生药铺。进门一看,果然药材很全。吴杰的职业习惯上来了,不由自主拉开一个个抽屉,拿起药材察看其药性、炮制情况。 药铺掌柜一见来人气宇不凡的气质、从容淡定的举动,便知道是个业内行家,遂趋步向前介绍道:“这位客官,吾家店铺是全山东省最全的,虽不敢说‘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货真价实可以保证!” 吴杰不言不语,又随意看了一些药材,笑呵呵地道:“可有百补延龄丹、朱砂安神丸、滋阴降火汤否?” 掌柜见是个行家,为难道:“朱砂安神丸、滋阴降火汤是粤省之药,山东一向稀少,炮制需要时日;至于百补延龄丹嘛,更是珍贵,轻易不外传,客官……” 吴杰也不多言,对掌柜道:“叫你们东家来吧!” 掌柜见吴杰来头不小,忙使唤一个伙计去找东家,然后延请吴杰到后院会客室。吴杰让两个助手在店里等候,自己被掌柜带着来到后院,边喝茶边与掌柜闲聊。 不一会,生药铺东家来到,上下打量吴杰后满脸堆笑道:“小可西门庆,正是生药铺东主,敢问客官尊姓大名?” 吴杰含糊只说姓吴,前来进货,西门庆拍胸脯道:“小可的生药铺,本钱五千两银子!客官打听打听,这么大的药铺,在南京都是罕见,在北京更是没有!” 吴杰知道其言不假,说道:“西门大官人,不知道贵店铺药材是不是齐全?” 西门庆察言观色,挥手让掌柜去前店应付,在桌前坐下,对吴杰嘿嘿笑道:“这位客官,吾家百补延龄丹,主治脾肾不足真气伤惫,肢节困倦举动乏力,其功不可具述,珍贵无比。” 吴杰见西门庆身手敏捷,和当今大多数商户一样练过武功,但双目无神眼圈发黑,显然也经常用百补延龄丹的。便说道:“西门大官人,一两银子一丸如何?” 西门庆大喜道:“此药立竿见影,本店存货不多,不过客官厚爱,小可定当双手奉上!另外客官所需安神、滋阴之药,本店明日即可炮制好,届时客官来取即是!” 吴杰沉思一会,从掌柜的书桌上拿过纸笔,写了十几味药材,看着西门庆问道:“这些药材,你店铺可有?” 西门庆接过纸仔细端详一会,道:“客官放心,这些药,敝店都有!不过……”西门庆沉吟一下,指着纸上一味药又补充说:“客官是行家,我本不应该献丑的。但是还得提醒一下,此药与安神朱砂丸相克,易伤内脏,若与安神丸前后服下,其效用不啻于砒霜!” 吴杰笑着说:“这个放心,在下略通药理,自然不会乱用。” 第76章 钱粮 淮西平原上秋风萧瑟,清晨的天空笼罩着漫天的白雾。宽阔的官道两边,农民焚烧的秸秆的香味,混合着新翻泥土的腥涩,扑面而来。 既然徐天赐来到了凤阳,就必须去凤阳县东北永丰乡的祖坟山拜祭一下。杨植自然得尽地主之谊,陪着好大兄。 百多年岁月流逝,徐家的旧村落已经面目全非。徐天赐站在祖坟山上,看着农田里的农夫烧荒、犁地、用耧车播种冬小麦,感慨万千:“我家先祖,还有那么多凤阳将星,当年就是这样在田里种地,怎么一丢下锄头就能横扫千军指挥若定,立下不世之功呢?” 杨植想起当年红花教高层的作派气度,想起捻军骑着骡子毛驴拿大刀长矛全歼武装洋枪洋炮的满蒙精锐重兵集团,解释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华夏人才济济,很多人只是没有出头机会而已。” 徐天赐不以为然地驳斥说:“你赣南山区的,啷个晓得太祖是玄天上帝转世,太宗是真武大帝转世,开国、靖难英烈俱是天上星辰下凡,辅佐太祖太宗再造华夏,非常人可比!” 杨植哭笑不得,强行转折话题道:“好大兄,你有没有想过有乃祖一半的荣光呢?” 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挑逗我? 徐天赐飞快地把南直的局势评估了一下,不确定地说:“我现在已经是南直锦衣卫掌印管事,过两年就升都指挥使到头,还能怎么办?除非立下复国、灭国之功!” 杨植俯身过去,用耳语低声道:“全天下到处都是军功,只要好大兄愿意弯下腰去捡!” 你真的是魔波旬转世,为什么总是诱惑我! “哪里,哪里有军功?宸乱之后四海升平藩夷恭顺,西南民乱、东南倭乱不足挂齿,都是盗贼而已!我实在想不到哪里还有军功!” 正德年间,锦衣卫在边关砍人头立下军功受封赏的颇多,但是这里是南直! 两人边说边登上山顶,杨植手指东南方向喝道:“天下不止是两京十三省!生活不止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未来就有复国、灭国之功等着你!” 徐天赐苦苦思索不得要领,讪笑着说:“安南、掸国都非常恭顺,莫非你想学西厂汪直,灭此两国?” “这两国与广西云南山水相连,不过是眼前盘中餐,跑不了的,以后再说!你看过邸报吗?邸报登载了前几日杨首辅的奏疏!” 前几日杨廷和的奏疏非常长,里面说“皇上班师已离南都,不日奏凯还朝。内外大小臣工闻之不胜欢庆”云云,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仔细看,该奏疏中还有一句‘近日佛朗机并满剌加、占城等国前来进贡’!” 见徐天赐仍然懵懵懂懂的样子,杨植心中叹息:整个大明数亿人,没有人比我更懂命运的齿轮如何转动! “佛郎机人几年前就侵凌满剌加,再过几年,佛郎机人就会杀了满剌加国王吞并满剌加。他们前来朝贡,都是假象! 所以,你不妨申请转到广东任总督备倭署掌印。最近的邸报你看了没有?今年圣上频繁调整各地文、武官员任职,现在的广东都司掌印是从福建调过去的,你可以去广东任总督备倭。” 徐天赐有两次军功在身,简在帝心,以五军都督府佥事的资历去广东总督备倭毫无问题,属于低职高配。 但在时人的心目中,从天下财富无双的南京远赴广东,形同发配。徐天赐犹犹豫豫地说:“让我跟兄长魏国公商量一下?” 杨植意有所指道:“你最好还是快点去北京锦衣卫、北京兵部运作这个事,往后太监、厂卫会很艰难的。” 徐天赐也是官场老人,他想了一下,惊讶地问:“你的意思是圣上将沉疴不起,由内阁专制政务?” 杨植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根荆条递给徐天赐,说道:“你品,你细品!” 十月初六,庚寅日,正德到达天津。 天津城四四方方,时人称为算盘城,天津的土地上全是国初从凤阳府迁来的军户,城里没有府、县衙门民事治理机构,天津的民事、商业、军屯、房地产纠纷由清军厅裁判。 四周都是老家乡亲,又没有文官劝谏,正德到了天津放松下来,不由得故态复萌,又经常穿着宽大的袍袖便装出行。他的病情时好时坏,御医吴杰说正德的胸腹内可能有瘀血,随行的梁、蒋两位大学士隔三差五就把吴杰唤来询问龙体:“圣上龙体安否?” “南京冬春卑湿,夏秋燠热,圣上常有气促、舌苔舌苔白而厚腻之状。回到北方后,圣上渐渐恢复,只是上月摔于马下,又被惊马踏中,恐怕内脏受损,需要调养。”吴杰说着躬身把九月十六日以来正德的医案、脉案、药案递给两位相公。 俗话说不为良相即为良医,明朝大部分进士对天文地理、数学、医学、军事、机械等学科都有研究。两位大学士接过正德的病情档案,细细看了起来。 看过医案后似乎没有问题,梁储首先发问:“吴太医,你看圣上是先回北京好,还是在天津休息一下好?” “自圣上不豫,仅在数日之间从淮安匆忙赶到东昌,都没有在徐州停留;在临清亦只是为了配药,歇息两日后即刻动身来到天津,一路奔波劳顿,以下官之见,在天津将养一下较好。” 按程序,正德到北京有很多重体力劳动,如接见百官、献俘、阅兵、告庙、祭祀等,确实需要停下来,不能以狼狈的面目出现在百官面前。 两人挥挥手让吴杰告退,赶紧处理政务。 今天司礼监又送来一堆奏疏,上次首辅杨廷和抱怨积压的奏疏太多未见处理,给梁、蒋两位伴驾大学士带来了压力。 蒋冕翻开一本奏疏,看后递给梁储:“厚斋,你看看!” 梁储接过奏疏,见是魏国公徐鹏举请求让南京后军都督佥事徐天赐转迁到广东广州都司署任都指挥使总督备倭。 这是闹哪样?一个纨绔子弟,不愿意在南京花花世界享福,却翻山越岭到广州吃荔枝?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南方炼钢多用木柴,铁器含硫少,钢铁质量远超用煤炼钢的北方。大明质量最好的钢铁分别是闽钢、粤钢、苏钢。巧得很,三个省的钢铁基地都在沿海走私重镇,其中广东南海有大明最大的钢铁基地。 走私钢铁的利润太高了,南海士绅无视朝廷禁止出口铁器的法令,出口钢铁赚得不亦乐乎,甚至于佛郎机人的枪炮也是从南海下订单。广东的卫所、水师,锦衣卫都是士绅自家子弟,他们为广州、南海的海贸保驾护航,重拳出击航路上的海盗。 梁储的儿子梁次摅,年轻时向朝廷捐粮得了一个锦衣卫冠带舍人之职,加入锦衣卫后,梁次摅积累剿匪的军功升为总旗、百户。 正德四年,太监刘瑾说梁次摅冒功,把梁次摅发回原籍为民。刘瑾倒台后,梁次摅官复原职。 正德八年,南海县民谭观福因为犯罪被官府处死,他家中百余顷田地被南海富豪杨端所侵占。谭观福的儿子谭振索回不成,心想反正得不到,不如献出去,遂将自家的田地送给梁次摅、前部尚书戴缙之子仲明及南海土豪欧阳元、李闰成,而且还把杨端家的一些田地混一起献出去。 吃下去的不但要吐出来,而且自己的土地也要失去。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杨端忍无可忍,率领家丁打上谭家,杀了谭振等四人。 梁次摅拍案大怒,召集当地瑶人攻打杨家,屠了杨家村宗族三百余人,抢走村里财产后,放一把火把杨家村烧得一干二净。 有一个杨家的妇人躲在池塘里幸免于难,她逃出生天找到广东巡抚、按察使告状。经过上下几番勾兑,梁次摅被判决发往海防立功,五年后还职带俸。 从那之后,梁次摅一路积累军功升上去,不久前从广州右卫指挥佥事任上升为广州都司署都指挥佥事。 在南京期间,梁储没有与徐天赐接触过,他不知道为什么徐天赐突然自甘堕落,想去岭南体会南粤的椰风海韵。 难道南海县佛山镇的美食之名传到了南京? 梁储六十岁入阁,在内阁高负荷工作近十年,明年计划乞骸骨回到广东南海老家。他面对这份奏疏陷入沉思,用尽平生读书的功力,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徐天赐意欲何为。此类奏疏的正常流程是内阁票拟转给兵部,但梁储盯着奏疏发呆,迟迟不能动笔。 正在发呆之时,中书舍人来报,圣上从北京召来户部尚书杨潭赴行在奏对。 杨潭,锦衣卫户,北直雄安籍。他在北京户部办公室里正在处理公务之际,几名锦衣卫突然造访,差点没把他吓尿裤子,幸好是圣上召他赴天津问询。 北京距天津两日行程,杨潭在寒风中赶到天津后休息一晚,次日早早来到行宫面圣。 正德在天津歇了几日,精神头还不错。他和蔼地给杨潭赐座,问道:“杨先生,今年户部收支如何?” 杨潭老官僚,知道正德这个话只是一个由头,自然不会按收支条目项项汇报,于是回了一个总数:“今年因倭国之征,太仓银收入超去年三十万两。但是太仓粮可能不尽人意。” 正德眉毛一扬,问道:“储粮如何不足?” 按太祖高皇帝的体制,大明两京十三省除了太仓直属粮仓外,另外省有省仓,府有府仓,县有县仓,省府县都必须各自建四个官仓储粮,另外各地卫所也建卫仓。总之就是确保储存的粮食够吃三年。一旦遇灾,县里就可以直接开县仓放粮。 杨潭回复说:“今年圣上南征,漕运衙门以苏州扬州淮安三府兑军米折银一十八万九百余两;淮扬大饥,于苏松截留运米五十二万石、内拨十万石等等,现在北京、通州两仓不足两年之支。” 正德心中盘算一下,基本上可以忍受。想到当年应州之役被户部石尚书扣发军粮,给军士的赏银还是自己掏内库,又问道:“本总督欲明年北伐,任命杨先生为督运专员,杨先生可否预先筹备银粮?” 杨潭心中叫苦。从于谦开始,京营的兵权甚至天下的兵权就不在大明皇帝手里。正德应州之役后,给自己授兵权,自我任命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总兵官,调辽阳、宣府、大同、延绥四路边关的精兵强将以江彬为提督在京西操练,号称外四家。这四路精兵耗费银粮巨大,已经超过宣大二镇每年军饷粮草折银二十万两,正德南征就是带着他们。 正德明白如果不打仗,那这几年算白养了外四家,自己根本无法向群臣交代。必须要打一个犁庭扫穴的大胜仗才能证明自己不是胡来。 但是杨潭如果答应下来也无法向群臣交代,只能使出一个拖字诀:“陛下,兹事体大,微臣不敢答应,还望圣上与内阁沟通后下朝议。” 半个时辰后,杨潭离开行宫,来到伴驾内阁所在,把刚才的奏对跟两位相公交流了一下。 两位相公面色平静如水,静静地听完杨潭的叙述,梁储说道:“杨大司徒费心了,待圣上回京,召内阁顾问时,吾等自有主张。” 第77章 未雨绸缪 正德十五年十月底,北京的街道上落满了银杏叶和槐树叶,街道上弥漫着炒栗子的香味。因为今年有闰八月的缘故,秋天比往年更冷。 傍晚时分,首辅杨廷和披上风帽,从紫禁城午门的侧门走了出来,在文渊阁值守十天十夜后,今日轮到他出宫休沐。 走过金水桥,早已等待的京营兵丁掀开轿帘侍候首辅上轿,两名锦衣卫开道,十六名京营兵丁为仆役,一行人向东走去。 皇上赐给杨廷和的宅院距文华殿仅半里地,距文渊阁才三百多步路,但是按礼制他不能走东华门,得绕一圈。 八抬大轿非常平稳,轿厢内有暖炉,杨廷和从寒风中进入轿子,舒舒服服地叹口气,闭上眼睛养神。 没多久轿子就停下来了,杨廷和睁开眼以为到宅门口,正要等仆役掀轿帘,不料锦衣卫过来低声回禀道:“杨首辅,南池子路口前有一名给事中,他不让道。” 按太祖高皇帝体制,御史、给事中见官不避,任多高级的官员都要给他们让路。 杨廷和宰相肚里能撑船,哼一声表示认可。他掀开轿厢窗帘,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相貌清秀一把美髯的中年七品官从路中间走过。 这名给事中见轿厢窗帘掀开,向轿子微一拱手施礼,大摇大摆而去。 杨廷和认识这名官员,他叫夏言,几天前才从行人司转迁兵部给事中。六部给事中驻紫禁城办事处就在文渊阁隔壁,两人见过面。而且给事中对诏书有封驳权,是以内阁相公对七品给事中更关注,反而认不全一堆堆的五、六品京官。 夏言,字公谨号桂洲,军户,江西籍,正德五年江西乡试中举,正德九年从南京国子监考上三甲进士,一直在行人司充任两湖云贵等土司地区的宣慰工作,几日前吏部尚书罗钦顺把夏言行取为兵部给事中。 按大明官场潜规则,同级别的官员中,翰林老爷清贵华选为最贵,六科给事中、道御史称为科道言官次之,六部京官再次之,其他的边缘朝廷部门府、监、寺、司等再再次之,地方官最次。从知县、行人等七品位置迁转为御史给事中就相当于升职,意味着资历镀了一层金,甚至比直接升到地方六品更好。 这一批被吏部行取为给事中、御史的七品官共有十多人。当初他们一起去吏部文选司领文凭时,大家都互相照面打过招呼,信心满满要清正廉洁监察天下,但夏言觉得他们都很平庸。论身材长相、口舌便给、思维能力,夏言自我感觉高出一筹。 今日夏言从兵部衙署下值后,前往江西老乡吏部天官罗钦顺宅院拜访。他来到罗钦顺宅院门口,倒吸一口冷气:门口排了很长的队,队列中有不少士子,是本科会试的江西籍中式举人听说圣上到了天津,来罗天官家拜码头,摸摸殿试的底。 夏言正逡巡时,队伍一名士子举手朝他招呼:“夏桂洲前辈,你也来拜访罗天官?” 此人在本科会试前拜访过夏言,与夏言同为江西广信府籍,是神童状元前首辅费宏的侄子,叫费懋中。 费宏的弟弟费寀也是翰林,兄弟俩当年一起反对朱宸濠增加护卫,双双被罢官回老家,现在还没有起复。费家在广信府声名远扬,大家都说费家两代连出四个翰林不成问题,眼前的费懋中就是翰林院的种子选手。 夏言向门子递过拜帖后与费懋中攀谈起来,不一会门子出来让夏言、费懋中进去,请江西其他府的中式举子明日再来。 两人进到罗宅书房,见罗钦顺坐在主位,满面春风精神矍铄。吏部负铨选天下官员之责,工作最为繁重,罗天官居然举重若轻反而年轻起来,可见气学确实有独到之处。 罗钦顺依礼先开口问夏言:“夏桂洲造访寒舍有何贵干?” 夏言回道:“前日被行取为兵部给事中,今日特来叨唠看望罗前辈。” 罗钦顺一摆手说:“为国取才是吏部本分。你在行人任上多次宣慰云贵,山高路远劳苦功高。是文选司选中了你,老夫只是签字而已。” 夏言恭敬说道:“世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将合适之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并不是所有的长官都有这个眼光!” 罗钦顺微微愣了一下,好奇地问道:“桂洲,你对兵部给事中的位置有何见解?” “吾大明积弊甚矣!”夏言回道:“首先冗官颇多,尤其以武官为甚!吾必上书圣上,查革裁汰官员旗役冒滥! 再说京营士兵,有一半以上成为权宦、勋贵外戚、内阁相公、朝廷衙门的仆役,早就忘了怎么打仗!长此以往,大明三大京营只是一个花架子而已!如此积弊,居然衮衮诸公无动于衷! 兵部尚书王晋溪、兵部右侍郎王维纲两人逢迎君上,结交内侍窥视圣意,吾必弹劾之! 今圣任用宦寺,荼毒生灵,于大明祖制不合!吾将谏言圣上亲贤臣远小人,仿效太祖!” 王晋溪就是王琼,王维纲就是王宪,两人善于溜须拍马讨好正德,在朝臣中名声不好。但两人都有军功在身,在基层打拼多年,是能做事的高级官员。 罗钦顺见惯刚担任科道言官就雄心勃勃立志除弊去疴的官员,那一般是二十多岁刚中进士即担任言官的人才会这样。夏言年近四十,仕宦五年,照常理不应该如此。 罗钦顺听后不置可否,转换话题称赞道:“吾江西乡人说话多有口音,你居然一口标准的南京官话,很少见呀! 桂洲你声音清朗中气十足,不去当翰林讲师可惜了!翰林院里江西人最多,你应该有机会的!” 如果能进翰林院那等于又镀了一层成色十足的金粉,夏言闻言大喜道:“家严一直在浙江为官,吾少年时,于家严膝下承欢受教。当时不懂事,学着说浙江土语,被家严训斥曰:多少朝臣苦于乡音太重,无法畅快明白地立于朝堂辩论,以至于官位止步不前!你若想当大官,必须要说得一口流利官话! 所以吾在南京国子监学习期间,每天清晨即起,学着用标准的南京官话诵读一篇四书五经,是下过苦功夫的。” 罗钦顺点点头表示佩服,又寒暄两句后眼睛看向费懋中。夏言见机,出言告辞离开。 夏言走后,费懋中先赞一句道:“夏前辈雄心壮志,未来定是大明能臣!” 显而易见,夏言为人自视甚高性格专横,这让罗钦顺想到自己的不肖弟子。幸好杨植鬼精鬼精的,脸皮厚会来事,看人下菜碟,也不知道杨植能不能过乡试、会试? 罗钦顺回道:“民受,你既然已经中式,剩下的就是殿试名次问题了!听闻费首辅的儿子在家乡亦有才名,以你费家的风水,两辈出四名翰林不在话下!一家四翰林,皆是能臣,亦是大明佳话,吾辈江西乡人与有荣焉!” 费懋中大喜,施礼感谢后又道:“不知道殿试规则如何?” 乡试、会试非常严格,全靠真本事,能过会试者没有人说三道四。但会试中式举子保底是三甲,所以殿试阅卷官就不必监禁起来与世隔绝。但殿试考的只是策论,所以殿试阅卷的名堂非常多,里面的猫腻不足为外人道也。 “殿试阅卷官,无非就是内阁四相公加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偶尔右都御史、通政司等亦会参与阅卷。 至于你的殿试名次,只要你用心写,以你的学识,二甲不成问题。” 费懋中口称“谢前辈吉言”,又道:“前辈位居中枢,外朝之首,自然高瞻远瞩,知晓吾皇明施政之得失!圣上可能就哪些政务问策呢?” 殿试的主考官、出题人是皇帝,皇上若真的想让某考生中状元,直接公开钦点就行了,所以殿试不存在泄题问题。 历代殿试策论题都是紧扣时事,考生不能无的放矢。万历后心学盛行导致学术风气败坏,殿试考生的策论个个空洞无物,纯是应付、颂圣。 现在还没有到万历年间,费懋中这是请罗天官猜一下策论的主题早做准备,以免自己到时候言不及义。 罗天官苦笑一下道:“从近几科殿试来看,正德九年殿试考学以致用,题曰‘家国仁让之风,用人理财之效,视古犹歉,岂所以为治者未得其本乎?’ 正德十二年殿试考如何看待祖宗之法,题曰‘近守祖宗之法而行,法犹有所未逮,其故安在?’这是圣上想变法。 明年十六年,殿试应该考边患,筹备钱粮征沙漠了!不过那是内阁和户部考虑的事,看杨首辅有什么办法了!” 杨廷和宅第书房里,礼部尚书毛澄已经在候着。杨廷和坐定后,让陪聊的门客先出去,问毛澄道:“圣上召杨大司徒赴行在,垂询筹备钱粮之事,白斋你怎么看?” 毛澄苏州府人,字宪清,号白斋,是弘治六年的状元。当今内阁四相,连同礼部尚书毛澄都是弘治年间的东宫教习、伴读,以潜邸从龙资历而得到权位的。按制来说,从龙之功是非常硬实的,仅次于救驾之功。 华夏自周朝以来以礼教治天下,礼部尚书这个职位非常重要,大明的礼部尚书非皇帝亲信、翰林出身不可,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入阁是大明的惯例。毛澄只是科名晚于四相公,入阁是早晚的事,明年梁储致仕,如果费宏或杨一清不被起复,理论上毛澄就能入阁。因此杨廷和以咨询的态度询问毛澄。 毛澄不以为然地说:“吾等皆是看着圣上长大的,圣上自小天资聪颖,明事理知是非。 只是圣上得继大统之后,吾等即离开东宫。致使圣上为宵小奸宦所惑,只要吾辈清除奸党,恢复大行孝宗皇帝时众正盈朝的局面,何愁大明不中兴!” 杨廷和心中叹口气:大明仅十一、二人执掌天下权柄,这几人一拍板就可以决定百万黎民命运,毛澄就身居其中。 这种地位的人,私下之间已经不用说场面官话,互相猜谜语,都是赤裸裸的唇枪舌剑。毛澄显然不是说场面话,而是内心真实想法。他居然还是像二十年前一点没变,今后入阁是无望了。 看看人家梁储,儿子因争地就敢屠尽一族三百口,这才是有资格当相公的人! 看来不用跟毛澄讨论政务,还是讨论礼制吧! “白斋,近几年以来,不断有大臣上疏,劝谏圣上早立太子,以安国本。你是大宗伯,系朝廷礼制于一身,是不是应该未雨绸缪了?” 正德有疾属于最高机密,只有最高层才知晓。否则天下震惊动荡,指不定又有藩王蠢蠢欲动。 毛澄当然是知情人,他直率说道:“圣上有一后两妃,又广纳女子,却至今未见子嗣,确实应该从侄子辈的近支宗室中选取贤良过继为太子,有前朝唐宋旧例。” “只是,”毛澄犹豫一下,又说道:“圣上似乎并不着急,也并不在意子嗣!昔年朱宸濠逆贼曾上疏曰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圣上,圣上也不以为忤,一笑了之。” 杨廷和凝聚眼神,看着毛澄:“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吾辈宰执天下,应该以天下为己任!圣上怎么想,怎么做,吾辈反对得还少吗? 据吴太医暗中传讯,圣上病入膏肓,可能命不久矣!你看看圣上的兄弟辈中,有谁可继大统?” 毛澄如闻惊雷,吓得一松手,手上茶杯倒在地上,茶水溅泼一身。他愣住半晌,声音发抖说:“若选圣上近支兄弟辈宗亲为皇帝,那只能继大行孝宗皇帝的香火,今上就彻底绝嗣了! 历朝历代绝无此先例!只有汉哀帝与汉平帝,唐穆宗与唐宣宗这种宫廷政变才会如此! 今上是我们教化长大的,姑且不论吾辈九泉之下有何颜面面对当今圣上,就说眼前如何面对圣母皇太后,面对群臣,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杨廷和死死地盯着毛澄,一字一句说道:“这是圣母的意思,圣母想继续当太后,绝不当太皇太后! 我听人说过:任何事,只管去做,读书人总能为你找得到理由的!” 毛澄脸色阴晴不定,杨廷和令仆役进屋给毛澄擦拭衣服,拖干净地面,又换了一个新茶杯。 一番折腾后,毛澄平静下来,道:“或父死子继,或兄终弟及,确实都能找到理由,只是……” 杨廷和呵呵笑着说:“只要做成此事,吾等就是新皇的大恩人,立下两次从龙之功,历朝历代绝无仅有!白斋你还犹豫什么? 等你进了内阁就知道了,所谓的人命、财富,不过是可以一笔勾销的数字。” 第78章 君臣相背 十一月初,杨植回南京带上了更多的凤阳老乡。大部分老乡没有马,由涂惟带队坐船走凤阳运河。里面好些个五、六品武官,互相之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但见了涂举人就张口结舌局促不安。他们的一生阴影并不是五年前出生入死击退流寇保卫凤阳,而是小时候因背不下来《四书》被卫所社学老师打手心然后劝退。涂惟若拉下脸来训他们,就像训孙子一样。 徐天赐、杨植两人自然单独骑马走陆路,在淮西平原的寒风中两人倒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向南京而行。 播过冬小麦后正是农闲时节,徐天赐打量官道两边萧索的荒野,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哈一口白气,对杨植说:“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冷了。我小时候,冬天都没有来得这样早!” 这才到哪儿,一百年后海南岛会下雪,坏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杨植嘻笑着说:“所以去广州吃烧鹅才适合你呀!” 徐天赐不满地说:“你一说让我去广州,我就写信发急递铺让家兄上疏圣上。可惜我刚纳一房小妾,还没有玩够,这下又要把她送人了! 干脆,我把她送给你,在南京给你暖被窝!那小妮子才十三岁,模样好,我在淮扬大水后买的!” 杨植冷冷地看了徐天赐一眼,徐天赐讪笑:“大意了,你是妻管严。” 见杨植依然不假辞色,徐天赐又强行挽尊道:“你要多想想大哥的好!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会迁就你!” 杨植呵呵一笑:“干嘛这么迁就我?你可以不去岭南的!” 徐天赐叹口气道:“谁要我们是兄弟呢!你说啥就是啥呗!我感觉你做事说话很靠谱,不会像圣上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走了半日,前面是一个十里长亭。杨植让两人的伴当们去亭里避风休息一下,给马饮水喂豆料,自己拉着徐天赐下了官道,到旷野上散步。 走入一个小树林,见四下无人,杨植对徐天赐说:“圣上一旦宾天,九月十五那日陪着圣上出游的人,都会被清算,个个死无葬身之地!你远离南京最好,去广州的路上慢慢走,别急!” 徐天赐于九月十五日已经受过惊吓,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听后还是难以置信,白着脸哆哆嗦嗦问:“圣上真的会从此沉疴不起,一命……?” 大明王朝三百年,很多至关重要的事件笼罩在迷雾中,史书也语焉不详,后人细究起来发觉史书记录漏洞百出,如建文帝、土木堡等。杨植并没有开天眼,他只知道原时空中,正德落水后身体似乎没有问题,然后在通州突然就垮了,急匆匆回到北京。再时好时坏地拖了一阵子,于明年三月驾崩。但是自己穿越到大明以来,正德却阴差阳错落马受伤,也不知道落马会不会导致正德如期而亡。 杨植不确定地说:“我们都不知道圣上的伤情,但凡事要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你最好还是远离南京,再说了,去广州你才有可能如乃祖一样,立下不世之功。” 一路上徐天赐默然不语。两人经江浦县渡过长江来到上元县到达南京地面,早有南直锦衣卫的一名镇抚使在码头迎接。见徐天赐下船,镇抚使立刻上前跪禀道:“报都督佥事:十月二十六日,圣上已达北通州。” 徐天赐估算一下:正德在天津城滞留了二十日,能停这么久,身体应该还行,这次不知道会在北通州停多久?他挥挥手让随从远离,低声对镇抚使道:“打听到圣上龙体如何?” 镇抚使习惯了徐天赐不避杨植,回复道:“据说圣上在天津照常易服出游,似乎并无大碍。” 北通州距北京非常近,骑毛驴都能即日到达。正德到通州次日,杨廷和与一群重臣联名的奏疏又到了:“郊祀大礼尚未举行,况明年祀期又近。祖宗旧制一岁一郊礼不可缺;伏望亟命钦天监先择今年郊日,仍以礼部议上祭告献俘诸礼”。 正德的精神状态不错,骨折一百天后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只要他端着皇帝的架子,任谁也看不出端倪,完全可以出现在群臣面前。 这封奏疏一是催正德回京郊祀,二是说礼部制订的献俘礼仪要与正德商议。 正德看着奏疏沉吟片刻,令大太监张永把江彬唤来,对两人说:“本总督不想回北京,直接带外四家去宣化,有什么办法吗?” 朝廷礼制是大明最高端最前沿的学问,大明王朝亿兆人口中,能掌握这门学问的人不会超过五个,江彬一个大老粗哪里懂这里面的门道!他吱唔几句说道:“要不让宣大二镇开启边衅?” 正德稍一思索,拍案叫好:这个思路绝了!居然越是没有学问的大老粗越能抓住问题的核心,找到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好,你有心了!本总督不用跟朝臣掰扯,你去做吧!” 江彬叩拜后而去。正德如释重负,站起来在屋内走几步,对张永道:“这里不用你侍候了,这些奏疏,本总督已经批了,你拿去给文渊阁草诏吧!” 次日上午,一堆批过的奏疏装在档案袋里从北通州送到了文渊阁。杨廷和确认过档案袋的封印后,解开袋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扫一眼,脸色平静地把它放到一边,又翻了翻其他的奏疏后,便吩咐中书舍人进来把奏疏拿去制诏书。 两日后,正德在北通州收到礼部尚书毛澄及其他重臣联署的奏疏。其内容是礼部制定的献俘典礼及处置朱宸濠流程,经过最有权力的高官一致背书。 奏疏曰:“宸濠反逆,皇上亲率六师,往正其罪,与宣德间亲征汉庶人高煦故事相同,但一应礼仪无从查考。” 然后礼部规划了正德的行进路线,从正阳门进宫告天地太庙社稷,在奉先殿接见朝臣,次日向皇太后请安后,正德御午门楼接受文武百官朝见,行献俘礼诏告天下、百官上表庆贺云云。 正德不是在礼制上较真的人,他想了想,写了一份简单诏书回给毛澄等人曰:“宸濠,朕自有处置。余如所拟。” 诏书首先送到文渊阁,杨廷和看后请四辅毛纪及六部尚书、左都御史一齐来到东朝房,把诏书传给他们看:“大家看看圣上给我们的回诏。” 诏书只有一句话,众人扫一眼即知,看后不由疑惑不解:朱宸濠应该是献俘典礼的另一个主角,圣上却把朱宸濠排除在典礼之外,这是什么意思? 罗钦顺是吏部尚书为外朝之首,先向杨廷和发问道:“石斋,圣上意欲何为?” 杨廷和叹口气道:“还请杨大司徒说明一下。” 户部尚书杨潭看一眼众人,又看看角落里听记的锦衣卫小校,说道:“上月圣上召我漏夜赶赴天津行在,问起征沙漠筹备粮饷之事。圣上可能在北通州即处决宸逆,然后率军直奔宣化府。”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 几天后是丁丑日,司礼监太监魏彬从北通州来到北京传旨,让朝廷文武各个衙门只留一名佐贰官,凡是在京的官员连同内阁、皇亲、公侯伯、驸马俱赴北通州行在。 一时间京师汹汹传言曰江彬挟持圣上欲行兵变,所以召集诸大臣前往通州一网打尽。 杨廷和毛纪听到传言没有一点办法。踏马的,跟这帮虫豸在一起,又怎么能搞得好政治呢? 这个脑洞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你们闲来无事不如去数青石板! 不得已,杨廷和毛纪亲自赶往北通州,通报后即被引进行宫。 杨廷和毛纪进书房行过朝常礼后,正德开口问道:“两位先生来此何事?” 杨廷和感觉正德的中气稍显不足,又偷眼看一眼正德的气色,似乎也略显苍白。 杨廷和心中踏实下来,一拱手说道:“前日多官会议逆贼宸濠罪状,臣等切惟宸濠悖逆天常、灭绝人纪、肆行反叛、覆载不容! 今幸皇上亲统六师,布昭圣武,罪人既得,亟宜明正典刑,以雪神人之愤。” 说着,杨廷和停顿一下等正德接话,不料正德一声不吭。杨廷和只能继续说下去:“但我朝祖宗以来,凡议拟大罪必于内阙,即古庙议之意;处决重囚必于市曹,即古刑人于市,与众弃之之意。此乃一定不易之成规,百五十余年莫之敢变。” 正德对于祖宗之礼法似乎并不在意。屋里没有外人,都是从小教育过他的老师,就直截了当地说:“杨先生,今年既然没有举办过郊祀,那献俘、告庙、祭天亦不急于一时,或者把宸逆先在通州正法再说。朕召集百官公侯皇亲来通州,就是想按礼制让你们来给宸逆议罪,再在通州明正典刑的。” 杨廷和闻言气血上涌,最后一次劝道:“社稷元凶既已就擒,此亟宜振旅还师之时也!顾乃经岁未返,道路若于候迎,公私疲于供应,内而人心危疑,外而四夷窥伺! 前日魏太监传旨,京师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请圣驾到京之日先行祭告。俟献俘之后将逆党奏请圣断,然后论功行赏诏告天下! 如此则大礼,既举大法以彰国是,不摇人心。皇上攘外安内之功兼备而无遗矣!” 正德摇摇头说:“吾意已决,杨先生勿复多言!就在通州将宸逆正法! 两位先生回到北京,宜对众官讲明内情,勿使中外惊疑。” 毛纪张张嘴正想站起来说几句,却见正德一挥手道:“朕身子有些乏了,今日就到这里。两位先生路上奔波辛苦,今晚且在通州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北京。” 杨廷和毛纪无可奈何,看见皇上有点疲倦,只能赶快告辞,叩了一个头,从书房退了出来。 两人出了行在大门,毛纪问道:“石斋,现在怎么办?明日回北京,众官又要说吾等无能,尸位素餐。” 内阁相公往往是这样,干的是调和鼎鼐的事,有时也会受上下夹板气,特别是正德经常不按常理出牌,杨廷和等相公经常被群臣指责规劝圣主不力。 这次匆匆而来,两人都没有想到正德南巡回来仿佛破茧成蝶,脱开心灵禁锢达到新的境界,敢于正面拒绝老师了。 见杨廷和沉默不语,毛纪又建议道:“不如去找梁、蒋两人,吾等商议一个章程出来,局势并不是不可以挽救的。” 杨廷和呵呵一笑:“没用的。圣上此次南征,似乎真正长大,开始圣心独裁了。我们现在就回北京,天黑前能到的。” 毛纪理解杨廷和的心情。这通州,他们是一刻也不愿意多呆。 第79章 通州之变 按华夏文明含蓄做人的悠久传统,某人想干啥事不能亲自公开说出来,得找一个外人为自己代言,自己再表示同意。 虽然正德不被群臣待见,但重臣中自然有善于揣摩上意的人。俗语常言,道得却好:秦桧都有仨相好,何况是天子呢! 十五年十一月癸未日,兵部侍郎兼左佥都御史王宪纠集一帮臣子联名上疏曰:“随驾太监某某、某某;内阁大学士梁、蒋;平虏伯朱彬等都督平叛有功,宜升赏。 另有江西巡抚王阳明、吉安知府伍文定、安庆知府张文锦等等有功宜升赏”,云云,云云。 奏疏最后说朱寿大将军“指授方略,以致元恶就擒,真万世伟绩!且军令严明,惟在吊民伐罪,所至秋毫无扰,臣等睹兹盛事,不胜庆幸”,并建议给朱寿大将军加“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 众意难违,正德只能谦虚地对奏疏内容全盘接纳。他给自己任命的这个职位已经升无可升,再往上就得给自己封王了。 君是昏君,臣是奸臣! 邸报一发出来,礼部尚书毛澄恶心得一天都吃不下饭。天下可恶的人,当初以为是刘瑾,这时才知道还在其次;第一倒是王宪。大明不中兴则已,要中兴,首先就必须将王宪除去! 原来制定的献俘、处决、赏罚的流程是最后进行的,现在正德把它们提前在通州搞定。如同被后世想法多变的领导逼着加班加点几易其稿的基层公务员一样,毛澄先前制定的大捷典礼的流程全部得推倒重来。 毛澄在心里骂了十遍王宪后来到翰林院国史馆,叫上几名翰林后辈把《文献通考》及汉唐宋元的史书找出来,又翻开大明的典章制度,重新制订大捷献礼流程。 几易其稿后,赶在众官员集体奔赴通州之前,毛澄终于写完了庆典流程。内阁相公和其他尚书也懒得一起推敲,皇亲勋贵、朝廷各部门主官、科道言官组队浩浩荡荡赶到通州。 这么多人不可能进通州城,正德临时征用了通州郊外一座道观。几名御史例行按朝礼规矩在道观外巡视,看哪位官老爷礼仪有缺。 幸好今天是一个晴天,没有哪个官员打喷嚏、咳嗽。杨廷和带着群臣鱼贯而入道观庭院时,心中涌现强烈的不真实感。 土木堡事变之后的皇帝都是深居宫中,没有到处乱跑的。七十年来众臣还是第一次在朝堂之外的野地里朝议,很多人感觉非常新鲜。 这哪里是天朝上国,简直就是流寇的草台班子! 大明列祖列宗在上,睁开眼睛看看你们的正德吧! 正德没有听到杨廷和的心声,他自信地坐在道观正殿的月台上。张永大太监侍立正德身边,待群臣行完朝常礼后,代皇帝发言道:“今日朝议宸逆之罪,诸官员畅所欲言。” 虽然没有可议的,但是形式还是要走。杨廷和出列,盯着眼前的笏板,铿锵有力地数落完朱宸濠一大串十恶不赦之罪后,说道:“宸濠大逆不道,宜正典刑,宸洧、宸汲等一干人犯已死,栱槭、宸澅等助逆,皆宜同罪!死者亦戮如法!” 群臣皆附议,议罪这个流程就草草走完了。众官垂首,屏住声息,等正德确认。 轻风吹过天空,树枝轻轻地摇动起来。 不一会,正德清越的御音从月台上传来:“宸濠等得罪祖宗,朕不敢赦!但念宗枝,姑从轻发落。悉令自尽,仍焚弃其尸。” 杨廷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君前失仪抬起头来。 像微风拂过湖面,杨廷和身后的群臣一阵轻轻的骚动。 宣德元年有过汉王朱高煦叛乱,正德五年有过安化王朱寘鐇叛乱,平叛之后对他们的处置完全是按朝廷典章体制,隆重举办了游街、献俘、议罪、召集群臣当面斥骂贼魁等仪式,目的就是正大光明公诸于世以儆后人,今日圣上怎会如此? 皇上想偷偷摸摸杀了朱宸濠,是不是怕朱宸濠当众说出什么天家隐私? 有些心眼多的人回想起朱宸濠起事后传递给各地的檄文,排头的几位重臣不由看向毛澄。毛澄脸涨得通红,出列道:“陛下,宸逆叛乱,天下震惊,不可草率处置。 请如先年处置高煦、寘鐇例,祭告天地、宗庙,仍敕天下诸王议罪,然后明正其法,乃为合体。” 等了半天,正德没有回复,群臣低着头偷偷互相看着,庭院中气氛诡异。 张永无奈地打破尴尬,开口说道:“诸位臣工还有发言否?” 排头的兵部尚书王琼偷眼向侧身后的兵部侍郎王宪望去,王宪微不可察地向他摇摇头。 一名御史出列说道:“陛下,朝廷自有典章制度,祖宗之法不可变!若朝廷仪轨轻率孟浪,岂能使百姓信服!” 正德早有准备,看向张永。张永拿出一张奏疏说道:“宣府加急:北虏亦思马因立把秃猛可,率插汗、阿尔秃厮等三万户向宣府进发。圣上决意率六师出塞,尽殄胡骑!” 奏疏中说的北虏人名就是达延汗,插汗部就是察哈尔部,阿尔秃厮部就是鄂尔多斯部。大多数文臣从来不关心蛮夷野人的事,何况关外部落头领的称号要么是城头变幻大王旗,三天两头换名字;要么几代头领都用同样的名称,除非是兵部或宣化、大同的将领才搞得清这些名堂。 无论如何,边情告急一切从简,正德的理由非常充分,甚至于从通州直扑宣化府都没有任何问题。 杨廷和将笏板握得紧紧的,双眼盯着眼前的地砖。他心里翻江倒海,用尽平生读书养气的功力才压住心头怒火。 就在前几日,宣化巡按吕秉彝上疏弹劾宣府总兵朱振、副总兵陶杰、游击将军时春、镇守太监侯钦等一大批边将离开宣化前来迎驾,被正德批了三个字“已知矣”,然后留中不发。张永已经把奏疏内容偷偷告诉了杨廷和。 杨廷和垂首面无表情,心越来越冷。 又有几名大臣出列劝谏,但正德充耳不闻,然后张永宣布散朝,让群臣回北京。 仪式是朝廷彰显天命所归、士大夫教化天下万民最重要的手段,大家都没有想到本来应该浓墨重彩大张旗鼓折腾几日议罪程序居然草率结束,而且圣上还根本不想回北京,又想去塞外打仗。 一路上群臣议论纷纷,最后一致认为是江彬将复邀圣上北幸,故欲速决此狱。 毛澄神色沮丧,没有参加群臣的讨论。大家也能体会他的心情,罗钦顺见状过来宽慰几句,让他想开点。 毛澄好不容易完成了心理建设回到北京,两日后从邸报上看到一个噩耗:南京几名给事中上疏曰当年宸濠逞其凶暴,中外靡然从之,其谋复护卫,独大学士费宏与其弟翰林编修费寀拒不纳贿而被致仕,伏望以特敕起宏、寀,复置左右。另外北直隶巡按甯钦、河南道御史熊相也上疏请陛下起复费宏。 按华夏文明含蓄做人的悠久传统,既然把这些奏疏列入邸报告之天下,那就是先给官员吹风,费宏必定要重新入阁的。 一个费宏、一个杨一清,显而易见都要起复,那自己怎么办?官场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有时踏空一步,就永远跟不上了。 毛澄看着邸报,一时急火攻心,加上这几日加班加点熬夜,嘴上起了一个大燎泡。家人连忙去太医院找太医讨了滋阴降火汤药。 “陛下,这是滋阴降火汤药,请陛下趁热服用。” 吴杰太医捧着汤药进入行在的书房时,正德正得意洋洋地接见江彬,说道:“你这个法子很管用!朝廷要的就是一个体面,互相给个台阶下,大家心照喽!” 江彬恭恭敬敬叩个头说:“都是皇义父洞察人心,微臣不敢居功。” 正德呵呵笑道:“成化年间,汪直教过宣府那帮大头兵不要学太监拍马屁,这就忘了?他们居然想到通州把我接过去。若是他们一来,岂不是向百官宣告张永撒了弥天大谎?你去告诉宣府众将就地掉头回去,我稍后就到。” 江彬叩拜后退出书房。正德在小宦的侍候下服了药,见屋里没有外人,收敛神色问吴杰道:“朕这伤还要多久痊愈?” 吴杰叩首回禀道:“陛下伤及肺腑、肝脏,平日需要静养,不可怒、悲过甚。” 正德忧心忡忡地说:“朕昨夜痛苦不堪,腹痛如刀绞,服用朱砂安神丸后,下半夜才有所缓解。” 吴杰是正德信任的医生,弘治年间被征召进太医院。当年正德患疾,吴杰只用了一帖药即使正德痊愈,从此成为正德的专门御医,历年来因积功受到各种升赏,成为太医院使。 但是这次南巡,似乎吴杰的医术有短板,对正德肺腑之疾束手无策,只会用大路货枇杷露治疗咳嗽,让正德一度想让乔宇在南京给自己找个民间名医。 吴杰闻言又说:“养怡之福,可得永年。陛下这些日子宜深居简出,静心寡言,饮食清淡。” 正德看着吴杰道:“你跟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静心寡言过?若是如乌龟一样一动不动活上一百岁,还不如不活。” 吴杰后背冷汗涔涔,不敢回话,只能再三叩首。听到正德说“你下去罢”,才倒退着出了书房。 行在门外,张永、吴经、魏彬等几名亲信太监一直在守候着,见吴杰出来,连忙把吴杰拉到墙角僻静处,急切问道:“圣躬安否?” 吴杰低声说:“平虏伯力请圣上幸宣府,咱们可得拦着!圣上的身子越来越重,现在只有早日回到皇宫大内去!” 吴经、魏彬等几名太监闻言脸色煞白,一齐看向大太监张永。 张永不愧是与首辅地位对等的内相公,他思索片刻后拿定主意,说道:“倘圣上至宣府有不讳之事,吾辈宁有死所乎!为今之计,当披肝沥胆,力劝圣驾回京!” 张永、吴经是御马监出身,魏彬倒是自内书堂毕业后就在司礼监工作,平日与内阁对接较多,他立刻建议说:“内阁诸相公不知实情,张大太监不如找梁、蒋大学士,一起促成此事!” 圣上面前的小圈子也卷得厉害,尽管都是正德面前的红人,但太监们与江彬等圣上的边将干儿子们暗地里也有龃龉。内阁相公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不靠讨皇帝欢心过日子,如果太监能找上内阁为奥援,那就不一样了。 张永沉吟一下,对吴经诸太监说道:“你们回去吧,我带吴太医去见伴驾大学士。” 待吴经等人散去后,张永盯着吴杰说:“圣躬若不豫,也不可能在天津、通州停留这么长时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不过有刘文泰故事在前,你不必害怕。” 第80章 阅兵 正德自道观朝会后就仿佛失能,通政司转去通州的奏疏如石沉大海。群臣正猜测皇上是不是奔宣化而去时,正德从通州传来旨意,将于十二月二十甲午日这一天返京,在正阳门下阅兵后回宫,大家才松口气。 甲午日的前三天是壬辰日,恰逢腊八节。照常例,腊八节会有一个百官宴,是元旦休假前朝臣最重要的活动,但是礼部主管业务的鸿胪寺没有得到办酒席的旨意,礼部、兵部各下属单位忙着筹备阅兵、还驾。 通州行在的腊八节冷冷清清,自道观朝会后,正德就没有出过门,随侍正德的小宦们战战兢兢,走路都不敢出声。 行在的寝宫里,暖炉中银丝木炭无声无味地燃烧着,屋里弥漫着药香。吴杰这几日在行在的邻院日夜值守,一有召唤就可以过去。今天一大早他就到行在的寝宫外屋煎药。 正德脸色苍白,身下用高枕垫着,半躺在床上。夫人坐在床沿,握住正德的手,温柔地轻声说:“圣上,就这一会儿的事,药马上就送来了。” 估摸时辰差不多,药性出来了,吴杰连忙滗出一碗药,让小宦端着药碗进了里屋,自己也随之而入。 正德见吴杰进屋,急忙问道:“吴太医,昨晚胸腹之间仍有疼痛,是何缘故?” 吴杰行了朝常礼,道一声万死后上前给正德按脉,沉吟半晌道:“陛下脉象较前几日平和有力,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即可。” 正德亦感觉身体较之前轻快,只是时好时坏的感受让他很不踏实,便问:“你也知道,三日后朕要在正阳门下阅兵,到时候能不能体面出现在百官面前?” 吴杰叩首回道:“若今晚肺肝之间不再疼痛,陛下可在明、后两日清晨用人乳服下百补延龄丹,必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夫人一旁犹豫地问:“吴太医,妾身不懂医术,但亦知滋阴降火汤是去火,百补延龄丹是壮阳,两者会不会有所冲突?” 吴杰解释道:“不妨,不妨!正好阴阳互补,益气养血。” 说话之间,小宦用手摸摸药碗,感觉温度适中,遂服侍正德服下汤药,屋内其他的小宦、夫人、吴杰不禁屏住声息,等待正德服药后的反应。 正德一口气把汤药喝下,闭上眼睛体会身体状况,屋内鸦雀无声。 “好,好。舒服多了!”半炷香功夫后,正德睁开眼说道:“今日天气晴朗,朕去院子里走走。” 在小宦和吴杰的服侍下,正德起身披着大氅拉着夫人的手来到屋外,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缓缓呼出,对夫人说:“北方确实更适合朕,朕现在都恨不得去大同饮冰卧雪了!” 夫人莞尔,两人站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向天空看去。 只见晴朗的天空中,太阳被云气环绕,形成一团红色的日珥。日珥魅丽壮观,久久才散去。 众人迷醉地望着这极为罕见的景象,一时嗒然自失,云气散去后才回过神来。 夫人喜笑颜开,说道:“天生异象,正是圣躬康泰的预兆。” 十二月二十,甲午日。宜纳采、嫁娶 、祭祀、祈福、出行、修造、动土、移徙 、入宅、安葬、破土。 天清气朗,万里无云,长天一色。 从午门到正阳门的十八里御道上,五城兵马司早就以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御道两侧挤满了京城百姓,有不少人还举着香火。 护城河边的正阳桥南,四名大学士率文武百官、勋贵外戚驸马、顺天府两县乡老及优秀生员、藩邦使臣等约千人,井然有序地排立在大道两边,纠风御史们间或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秩序。 正阳桥南的官道上,以前左都督兼掌锦衣卫使钱宁、前吏部尚书陆完为首的附逆罪官数百人,按文武分别跪在官道两侧,队列长约百尺。罪官们双手被反绑着,浑身赤裸只穿一条短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罪官们身后是数百根树起的竹杆,每根杆子上都悬挂着一个人头,人头取自在平叛战斗中被斩首的伪官,或因附逆被处死的罪官。 无论是跪着的罪官还是悬挂的罪官,他们的头上都插了一块长长的白布,白布上写着他们的姓名、曾任官职。 或生或死的俘虏行列沿官道数里不绝。从正阳桥望去,招展的白帜一眼望不到头,蔚为壮观。 杨廷和站在正阳桥南队列之首。他向南看去,触目所见皆是无边无际飘扬的白布、晃动的人头和在寒风中瑟缩的麻木肉体,这让他心跳肝颤。 王阳明在南京单独面圣,其奏对内容无人知晓,但正德随后就处决了不少官员、太监。 不知道王阳明在南昌,有没有抄到自己与朱宸濠往来的书信?他如果抄到书信,会不会向皇上告发我?皇上若得书信,是不是给我体面,隐忍不发? 几年家软刀子割头不觉死,只等得太白旗悬才知道命有差! 杨廷和恭敬地站着,神色庄重。但心里翻江倒海,无数个念头涌现,不断推敲着各种可能性。 正思虑间,四匹快马驰来,马上军校盔明甲亮高大魁梧。及至正阳桥南人群前,军校声如洪钟,高声大喝道:“圣上南征还京,万胜!” 不一会,正德身着弁服一马当先,穿过俘虏及人头的丛林,来到正阳桥前。迎驾的官宦及乡老士子跪倒尘埃,口称:“恭迎吾皇大捷,唱凯归来,吾皇万胜!皇明万胜!” 正德挥挥手道:“平身罢!”说着打马来到正阳门下。 后续队队膀大腰圆的骑兵、步兵各排成两列,均身着绵甲、头顶明盔,手持刀枪斧铳,腰悬弓箭,整齐地走上正阳桥,从正德眼前经过接受正德检阅。 长长的军列在江彬的带领下,高唱着嘹亮的军歌,经过正德面前时举起手上的武器行戟礼,然后转向京西的外四家军营。 军列经过约花了半个时辰,之后正德在赞礼官的引导下骑马进入正阳门缓步通过御街。御街两旁如乌云云集的民众个个欢呼雀跃,奋力挥手,高呼“吾皇万胜!大明万胜!”如果不是锦衣卫的官兵在御街两边维持着秩序,这些民众真的有可能挤到正德身边去触摸天子。 正德骑在马上,不住向两边挥手。民众更加狂热,每个人都满脸通红,极力向上跳,想多看清楚天子。最前面有些民众点着香火举过头顶,跪下顶礼膜拜。 赞礼官引导正德在午门前下马,乘肩舆穿过城洞来到午门背面,换上常服登上午门楼。 衣着鲜明的锦衣卫在午门前组成仪仗队,引领文武百官、乡老乡贤、诸番使客人等侍立位于午门楼前御道东西两边。 太常寺卿一挥手,太常寺乐团奏起了丝竹管弦铙钹钟磬,由上百名年轻的秀才监生及官家子弟组成的歌咏队唱起了太祖高皇帝亲自制订,用于奏凯典礼的“铙歌”: 炎精开运,笃生圣皇。大明御极,远绍虞唐。河清海晏,物阜民康。威加九有,德被八荒。 龙飞淮甸,风云际会。濠梁仗剑,扫除群秽。拯民水火,廓清寰宇。日月重光,山河永固。 唱毕,刑部献俘官宣布献俘。献俘将校引俘虏至献俘位置上,北向立定,跪于午门前。午门前的广场上,顿时白花花一片飘飘的白帜。 正德坐在午门楼的御座上,俯视楼下壮观的景象。他今天早起折腾到现在,精神还算振奋,体力似乎也没有问题。 吴经的药还是管用的。休养好身体明年北征,后年李充嗣也应该结束征倭,那就可以举办三次献俘典礼,比肩太宗文皇帝。 不知道李充嗣登上了倭岛吗? 日本的四国岛亦称为伊予二名岛,因为当年岛上曾分有四个小诸侯,因此简称四国岛。 四国岛位于本州岛西南部,九州岛的东北方。与本州之间以濑户内海相隔,岛上的势力主要是细川方守护大名。 日本派遣明朝的使臣通贡线路从兵库出发,通过濑户内海,寄港于博多,经过五岛,抵达宁波。 因此,为争夺向大明王朝朝贡的机会,四国岛与本州岛之间濑户内海就变得至关重要。 现在的细川家大名是细川高国,两年前大内家的大内义兴扶持幕府将军足利义稙,与细川家为争夺与大明王朝的朝贡机会而开战。由于大内家占据着较富庶的本州岛南部,细川家处于下风。 年初细川家的年轻子弟高元从大明朝贡回来,给细川高国带来了另一个思路:投靠大明,在大明天兵的支持下上洛,扶持另一个足利家的子弟为幕府将军。 细川高国大吃一惊,喝道:“八嘎!天朝有句古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果我们引天兵入室,那全日本的所有大名联合起来对付我怎么办?” 细川高元拍着胸脯说:“家主你没有见过大明天兵!他们个个都是巨人,骑着高头大马,我们倭人与之相比,就是猴子骑豚一样!加之天兵人马具装铁甲,铁炮犀利,我们的竹甲、竹枪根本不是对手!我可以保证,天兵二千兵马,野战中足以击败我们两三万人!” 去过大明的日本人往往都有夸张言辞,把大明描述成流着奶与蜜的地上天国。细川高国很不相信,但历年来听得多此类话语,于是也没立刻斥责,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明人来了就不走怎么办?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明!那大明甚是贪婪,历年来征收日本的贡物甚是繁重,硫黄一征就是三十六万多斤、生红铜一征就是十五万多斤,其他的苏木、刀剑就不用说了!红铜只按六十文每斤算,而且给的是宝钞!你对大明的贪暴一无所知!” 细川高元说道:“就怕明人不来!我们细川家欲千秋万代独占日本,没有明人支持怎么行?我们日本有什么,值得大明上心?金银又不能吃不能穿! 明太祖高皇帝早就诏告天下说日本朝鲜都是送给大明都不要的不征之国!” 说着,细川高元从怀中掏出一封敕书:“我已经是大明的官员了!我为家主联络大明,家主独霸日本之后,我就去北京南京当官,再不回日本这个破地方!” 既然高元已经是大明官员,那与自己的地位差不多对等了。细川高国点点头应许下来。 向大明送过两批银子后,得到消息是大明已经定下征东主帅、主将,出兵日期是八月初一。估算一下,从大明绕琉球到四国岛,时间差不多要一个半月。 九月十五这天,五千倭兵排成队列,军容严整伫立地在高知港口,细川高元手提一根拳头粗细的棒子在他们面前来回巡视,口中喝道:“打起精神来,不要让天兵小看了我们日本人!谁敢懈怠,我就要给他注入精神了!” 细川高国见高元的亢奋状态,暗自摇头:大明莫不是给这个高元灌了迷魂药?姑且看看明军什么样,能利用他们当先锋也不错! 就在此时,港口了望台上的水手大叫“来了!来了!” 港口随即响起了几声炮声并冲出二十条引导船,向土佐湾驶去,为明舰做向导。 不一会,一团巨大的黑影出现在海平面,快速向港口驰来。 黑影快接近港口时,发出几声巨大的炮声作为港口礼炮的回应。 港口上的人这才看清楚,黑影前后共有二十条船,每条船普遍有日本的海船五倍大。 日本人的大货船一般也只能装载一百多人,他们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的船,个个目瞪口呆。 高知港口是朝东的,高大的明舰从东边进入港口,遮住了天空的太阳。 在日本人惊骇的目光下,前面船停泊在码头上,舱门打开,下来一些身材高大的明军搭好跳板。一列列同样身材高大的明军从船上排着队下来,在码头上排列整齐,缓缓向前行进。他们的头领是一名身材更壮的将领,头戴明铁盔,身披暗青色的棉甲,口中不停吆喝指挥着队伍。 明军舰船像一个怪兽,从口中不断吐出令人震惊的物件。 前面的军队走完后,又有明军牵出一队队高大的战马,明军的马也比日本马高出两个头。 最后几艘船则从船上推下各种陆战炮,炮大小不一,都是日本没有见过的。 明军中间的旗舰上,李充嗣和张岳一前一后从船上下来。两人都习水性,并无不适。 李充嗣下船后向港口迎接的人群看看,见整个港口的倭人身高都不过自己的胸口,形容猥獕,皱着眉转头对张岳说道:“张御史!在太仓州时,杨秀才跟我说过一句话:因为满清与常凯申,使得华夏把西洋人和倭人的本事高估了五倍。这话我一点都听不懂,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嘛?” 张岳摇一摇头,回道:“那杨植嘴里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早就习惯了!” 第81章 欢喜伤悲老病生死说不上传奇 按礼部尚书毛澄修改定稿、正德认可的大捷献俘典礼,最后一道程序是鸿胪寺卿跪奏礼毕,然后乐队奏乐送正德回宫,音乐停止后百官依次退场。 当良家子弟合唱团在乐队伴奏下唱响“万岁乐”时,正德乘肩舆从午门楼背面下了楼。张永急步上前,问道:“陛下,奴婢要不要去慈庆宫先报个讯?” 按华夏的礼法,正德现在应该去坤宁宫慰问一下夏皇后,再带上一后两妃,四人换上大礼朝服去慈庆宫昭圣皇太后那里请安。 正德面无表情,说道:“去太液池。” 张永张了张嘴,垂下头不敢作声。正德看看张永几乎要哭出来的脸色,说道:“你去坤宁宫、慈庆宫给她们说一下,朕要处理紧急军务。”说完,用脚踩一下肩舆,连同太医吴杰、太监魏彬、吴经等一行人向西华门而去。 皇爷爷是表面工作都不肯做了。想到即将在慈庆宫承受的滔天怒火,张大太监嘬嘬牙花子,无可奈何。他想了一下,对身边的小黄门说:“你去知会杨首辅,说圣上直接去豹房了。” 宦官力夫们抬着肩舆匆匆穿过西华门出了紫禁城。紫禁城的西边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当初太宗文皇帝给它取了个唐朝的名字太液池。湖泊的西南边有一个宫苑,就是正德的豹房。 正德二年,被当时的刑部尚书闵珪亲自下令释放回家的京郊军户郑旺,某天居然叫上自己的一个邻居从东华门潜入紫禁城,两人在紫禁城内大喊“国母被昭圣太后囚禁,请公公转告圣上”。郑旺立刻被逮捕,随即从速被判刑处死。 郑旺一死,正德就开始修建豹房,次年即从紫禁城搬到豹房去,再没有在紫禁城住过。昭圣皇太后也没有去过豹房。 正德九年元宵节之夜,紫禁城内正德的寝宫乾清宫失火。正德在豹房听到传讯,高高兴兴地从屋里出来欣赏紫禁城的夜空烈焰,拍手叫好道:“好壮观的元宵烟火!” 想到往事,正德不顾颠簸,不断催促力夫快行。 肩舆直入豹房正门,穿过宽大的操场来到第二进寝宫。力夫稍一犹豫,正德说道:“再往里走。” 豹房的最里面是一座小家庙,夫人在庙门口正候着。正德拍拍肩舆的护栏令力夫停下,翻身从肩舆下来,快步进入庙内。 佛堂里面,一名头发斑白的女子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向观音祈祷。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女子年约半百,容颜沧桑,但相貌清秀,与正德眉眼有五六分相似。 看见正德,女子愣了一下。她从正德的服饰认出来正德的身份,连忙叩拜道:“罪妇王满堂见过圣上。” 正德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透不过气来。他连忙趋步上前,蹲下来扶住女子双手,盯着女子的脸庞仔细看着,泪水渐渐从眼眶里涌出来。 女子看着正德,眼睛里也泛起了泪花,但眼神依然有畏惧之色。正德突然跪下抱着女子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娘,孩儿不孝,现在才找到你!你受苦了!” 女子口中哦哦作声,却说不出话来,紧紧地搂着正德,泪如泉涌。 “贱婢所生,果然就是贱种!” 慈庆宫里,张永禀报皇上因处理军情急务,献俘典礼后直接去了豹房。圣母昭圣皇太后冷脸听着,除了一句“滚”没有说别的话。等张永低头倒退着出了慈庆宫,昭圣皇太后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抓起茶盏狠狠摔在墙上。 “叫内阁那些先生评评理,他们当初怎么教出他来的!” 正德南巡一年多来,四位相公再次相聚文渊阁。他们听到慈庆宫太监的传话,相顾无言:皇帝居君师之位,应该向天下人展示母慈子孝,夫唱妇随。即使不是亲生的也要装一下呀! 明天指不定又有御史要上疏指桑骂槐,说内阁四位相公不当人子,没有尽到先生辅助圣君的义务。 “为人子者不能堂前尽孝,吾长这么大没有向娘亲叩头请安,请娘亲恕孩儿之罪!” 正德泪流满面,把王满堂扶到豹房的一间空屋子里在正堂坐下,然后跪倒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王满堂不安地想要站起来,口中说道:“使不得,皇上使不得!折杀罪妇了!” 正德连忙起身按住王满堂,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王满堂,说道:“孩儿是皇帝,有朝一日必立娘亲为后!从此凡遇节令间,恭请圣母入宫升座。神庙递酒摆膳,下气怡声,膝行叩拜,周旋中礼,以倾心孺慕之情,告之天下!” 王满堂没有文化,不知道正德有没有资格立生母为太后,期期艾艾地问:“这……,可以吗?” 正德微笑着说:“当然可以。父亲孝宗敬皇帝可以,朕可以,朕之后的天子亦可以!天下没有皇帝不认亲生母亲,不立亲娘为后的道理。” 正德说着,突然被一口口水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王满堂急忙站起来,左手搂住正德的肩膀,右手轻轻抚摸正德的脊背,心疼地说:“听刘良女说,圣上身体有恙,今天又累了一天,甚是辛苦,天下的事都要让圣上操心,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正德握着王满堂皴裂的手,回道:“娘放心!内阁四位先生俱是朕的潜邸老师,对朕忠心耿耿,又有经天纬地之才,孩儿倒是省了不少事。 娘,你受苦了,今后就在豹房享福。这间屋子一直空着,我当初想的就是有朝一日接娘来住,如今心愿得偿,孩儿心里欢喜得紧,身子亦觉得轻快了。” 两人说着到了午饭时间,正德与夫人一左一右扶着王满堂来到膳堂。内庖太监连忙开始传膳。王满堂面前摆着三荤两素五碟菜,正德面前只有豆腐和咸萝卜。 看到娘亲心疼的神色,正德笑着说:“孩儿须致斋三日,三日后郊天。” 郊天,即在郊外祭天。据华夏的记录,郊天最早始于虞舜。即《礼记·祭法》所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 根据周礼,天、地是分祀的。曰“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夏日至,于泽中之方丘。”但是自汉平帝始,天地合祀。 太宗文皇帝迁都北京后,于永乐十八年,建郊坛于正阳门南之左,称为天地坛或天坛。 正德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丁酉。宜订盟、动土、祈福、安床、祭祀 、移柩、破土、求子。 这天是冬至日,冬至是华夏最重要的日子,皇帝必须要在这一天去南郊郊天。 一大早,正德头戴顶玄底赤的通天冠,身服衣黑裳红的衮冕,外披绛纱袍,从午门出发,不紧不慢地走向天坛,后面跟着以内阁相公为首的文武百官、勋贵外戚。 天坛距午门约半个时辰的脚程,并不很远。正德接近天坛时,突然感觉肝部一阵刺痛,不由得缓了一下。左右两侧的魏彬等太监不敢超越正德,赶紧拖后一步。 身后护卫的江彬忧心忡忡地看着正德,想到吴杰那天说的话,与魏彬对视一眼。 正德呼口气,轻轻按了按腹部,又走了几息,来到圜丘台前就位。 众人随之依次排好,赞礼官高唱“迎神”,协调郎举麾,令乐团启奏“中和之曲”。 在乐声中,赞礼官高唱“燔柴”,郊社令在圜丘台上的木柴堆上生起火,把一头小牛犊置于柴火堆上。 赞礼又唱“请行礼”,太常寺卿上前,躬身奏道:“有司谨具,请行事”。 大概是斋戒三日的缘故,燔台上烧烤小牛犊的肉香味令正德有点恶心,总觉得胸口堵了一团土。他强行咽口水,把疼痛和不适感压下去。后面还有很长的祭祀流程,必须要坚持完成典礼。 行事的流程是皇帝领导身后的百官向天拜三拜,正德掀起下裳,向上天跪下俯身而拜。 赞礼官见正德拜了三下,遂高唱道“奠玉帛”。 这个流程的正德应该站起来,走到盥洗的位置去盥洗,再擦干净手,拿起玉圭走上圜丘台。 但是正德挣了一挣,没有站起来。他用手撑住地,努力想发力,突然感觉胸口一甜,再也压不住了,一口乌血呕在汉白玉的石阶上。 血一吐出来,正德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气神,软软地瘫倒在地。 后面的百官听到赞礼官高唱“奠玉帛”时,参差不齐地先后站起来。 正德无子无兄弟,京城也从来不允许藩王居住,所以四位阁老排在第二排。他们四人年龄大了,腰腿不利落,正撑着想站起来时,就听到身后传来惊骇大喊:“陛下!陛下!”见人群纷纷扰扰跑动,不禁四下张望。 魏彬等太监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向正德奔过去。 江彬身为封伯的武勋,排在定国公、英国公、武定侯等公侯之后,他看到人群的骚动和奔跑,听到有人惊慌地叫着“陛下”,不由自主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推开身前的几位公侯向前跑去。 江彬几步上前扒开人群,只见正德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嘴角、衣服上、地上都有乌黑的血。魏彬扶着正德靠坐在自己身上,带着哭腔轻声呼唤道:“皇爷,皇爷爷。” 江彬嘴唇颤动,手脚冰凉。但只能和百官一样,在三丈外干看着,不敢过去。 几名太监扶着正德进入天坛边上的斋宫,内阁与张永简单商量后,宣布除了太监及禁军留下,其他的官员都散去回家。 众官员回去的路上低声议论纷纷,与江彬、李琮等正德的都督干儿子们保持着距离。江彬头脑一片空白,低头慢慢往城内走。突然耳边听到一声大喝:“朱彬,你百死莫赎!” 江彬抬起头来,寻找是谁在斥骂。却只见数百名官员都用仇恨厌恶的眼神怒视自己,刚才那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喊出来的。 第二天,内阁被太监、其他部门的一、二把手被锦衣卫通知来到奉天殿结束典礼。群臣赶紧衣装整齐低头按序进入奉天殿,偷眼看去,只见御座上坐着正德。 张永大太监代正德宣布郊天仪式结束,群臣行完庆成礼。 往常郊天结束后,大家应该去光禄寺吃席,但张永宣布今日罢宴。 群臣匆匆进宫,行个礼后又匆匆离开紫禁城,总算在形式上完成了祭祀天地。 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就这样波诡云谲地过去了。杨廷和与其他三名相公没有出宫,而是走向文渊阁办公室,一路上四人各自低头想着心事。 昨天深夜,杨廷和正在书房里推算各种可能性,听到门子禀报江彬来访,愣了一下,令门子把江彬放进来。 只见江彬着便装,头戴大幨帽遮住脸,想是偷偷前来以免被人发觉。他进了书房后摘下帽子,扑通跪下道:“首辅救我!” 杨廷和温言请江彬起身坐下,问道:“平虏伯夤夜来访,请问何事?” 江彬边将出身,见了杨廷和这等顶级文人权臣,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说话,只得又跪下叩头说:“小的对圣上赤胆忠心,天日可鉴!首辅是圣上恩师,想必亦是如此!咱们都是为了圣上办事,所以请首辅救我。” 杨廷和看看江彬道:“平虏伯还是请起。你可曾听说过‘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的故事?” 江彬跪在地上眨眨眼,脸色羞愧难当,回道:“小的只听人说过重耳故事,但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杨廷和耐心地解释说:“从前齐国内乱,重耳跑了出去,有多远躲多远,结果活了下来;而他的兄弟申生留在齐都,就死了。你想想这个故事的道理。 所以你最好还是先避一避,离开北京,不要在京城内成为众矢之的,让大家天天看到你。” 江彬低头想想,又问道:“那我回宣化府?” “军无令不行。你是平虏伯兼都督,怎么可以无令潜逃?这样吧,你这几天在家里不要出门,我过些日子给你下一个调令,你带外四家去通州。总之,别走太远。” 江彬大喜,再三叩首而去。 文渊阁里反正没有外人,杨廷和想着昨晚的事,叹口气对其他三人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说着,亲自写下一封诏书,令中书舍人送往司礼监批红、用印。 丁酉冬至日后第四天是庚子日,诏令罢皇城四门及京城九门防守内外大臣。平虏伯江彬、都督李琮等人带着防御豹房及紫禁城的手下被调往通州。 第82章 上洛 正德在郊天典礼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呕吐乌血委顿不起,皇上身患恶疾的消息不再是最高机密。一道道诏书从内阁六百里加急发给各省驻扎地有藩王的巡抚,令其严密监视驻地的藩王,不得让藩王及家人出王府大门一步。 吴杰、郑宏、吴釴等几名资深太医搬进豹房跟侍卫住一起,每天把正德的病情、医案汇报给内阁。 元旦前,内阁宣布正德进食大增,病情有所好转。但众京官习惯性将信将疑。 北京的讯息自然被加急送到南京朝廷。元旦休沐期间,徐天赐跑到隔壁的杨植小院里拜年,把机密情况简报给杨植看,问道:“好兄弟,你怎么看?” 杨植看后心如明镜,对徐天赐道:“凡是朝廷辟谣的事,你要反着听! 节后你就拿着兵部文凭去广州上任,不要让南京的御史、给事中看到你而弹劾你!” 从来没有见过对朝廷没有一点信任感的秀才,除非你是像我一样的二品官! 徐天赐指着邸报的一栏说道:“为什么你那么热衷于下南洋?那满剌加国王被佛郎机人侵占关大明屁事!佛郎机人已经驱逐了满剌加国王,上个月佛郎机人遣使进贡,请皇上封诏,许他们来京。 不过有几名御史反对,丘道隆御史说要讨伐佛郎机人,令满剌加复国才允许佛郎机进京;何鳌御史则说佛郎机人凶诈,兵器较诸夷最精,应驱赶大明的佛郎机人,严防广东人向佛郎机人走私。 前几日内阁把御史的奏疏发礼部部议,部议结果是请处置广东三司掌印并守巡巡视备倭官,以后严加禁约束夷人留居广东馆驿。内阁已经批准了。 所以,刚好我哥魏国公先请求让我去广州都司署任都指挥使总督备倭,然后又刚好佛郎机搞事,礼部部议请处置广东三司掌印官,我这才是瞌睡碰到了枕头,赶巧了!兵部马上就给我发了广州都指挥使文凭!” 说着,徐天赐四十五度角朝向天空:“哈!我这几年想啥来啥,想吃奶来了妈妈,想娘家的人,孩子他舅舅来了!我也不知道我的运气为啥子这么好!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与先祖中山王一样,也是星宿之一?” 何鳌的名字,让杨植心中一跳。何鳌在正德十二年中进士,在刑部任主事,去年因谏阻武宗南巡被打了廷杖后声誉鹊起转迁为御史。不过现在还早得很,用不着跟何鳌交往。 杨植听着徐天赐胡咧咧,羡慕地说道:“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我不如你,你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异父异母亲兄弟,我就没有你这样的福气!” 徐天赐艰难地咽口口水,强行转换话题道:“那我去了广州,人生地不熟,你有什么锦囊妙计?” 他,还是一个孩子! 这年头确实远行不易,杨植感觉有点羞愧,做好心理建设后絮絮说道:“你多带几个亲信去,安插到关键岗位。到广州后大方点,多使钱! 另外把张二带上。他脑子活,做生意厉害,又有基层工作经验,跟邪教打过交道,西洋教的话术套路,佛郎机人想从我大明偷什么,他一听就明白!” 徐天赐眼泪汪汪道:“你还有什么跟我说的?” 杨植想想又叮嘱道:“我过些年找个机会去广州看你!你先稳住别浪! 记住太祖高皇帝的话:凡帝王居安,常怀警备。日夜时刻不敢怠慢,则身不被所窥,国必不失;若恃安忘备,则奸人得计,身国不可保矣。你在广州学着点。” 杨植说的是太祖写的《皇明祖训》,这段后面还有更琐碎的指示:哪怕是与亲信密谈,护卫也不能远离;平时在宫中,刀枪衣甲不离左右;良马随时在宫中备好;如果不能出宫,则经常要到院子里察看风云星象,谛听集市传来的声音;早起晚睡,按时进餐,午饭不能吃太饱等。 太祖高皇帝很喜欢普及教育,下令让老百姓阅读背诵《皇明祖训》、《大诰》等律令,还把马皇后的言行编成《高皇后传》,让天下女子学习,所以大明男女的识文断字能力和眼界见识较高。 徐天赐在卫学、武学自然读过大明列祖列宗的语录,他听杨植这么一说,回味之后,惊恐问道:“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杨植笑笑没有说话,两人边说着边走出小院。南京城里熙熙攘攘,往来拜年的人群络绎不绝,街市两边树上张灯结彩,城市里弥漫着食品的香味,小孩子放着鞭炮,嘻笑打闹。 这年月官员之间拜年都是令仆人抱着一大堆拜年帖,跟着自己到处走,上别人家门口递上一张拜帖即转下一家,这就算意思到了。 杨植陪着徐天赐穿梭在南京的大街小巷,也是到处投帖子,碰到熟人就拱手行礼,互道祝福。 徐天赐自然要去南京兵部乔宇尚书宅院投拜帖。乔家门子接过帖子一看,说道:“徐将军、杨监生,请暂且留步!乔尚书说留二位吃个便饭。” 南京城里值得乔宇投拜帖的官老爷不多,下午乔宇就回来了,把两位客人请进书房。 乔宇先寒喧一句:“你游学金陵,又出监在南京锦衣卫历任,勤于王事,令人佩服。” 杨植恭敬回道:“晚生不才,所以昃食宵衣!只为这盛世,如乔尚书所愿呀!” 见杨植又把天聊死了,乔宇也懒得再说场面话,从书架上拿出一摞文书,说道:“东征主帅李左都御史、张岳巡抚等人发来的奏疏,托我转交圣上,你看看!” 从南京中转琉球至日本,来回要三个月,现在也差不多有回信了。 杨植一边接过文书一边问:“细川高国是不是上洛了?” 四国岛上,李充嗣张岳陈璠等人受到细川高国的盛情款待。每位大明文武高官面前的餐桌上,摆着六个盘子,分别盛着一条精致的鱼、几坨寿司及几片生鱼片、一团海带、几片萝卜、几块豆腐。 陈璠忍不住问道:“敢问细川大名,你们日本为什么不养鸡鸭鹅、养猪牛羊?” 细川高国支支吾吾道:“吾国人信奉佛教,又爱清洁,所以称为草食族。” 与明军同行的琉球陈使臣熟知日本国情,但与细川高元坐一起的陆员外、许大闻言脸皮抽搐几下。 陆员外因为带了老家三百多人从军,被任命为松江团练千户。陆千户低声问细川高元道:“我们带来的粮食、腌肉吃不了几天,这怎么打仗?你们日本人吃这种东西,居然还能有力气打下去,令人佩服!” 细川高元羞愧难当,看看左侧的宋素卿道:“这可如何是好?” 宋素卿想了一下,说:“只有依靠天兵迅速上洛!” 宴会之后,以细川高元、宋素卿两位日本的大明官员为中介,明军高层与细川高国很快协商一致,决定细川高国带自己的主力军、细川高元带皇协军分别为大明天兵左右翼,许下天兵在京都劫掠三天的条件。 见宾主尽欢,细川高国放松身心,又见张岳才二十多岁,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陈璠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两人正是血气方刚之年。 细川高国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微笑,给了张御史、陈将军一个“都是男人,你懂的”眼神,举起手拍了拍巴掌。 李大帅等人的手不由自主向身边佩刀上按去,却见帘子一挑,从大堂左右两边各出来几名身材矮小的妖怪。 妖怪们脸上涂着厚厚的石灰,看不见眉目,口中咿咿呀呀,一顿一顿地跳着走出来。 李大帅花甲之年,惊骇之下行动却有些缓慢;张岳、陈璠腾地一下抓刀站起来,问道:“此为何物?” 细川高国得意洋洋说道:“大唐正统在日本!这就是正宗原汁原味的大唐宫廷艺伎,只有最尊贵的客人到来才能看到她们的表演!” 张、陈两人面面相觑,陈璠面有难色地向张岳努努嘴。 张岳咳嗽一声正色道:“吾身为行军御史,有纠正军风之责!细川大名,这在大明军中是不被允许的!请大名不要让我们为难!” 见明军领导人个个一脸正气,面对日本最美艳的艺伎却坐怀不乱的样子,细川高国惭愧不已,挥挥手让艺伎退下。 “谢谢款待,我等就此告辞!”李大帅心有余悸,拱一拱手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李大帅对陪着的细川高元和宋素卿哼道:“这日本,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你们这二十年怎么活下来的?” 两天后,浩浩荡荡的舰队直接穿过濑户内海在大阪登陆,细川家军和皇协军一前一后开道,在猛烈的炮火轰击中,攻下了大阪,开始三天不封刀。 张岳出征前恶补了太宗时期征安南的记录,里面对明军的描述让张岳有点不适,难怪安南降而复叛。今后再征安南时,可得好好把安南人当大明子民看待,毕竟听杨植说那里有两个大平原,水稻一年三熟,比到处是大山的广西强多了。 明军很快攻下京都,细川高国将原幕府将军足立义稙流放,迎立由赤松家抚养大的足利义晴为将军。 原来的时空,细川高国是在另一个大名的帮助下才重新上洛的。 日本人的脑回路非常清奇。李大帅也不知道为什么日本国王是幕府将军的傀儡,幕府将军又是细川家的傀儡,这样搞下去,保不齐细川家的家主又会变成哪个家臣的傀儡。 就那么喜欢下克上,又不敢自立门户为主,即当又立! 不过李大帅没有多想这些事,按计划匆匆向细川高元大名和足利义晴将军告辞,说先回到四国岛休整,带上细川家献的金银马上就回大明。 “八嘎!细川高国居然引入大明髯虏!” 盘据在本州岛东南部的大内义兴大名被明军的铁甲重骑和强弓硬弩赶出居住了十一年的京都,狼狈逃到一处荒山上,思前想后勃然大怒:“细川高国有了大义名份,如果今后他垄断了对大明的朝贡,统一日本指日可待!” 但是在绝对的势力面前,他一筹莫展。 “吾从来没有想过京城有这么危险!即使是川海滨边细小的沙子,也会被世间的贼人盗去做巩固种子的土壤呀!何况是美丽的日本!神风不在日本东边,这下日本要沦陷了!” 几天后,大内义兴却听到明军对日本没有兴趣,沿途抢掠一通后急匆匆地返回四国岛,说要立刻踏上回程之路。 大内义兴很快想明白了:日本是送给大明都不要的不征之国。 他想到曾与大内家联盟的河内畠山义丰,于是修书约畠山义丰相见。 第83章 日本变法 畠山义丰的藩地在日本河内,大内家的藩地在日本周防,一左一右夹着京都。两家在战略上对细川家颇具优势。 “髯虏兵强马壮,扶持了细川高国!若细川挟天子以令诸侯,垄断对大明朝贡,吾辈如之奈何?” 明人以蓄须为美,吃了大亏的大内义兴因此背地里称明军为髯虏。却见畠山义丰不以为然地说:“你多虑了!大明天子广有四海,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天兵又不是细川一家的! 在大明眼里,你、我连同细川、日本各大名,皆是一视同仁!只不过细川占了投靠大明的先机而已,你且看看天兵檄文!” 明军来到四国后先发了一道檄文,夺了京都后又发了一道檄文,向日本民众解释了来意。只是日本为山地之国,没有大明那种四通八达的宽阔官道及遍布各地的驿站,信息传递缓慢;二来细川与明军一拍即合,都想着快速上洛早早收工,所以细川高国入主京都后,明军檄文才传到日本各大名手上。 日本的大名其实就是庄头。大名的地位原本不高,京都的贵族们当初把土地、田产委托各地的庄头管理,不料这些庄头趁乱侵吞主人的田产,扣留向主人缴纳年贡,坐大起来。 此时日本势力前几位的大名分别是大内、细川、今川、畠山、尼子、朝仓、上杉、六角等几家。在细川家上洛后,这些大名都收到明军的邀请,让他们到四国岛的高知城议事,讨论日本的未来。 纳尼?天朝上邦的大元帅居然给我下请帖?接到邀请的大名受宠若惊,纷纷前来高知城。 几位大名住进高知城,唯独大内义兴住在城外,与城外明军的军营相隔不远,防范细川高国突下黑手的意图十分明显。细川高国无可奈何,对其他大名说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大内义兴如此做派,是我的德行不够呀!” 其他几家大名见细川高国傍上大腿后,居然气度非凡;在城中又看到细川高元的皇协军与日本百花齐放各有特色的军队完全不一样。 皇协军的军装仿明制,士兵人人头上绑一布条,上书汉字“尊王讨奸”,个个精气神十足,见了其他大名的精锐护卫队不屑一顾,一看就不好惹。 没有天理呀!我们也是向大明天子称臣的大名呀! 大名们来齐后,按明营传来的通知,以细川为首组团,前去明营拜见。 不出细川高国预料,明军的装备、军容,特别是明军士兵的高大健壮极具视觉冲击力,给其他大名留下深刻印象。大名里面只有大内兴义是与明军交过手的,众人向大内看去,只见大内一路上颤栗,大家心中有数,也不再问。 进入中军帐,只见明军大帅是个头戴梁冠身着蟒袍的老者,手扶桌案闭目养神,他坐着都比大名们高。 大名们纷纷跪见明帅,却半晌没动静,大名们不知礼仪,纷纷抬头看去,却见明帅逼气十足地睁开眼睛,一拍桌案喝道:“尔等请起!尔等为一己之私,攻伐不断,致生灵涂炭! 大明天子有好生之德,不忍听闻日本民众受苦,特派天兵解救日本!” 大义凛然的开场白经过翻译后,众大名纷纷站起排列两厢,心里略有点惭愧。 却见老帅说完之后长身而立,绕过桌案不看众人一眼,旁若无人地向帐外走去。众大名不明所以,只能跟着。 众大名出帐站好,明军大帅背对众大名,脚下不丁不八,双手背负身后,淡淡说道:“细川、大内两家争战无休,老夫率大明天兵东征,今日邀请众人前来,就是要告诉大家:某平生不好斗,惟好解斗!” 只有张岳看到李军门的老脸微微一红。 此时大明的《三国演义》话本风行于日本,日本权贵们都读过,还常以书中人物自比。闻听此言肃然起敬,皆向明军营地的辕门看去。 听说大明不但武举考骑马射箭,就是乡试、会试过后,文试过关的考生也会加试骑射,天兵大帅是要表演老黄忠的射术? 李军门转身面对众人,又说道:“我有一法,从天所决!” 来了,它要来了! 在众大名期待的眼光中,李老军门一挥手,一名小校燃着手中的烟花,口中喝道:“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烟花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奔天空,稍倾在空中炸开。 众大名正莫名其妙之际,只听到辕门外天崩地裂的巨响,不远处硝烟四起。 只见明军军营外排列着一队重炮,刚才群炮齐发,数百尺外一座小山被炮弹打得晃动起来,山石抖动,然后慢慢地滑落,直到整个小山轰然坍塌,土尘弥漫。 大名们目睹此情此景,耳里嗡嗡作响,人人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李大帅转过身,怜悯地打量呆若木鸡的众大名,咳嗽一声说道:“倭人,时代变了!从今往后,大炮口径即正义!一切难解之事, 从天而决!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简直就是天神之怒!日本的铁炮何德何能与之相比! 众大名双腿打抖,跪倒在地匍匐尘埃,不敢抬头。 果然史书说的没错!夷狄如犬马,只能用暴力打服他们。越对他们和颜悦色,他们越蹬鼻子上脸,认为你软弱可欺。 其人知小礼而无大义,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不可以华夏视之! 李老帅想到此处,呵呵一笑道:“尔等起身进帐,本帅自有道理讲予尔等!” 大名们心惊肉跳跟着老帅重新进入大帐。老帅却令护卫给他们看座赐茶,待大名们平复心情后说道:“尔等可曾想过,日本国的幕府将军叛国王,幕府将军的家臣叛将军,尔等大名又叛主人,这样一层一层叛下来,尔等就不怕过几年,你们的手下有样学样侵吞田产,叛了你们?” 众大名低头思索良久无计可施,细川高国不禁带头离座跪下道:“请天帅教我们!” 李老帅叹息道:“尔等请起,本帅自听到细川贡使云日本兵燹遍地,民不聊生,于心何忍! 在大明时,本帅思前想后,遍览史书,参照各国制度,终于觅得一良策,可保日本万世太平!” 大明不愧是天朝山巅之国!诚乃人间灯塔,黑暗中的指路明灯! 众大名大喜,却是跪着不肯起身,纷纷说:“请天帅教我日本!” 李老帅横了横心,冷脸道:“先起来说话!”见众大名起身回座,又道:“我之良策,乃双管齐下!在日本变法,建立二制:一曰种姓制,二曰君主立宪议会制!” 众大名听到此言大为不解,大内兴义其实势力最大,首先问道:“何为种姓制?” 李老帅耐心解释道:“种姓制,乃天竺之先进制度!天竺数千年来民众囿于一地却民众安乐,从无变乱,皆拜种姓制所赐!我大明永乐年间,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见天竺而赞曰:其地民风淳朴,有类大明!尔等可曾听说过?” 日本此时海贸活跃,没有仿照我大清闭关锁国。大名当中,有人对天竺有一知半解,遂回道:“天帅,我们只是耳闻,不知其详!” “种姓制者,乃根据血统,将民众划分数个等级,各个等级从事不同的职业,不得跨越!从此民众生来即按天命,想改变命运,只能完全遵从上等级主人之命令,以期来生轮回,升上一个等级!” 李大帅喝口茶,掩盖心中的恶心,又说道:“比如说日本的皇室贵族,就是婆罗门。婆罗门不掌权,不掌财,但是地位无比尊贵,言出法随,指引日本民众如何生活!其他等级之人见之必俯身下拜,若能亲吻婆罗门之脚趾头,则为积德! 尔等贵族之家臣及地主,则称为刹帝利。刹帝利者,掌兵掌权掌财! 其他的手工业者、农户,则称为吠舍。 如果从事更低等级、不洁的职业,如清洁工、仆役等,则称为首陀罗。 至于日本的虾夷人,就是所谓的贱民、不可接触者! 日本国可制订法律,明确此五种等级划分,万世不移! 本帅写了一个大纲,婆罗门刹帝利等等,同一等级中又可细分!具体如何细分,这就需要你们这些人这几日参详一下!” 众大名闻言,低头细细品味,只觉得此种制度确实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人是生下来就有财富、权力等级的!我们要给低等级的人以希望!这个希望不能放在今生,否则就是时时动乱,如这一百年的日本,所以只能把人的希望放在来世! 佛教本来就是日本的国教,日本人死后都有一个佛教法名,以期待轮回升级,解脱一生苦厄! 各职业本来就有模糊的等级,虾夷人本来就是日本贱民,这下用法律公之于众确认下来,万世不变!社会从此代代稳定,国安民乐! 种姓制何其美妙!很符合日本国情!我们本来就想这样,而且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们日本人智慧不够,思想不如大明顶级智者清晰! 大名们互相窃窃私语,议论之后如醍醐灌顶,人人脸有喜色。 一位大名疑惑问道:“这个种姓制确实好,强过朝鲜两班制!大明为天朝上国,世界之主,为何不实行种姓制呢?” 李老帅翻了翻桌案上的的一张纸,扫瞄一眼看过后,说道:“正因为大明天子为天下之主,大明为天朝上国,才无法实行种姓制!不然佛郎机、天竺、安南、吕宋、朝鲜、日本等藩邦国王、使臣来到大明,怎么划分其等级?将日本国王等同于南洋婆罗洲、西域小邦之国王,你们可曾愿意? 所以,种姓制非常适合朝鲜、日本、天竺等封闭之邦,尔等熟悉地方情况,划分简单!大明怎么可能有人力物力替天下万邦去划种姓!” 众大名默然:天朝亦有天朝难处,真不如蕞尔小国容易管理! 种姓制被众人认可后,细川高国又问道:“敢问天帅,何为君主立宪议会制?” 李老帅又找到一张纸,仔细看后说道:“所谓的君主立宪议会制,即成立一个议会,尔等大名就是议会的议员,所有的日本法律皆由议员制定! 法律规定日本国王为日本当然的君主,为天照大神之后裔,万世一系,永远不变,超出各种姓之上! 但是日本国王为虚君,只接受尊敬,不与外人接触,不能对国务发表意见,没有权力! 因为权责对等,只要决策就会有后果,就要承担责任!日本国王是不能承受责任的,否则失去了神性!” 李老帅咬咬牙,强忍着恶心,看看众大名频频点头,非常认可,满脸欣慰地又说道:“议会者,由大名们为议员,在议会结为政党组成!尔等大名可分地区组党:一个四国党、一个本州南部党、一个本州中部党、一个北州北部党、一个北海道党、一个九州党! 只要议会一半议员通过的议案,即是日本法律,日本国民人人必须要遵守! 各政党在议会中为本地区代言!议长由势力最大的大名组成!哪个大名势力大,哪个大名就当议长! 议长的责任是组织议会,维持议会秩序,他的权力是可以一票否决议会制定的法律议案! 至于政务,由议会选举出一个政党领导人组成六部等等!” 众大名闻言大喜,赶紧记录下来。又有人问道:“敢问天帅,此种君主立宪议会制出于何处?” 李天帅自豪地说:“此乃华夏上古三代之制度!曰各部族选贤与能,代表各部族参加联盟大会!否则本部族、本地区无人代表就会吃亏!” 大名中有些人粗通汉学,读过儒家典籍,细细思考后恍然大悟,拍桌子叫好,口中说道:“真是好制度!听闻前宋时期的蒙古、金朝等均是此种制度,所以才发展壮大!”又见没文化的大名不得其解,就细细解释。 李老帅见气氛到位,时间也差不多了,说道:“本帅今天将汉文的制度发给各位,一人一份;又令细川高元翻译成日文,一人二十份!尔等回去参详!本帅三日后要看到你们的详细实施方案!” 留大名们吃过午饭,消化了火腿、扣肉,熏鸡后送走日本大名,已经是天黑。李充嗣看看张岳,两人互道一声“造孽”。 两人在南京时就与杨植推敲过,一致认为若无强有力的外力扶持,全体国民又不出去打劫,或者打劫的成本收益不配比,日本搞这制度就是找死,谁搞这些制度谁死。 张岳苦笑着说:“今日落了功德,晚辈得斋戒三日!” 正说着,营门卫兵来报:“大内兴义深夜来访,求见军门!” 李张两人忙让卫兵引入大内兴义,大内兴义坐下,喝口“吓煞人香”茶,回甘良久,踌躇道:“吾大内家有石见山产银,只是不知道储量多少!可否与大明天子共同开发?” 张岳矜持说:“这个事,先不急!请问大内酱,对大明有何需求?” 大内兴义急切对李老帅道:“天帅,我想当议长,我要进步!” 第84章 焦虑 从日本传来的文件袋里,另外还有一个密封文书袋,是派去监控东征团练军的南京锦衣卫发过来的,乔宇自然没有拆开。徐天赐写了个收条把文书袋收下。 奏疏不可能详细叙述南直团练军这两个月在日本的情况,但是进展也与杨植的预期大差不差:种姓制与权贵议会制必然会被日本大名所接受。 华夏之外都是天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权贵们会不想把自己的财富与权势传之子孙,世世代代做人上人直到地老天荒。何况日本直到自己的前世都是一个粗糙版的种姓制国家。 “李老帅说日本的大名争相对明军输诚,这次从日本递解了第一批金银过来,一半入了南京,一半经运河上北京。圣上一定会很高兴的。” 徐天赐杨植两人辞别乔宇回到宅院打开锦衣卫文书袋,里面的文书是随军锦衣卫关于东征团练军的监控报告,不外乎是团练军行军、打仗、抢劫的记录;李老帅见了什么人,开了什么会,赴了什么宴、说了什么话等等。两人粗略看看,无甚需要关注的事,与行军御史张岳的报告差不多。按制度徐天赐应把它们归档,再根据报告写奏疏直达天听。 锦衣卫文书袋里另有一个小的密封文书袋,打开看里面是一幅粗糙简单的日本地图,里面标了日本几个金银矿,其中说大内家地盘上的石见银山为最大,储量未知,但整个大山银光闪闪,肯定超过大明的任何一个银矿;细川家地盘上的佐摩银山次之。 徐天赐看后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嚷嚷着说:“这就立刻报给圣上!” 杨植想了一下说道:“虽然锦衣卫的密奏可直达豹房,但是圣上未必能收到。我们还是留着金银矿地图好,军情监控报告就无所谓了,报上去吧。” 在杨植反复洗脑之下,徐天赐对正德的预期寿命已不抱希望,不禁说道:“那我们留着它有什么用?” “有大用!吕宋岛有金矿,佛郎机、日本现在源源不断地向大明输入金银!一旦它们中断金银输入,大明的财政必崩溃不可!你去广州一定要以备倭之名练兵,几年后去我们去南洋挖金山!” 说到此处,杨植仰慕地看着好大兄,深情款款地说:“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不巧得很,我三样都擅长!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发现大兄与乃祖一样,都是天上星宿下凡,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救黎民于水火,解大明之倒悬的重任非你莫属!” 徐天赐拿起桌上的铜镜自照了照,不自信地说:“那萧鸣凤提学听说亦善此道!我过几天去找他看看相!” 正德十六年正月十三,甲寅日。 内阁并没有欺骗群臣,正德的病情似乎痊愈,他终于重新出现在群臣面前。 这天正德破天荒地带着夏皇后前往慈庆宫给昭圣皇太后请安,然后来到奉先殿接受百官、四夷朝天使的新年祝福;朝廷命妇进宫先后去坤宁宫、慈庆宫给皇后、皇太后朝贺。 子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吾不与祭,如不祭。”南京朝廷的官员依礼当日在午门前遥敬君父,人人皆有忧色。 当日凌晨寅时,南直太平府东南方向突然一颗赤色彗星从东至西划过夜空。彗星长约六七尺,久久停留在空中,最后变成白色,折成钩子状消失不见。 太平府就在南京边上,南京不少人也看到了彗星。萧鸣凤与众官遥拜过圣上后,下午就来小院找杨植。 自从两人在南京国子监打过照面后,萧鸣凤就经常来找杨植谈人生谈理想,时不时暗示自己决不屈服于四品官到头的命运,不能在地方上当个四品官蹉跎一生! 这搞得杨植非常有压力:四品官是九成九进士的终点,想再进步就要看机缘!很多时候上面有吏部尚书也不好使! 萧鸣凤坐定后先东拉西扯地聊天,说自己上个月提调松江府,华亭知县聂豹情绪激动地向自己推荐了一名秀才,说那名秀才是“国之重器”,日后必是首辅之位! 自己跟那名秀才聊了一会,那秀才个子不高,思维敏捷博学多才,自己就把秀才列入一等庠生;但看那秀才今后最多是四品翰林院掌事,相当于二品尚书就到头了,没有当首辅的气运。 “最近我们心学门人有点迷茫!好像人人都很焦虑,到处拉人头,看到一个可造之材就拉进群,连老师王阳明都不能幸免,何况聂双江乎!” 杨植想起在赣南巡抚衙门的厢房里,那天晚上挨的那顿打,呵呵笑着说:“阳明先生不是常说‘只要认为是对的,都可以去做,做了就不要后悔,因为做的是符合本心的事’么?” 萧鸣凤叹口气说:“哪有那么多自信心觉得自己想的做的都是对的!比如说今天凌晨,杨小友,今天凌晨的彗星你怎么看?” 制度上,萧鸣凤是南直所有童生秀才的老师,杨植不敢托大,回复说:“大宗师!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世上哪有万年天子!” 正月十五元宵后,各部门恢复正常办公。按制,正德应该主持一系列的祭祀活动,但是内阁传来的消息是“上疾甚”。 一些御史又纷纷上疏劝正德说当今灾异不断,藩王屡叛,是因为陛下未有子息,“伏望陛下以宗庙社稷为重,密与执政大臣慎选宗室亲而贤者,正位东宫以系天下之心”。 正德躺在床上听司礼监少监念完奏疏,又吐了一口血,对太监魏彬说道:“你去跟内阁商量一下,能不能给我换一个医生?不要太医院的。” 魏彬流着泪去过文渊阁后,过几天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职署上了一道奏疏:“昨司礼监官传谕:圣意欲令臣等拟旨博访精通医药者,臣等窃惟天下名医皆聚于太医院,又选其尤者入御药房,但当专任而信用之,自收万全之效。” 正德一筹莫展,挣扎着让近侍扶自己去院子里走一圈。次日杨廷和等人又上疏道:“近日以来,伏闻圣体渐复康宁,大小臣工不胜欢庆。” 奏疏还说:“宜倍加调摄,凝神静虑以养天和。凡一切游玩动心劳形之事,悉置之而不问。” 杨廷和写完奏疏一身轻松回到家中,儿子杨慎迎上来问过安后即问道:“圣躬康泰,我们翰林院要不要写个贺表?” 杨慎和父亲一样,亦是一名神童。他比正德年龄大两岁,正是年富力强之年。 杨慎于正德二年十九岁中举,正德三年参加会试时,他的试卷被列为会试第一。不料会试主考官王鏊相公不小心把蜡烛的烛花滴到杨慎的试卷上,致使杨慎会试落榜。 杨慎在三年后卷土重来,一举夺魁考上状元,被授翰林院修撰。但是因为劝谏正德不要“轻举妄动,非事而游”没有成功,于是称病返回四川老家。他听到正德重病后急急回到北京,元旦前才赶到翰林院报到,恢复修撰的职务。 杨廷和见到儿子,倍感欣慰,不过脸上没有表露出来,淡淡说道:“此无用功尔,不必心急。” 杨慎于正德六年为从六品修撰,今年已是正德十五年,还是从六品修撰,这九年在翰林院真是蹉跎岁月。 翰林清贵,没有什么事做,所以翰林的升迁比较困难。但是翰林的升迁与任何官员完全不一样。翰林院属于内廷,翰林的升、贬不经吏部,由皇帝一言而决。 翰林的主要的事务有三:替皇帝捉刀写诗词歌赋、编书、给皇帝讲课。翰林想升迁只能从这三项事务着手。 但正德既不想写诗词歌赋,给孝宗编实录也轮不到一个新人。按常规杨慎应该任经筵讲官给正德上课,上课时讨得正德升到侍读、侍讲,可正德显然不是愿意上课的人。而正德在这九年也没有给杨慎其他的编书任务,所以杨慎的级别九年未动。 杨慎从老家修养回来,见翰林院有两位同年,当初只是最初级的检讨,比自己低两级,居然在去年已经升到讲官,不免有时不我待之感。 杨廷和理解儿子的心情:好大儿中状元时其实就有物议,被认为是杨廷和暗箱操作的结果。所以自杨慎之后,内阁形成不成文的潜规则:凡是阁老的儿子参加会试殿试,名次都不能靠前。 看到儿子回北京后心境有所变化,居然想通过拍马屁的方式升迁,首辅心中叹口气,对杨慎说道:“读书第二,升官第三,修身齐家,乃是第一件事!” 杨慎神童出身,自小认识他的人都称赞他是宰辅之才,不免自视甚高。听到父亲的话,回道:“修身齐家,后面两件事是治国平天下!儿总不能修一辈子的身吧! 吾等词臣,为圣上写贺词贺表是本分,谁人敢说三道四! 此次圣上南征归来,翰林院两位同年给圣上上了贺表,即被提拨为讲官,眼看今年明年就是侍读侍讲学士,转到六部历任几年后就是侍郎尚书,从此即有入阁资格! 官场上是一步错过步步错过!父亲忍心看到儿子再拖几年去国子监任祭酒,从此远离中枢乎?” 杨廷和沉默半晌,含糊说道:“快了,快了!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今上身上!” 第85章 其言也善 二月十日,北京的气候依然寒冷,紫禁城西边的太液池上结着一层厚冰。西北风从高原沙漠吹来的黄土尘,聚集在京城上空,整个北京城几成黄昏。 太液池边的豹房寝宫里,生着好几盆木炭火,近侍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外屋的小火炉在煎着药。 正德形容枯槁,脸庞比去年此时清减了一大圈,眼睛都凹下去了。他半躺床头,不住咳嗽。 自从上次到院子里走了几步,正德就几乎气力全无,连饮水、吃饭都要近侍喂食。 寝宫不大,三名近侍小黄门轻手轻脚,时不时擦拭桌上尘土。这时寝宫外传来敲门声,一名小黄门犹豫地看了看正德,见正德点点头,便走到外屋打开门。 司礼监太监魏彬抱着一叠奏疏带着一阵冷风踅进屋内,他冲小黄门笑笑,径直进入内室,跪拜后禀道:“皇爷爷,这是今日通政司送来的奏疏。” 正德喘息两下,声音沙哑问道:“可有什么大事?” 魏彬叩首:“禀皇爷,无甚大事。只是梁大学士上乞骸骨;另外,礼部在正月十六日请旨,皇爷下令于二月十五日的殿试,是不是让内阁和礼部开始准备了?。” 正德闭上眼睛想了一会,说道:“可以让吏部尚书罗钦顺加递补内阁,另让兵部尚书王琼转迁吏部尚书,兵部侍郎王宪升为兵部尚书。” “殿试嘛,”正德犹豫了一下,“改为三月初一。 其他一应琐事,交与内阁杨先生处置。” 按制,正德确实可以直接下中旨任命阁臣及吏部尚书,但是兵部尚书的任命就由不得正德,必须要走廷推流程。 魏彬并没有在此事上较真,又叩拜道:“请圣上草旨。” 正德喘息道:“朕,朕现在写不了诏书,你去找杨先生传朕口谕,让他替朕草诏。其余奏疏交与内阁处理。” 魏彬答应一声,令司礼监小宦抱着奏疏,跟随自己穿过西华门来到文渊阁。阁中只有三名相公,梁储上了乞骸骨的奏疏后,就按潜规则在家等正德挽留,后面还有再求退休,再挽留,最后给一堆荣誉恩赏,风光谢恩的流程。 魏彬把正德的口谕说了一下,杨廷和愕然片刻,回道:“此乃乱命,祖宗自有法度,即使是圣上中旨,亦得有个书面凭证!内阁凭什么依司礼监一句话即起草诏书?” 踏马的真是多事,狗屁的祖宗法度!什么非翰林不得入阁、阁臣必挂尚书衔、诏书非内阁不得起草、四品朝臣非廷推不得上任等等,太祖太宗时哪有这些规矩! 魏彬忍气吞声,陪着笑说:“圣上不豫,写不了中旨。杨老先生是看着圣上长大的,只当帮皇爷爷一个忙。” 杨廷和看看蒋冕、毛纪,冷着脸对魏彬说:“吾等阁臣职居辅导,地住最亲,任遇既殊于外廷,恩义实同于父子! 但是,圣上起居之节,不得与闻;食饮之详,内阁无从候问!只有你司礼监魏公公最清楚!你魏公公如何侍候圣上的?” 说着,杨廷和拿起一份奏疏,啪地拍在魏彬面前,厉声道:“刑部给事中顾济那日见有四名女子被召入豹房,上疏劝谏圣上‘其余淫巧杂剧之伎,伤生败德之事一切屏去,则保养有道,圣躬不患不安矣’。” 魏彬看过顾济的奏疏。那奏疏前面一段引用汉高祖病重时樊哙说起赵高这个旧典,要求正德排斥太监近侍, 让大臣及给事中每天派两人入值正德寝宫,检查正德的起居动静,监测正德的膳食药饵。 顾济这个给事中仗着言官有“风闻奏事”的权力,经常上疏指点正德的私生活,时不时教育正德多跟皇后敦伦、多去看昭圣皇太后,不要带一些来历不明的女人进豹房。 魏彬当然比内阁先看到顾济的奏疏,奏疏暗示当今太监们是赵高,欲行始皇帝临终之事,当时魏彬就气得浑身发抖。现在听杨廷和这么说,眼泪不禁流出来,哽咽道:“杨老先生,这叫我怎么去回复皇爷爷!” 杨廷和令中书舍人收下奏疏,对魏彬一拱手道:“此事不急,圣上春秋鼎盛,料想圣躬不久即可康健,等圣上龙体稍安再议此事。” 魏公公没奈何,空手离开文渊阁回到豹房,却见卫德已经昏昏睡去,只能又回到司礼监。 正德昏睡的时间不长。他朦胧中感觉有人握住自己的手,睁开眼看时,却见王满堂坐在床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背。 正德一阵恍惚,问道:“娘,我在哪里?” 王满堂慈爱地看着正德说:“你在豹房。” 正德使出力气摇摇头,想了一下,惊声说:“娘!快走,不要在皇宫里!” 王满堂的心一沉,柔声细语道:“孩儿宽心,我们不在皇宫里。娘哪儿也不去,就跟你在一起。” 说着,王满堂递过一颗红色药丸,说道:“这是吴太医刚才送来的朱砂安神丸,他告诉娘,里面的红汞很纯,是他亲自用水银炼出来的,可解失眠多梦、心慌心悸、情绪烦躁,孩儿一直都是一日三服。 孩儿别动,娘来喂你。” 说着,王满堂把药丸递到正德嘴里,再端过一杯水,用嘴试试水温,然后把正德搂在怀里,喂正德和水吞下朱砂丸。 见正德过了一会儿,脸色平静又睡了过去,气色也好多了。王满堂轻轻拍着正德的背说:“娘从小被转卖了三次,却最后生下来一个天子,娘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娘的福气一定会带给你。” 魏彬二月份又来了几次,但是正德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有时甚至于上次说过的话,下次魏彬再来时,正德就不记得了。 魏彬怀疑正德得了离魂症,偷偷地向张永报告了正德最近健忘的事。张永不以为然,说道:“人在病中,健忘是很常见的事。司礼监最近工作繁重,你还是多把心思放在政务上!” 幸好大明的政治体制已经非常完善,只要内阁直接与司礼监对接,内阁对奏疏票拟,草诏,司礼监用印,没有皇帝也能照常运转。 这段时间,上疏要求立储以安国本的大臣越来越多。内阁对这些奏疏都没有票拟,又送回司礼监。 时间到了三月,气候突然暖和起来,湖水已然解冻,太液池的柳树也长出来嫩绿的芽芽,迎春花、榆叶梅绽放争艳。 在明媚的春光里,人的心情也会好起来。听说皇爷的身体转好,饭量较上个月大了许多。 魏彬的脚步轻快,又一次来到豹房,这次是为了殿试的事。原推迟到三月初一的殿试显然又要推迟。 黄沙漫天的日子已经过去,寝宫里的门窗常开着。屋里空气清新,没有过去不明不白的气味。 正德在近侍、吴杰等几名太医专注的目光下,慢慢地在院子里走动,当魏彬向他汇报近期的奏疏时,正德依然不记得许多事。 “殿试?”正德努力回想着。“上次朕答应的是哪一天?” 魏彬小心翼翼地回禀道:“皇爷爷上个月说三月初一举办殿试,今天已是三月初十了。”说着,偷眼看了看正德。正德的脸较上次来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也没有灰暗之色。 正德甩了甩手,很快定下殿试日子:“那就三月十五吧!到时候朕亲临文华殿。” 魏彬喏一声,本想提醒一下梁储致仕,罗钦顺递补的事,但是想想又不急于一时,便叩首后倒退着出了院子。 正德今天的政务算是处理完了,他继续低头在院子里走动,试着想起一些往事。 这时院子的侧门开了,夫人笑吟吟地走进来说:“春暖花开,万物复苏,阳气生发,圣上的脚步比前几日轻健多了。” 正德张开双臂扩了扩胸道:“朕从未感到春天有这么好!等殿试完后,朕与夫人出西直门,我们左牵苍鹰右擎黄犬,到海甸追逐狡兔去!” 夫人笑靥如花,说道:“圣上这几日胃口大好,贱妾做的大同菜可对圣上的口味?” 说起吃食,正德似乎想起什么,皱着眉头凝神思考,口中说:“越是近期的事,反而记不太清,这两个月睡觉太多了。” 夫人不敢打扰,静静地等着正德。 正德在院走了一圈,终于想起来了:“去年在扬州,夫人说要给我做扬州汤圆!我自离开扬州后就没有吃过汤圆,连元宵节都是吃清汤寡水的挂面。” 夫人咯咯笑起来道:“好好,妾今天就让内监拿些糯米粉、玫瑰糖来。” 春天孩儿脸,一天变三变。两日后一波寒潮从西北而来,前几日才脱去的衣服,又被人们穿在身上。 三月十四日,丙寅。 正德一大早就感觉不适,早上起床后就头晕眼花,浑身滚烫,还吐了一口血。 屋里生着了炭火,正德感觉浑身冷得发抖,吴杰等几名太医被近侍从寝宫外紧急唤来,煎了柴胡汤给正德服下,服侍正德睡下。 正午时分正德醒来,烧已经退去了。他一时想起很多事,神情亢奋起来,对近侍说道:“快去叫杨先生、张永过来。” 杨廷和听到太监传唤,急匆匆从文渊阁赶过来,见张永已经在寝宫外等候,两人也没有交流,急步跟着太监进入寝宫直入内室。 杨廷和还是第一次进入正德的寝宫,他低头不敢乱看。内室里有令人很不舒服的气味,那是将死之人身上经常发出来的。 正德见杨廷和、张永进来行毕朝常礼,说道:“杨先生,朕时日无多矣!你且坐下,替朕草诏,张永用印。” 杨廷和、张永跪在地上,闻言如遭雷殛,失声唤道:“陛下!”泪水夺眶而出。 正德叹息说:“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朕凉德藐躬,到世上这一遭,是走到头了。你们起来,莫要耽误正事。” 杨廷和、张永两人擦擦泪水站起来,近侍早已准备好了纸墨笔。 杨廷和提笔坐下,只听正德喘口气,说道:“益王与朕同辈,其长子年已长成,贤明仁孝,当立为东宫储君,继承大统。” 正德顿了顿,等杨廷和写完,又说道:“寝宫东侧妇人王氏讳满堂,可立为后,尊号为慈圣皇太后。” 杨廷和愣了一下,笔锋一撇差点写出框架,赶紧收敛心神,依礼又接着写下去。 “寝宫西院刘氏良女,令其归大同夫家……” “朕北幸南巡,见军屯多被士绅侵占。朕即位当年军屯止剩十六万顷,朕这十年收回了十万顷……” 正德把立太子、立后、收回军屯、外四家北征等几件自己未竟之事说完,听杨廷和手捧草诏读了一遍,点点头,从床头拿起自己的印章哆哆嗦嗦盖在草诏上,说道:“杨先生制诏去吧,司礼监用印!”便昏迷过去。 杨廷和、张永跪下叩首道别,两人退出寝宫。 走到豹房外,杨廷和紧盯着张永,把手上的草诏慢慢撕成几片揣入怀中,见张永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张永咬咬牙,对跟着自己来的几名奉御说道:“跟我来。”说完重新进入豹房。 第86章 伤逝 夫人早上听到正德发烧的消息后过来寝宫内室,此时正德已经睡下。夫人摸摸正德的额头,见烧已经退去,便回到自己的宅院,为正德做汤圆。 汤圆的做法非常简便,用糯米粉加入滚水捏成团,中间放入玫瑰糖为馅,到锅中煮上片刻,便可以食用了。 夫人拿个小碗盛上四个汤圆,正要向寝宫走去,院门被一把推开,张永领着几个奉御直接闯了进来。 正德自大同纳了夫人后,对夫人宠冠一时,饮食起居日夜不离。江彬等边将干儿子们以皇义母称之,张永等随侍太监们以贵妃视之,称为“娘娘千岁”,从来不敢在礼制上有所懈怠。 正德南巡期间,夫人与张永经常见面,互相都很熟悉。夫人手捧汤圆,见张永贸然而入,这时她才发现平时比她矮上一头的张永,站在自己面前,居然挡住了日光,其身材高大魁梧与宣大边将无二。 张永面无表情,眼睛看向天空,以内相的气势淡淡说道:“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刘良女,咱家有好生之德,不想与你弱女子为难。即日起,你回大同去,今后没有豹房了!” 夫人手一抖,瓷碗掉落地上,汤圆四散滚去。 张永自进院子起就没有看过夫人一眼,说完话即转身离去。 夫人屋里另有两名服侍夫人的宫女,她们见张永走后才敢从屋里出来,小心地到院门外看了看,把院门关上,站在庭院中看着夫人。 夫人看着宫女,柔声说道:“你们跟了我几年,服侍我尽心尽力,屋里有圣上赏赐给我的珠宝首饰,你们都拿去分了吧!” 两宫女大喜,跪下叩首后问道:“娘娘不拿些珠宝回大同么?” 夫人眼看着地上的汤圆,漫声吟道:“妾身又白又匀称,哀与山河共浮沉。搓圆捏碎随人意,唯守丹红一片心。” 说着,夫人把身上衣服的带子、袖子、上衣、下裳一一打结:“两位姐姐来帮我一下,把我身后的衣佩、领口绑起来。” 张永从豹房出来后直奔慈庆宫,一见昭圣皇太后,跪倒嚎啕大哭道:“启禀圣母,圣上龙驭宾天了!” 昭圣皇太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闻听此言,亦是惊得站起来,在屋内走动几步,颤声问道:“可确实么?” 张永再三叩首,哽咽着说:“圣上早起不豫,云朕疾殆不可为矣!即令近侍陈敬苏近并张锐召奴婢前往,奴婢到达寝宫,圣上已口不能言,目视奴婢,溘然长逝!” 昭圣皇太后身子晃了两晃,身边宫女赶紧上前扶住。太后以袖掩面,哀叹道:“吾儿英年早逝,老身福薄,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着,抽泣起来。 张永跪在地上等太后哭完,又叩首道:“皇明自有法度,如今圣上遗诏未立,宜召内阁杨先生先拟定遗诏,以安天下之心。” 听闻圣上宾天,太后相召,杨廷和及蒋冕、毛纪急急赶往慈庆宫,五人见面又哭了一阵。 杨廷和身为首辅,先冷静下来,禀道:“圣母!按祖宗法制,宜先移殡于大内!”然后对张永说:“张老公,快去移殡,莫使龙体不安!” 太监是皇帝家奴,只有皇帝才能使唤张永,何况正德对太监及干儿子非常护短。张永身为与杨廷和身份对等的司礼监大太监,闻言张张嘴,犹豫一下,见昭圣太后没有作声,于是答应一声,倒退出了慈庆宫。 两个时辰后,紫禁城内敲响景阳钟,此时外朝百官正在下值的路上,听到钟声都猜到了结果,皇亲、勋贵、四品以上京官及科道言官纷纷涌到左顺门前,按职位排好。 内阁四阁老已经在左顺门等候了。众官礼节性哭过后,张永从宫中出来宣读正德遗诏:“朕疾弥留,储嗣未建。朕皇考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年已长成,贤明仁孝。伦序当立,已遵祖训,兄终弟及。 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奉祀宗庙,君临天下。” 大明朝廷的二品掌印官只有七个,即排在最前面的外朝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号称七卿。有时亦把稍低级别的通政司的通政使,大理寺卿加进去,号称九卿。 这九卿掌管着大明王朝的意识形态建设权、行政权、兵权、司法权、监察权,理所当然站在官员的第一排,只是通政使、大理寺卿两人站的位置稍微靠后一些。 张永读完遗诏,众官站起来面面相觑,互相大声议论起来。刑部给事中顾济排众而出,大声问道:“请问张大太监,圣上是如何崩殂的?” 这是所有人关心的问题,按法制都要告之群臣。张永带着哭腔说道:“头天晚上,圣上大渐,今晨醒来已有回光返照之兆。 此时豹房寝宫内,惟太监陈敬、苏进二人在左右。圣上对他们说:朕疾,殆不可为矣!尔等与张锐可召司礼监官来,把朕的意思传达给皇太后,曰天下事重,请皇太后与内阁辅臣议处。之前此事,皆由朕而误!非汝众人所能与也! 圣上说完后,即驾崩而去!陈敬奔到司礼监告诉咱家,咱家到豹房见过圣体,奔于慈庆宫告之圣母,圣母乃命移殡于大内。” 众官听后默然,流程上是没有什么问题。这时慈庆宫一名太监也出现在左顺门,宣读太后懿旨: “皇帝寝疾弥留,已迎取兴献王长子厚熜来京嗣皇帝位。一应事务俱待嗣君至日处分。” 众官跪接太后懿旨。但是大家心中有数,嗣君绝对不是正德指定的,正德病入膏肓那么长时间,宗亲那么多,正德的侄子辈有几十个,要定嗣君早就定下来了。大家好奇的是为什么内阁会选正德的堂弟继承大统,那正德就绝后了。 兵部尚书王琼怒发冲冠,站起来问道:“张大太监,这嗣君是怎么定下来的?” 这是另一个众人最关心的问题。张永解释道:“圣上大行后,咱家禀告圣母,圣母即命杨廷和老先生等阁老议论所当立者,内阁议定之后关白太后,太后应允的。” 王琼再也忍不住火气,排开几名尚书冲到四名阁老面前,厉声喝道:“决定谁当皇帝是小事吗?吾等九卿为什么事先不知道?” 正德遗诏与张永所述互相矛盾,张永说嗣君是内阁议论后选定的,正德遗诏说正德临终前指定的。不过大家都知道大明王朝自太祖高皇帝后的列祖列宗,其遗诏都是内阁写的,这是朝廷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所谓的皇帝自我评价,体现的是当时内阁的意志。 所以太祖之后的皇帝都要巴结内阁,否则皇帝崩后,对着天下人发诏书把自己臭骂一通,那自己躺棺材板里都会睡不着。 无论如何,这个潜规则不能像王琼一样当众撕破脸皮公开议论,即使内阁没有让九卿参与立嗣君:官老爷是靠体面吃饭的。 日你个先人板板,王八蛋! 杨廷和等四名阁老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王琼。王琼愣住了,回头把其他五名尚书和通政使、大理寺卿一个一个看过去,却见其他八卿有的低头盯着地上蚂蚁,有的抬头望着天上流云,有的转过头去与身后的官员打招呼。 王琼气势顿挫,神情沮丧,又看向科道言官那一堆人,却见科道言官们交头接耳,并没有人站出来支持他。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王琼不知所措之际,宫里又出来一名太监替王琼解了围,众官纷纷跪下接正德的第二份遗诏:令太监张永、武定侯郭勋、定边伯朱泰、兵部尚书王琼选各营马步官军防守皇城四门,京城九门及草桥芦沟桥等处;锦衣卫东厂及巡城五御史日夜巡逻。 这些都是皇帝驾崩后的正常流程,众官无话,接旨后天色已黑,遂纷纷散去。 王琼回去后换上便装戴上大幨帽,从后门出去偷偷跑到罗钦顺家中。 王琼的下线是王宪、王阳明,罗钦顺是个孤臣没有下线,唯一弟子是杨植,而杨植与王阳明交好,所以王琼与罗钦顺就理所当然地有共同语言。 见到罗钦顺,王琼抱怨道:“罗整庵!你是外朝之首,今天左顺门外,如果你站出来支持我,那我就不会孤掌难鸣,当众下不来台! 他们司礼监、内阁趁圣上宾天,沆瀣一气,把持朝政!那杨廷和老王八蛋与废立君主的操、莽有什么两样! 圣上恩宠我们两人,你忍心看到圣上绝嗣?” 罗钦顺苦笑一声说:“你也是历宦多年,遗诏今日已公诸于世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代表皇家作主的只有圣母,至少圣母是支持他们的! 我那个不肖弟子上个月写信给我,说圣上病重,已经不能处理政务。我胳膊拗不过大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头!既定事实,只能接受!” 几天之后,正德第三份遗诏出来了:外四家军兵各回原镇;豹房军兵改由御马监统领;豹房拆除。 豹房是整个太液池从北至南的一大片建筑区的统称,大约有二百间房,拆除的只是正德的练兵场、斗兽场、外番人员宿舍、寝宫。 北京城里通河、搬运、拆迁等工程通常由京营士兵来做。他们在寝宫旁边的一个小院子发现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孤零零一个人,浑身发臭,却自称为后。 老妇人见到京营士兵时,不住叨唠道:“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在皇宫大内是人吃人,我不知道在豹房也这样! 我还以为我运气好。但是你们说,爹娘都不要我,我从小被转卖了三次,怎么可能运气好!我真傻,我不应该生儿子的……” 京营士兵莫名其妙,上报上官,上官又报给司礼监。司礼监经查宫女档案,发现该妇人来自浣衣局,是大行正德皇帝调来给自己洗衣服的。于是司礼监又把该名老妇人送回浣衣局。 第87章 大清洗 三月十五,丁卯日。辰时。 乾清宫的侧厅座前挂着一道珠帘,昭圣太后从慈庆宫移步至乾清宫,就坐在珠帘之后,透过珠帘看了看乾清宫的情形。 杨廷和等四名阁老、司礼监张永、魏彬等太监分别跪在乾清宫左右两侧,眼睛也向这边望去。 乾清宫大殿正中,停放着正德的灵柩。正德的殓服正在赶制,所以正德还没有入殓。灵柩周边摆放的冰块,使得殿内充满寒意。脸色苍白的夏皇后及身后两名妃子跪在灵柩前守灵。这一后两妃自入宫后,见朝廷命妇们的次数比见正德的次数还多。 正德遗诏一公布,夏皇后破灭了最后的念想。这一辈子就此永远是媳妇,终究熬不成婆。 不一会,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传旨,请内阁、司礼监去侧厅议事。 “诸位先生,辛苦了!请就坐吧!” 对珠帘行过朝常礼,杨廷和等四位阁老分别落座,看着对面躬身站着的一群司礼监太监。 只听太后开口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何迎兴献王世子,望四位先生拿出个章程来。” 杨廷和站起来,胸有成竹禀道:“兴献王去年薨,世子守孝一年又九月,现孝期未满,不可继嗣大统。 可拟一先帝遗诏,特恩世子释服袭王爵,领亲王俸,以亲王袭大统。 明日宜即遣内使先行持释服袭爵遗诏前往安陆,待奉迎团随后到达兴献王府,便可立刻奉迎兴献王返京。” 昭圣太后根本搞不懂礼法的弯弯绕。别说太后,就是皇帝也在礼制上说不上话,只能由得内阁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况是杨先生答应了让自己继续当太后,把内宫之主的地位从夏皇后那里夺了回来还给自己,这个面子应该给的。 昭圣太后应允道:“可!就依先生所言。那现在议一议奉迎团人选。” 帘外众人不由得聚精会神:加入奉迎团立刻就有拥立从龙之功! 按朝廷运作规则,司礼监大太监张永、首辅杨廷和不能离京;再按放之华夏皆准的人情潜规则,奉迎团里,内阁、司礼监、朝臣、外戚、勋贵都要有代表。想到此处,侧厅里的人都紧张起来。 杨廷和心中是让蒋冕代表内阁参加迎奉团。蒋冕是广西人,广西、云南、贵州、江北五府这四个中榜地区的进士在朝堂的稀罕度堪比麒麟,没有任何盘根错节的同门、同乡。蒋冕即使有拥立之功,还是在朝中没有根基。 “微臣愿请缨前往安陆奉迎嗣君!” 杨廷和正要开口推荐蒋冕,突见到身边梁储从座位上站起来,慷慨说道:“内阁之中,石斋为首辅不可外出,微臣忝为次辅,不敢推辞!” 内阁其他三位不禁愕然:丢你个老母!你前几天还上了致仕奏疏,然后就闭门不出等正德批准,为什么听到正德死了,你个七十岁的王八蛋反而兴奋起来?你就不怕在路上折腾挂了? 但是,士大夫有关于体面的潜规则,是不能直接当面反对他人的!三辅蒋冕焦灼地看着杨廷和。 杨廷和一时想不到什么体面的方法劝退梁储,只能装作对蒋冕的眼神视而不见。蒋冕恨恨地盯了两人一眼,又看向四辅毛纪,毛纪回了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直视前方。 太后也没有理由直接否定梁储,在帘后轻吐玉音:“可。司礼监谁去迎奉?” 张永眼珠转了转,出列躬身道:“谷大用身为掌印太监,理当前去。” 当年声名显赫的正德八太监,如今仅存张永、谷大两人。论资历,谷大用够了。 太监的尊卑等级分明,与文臣不同。这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迎奉团里其他的人选都是无可争议的:团长是定国公徐光祚,外戚代表是昭圣太后的弟弟寿宁侯张鹤龄和孝宗皇帝的妹夫驸马都尉崔元,朝臣代表是礼部尚书毛澄。 迎奉团人员议定后,厅内众人行礼送走太后。杨廷和仿佛才想起来,对魏彬说道:“魏太监,平虏伯身为勋贵,又是你的亲家,大行皇帝对其恩宠至极,怎的还不来守灵?” 魏彬乐呵呵地说:“平虏伯听到圣上宾天,哀伤过度,一病不起!咱家现在就去催他一下!” 两人搭上话题,边走边聊,渐渐落在其他人后面。张永微不觉察地用余光向后看一眼,放下心来。 三月十六,戊辰日。正德被换上殓服,正式入殓。 是日,正德遗诏正式向全天下公布,六百里加急的快马携带着遗诏复印件,从京城蜂拥而出,向四面八方奔去。 江彬坐在平虏伯府的大堂中,听幕僚念过遗诏,沉吟不语。 皇义父驾崩当晚,御马监就派几名内使手持兵符,宣布接管了兵营,并令江彬等都督们进北京城。 大堂中站着一群外四家出身的边将,其中许泰、李琮、神周永略等人都被正德收为干儿子,在五军都督府挂都督衔,并赐朱姓。 昨天亲家魏彬太监来过,让自己赶紧带着其他的皇义子去为正德守灵。 李琮是跟着江彬从宣化府出来的,两人较为亲近,平日以兄弟相称。他见江彬拿不定主意,便直言不讳喝道:“皇宫去不得!上次皇义父在通州,京城就传言大哥囚禁皇义父造反。我等去了,是自投罗网!” 江彬犹豫半天,先对许泰说道:“你去内阁找杨首辅打听一下!顺便看看皇宫内的情况!” 又对李琮说:“本兵王大人平日素与你交好。他在三边领兵时,对你、我二人皆有看重,他能当上兵部尚书,也因为我们在皇义父面前为他说好话! 你去兵部探望一下本兵大人,打听一下我等前途,快去快回!” 在焦躁不安地等待后,许泰先回来了,汇报说:“进入文渊阁,杨首辅百忙之中接待了我,言语温和,云朝廷已派迎奉团前去安陆,吾等大行皇帝义子之去向,等待新皇圣心独裁!” 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今日是皇义父正式大殓之日,依礼制武勋都要去宫中轮流守灵。 又待了一会,李琮从兵部回来,说道:“本兵大人没有说什么,倒是提起大哥你曾送给丛军门一本朱子手抄的《论语》,却没有送过他。” 丛军门就是丛兰,丛兰昔年经略三边时,提拔过江彬,对江彬等人亦算有知遇之恩。 江彬闻言悚然而惊。朱子手录的《论语》和宋徽宗花鸟图及金银财宝,是自己在南京期间托杨植送给冉冉升起的罗钦顺、乔宇的,丛兰行将就木,不值得投资。 但是,杨植没有把《论语》送给罗、乔二人,等于自己做了无用功! 杨植并不看好自己,不想现任吏部尚书、下任兵部尚书跟自己有瓜葛! 王琼在暗示我什么? 大堂内诸位皇义子看着带头大哥平虏伯在堂内如拉磨的毛驴,背着手转圈圈。转着转着,江彬额头开始冒汗。 江彬毕竟是掌管了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心思较缜密。他抬头看看天色,当机立断对众人说:“趁着现在城门未关,我们赶紧回通州,看看能不能掌握住军队!掌握不了再另外想办法!” 许泰李琮等人惊讶问道:“大哥,你是说……?” 江彬也不多话,简洁明了:“我等只受大行皇义父指挥,是大行皇义父拿内库养着我们,与朝臣已成仇雠!无论如何,北京城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许泰点点头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赶紧走!” 其他人一致同意,各自散去备马整装。江彬套上锁子甲,外面依旧用大红官袍遮住,从马棚牵出骏马佩上腰刀弓箭袋出来门口,见各位义兄弟也准备妥当,当下连同各人心腹家丁在内约五六十人,打马向朝阳门而去。 按战斗力算,这群人如果在草原上,七八百鞑子见着都得躲,江彬觉得比较有底气。 大家住的地方是东城明照坊,离朝阳门不远。一行人转出胡同走到大街上,迎面来了带着兵丁巡街的东城御史。东城御史见江彬等一大队武官带着家丁向城门而去,打马上前拦住江彬问道:“城门即将关闭,平虏伯要上哪里去?” 江彬哪里有合理借口,更不答话,喝道:“不想死就让开!”双腿一夹马肚子,向东城御史冲过去。 东城御史见势不妙,拨转马头,一鞭子抽在马上,抢先向朝阳门疾驰而去,边跑边大喊:“关城门!朱彬谋反!关城门!” 江彬等人大惊,也不管街上行人,纷纷或抽出腰刀或搭上弓箭,打马紧随东城御史奔向朝阳门。 国丧期间,负责东边城门警戒的是武定侯郭勋,他在城墙门楼上听到东城御史大呼小叫,看到后面紧跟平虏伯及各位都督,心知不妙,急忙打马从城墙上向朝阳门外城城门奔去。 非常时期早有各种防乱的预案。朝阳门守将是四品把总,他眼见东城御史大呼小叫急驰而来,遂大喝一声:“发警报”,并指挥军兵布置拒马、木栅栏。 在朝阳门守军尖锐的哨子声中,江彬喊一声“射”,脚踩马蹬,身子半立,躬身撅屁股射出一支重箭。箭借马势,小铲子般的箭头破开棉甲,深深插入把总的胸口。把总被箭矢的动能冲得向后退几步,一声不吭地仰面倒下。 身后众人也纷纷射出重箭,瞬间将城门口上下露出身子的守军清空。 家丁们在拒马前勒住马头翻身下马搬开拒马及木栅栏。一行人冲过第一道门,疾驰而过城门洞。城墙上的兵丁来不及落下第二道门,江彬许泰等就把第二道门前的兵丁们射翻。 五六十人冲过第二道门进入瓮城,只见城墙上兵丁影影绰绰地在跑动。 从冲过第一道门开始,江彬其势如电光火石,眼见第三道门的兵丁即将关上城门,江彬等人又抽重箭清空第三道门的兵丁。 家丁们赶紧下马拉开城门,江彬等人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没有看到第四道城门口的光亮,最后一道门已经被城墙上的兵丁落闸关上。 想砍开城门不现实。江彬掉转马头,喝道:“一不作二不休!既然出不去,我们杀入皇宫,砍了张太后,替皇义父报仇!” 众人已经杀红了眼,纷纷掉转马头,想重新向北京城里冲杀过去,却见第一道门被砰然关上,然后第二道门的门洞口,从城墙上落下门闸,把他们关在瓮城里。 城墙上露出一个人,正是武定侯郭勋。他哈哈大笑道:“朱彬,你力能搏虎,今日却是虎入囚牢!” 江彬大怒,正要张弓射过去,郭勋头一缩,喝道:“放箭!丢万人敌!” 天色落黑,锦衣卫、司礼监在北京城里大索。正德的近侍太监陈敬、苏近、及东厂太监张锐、御马监吴经等江彬余孽二十多名太监级别的内官及干儿子、亲戚共百多人被投入诏狱。 三月十七,己巳日。 照例,早上众官又来到紫禁城的思善门哭灵,宫内大清洗的消息也从门外服侍的太监口中说了出来。 官老爷们哭了一会,尽到礼节后正要散场回去办公,却发现王琼不见了。 大家知道王琼平日阿附江彬、魏彬、张锐等正德小圈子的红人,丢尽了士大夫的脸。这个马屁精是不是害怕了? 王琼提前结束哭灵回到兵部,疾书一封信装入文书袋封好,吩咐小吏道:“这几份公文走急递铺,发到南京锦衣卫去。” 第88章 在路上 在南京锦衣卫衙门经历办公室里,杨植看着面前的两封书信沉思。一封信来自王琼,另一封信来自罗钦顺,走的都是官方公文急递。 没想到江彬不是被诱杀,而是公然聚众拼死一搏,把事情闹大,坐实了江彬谋反杀害正德的传言。朝廷因此对相关人等的处理更从重从快,牵连更广。 无论如何,自己将来是要混朝堂的,不能沾上这些事! “我们相识多年,这是你第一次来找我帮忙。我记不起你上次是何时请我到太白酒楼去喝酒听曲了。何况我的义兄弟还是你儿子的干爹! 你从来就不想要我的帮助。而且你怕欠我人情。” 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兼后军都督府都督坐在桌案后,手里抚摸着一只毛色雪白的波斯猫,凝视面前的杨植。 杨植暗中揣摩一品掌印武官的气势,打算日后装逼用,口中解释说:“我只是想请都指挥使帮我一个小忙。” “我了解。你攀上中都守备太监、南京守备太监的高枝,生意做得很好,生活过得很好,还有现任吏部尚书、下任兵部尚书保护你。你想混士大夫圈,不需要我这种朋友。但是…现在你来找我说:‘都指挥使大人,请帮我一个小忙。’ 但你对我一点尊重也没有。你并不把我当领导。你甚至不愿意喊我一声都督!” 杨植陪着笑脸说:“都督大人,徐天赐已经南下,在南京锦衣卫,属下可以倚仗的大腿就只有你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金锭,小心地放在桌案上。 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瞥一眼金锭,看在同是凤阳老家乡亲的面子上,认可了杨植的诚意:“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想去日本,而不追随小徐到广州任事?他现在应该在赣州,马上就要翻过大庾岭进入广东,你紧赶慢赶还来得及!” 杨植向左右看看,低声道:“都督大人,请屏退左右!” 都督哼一声,挥手让手下退去。只见杨植探过身子,低声道:“都督大人,我从洋山岛打听到的秘密,海外到处都是金银矿!想占领南洋的金矿,为日尚早;但倭岛金银矿就在眼前! 从今年开始,每年可能有百万两银子流入大明,都督大人不要让士大夫知道,否则他们吃肉,我们只能喝汤!” 都督瞪大眼睛,咽口口水,呆了片刻后说道:“小徐临走前告诉我说,你这个人是道衍大师一流的人物,如果你有什么建议,让我最好听从! 我可以签发调令让你去倭岛。但是,我的小儿子也会去!” 都督的三儿子是锦衣卫千户,三十多岁了一向混吃等死,平时只恨自己出生在权贵之家,生下来就荫封了一个百户,没有赤手空拳打天下的机会。 谁都想让儿子有出息,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杨植迟疑地问道:“我是徐天赐的结义兄弟,那令郎是称我为叔,还是兄弟呢?我华夏对于名份是非常讲究的!” “太行皇帝遗诏上,世子的名份不对!杨首辅为什么这么不讲究?” 大明宽阔平直的官道天下第一,从北京到安陆有两千多里地,六百里加急只要四天时间。三月二十夜,正德遗诏的复制文本即被湖广巡抚派专使送达兴献王府,兴献王妃蒋氏、世子朱厚熜立刻召集王府高级属官、高级太监到承运殿议事。 王府左右长史看过遗诏后,低声议论一会,左长史脱口而出说道:“请殿下看太行皇帝遗诏中最至关重要的一句‘遵奉祖训,兄终弟及’!” 右长史补充道:“名不正则言不顺!殿下若登基,继的是谁的法统?” 朱厚熜虚岁十五,亦是大明神童之一,若非身为亲王世子,十三岁考上秀才不成问题。他接到诏书时并没有欣喜,只感觉大山突然压在身上。 蒋妃坐在珠帘之后,听到左右长史的话,不由得心慌意乱,问道:“吾儿尚斩衰麻衣,如何可继大统?继哪位祖宗之位,可有什么讲究吗?” 兹体事大,长史两人不敢胡乱解读,回道:“待正式诏书来了,再问问天使亦不迟。” 朱厚熜点点头。这两长史的出身分别是三甲进士和举人,都是被吏部随意打发来到王府任职;可惜看着自己长大的前任长史袁宗皋去江西当官了。袁先生曾被馆选翰林院庶吉士,学问肯定过硬,他在身边就好了! 被张太后派到兴献王府通知朱厚熜即位的内官,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的张锦。他只用了八天,就赶到了兴献王府。 张锦站在王府承运殿香案前,面南背北,对着大堂内朱厚熜母子,庭院中王府的属官、锦衣卫太监一干人等,宣读完张太后命令朱厚熜提前释孝服袭王爵的懿旨后,赶紧趋步跪在朱厚熜身后,双手高举诏书,说道:“奴婢不敢相瞒,今圣已然大行!其遗诏已颁行天下,指定殿下得继大统! 奉迎团正在路上,不日到达! 奴婢身为奉迎团先导,日夜兼程提前赶到,请殿下先行释服袭爵,好早日随奉迎团进京登基!” 王府众人惊讶于释服袭爵的诏书,随后再被张锦的言语所震撼,一时间全忘记了张锦刚才说正德大行,大家应该嚎啕大哭一下。 朱厚熜“啊”地一下,赶紧以袖掩面揉揉眼睛,然后趴在地上大哭起来,庭院众人随之伏下身子以拳捶地嚎哭。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勿哀伤过度!” 张锦举着诏书有点累,连忙出言提醒。 朱厚熜向北行了大礼,站起来转身接过诏书,说道:“老公请起!请问老公尊姓大名?” 张锦不敢托大,叩首回禀道:“奴婢姓张,贱名一个锦,有污殿下清听。” 朱厚熜点点头,对王府太监总管张佐、伴读太监黄锦说道:“张锦老公一路风尘,尔等陪张老公去客房歇息。” 说着,朱厚熜虚扶张锦起身:“张老公且去安歇,待孤去先父陵寝前祭拜后释服。” “殿下纯孝仁爱,闻于宫中、内阁。”张锦赶紧提醒一句,拜别朱厚熜。 张锦一走,一名少年从厢房中蹦出来,高兴地说道:“殿下要当皇帝了!” 少年的父亲是王府的锦衣卫军官,对少年喝道:“炳儿,大人说大事,你不要掺和!” 朱厚熜宽厚地笑了笑,对少年道:“你才十岁,不知道当皇帝很累的!每天批不完的奏疏,不批奏疏就要去上课。以后我们就难见面了。” 少年是朱厚熜的奶兄弟。两人都是家中独苗,打小一起互相陪伴长大。他听到朱厚熜这么说,脸上现出失落的神色。 朱厚熜这几日,白天翻阅《大明会典》,晚上则辗转反侧很难入睡。他叹口气对少年说:“陆炳,从今天起,你要像所有的大人一样,不能出门了。” 三月二十六,迎奉团到达安陆。次日即从驿站前往兴献王府。 离兴献王府还有数里地,迎奉团众人就下马落车,开始步行,他们的身后跟着省、府、县的官员。 从驿站到兴献王府早已紧急新修了一条官道,官道两边站着湖广巡抚派来的标兵,沿途触目所见的树上张灯结彩,看热闹的安陆乡人拥在路边,个个欢呼雀跃,一路上不时鞭炮齐鸣。 临近王府,眼见一名少年身形似鹤形,穿戴亲王衣冠恭敬地站在路口,春风拂起衣袂飘飘,望之如餐风饮露的天上仙人,其气质一看就是九五至尊的天子。这不是朱厚熜还能是谁? 七十老翁梁储奋力排开众人,当先趋步向前,于朱厚熜三丈远左右站住,欲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三拜九叩的大礼类似一套舞蹈规定动作,比较繁杂。随后的定国公、谷大用等人自然再熟悉不过,慌忙跑上去也要行礼。 礼部尚书毛澄目瞪口呆看着他们,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拉住梁储等人,口中厉声道:“尔等莫要失了法度!现在就行大礼,念过诏书之后怎么办?而且尚有三辞三让的礼仪未完成!你们想变五千年来之礼法么?” 梁储等人醒悟过来,满面羞惭。朱厚熜远远看到,心中暗赞。遂快步上前,双方行了见亲王便礼,一一介绍,然后一起进入承运殿。 定国公面南背北宣读完正德遗诏后,带着身后的迎奉团绕到朱厚熜背后跪下,各人手上分别举着诏书、金符等,口中唱道:““臣下叩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接遗诏、掌金符、受百官朝贺!” 朱厚熜推辞三次后,接过诏书金符。当即殿内外众人山呼万岁,行三拜九叩大礼。 正德十六年三月二十七,大明有了新的天子。 此时杨植与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三公子吴千户已经出了长江口,航行在东海上。 南京锦衣卫从松江备倭卫征了一条中等的战舰,船员是许大的手下,当年他们跟着许大一起被徐天赐招安进了南京锦衣卫。 吴千户名秀,三十多岁,看起来营养略为过剩。他站在船头张开双臂,兴奋地冲着海鸥大喊道:“我是世界之王!” 杨植进入大海就吐了,现在才缓过来,看着吴秀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撇撇嘴对吴秀的手下说:“你们看着点,莫让吴千户掉海里去了!” 吴秀从船头,拍拍杨植道:“小杨,我那徐叔对你极为推崇,但我平时也不去衙门当值,对你一无所知! 今日观之,你不过尔尔,没有见过大风大浪!看在老家乡里乡亲的面子上,大哥我绝不藏私,把平生绝学对你倾囊相授!” 杨植腹诽不已,好奇问道:“吴长官有何绝学,是四书精义,还是五经注解?” 吴秀“啐”一声,傲然道:“功名只向马上取,寻章摘句老雕虫!说出我的来历,吓破你的苦胆!” 见杨植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吴秀冷哼道:“我家先祖,乃是靖海侯,姓吴讳桢,来自凤阳府定远!不过我家是支系,三代前就自立门户了!” 杨植并不吃惊,说道:“那又如何?南京锦衣卫衙门里,十之八九都是公侯伯之后,一半以上老家凤阳!这有什么可显摆的!” “你懂什么!我家先祖以海战封侯!曾在东海追亡逐北,歼灭倭寇上万,最远抵达琉球! 自小,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海贼王,纵横四海,再接受朝廷招安!” 只要有出将入相、封妻荫子的梦想,杨植都充分给予尊重,而且乐于帮助他人去实现这个梦想。 “原来吴千户是‘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吴千户封侯之时,莫忘了祭告家庙!” “张佐,你带客人去赴宴,小王先去祭告家庙。” 朱厚熜依然是低调的以亲王自称,让王府太监总管为客人接风洗尘,自己按礼制去祭告父亲。 在家庙里,朱厚熜祭告之后翻开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诏书原件与前几日湖北巡抚送来的复制件一致。诏书中描述自己身份的就是三句关键词:兴献王长子、兄终弟及、嗣皇帝位。 朱厚熜有点迷茫:我继的是谁的法统,是大伯孝宗皇帝的,还是堂兄正德皇帝的? 第89章 门外野蛮人 朱厚熜并没有急着去北京上任,而是提出要接来昔年王府长史、现任江西按察使的袁宗皋一同上京,迎奉团忙不迭地答应了。 朱厚熜一当皇帝,袁宗皋就有潜邸从龙教化天子之功,这功劳比拥立之功大得多。朱厚熜特地征召袁宗皋一同上京,日后袁宗皋肯定要当内阁首辅。 三月三十一日,袁宗皋风尘仆仆从南昌赶到安陆。 袁宗皋字仲德,年岁与梁储相近,也是年近七十的老人。迎奉团成员随便哪个的职位、级别都比袁宗皋高太多,但见了袁宗皋都恭恭敬敬,嘘寒问暖。 袁宗皋却神色如常,以下官姿态一一与迎奉团员见礼。众人不禁暗暗佩服:按常理,一个官场老仆街熬至死到临头,却突然即将一步登天,是个人都会失态的!但袁宗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确实有大学问在身。 朝廷不是草台班子,天子也要遵纪守法恪守潜规则。梁储阁老、毛澄尚书当即联署一封举荐奏疏,走急递铺发往内阁,补齐袁宗皋离境、进京的程序。 朱厚熜见了袁先生不胜欣喜,两人进入书房,袁宗皋仔细看过诏书,沉吟后说道:“大行正德皇帝在世之际,常有大臣建议正德从侄子辈的近支宗亲中择一贤良为子,但正德都置之不理;今日弘治、正德这一系已经绝嗣,若兄终弟及,非殿下莫属。” “但是,”袁宗皋直言不讳道:“四川益王与大行正德皇帝同辈,血脉亦较近,其膝下已有数子,长子素有贤名,这几个月来,多有大臣推荐正德立益王长子为储君!不知为何内阁置若罔闻? 老夫观杨首辅的意思,应该是让殿下过继给孝宗皇帝!杨首辅认为是理所当然之事,所以并未在诏书中写明。” 朱厚熜脸皮涨得通红,决然说道:“绝对不可能!若将我过继给孝宗,那兴献王一脉就绝嗣了,我宁愿不做这个皇帝!” 袁宗皋犹犹豫豫道:“民间惯例是一子兼祧两家,生下几位男孙,分别姓两家之姓,各自祭祀两家祖先,以全两家香火。只是历朝历代皇家,皆无此先例,一旦天子子息断绝,都是从近支宗亲中过续一子,如前宋高宗、孝宗之例!” 朱厚熜愤怒不已,口不择言道:“说不定大行皇帝龙体不豫之时,已然……”话说到这里,朱厚熜意识到不能再说了,就此住口。 屋内陷入沉默,半晌袁宗皋问道:“殿下可曾向梁阁老打听过诏书如何写出来的?” “梁相公说是太后与杨首辅议定的,内阁其他人并不知情。” 屋内又陷入沉默。 袁宗皋见天色已晚,说道:“我在江西任按察使时,与江西巡抚王阳明多有交往。虽然我服膺湛甘泉之学术,与王阳明的心学多有不合,但王阳明认为良知即明德本体,还是很有见识的。 殿下本性纯粹,日后必有大作为。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望殿下坚持本体,勿忘初心。” 湛甘泉就是湛若水。明朝三大学术大师理学湛若水、气学罗钦顺、心学王阳明都同时于这个年代出现。朱厚熜暗暗把湛甘泉、王阳明两个人的名字记在心里,又问道:“到北京后怎么办?” 袁宗皋严肃说道:“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殿下是要做天子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朱厚熜为人纯孝,他四月初一再次祭拜辞别亡父,初二,泣别母亲蒋妃,坐上象辂,带着袁宗皋及王府属官、太监、王府锦衣卫仪仗队,和迎奉团一起离开了安陆。 为朱厚熜驾驶马车的是王府锦衣卫典仗陆松,陆松身边坐着的是自己的儿子,朱厚熜的奶兄弟陆炳。 陆炳虚岁十一,已被朱厚熜授了锦衣卫舍人之职,担任马车警卫工作。他手按腰刀面容严肃坐在骖乘的位置上,竟然也像模像样。 浩浩荡荡的车队加三千京营护卫军兵走得并不慢,所经之地的亲民官把官道整修一新,伴驾护送出境。 自朱厚熜的父亲就藩钟祥县,及至朱厚熜长到十四岁,和所有的藩王一样,全家人被历任钟祥知县看得死死的,从来不敢走出王府周边的三里地,见客人都得去知县那里报备。朱厚熜的秀才考试是湖广提学亲自去王府单独给他监考、阅卷、点评的。 如囚鸟挣脱牢笼,朱厚熜坐在象辂上,贪婪地看着沿途风景。 大概是越向北走气候越寒冷的缘故,自出了富庶的江汉平原进入河南之后,往北一路行去,只见沿途民居、田地愈加萧索。民众衣着打扮、精神面貌亦明显不如钟祥,路上间或还能看到乞丐流民。 人人都说皇兄任用奸佞荒废政务,眼前就是最直观的结果! 朱厚熜不由得握紧拳头暗下决心:给我十年,还大明一个政通人和的中兴盛世! 朱厚熜所不知道的是:在原时空下他励精图治十八年后南巡回钟祥时,沿途所见却更为凋敝荒凉。他刚离开北京来到北直赵州,就有成群饥民堵路求见天子,行到河南卫辉又差点命丧火场。从此朱厚熜彻底怀疑自己,不再相信群臣,干脆搬到豹房的北建筑群取名西苑的地方关起门来修仙,以操纵三四个内阁大臣的方式来处理政务,而且搬到西苑不久就差点被宫女勒死。 一路无话,二十天后车队到达良乡。北京有两大交通路口:从运河走水路至通州;从官道走陆路至良乡。 当年仁宗昭皇帝于北京崩殂时,太子朱瞻基尚在南京,前废汉王朱逆高煦在南京到北京的水陆两路层层布防,意图截杀朱瞻基。不料朱瞻基突然出现在良乡,然后直入北京登基。 朱厚熜自小才学过人,得知自己被立为天子后,赶快把大明历代皇帝事迹恶补了一遍,却发现里面很多记录语焉不详各说各话,事件发生的过程根本不符合现实条件,对自己毫无裨益。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 四月二十,下午。 车队停宿在良乡县城北的察院,这是北直巡抚衙门的驻地之一。朱厚熜刚在院子里活动身体,就见梁储、毛澄带着一名从五品文官前来觐见,原来是礼部员外郎送来次日朱厚熜登基的仪注,先让朱厚熜熟悉明日的一系列活动流程。 朱厚熜接过仪注细细看了起来,看到中间即把仪注递给毛澄说道:“不必再看了。大宗伯,这仪注不对!” 毛澄的心立刻悬起来,接过仪注仔细看了两遍,问道:“微臣敢问殿下,仪注是礼部拟定,内阁审核过的,哪里不对,请殿下明示!” 朱厚熜不悦道:“为何明日孤从东安门入宫,在文华殿接受上笺劝进?此乃太子登基的礼仪也!” 梁储、毛澄、礼部员外郎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们下意识地向左右看看,只见袁宗皋面色平静,站在边上注视这一切。 院子里空气骤然紧张起来,毛澄又看向梁储,却见梁次辅嘴唇紧闭,眼睛看向地面,自己只得期期艾艾回复说:“礼部,礼部遵大行皇帝遗诏……” 朱厚熜冷冷说道:“大行皇帝遗诏明言让孤嗣皇帝位,不是让孤来做皇子的。梁阁老,大宗伯,礼部为何让孤做皇子?” 奏对可以思考但不能犹豫。梁储听到朱厚熜点名自己,不得不开口说道:“殿下,大行皇帝遗诏云‘兄终弟及’,是这个登基流程。” 朱厚熜声音提高了半分道:“遗诏中写得明白,孤乃兴献王长子,不是皇子!” 朱厚熜声音尖锐地复述一遍遗诏原文:“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 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奉祀宗庙,君临天下!” 说到这里,朱厚熜停顿一会,给梁储毛澄思考的时间后,继续说道:“遗诏里面指定孤直接即皇帝位,奉祀宗庙,没有说孤要以皇子身份入宫,登基皇帝后再以皇帝身份祭告宗庙!” 院子里太监谷大用、张锦,外戚张鹤龄、崔元,阁老梁储及礼部尚书毛澄、礼部员外郎这几人身子不由缩了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听到朱厚熜对袁宗皋道:“袁先生,你来评评理!” 袁宗皋微一躬身,说道:“殿下聪明仁孝,所言极是!” 朱厚熜受到鼓励,气势上来,语带讥讽又道:“若孤以皇子身份入宫,为何内阁、礼部不让孤先到宗庙祭告列祖列宗,再登皇帝位?历朝历代有这种皇子吗? 那我当了皇帝再去告庙,列祖列宗认得我是谁?是不是只要内阁、礼部认得我就行了?” 梁储仕宦三朝,成化弘治正德都是憨厚老实之人,平时有事说事,或者干脆不管事。他没有想到朱厚熜说话如此刻薄,为人如此精细! 杨廷和拟遗诏时,下意识地认为按常理,只有皇帝的儿子才可以当皇帝,所没有多写上“先继嗣再继统”! 礼法的事由毛澄去解释吧!反正梁储除了迎奉,别的事都事不关己。 毛澄脸色通红,情绪激动地说:“殿下!自古以来,大位传承要么父子相继,要么兄终弟及!所嗣皇帝位者,莫非其父亦是皇帝!否则嗣位皇帝的法统从何而来?” 朱厚熜反而平静下来,不急不忙说道:“孤乃兴献先王独子,奉太后懿旨释服袭爵,已是未尽孝道;之所以未尽孝道是为奉大行皇帝遗诏嗣皇帝位。 若大行皇帝让孤入嗣孝庙再继皇帝位,为何不写明?孤在孝期即释服袭爵,如今竟又要弃生身父母奉祀他人!若孤是这种卑劣小人,有何面目为天下人之君师?” 院子里除了袁宗皋,听到这话的人都浑身冒冷汗。毛澄不加思索,激烈争辩道:“若孝庙无嗣,即无继统之人!” 朱厚熜冷笑一声:“你说孝庙无嗣,那大行皇帝是何人之子?” 毛澄涨红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冷汗都没有了。 朱厚熜的声音平缓下来,对梁储说道:“梁阁老,太后选立之恩,内阁拥立之功,孤记在心上!但是孤决不能违背遗诏,先继嗣再做皇帝! 孤宁可返回安陆,侍奉娘亲!请诸位回去北京商议再来。” 从大陆绕琉球到日本四国岛大致一个月,也是在四月二十,杨植和吴秀到达高知港口。 张岳、细川高元、宋素卿、许大等人在港口热烈地欢迎了杨植,码头上还摆了一个朝南的香案。 杨植随便与张岳见过礼后,兴奋地转向宋素卿两人,拉着他们的手说:“我亲爱的宋酱、细川酱,快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一挥手,身后的小舅子郭雷解开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两封欶书。 在上千“皇协军”羡慕的眼光中,细川、宋素卿两人跪在地上,听杨植站在香案前读过欶书,然后许大等人燃放起来爆竹。 细川、宋两人当然听不懂欶书说些什么,两人也没有受过礼仪训练,听杨植读完忙不迭接过来欶书站起来打开一看:原来细川高元被除去文官的六品承直郎,改封为“高知卫指挥佥事”,正经的从四品武职流官;散阶为“信武将军”;宋素卿则跳过承德郎,从承直郎升两级,迁为从五品“奉直大夫”! 细川高元、宋素卿两人手捧欶书,连看三遍后泪流满面,立刻向西跪下叩拜,口中连声喊道:“谢天子赐官!谢天子赐官!” 杨植笑咪咪地把他们拉起来,低声说道:“好兄弟,我在这里劝一句,咱们可得好好学习礼仪,莫到了大明被人耻笑说,这么大的一个将军,一个大夫,居然没有汉官威仪,一看就是蛮夷!” 细川高元、宋素卿两人偷眼看看张岳等人,满面羞愧,嚅嗫不能言。杨植见状,一手一个抱着他们的肩膀,贴心地说:“有兄弟我在,谁敢笑话你们!我会教你们的,很容易学!看到你们两个前程远大,兄弟我比谁都开心!” 说着杨植又把吴千户介绍给两人,四人欢声笑语一见如故,码头上洋溢着热烈的气氛。 当然杨植也不会忘记许大、琉球使臣陈宪等人,对他们勉励不已。李充嗣向南京兵部为他们亦报了功,吴千户带来了他们的升迁告身,众人皆大欢喜,当即就入高知城包了一个日本高档酒肆,狂歌痛饮一番。 细川高元醉熏熏地回到家中,却见家主细川高国正在屋里等他。 见高元回来,高国问道:“听说你在大明升官了?” 高元哈哈大笑把欶书、将军印章拿出来一扬说:“这还有假!我是大明的将军啦!” 高国接过欶书印章看了看,见玉轴纸张金线印鉴都是日本根本想都不敢想的物件,心中确信无疑,口中道:“哼,听说那两人,一个不过是千户,另一个更是总旗,大明居然派他们给你任官,莫非是看不起你不成!” 高元讥笑道:“你们日本人闭目塞听,哪里知道我们大明天朝的门道! 我们大明天朝以锦衣卫监军,这两人是锦衣卫天子亲军!是代表天子来监控李老天帅的,李天帅都怕他们三分! 再说了,你知道他们两人是什么身份吗?那个官小的杨总旗,他是秀才,明年就能考上举人,后年就能考上进士!吏部尚书是他的老师,兵部尚书是他的引路人! 那个三十多岁的吴千户,他身份更高!他的先祖杀了你们日本海盗上万,因功被封为靖海侯!吴千户的父亲是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兼后军都督!人家是如假包换的顶级贵族之后!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哪里知道我们大明的典章、礼法!” 细川高国闻听细川高元一口一个“你们日本,我们大明”,脸色严肃起来,认真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能失礼!明天你去邀他们两位来我府中赴家宴!” 次日清晨,杨植、吴秀两人刚从宿醉中醒过酒来,就收到了细川家主的邀请。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于是在辰时来到细川高国的庭院中。 细川高元为主陪兼做翻译,宾主坐在屋里谈起日本春天的秀丽,不禁相谈甚欢。 杨植见院中樱花盛开,当场作了一首俳句,曰“繁樱如云翳,忽闻远处钟声渺,土佐见浅草。”在院子陪座的细川家臣们闻听之后大惊失色,纷纷赞叹大明秀才的才华,向杨植行大礼。 吴秀也说起先祖纵横四海,踏平波涛之事迹,又让细川家臣们颜色变换,更加尊敬两位大明军官。 细川高国此时只有三十七岁,年龄并不大,正是奋发有为之年,他见吴秀像大多数明人那样留着一把大胡子,似乎显得较自己成熟,心念一转有了主意,唤来一个仆役低声吩咐几句。 四人就日本的风土人情正谈得入港,竹帘子一掀,一名身着黑衣和服的中年女子袅袅婷婷地出来,手上端着一个银酒壶。 吴秀见此名女子身材较寻常日本女人高,年龄似乎比自己大,但肌肤细腻白皙,脸上素容如清水出芙蓉,只是略有悲戚之色,真是吾见犹怜! 女子趋步来到吴秀案前,弯腰给酒杯轻轻倒酒,后领口露出一段如雪的脖颈,吴秀一时魂不附体,曼声吟哦:“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不胜凉风的娇羞。” 细川高元连忙把吴秀的话翻译给细川家国听,细川高国暗暗称赞,用日语把这话说了出来。 那女子听后,脸上飞起一抹绯红,神色不悦,口中说了一句话,放下酒壶,起身小碎步又趋回帘后,转身入后堂去了。 吴秀见女子倏忽而走,也不知道女子对自己说了什么,他瞠目结舌地看向杨植,杨植回了一个“抱歉我不懂”的眼神。 吴秀不由自主地对杨植说:“杨植,学外语好!这这外语得学啊,我也想学外语!” 第90章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自女子转入帘幕后,吴千户的魂儿便被勾走,眼睛只睃向帘子,只要有仆役掀帘子进来就看过去,浑不似其他人对奴仆进出视若无睹。 杨植见吴千户却似收了三魂七魄的一般,宴席对答辞不达意,身上似有蚂蚁在爬,又不住朝自己挤眉弄眼,心中暗骂一声‘老子又不是马泊六’,只得开口问道:“敢问细川家主,方才进屋倒酒的女子是谁?莫不是家主之亲眷?” 细川高国叹息道:“实不相瞒,适才进屋之人乃是吾家姐,十数年前嫁与田山尚顺。 那尚顺随吾东征西讨,立下大功,吾将其任命为河内国半国守护。 不料那尚顺翅膀硬了,竟与幕府十代将军足利义稙相勾结,与吾为敌! 去年年底,吾与大明天兵攻入京都驱逐足利义稙,田山尚顺逃亡至淡路,于今年死去。可怜吾之家姐就此成为未亡人,至今服丧未满!” 吴秀脱口而出道:“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未亡人好啊,知寒知暖……”见细川两人、杨植都诧异地看着自己,遂讪讪一笑,就此揭过。 吃过午宴,杨、吴二人回去明营与李充嗣议事。吴秀一路沉默,倒是杨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吴秀忍不住道:“我大明的文官,往往因宦游而将老婆孩子放在老家,自己在异地纳小妾照顾自己!特别是南北两京土着,多有将女儿卖给京官为妾者!” 杨植忍不住问道:“吴千户,你到底咋了?” 吴秀冷哼道:“你跑到日本躲风头,风头一过就回大明考乡试!而我不一样,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我有男人的梦想,今后五年十年我都会在海外漂泊,替大明开疆拓土!” 越说越不着调!杨植疑惑问道:“所以呢?” 吴秀看看杨植身后的郭雷和舅舅老冯,讥讽道:“在南京锦衣卫,你杨植惧内之名无人不知,汝之妻管严事迹足可载入《笑林广记》!但是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不要拦我锦帐藏春,回南京后数黄道黑搬弄是非!” 杨植似乎明白什么,喝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吴千户不闻曹孟德宛城之败,赵子龙桂阳之拒乎?” 两人话不投机,一路来到明营中军帐报到,却见李老巡抚、张岳御史、陈璠提督总兵官正在候着。 李老巡抚见杨植两人进帐坐下,也不寒暄一路风尘,说道:“你来得正好!日本政治体制改革进入了深水区,现在我们计穷智竭,正需要集思广益!” 原来李老帅张御史抛出来的顶层设计,对政治体制还处于商周时期的日本是降维打击,又有天朝上国的进士光环加成,获得了日本权贵的广泛认同。 但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细川高国把种姓制和君主立宪制方案拿到京都给日本国王、傀儡幕府将军足利义晴和华族们看,他们惊为天人,个个欢天喜地。只是各贵族认为婆罗门不一定非得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表示也要掺和议会,大名们不同意,现在各方正在扯皮。 至于议会会长的位子,细川高国和大内兴义争得不可开交。大内、细川的地盘上各有一个大银矿,都要求与大明建立合作关系,与大明开展稳定经常长期的贸易往来。 杨植一拍胸脯道:“请李老前辈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自晚生在赣南山洞……哦,不是,自晚生在南京看到李军门张御史的书信,即遍览史书博采众长,苦思冥想推敲琢磨,终于补齐漏洞,寻得皆大欢喜之策!” 吴秀一旁呵呵冷笑道:“你杨植惯于空口白话!若无诚意,只恐倭夷当我等作耍子!” 后军都督之好三儿的面子是应该给的,何况吴秀是监军锦衣卫。李老军门谦虚道:“一人计短,二人智长!吴千户可是另有良策?” 吴秀慷慨道:“自古以来,欲取信于人,莫过于和亲!某虽不才,愿勉为其难舍身为国,纳细川高国之姐为妾,与之结为通家之好!” 细川高国与田山尚顺之纠葛,李军门张御史陈总兵三人自然非常清楚。李老巡抚闻言大喜道:“好!那日本虽然口口声声慕华,但其风俗不似我华夏,反而与关外鞑子相近。他们不看重血统伦序,不慎终追远而只看重眼前利益,有奶便是娘。若吴千户挺身而出与细川家结为秦晋之好,日后分得一半皇协军不成问题!” 数日后,几位明军高层坐船又渡过濑户内海前往京都。 来到被日本人称为洛阳的京都,却见四处是低矮茅屋,很多地方都有火烧过的痕迹。原来日本战国时代,军头把攻入京都大肆洗劫称为上洛,只有上洛的大名才能成为话事人。 不得已,众人在京都北郊的金阁寺的庭院里召开第一次政治体制改革合议大会。日本国王代理人、幕府将军代理人、贵族、各大名、齐聚一堂,当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时为暮春之初,金阁寺风光秀丽。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李老帅张御史陈提督自然不会轻易发言,而是替杨植站台的存在。 见人来齐了,杨植登上台阶,对庭院中的众人深情说道:“金阁寺度过了无计其数的茫茫黑夜,这是永无止境的航行。 白昼,这艘奇异的船佯装抛下了锚,让许多游人参观。天刚擦黑,就借助四周的黑暗,扬起风帆似的屋顶启航了。” 这就是大明的秀才! 日本权贵们大惊失色:杨植的俳句已然传诵到了京都,充满禅意的诗句使不少贵族热泪盈眶地反复诵读。没有想到杨植随口描述的金阁寺,居然直达日本文化的最深处:过客面对转瞬即逝的美丽,产生淡淡的物哀! 开场白成功地折服了日本权贵,杨植满意于众人的反应,话锋一转道:“你们知道《临济录》‘示众’一章里有这样的名句吗?‘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家眷杀家眷,始得解脱!” 金阁寺是佛教临济宗寺庙。临济宗在日本非常盛行,日本有点追求的人经常“杀亲证道”,亲手斩杀心爱的妻子儿女,挣脱尘世羁绊,全身心投入到佛道剑道花道茶道等等道之中。 不但台阶上的李老帅张御史,就连台下正襟危坐的日本权贵们也麻木了:这就是天朝上国的秀才吗?果然大明是世界灯塔! 杨植稍微给了众人一点麻木的时间后,大声疾呼道:“诸君,时代变了! 根本不需要我指出现状!日本已经到了不得不改变的时候!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无论前面是万丈深渊,还是你们的父母妻儿,都要毫不犹豫地踩过去!” 庭院众人心有戚戚焉,特别是京都不久前经历过一次兵燹,京都城里的贵族心有余悸,也不知道明军离开日本后,京都下次遭烧杀抢掠是什么时候。 就连翻译官细川高元都心疼了京都一会儿,上洛之前明军划分了抢劫京都的地盘,皇协军也在京都收获不少。 “所以我们要变法! 诸君,本秀才的本经是礼经,没有人比我更懂周礼! 本秀才参考华夏周礼与天竺的种姓制,博采众长,取其精华,终于替日本制订出来了一部法律,名曰《种姓礼法》! 从今往后,希望这部法律成为日本宪法,以后日本就是法制国家,依宪政治国!这部法律要向每一个日本人进行宣讲!” 这时,一名皇族举手道:“秀才公!但是我日本读书人太少了!” 杨植鼓励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一个好问题!日本之所以读书人太少,是因为日本使用汉字太多了!我建议日本把所有的汉字书籍销毁,彻底不要用汉字,不用平假名,全部都用片假名拼音!这样日本人民只要能读出拼音,就可以识字,迅速摆脱文盲状态!” 这简直就是天菩萨!平日里日本权贵们也经常为汉字头疼,想让日本国民迅速成为文化人,还有什么方法比全民拼音化更好! 日本权贵们不禁深深感动:除了大明,还有谁心中装着天下! “至于婆罗门,啊,日本贵族参政,不成问题!贵族们可成立一个贵族院,至于叫元老院还是参议院,你们自己决定!这个贵族院只能由血统高贵的华族参加,而且是世袭罔替!贵族院的职责就是监督大名们的众议院,当然,众议院议员也是世袭制,由议员指定继承人!” 闻言贵族群、大名群都发出欢呼。这个制度如此精妙,只有天才才能想出来! “至于参议院院长,由幕府将军担任!而众议院院长……” 说着,杨植顿下来,大内兴义和细川高国都紧张起来。 “由大内家主和细川家主轮流担任!” 在众人的高呼声中,每个人都兴奋地在第一部日本宪法上签名。这一天,是日本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被称为宪政日。签名的人被称为“日本的父亲们”。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愿日本世世代代种姓相传,安居乐业!” 回程路上,李老军门默默无语。 “李军门,为何如此闷闷不乐?” 李充嗣艰难回道:“以你之才若考上进士立于朝堂之上,哪个官员会是你的对手!我不知道你会把大明带向何方!” 杨植嘻嘻笑着说:“大明乃是晚生父母之邦,请老前辈放心!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李老军门做好心理建设,又好奇问道:“你在太仓时不是说要让日本打上一百年,死上一半人么?你让日本人各按天命,怎么也不像要继续打的样子!” 杨植解释道:“老百姓不造反,不意味着大名们不打!四川这个地方,过去有十几个军头,军头们各占了一块地盘,互相打得不可开交! 但是这些军头们,都是住在成都府城的一条街上,军头之间不是亲家就是亲戚。白天他们手下士兵各为其主打生打死,晚上军头们的妻妾们坐一起打叶子牌!打光了军队的军头照样过好日子,照样跟打赢的军头一起喝酒、赌钱!” 我大四川乃至华夏何曾有过这样春秋之风!自古以来哪个军头不是兵败即身死! 这个秀才又在编故事,就如同他去年编湖南湘军的故事一样! 不过想想春秋诸子百家都是靠编故事说服人,李充嗣勉强原谅了杨植,转换话题问道:“你们带来的大行皇帝遗诏我看过了,明天开始三军缟素七日。杨首辅和太后怎么选了一个这么年轻的嗣君? 朝中好些个从成化年间就入仕的老官僚,新皇还不得被他们欺负死!就像当年他们欺负大行皇帝一样。” 杨植闻言哈哈大笑道:“走多了夜路总会碰到鬼,谁知道呢?” 第91章 嘉靖 迎奉团出了良乡察院,只觉天地茫茫却无处可去,几人议定后赶到北京城外临时修建的行院时,天色已晚。 梁储急就一份奏疏,令礼部员外郎急急进城汇报。 礼部员外郎怀揣迎奉团联名奏疏手持堪合叩城门,被一个吊篮拉上城墙。他入城后问门官要了马直奔紫禁城,叫起守门太监,把奏疏从门缝中送进去。 昭圣皇太后自儿子正德驾崩诏告天下那天起,尊号改为慈寿皇太后。慈寿太后看到迎奉团联名奏疏后如五雷轰顶,急忙令太监去请内阁商议。 乾清宫偏殿的暖阁座下,内阁与司礼监官员入殿后听太监读过联署奏疏。太后透过珠帘,怒气冲冲看着跪在座下的三名阁老和司礼监太监们,厉声问道:“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内阁是怎么拟诏书的,司礼监是怎么批红用印的?” 皇位空缺期,遗诏走流程是张太后代表皇帝批准的。但正德遗诏的大纰漏,没有人认为张太后应对此负责,司礼监批红用印的责任也很小,蒋冕毛纪更是无动于衷。 杨廷和听到朱厚熜拒绝以皇子身份进入紫禁城,第一反应是愤怒:当首辅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所谓皇帝与士绅共天下,唯一原因就是自古以来只有士大夫才有释经权!没有士大夫教化万民,想当皇帝的人能从午门排到琼州府! “老娘娘!兴献王以皇子身份登基大位,无须辩论,世上岂有藩王继统的道理!这个口子一开,天下藩王心中又会有何想法?” 太后噎住了,愣了愣说道:“诏书已向天下公布,仪仗已准备妥当!先不翻旧账,明天怎么办?” 杨廷和心一横,回道:“明天群臣前去城外行宫,一起劝谏兴献王接受仪注!若兴献王依然固执己见,微臣愿引咎谢罪!” 蒋冕心中不以为然,杨廷和已经陷入死局,只要朱厚熜坚持,不是杨廷和辞职能解决的。你辞职,但大明还是得找个人当皇帝! 要不要建议太后跟朱厚熜商量一下,让朱厚熜上一个谢笺,自称从南方到良乡后水土不服,让内阁另选一个?这样大家都有体面。 蒋冕心中胡思乱想,听到身后急促脚步声。众人转头见司礼监少监从乾清宫外匆匆跑进来,边跑边禀道:“报!良乡急奏!兴献王嗣君谢笺!” 因为是写给太后的,所以叫谢笺。蒋冕并没有为自己料事如神而得意,众人都有不好的预感。 魏彬忙过去接过谢笺,想转给太后,太后喝道:“在场的都是当事人,你念给大家听听!” 谢笺前面都是客气话,致哀正德;请太后保重凤体;太后懿旨释服袭爵,愧不敢辞云云。 魏彬快快地把客气话读过去,殿内的人竖起耳朵,都忘记了五步之外乾清宫正中央的灵柩里,此刻正德躺在里面。 “今遗诏昭昭,诸臣竟无一人于安陆言及继嗣之事;臣侄愚钝,得见仪注方明太后心意。 臣侄非懵懂幼子,父母养育之恩,如何能弃,致使先父绝嗣,寡母失恃? 臣侄若即弃父母即大位,有何面目君临天下?” 反正就是一句话:遗诏没有说过继,迎奉团在安陆也没有告诉我,我就不接受过继才能登基的遗诏解释。 最后一句:“若太后不允,则请夺诏。” 这少年比正德还能折腾!正德虽然不听劝,但是从来没有跟老臣硬杠过。 太后听完立刻问道:“兴献王究竟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不想当皇帝?” 这重要吗?女人就是这样! 杨廷和没有顺着太后的思路去分析朱厚熜的动机,回禀道:“嗣君年少无知,必是身边人撺掇,如袁宗皋之流! 历朝历代,帝王身边不乏奸佞小人误导君主!明日可百官联署劝谏笺送与兴献王!” 这个建议有充分可行性,天底下应该没有哪个人能拒绝朝臣的一致意见。礼部员外郎第二天下午快马来到正阳门外十里地临时修建的行院,把百官联署的劝谏笺送给刚从良久抵达的朱厚熜。 迎奉团成员忐忑不安地站院子里,趁着朱厚熜尚是亲王,大家尚有直视他的机会,观察朱厚熜看劝谏笺的表情。 兴献王朱厚熜与迎奉团一路上的关系非常微妙。迎奉团里不是权臣就是权宦,外戚、勋贵则经常代天子祭祀。这一路上前来拜见嗣君的藩王,见了迎奉团都低三下四。 路过河南卫辉时,就藩卫辉的汝王朱佑椁前来觐见亲侄子朱厚熜,并邀请迎奉团吃席。 汝王和老兴献王同是孝宗的亲弟弟,理论上,汝王也有兄终弟及登基的可能性,有资格登基的还有一个四川的益王。在不考虑为孝宗继嗣的情况下,汝王、益王的皇帝继承权排位甚至于跟朱厚熜不分伯仲。 汝王请迎奉团吃饭时,哭丧着脸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原来河南民间有传说张太后与杨廷和下旨让益王、汝王、兴献王先入北京者为皇上,结果派去益王府、汝王府的信使迷了路,导致兴献王先上路了。 汝王生怕迎奉团里哪个人为讨朱厚熜欢心,找个由头把自己打入凤阳旧宫圈禁,不住解释道:“孤真的好害怕!外面沸沸扬扬说嗣君一死,孤就是大位唯一人选,所以孤想在卫辉行院制造火灾以谋害嗣君!为表清白,孤就今晚就住在行院附近!” 这汝王算是被圈养废了,何其愚蠢!梁储哭笑不得道:“汝王千岁你多心了!除非是兴献王继位后没有儿子,你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你回去吧,别没事找事!” 暮春,正午的阳光洒在院子里。为防刺客,行院院子里,包括周边一里地的树木被砍伐一空。 众人汗流浃背,不敢乱动,倒是袁宗皋站在朱厚熜身后不远处,脸色平静。 朱厚熜把联名劝谏笺看了一遍,里面没有什么新意,还是说只有皇帝的儿子才能当皇帝,希望朱厚熜不要受小人挑唆,要以大局为重,接受礼部制订的仪注,以皇子的身份走东安门入宫登基。 劝谏笺后面是朝堂三品以上官员的姓名,相当于如今中委会全体成员一致通过的决议。 朱厚熜不为劝谏笺所动:“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皇兄命本王不必背弃父母而继大统,可谓深究天理! 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本王难道不遵天子之命,而听从臣子之劝吗?” 见朱厚熜油盐不进,毛澄恨不得大声疾呼:那诏书不是大行皇帝写的,是杨廷和写的!谁放火谁坐牢,谁写诏谁解释!诏书什么意思,只有杨廷和有唯一的解释权! 庭院内迎奉团所有人很想对朱厚熜说:不,你解释的不算! 但哪怕天崩地裂,河山变色,这句话都不可能说出来的!天下人心中,诏书是天子之言,是天子代天立言。只有天子才能对诏书负责,只有天子才能解释诏书! 天何言哉?天子言哉! 毛澄还想努力挽救一下:“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是否请殿下先入北京城,以安天下之心。” 朱厚熜摇摇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不修改仪注我是不会进北京城的,请礼部员外郎即刻回京禀告太后。” 梁储想起汝王之言,突然明白了:只要正德没有在生前收养儿子,那朱厚熜就是第一顺位的天子继承人。朱厚熜用不着感激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有拥立之功!迎奉团只有微不足道的迎接之功,这个破功劳还不如伴驾正德南巡的功大!自己这趟白来了。 杨廷和失算了,朱厚熜不欠他的情! 礼部员外郎内心骂骂咧咧又骑马直入北京来到皇宫内的文渊阁。 慈寿太后没有吃晚饭就急匆匆乘步辇来到熟悉的乾清宫偏殿坐定。三位阁老、司礼监众太监已经在珠帘外守候多时了。 “杨老先生,嗣君怎么说的?” 杨廷和跪在座下,闷声回禀道:“兴献王殿下坚持不以皇子身份入宫!” 张太后内心已有预料。现在大臣与朱厚熜都骑虎难下,这就显出张太后的重要性了。 无论朱厚熜以什么身份入宫、登基,都不影响自己是皇太后。 太后很理智地说道:“别让朝廷成为万民之笑柄,别让列祖列宗震怒。皇帝之位每空缺一日,天下就多一分动荡的可能!” 杨廷和急切说道:“老娘娘千岁!” 张太后这几天很上火,声音沙哑说道:“老身能怎么办?大明没人能当操、莽,也没人当得了伊、霍!” 杨廷和说不出话,将额头触在金砖上,然后直起身来摘下梁冠露出白发稀疏的脑袋,流着眼泪说道:“微臣,愧对大行皇帝重托,愧对太后信任,愧对大明列祖列宗!” 蒋冕、毛纪连忙按礼节劝道:“石斋不可!石斋莫要说气话!” 张太后神态萧索:“杨老先生,遗诏那么写,你也没有错! 再说新君未即位你就辞职,这不是给他难堪嘛!世人又会怎么评价你?杨老先生,相忍为国吧!莫要让人说天家凉薄,亏待重臣!” 张太后从珠帘后打量一下内阁和司礼监诸人,问道:“你们还有什么说的吗?” 蒋冕毛纪叩首道:“任凭老娘娘圣心独裁!” 张太后有气无力地说:“内阁把仪注修改一下,嗣皇帝走午门入宫吧!” 说完也不多话,起身即走。慈庆宫太监连忙吆喝一声“启驾”,通知偏殿众人。 偏殿内众人无精打采,从地上站起来向外面走去。杨廷和经过正德的灵柩时,脚步停留一下,眼神闪过一丝厉色:下药、失火、落水、马失前蹄,哪一种方式看起来更合理? 四月二十二上午,内阁四相公捧着朝堂百官联署的劝进笺、修改后的仪注等文本,在行院内跪送给朱厚熜。 朱厚熜看过仪注后,三辞三让收下劝进笺。自此刻起,他就取得了当皇帝的资格。 毛澄又按程序递上奏本,奏本内容非常简单,就几句话,说拟定的新年号为“绍治”。 朱厚熜看着“绍治”两个字想了一会。“绍治”的意思,应该是继承弘治。群臣希望朱厚熜能成为孝宗那样的皇帝。 弘治一朝,被士大夫激赏为众正盈朝之治世。但是朱厚熜路上看过资料,知道弘治时期国库空空,什么事都办不成。弘治驾崩后,朝廷连办丧事的钱都没有,弘治是被草草下葬的。 朱厚熜令伴读太监黄锦拿过《尚书》来,指着书上一段说道:“绍治,我认为不怎么样。尚书这句‘嘉靖殷邦’很好,我很喜欢。 大明是天朝上邦,应该祥和太平,殷实强大。” 说着,朱厚熜盯着四位阁老,坚定说道:“所以,我即位后的年号,还是叫‘嘉靖’为好。” 杨廷和内心警惕起来:莫不是朱厚熜想搜刮士绅用来轻启刀兵?难不成又是一个正德? 毛澄趁着现在朱厚熜还是兴献王,梗着脖子说:“殿下,这个年号是群臣商议的。大家都觉得很好。” 这一路上,朱厚熜与毛澄多有交流,知道毛澄为人质朴率真。他没有让毛澄难堪,而是对着杨廷和温声说道:“杨老先生,那请群臣重新商定一个年号,我就在行院等着。” 大明王朝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皇帝?成化弘治正德不是这样的!内阁四名相公浑身发抖。 杨廷和低声下气回复道:“殿下,嘉靖这个年号很好,就用嘉靖。” 当日,朝堂百官跪迎于午门前。在万岁声中,朱厚熜乘步辇从御道直入午门,紫禁城迎来了新的主人。 正德十六年五月十五,朱厚熜主持正德时代最后一科殿试。 朱厚熜出的策论题目很长,开头谈到敬天法祖,畏天爱民,中间说到“禹受命于神宗不旋踵会群后誓师征苗,康王率循大卞大臣进戒首,以张皇六师为言,他务未遑顾,以兵事先之何欤!” 策论题目最后一句话是:“尔多士其尚酌古准今,稽经订史,明本末之要,审先后之序,悉意敷陈,用辅朕维新之治”。 内阁四相公看到这题目,心中突突:这个少年天子,会不会又是一个到处折腾,想打仗,想维新变法的正德? 十八日早,仍于西角门引诸进士行礼,因为大丧期间,免传制唱名并恩荣宴。朱厚熜着素翼善冠,穿麻布袍,文武百官各具素服,侍班乐设而不作。 本科殿试,张璁中了二甲。他站在进士群中想起萧鸣凤和杨植曾对他说过的话“你三年后必中进士,是君臣相得之相”,感慨万千。 远远的帝座上,坐着一位白袍少年。 正德十六年五月二十七,朱厚熜正式即皇帝位,遵常规,次年改元嘉靖。 第92章 人心惟危 嘉靖正式举行登基大典前还有很多流程必须要花上几天时间完成:进宫先祭告正德的灵柩、祭祀宗庙、慰问张太后、皇嫂,熟悉紫禁城办公区的殿台楼阁,然后就是审阅内阁送来的登基诏书。 皇帝的书房、办公室、教室是文华殿,就在文渊阁旁边。 魏彬理所当然地成为向导,一边走一边向嘉靖介绍说:“陛下,太宗皇帝定制,初二、十二、二十二,每月逢二在此处开经筵,再辅以日讲。” 文华殿中虽然刚被打扫过,但一应物件看起来颇为老旧,似乎很久无人使用。 “为何内廷如此惫懒?” 魏彬吓得扑通跪下道:“皇爷爷,无人气的房子,就是这样的。 大行皇帝自正德三年始就长住豹房很少进宫,此殿已多年未用了!平日里司礼监一向清扫收拾,不敢懈怠!” 嘉靖转头对身后张佐、黄锦、麦福三个从兴王府就伴随自己的太监说道:“今后这里黄锦负责,你好好安排一下!” 说着嘉靖走上文华殿中宝座,手按桌案坐下来俯视殿中。 一名司礼监少监在殿外求见,原来是内阁送来了草拟的嘉靖登基诏书,请嘉靖审阅。 这是嘉靖以皇帝身份第一次正式处理政务,他在桌案上展开草诏,看了几句后皱起眉头,里面说自己奉正德遗诏“属以伦序,入奉宗祧”,还是暗戳戳地想让自己认孝宗为父,再看下去就目瞪口呆了:内阁对正德的评价是“运抚盈成,业承熙洽,励精虽切,化理未孚,中道权奸,曲为蒙蔽,潜弄政柄,大播凶威”。 杨廷和是有多恨皇兄,居然没有说皇兄一句好话!虽然后面又虚伪地加了一句“朕昔在藩邸之时,已知非皇兄之意”。 嘉靖深深地陷入沉思,文华殿中一片寂静。 魏彬垂手站在座下,突然听到嘉靖道:“你去取大行皇帝近一年的起居注来!” 华夏有重视修史的传统。新皇即位后的头等大事就是让翰林以起居注为基础,修前任皇帝的实录。而且往往前后任是父子关系,为了隐恶扬善,后任会先审核一下前任的起居注。 魏彬暗叫一声“苦也”,只得去司礼监取来正德的起居注。 嘉靖专注地看着正德起居注。他是一个纯孝之人,想象不出天底下有做娘的从来不去看近在咫尺的儿子,哪怕这个儿子病入膏肓即将过世;而做儿子的远行一年多归来直接去豹房,仅仅元旦时拜一拜娘亲就离去。 嘉靖不动声色,把正德自淮安落马以来的起居注仔仔细细翻阅。 时间流逝,嘉靖抬起头来,对魏彬说:“你去司礼监办差吧!”又对张佐道:“宣袁先生来奏对,顺便让陆松也过来。” 今天的中央部委有自己的宾馆,大明王朝也一样。袁宗皋、陆松等潜邸旧人就住在礼部的官驿。 大明各地官驿对往来官员提供免费食宿。如果袁、陆等安陆来客愿意的话,还能收上不少银子。 袁宗皋的籍贯属于湖广之湖北道。从他入住起,同乡京官、湖广士子、科场同年等纷纷手捧程仪亲自前来拜访;陆松主管王府仪仗,只是一个六品锦衣卫总旗,但是北京锦衣卫一品的实权官员卑辞亲自前来看望陆松,勋贵、外戚亦纷纷令幕僚手捧金子、地契前来送礼。王府旧人依礼一一会见,只是坚定拒绝收礼。 排在门外的访客见来了太监传唤袁、陆入宫,羡慕不已。 袁、陆急匆匆赶到文华殿,以朝常礼见过嘉靖。嘉靖让陆松先在殿外等候,给袁宗皋赐过座后,说道:“袁先生,朕初涉政务,有不懂之处还望先生指点!” 袁宗皋连忙起身又跪倒说:“圣上天资聪颖,明见万里;微臣驽马之姿,岂堪驱使。” “无妨。坐回去吧!朕让你去翰林院过渡一下,先任翰林学士兼礼部侍郎,先得一个翰林资历再入阁。” 袁宗皋偷眼看看殿内,殿内都是从安陆带来的太监,知道嘉靖有机密事垂询,只听嘉靖说道:“你先看看内阁起草的登基诏书。杨老先生和太后还是不忘让朕过继给皇伯父!” 袁宗皋从张佐手里接过草诏细细看了起来,后面的大赦都是常规操作,兴利除弊的八十一条措施太长,一时半会看不过来,只看前面几段,袁宗皋也倒吸一口冷气,低头沉思半晌问道:“圣上心意如何?” 嘉靖愤愤说道:“杨首辅故意给朕下个扣子,日后肯定要再提过继之事;另外朕之皇位来自皇兄遗诏,朕怎么可以对皇兄的评价如此不堪!” 袁宗皋躬身答道:“圣上甫即大位,不必急于一时!‘入奉宗祧’语义含糊,不必理会,至于评价大行皇帝之语,先依着群臣吧! 微臣在江西时,从王阳明巡抚那里学来一句话:不要四面出击,绝不可树敌太多,必须在一个方面有所让步,有所缓和,集中力量向另一方面进攻。” 嘉靖咂摸一下这句话,眼睛发亮道:“本朝三大学术大师,还是王阳明的话既浅显易懂,又直指要害!” “王巡抚云此话是一名秀才说的。” “喔?”嘉靖兴趣来了。“此秀才定学问精通,可知其姓名?” “听王巡抚说那秀才姓杨名植,乃是吏部尚书罗钦顺唯一弟子。杨植对王阳明说:那句话,也是听一名学究天人,博古通今的不世出天才说的。不过那名不世出天才已经过世了。” 大概是哪位隐世大才言论的吉光片羽。自宋以来,这种大才很多。他们生前淡泊功名利禄,其学术藏之于名山,传之于后世,往往会在一两百年后大放异彩。 嘉靖点点头道:“朕知道怎么做了。袁先生,你们当地方官的,下车伊始先要干些什么?” 袁宗皋躬身答道:“天下道理是相通的。太祖高皇帝曾为地方官员写过上任指导:首先祭告天地神灵,再拜访乡绅父老,了解当地风土人情,然后盘点府库,掌握钱粮。” 想起当年孝宗居然没钱办丧事,眼前正德的灵柩还停在几筵殿,嘉靖赶紧转头问张佐:“内库账册交接了么?” 张佐上前道:“皇爷爷!内库今年入库十五万两,上月遣返外四家及先皇召来的外番使臣僧侣杂耍等花费十万两。现存银三十万两。” 嘉靖吃惊道:“皇兄派了多少内监去外面收矿税、商税?难怪内阁在草诏中欲罢各地收税的太监,给士绅一条活路!” 张佐做过功课,回复说:“今年内库的银子是从日本运来的。大行皇帝去年派苏松团练东征日本,今年运回来一批银子,一半用在吴淞江疏通,一半解往内库。” 嘉靖松口气,至少正德的葬礼不至于让人说闲话。 “那日本一贫如洗,居然有如许金银!苏松团练莫非仿效当年征安南旧事,残虐日本?” 袁宗皋接口:“天子乃天下人之父母,日本子民亦陛下之赤子!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吾皇明切不可残民以逞,与夷狄同类!” 黄锦出来回答道:“大行皇帝不豫之时,有李充嗣、张岳奏报东征之事,积压至今。另南京锦衣卫密报锦衣卫东渡日本监军。” 锦衣卫、东厂的密报不经通政司直达天听。嘉靖在殿试后才有时间批阅近三个月来的积压奏疏,目前没时间看。他点点头道:“袁先生请回,让陆松进来奏对。” 待陆松见过礼后,嘉靖开口说道:“王府旧人,这几日可曾有收受礼金的么?” 嘉靖在路上对随从和身边的大臣说:不要骚扰沿途的百姓;沿途藩王若提供饮食和馈赠,都要辞谢不受。如果沿途官员准备了珍馐美馔,或所修建的行院稍微豪华一些,嘉靖都立刻下令不得停留,径直前行。这样往往到达下个地界时,当地官员猝不及防,只能简单送些粗茶淡饭过来,嘉靖反而对当地官员宽慰致歉。 陆松知道嘉靖虽然很念旧情,却非常讨厌身边人打着自己的旗号胡作非为。回答道:“来了访客不能失礼不见,不过王府旧人从来没有收过任何礼物。” 嘉靖满意点点头,道:“你对朕亦有抚育之恩。但此行扈卫叙功,你亦不过升至副千户。 太祖自有典制,朕欲革除大行皇帝封赏太滥之弊政,陆千户莫要怨望。” 陆松赶紧叩首,流着泪说:“陛下天恩浩荡,微臣哪敢心存幸进!” 想了一下又说道:“陛下!我风闻有件事,一定要跟陛下汇报!”见嘉靖没有作声,陆松低声道:“大行正德皇帝的奶娘是福建人,叫杨阿保;大行皇帝的奶兄弟叫杨玉,任锦衣卫指挥使提督西厂。去年大行皇帝回到北京后,杨玉即病逝,亦未有人告诉大行皇帝。 自杨玉病逝后,大行皇帝的身体突然恶化,于郊祭吐血倒地,终于不治而崩。” 嘉靖悚然而立,讶声道:“属实么?” 陆松又叩首道:“是几位北京锦衣卫一品官员前来拜访时说的。他们夸陆炳时,提到了杨玉。” 嘉靖看着桌案上的正德起居注和杨廷和的草诏,想起杨廷和曾拒绝更换正德的医生,出了一身冷汗,定定神后对陆松勉励说:“你下去吧。可惜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惟有忠诚可嘉。今后你当不了大官,任不了大事,回去好好培养陆炳。” 次日嘉靖早早来到文华殿翻阅积压奏疏,太监报内阁四相公来访,前来沟通草诏定稿。 四位阁老行朝常礼被赐座后,杨廷和开口问道:“敢问陛下,登极诏书可有需要修改之处?” 嘉靖沉吟片刻道:“内阁对皇兄之评价是否苛刻?若此诏书颁于天下,恐怕世人会说朕器量狭小。” “陛下,大行皇帝被奸佞蒙蔽,无须多言!”杨廷和激愤道,“那江彬逆贼见大行皇帝无子嗣,曲意逢迎,被大行皇帝赐以国姓后,遂生奸意谋害大行皇帝,公然聚众造反妄图篡夺大位!京城谁人不知? 南北两京,江逆余孽尚未肃清!北京有兵部尚书王琼阿附江逆,由江逆为之在大行皇帝面前说项,这才当上尚书! 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徐天赐者,于淮安时,与江逆、中都守备太监等撺掇圣上纵马;南京锦衣卫经历并南京国子监监生杨植者,为江逆交通文臣从中勾连!” 嘉靖有点吃惊,第二天又听到杨植的名字,问道:“那杨植是谁?一个监生有如此能量?” “杨植乃天官罗整庵之弟子也!” 确认了是同一个人。嘉靖沉思片刻道:“确实江逆谋反,肃清余毒势在必行!毛先生,草诏。” 太监赶紧递上墨砚纸笔,四辅毛纪趴地上提笔,只听嘉靖说道:“将陈敬、苏进、张锐处死,太医院参与医治大行皇帝者下狱,并所有太医俱革职。” 嘉靖不但要处死正德驾崩前于寝宫侍奉的三名太监,而且想把太医院的医官清洗一空。 毛纪一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落笔,眼睛看向杨廷和。 其他三名阁老亦惊愕不已,大脑一片空白。片刻杨廷和才下意识问道:“陛下,为何如此?” 嘉靖淡淡地说:“江逆暗害皇兄,必有内应!吾皇兄于缠绵病榻之际,多次提出更换太医,甚为可疑。” 当初是杨廷和拒绝正德不用太医并从民间寻找名医的。眼看要牵涉到自己,杨廷和脑子飞快转动,口中说道:“自古以来药医不死病!若因为太医未能起死人肉白骨,则更换之处罚之,还有谁敢入太医院!若因为皇帝宾天则处死侍奉太监,还有谁敢入宫!陛下请深思!” 嘉靖亦不纠缠,说道:“好,将陈敬充南京净军,太医院所有太医俱革职为民,相关人等充军。” 内阁四人没想到商讨登基诏书时,却因为杨廷和开了一个肃清余孽的话头,导致嘉靖对内廷和太医院大清洗。 杨廷和赶紧回归正题:“陛下,登基诏书还有可商议的吗?” 嘉靖思索片刻后道:“那八十一条拨乱反正措施,会不会太过了,让世人认为皇兄一无是处?” 杨廷和激愤道:“那并非仅是内阁意见,乃是群臣集思广益提出来的!” 嘉靖默然无语,而后道:“就按内阁所拟下诏吧!” 次日,太监陈敬等发充南京净军,原东厂太监张锐在诏狱中被锦衣卫直接锤死;太医院医官郑宏发辽东广宁卫,吴釴附近卫所充军,通、好古、邦治、志、杰、佑、英俱革职为民。 整个太医院全灭。 杨廷和下值后心惊胆战回到家中,坐在书房回想今日奏对。这是他的习惯,按“每日三省吾身”的教导,回到家后都会把当天的情景在脑海中过一遍。 就在杨廷和推演奏对、票拟得失时,仆役禀报好儿子杨慎前来问安。 杨慎一入书房,即问道:“父亲,是不是要重开经筵了?” 正德在位时从不深居宫中,导致每月逢二的经筵名存实亡。 翰林平日里无事可做,除了受皇帝之命编书外,经筵是翰林唯一的积功事务。皇帝听讲座时,高级翰林讲学,低级翰林有翻书的、有递书的、有递笔墨的,分工很细,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总能蹭到一点功劳。如果回答问题合皇帝之意,那平地飞升一两级不在话下。 杨廷和见儿子焦躁,遂喝道:“新皇为人精细性格专擅,远非大行皇帝可比!你要学会适应!” 说到此处又叹口气道:“我们这些老臣子,也要学会适应!” 五月二十七,登极之日。 奉天殿内,嘉靖的龙袍颇长,嘉靖坐在御座上怕不小心踩到龙袍绊倒,俯视不已。 大学士杨廷和上前奏云:“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嘉靖闻言微微一笑,在登基诏书上盖上宝印。 在司礼监太监、翰林院掌院刘春兼礼部尚书等官员的接力传递下,登基诏书到达承天门,承天门俗称为午门。 锦衣卫指挥使将诏书放入云舆,云舆缓缓从午门城头中央落下。 礼部唱礼官接过诏书,待报时鼓再次响起,唱礼官大声诵读道:“登极仪,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皇天之眷命,赖列圣之洪休……” “……其以明年为嘉靖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午门外跪着的百官、藩邦使臣、代表民众的乡贤乡老等静静听完诏书,然后山呼万岁舞拜。 嘉靖在群臣的大礼朝拜中,目光越过大殿,看向深邃幽远的天空。 第93章 经筵 正德十六年五月二十七日嘉靖即位后,连续六天与内阁配合默契。 依据登基诏书中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的八十一条改革措施,内阁起草了一道道诏书送往文华殿,嘉靖毫无犹豫地盖章确认。 新皇新政有:给先皇上了武宗毅皇帝尊号;在正德年间被突击提拨进体制内吃皇粮的十四万多人被清理,因此减少运往北京的漕粮一百五十万石;正德的皇庄、皇铺被还给士绅;大量在外面收矿税商税的太监被召回;一个个受正德宠爱的太监被抄家,就连魏彬都被给事中指斥为“八党流毒,罪不容诛”而被查革,不过杨廷和保下了他。另外一个遭科道言官攻讦却全身而退的太监是张永。 接连六天,都是君臣相得,其乐融融的场景,嘉靖被称为圣人,让群臣仿佛回到了弘治盛世。 看到朝廷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嘉靖决定委派一工部郎中去安陆接娘亲蒋妃来北京安享天伦之乐。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直到嘉靖在即位后的第七天,君臣面临一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老兴献王忌日快要到了,嘉靖要如何祭祀父亲?嘉靖的娘亲要到北京来了,朝廷以什么礼仪接待她? 按华夏礼仪,皇帝是不能祭祀亲王的;按太宗祖制,别说王妃,王爷都不可能来北京的! 嘉靖不得不让内阁和礼部讨论这个问题。 毛澄只怨自己命苦,从正德病重开始,他的前面就是一个一个大坑,而且自己还不得不跳下去。他不由怨恨张太后与杨廷和:当初从益王家里找一个孩子过继给正德,踏马的什么事都没有了! 礼部开了几天的会,毛澄的头发掉了大把,他绞尽脑汁翻遍史书上了一份奏疏,以汉成帝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为例,建议嘉靖认孝宗为父,继上孝宗的统嗣; 那兴献王一脉断了怎么办呢?可以把益王家的二儿子过继给老兴献王,这样孝宗、兴献王都有后,两全其美,岂不美哉! 至于嘉靖如何称呼自己亲父母呢?毛澄建议“其崇号则袭宋英故事,以孝宗为考,兴献王及妃为皇叔父母。” 嘉靖看到奏疏不知所措,急忙把袁宗皋叫过来商议:“袁先生,我总感觉不对,但是不知道哪里不对!” 袁宗皋的本经不是礼经,在这上面说不上话,但以六十八岁老官僚的敏感性,他尖锐地指出:“若陛下接受内阁、礼部之议,则名为天子,实为傀儡矣!” 嘉靖讶异道:“袁先生,此话怎讲?” “倘若陛下认张太后为母,就应该晨昏定省,每日问安!如果有大臣对张太后说陛下更改孝宗之道,张太后责令陛下去孝宗牌位前反省,陛下能怎么办? 天子为天下表率,岂能不孝! 武宗皇帝不见张太后,被群臣年年岁岁上疏指责,致威信扫地,什么事都办不成,陛下能仿效武宗乎? 再说,倘若陛下继孝宗皇帝之统嗣,则陛下之大位就不是理所当然而得,陛下合法性就完全来自杨首辅、张太后之选择!杨首辅对陛下从此有顾命之恩,拥立之功,今后陛下只能事杨首辅如相父!” 这种事,再往后杨涟也搞过。明明白白只有一个太子皇位继承人,结果杨涟居然得了一个拥立首功。 嘉靖是性格偏阴沉的文艺青年,喜怒不形于色,他仔细琢磨袁先生的话后说道:“朕明白了!他们不让益王、汝王家里的孩子为皇兄继嗣,是因为朕这一支人丁单薄,他们好拿捏。那如今怎么办?” 袁宗皋只能回答说:“微臣确实不通礼经,陛下不妨先拖着,看看别的大臣有什么不同意见。” 次日,嘉靖答复内阁说:“藩府主祀及称号,事体重大,再会议。” 重开经筵是新朝雅政之象征,几日后逢二又到了经筵之日。按大明祖制,经筵的参与者除了皇帝及品级中等以上的翰林,内阁、六部等二品以上高官都会参加。和如今常委每月惯例学习会,请专家教授来讲课差不多。 嘉靖坐在文华殿御座上,见座下一堆学士级别的中高级翰林及站两边给自己打下手的低级翰林,开口问道:“听说湛甘泉先生学术精深,今日是否在座?” 大明三大学术大师之一的湛若水是广东增城甘泉人,这时代文人的习俗是以地望为号,所以人称湛甘泉。这个人一心一意追求学问,对当官根本不在乎。弘治五年他中了举人后,烧了官府给他的公车进京会试凭证,跑去广东新会拜广东名儒陈白沙先生为师潜心向学。直到弘治十八年,在母亲和广东官员的苦劝之下才参加会试并高中榜眼,马上被授为翰林院编修。 湛若水来到中原之后,他的理学学术得到中原士人的疯狂追捧。他与王阳明互相论道辩论,声誉渐隆。 就在湛若水的声望如日中天之际,其母病逝。湛若水回乡守庐三年,三年守制期满却不回北京,而是在广东南海西樵山讲学。 内阁次辅梁储亦是广东新会陈白沙先生的弟子,与湛若水师出同门,忙禀告道:“湛甘泉淡泊官名利禄,已在南海西樵山讲学达四载矣!” 嘉靖看看吏部尚书罗钦顺道:“湛甘泉之理学、王阳明之心学皆门生弟子遍天下,惟独天官之气学无人问津,何缘故哉?” 罗钦顺脸一红,回答道:“亦是有的,山东提学副使王廷相就深究气学;另外我也收有弟子。” 嘉靖现在才十五岁,还没有因为长期与大臣斗智斗勇而形成尖酸刻薄的性格。他见罗钦顺窘迫,便不再言语,对毛澄说道:“开始吧!” 今日经筵的主讲官是礼部尚书毛澄,历来经筵都是讲文史,君臣共同探索历代治理得失。但是在座的都知道,今天毛澄是解释为什么要让嘉靖认亲父为皇叔。 毛澄先讲前汉成帝无子,病重期间,太后王政君遂立定陶王之子刘欣为皇太子,刘欣继位是为汉哀帝。 汉哀帝尊王政君为太皇太后,尊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为皇太后;又强行把定陶王追封为“恭皇”不加帝,再把自己的奶奶尊为恭皇太后,自己的母亲尊为恭皇后。 这样汉宫里面,就出现了两个太皇太后,两个皇太后的奇观,四名太后的娘家背景都不简单,她们互相宫斗,结果便宜了王莽。 毛澄讲过了前汉史,又开讲宋史。宋仁宗亦无后,将濮王第十三子过继到自己名下,是为宋英宗。 宋英宗登基后,群臣为宋英宗应如何称呼生身父母亲争议不休,最后宋仁宗的妻子曹太后拍板,宋英宗应称宋仁宗为父,称本生父母为亲。 明朝有个政治正确就是遵循祖制,虽然太祖高皇帝的祖制早就被改得面目全非;如果没有祖制就向上找历朝历代的先例。毛澄今天专门把汉、宋时继子当皇帝的例子掰开揉碎了讲,其用意就是为了解释礼部制礼的依据。 嘉靖心中郁闷,看看座下翰林、群臣的神色,大都点头称许,于我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只有吏部尚书罗钦顺、兵部尚书王琼脸色平静,似乎并不认可,而新晋的翰林学士挂礼部左侍郎衔的袁宗皋则面有不平之色。 确实,最后裁决汉哀帝、宋英宗身份的,都是当时的太后!如果仿前朝旧事,那自己的一切就只能由张太后决定! 杨廷和站起来补充了几句,讲了以史为鉴可知兴替的道理,汉哀帝虽称亲父为皇不加帝号,但太后过多导致宫斗便宜了王莽云云,不少人点头称是。 嘉靖第一次经筵就被杨廷和与群臣骑脸输出,心里恨恨却说不出道理。他没有总结课堂今日所学,平静地说:“诸位先生讲得好。今日经筵就到这里吧!罗先生,朕对理学、心学、气学甚有兴趣,想知道三门学术有何异同。” 众臣最近有些了解嘉靖的风格。首先嘉靖喜欢修改内阁草拟的诏书和臣子的奏疏,虽然嘉靖才十五岁,但十三岁就有秀才水平,文采、学问没得说。其次嘉靖似乎对形而上的东西感兴趣,比如说道教飞升求长生,还让翰林院给他送了几本庄子注、列子解。 因为今日是经筵讲学,大明的政治正确是言论自由,君臣比较随便些。嘉靖开口问道:“罗先生之气学,为何远不如湛甘泉王阳明之声名远播,门生弟子遍天下?” 罗钦顺回答道:“我的弟子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所以不能以人数众寡论学问优劣。正如微臣宁愿当个孤臣! 气学讲唯物、唯实,知亦难行亦难,世上唯有唯物唯实最难!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记起唯物,再说起唯物的时候。” 嘉靖神色一动,道:“眼前是眼前,将来是将来,现在说将来太远了吧。” 第二天,几名江西籍御史上疏,请圣上起复大学士费宏并其弟。嘉靖当即批准,下旨召前阁老费宏、他的弟弟翰林编修费寀回京官复原职。费宏的侄子费懋中在前几天正德时代最后一次殿试中高中探花,已经被授翰林编修。 言官并不是仅仅成人之美的。马上就有几名御史给事中弹劾云:大学士梁储结附权奸,持禄固宠;兵部尚书王琼滥鬻将官,依阿权幸。 照例,大臣被科道言官弹劾后就应该闭门不出上疏请辞,等候圣上裁决。梁储顺势又递上乞骸骨疏,不想趟讨论嘉靖父母身份的浑水。 王琼则反应激烈,上疏指斥大学士杨廷和窃揽乾纲,事多专擅;暗箱操作把儿子杨慎运作成状元,又把弟弟杨廷仪运作成吏部侍郎;在朝中拉帮结派,私其四川老乡及门生; 最后王琼彻底撕破脸皮,说:廷和不宜久居朝中,请罢之以清政本! 但是弹劾王琼的奏疏越来越多。嘉靖批复道:“杨廷和孤忠硕德,朕素所简知! 王琼既被论劾,乃不畏公议摭拾妄奏,非人臣礼。下所司论罪。” 三法司论罪的结果是把王琼发配陕西绥德充军。 正德在的时候,王琼也是被不断弹劾却不断被正德委以重任,今日没人护着他了。 你也有今天!杨廷和心情轻松回到家中,好儿子杨慎又来问安,问道:“议礼之事如何?” 杨廷和愉快指出:“圣上年岁不过十五,大行武宗皇帝即位时亦是如此年龄!小小少年,拿捏拿捏!” 杨慎谨慎提醒道:“皇帝有大义名分,不可轻敌。” 杨廷和不以为然说:“天大地大,礼法最大!皇帝也要遵守基本法!好叫圣上知道,没有我,他当不上这个皇帝。” 第1章 莫欺少年穷 农历闰十二月底,再过几天就是元旦。赣州府龙南县气候温暖,草木青葱,樟木林中时见白鹭飞舞。 杨植坐在山坡上,心情茫然,看着山下一群满脸蠢相的汉子赤条条地在小溪里洗澡。 他万万没想到,跑销售的路上正要向西直门地铁口走去,一辆汽车朝着他冲过来,把他的灵魂撞到千里之外的山贼窝里。当他从睡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的新身份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山贼,而且名字还是杨植。 “如果我的名字是子轩、逸豪,起码也是穿越到中产阶级身上呀!” 杨植努力适应新环境,借题发挥旁敲侧击,但是身边那群山贼只知道现在是大明,至于在任皇帝是谁,什么年号一概不知。 无知何尝不是一种快乐? 自己上辈子是研究哲学的,研究生毕业后在北京市一家外企干医疗器械销售,穿越后则是到五百年前的赣州府干山贼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都跟哲学没关系呀! 看到杨植丧魂失魄的样子,小溪里的山贼们嘻嘻哈哈朝杨植泼水:“小杨,快来净身,要过年了。” 净你麻痹,你们全家都净身。杨植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捡起土块就想往下扔。他这个新身体虽然才十五岁,但体格强壮身材高大打斗凶狠,在山贼窝里丝毫不落下风。 一个中年人来到山坡上,眼睛扫了一圈溪里不羁放纵爱自由的众山贼,随后一指杨植。 “你,快到忠义堂来。众头领在议事,你且去伺候着。” 杨植认得中年人是山寨的管家,只好丢下土块,跟着管家进入山寨的会议室,拎起角落的茶壶,挨个给大佬们倒水。 屋里五六个头领神情激动,口沫飞溅,用客家话、闽南话、广东话激烈地争论。 “信丰、龙南的官兵已经放假,正是下山打下城池过个肥年的好时机!” “我去看了赣州府,那里有钱人多!” “夭寿啦,你们太鸡掰!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我们受招安,洗白上岸!” “你个仆街仔,我们以前又不是没有被招安过!官府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这是在忠义堂里该讨论的事?你们要不要把忠义堂改成聚义厅? 首位的大头领意气风发,一拍桌子道:“我看这个王守仁很有诚意,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王守仁我吃定了!观音也留不住他,我说的!” 杨植手里拎着的茶壶嘴一歪,险些打翻面前一个大佬的茶杯。 “你痴线啦!”面前的大佬跳起来就想动手,被旁边的人拉住。 “丧彪,莫跟细佬一般见识。管家,你来伺候,叫这个细佬下去。” 这些用词在香港黑社会电影中非常熟悉,杨植灰溜溜地走出忠义堂,拉住个小喽啰一问,才第一次知道龙头老大叫池仲容。 确认了,自己没有穿越到北宋的水泊梁山,也没有穿越到港台黑社会影视剧片场。 根据自己有限的哲学史知识,此时是正德十二年年末,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按照当时的称呼习惯,通常称为王阳明。王阳明担任赣南巡抚来福建、江西、广东三省交界剿匪,最后消灭的就是池仲容。 而自己,就是池仲容的小喽啰。 历史已经证明了王阳明必胜!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杨植又在原身体主人破碎的记忆内存中用“亲人”、“文化”等关键词搜索了一下,得知原杨植是一个乡村儿童,念过乡村私塾,年初因父母双亡,家产被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夺去,自己流落江湖,为有口饭吃,走上了混山贼的不归路! 根据历史书记载,王阳明以招安为名骗几个头领下山,几个头领也假装痛改前非接受招安,双方各怀鬼胎尔虞我诈,最终王阳明技高一筹,平定了赣南地区的匪患。 自己开局就是港台黑社会电影中,出场三秒被主角打死的小卡拉米。 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 要想在大明王朝出人头地,第一等是考科举中进士,第二等是投身边关,一刀一枪搏出个功名。即使是杀人放火受招安,那也要势力大到官府拿你没办法。 跟着这帮没文化的大佬混山贼有什么前途! 福建漳州、广东龙川来的大佬,去当海贼王不香吗?十几年后东海就是王直徐惟学这些人的天下! 天天在五岭山区打野猪猎麂子,眼界能不能高一点? 杨植瞬间感到人间清醒,整个山寨几百号人,只有自己开天眼,没有人比我更懂命运的齿轮如何转动! 他举步重新走进忠义堂,咳嗽一声:“列位大佬,关于山寨的前途,我有上中下三策,你们要不要听一下?” 几个凶神恶煞的大佬相对愕然,不知道是该佩服杨植的勇气,还是想提刀砍死他。 这是几个意思? 坐首位的池仲容招手唤来管家,低声问了几句杨植的来历后说道:“我的山寨里,只有这位小哥读书识字,你们几个福建佬、广东佬且听听读书人的意见!” 一名平时只知道打打杀杀,被王阳明忽悠几句就束手就擒的黑道大哥,今日竟然不耻下问?当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江西看重读书人果然有深厚的群众基础! “我的上策是,大家放弃这片山林,到东边去,到大海上去!趁着现在海上还没有强权,我们以大员、流求为基地,垄断泉州与倭国、南洋的贸易; 中策就是当个缩头乌龟,闭门不出坚守山寨!官兵远道而来,人吃马嚼,粮草必定耗费巨大,所以前次围剿无功而返; 下策就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跟官军在大山里周旋!” 杨植说完,心中复盘一下,刚才这番话堪比诸葛亮的隆中对,能不能让堂上大佬感到拨开云雾见青天,倒头便拜就在今日! 不管杨植说的如何,在上下尊卑等级分明的旧社会,他傻大胆的勇气就异于常人。 “呷饭配狗屎,契弟充大佬!”福建大佬不屑地看一眼杨植,吐了一口橄榄渣。 “细佬少听三国评话,诸葛亮不是那么好当的。你收声啦!”广东大佬苦口婆心。 从来只听说过江南文人风气浮躁,以大言互相攀比,没想到这股歪风邪气竟然也传到了赣南山寨! 广东的同伙听到还不得笑死,砍人讲究的是手法,不是浮夸。 龙头大哥池仲容无力地挥挥手,身兼账房先生和人力资源部经理的管家赶紧拉着杨植下堂。 可恶!这就是未成年人的悲哀吗?白长了一个成年人的身子! 一瞬间,以山寨为基地,兴修水利引进良种大炼钢铁编练新军北伐女直东征倭寇的美梦,无情地破灭了! 管家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山寨虽然不比官府正规,但也不是没有规矩的。 这事要是传出去,山寨将成为江湖儿女的笑话。 管家叫来两个喽啰:“来人,把这个冚家铲关进柴房。” 骄傲的少年眼含热泪,主动走向柴房是他最后的倔强。 莫欺少年穷! 第2章 三国变水浒 大明正德十二年闰十二月二十八日,杨植被关了三天后才从后山柴房出来。 年龄大的喽啰看着杨植摇头叹息:后生仔急于出头天,真的以为老大是那么好上位的?哪个大佬不是智勇两全,忠义无双之辈!你毛都没长齐,别以为听过三国评话就异想天开在山寨当诸葛亮! 池仲容也是听过三国说书的,自然不会被一个急功近利想上位的少年所左右。 他带着几个头领连同护卫大摇大摆来到赣州府城。按照他的计划,哥几个先假意招安接受官职,再带着人马趁着下山点验之际一举攻占赣州府。 后生仔,别以为我没有听过三国评话! 赣州城外驻扎的士兵已经放假,兵营为之一空。城内张灯结彩,戏台唱着赣南采茶戏。 池仲容先在城内客栈悄悄住下,使点银子找来几个狱卒一打听,自己的几个仇敌早已被巡抚大人王阳明关在监狱里,眼见着要在牢里吃年夜饭了。 看来巡抚大人真的相信自己,自己利用了巡抚大人急于求成的心理是对的。 读书人往往都是这样的,特别是当官的读书人!以为读了四书五经就自比孔明诸葛亮,和后山柴房里关着的那个后生仔一样! 池仲容以前也受过几次招安,跟官老爷打交道是轻车熟路。第二天他递了一张拜帖到巡抚衙门,很快就得到了回信:新年第一天官员团拜,大年初三,巡抚老爷可以接见他们。 池仲容倒也不急,他对手下评论道:“看来巡抚大人和以前的官老爷一样,不过如此。他在南康平了几家山寨,拖到现在是旷日持久,徒耗钱粮!所以想招抚我们,就坡下驴。” 大明哪个省没有土匪,剿灭得完吗?官老爷前前后后十多年又剿又抚,能奈我何!你巡抚老爷再大,还是呆不长的,铁打的山贼流水的官! 池仲容带着福建、广东来的几个大佬在客栈里召来几个歌女舞伎,巡抚衙门每天送来一桌酒席,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手下回报也是平安无事,城外军营空空荡荡,留守的卫所兵说放年假了。几位大佬更加放心,就这样昏天黑地度过新年前后几天,大年初三休沐整装来到巡抚衙门。 大家都是懂事的成年人,池仲容出手大方,向衙门门子塞了一两银子,门子笑嘻嘻地就地教他们一些见官礼仪,还不厌其烦地反复纠正他们的偏差。池仲容安下心来,让随从们在门口等候,赣粤闽三省大佬们跟着门子穿堂过室往里走。 赣南最后一批带头大哥穿过后花园的石阶,看到后院堂屋的月台上,王守仁身着四品绯色官服,稳稳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太师椅后站着一个甲胄鲜明的中年武官,巡抚左右两边四个身形粗壮满脸横肉的标兵手按雁翎刀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几个江湖豪杰还是第一次与这么大的官老爷如此亲密接触,无形的官威如山压迫而来。 乡下人平时看秀才都是当成星辰下凡,进士出身的朝廷官员那更是天上仙人。上千年被戏文、评话、社会规矩调教出来的上下等级大小尊卑的光芒一刹那照亮了黑道大佬们的脑海,他们前几日在忠义堂里指点江山的豪情瞬间消失殆尽,个个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贴在粗砺的碎石地上。 池仲容哆嗦一阵,被门子在身后踢了一脚,才想起来礼仪,口中叫道:“军门大人,草民池仲容等冒死求见。恭请吾皇圣安!” 大明中期,湖南郴州、江西赣南、福建汀漳、广东南雄、韶关之地匪患遍地,朝廷几次派御史领兵清剿,甚至调来广西土司狼兵,都无功而返。朝堂廷推赣南巡抚,兵部尚书王琼力荐时任南京鸿胪卿的王阳明,各位大人无异议,谁也不想让自己线上的人去跳这个火坑。 正德十一年十月,王阳明挂衔左佥都御史,巡抚南(安)、赣(州)、汀(州)、漳(州)等地。次年九月又加衔提督军务都御史,领受王命旗牌。 至于为什么让御史领兵,问就是大明特色。 中原王朝自五代十国的乱世后,绞尽脑汁地在顶层设计上防止武将造反,大宋是在武官设置上叠床架屋,一个武职让几个武官担任互相牵制,把兵权拆得七零八落。 明英宗时期,在土木堡事变中武勋被一窝端,失去了军事话语权。到大明中期,随着中央集权制日益完善,文官士大夫已经完全掌握了大明的意识形态解释权、政务处理权、财权、军权,除了内阁大臣和吏部尚书任命权还在皇帝手里,其他高级官员的任命一般由高级文官们以廷推的方式决定。 土木堡事变后从兵部尚书于谦开始,文官不但总督京营,而且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必须要御史作为钦差领兵挂帅。一个四品五品的官员加佥都御史或右都御史的官衔下到地方上就是权力大得吓人的巡抚,不但自领一个标兵营,而且是从二品布政使、三品按察使、二品都指挥使的直接领导。因此,巡抚往往被称为军门,有时还被称为帅。 王阳明年近五十,容貌清癯,身材偏瘦,宽大的官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落落。他睁开眼站起身,朝北方一拱手说:“圣躬安。尔等即是池仲容兄弟?” 池仲容等人不敢抬头,口中称是,额头不断磕在地上。 王阳明见惯平民胆战心惊跪倒尘埃的样子,丝毫不为所动,心中暗骂一声:狗肉上不了席面。 眼前是赣南最狡猾最凶恶的匪首,前几任知府、巡抚拿他们毫无办法,无论剿抚都是铩羽而归,徒费钱粮。想不到今天他们故伎重演,亲自送上门来。 自己事先设计的种种骗术,先假装解散官兵、再假装把池仲容等人的仇敌下狱,想想也并不精妙,但是偏偏这几个名震闽西粤北赣南湘东的贼魁渠帅就会上当! 简直就是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两千年前的圣人说的就是有道理。 王阳明志得意满,想起自己是王守仁字伯安,突然好奇心起,问道:“你既然名仲容,那你兄长名字中有伯吗?” 池仲容猝不及防,这是什么问题?巡抚老爷如此亲切,跟我拉家常? “军门老爷,我没有兄长,只有一个弟弟,名叫池仲宁,此刻就在我身边。” 简直就是不分伯仲!没文化!有这样取名字的父母吗?可见歹竹生歹笋! 王阳明不想再废话,舌绽春雷大喝一声:“拿下!” 两边厢房里突然跑出一群穿鸳鸯战袍手拿大刀的兵士,池仲容等大佬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兵士按住肩膀踩住大腿,接着兵士从腰间拿出麻绳,娴熟地将池仲容等人捆起来。 池仲容半天才明白自己的处境,这是拿到了刘皇叔东吴相亲的剧本?巡抚大人其实是戏文中的贾华? 唯一不同的是,巡抚大人是把贾华做实了!自己在第一层,巡抚大人在第三层! 悔不当初!池仲容用尽力气大叫:“军门大人,不是叫我们来商量招抚吗?何故出尔反尔?” 官老爷都是天上星辰,怎么会欺骗我们?前面几任老爷都说到做到,吐口唾沫是个钉,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王阳明冷笑一声:“圣人云,不教而诛谓之虐。今日共数出尔等有十桩大罪,叫尔等死得心服口服! 其一曰长恶怙终,冥顽不灵;其二曰不知回心向化,随招随叛……” 王阳明丝毫不顾台阶下囚犯是不是听得懂这十大罪,按士大夫潜规则程序走完宣罪流程,日后史家照例会写上“王阳明历数匪寇巨奸之罪状,声如金石。渠帅觳觫战栗,认罪伏法。” 池仲容当然听不懂自己的罪状。他没料到本来拿的是三国黄盖诈降曹操的话本,却转眼变成《水浒传》中张叔夜擒贼的大结局! 想到这里,池仲容不禁仰天长啸:“悔不听杨植之言,今日死在赣州府!” 第3章 地青、洞青、阉青 大年三十那天,在逼仄的柴房关了三天后杨植被放了出来。他出来后先用柚子叶洗个澡去去晦气,一打听才知道大佬们都下山去赣州府了。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老大这一去就是天人永隔,官军随时会攻上山来,到时候自己的脑袋根本保不住。 大明继承了几千年来以首级计算军功的光荣传统。成化年间,兵部更是根据难易程度对敌人首级进行分类考核。北虏蒙古人头最贵,东虏女直人头次之,南方番蛮人头再次之,自己这种民乱属于内贼,人头价值最低,只值三两银子。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呀!不能高估官兵的操守。 大年初一初二这两天,杨植根本没有跟山贼们搞吃大席扎灯笼唱大戏的团拜活动,他在后山找了一个小山洞,然后象蚂蚁一样,避着众人忙忙碌碌地把吃食往山洞里搬。 初四这天早上,突然山下一声炮响,山贼们才发现山脚下密密麻麻地布满官兵。官兵们排列阵形,前面用轻便的虎蹲炮开路,铳手、刀盾兵、长枪兵、弓箭手次序站好,发一声喊,沿山路迤逦前行,向山上攻来。 山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以前官府还调过善于攀山越岭的广西土司狼兵前来攻打也没有打下来。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山寨进出的道路就那么两条,眼下都被官兵封住。 而且今日山寨中排位前二十的老大全部下山,只剩下一个管家作主。管家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只得指挥战力最强的一股悍匪打开山门实施反冲锋,意图先把官兵的锐气压下去,不料刚走出几步就被一排弓箭射死数人,只得回到山寨里,准备好滚木擂石。 杨植摇头叹息,知道这山寨今日必破。他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后山跑去。 幸好有b计划,这两天在后山准备了一个末日地堡。 滚木擂石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官兵的臼炮躲在石头下一发又一发向上抛射,实心炮弹把石墙和山门砸得碎石乱飞,紧接着就是弓箭手抛射,很多山贼被飞溅的石块和流矢击中,死伤惨重。 这一切和杨植没有任何关系,他躲进山洞,洞外的喧嚣一点也听不到。只要他能苟到官兵攻下山寨打扫战场得胜回城! 离开山寨后去哪里?去泉州投奔海商吗?东海是蓝海市场,千帆竞渡,从日本、南洋那里赚不完的银子! 还是去城里勤工俭学,边劳动边读书?吉安府是大明出进士的地方,文风昌盛,要不要去吉安府找一个地主忽悠他投资到我身上,供我读书? 难道要去苏州松江?按穿越小说的套路,去秦楼楚馆现抄明末清朝的诗词,卖弄才情,短时间打响知名度,结交唐伯虎祝枝山,打造一个放浪形骸布衣傲王侯的人设?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杨植双眉紧锁,手里拿着干涩的面饼,聚精会神地看着头顶上山洞的石头纹路,深深地陷入了沉思:大明王朝的发展策略是什么?我要如何抓住时代的风口?财政、税收、文化教育、军事有什么缺陷,以至于制约大明王朝错过了大航海时代?一个个难题需要他思索、抉择。 前世身为一个哲学专业研究生毕业的销售员,每天跑完业务应酬完客户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回到北京西三旗小区的地下室里,杨植总是习惯性地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凝神思考如何打败美西方霸权?欧亚大陆一体化与一带一路的切入点是什么?中国如何突破第一岛链?然后倒头睡去。 北漂管这种蜗住地下室胸怀全世界的大学生叫地青,地下室青年的简称。 今天也不例外,杨植啃着面饼夹蕨菜,操着内阁首辅的心慢慢地进入梦乡。 睡了一会儿,洞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嚷声,把杨植惊醒,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来到洞口侧耳倾听。 叫嚷声越来越近,杨植听得分明:“休叫走了杨植!小杨植,十五岁,黑瘦方脸大长腿,抓住赏金翻六倍!” 卧槽!大明官军的效率怎么这么高?官军难道不应该掠走金银一把火烧光山寨挑着装满人头的箩筐下山吗? 是不是他们弄到了山寨的花名册,一个一个俘虏清点,连一个未成年人都不放过? 有这种认真细致的精神,我大明早就纵横四海气吞八方天下无敌,饮马澳洲驻军纽约了! 喧哗声越来越近,一个粗豪的声音又说道:“儿郎们须仔细搜索,不要放过每一个山洞草丛。杨植这厮,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抓住活的赏银二十两!” 杨植顿感脖颈后面凉嗖嗖的,穿越大明不到一周就要被明军借老乡人头一用,简直就是穿越者的耻辱!别人穿越到大明都是中状元炼钢铁制玻璃炒地皮,只有自己是当山贼! 转念一想,这画风不对!自己哪怕被官军砍了首级也最多值三两银子,何曾有这种高干的待遇,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山贼们为了顶缸,说我是大佬的养子,黑二代? 正在心乱如麻之际,洞口突现一张人脸,有人声欢喜大叫:“这里有个山洞!洞口还有脚印!我们堆些蓼草来烧,把里面的人熏出来。” 被毒草熏死与被砍头而死,哪种死法更快,更有体面? 你们不给我体面,我让自己体面! 杨植稍一犹豫,果断大叫:“不要动手,有话好说!我是杨植,我投降!”说着从山洞里钻出来。 几个穿着鸳鸯战袄的小兵架着杨植来到三名军官模样的人面前,所有的明军当中,只有这三个人披着甲。一名军官唤来几个山贼指认杨植无误后一挥手,那几个山贼被带下去,随后传来几声求饶声和惨叫,便无声无息了。 杨植腿有点打哆嗦,差点跪下。他强装笑容,拱手做了一个罗圈揖,对几位军官说:“各位军爷,各位将军!我朝大明律规定:十五岁以下幼年,除人命案外一般不问;小错直接赦免,大错用钱赎罪。 我未成年,被匪徒掳掠上山,一向在山上混吃混喝,没有犯过错。” 几名军官诧异地看着杨植,他们也没有想到在远离城镇的荒山匪寨,竟然会有懂大明律例的少年。 这要是在军中,高低得在中军帐里当一个军法官。难怪上峰点名要抓活的! 杨植又小心翼翼看了三名军官一眼,找上一个甲胄纹饰看起来最威风的军官说道:“这位军爷,我大明天子有好生之德,象我这种失陷匪巢的良民,是不是可以就地释放?” 那军官哈哈大笑,对其他两军官说道:“果然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小哥!” 说着便命令军士整队。官兵们挑着从山寨掠来的金银细软战利品和一箩筐的耳朵,鱼贯下山,临走前一把火烧了山寨。 明军沿狭隘的山路缓缓而下,一路上欢声笑语,三个军官和杨植走在队伍中间。 闻着风中飘来的烤肉味,杨植心惊胆战又不明所以。几个军官看起来并不像要对杨植不利的样子。 你要说这伙明军军纪严明保护未成年人,看他们在山上的所作所为,鬼都不会信。但是事实又摆在自己面前,难道这里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是不是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被泄露了? 杨植大着胆子问道:“军爷,我有一事不明:我只是一个未成年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甲胄纹饰最威风的军官说道:“我看杨家小哥气宇不凡,果然是一表人才,日后发达之时,有用得上我们三个人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姓李,名三才,赣州卫指挥使,”说着又指向另外两名军官。“这两位分别是赣州卫同知王达、张正。” 卫指挥使是正三品军职,指挥同知是从三品,都是大明职场打拼多年的中层干部。两位同知也频频点头:没毛病,先结个善缘!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还是那句话:莫欺少年穷! 杨植听不懂了,我怎么就能发达?难道穿越者自带王霸之气,让三位大明三品军官虎躯一震,纳头便拜? 景泰元年,朝廷先后给侯璡、于谦荫子千户,开了文臣外戚荫封子弟滥授武官的先例。从此大明武职泛滥成灾,现在早已文贵武贱,一个正三品武官的地位还不如七品知县。 但不管怎么说,这三个人,也是杨植这个前山贼不可企及的存在。 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果不是穿越者自带光环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李指挥使见杨植懵懵懂懂,又说:“本朝太祖高皇帝深仁厚泽,定下军纪曰不杀幼小,不禽二毛。所以皇明往往将少年俘虏送入宫中当宦官,给敌人一条活路。” 杨植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夹住双腿。 听得李指挥使继续道:“这些少年宦官往往能出人头地成为太监,权倾朝野。 太祖高皇帝征云南俘一批少年,其中的郑和七下西洋,后为南京守备太监;太宗文皇帝征安南时俘一批安南少年,后这批安南少年执掌大明司礼监;其他如成化年间御用监太监杨喜、西厂提督汪直等等名宦,莫不是少年俘虏出身。” 杨植颤声道:“指挥使的意思是……?” 李指挥使说道:“杨小哥既然未成年,那可以确定是送往宫中当宦官了! 我看以小哥的资质,内书堂毕业不在话下,前途不是司礼监太监就是御马监太监。” 内书堂顾名思义就是设在皇宫大内的学堂,选拔聪明好学的小宦进去学习,由翰林院的翰林担任老师,大明的大太监基本都是内书堂的优秀毕业生。 杨植回想起前几天山贼叫他净身的话,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没文化的山贼一语成谶? 自己前世是地青,穿越到大明成为洞青,难道今后要成为阉青? 杨植脸皮抽了抽,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巡抚大人是进士出身,读圣贤书长大,理当爱民如子。应该不会这样做吧?” 李指挥使回答说:“哈哈,越是进士老爷心越狠。再说吧,巡抚大人的父亲是翰林院出身,跟当今司礼监的大太监、少监有师生之谊。” 说到这里,李指挥使给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少年,你有这一层关系,至少比别人少奋斗五年就能当上司礼监的少监。讨得皇帝欢心的话,立刻就能当上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与内阁分庭抗礼! 人家汪直十六岁就提督西厂,不把内阁、司礼监放在眼里,踩着东厂的脸在地上磨擦! 对于一个无父无母的贫苦孤儿来说,能割了鸡鸡当宦官就是祖上积德,如果当上太监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 希望杨植身残志坚青云直上,成为一个讲义气的太监! 第4章 爹味 几人絮絮叨叨,走出了山路来到大道上,李指挥使从后卫营中召来一匹驽马给杨植当坐骑。 前世的杨植在坝上草原陪客户骑过马,他接过驽马纵身一跃而上,娴熟地控着马首向前走。 李指挥使三人不禁喝彩道:“吓!看杨小哥这架势,至少御马监少监起步!” 杨植充耳不闻,眼睛向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可能策马逃跑,但赣南丘陵山地,路两边不是深沟大溪就是一人多高的杂草灌木丛,又能跑到哪里去? 一路无话,临近赣州府城时,三个军官说巡抚大人正在城外中军帐中等候,于是大军拐入城外军营。 四人一进中军帐,三个正副指挥使就满脸堆笑,双膝跪倒,口称:“军门大人运筹帷幄,明见万里。我军大捷,池匪余部已被剿灭。” 此时文贵武贱已经十分明显,世人习以为常,正三品指挥使见了四、五品文官都是以下属自称。这种情形往后更是恶化,等到天启年间,一品总兵见了兵部、都察院四品文官都要下跪。 杨植心中叹息,边听李指挥使汇报缴获、斩首、兵士死伤等事宜,边打量帅案后端坐的王阳明。 王阳明死后,他创建的心学风靡一时成为显学,朝堂之上大都是心学派官员。明朝灭亡满清定鼎中原后,汉人遗民痛定思痛,认为明实亡于心学,心学使士大夫狂妄无能无耻,于是先后兴起朴学、实学。 但自己穿越之前,王阳明学说从海外反攻大陆,有心之人历经十年布局,一时间王阳明又被狂热吹捧,甚至于被称为圣人。 眼前王阳明体态瘦弱,双颊微红,正是肺痨的症状。但精神矍铄,双目有神,太阳穴微微鼓起。自己穿越到大明不过一旬,即遇到一位历史名人。想到此处,杨植不由得嘴角上扬。 突然之间,中军帐内鸦雀无声。杨植从神游天外回到现实,才发现帐内众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从未见过如此嚣张、不敬上官、不知礼仪的百姓! 少年,凭你的不恭,这帐内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当堂打杀你! 见官不跪是要有本钱的,你至少应该秀才出身! 王阳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从杨植进帐开始,王阳明就注意到杨植,杨植身量较同龄少年壮,正处于发育期,但也说不上姿貌轩伟,只是一个长相端正的普通人,脸色黧黑,与久被烈日曝晒的赣粤当地乡人无异。 但杨植身上的气质非常独特,是明朝士人所推崇的平和、洒落的气质,仿佛见惯大场面,不似土匪山贼视天理王法于无物的浑不吝。 巡抚大人王阳明目视杨植良久,开口问道:“少年莫非杨植乎?” 杨植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今后一生幸福系于王阳明一念之间,气势顿挫,不由得躬身拱手说:“山野村夫杨植,见过巡抚大人。” 大帐里的亲兵看不下去了,口中喝道“大胆”,就要上前动手。 王阳明倒是挥挥手,表示不计较,又问道:“干本分事,持平常心,做自在人。你已失去平常心了。我且问你,你?既未进学,平日所读何书?” 考上秀才称为进学,王阳明是想盘盘道。 杨植恭敬回答说:“小子家贫,唯在村里私塾读过蒙学而已。” 王阳明狐疑不已,继续追问:“你给池贼所出上中下三计,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杨植想不到王阳明已知晓自己出山第一计的事,当即心念电转,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坤坤,就看自己怎么说了!要勾起王阳明的好奇心! 杨植回答道:“听人说三国故事,心中有所得。前人所行,由我生知;万物有行,行有其理,由我知理。” 我的智慧来自对前人经验的总结。万事万物都是运动的,有其客观规律,被我认识到了! 王阳明眼神一亮,深深地看了杨植一眼,换一个话题问:“你如何知道大明律令?” 杨植回答说:“小子失陷匪巢,日思夜想盼望天兵解救,若大旱之望云霓。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天兵到来,我怎样才能让天兵知道我是良民呢? 我苦苦思索,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我皇明天兵自然是依律而行,那么当天兵知道我学习了大明律例,自然知道我是良民。这也是我仿效当年乡老研习太祖高皇帝《大诰》之旧事。” 王阳明一时哑然,杨植这些话如果深究起来,说明杨植的本心,或者说杨植的行事逻辑与其他人不一样,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大明盛行神童文化,王阳明也不以为异。从江西吉安的解缙开始,五岁能诗七岁成文的神童代代不绝,前任首辅费宏就是一名二十岁中状元的神童,创下了宋元明清四朝状元的纪录,现在正赋闲在老家江西铅山。 所以巧得很,大明神童以江西为多。 但今天不是论道辩经的时机,点检缴获、计算军功、善后等工作非常繁重。 王阳明侧身对一名帐内军官客气地说:“袁百户,烦请先将杨植带到巡抚衙门。我先处理军务。” 巡抚衙门没有驻锡城内,而是就地征用赣州卫所的办公区,赣州卫的旧军营被巡抚标兵营所占,赣州卫只得在附近另立一个军营。两营地相距不远,互为犄角。 杨植远远看着高大的赣州城,心中暗道一声可惜,打消了进赣州府城参观大明城市的念头,边走边跟袁百户搭讪:“袁将军,敢问一句,凭你的官职,怎的巡抚对你非常客气?” 袁百户年约四十,脸上一道浅浅的伤疤,面无笑容,他瞟一眼杨植说:“我不是巡抚亲军,我是锦衣卫。” 杨植点点头,很懂行地问:“袁大人是恩荫寄禄挂名的锦衣卫,还是实职锦衣卫?” 突然杨植眼前寒光一闪,路边一根树枝被一刀劈落。袁百户冷哼一声,收刀入鞘,说:“袁某,世袭锦衣卫百户。” 大明锦衣卫自中期始,虽然主要职责变成缉捕谳狱及城市管理,特别是查禁各种妖书邪教,但是仍然保留了刺探、监控百官的功能,派驻外地执掌军权与民政权的总督、巡抚及从翰林院派出的乡试主考官身边常有锦衣卫负听记、监视之责。 而且锦衣卫和其他的武官系统一样,成为体制内养闲人的地方。除世袭的武官,还有皇亲国戚、勋臣子孙、宦官弟侄、文官儿子等也被安排到锦衣卫,甚至受到皇帝赏识的画师工匠等有一技之长的专业人士,也被授予锦衣卫官衔吃一份俸禄。 大明的文官武官在这方面都差不多:不看待遇也不看级别,而是看差遣。 袁百户这种锦衣卫武官世家,又有实职差遣,不用问,有家传真功夫在身。 杨植心中一动,对袁百户诚恳地说:“百户大人,可以教我练刀吗?” 袁百户伸出砂锅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露,在杨植面前晃晃:“我袁家刀法所向披靡,向来不传外人。想学我袁家刀,得认我为父。” 杨植下意识地反问一句:“既然袁家刀这么厉害,怎么袁大人至今还是一名百户?” 袁百户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刀法厉害,就一定要当镇抚使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什么“身在公门好修行”之类,额头上渐渐有油光冒出。 杨植看着袁百户脸上的伤疤更添一份凶狠之色,心中有点紧张,想起自己前世的遭遇,不禁有同病相怜之感,安慰道:“袁将军别激动!你告诉我名字,待我日后建功立业,带你一起发达。别说百户千户,镇抚使也不在话下。” 袁百户将信将疑,说:“告诉你也无妨,我叫袁守诚,是凤阳府锦衣卫百户。我家先祖为太祖高皇帝侍卫,因功封为百户,世代沿袭下来。” 杨植前世干销售工作,练就甜言蜜语曲意逢迎的基本功,一路上引出话题,听袁守诚百户吹嘘先祖单刀破枪力敌三名鞑子,斩首两级生擒一人从小旗升为百户的光荣事迹。 老兵的嘴,大海的水! 两人谈得入港,不知不觉进入巡抚衙门。来到一间厢房里,袁守诚指着屋内靠墙的地方说:“你去找块门板,弄点干稻草睡里面。” 晚上杨植翻来覆去睡不着,门板太硬,身下干稻草咯吱作响。袁守诚睡在门边的床上,鼾声如雷。 从明人的叙述来看,据说王阳明诞生之前,他的祖母梦见天神衣绯玉,云中鼓吹,抱一赤子,从天而降,遂起名为王云。 王阳明的母亲怀孕十四个月才分娩,而王守仁五岁仍不会说话,但已默记祖父所读过的书。有一高僧过其家,摸着他的头说“好个孩儿,可惜道破。” 种种神异口口相传,见诸于书,可谓是造势高手,也不知道是他的弟子神化他,还是王阳明为推行自己的学说而编造出来的怪力乱神事迹。 如果王阳明生在自己的前世,指定是610办公室重点关注的对象,三天两头户籍警要上门嘘寒问暖。锦衣卫有查禁妖书妖言之责,对士大夫的造神不知怎么看? 杨植正想着心思,大门边的袁守诚哼一声,说:“我呼噜声很吵,你睡不着吗?” 杨植讪笑说:“过几日王巡抚定要考问我一番,百户大人觉得巡抚怎么样?” 袁守诚又哼一声:“我看你倒很有当官的潜质!没事别学刀,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这年头当武官没前途。” 人小鬼大,心眼不少。不过告诉你这个乡下人也无妨。 等等,这个少年的见识不像一个乡下人!也不像一个蒙童!难道真的有宿慧一说? 袁守诚想了想,说:“巡抚大人也是练家子,练的是养生内家功。跟我们这种刀头舔血以命搏命的外家刀棍不一样。” 杨植回忆了一下王阳明虽然染有肺结核,但太阳穴微鼓,两目精光四射,可见确实炼气有术。不过这不是杨植关心的问题,应该了解一下王阳明的言行:“王巡抚是学术大家,又喜欢教化贩夫走卒,那他有没有点拨于你袁百户?” 袁守诚沉默半晌后说:“这次被派到赣南,王军门告诉我:只要我认为是对的,都可以去做,做了就不要后悔,因为你做的是符合你本心的事。” 杨植惊讶不已地问道:“这就是你不得升迁,却心安理得的理由?” 袁守诚突然暴起,在黑暗中摸到靴子,口中喝道:“没错!今天不打你一顿,我不能念头通达,不能心安理得!” 第5章 江西虽好,但我决定移民安徽 两天之后,王阳明身着很骚气的大明流行款月白道袍,头戴四方巾,在赣州城外的郁孤台上接见了杨植。 王阳明没有穿官服和正装,而是穿士人庶民日常的家居道袍,那意思就是非正式会唔,算是前辈考察后生晚辈。杨植的人设是失陷匪巢的未成年读书人,王阳明给足了杨植面子。 当袁守诚领着杨植进入郁孤台时,王阳明熟视良久才认出杨植,不禁失声问道:“袁大人,何仇何怨,何至于此?” 袁守诚回答说:“杨小哥想学我袁家刀法,我看他资质尚可但无根基。于是这三日督促他勤学苦练,打好基础。杨小哥也是甘之如饴,坦然受之。” 王阳明闻言,不禁抚掌大笑:“少年有此心性,何事不可成。欲求精进,当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方能得力。若茫茫荡荡度日,譬如一块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痒,恐终不济事。” 杨植听这两人一唱一和,不由得心中愤懑。那天晚上因嘴欠,被袁守诚在黑暗中暴打一顿。第二天起袁守诚就以教杨植功夫为名,让杨植扎马步、举石锁。而袁守诚手拿一根藤条在旁边守着,时不时劈头盖脸抽打过去。 这两天内,杨植被打得鼻青脸肿,只得从荒野处找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草敷在脸上身上。 王阳明显然并不在意杨植挨打。我华夏自古以来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大明的小孩子都是被从小打到大的,无一例外。人人都是在家挨父亲的巴掌,出外读书挨先生的板子,学艺挨师傅的藤条,浑不当回事。 杨植本想掰扯一下“既然圣人说人性善,为什么又要用恶的手段劝人向善”,转念一想辩之无益,一句“我心善,为你好”就可以轻轻松松撇开这个话题。 当初在山寨出师不利,学郭嘉学诸葛亮,但黑社会老大不是曹孟德刘皇叔,自己简直是遇人不淑明珠暗投,今天怎么都要留下一段郁孤台论道的佳话! 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 正想着,只听王阳明又问:“杨小哥这两天痛遭鞭策,今日可方便吗?” 你才不方便! 杨植慷慨激昂地说:“巡抚大人,你看我的舌头还在吗?” 王阳明一愣,旋即开怀大笑,笑得非常放肆,甚至还笑出了眼泪。 杨植暗暗一握拳:成功了!终于用一个张仪的典故挠上士大夫的痒痒肉! 现在有点摸到了混大明士人圈的门道了。 王阳明笑了一会,收敛神情说:“抱歉,我辈读书人受过专业的训练,一般不会笑,除非实在忍不住。” 王阳明一边说笑着,一边起身拉住杨植的胳膊,两人携手走到郁孤台围栏处。 明朝的文官老爷都是进士举人出身,在神童文化的熏陶下,很喜欢制造一些“慧眼识珠提携后进”的佳话。此时正在浙江台州任知府的顾璘于二十年后巡抚湖广,见到十三岁的少年张居正,当即解下金腰带相赠,传诵一时。 杨植被王阳明拉着手,心里一阵恶寒。他知道这是古代文士表示亲近的方式。从史书看,王阳明又颇有任侠意气、亲近市井小民之风。杨植只能默默忍受。 王阳明手指东边,说道:“杨小哥身居山野,即使有宿慧,我想也不过是过目不忘而已,怎么会给池贼出一个下东海的上策?” 杨植不动声色抽回手。“巡抚大人,你怎么看赣南民乱,几十年不绝?” 王阳明立刻说出一个标准答案:“赣南界连四省,地处偏远,民众较少受到教化。此地山区连绵,匪首裹挟百姓,四省流窜,官兵剿灭不易,故导致匪势猖獗。本院巡抚南安赣州汀州漳州,以斯民守斯土,编练当地骁勇绝群、胆力出众之民为兵;又推行十家牌法,防奸革弊保良安善;又兴办社学,使民众明礼仪知羞耻。现漳汀南康秩序井然,国安民乐。” 杨植闻之默然。王阳明的回答是古代士大夫的标准思维定式。后世有心造神的人把王阳明说成圣人,其实王阳明也和后来的洪承畴、曾国藩这些士大夫没什么两样,都是所谓的“怀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通过解决人来解决问题。 一百年后洪承畴在陕西剿灭流民也是先以招抚为名骗流寇放下武器再大肆杀戮。四百年后的曾国藩更是说“可杀之人满坑满谷”,在太平天国占领区尽情屠城,从安庆一直屠到南京。 眼前的王阳明圣人仅在漳州府象湖山等乡村就斩杀了七千六百多人,并洋洋得意地布告赣南民众。 大屠杀、十家牌法及推行王化教育,可称为王阳明三件套。四百二十年后,这三件套被王阳明的一名铁粉在赣南更猛烈地又搞了一次,几乎把几个县的人口杀绝。 自己想当诸葛亮出了上中下三策,池仲容又供出自己,机缘巧合之下,王阳明特地关照官军手下留情,自己才侥幸逃生。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的场景自己刚在山寨亲眼所见,官军所到之处,乱民不分良莠化为齑粉。 幸好自己占了未成年、读过书、有见解这三大便宜,被王阳明留心,所以穿越到大明才能活到现在。 但是只要你不造反,言谈举止之间表明受过孔孟之道的熏陶,那与这些传统士大夫打交道还是比较轻松惬意的。士大夫在另一方面,展示的是君子的温润、方正、质朴,并且乐于助人,尊老爱幼。 杨植斟酌一下,尽量以一个聪慧的乡下少年的见识表达自己的意见:“自我出生始,村里人口日益增多,但可耕之地已经被开垦完了。种地又是靠天吃饭,碰上坏年景真的是没法活。漳州人不如去东海讨生活,听人说东海无边无际,有倭国、流求、南洋诸国……” 明末清初时期,台湾的移民主要来源于漳州和泉州,杨植这个上策其实也是照抄历史,虽惊艳但符合这个时代的趋势,并不突兀。 王阳明脸沉了一下,叹息说:“你能有这份心思,可以说是宿慧了。开海,这里面水太深,你日后若有功名,还是别沾这事。” 小哥儿不知深浅,开海、海贸之利不知几许,自太宗文皇帝龙驭宾天,开海就是东南士族的禁脔,朝廷、小民还想从中抢食不成! 至于中、下之策,也是山贼匪寇惯用之计。但一个山野少年能想到这些,心智已不在自己之下。 “你既然已开蒙,可曾学过四书?” 杨植有点郁闷。 此时大明官制已经成熟,文官最高级别为二品,分别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以及左都御史,号称“七卿”;三名内阁大臣则加殿阁大学士衔并授三公三孤,世人称为“相公”。这十个人就是大明官员的顶级存在,相当于后世的局常委。而王阳明这个级别,相当于后世的省部级高官。 前世地青键政只是纸上谈兵,哪有跟省部级高官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机会。今世因缘际会,只要王阳明敢拿出大明疆域图,自己就敢指着地图说上三天三夜!但是王阳明却避开自己最擅长的键政领域跟自己谈学问。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植只能老实回答:“《大学》《中庸》记得一半,《论语》《孟子》记得一点。” 王阳明又问:“《大学》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其中‘在亲民’,何解?” 这是要考杨植的八股破题了。朱熹把《大学》第一句的“在亲民”解释为“在新民”,而王阳明并不赞同朱熹的观点,认为“在亲民”是“亲近民众”之意。 杨植决定还是不投其所好,按自己前世的辩证唯物主义教育来回答。“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大道虽无形,但道在器中。太虚本动,器随之动,故天地之化日新,民亦日新。” 杨植的意思是:道是抽象的普遍性、共性、规律,器是具体的特殊性,普遍性寓于特殊性之中。普遍性特殊性都是不断运动变化的。 王阳明皱眉思索,杨植这个回答其实与程朱理学也并不相同。他沉吟之后笑着说说:“我见小哥儿天资聪颖,本想收你为心学门人。但你的思想更近于气学。 噫吁,心学本源于前宋的江西陆象山先生,想不到本朝赣人风气一变,转而崇尚气学吗?” 大明一朝,气学十分小众,所习之人不多。当世的气学领袖是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人罗钦顺,弘治六年进士科中三鼎甲探花,但官运不畅,这时在南京任吏部侍郎。罗钦顺与王阳明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互相辩驳经义。 杨植有三分感动。王阳明并没有觉得心学就一定是对的,把杨植当成迷途羔羊要带回正道,以官威、学术大家的身份来纠正杨植的思想。 王阳明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王阳明对杨植是以“你我”相称,已经是十分亲近了。 杨植回答说:“自然是考功名,走科举正途。” 王阳明赞叹一声:“小哥儿有志气!”话锋一转:“老夫忝为科场前辈,在这里告诫你几句。科举一途,其实运气占很大的成分。可惜你人在江西,要有心理准备。” 大明四大科举地狱:江西、福建、浙江、南直隶! 这四地文教昌盛,考生巨多。秀才录取率还稍微高一些,约百分之十;但乡试录取率大都在百分之四。能在这四地从县试府试乡试的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的考生,无一不是学问、运气双一流的人物。 杨植心中有五分感动。自己与王阳明有天壤之别,以王阳明的身份能关心自己的前途,史书所言确实不虚。 只听王阳明又说:“我皇明科举,共分为三榜,曰南榜北榜中榜。南榜中试最难,北榜次之,中榜则最易。 若在贵州,只要你能读书识字写一篇百字文章,即可录为秀才。我当年被贬贵州龙场驿,与当地提学李尊白大人相识。只可惜你不是贵州籍,不然我修书一封给李尊白大人,你中秀才中举人轻而易举。” 王阳明口中说着,心中已有主意,却将眼睛斜睨身后一直默不作声当背景板的袁守诚百户。 袁守诚上前一步对王阳明说:“先生,这小子一心想学我袁家刀法,我看今天就收他当个儿子,把他户籍从江西民户转到中都的军户去。” 杨植呆住了,还有这种骚操作? 为造福最早从龙的老乡,大明皇帝把老家凤阳、徐州、庐州等江北五府与贵州广西云南三省同列于中榜,这几地的科举难度大大减少。自己在中都不但立刻翻身变成京城人士,而且科举中试的几率立刻提高十倍。但是这算高考移民吗? 袁守诚瞪一眼杨植,说道:“小子,怎么不愿意了?我现下没有子女,你给我当儿子,白捡一个百户,真的是便宜你了。你要在江西,别说读书,我看你连老婆都讨不起。” 杨植惊讶不已,反问道:“为什么笃定我讨不到老婆?江西女子出嫁,彩礼很高吗?” 王阳明无奈地说:“拙荆就是江西女子,当年我结婚时,江西彩礼并不算高。但如今江西人经商外出、读书入仕遍布天下,江西女子已经睁眼看世界,索要的彩礼冠绝大明了!” 袁守诚又冷笑说:“你在江西毫无身家,只能给人帮佣,哪有钱哪有时间读书,更不要说讨老婆了。真想不通你这种普通又自信的男人哪来的底气!” 未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残忍! 面对冷酷无情的现实,普信男杨植只能屈服:“我可以认你为父,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袁守诚好奇地问:“你且说说看,什么条件。” 杨植说:“第一,我认你为父,但不改姓。日后所生长子姓袁,继承袁家香火。”看看袁守诚的脸色,杨植又补充说:“如果我只有一个儿子,也让他姓袁,有三个、四个儿子,让两个都姓袁。” “好。”王阳明在旁边拍手说道。“杨小哥不忘本,真乃品行纯粹之人。” 袁守诚眨眨眼,问:“另外两个条件呢?” 杨植说:“第二个条件就是以后不得打我,教我刀法时也不行。第三个条件就是不能干涉我。” 袁守诚一口答应下来,杨植松了口气,当下跪倒,口称父亲。 王阳明笑呵呵地说:“我这边军事之事已了,以后只有民政,百户可以回南京复命了。”又对杨植说:“今日起,你已不是失怙之人,当有责任之心。此去中都,应专心研磨八股制艺,望你早日中试,在学术上大展拳脚,打出一片天地。” 这时代九成九的读书人只能被称为有见识有学问,能被称为有学术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无非湛若水、罗钦顺、王阳明三人。王阳明没有门户之见,又期许杨植在学术上大展拳脚,杨植在前世也从未听过有如此至诚君子。 杨植心中已是十分感动,他鞠躬行礼:“先生之言,小子定当铭记于心。” 第6章 旅途记事 杨植随后几天去县衙门办迁户转籍手续。户口从民户迁到军户,籍贯从赣州迁到凤阳,只要在凤阳落户,就能摇身一变,从一个赣南乡下人变成大明首都人士。 大明是南北两京三首都,凤阳被设为中都。 太祖高皇帝起兵反元,从龙的军兵都是徐州、凤阳一带的穷哥们,这些放牛娃出身的农民秉承了秦朝以来的造反传统,武力值爆表,名帅猛将层出不穷。 大明开国六百年后,又是皖北老乡们骑着骡子驴子,车翻了大清最后一支满蒙野战重兵集团,阵斩僧格林沁。 跟着太祖高皇帝东征西讨,凤阳的穷哥们一个一个成为开国公侯,惠及乡里,大明的凤阳花鼓唱得好: “说凤阳,唱凤阳,手打花鼓冬冬响。凤阳真是好地方,赤龙升天金凤翔,数数天上多少星,点点凤阳多少将。 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冬冬响。凤阳真是好地方,皇恩四季都浩荡,不服徭役不纳粮,淮河两岸喜洋洋...…” 整个凤阳县几万老乡跟皇爷、大明开国公侯们都是拐弯抹角的亲戚街坊邻居,世世代代不服役不纳税,科举还跟广西贵州云南这些老少边穷地区一样,走绿色通道。 但是能量是守衡的,有所得必有所失。袁守诚先祖一刀一刀砍来一个世袭百户,传到袁守诚这一代还是百户,因为驻守在中都凤阳的锦衣卫们太闲了。 袁守诚静极思动,才自告奋勇接下出差赣南的差使,回去就可以升为试千户。 从赣州回凤阳也非常方便,顺赣江而下,经吉安、南昌到九江,转长江经安庆到南京复命,即可从南京回到凤阳。 现在赣江是枯水期,从赣州顺江而下第一站是吉安府。 这年月每个出外的人有时还兼职信使,袁守诚也不例外,巡抚大人交给他一摞信,其中就有给吉安府尹伍文定的。 伍文定府尹大人也是世代宦游,他祖籍福建,祖辈来到湖广荆州为官,本人出生在山西汾州州署。弘治十二年中进士后辗转南直隶、四川、河南、浙江、江西为官。 看过王阳明书信后,伍文定并没有让幕僚应付袁守诚父子两人,而是亲自在后衙身着便装接待了他们。 伍文定号松月,与王阳明是两个风格,他身材高大,双臂修长,一口山西味的大明官话。 伍文定好奇地看着杨植:“王阳明信上说杨小哥有志于经义之学,日后必有所成,让我提点你一二。其实我对学术之争毫无兴趣,八股制艺对我来说只是一块敲门砖,早忘得一干二净。你是不是很失望?” 杨植猝不及防,伍府尹的作风似乎与王巡抚不同,于是试探着问:“松月先生与阳明先生同年进士,久历宦海,平定贼寇,功绩卓越,望老前辈不吝赐教。” 伍文定二话不说,大步走出正堂来到院子,对杨植说:“老夫今天称称你的斤量,看你有没有做学术的本事。” 卧槽,这画风不对!伍文定怎么跟山贼一样?莫不是上个月在吉安府剿灭桶冈山贼的后遗症? 杨植犹犹豫豫地来到院子中,大明两榜进士出身的四品知府像豹子一样扑过来,双拳在杨植虚晃一下,趁杨植应对,抽冷下一黑脚把杨植踹了四脚朝天。 杨植躺在地上恍然如梦,不知道是又回到港台黑社会影视剧片场还是山寨,大明进士也这么暴力,动不动就开片? 伍文定拍拍衣服,说:“老夫身为士林前辈,没什么可以教你的。在大明当官也好,做学术也好,首要之事就是能打!” 简直是三观尽毁!你这样会教坏小孩子的! 伍文定怜悯地看着杨植。说:“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通过讲理来解决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怎么办?只有打! 想我进士及第后,第一个官职是南直隶常州府推官,在任上恶了南直隶提学御史陈琳,他召集一群秀才在路上用棍棒伏击我,我一番苦战才杀出重围,浑身是伤!” “所以,拳脚棍棒才是你的立身之本!”伍知府最后下了结论。“等你进学就知道了,我大明的秀才举人进士,很能打的。” 袁守诚也是第一次跟这些文官大人接触,从头到尾屁都不敢放一个,正六品的武官在四品知府眼里就是仆役一流的人物,以他的身份更不可能被伍大人留饭,只能搀扶杨植告退。 临走前伍文定让他们离开吉安前再来一趟府衙,他也有书信让袁守诚捎带。 不过伍文定最后还是给了杨植一个很贴心的建议:“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吉安此地,文风昌盛。你在吉安这几天多去书坊转转,买几本范文潜心揣摩。” 杨植从善如流,出了府衙就奔文昌街而去,果然街道两边都是书局,他挑了一个门脸看着最大的书坊走了进去。 进了书坊后,杨植不由得发出感叹,书架上除四书五经,还摆满了吉安籍翰林的文集,另有各种“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之类的习题集,把《四书》上的每句话都做了破题,不禁让杨植想起前世高考前刷题的岁月。 果然我华夏儿女的命运就是在人生最精彩的时候熬夜刷题。 杨植左翻翻右翻翻,大明科举与他前世高考毕竟有很大的不同,他不知道买哪本好。 一名热心肠的青年在旁边打量了杨植几眼,见杨植衣着长衫,开口搭讪说:“这位兄台,可是有志于进学?” 杨植转头看去,见这个青年年龄比自己略大,一身秀才的襕衫方巾,双眼透着小镇做题家的清澈,当即讪笑着:“小弟听闻吉安文风昌盛,特地前来取经。只是在下眼界浅,身入宝山眼花缭乱,一时不知道买什么书好。” 青年登时对杨植大有好感,两人互相介绍,杨植才知道青年名欧阳德,吉安府泰和县人,现借住在府城亲戚家准备乡试考举人。 欧阳德颇为热心,替杨植挑了几本专解截搭题的精解,对杨植说:“大明科举以来,四书每个句子都出过题了,现在逐渐有上下文截搭出题,已经成为风气。越是小试出的截搭题越多,反而乡试、会试每出大题。我考中秀才之前,做过三百道截搭题文章。” 杨植知道欧阳德是一位至诚君子,他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欧阳德的好意,悄悄地跟欧阳德说:“我不是小镇做题家,我在凤阳府科举,是中榜。” 欧阳德虽然对“小镇做题家”不甚了了,但也猜到这个词的意思。于是向杨植推荐了另外两本常规习题册。 “八股制艺的套路已经被我们吉安人研究透了,这位前辈是吉安籍的翰林,致仕回乡讲学,这是他的讲学精义,把八股的八大套路二十个答题要点讲得清清楚楚。这本是吉安另一名师的呕心沥血之作……” 袁守诚见状,非拉着欧阳德一起去吃饭,欧阳德却之不恭,答应下来。 杨植从善如流,买了几本八股精艺,临出书坊前,又在话本小说那个架子上挑了一本刚出版的新书《大明英烈传》。 《大明英烈传》的署名作者是当世的武定侯郭勋。他在正德五年沿袭先祖郭英的爵位后,找了一帮文人把明初开国之事写成话本,特别浓墨重彩描写他的先祖郭英在鄱阳湖大战中一箭射杀陈友谅,一举助太祖高皇帝翻盘的故事。 欧阳德不明所以,问道:“学生有一事不明,仁兄既然要进学,又何必把时间花在闲书上?我皇明开国英烈虽震古烁今,令人神往,但是仁兄还是要研磨经义为重。” 杨植笑着说:“欧阳前辈有所不知,我喜好传奇小说,攻书之余聊为消遣。” 三人吃饭时说说笑笑,欧阳德对杨植讲了一些当朝吉安籍官员的事迹。杨植说自己还要去南京拜访南京吏部侍郎罗钦顺,他也是吉安府泰和县籍。欧阳德表示自己还要参加乡试,没有游学的打算。 三人尽欢而别。次日袁守诚单独去了一趟府衙,伍文定交给了他一封书信,是写给安庆府尹张文锦的。王阳明、伍文定、张文锦都是弘治十二年进士科的同年,按大明官场复杂的潜规则,同乡、同门、同年、亲友等关系理下来,一个官员十之八九能跟另一个官员攀上交情。 回到驿馆,袁守诚脸色阴沉,对杨植说:“我们这次不要进南昌,在丰城休息一下就直下九江。” 杨植想到数月之后的宁王之乱,心中也能猜到缘由,毕竟便宜老爸是锦衣卫,如果进入南昌城会有很多麻烦事。 舟船离开吉安继续顺赣江而下,中途在南昌一晃而过,只在丰城、吴城停留后直接进入鄱阳湖。 袁家父子特地在鄱阳湖中的康郎山歇息,当年太祖高皇帝鄱阳湖大战陈友谅后,在康郎山下建立忠臣庙,纪念战死将士。袁家先祖就是殁于此役,所以才赠为果毅将军正百户,子孙世袭。 父子两人祭奠忠臣庙后,杨植问庙祝借来笔墨,在庙中墙壁上题下一首名为《彭蠡湖忆古》的歌体诗,诗开头云: “正德十三年春,袁家父子途经彭蠡湖,思皇明开国之艰,追先人之余烈,有感而制。” 诗倒是中规中矩并无出彩之处,符合大明文坛的诗词平均水准。诗中先铺垫元末大乱,太祖兴义师救黎民于水火,挽苍生于倒悬,与伪汉王陈友谅大战彭蠡湖,一举战而胜之。其中有“平阳击起穿雕镞,大树将军冯公孙”等句子。 拜太祖推广文教所赐,大明整体来说称得上文质彬彬,但袁守诚的文化水平只能读话本写公文,高端的诗词、经义就两眼一抹黑,当下只觉得这个白捡的便宜儿子越发神奇。 舟船离开鄱阳湖进入长江,向东行下一站就是安庆。王阳明、伍文定两位大人都给安庆府尹张文锦写了书信。张文锦看信后脸色凝重,并未多言。估计王、张两人给张文锦的信没有提到赣南神童杨植的事,张文锦只是对袁守诚表示了感谢。 离开安庆继续向东来到南京,袁守诚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复命。 开国勋贵的后代子孙大都住在南京,而且多在南京锦衣卫世袭任职,指挥使、佥事、千户、百户一大堆,有一张与国同庥的长期饭票,只领俸而不任事。问就是“爷爷辈把我们的苦吃完了”,但袁守诚先祖运气不好,没来得及达到渡劫的级别就死在筑基的门槛上,所以五代下来还停在百户这个境界,袁守诚颇不甘寂寞,到处钻营找差遣,反而是这些蠹虫中的小清新另类。 杨植则拿着王阳明的书信去南京吏部侍郎罗钦顺那里叩门。罗钦顺是弘治五年乡试第一的解元,次年会试是殿试一甲探花,直接进入翰林院。 翰林院处于大明文人鄙视链的顶端,文人只要一日为翰林,则终身以翰林为荣。罗钦顺也不例外,上来没先问杨植的思想,在他心中杨植只是本能接近气学的少年罢了。 问过杨植的八股制艺水平后,罗钦顺有点失望,但也鼓励杨植务必先琢磨圣人的微言大义,科举之路有所突破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杨植灰溜溜地从罗钦顺门中出来。人家王阳明平易近人诲人不倦,哪怕是引车卖浆的贩夫走卒也能跟随王阳明学习,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销售下沉,切入客户痛点,打通最后一公里”,直接把学术变成传销。 你清高,你了不起! 这罗钦顺太现实,太势利了!难怪没有什么人跟他学习气学! 唯物主义斗不过唯心主义,大明吃枣药丸! 父子俩人又一次渡过长江,这一个多月以来,杨植一直处于颠沛流离的状态,现在才算真正要在大明开始全新的生活。 第7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翻书的速度 大明各地县城的布局,都是差不多的。城中间是坐北朝南的县衙,县衙大门口两边是外八字的白粉墙,用来张贴告示。 走进县衙大门,里面按朝廷的六部,设立吏户礼兵刑工六房,都是几个暗幽幽的格子间,桌上预备着笔墨,可以随时写字。 凤阳府凤阳县衙的六房管事书吏们都是老秀才,早晨上了工,每每花些时间,先点几根蜡烛…… 杨植十六虚岁那一年,第一次走进县衙。县里主簿说,年纪太轻,怕办不了事,就做些抄写工作,按字算钱罢了。 外面六房的书手,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 礼房的书手是一个老童生,啰里啰嗦地向杨植介绍社学的掌故。 本朝太祖高皇帝下诏,要求全国各州县每五十户人家就要建立一处社学,聘请资深读书人为师,教授礼、书、诗、乐,有条件的地方还会把数学、骑马一并向儿童教授,凑成孔圣人所说的君子六艺。 社学属于官学,归礼房管辖,学费低廉,招八岁到十八岁的少年入学。但入学之后如果三年下来还背不出《四书》,就要被社学退学,想再读书就得找私塾了。 大明开国之初,凤阳府武德充沛将星云集,人人以从军为荣。朝廷又给各种优惠政策,导致凤阳人没有读书改变命运的迫切需求。不像别的地方,军户、匠户、灶户、民户中的聪颖子弟拼命读书,出了很多内阁相公、六部尚书。 现任知府感觉凤阳人这样躺平不是办法,于是仿效王阳明的师爷杨继宗,下令凤阳凡八岁男童须入社学,不入者罚其父兄。 杨植进入的是军户社学,里面招收的都是军户子弟,上一个能背下《四书》的蒙童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人。 杨植进入社学时,老师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一心向学之人,倍感欣慰。为贴补家用,由袁守诚向县主簿行贿了几钱银子,杨植在县衙门谋了抄文稿的差事,按字算钱。 大明王朝到正德时,政治运转已经十分成熟,变成了一个公文社会。亲民官在任上不能出境,甚至于难得出城,与民众沟通大都靠衙门口放布告;上下级基本上不见面,全靠公文往来。 杨植虽迁户籍为凤阳军户,但便宜老爸袁守诚健康得还能活很长时间,杨植袭百户尚早,因此只能先落为余丁。 凤阳府人人都是大明既得利益者。民户商户自种自食,匠户的差役只修缮中都都城,总之,凤阳民户就没有外出服役、向官府纳税纳粮一说。凤阳军户也不用操练,平时种田经商与民户无异。杨植这个军人身份真是当了个寂寞。 进了社学第一次摸底考试,题目是《论语》“士志于道”一句,杨植从吉安买来的《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书中抄了一篇文章交上去。老师阅后惊为天人,说可惜今年县试已经过去,只能明年二月开春再做打算。 最让杨植佩服的是,吉安的老师把《四书》嚼烂了喂给学生。习题集里,《四书》所有的句子全部重新编排科学分类,分别按德行、志向、劝学、施政等门类分成几个部分,每个门类下面都有对应的模板八股,见该门类题目拿模板直接往上套。 杨植看后啧啧称奇。怪不得人家吉安府出翰林,这八股文硬是让吉安人玩出花来。 袁守诚对这个便宜儿子颇有些敬畏,他本来有一个儿子,不幸幼年即因病去世,妻子冯氏以后再没有生育。杨植前世是金牌销售,嘴巴很甜,又有眼力劲,一见面就把便宜老娘哄得眉开眼笑。自入门后,杨植也没有把自己当外人,晨昏定省,挑水砍柴样样不见落下。 袁守诚带着杨植到亲戚朋友圈里转了一圈,混个脸熟。从此杨植过上了早起练武,上午社学下午去县衙谋点抄写营生的日子。杨植心性已经成年,社学里的少年普遍年龄偏小,跟杨植也玩不到一起。 不知不觉已经春末,这天杨植溜溜哒哒从县衙回来,交给娘亲今天勤工俭学的收入。一家三口坐院子里的石桌旁吃晚饭,袁守诚夫妻俩笑咪咪地看着杨植说:“孩子呀,你已经十六岁了!” 按大明法律,十六岁即是成年人,社会上会把他当成年人看待了。便宜老爸是不是想提前退休,让自己袭了他的试千户? 我是考察期过了? 冯氏接着说:“你该成亲了,我娘家有一个侄女,比你小一岁,明天就让王婆上门提亲去。” 杨植一直没有认知到这个时代十六岁就有完全民事能力,他下意识地抗拒道:“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吧!我没车没房,父母……喔,事业无成,现在还不想成亲。” 冯氏不容置疑地说:“你现在的厢房不是房?一个军户,还想坐马车不成?聘礼花不了什么钱,我们的积蓄也够了!娘家侄女陪嫁马桶、木盆、梳妆台家俱,酒席上有同僚、上下级送的礼金,我估摸着娶媳妇还有盈利。你俩的生辰八字拿到庙里算过,非常般配!” 杨植感到蛋疼。老娘算计得清清楚楚,幸好是大明,娶媳妇花不了什么钱,但是自己还是不能接受。 “娘,咱家不比乡下,乡下娶个媳妇回来还能当劳动力下地干活,咱家娶个媳妇多一张吃饭的嘴呀!” 冯氏说:“谁家媳妇不干活?我那个娘家侄女在家里纺纱织布,你在县衙抄写,日子过得下去的。” 袁守诚看看杨植的脸色,小心地对冯氏说:“那个侄女好像是拳头上立得人,臂膊上走得马的女汉子,没听说她能女红。” 话音未落,刹那间天空的夕照为之一暗,大风从天而落,吹动院子里的树木瑟瑟发抖。冯氏怒目圆睁,浑身散发着万丈的杀气,分明已达元婴境界。 “你是嫌我不会纺纱织布不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嫁到你袁家,可曾享过福吗?里里外外都是我一手操持,你回到家就知道躺尸! 你当个破百户,手下没有几个人,也不知道搞外快,整天练你袁家的破刀,还能打得过我冯家棍不成?” 平日里一脸叶子牌模样的袁守诚此时脸色蜡黄,在元婴期高手的气势下现出纸老虎的原形。 杨植两个月来还是第一次见便宜老娘发怒,想不到威压之势恐惧如斯! 他连忙岔开话题:“老娘息怒,我想问一下,咱们凤阳不纳粮不服役,怎么还这么穷?” 袁守诚脸色逐渐回复正常,叹息说:“咱们这个地方在淮河边,经常发大水,不发大水就是闹旱灾,民户倒是从大祖起就免粮免役,但咱们军户免不了。当今圣天子在位,十几年来因水旱已经免过凤阳卫所好几次钱粮了,咱们锦衣卫自然也俸禄被克扣发放。” 原本凤阳是有运河通往淮安,航运可直达南北两京,但是淮河河道多变,运河常被冲毁乃至堵塞,田地自然遭殃。 杨植知道以现在的生产力,根治淮河根本不可能,淮河平原上支流太多了。 “在这里种地是没有前途的!我们军户、锦衣卫户得另想办法!” 冯氏家族是凤阳卫所的军户,凤阳府共设八卫,冯氏的父亲是其中一名卫指挥使,冯氏兄长也是一名百户,手下二十多军户,八十多丁口。 当年太祖高皇帝仿效唐代府兵制给军兵授田,让军队自己养活自己,说“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历史惯性非常强大。唐朝府兵制什么下场,大明军屯制也不例外。军田很快被地方士绅、军中高级将领所侵占,士兵失去田地沦为农奴,从而大批逃籍、逃户。 理论上一个卫应该有五千多军兵,但是现在内地一个卫可能连一千兵员都不到,朝廷在抓回逃军的同时,不得不把罪犯充军以填补缺口。 读书人就是自以为是!袁守诚呲一声:“我们都没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杨植胸有成竹地说:“对我们家来说,当前最现实的办法就是我考上秀才、举人、进士,明年先过小三关,县试、府试、道试,成为秀才!所以我先不考虑婚配,女人只会影响我翻书的速度!” 冯氏不明所以,疑惑地问:“你就把翻身的希望都放在科举上?但是我看你也不像戏文唱的‘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你去县衙也太勤了,有抄写要去,没有抄写也要去。” “这不是重点!”杨植一挥手。“县衙是一个宝山!能看到朝廷的邸报,看到凤阳的户口、土地、工程,里面有巨大的发财机会。” 冯氏根本不可能相信。一百多年从知县到衙役来来去去不知道多少人,只有你一个新落户凤阳的少年看到了? “知识就是力量,信息就是财富。相信我,凤阳到处都是金子,只要爹娘愿意弯下腰去捡!” 袁守诚夫妻俩一阵恍惚,莫非江西捡来的儿子信了白莲教? 第8章 我太想进步了! 袁守诚看不透这个便宜儿子,但是对读书人的崇拜还是使他心存侥幸,毕竟儿子是能与巡抚大人谈笑风生的人!他下意识地反问:“金子在哪里?” 冯氏已经失去了耐心,袁冯两家都是世世代代生活在凤阳,对凤阳还没有刚从江西捡来的儿子清楚?儿子八成是读书读昏了头,就像县衙门户房那个老童生书吏一样! 咦?今天家庭会议的主题是什么?怎么说起捡金子来了? 看到冯氏脸色不善,杨植主动说:“娘亲,这桩富贵还要落实在外公家身上!” 由于淮河流域水旱频繁,仅《明武宗实录》记载在正德年间,朝廷就差不多以两三年一次的频率,因水灾、旱灾免直隶凤阳府所属寿州等十六州县、中都留守司所属寿州等十四卫所税粮,免凤阳卫所京运的差事,并更因为防灾、防湖广、山东流寇,令凤阳班军不进南京秋操。 所以冯家身为卫所军户也苦逼得很,凤阳卫所不但交不了钱粮,自身的粮饷也多要从庐州调运,日子过得紧巴巴。 “不能总想着种粮食,淮河治不好,种什么都白搭。外公的卫所可以搞一些工业,不靠天吃饭!” 袁守诚颇不以为然,说:“凤阳八卫俱受守备太监节制,不是想搞就能搞得起来的。” 踏马的想做点事就是这么难! 杨植对冯氏说:“娘,明天上外公、舅舅那里借几个军匠,我先有用。” 大明的户籍制度虽然简单分为士、农、工、商、军、匠、灶七大类,但每个大类下面都按具体职业分得非常细,像军户下面还分军灶户、骑户、弓户等。凤阳八卫也要自己打造、上交军器物料,卫所中工匠户倒是不缺。 次日便宜外公真的差了几个军丁和军中灶户及工匠前来听用,杨植向社学老师告个假,带着几个人来到凤阳城西南二十里的一个小山坡上,让他们搭一个小高炉。 华夏的高温炉冶炼技术从秦汉始一直领先,世界其他地方二千多年从来不会这个。中原历代外贸的拳头产品就是瓷器和铁器,这技术直到明末才流传出去,是以军灶户对搭建炉子轻车熟路。 在工匠们搭建小高炉的同时,军士在旁边开挖石头,原来这里是一处石英砂矿场。 杨植在县衙门当了一个多月的书手,在户房的档案室里抄鱼鳞册、土地物产时,他看到凤阳城西南二十里有石英矿的记录。 大明时期,人们概念中的矿是金银铜铁等金属矿,而不是石英、石灰石、高岭土这些土石矿。大明官府可以为了西南的金矿银矿铜矿大动刀兵杀得血雨腥风,但对于土石矿就无所谓。 另外,对于凤阳地方官来说,可能也不知道怎么用石英矿,所以只是记录下来就把档案弃之高阁。 杨植社学之余,时不时来工地看进度,山坡上也在高炉边搭建了工棚,军匠们晚上就住山上。 十天后,这些军户就在山坡上烧出来一只琉璃老虎,石英琉璃老虎身上黄、黑、白花纹相间,看上去栩栩如生。 杨植暗叫一声“可惜”,凡穿越者来到大明必做的几件事是烧玻璃、练新军、造燧发枪。自己早把前世高中化学忘得一干二净,烧制光学玻璃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用现在的大明技术,真是穿越者之耻。 华夏早在周朝就开始烧制琉璃,二千年来早有一套成熟的流程。只是华夏点歪了烧玻璃的科技树,没有往光学玻璃方向发展。 杨植记下军户的姓名,让他们先回便宜外公那里复命,这事不能外传,然后直奔县衙而去。 县衙三班六房,杨植与六房书吏打交道多。户房书吏姓黄,年龄比袁守诚还大,是一名老童生,县试府试都凭关系过了,只是一直卡在院试这个环节,经常感叹自己怀才不遇。 老娘冯氏每当看到杨植在社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感到杨植的人生尽头极有可能是现在的黄书吏。如果不是丈夫袁守诚对杨植有莫名其妙的信心,杨植应该在今年结婚明年当爸爸,然后安心等袁守诚退休,顶替当个试千户。 黄书吏在县衙资历很老,其他几房的秀才书吏反而要对黄书吏客客气气。因为杨植连县试都没有摸着边,黄书吏在杨植面前摆出前辈师长的架子还是够资格的。 看着窜进户房的杨植,黄书吏开口喝道:“你飘了!这几天飘了!读书人自当镇静养气,岂能脚步轻浮乎?” 杨植回应道:“是极,黄先生教训得是!今天可有抄写事务?” 黄书吏反问说:“有待如何?未有又待如何?” 杨植笑嘻嘻地说:“如果今日没有抄写事务,烦请黄先生拨冗到寒舍小酌一杯。” 黄书吏想了想,杨植谋下书手这个临时工工作时,已经请过主簿和六房书吏吃饭。他迁移户籍也没有任何问题,只听过逃军千方百计脱籍转民户的,还没有听说民户主动转军户的。 今日这小子脚步轻捷满面春风,必有好事,莫非年轻人见我年高德劭,想请我当个媒人?于是说道:“本有一些档案抄写,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当下无事,我们走吧。” 家里冯氏已备好酒菜,袁守诚陪坐喝了两杯,便借口有事离开,院子里只留下杨植和黄书吏。 杨植满脸笑容,给黄书吏筛了一杯水酒,说:“黄先生是户房老书吏,城里谁人不说你德高望重。几十年执掌户房,办事也是极为妥贴,县衙都是有口皆碑。” 黄书吏谦让道:“都是虚名,我等读圣贤书,自当兢兢业业,不为浮名所累。不过这凤阳县的钱粮户口,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就是县尊的师爷,也少不得向我请教。” 杨植应了一声说:“是极,黄先生人称凤阳活地图,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现今我外公家有一桩麻烦事,非黄先生施以援手不能解决。” 黄书吏知道前面的引子说完,杨植必有所求,便道:“你外公家是卫所军户,上头自有守备太监管辖,一向与民事无所牵扯,不知有什么麻烦事需要我效劳?” 杨植说:“黄先生可否将凤阳城西南的苗山划给军屯?” 黄书吏知道话儿来了,嘿嘿一笑反问道:“你可是想更改鱼鳞册?” 鱼鳞册和黄册是大明配套的土地户籍人口管理档案,明太祖高皇帝在朝廷的辖区内,即后世所称两京十三省进行人口的普查,编制了全国户口的总清册,唤作黄册。 黄册把每一百一十户人民编为“一里”,在城里则叫“一坊”。由该里人民推举十名里长或坊长,安排与官府对接钱粮税收徭役事宜,每一里的黄册分为两份,一份自留,一份上交州县。州县再把黄册汇总报到朝廷,天下各州县黄册档案全部存于南京玄武湖岛上的档案库。官府每十年进行一次人口普查,核对、再造黄册。 同时官府还对两京十三省的耕地、山林进行造册,叫做鱼鳞册。鱼鳞册里,大明的每块耕地都按实际形状画图并编上号码,写明四至、面积和田主姓名,并注明土地的性质、等级。 所谓的编户齐民,就是直接受黄册和鱼鳞册管理的人民。不在官府黄册和鱼鳞册的人口土地,象西南、两湖、两广、草原、西北的一些地区和人口,就是化外之地、化外之民,官府则封当地头人为土司,由土司代朝廷管理。 但是鱼鳞册上的土地、山林,也会受洪水、地震等不可抗力影响,改变其地理性状,所以鱼鳞册也要不定期普查、重新造册。 黄书吏一个户房老吏,一听就知道杨植打的什么主意,又问道:“我对全县耕地山林户口不能说了如指掌,至少各乡风土人口心中有个大概的数,那个苗山就是一个石头荒山,你外公的卫所要它做甚?” 杨植也不藏着,坦然说:“黄先生,你也知道淮河两岸灾害频仍,凤阳民户免粮免役还行,但是卫所驻军免不了,得种军屯,向上交钱粮、服各种军役。军户都活不下去! 凤阳军户真苦、凤阳军户真难!凤阳卫所真危险! 不瞒你说,苗山上产石英,我外公想用石英造琉璃,为手下谋点生计。” 黄书吏倒是于我心有戚戚焉,他沉吟一下说:“前几年凤阳又是水灾又是地龙翻身,鱼鳞册现在倒是正重新造册,那块地本来也是公地,但是……这个事,很难办呀。” 黄书吏拖长音说着,看着杨植。 杨植很想嚣张地说一声:“难办?那就别办喽。”然后把桌子一掀。但是面前的桌子是石头的,掀起来要砸到脚的,于是只能说:“黄先生觉得哪里难办,尽管开口,我们一定给你办。” 又压低声音说:“听说黄先生的孙儿下个月周岁,我外公备下四两银子为贺礼,黄先生可否满意?” 四两银子是知县一个月的俸禄,也是不低了。不料黄书吏摇摇头,说:“身在公门好修行。不是我矫情,我对钱没有兴趣。” 杨植又问道:“那黄先生有什么心愿需要我们达成,我们任凭驱使,可否?” 黄书吏酒酣耳热,笑着说:“我想考中秀才,你外公一介武夫有什么用!” 杨植哈哈大笑:“黄先生,你放心!今年院试已过,来不及了。我保证,明年我们一起考上秀才!” 黄书吏目瞪口呆。他听社学老师说过,杨植文章一枝独秀,有七八成把握考上秀才。但是杨植敢保证让自己通过院试就感到不可思议。 他将信将疑地问:“中榜虽易过,但也有徐州、凤阳、庐州、滁州、和州共五府考生,这五府的六十老童生不知凡几!提学大宗师如何能让我必过?” 杨植大包大揽地说:“黄先生你且信我!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自有办法!” 黄书吏老童生的心砰砰乱跳,他这一生无欲无求,惟一遗憾就是死后墓碑上只能刻上“将仕郎”三个字! 将仕郎者,非士人也!如果自己的墓碑上能刻上“秀才”两字,只怕穿上襕衫那一刻当即死去也能含笑九泉! 黄书吏端酒盅的手在发抖,沉默一会后看看杨植,咬牙说道:“反正也不费事!田界地界早就面目全非,我修正便是!只是需面上好看,从你外公的卫所划一块地补偿。” 黄书吏出门后,冯氏从厨房出来,她一生中从未遇到过如此浮夸之人,以她的见识与三观,她也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个便宜儿子,便问道:“你真有办法?” 杨植安慰说:“明年院试还有一年,事在人为。” 冯氏心中忐忑不安,说道:“如果你办不下来,那只能以死谢罪。我可不想又死一个儿子!” 次日休沐,杨植说要去外公家,冯氏坚持要同去。杨植没法子,只得嘟嘟嚷嚷跟着。 冯指挥使精神矍铄,与舅舅冯百户正儿八经地在家中厅堂接见了杨植。冯氏自然按规矩去和妯娌们干家务活。 杨植从包裹里拿出琉璃老虎放在桌上,说:“卫所需要转型,种地不是办法!农户都撂荒,卫所军户更不行!” 冯指挥使一阵心塞。连续三年南京兵部都免征了凤阳卫所的钱粮,前两个月春荒还是靠安庆调粮。南京兵部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免了凤阳卫所一应劳役,甚至于调凤阳班军进南京秋操也免了,总之就是最低限度要求,只要凤阳卫所不兵变就成。 冯老爷子不确定地说:“搞琉璃坊真的能成?” “当然可以!我大明做琉璃的只有山东青州府博山,主要供应北京。我们凤阳也可以做,供应南京、苏松。” 舅舅在一旁摩挲琉璃老虎,犹豫地说:“五年前,我服京运之役沿运河北上,只听说过淄川博山善烧烤,以炙肉闻名,想不到还善做琉璃。” “都是用火,天下道理是相通的!”杨植话锋一转。“舅舅日后袭了卫指挥使,就不想进步吗?” 几人说话间,时有妇人进屋添茶倒水,还冲着杨植笑。 杨植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人是现成的,物料也是现成的。卫所军户,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与其不死不活,不如博一把!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杨植正说得兴起,忽听身后“噗呲”有人轻笑一声。他转过头只见帘幕轻动,想必是武夫粗人家庭从未见过读书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风采。 杨植前世是金牌销售员,心理素质极佳,根本不为所动,决定总结性一击必杀:“外公,舅舅,卫所军户逃亡日益严重,我们哪怕找点事给他们做,也比让他们闲下来好!” 冯指挥使不置可否,告罪一声说去更衣,留下舅舅与杨植两人扯淡。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说:“行,这个事可以做。但是卫所受中都守备太监丘得节制,凤阳他最大。” 杨植一拍胸脯:“没有人比我更懂太监!我有办法。” 便宜外公和舅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读书人就这样,还是江西人就这样,亦或江西的读书人就这样? 难怪朝堂上一半是江西的读书人! 中午留了饭,杨植倒是执礼甚恭。冯指挥使最后说:“如果转,转型的事不成,大不了和以前一样过,你也不要有压力。我们凤阳和江西不一样,没彩礼也能娶媳妇。” 踏马的有完没完!江西女孩有江西男孩守护,你们这些外省人根本配不上! 第9章 狐假虎威 中都守备太监丘得公公是正德十二年五月从南京司礼监外派到凤阳的。 外派太监中,以南京、中都、天寿山三处守备太监最为尊贵。丘公公志得意满,感觉已经到了人生巅峰! 眼下丘得坐在内宅厅堂上,看着跪在眼前的一老一少。老的是冯指挥使,四时八节的礼数不缺,就是为人木讷,纯纯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武夫。少的穿着青衫却没有方巾,只是一个读书人而已,而且是锦衣卫余丁中的读书人。 锦衣卫户考中进士的并不少见,但凤阳府愿意读书的军户就比较稀罕,丘公公不由得多打量了少年几眼。 大明优待士子,规定秀才见官不跪。有的官员为示优容,见了童生也不让对方下跪。丘得出自南京司礼监,一向以儒生自居,他本想卖个人情,可惜杨植连童生都不是。 待两人落座,冯指挥使介绍说少年是其外孙杨植,现在充任余丁。丘得更加纳闷:老冯这是要给外孙谋个差使? 却见老冯期期艾艾寒喧几句,脸憋得通红,直向少年使眼色。少年倒是落落大方,开口说道:“公公在上,小子前来,特地给公公送一场大富贵!” 丘得乍听之下,哑然失笑。 我是内书堂毕业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苏秦张仪! 这种作派最近才流行于吴中!什么时候民风朴实刚健的凤阳府也传染了这个调调?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装逼风格只在江南狂生中才有! 丘得不置可否,静静地一抬手:少年,请开始你的表演。 少年又说道:“公公可知刘瑾倒台,为什么宫内没有被大清洗?” 是呀,为什么呢?丘得不禁思考起来:难道是皇上爱玩,离不开正德八虎? 少年没有给丘得多长的思考时间,却提出来另一个观点:“自仁宗昭皇帝以来,内库一直兼用不足,大内供应捉襟见肘,而当今圣天子想做的事太多,需要大量钱财。” “因此,”杨植下结论:“小子给公公的建议就是:丘公公应该为天子敛财!” 丘得悚然而惊,拍案而起:“大胆!你一个小小余丁胆敢窥测圣上!想杀头不成?” 杨植连忙说:“公公且息雷霆之怒,这些都是朝廷邸报说的,只须要把言官的上书串起来看!” 丘得深深地盯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少年,站起来走了几步,稍微平静心情,说:“老冯,你这木头,怎么会有这种外孙?我皇明言路通畅不假,但也要有底线!你为官多年,要知道轻重,更不可以武人大老粗自居,肆意言辞!” 冯指挥使吓得屁滚尿流,连连说:“公公息怒,公公息怒!我这外孙对公公一片赤诚之心!且听他说完!” 丘太监冷哼一声:“小子,你这是在玩火!好吧,咱家倒要听听你说些什么!” 杨植慷慨激昂地说:“小子我既是为人臣子,又是天子亲军锦衣卫,自当竭诚效忠皇爷,肝脑涂地!皇爷之忧即吾忧,皇爷之虑即吾虑! 公公代天子镇守中都,位高权重,这正说明丘公公公忠体国,深受皇爷信赖!所以小子我才敢大胆向公公献言!” 丘得气息稍平,颇为自得。“咱家能得皇爷钦点镇守中都,靠的就是忠心。” 杨植一个神转折:“但历来内库供用,大都来自苏杭织造太监!公公地位虽尊,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丘公公跟不上杨植的思路,烦躁地说:“咱家为皇爷镇守中都,织造太监为皇爷充裕内库,大家各司其职,都是为圣天子效力而已!你想挑拨是非不成!” 杨植不慌不忙地饮一口茶水,说道:“如果公公既能守好中都,又能向皇爷晋献金银呢?” 丘公公不屑一顾道:“中都乃皇明龙兴之地,百姓是拐弯抹角的皇亲国戚,此地又水旱频繁,谁敢在此敛财?” 杨植却是笑嘻嘻地说:“公公,你听说过安利,不,你听说过琉璃吗?”说着从精美礼盒中拿出一双琉璃老虎。 “龙兴之地竟产石英,向来被忽视!今吾皇有德,丘公公慧眼独具,化腐朽为神奇,为凤阳黎民开发一个新产业! 这就是我为公公设计的职业规划! 一、公公稳定凤阳军心,受军户拥戴!公公必将以知兵闻名,日后执掌御马监不在话下! 二、公公在灾害频仍之地以工代赈,凤阳民众安居乐业,万民称颂!公公必将以治民闻名,日后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理所当然! 三、货殖之利乃正当生意,不与民争利,不加税赋于民众!将货殖之利献给皇爷,正大光明! 下面我来说一下可行性分析!……” 丘公公抚摸没有胡子的下巴,静静地听着少年讲解ppt,时不时内行地插上几句,高屋建瓴地指出: 卫所上下要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完整、准确、全面贯彻落实凤阳军户农工并举两翼齐飞的战略擘画,按照规划的路线图、时间表、任务书,全面展开工作计划。 全体卫所指战员要责任上肩,指挥到人,积极主动,一鼓作气,强化工坊督查问责,强化安全巡视巡察,争分夺秒地争取伟大胜利,为皇爷和凤阳人民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杨植希望丘公公为敢闯敢试的人“开绿灯”,为埋头苦干的人“兜住底”。 丘公公表示:最艰难的成功,不是超越别人,而是战胜自己;最可贵的坚持,不是历经磨难,而是保持初心。 只要杨植能在南京卖出第一批货,丘公公立马给杨植一个锦衣卫总旗。 最后,丘公公拍拍杨植的肩膀:“小杨,你有这份揣摩上意的天赋,不做太监侍奉皇爷可惜了!如果你有心,咱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杨植打了个冷战。自己当初从赣南山上下来,几回回梦里被送进蚕室,一个太监狞笑着一刀切断自己的尘根! 祖孙二人从丘公公私宅出来,真踏马的没有吹牛,这个外孙真的懂太监! 冯指挥使不禁对外孙说:“我平日看话本小说,书中主角开局就是宗门弃子,先抑后扬,最终一路打怪升级强势回归,执掌宗门!你看我们会不会太顺利了?” 杨植好奇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外公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武夫无所谓,你是要考举人进士的,这样巴结太监会不会名声不好?知县、知府老爷会不会为难你?” 杨植笑了笑说:“当今圣上,不喜欢文官。圣上想做的事,朝堂上的文官老爷一件也不让圣上做。所以,我要趁着这几年太监得势先把功名拿到。” 冯指挥使瞠目结舌。别人考科举都是十年寒窗,这个便宜外孙竟然想走歪门邪道! 这天杨植像往常一样又又到社学请假,先视察了工坊。反正他也不动手只动嘴,军匠们在选址、工艺上还是很专业,毕竟大明军户匠户世代相传,手艺有保障。第一批货计划走凤阳运河经淮阴转到徐州、开封试试水。 看看无事,杨植又溜达溜达回县衙,坐在礼房里陪礼房书吏老秀才下了一盘棋,先赢后输,一个没注意被老秀才将军抽车。 下完棋,杨植泡上一壶茶,有滋有味地看朝廷邸报。 邸报上说兵科都给事中汪玄锡、贵州道御史李闰等共同上书,劝皇上“充扩天理,遏绝人欲,深居九重,恭默思道”。 杨植长叹一声,心知正德可能活不长。文官希望正德效仿老爸孝宗敬皇帝,但正德想做太宗文皇帝,两方已经水火不容了。 正在发呆时,主簿从门外走进来,冷笑着对杨植说:“你最近很忙很跳脱!” 杨植愕然,主簿又道:“师爷要见你,去书房吧。” 正如大明大部分的城市布局都一样,大明所有的官衙,也大都和皇宫大内一样是三进三出的布局。县衙门内第一进是六房,对应皇宫第一进是内阁办公室、六部给事中驻皇宫办公室;县衙第二进是办公大堂和书房,知县在大堂审案打板子,在书房会客,对应皇宫第二进的各种殿台,县衙第三进就是知县后宅宿舍,对应皇帝内宫。 杨植自然不会去衙门后宅,他绕过大堂,默然想像了一下自己坐在大案后洒签子打板子的英姿,然后走进书房,见夏师爷坐在屋里,脸色不善地等他。 夏师爷是松江人氏,秀才出身,乡试无望,于是给同乡的知县老爷当师爷。 南直隶以科举地狱闻名,一百个童生才出十几个秀才,一百个秀才才出四个举人。在南直隶考举人,才学重要,但极大的运气更重要。时下苏州文徵明以才闻名,是一个年近五十的科场老兵,每考必挫,从来没有中过举。 夏师爷见杨植进门,转瞬变了脸,和蔼可亲地让杨植落在宾座,吩咐衙役上茶。 衙役一出去,夏师爷也没有寒暄杨植的学业、书手工作情况,直截了当就问:“卫所在苗山建工坊,到底怎么回事?” 这种上位者的语气让杨植很不爽,但是面前的人是师爷。 师爷是明清特有的职业。按太祖高皇帝的设想,底下官员最好是多面手兼工作狂,我能做到你们也行! 但是大多数官员实在做不到,不得不聘请师爷处理刑名、钱粮等事务。 官员与师爷的关系并非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而是一种平等的主人与宾客的关系。 官员叫师爷为先生,师爷称官员为东家。师爷对外就是官员的化身,代官员发号施令。 杨植对知县过问此事早有预计,他不慌不忙地说:“有劳县尊过问,卫所军户自谋生计尔。” 师爷冷冷地说:“我随县尊上任时,查阅过苗山土地权属,绝非军户所有。” 杨植恭敬地说:“凤阳多发洪水,田界地界早已面目全非。经查过清军厅土地册和户房鱼鳞册,前年核定地界时,已将苗山划给卫所,卫所置换了一块良田给县里。” 师爷两眼喷火,怒道:“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定是黄书吏与你上下其手,篡改档案!” 杨植不动声色道:“师爷,卫所也置换出一块良田,公平公正,县里也没有吃亏。” 师爷一拍桌子:“凤阳的耕地值几个钱!现下你们在苗山做得如许大事,若卫所获利丰厚,凤阳百姓闹将起来,县尊如何是好?” 大明不同于其他的朝代,大明朝廷对不以改变体制为目标的民变非常宽容。只要民变是针对特定的官员,朝廷一般都是安抚民众,然后训斥、罢免、罚俸、调离、下狱查问涉事官员。 当然民变的组织者,也不会是一般人。乱民狠起来,敢驱逐县令、殴打巡抚,所以县尊老爷也怕这个。 师爷见杨植不语,又说道:“你虽为军户,但是也在县衙做事! 摸摸你的良心想想,县衙可有对不住你!” 眼见师爷开始道德攻势,杨植有点遭不住。自己似乎是堕落成一个两面人了。 杨植想了一下,说道:“时代变了,师爷!现在要走出‘舒适区’,勇闯‘无人区’;打开思想解放的‘总开关’,吹响奋发作为的‘冲锋号’!” 师爷皱着眉道:“说人话!你有意思吗?” 第10章 时代变了! 看到夏师爷几欲暴走的神情,杨植便转移了话题:“夏师爷,此地不是谈话场所,我们不妨借一步说话,晚上去酒楼如何?” 师爷冷笑一声说:“我纵横师爷界十五年,人称伯温在世,绝非浪得虚名!我之前研究了你的话术,你惯于在被逼到墙角时,用反问、东拉西扯乱人心智,引开主题,我怎么会上你的当!” 卧槽!杨植大惊,这个夏师爷有点货!自己只想换个环境离开师爷的主场,弱化师爷的道德底线,不料师爷凭直觉猜到了杨植的意图! 杨植答道:“没有什么问题不是一杯酒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杯!此地不是谈公事的地方,我们去酒楼,边吃边聊如何?” 夏师爷狐疑地看着杨植:这里就是谈公事的地方! 但最终师爷还是与杨植坐在凤阳太白酒楼二楼雅座。在私密空间里,师爷转换了会客厅里叶子牌脸,放松身心对杨植说:“李太白一辈子没有考科举,你实在不应该来这里吃饭。” 杨植心中暗骂:你也只是不过如此,手上给师爷筛了一杯酒,问道:“县尊的意思是?” 师爷说:“三生做恶,知县附郭;三生不幸,附郭省城!凤阳县眼前有一个知府盯着,上面有一个太监管着;凤阳又都是刁民,动不动就到南北两京找公侯上访。县尊只是一个举人,仕途到头,背景又不硬,才派到这里当知县。 你换位思考一下,县尊上下受夹板气,两边都得罪不起!” 杨植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县尊宁可得罪卫所和丘公公,还可以博一个为民请命,不畏权阉的名声。” 师爷先赞叹道:“孺子可教!”又说:“知县代天牧民,人称百里侯,如果他真的一纸封条把苗山一封,丘公公也不敢掀桌子的。” 正德年间太监虽权势熏天,但也不敢公然反体制,而是在体制规则内刁难文官。 杨植想一下,问:“县尊欲何求?求仕途乎?求财乎?求名乎?” 虽然杨植的前世人人求名声都为了变现,但是大明还真的是有很多只求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的人,比如说户房的黄书吏。 师爷惊讶地说:“你很懂行! 县尊三十岁中举出仕,宦游二十多年,一直在各县打转,上面也没有根基,想从七品升到四品知府是不可能了。为官多年,家里倒贴不少,当这个芝麻官,反而亏了。” 杨植哈哈一笑说:“求财好办,县尊和师爷都是松江人氏,不妨给苗山工坊做个总经销,把琉璃往东洋、南洋销售。至于凤阳这边,县尊可以也建琉璃工坊,专做琉璃瓦建材,供应中都、南京皇陵、湖北、江西等地藩王。” 师爷略有点紧张,低声道:“东南海贸,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到处说,有些事不可以认的!认了人家会很难堪!” 杨植表示理解。大明王朝初期为防倭寇,太祖高皇帝下令海禁,后面太宗文皇帝派郑和七下西洋,开启海贸,获利丰厚,支撑六伐草原,迁都北京。 仁宣时期朝廷又开始海禁,英宗上台后想恢复海贸,被东南文臣阻止,现在的正德帝又有海贸的想法。 总之大明王朝的财政自太宗文皇帝之后就一直处于濒临崩溃状态,每过两代,在位的皇帝总有开海的想法,这想法总被朝廷否决。 两人把话谈开了,说说笑笑,气氛活络起来。师爷借着酒劲说:“我来凤阳,还是第一次吃素酒!” 杨植前世是金牌销售,闻弦歌而知雅意,但身上没带够钱,只得腆着脸笑着说:“在下平日里一心向学,实无心风月之事!” 夏师爷指着杨植哈哈大笑:“年轻人没见过世面!读书人聚会,岂能有酒无歌?今天我让你开开眼,日后考中秀才在外应酬之时,莫失了文人雅趣!” 说着唤来一个老鸨,掏出一块碎银子,吩咐找个粉头来唱曲。 粉头手捧琵琶一进屋,杨植登时眼睛一亮。见这个小姑娘才十三四岁,虽不惊艳,但眉目如画,倒也清新可人。 小姑娘道了个万福,袅袅婷婷坐下,先拨弄几下琵琶弦试试音,然后开口唱了起来,嗓音清脆如玉石之声,竟然是标准的南京官话,唱的正是流行话本改编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最后唱到由于李郎薄幸,杜十娘所托非人一朝梦碎,一怒之下翻身跳入长江。小姑娘声音哽咽,两行清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杨植不禁心神荡漾:前世陪客户不知道去过多少次卡拉oK,听到的全是五音不全的鬼哭狼嚎,何曾听到过如此令人忘俗的仙乐! 窗外的白月光照在小姑娘脸上,这个女孩子和我前世初中同桌何其相像! 夏师爷斜睨杨植,瞧科得分明,心中暗笑。 琵琶幽怨宛转悲凉,最后叮咚一声收尾,余音绕梁。 杨植半晌才回过神来,拍案叫绝:“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小姑娘年纪虽轻,却能传达曲中悲意,当真是人曲合一,神乎其技!” 小姑娘收起琵琶敛衽一礼,轻声说:“因唱曲而感怀身世,不知不觉失礼,有污客官清听,贱妾在此赔罪。” 杨植心中不忍,说道:“你且坐着,世道多艰,何人不苦!可否让我听听,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小姑娘双目微红,语音悲凉:“贱妾本出身良家,不料家父流连赌坊,输光家产;家母气怒交加,久病在床;小弟垂髫之年,无以安身立命,小女子不得已沦落风尘,聊以养家。” 杨植听到这番言辞,睁大眼睛呆了一呆,正待要说些什么,突然雅间的门被砰然推开,一个人从门外闪进屋来,一巴掌打在小姑娘肩上,口中喊道:“小贼婢,叫你勾引我男人!” 小姑娘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屋内两个大男人惊讶不已,慌忙站起来。见进来的是一名身高体健的女子,看她相貌不过十七八岁,皮肤略黑,却也面目端正。 师爷与杨植面面相觑。还是师爷问道:“这位大姐,屋里哪个是你男人?” 女子手一指杨植:“我男人就是他,杨植。” 杨植想了半天,想起上个月冯氏老娘跟他说的亲事,连忙说:“老娘当时只跟我提了一嘴,我还没有同意呢!” 女人哼一声:“八字也测过了,婚帖也交换了,彩礼也送了,你敢不认?” 夏师爷哈哈大笑,摸出一把铜钱打发走了粉头,对杨植说:“这可是你真正的堂客,你跑不脱了。” 按古人一诺千金的习俗,别说已经交换过八字,就是哪怕男方家长口头提亲,女方家长口头应许,社会上也看成是事实婚姻,女方就是未过门的媳妇,官府也是认的。 女子脸微微一红,瞪了杨植一眼,气哼哼地走了。 杨植没办法,只得向夏师爷赔礼道歉。夏师爷同情地说道:“你家堂客是个醋坛子,看身手也是童子功练出来的,你未必是她的对手!你以后怕是要成为上海人了。” 杨植不明何故,师爷言简意赅地说:“时代变了!惧内之风在大明已有泛滥之势!我老家松江府上海县男人以怕老婆着称,与成都府内江县男人并称东西双璧妻管严。” 杨植不禁唉声叹气,他知道以大明的公序良俗,可怜自己才十六岁,毫不知情地就变成了有妇之夫! 喝酒回家后,杨植向便宜父母亲抱怨也没有用。只是杨植表示要以学业为重,考上秀才再举办婚礼接妻子过门,望子成龙的父母亲满口答应下来。 杨植过几日又领着夏师爷视察苗山,卫所工坊已成规模,但凤阳县属的工坊建设不见起色。 杨植见夏师爷脸色不好看,便叫来监工的工房书吏问道:“怎的公家工程搞成这样?” 工房书吏没好气地说:“县库里没钱!凤阳民众也不愿意做工,宁愿种地!” 杨植身为一名预定锦衣卫总旗,胆气已有五分足,咤道:“公家做事,思路要打开!不要大包大揽,什么事都自己管!公家搭个台而已,要让县民踊跃参与!” 你踏马的算哪根葱!工房书吏看师爷在杨植身后,不敢发火,懒洋洋地说:“我只管工民建,统筹协调靠师爷运筹。” 华夏从周朝井田制崩溃后就是半公有制半私有制并行,官府拥有城市里大部分房地产的所有权,租给居民居住;也拥有郊区很多耕地,出租给农民。县工房一直干的是在城里修房子、修城墙、通下水道的活,防洪抗旱水利工程也轮不到他,那都是总督这个级别官员考虑的事。现在工房书吏乍接到这么大的活,有点懵圈。 杨植回头对师爷说:“时代变了!师爷!” 夏师爷不明所以,怎么变了?大明还是那个大明! 杨植指手画脚,口沫飞溅:“苗山足够大,容得下十家工坊!公家只需盖好厂房搭好炉子,把厂房炉子租给商户,然后让丘公公给民户下修缮中都的订单,自然会有商户愿意来租的!” 夏师爷不阴不阳地说:“所以县里只做建材,你们卫所就做琉璃工艺?” 杨植一挥手:“这叫差异化经营!避免同质产品互相压价恶性竞争!卫所不搞建材,商户不搞高端工艺品!” 夏师爷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确实可行,县城匠户确实比较低端,缺少文艺细胞,只能干一些粗活。 几人站在山腰比比划划,勾勒凤阳县石英工业园区的宏伟蓝图。突见一个衙役从城里骑马飞奔过来,在山脚下了马,连滚带爬走上前。 夏师爷心中不喜,喝道:“你这狗才,如此慌张做甚?” 衙役急赤白脸说:“县尊大人急着找夏老爷,还有杨小哥。” 两人回到县衙来到后堂知县书房,见县令端坐手拿一份公文,愁眉不展,见两人进屋,说道:“师爷来得正好!你且先看看!” 师爷落座接过公文仔细看了起来。杨植没有坐的资格,按礼见过县尊。 县尊哼了一声,摆明了对杨植心中不爽。 杨植也不言语,站在师爷边上偷眼看公文。见是凤阳知府行文,文中训斥知县无事生非,好大喜功,于龙兴之地动土,惊扰大明皇家先祖! 华夏传统的政治体制至大明已经非常成熟,官员公事往来,哪怕是同城也一般不见面,而是通过公文来回扯皮,可谓是官僚主义、文牍主义的巅峰。 按大明体制,知县为代天子牧民的亲民官,在地盘上是无敌的存在,命令只要盖上大印,任何人都不得违抗,能挑他刺的只有按察使、道御史,但即使要纠正只能事后走程序补救。 不过凤阳县是附廓县,情况特殊,知府就在眼前,按例知府也对凤阳县有直接管理权。 县令已五十岁,自中举后被选拔到广西任县令,吃了十年的砂糖橘后又调往云南吃了几年的菌子,这才好不容易转到凤阳。 大明的知县,有七、八成是由举人甚至秀才担任。但大明中后期,官场是赤裸裸的学历歧视,这些非进士出身的官员几乎一生升迁无望,就是在六、七品之间打转,只有嘉靖时的海瑞是一个异数。 凤阳县令蹉跎多年,早已暮气沉沉,只想再熬几年致仕回乡。被夏师爷一个鼓动,结果招致知府一个训斥。 杨植看过公文,心中有数,对县令说:“老父母在上,在下以为,府尊此举大为不妥!” 县令瞟一眼杨植:你算哪根葱!没有理会杨植,对夏师爷道:“府尊行文至凤阳县训斥,先生且代我写一个自辩状,把事情解释清楚。” 夏师爷看看杨植:事情是你弄出来的,却要知县老爷顶缸,你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却对知县说道:“东翁莫急!我先与知府的师爷沟通一下,摸摸底,看看府尊大人是什么意思。” 杨植听到师爷这话急了,脱口而出:“老父母,自辩不妥!自古以来只要做事,就有挑刺的人,做的越多,错的越多!老父母这次自辩,府尊接着没完没了挑刺,又将如何是好?” 知县与师爷尽皆愕然!这踏马的是你一个少年能想到的? 你的内心得有多阴暗!你只是县衙的一个临时工,才工作几个月就学会了官场的勾心斗角! 杨植大声疾呼说:“老父母,时代变了!” 第11章 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凤阳知府看着县令的回文,一瞬间产生错觉:这个县令是不是在云南吃多了菌子? 凤阳县令在回文中毫不留情地驳斥了知府的训斥,声称自己自幼苦读圣贤书,中举选官后立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来到凤阳后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深入基层勘察协调,终于为凤阳人民寻得一条致富脱贫之路!自己心系百姓,攻坚克难,在所不辞! 回文还说以凤阳之土覆凤阳皇陵,正是所谓的“身土不二”,此概念流行于大明藩属朝鲜国,吾皇明岂可不如高丽么? 回文最后几句话说得非常重:“为人臣者,以富乐民为功,以贫苦民为罪,此为为官之根本,不可忘却。”暗戳戳地指知府不关心民生。 在知府的认知中,凤阳知县是一名官场混子,想的就是熬过这一届,临退休前提升一级,在哪个府里担任个五、六品推官一类的职务,然后光荣致仕。 想不到这个知县敢正面硬杠!这是喝了多少假酒?这种愤青的心态,只有刚考中进士的菜鸡才会有! 但是知府还真是拿知县没办法。大明王朝的政治体制是中央集权制,文官都是由吏部任免,都察院考核。知府与知县并无隶属关系,能对知县挑刺的只有道御史、按察使、巡抚这种挂着御史衔的官员。 但是,此时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的丛兰大人,能站在自己一边吗?估计这种破事,他连眼皮都不会夹一下。 而且从太祖高皇帝开始,为防止出现操、莽之类的权臣而设计一个“小大相制、以卑制尊”的体制,鼓励下级官员攻讦、制约上级。知府本来也无权干涉知县施政,凤阳府只是占了府县一体的便宜,府县权责模糊。在别的地方,知府、巡抚这类官衙,都是尽量设在城市之外的镇上,以免被说成夺地方官之权。 知府沉吟不语,吩咐下人请来自己的张师爷,把凤阳知县回文递过去,问道:“张先生,你怎么看?” 张师爷看过回文也是暗暗吃惊,对知府说:“我去找凤阳县夏师爷问问,这里面必有蹊跷。” 因为大明体制,地方官互不见面只以公文来往,而文件都要存档。所以正大光明的公文官话背后,往往是师爷之间私下代东家互相勾兑。知府张师爷与夏师爷同在一城,也是经常攒饭局的。 眼下两位师爷坐在太白酒楼雅间里,张师爷开门见山:“县尊意欲何为?” 夏师爷反问道:“府尊又意欲何为?” 张师爷苦笑一声说:“府尊想博一个勇斗权阉的名声罢了。” 知府的策略也很常规套路。先从外围入手,搞倒知县,找出知县巴结守备太监,将公地转为军屯、实则为太监敛财的证据,乘着刘瑾被千刀万剐的东风,再斗倒一名权阉,于是知府声誉鹊起,这种资历很容易被人记住,在升迁方面就有很大的优势。 一般来说,四品知府再往上就是布政使、按察使,如评为卓异,甚至可能平调进京,对于地方官来说平调进京就是升一级。 而且有了这个资历,在廷推时,只要知府被提名,想反对他的人就要冒着政治不正确,阿附阉宦的风险。 即使斗争失败,知府大不了致仕,但是风头一过,起复也非常容易。 夏师爷大致明白了知府的用心,说道:“前任知府罗玹与前任守备太监阎宣的事,府尊忘记了吗?” 夏师爷说的是正德七年,凤阳前任知府罗玹刚上任时拜会当时中都守备太监阎宣,两人为见面礼仪之事而争吵,最后南直按察使不得不把罗玹调到其他地方当知府,而阎宣若无其事。 张师爷说:“这不正好吗?凤阳知府谁爱当谁当,换个地方正好。” 夏师爷怒道:“府尊也不能拿我的东家开刀!” 张师爷宽慰说:“知府希望县令反戈一击,府县联手勇斗权阉。” 夏师爷表示这次不能为东家做主,两人不再谈公事,酒足饭饱尽欢而散。 第二天杨植又溜溜达达进了县衙,不出意外地又被叫去书房。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夏师爷把知府的底牌介绍完后,说:“你出的馊主意,定要反击知府,本来也不至于如此。” 杨植回想了一下,大明王朝近三百年,担任过凤阳知府或知县的,就没有在史书中知名的士人。估计凤阳地方官难当,是一个大坑,人人避之不及,所以极有可能来此地上任的官员上面没人,被吏部文选司郎中随意选来的。 想到这里,杨植心中踏实,说道:“老父母,你要这名声又有何用?是能升官还是能发财?他进士出身,找座师、同门、同年跑跑关系就能脱离苦海,老父母能到哪里去?我大明一任三届,连当九年的县令又不是没见过!” 县令非常心塞,举人出身就是原罪!自己本想混过这几年,怎么就被知府用来当工具了? 他下意识地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杨植挥挥手,这是他前世当地青的习惯动作:“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我们的反击已经奏效,希望知府知难而退。但是我们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面对杨植的骚话,夏师爷的免疫力已经很强了,他追问道:“哪两手?” 杨植说:“知府那里烦请师爷说合说合,我去丘公公那里!” 知县老父母也是无奈,怎么就不知不觉上了阉宦的贼船?算了,躺平! 杨植自然不会空手去见丘得。丘得虽然是公公,但也是一位身残志坚有追求的公公。 “丘公公,这是第一批琉璃的账目,请您过目!” 丘得接过账目随意一瞟,第一批货主要销往湖广、安庆。因为人工是调军户无偿服役,物件是用军中备料,沿途的税务大使也不敢收过境税,所以第一批货获利丰厚。 丘公公看后不满地说:“咱家听说你让凤阳县商户也在苗山设工坊,怎的,你要吃里扒外不成?” 杨植解释道:“丘公公,不存在的!咱们做高端艺术品,凤阳商户做低端建材,市场完全不一样!公公今后修葺中都皇陵、中都皇宫,就采购凤阳商户的建材!” 丘公公哼唧几下,又说道:“听说知府想从中作梗?彼辈酸腐文人,惯于下笔千言,却一事无成!咱家内书堂出来的,也是读书破万卷,就没有他们自命清高!” 杨植唉声叹气,大倒苦水:“我呕心沥血,为卫所、为公公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从来都是尽心尽力,现在学业荒废,连《宪问》都背不下来!明年县试怎么办?” 丘公公冷笑一声:“小猴崽子,你那点心思还瞒得过咱家?咱家立身处世,讲的就是两个字:赏罚分明!既然答应过你,那今天赏你一个总旗!回头去锦衣卫指挥使那里领个告身,咱家看你也不是读书的料,好好干,顶替你老爹的试千户才是正经。” 叮,第一目标已达成!战斗力加一成! 杨植大喜过望,跟公公打交道就是爽利!又说道:“我看邸报,觉得当今圣天子似乎并不喜欢文臣,很乐于看到文臣吃瘪!公公英明神武,我想公公应该知道圣上的喜好!” 丘得盯着杨植:“小猴崽子,想把咱家当枪使?” 杨植大呼冤枉道:“公公如果不信我,我外出办差不沾这事!前几年皇恩浩荡,以凤阳淮扬等府灾害免去凤阳卫所班军秋操。今年丘公公求真务实,开辟了凤阳县政通人和的新境界,可以重启军备,以壮军心!我不甘人后,愿随卫所军兵秋操。” “好好,我喜欢!”丘公公赞叹道。“你努力的样子,颇有我年轻时的风采!” 年轻人刚任了一个芝麻粒小官就表现欲十足,和我刚进御马监每天擦桌子扫地打水一样! 按常例,中都的卫所军事行动都要有锦衣卫监控,往常锦衣卫都是避之不及的。今日杨植自告奋勇愿意跟大头兵吃风喝露,果然给点阳光就灿烂! 杨植叹道:“世人皆曰公公敛财,哪里知道公公是为圣天子分忧!这世上无知小民,只知道跟着文官嚼舌根,不能体会公公的苦心!” 以总旗的地位,不用上兵部走一趟。杨植在锦衣卫指挥使那里领了告身,不免又使了点钱打点,当即做了一身总旗军装,威风凛凛回到家中。 袁守诚看到穿总旗军装的杨植,觉得这个便宜儿子经常突破自己的三观。 袁家家风就是做人要走正道,自己含辛茹苦风餐露宿才挣了一个试千户,王阳明、中都守备太监都是袁守诚无法仰望的存在,捏死自己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哪怕是七品知县也比自己从五品武官的地位要高太多。但杨植动动嘴皮子就跟王阳明谈笑风生,舔得丘得心花怒放,在知县面前也不落下风。 我练这刀法有何用? 冯氏则兴高采烈,对杨植说:“明天去你舅舅家,这次班军秋操他也去。” 杨植冷哼一声,拿腔作调地说:“虽说是自家亲戚,但是军中无父子、无舅甥,我绝不徇私枉法。” 冯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连声说:“这才像一个当官的!” 袁守诚有千言万语不知当讲不当讲,抄起鞋子就打过去。 第二天杨植带着两个从父亲那里拨来的兵丁,一个叫赵大,一个叫张二,三人鲜衣怒马,直奔舅舅家而去。其实舅舅家住的不远,绕过中都旧宫就到了。 舅舅冯百户感叹说好多年凤阳卫所都没有进京秋操了,前些年山东刘六刘七流寇肆虐,朝廷下令凤阳卫所就地驻防,后面徐淮地区又是水旱频繁,兵部也干脆年年免了凤阳卫所的班军差使,卫所都把这差遣忘记了。 “我去南京自然有我的事,你们怎么走?”杨植问道。 得知惯例是走凤阳运河经淮阴转京杭大运河南下时,杨植说多备一条船要装货。 聊完公事,冯百户恢复了舅舅身份,对杨植说:“礼物带着么?跟我去岳丈家拜访一下,今天须得认认路,接亲的时候别走错门!” 杨植腹诽不已,没办法,舅舅带路,自己落半步紧随其后,赵大张二挑着四色礼盒,浩浩荡荡向岳丈慢慢走去,一路上引得街坊四邻指指点点,让杨植好不自在。 岳丈也是一个小军官,但是完全看不出军官气质,反而像一个老农民。 他其实是一个庄头。城外一片水浇地就是卫所的耕地,从太祖高皇帝实行卫所屯田制以来,他家五代人就是村里的庄头,村民全是卫所士兵,百年农耕下来,军人已经全变成了地道的农民。 岳丈笑得合不拢嘴,不住上下打量杨植。岳母正是在冯指挥使家里给杨植倒茶的妇人,她喜笑颜开接过礼物,给丈夫使个眼色,见木头丈夫无动于衷,气得拍了丈夫一巴掌说:“带舅舅去地里,摘些黄瓜西瓜来!须仔细点挑,不要没眼力劲,尽摘些不熟的!木头一样,越活越回去了!” 岳丈讪笑着拉着舅舅走了,赵大张二见机得快,口中说下地帮忙,跟着离去。 岳母把杨植引进正堂,道一声歉说先去厨房忙,撇下杨植一个人在屋里。 忽听得门外有人轻哼一声,一个女子提着一茶壶进得门来,不是那晚煮鹤焚琴大煞风景的女子,还能是谁? 女子人高马大,只比杨植略矮;行动敏捷,手提茶壶不摇不晃,显见手底下是有真功夫的。 杨植仔细端详女子颜色,只见女子不施粉黛,皮肤略黑,眉眼分明,容颜中人之姿,但年龄浑不是如老娘说的比自己小。 杨植失声问道:“大姐,你多大啊?” 女子把茶壶往桌上一顿,没好气地说:“我比你大,你十六,我十八。” 杨植心里稍微安稳,还好还好,不是初中生。接着又问了老婆的名字,这才知道老婆姓郭名雪,原来是冬天生的,出生时正在下雪。 自己前世只是一个北漂地青,想娶个老婆比登天还难。没成想穿越到大明,马上有车有房,还能白捡一个媳妇! 杨植当即抖擞精神,拿出金牌销售员本色,跟未过门的媳妇儿谈人生谈理想,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叠无形的ppt。 “这次随班军出差去南京秋操,我打算带上夏师爷,看看能不能打通海贸的路子!那海外番夷没见过世面,大明一根铁钉都能卖出天价……” 郭雪登时杏眼圆睁,怒道:“我看那夏师爷邪头鬼脸,不是好人!你少跟他来往!上次在酒楼,如果不是我撞破了你们的好事,我看你早被那个小妖精迷得失了魂,把她领回家了!” 杨植不由得摇头苦笑:自己不是娶了个御姐,是娶了个母老虎! 第12章 高端商战 杨植在临出发前找到县尊和师爷,说要借师爷一用,趁这次出差南京的机会顺道去苏松一带开拓市场。 “酒香也怕巷子深!销售的核心根本不在产品,坐等商户上门的理念已经过时了!”杨植坐在椅子上,习惯性地像前世一样,眼前出现了一叠无形的ppt。 他地位与以前不同,这次县令给了他一张椅子坐着,还给他上了一杯六安瓜片。 “我们做的是高档奢侈品,一不能食二不能用,满足的是客户装逼,啊,满足的是客户审美需求!” 县尊疑惑地问:“所以呢?” “所以要个性化!品牌化!要了解客户的需求,我们的产品要像唐伯虎、文徵明的书画那样,让南京苏松一带的名流大绅趋之若鹜!” 杨植手一挥,做总结性发言:“夏师爷跟我去苏州松江做市场调研是非常必要的!老父母致仕之后,可成为凤阳琉璃在松江的总代理!” 县令大人颇有些心动,最后提出一个问题:“夏先生不在边上,如果府尊继续生事如何是好?” “我赠老父母三个锦囊,一筹莫展之际依锦囊妙计行事即可!” 杨植说着从怀里取出三个县衙公文信封,交给知县。见知县就想拆封,连忙说:“老父母且慢!须得危机关头打开才有效!” 知县半信半疑收下信封,杨植叹道:“明公雅量非常,杨某何其幸也!” 夏师爷冷眼旁观杨植的表演,他也想不通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郎,秀才还没有考上,哪来的这么多花花肠子?三国评话看得走火入魔了?但看在可以公费回家探亲的面上,且忍着。 知县把信封放好,对夏师爷说:“犬子科举屡试不第,我正想为其谋一安身立命之事业,明日且修书一封,烦请先生代我传书。” 几日后卫所整军,向南京开拔。 当初太祖高皇帝想衣锦还乡,遂把凤阳设为首都,主要看中凤阳有条运河连通京杭大运河。在古时候,运兵、运大件物料、运粮草一般都走水路。 但是黄淮平原上水系纵横,淮水泗水濠水等河流碰到暴雨天就洪水漫延,导致运河经常中断,太祖不得不放弃把凤阳设为首都的打算。 眼前的运河倒是非常平静,河边芦苇荡密布,时有水鸟飞出。黄淮平原上,村子的地基都非常高,叫做圩子,远远望去像一个个城堡。 凤阳寿州滁州等地有八个卫所,兵部的编制是四万多军兵。但凤阳地区能打仗的军兵也差不多就是近二千人,其他的士兵要么逃亡要么变成彻底的农民,去南京秋操的凤阳班军好不容易选出六百精锐去南京秋操。 凤阳卫所冯百户站在船头思绪万千,对便宜外甥锦衣卫杨总旗说道:“正德五年北直马户刘六刘七造反,横行北直、山东、河南、湖广,正德七年时流窜至淮河南北,凤阳霍丘六安寿州四地卫所出兵,在不远处打了个大胜仗。我就是那一仗砍了十个人头升为百户的。” 说罢又叹道:“那几年真乱,浙江有贼、北直山东河南有贼、湖广江西有贼,都是好几万匪一股的贼寇,那时真的觉得天要塌了。幸好皇明有上天庇佑,几年就把贼灭了。你说他们好好的人不做,干嘛要做贼呢?” 杨植无动于衷,喃喃自语道:“是呀,他们本来可以不做贼的。” 夏师爷从船仓出来,听得两人对话,说道:“指不定他们像我一样,被逼上贼船!” 杨植哈哈大笑说:“你们在舒适区待久了,根本不懂人生的意义何在!人生就是要折腾!” 这种屁话只能哄十六岁刚成年的孩子!夏师爷忿忿地对杨植说:“你这个人,很像《包公案》评话中的庞太师,一副奸臣嘴脸!吾辈读圣贤书,自当养浩然正气!你跪舔权阉,如果考中科举,这就是你的黑历史!随时会人被翻出来攻击你,你想过没有?” 杨植不以为然地说:“我乃大明中都锦衣卫,尊重守备太监正是吾辈职责!” 几人在船上说说笑笑,船队来到淮阴。下了码头,杨植吩咐赵大张二找来琉璃工坊的经销商问道:“琉璃的生意如何?” 经销商回答说:“只在徐州到泰州这一段销售较好。” 杨植皱眉说:“京杭运河每天往来南北两京的官员、商户不知道多少!市场巨大,是不是你们平日疏懒?” 经销商叫起撞天屈:“扬州天下富庶之地,咱们的琉璃高不成低不就;徐州再往北就是山东,山东博山琉璃与我们正面交锋,他们不许凤阳琉璃在徐州售卖。” 杨植怒道:“如此欺行霸市,甚是可恶,官老爷也不管管吗?” 经销商苦笑着说:“总旗大人,官府是不管这等事的!” 我大明特色就是官府与民间有活力的组织共治天下,官府大量让权于民。 为防官吏扰民,太祖高皇帝规定官吏无故不得出城,衙役无牌票出城,见者可杀。因此城市之外全是宗族乡村自治,城市之内居民里甲街坊守望相助,工人、运河漕丁组成一个个帮会,商业秩序则由城内行业商会自行维护。 这些自治组织是有司法权的。乡村宗族可以把奸夫淫妇浸猪笼,可以打伤打死盗贼,帮会可以惩罚会众,商会可以规定各商家雇多少人、卖什么货、售什么价。如果商家违反规定,商会可以打上门去,查封商铺。只要不死人,告官府也没用。 杨植听明白后不满地说:“若事事都要我想办法,养你们做甚!等我从南京回来,要见到你们的章程!” 赵大在一旁插话:“杨总旗,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咦?看来自己的民主作风果然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属下敢发言,这是个好现象! 杨植鼓励说:“有话就讲有屁就放!我大明讲的是言路畅通,你们要习惯我开明的工作风格。讲出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赵大恶狠狠地说:“总旗平日教导我们:逢敌必亮剑,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你想说什么?” 赵大一拍桌子:“所以趁着现在手上有人,我们打上徐州,把博山货赶出徐州!” 这是什么馊主意!商战小说都是三十六计精妙布局请君入瓮,一环扣一环最后断其现金流把对手送上法庭一击必杀! 这要把打架赢得商战写成话本,读者不骂死自己? 杨植看看经销商,却见经销商频频点头,显然非常认可。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自己犯了主观主义、唯心主义的错误? 经销商解释说:“总旗大人,趁着现在有人,值得打一架!” 杨植迟疑地说:“依大明律例,殴伤他人,若血从耳目中出及内损吐血者,杖八十!” 赵大说:“江湖事江湖了,民不告官不究! 我们先礼后兵,下个帖子约他们到徐州城郊的云龙山摆台子讲数!双方摆明车马干一场!赢家赔输家伤药费,输家退出徐州。” 就在二十二年前,外戚长宁伯周彧与寿宁侯张鹤龄为争夺崇文门的店铺,双方共纠集了上千家奴,在崇文门与宣武门的街道上大打一场,轰动北京城。吏部尚书屠滽上疏说“失戚里之观瞻,损朝廷之威重 ”。 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朴实无华的手段。 杨植摸着光滑的下巴想了想,觉得可行: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第二天杨植等人带着三十军兵脱了鸳鸯战袄,另行乘船北上徐州,其余班军军士则照旧沿运河南下。 来到徐州,一行人包了一个客栈,杨植让淮阴经销商引路,带着赵大张二直奔博山琉璃驻徐州的店铺,进屋直奔主题:“废话不多说,我们是凤阳琉璃工坊的。今后你们不能卖博山货,只能卖我们凤阳的货。” 黄淮地区虽自古民风彪悍,一言不合就拳脚见真章,但徐州店主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少年人。 店主见少年身后有两个随从,还跟着一名浑身散发师爷气质的秀才,知道这少年颇有来头,反问道:“你哪个山头的?凭什么来我们徐州插旗?” 杨植说:“不凭什么,虽然凤阳琉璃工坊是卫所产业,中都守备太监直管,我也知道博山琉璃工坊背后有人,但咱们不扯这些有的没的,一切实力说话。 我们有三十人,明天吃过早饭,大家到云龙山脚下讲数,不得带铁器。” 店主爽快地答应下来,看来也是一名朴实无华的商海沉浮弄潮儿。 杨植出门后心里不踏实,带着三人到徐州城转转。 “未思胜先思败,才能远祸;未思进先思退,才能长久!咱们是过江龙,对方是地头蛇,先探探路再说。” 徐州城颇大,是黄淮地区的中心城市,经过打行时,杨植特地进去问问价,结果垂头丧气地出来。 “雇一个打行棍徒两钱银子,汤药费另算。太贵了,我们创业期还是勤俭持家,一块铜板当两块花。” 夏师爷无语。自己好好一个秀才,怎么就跟这种穿制服的凶徒混一起?听说此人背景很不干净,似乎还有当山贼的黑历史! 逛了一圈徐州城问过几个打行,但一无所获,几人回到客栈。杨植见三人团颇为心虚,遂把桌子一拍,慷慨激昂地说: “徐州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就有问鼎中原之说!” 夏师爷突然感觉杨总旗的官话带上了宁波口音。 “就在几个月前,我有幸启动苗山琉璃项目,所到之处,凤阳军民无不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短短几个月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为我的葬身之地了吗?无论怎么讲,会战兵力是三十名正规军对几十号店铺伙计,优势在我!” 次日众军兵吃过早饭,每人在左胳膊上缠一红布条,精神抖擞来到城外云龙山脚下,却见此山荒芜,怪石嶙峋,人迹罕至,当真是有活力的民间组织摆茶讲数的好去处。 杨植四下打量,不禁哈哈大笑。 张二心领神会,问道:“总旗大人,为何发笑?” 杨植手指云龙山说道:“我笑山东人愚鲁,徐州人无智!对方若是前后埋伏,今日我等片甲不得出云龙山!” 话音未落,就听唿哨一声,山路前后各出现一伙人,把凤阳军兵围住。 前面领头的几个大汉狞笑着走过来,边走边说:“凤阳人也敢来徐州撒野!你很会打吗?你会打有个屁用啊?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你哪个道上的?” 前后有些汉子看起来非常眼熟,正是昨天见过的打行棍徒,他们手上戴着指虎,显然已被博山店雇佣。 夏师爷吓得双腿打颤,这孩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今天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 杨植倒很镇定,前后的伏军人数眼见比自己这边多,今天是不能善罢甘休了。不能往后打,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埋伏? “我出来混就靠三样:够狠、讲义气,兄弟多!”杨植对赵大张二使个眼色,说道迎上前去,临走近敌方时,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条短棍,以棍为刀,劈头盖脸砸向对方。 对面几个为首大汉猝不及防,下意识举胳膊格挡,被短棍抽在手上,捂着手嗷嗷叫喊向两边让开。 赵大张二也抽出短棍,一人架着夏师爷一人护着侧翼跟着杨植向前冲。 几个回合之间,杨植身上挨了好几拳脚棍棒,好不容易和十几个军士冲出包围来到山腰居高临下之处喘口气,却看见还有十几军士被众打手围住群殴。 杨植不得已,让赵大张二扶夏师爷在山石上休息,带着军士向山脚冲下去与博山帮打成一片。 幸好这些军士是卫所历年军屯农耕的精锐,平日里连枷、锄头舞得虎虎生风,筋骨强健反而胜过好勇斗狠的打行棍徒,大家且战且向山腰退去,占据地势之利再说。 就在此时,山上传来两声铳响,回荡山间,有人大喝:“尔等住手!” 混战之中的众人惊愕,向山上望去,只见十多人沿山路下来,打前站的几个人手持长枪,后面还有人或弓上弦或刀出鞘,当中有人身穿明盔明甲,竟然是明军中的精英。 这行人杀气腾腾来到近前,口中大呼:“跪倒!违者格杀勿论!” 杨植心道不妙,今天摊上大事了。 混战百多人纷纷跪伏尘埃,不敢抬头。这行人当中走出一个中年人,来到跪倒的人群中,厉声问:“你们可是徐州卫的兵丁?” 眼看被人看破行藏,杨植无法,硬着头皮说:“系红巾者,乃是凤阳卫晋京秋操的班军。” 中年人回身走向一个同伙便装老者,俯身低语几句,转身大喝道:“带队旗官以上者杀!其余兵丁十抽一杀!” 第13章 两面人 杨植魂飞魄散。贼老天!别人穿越都是锦衣玉食,只有自己,隔几个月就会被人砍脑壳!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累了,毁灭吧!销号重练! 杨植决定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眼见有几名着甲大汉抽出牛尾刀,面无表情正要过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朝老者大喊:“刀下留人!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我等虽为军士,也是父母所生!在下乃中都锦衣卫总旗杨植,却想知道今日因何而死?” 老者眼皮也不抬一下,朗声说道:“老夫丛兰,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我见尔等攻守有度,定是军中操练过的,果然一问即知!今日尔等触犯军法,定斩不饶!” 卧槽!原来是凤阳卫所的另一个顶头上司! 丛兰,字廷秀号丰山,资历很深,是弘治三年进士,一生主要功业就是兜兜转转在边关打转,正德十年闰四月以户部右侍郎总理漕运兼凤阳等地巡抚,是大明典型的实干型官员。 在县衙喝茶看报纸时,杨植从邸报中经常看到丛兰的名字,舅舅在凤阳斩十个流寇人头得升百户,那一仗就是丛兰指挥的。丛兰也武功高强,非常能打,常常顶盔掼甲亲自冲阵。 杨植于是膝行几步向前说道:“原来是丰山公!丰山公明鉴,果然‘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可是,我等在徐州斗殴,是有苦衷的!” 丛兰睁眼打量杨植几许,又闭上眼睛。心中自动忽略杨植的苦衷,细细琢磨“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话,脸色不由得缓和下来,柔声说:“原来是锦衣卫小校,你且站着说话。老夫问你,可曾进学?” 军户、锦衣卫户考中举人进士的颇多,约占大明进士户籍的六分之一,是以丛兰并不奇怪,有此一问。 杨植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小子明年有信心过小三关。” 丛兰眉毛一扬,说道:“平日制艺,且背一篇习作听听!” 杨植回想一下,从《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习题集》中选了一篇应景的文章背诵起来。 “题目是:‘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我破题曰:人与言交畏,犹是畏天命之心焉。” 丛兰点点头,说:“可以。” 八股取士,考生要做经义、时务、策论等各几篇文章,考官哪能看得那么多。 一般考官只看经义文章,偷懒的只看第一篇八股,更懒的考官只看第一篇的第一句破题。考生只要第一句破题切中肯綮,就基本上十拿九稳能中。 题目是三畏,切合当前情形。杨植破题精准,可见是有真功夫,这水平做个秀才不在话下。 丛兰举目四望,见跪倒一片的人群中还有一人站着,皱眉问道:“此为何人?” 杨植回道:“此为凤阳县尊之师爷,是松江府的秀才。” 丛兰点头招呼夏师爷过来,问道:“你们既是凤阳班军,为何在徐州与棍徒斗殴?” 杨植抢先回答说:“凤阳中都守备太监丘公公与凤阳县联手,于城南苗山开发琉璃项目为凤阳军民谋个出路。现凤阳琉璃欲在徐州售卖,与博山货冲突尔。我等不知总督亦在云龙山,惊扰军门大人,死罪。” 夏师爷从杨植开始与丛兰对话起就听了真切,实在无法将眼前文质彬彬知书达礼的形象与刚才山脚下飞扬跋扈的山贼本色联系起来! 而且杨植回禀丛兰的话中故意含糊其辞,暗戳戳地说是太监肆意妄为,还拉上凤阳县令为之背书,因为自己就在现场,很难不让总督兼巡抚大人不产生联想。 丛兰果然体谅了杨植的苦衷,叹道:“自中都一役后,我总理漕运事务较多,驻锡于淮安,久不去凤阳矣!不料凤阳竟有如此变化。” 原来丛兰近日巡视漕运,为躲清静住在云龙山兴化寺,今日下山却正遇见杨植与博山人讲数,中军官见杨植等人攻防有度,怀疑是徐州军兵,这才下来喝止。 这等破事在总督眼里不值一提,如果不是怀疑有军兵参与,丛兰,甚至包括徐州府县根本不会理会此事。 杨植平白无故又在阎王殿前打了个滚,差点被当场诛杀传首凤阳八卫,郭雪郭大姐从此成为望门寡。想想不禁心中后怕,对丛兰说:“丛军门若是无事,我等先行告退。” 丛兰却熟视杨植后问道:“你很能打吗?” 杨植不得已回复说:“家传刀法,家父督促练功甚勤。” 丛兰又指着中军官对杨植说:“你描述一下此人。” 杨植不明所以,边看中军官边道:“身长五尺五寸,脸上淡金色,双腿罗圈,惯于骑马,肩宽双臂长,拇指有扳指,双目如鹰,似是擅使弓箭。西北口音,应该是军门大人从三边带来的老军。” 丛兰颌首说道:“不错,此乃鞑官,老夫总制宣大军务时所收的鞑子。”然后对杨植不容置疑地说:“吾观尔颇有侦缉之才,明日随我南下。” 上位者就是这么颐指气使。杨植懵懂应承,与夏师爷站立道旁恭送总督兼巡抚下山。跪倒的众人见丛兰一行人远走才敢站起来,个个面如死灰心有余悸。 博山店主死里逃生之馀,刚才听得杨植与丛总督对话,遂咬咬牙说:“罢了,徐州府就让与给你,但你也不能再往北去。” 杨植大喜,当下让淮安经销商约请博山店主吃淄博烤肉,自己则带着伤痕累累的一干军兵回到客栈准备南下。 晚上夏师爷躺床上回想白天的事,似翻书一样历历在目。他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三个字是:两面人! 夏师爷翻身摸到靴子趿拉着穿上出屋,却见隔壁的杨植也没有睡,而是拿着一个酒壶,坐在天井的长条凳上,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夏师爷走过去,并排与杨植同坐一起,说道:“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杨植虎躯一震,惊讶地看着夏师爷的眼睛,试探地回答说:“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 这踏马回答是什么!你白天吓得发昏,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吗? 夏师爷恨恨地说:“我原本以为你是评话里庞太师、潘仁美一流的人物,今日观之,你更像史书的操、莽之辈!” 别装了,你就是两面人,让你这种人考中功名,大明王朝要败在你手里! 杨植悠悠地回答:“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看透我了?” 夏师爷不知说什么好,劝道:“我辈自幼读孔孟之书,学的是经世济民之道,但要执中允厥,守正为心,才是正途。自古以来,圣贤莫不如此!” 杨植却笑着说:“从来如此,便对么?” 夏师爷心中震荡,惊骇莫名,他没有想到杨植会这样回答! 杨植却又说:“现在评价我还早呢,我才只是一个小总旗。今后的日子,谁也不知道。夜已深,且睡去。”说着站起来,挥挥手回房去了。 夏师爷突然感觉杨植的背影孤独又悲凉,他看着天井上的月亮,只怀疑今晚是在做梦。 次日凤阳班军的舟船跟着丛兰大人掉头南下,隔日又回到了准安府。 丛兰把杨植唤到总督衙门书房,屏退左右后说:“你去南京,要多留心江右商会。尤其要注意南昌商旅往来安庆、应天、苏州、松江之间。” 杨植低头想了一下,问:“宁王欲反乎?” 丛兰苦笑:“世人皆知宁藩欲反,宁藩亦知世人皆知宁藩欲反。你既为天子亲军,负有侦缉之责,不可不防患于未然。” 杨植父子俩上次从赣州沿江而下,袁守诚就说不要在南昌入境,以免惹上麻烦。以赣南巡抚王阳明、吉安知府伍文定、安庆知府张文锦等人说到宁王的态度,看来很多人都知道宁王在准备造反,这非常突破杨植的认知。 杨植诧异说道:“怎会如此?我还以为宁王明面伪作恭顺,暗中策划于密室,是一个两面人!他怎么会把‘我要造反’四个大字写在额头上?” 丛兰听到两面人这个词愣了一下,旋即想明白其意思,笑着说:“个中缘由,一言难尽。你尽管去,抵达南京后,莫与南京锦衣卫说起此事。” 杨植又问道:“若我侦缉期间,朝廷另派官员任凤阳等地巡抚,我所获情报是否交与接任巡抚?” 丛兰冷淡地说:“这个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 锦衣卫理论上是天子亲军,负有监控、侦缉之责,而锦衣卫监控侦缉的对象很大一部分就是文官。按规矩,文官是不能处罚、指挥、命令锦衣卫的。 丛兰对杨植说的这番话,只是私人谈话性质,或者说是丛兰给杨植的一个建议。 杨植满腹疑云,但两人地位天壤之别,又不能交浅言深,话已至此,遂诺诺告退。 丛兰待杨植离开,面有忧色伫立院中,眺望明月喃喃自语:“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岂可不未雨绸缪!” 丛兰于弘治三年参加进士科考,中的是三甲第三十八名,赐同进士出身。按大明文官的潜规则,他这一生就不可能清贵,只能在地方上干实事,升迁的天花板就是尚书到头。 宁王欲反之心昭然若揭,朝野上下几乎人所共知。但是大家似乎都很默契,都在等待宁王举反旗的那一天。尤其是南直籍贯的官员,态度更是暧昧。 丛兰是山东文登人,一生功业主要就是在三边和地方打转,没有机会参与朝堂决策,不能理解东南籍朝士的心态,更不敢私下揣摩君父。 宁王若反,必顺长江东下占领南京建制分封,再切断漕运,即使不能北伐登基,至少也能维持南北朝局面。 丛兰想到此处,不禁打个寒颤。真踏马心塞,这大明是我的不成?还不如去延安绥德跟那些粗人打交道,眼不见心不烦! 从圣上到东南文官,个个都是两面人!只怪自己进士名次太差,一直没有见识过高层次的政斗! 得写信给南京兵部尚书乔宇! 杨植带着三十班军继续南下,两日后来到扬州府。军兵无令不得入城,杨植令卫所几个小旗不要在扬州停留,自己则和夏师爷,赵大张二留在江都城。 杨植上江都城里转一圈,对夏师爷说:“你听说过敲竹杠吗?” 夏师爷莫名其妙,只听杨植恍然大悟地说:“是极,你们苏浙人叫打秋风!” 师爷当然知道打秋风是什么意思,师爷就没有不打秋风的!但这里是江都,不是凤阳县! 杨植并不解释,拉着师爷直奔扬州盐商会馆。会馆门口的门子见三名锦衣卫装扮的军汉闯进门来,刚想过来问话,被赵大张二抡起巴掌打开。 杨植头也没回,直奔正堂,往椅子上一坐,用刀鞘敲着桌子大叫:“管事的呢?叫会长出来!” 盐商会长正在后院喝茶,听到门子禀报,吓得屁滚尿流赶过来,说道:“额正是盐商会长,军爷有什么吩咐?” 杨植斜眼睛看着会长,说道:“你们山陕人逃籍的很多,是不是都窝藏在你这里?” 盐商会长打量四个不速之客,心中一突,小心翼翼地说道:“额们老西在扬州都是奉公守法,从没有作奸犯科之事!” 原来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实行的是开中法,把东南地区的盐引、茶引交给山西、陕西商人经营,山陕商人赚了钱后买粮交给西北边防地区,以东南财富贴补西北,叫做开中法。 因长途运粮消耗甚大,山陕盐商往往在边区招募军民屯田,就地收购粮食交付边关。但是明孝宗弘治时,时任户部尚书的淮安人叶淇嫌开中法太麻烦,于是改为折色法。山陕盐商在江南赚钱后直接向朝廷交银子,由朝廷再把银子拨给边关,一来一去,朝廷每年可多得十几万两银子。 扬州的盐商都是山陕商户,折色法也省了他们的事,不用费心费力派家人驻守山西、陕西张罗商屯之事,于是纷纷举家大举迁到扬州。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山陕黄土坡,哪有扬州自古繁华。 手握盐引就有吃不完的银子,何必头悬梁锥刺股去读书! 本来盐商们也没想过让子弟科举,对于逃籍不甚在意。何况如今大明遍地都是逃籍逃户。 但逃籍毕竟触犯大明律例,真要较真还是很麻烦的。今天见锦衣卫上门,扬州盐商会长心中有数,知道不能善罢甘休。 夏师爷羞愧难当,自己虽然惯于打秋风,但是从没有吃相这么赤裸裸地难看! 只听杨植冷笑连连:“你们盐商表面上奉公守法,实质上个个作奸犯科,都是我大明王朝的两面人!今天我要查上一查,看看你这盐商会馆到底是不是藏污纳垢之所!” 第14章 来者不善 盐商会长见惯大风大浪,自然明白杨植一行人看似来者不善,实则善者不来! 如果是巡盐御史、户部盐务专员、扬州知府来找茬还可以应付,但这是锦衣卫来抓逃户。 会长干笑几下,凑过去低声说:“长官,此地不甚方便,我们去后院借一步说话。” 杨植面沉似水,哼唧一声,掏出腰牌往桌子上一拍,说:“事无不可对人言!我等追索凤阳卫所逃军来到江都,发现有逃军弃户潜往扬州卖身给盐商当家丁。经侦缉,并发现尔等另有逃籍之事!” 会长浑身冒冷汗,山陕盐商雇佣护卫也是有的,里面自然有许多来路不明之人。至于折色法后,盐商已不需要在边关商屯,因此把老家父母亲友全接到江都。江都本来就是重要的商贸中心,流动人口多,府、县官吏也懒得管这些,只当眼皮底下没看见。 在会长再三哀求之下,杨植一行人勉为其难来到后院书房。众人一进屋,会长立刻关上门,从书桌的抽斗里取出几块银锭双手奉到杨植面前,说:“军爷办差辛苦,这是一点小意思。” 杨植冷冷地说:“走流程吧,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是是,走流程,额没什么意思,揍是意思意思。”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小意思,小意思。” “你这人真有意思。” “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 按流程杨植应该说“那我就不好意思了”,但是杨植却突然笑了起来,收下银子,对会长说:“你也不用着急,我这次来,是来谈生意的。” 会长一下整不会了,中都锦衣卫刚才还说来江都抓逃军,怎么突然说起生意?莫非锦衣卫也想掺和到盐引中来? 却见杨植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问会长:“你听说过琉璃吗?” 经过一番友好协商,盐商公会决定从凤阳苗山工坊订购一大批琉璃产品,从半人高的观音像、关帝圣君读春秋像到琉璃脸盆、脂粉盒无所不包。 杨植拍拍会长的肩膀说:“你给苏州松江的盐商们写个信,我们还要去江南一趟。” 出了盐商会馆门,夏师爷大开眼界,说道:“我还真不知道生意还可以这样做!” 杨植却仰天长叹:“这种小生意只是我练手用的!我的梦想是在朝堂挥斥方遒,把天下当生意来做!” 夏师爷不知道如何评价杨植的野望,只听得杨植又说:“大明只有商贾往来各地,他们的信息是最敏感的!我自有深意,目后你就知道了!” 赵大问道:“总旗,我们是先去南京,还是直下江南?” 杨植说:“先去南京交接,顺便拜访一下我的老师!” 自太宗文皇帝迁都顺天府后,南京应天府依然留下来一套领导班子,六部、翰林院、国子监等中央朝廷部门一应俱全。南京这套领导班子的主要作用就是安置老同志的。有的老同志在北京没有位置,就先在南京把级别提上去,待时机成熟再调往北京。但是大部分南京朝廷部门官员要么是不适合北京的政治斗争,要么是不适合北方的气候才去南京朝廷的。 南京吏部办公区的后院里,几名老干部正在品茗下棋。整个南京的官方机构,只有南京兵部尚书和南京守备太监才有实权。所以大部分失意阵线联盟官老爷干脆就是放飞自我,连装都不装。 杨植身穿锦衣卫服饰,后面跟着赵大张二,昂首挺胸直入南京吏部门槛,传达室的吏员看到杨植的打扮,拦都不敢拦一下,还以为是哪位官老爷犯了事,要被缇骑请去喝茶。 吏部后院的几位老干部围在棋局边指手画脚,和大街上围观棋摊的看客并无两样。 面对后院门口而坐的对弈官员捻起一个马正要落子,一抬头看到杨植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不禁手一抖,棋子跌落棋盘上。 围观的官员愕然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在后院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下棋的众位官老爷,几位官员不禁大窘。 罗钦顺字允升,号整庵,任南京吏部右侍郎。他没有孤傲不群,也随大流在围观之人当中,此刻定睛细看,才认出来眼前此人正是几个月前拿着王阳明的书信来求见自己的少年,见他现在已经是一身锦衣卫军官装扮,气质大为不同。 罗钦顺震惊不已,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就像冰清玉洁的小媳妇被出其不意抓奸!失声叫道:“怎么是你?” 杨植恭敬地回答说:“这几月研习气学,偶有心得,今日得空向罗翰林请教。” 围观的官员纷纷向罗钦顺投来羡慕的目光,气学这么小众的学术都有粉丝。 当下就有一个官员说:“整庵公如空谷幽兰,却不料有一名锦衣卫知音!” 罗钦顺一阵心塞,这少年怎么就像一张狗皮膏药贴住自己?如果说是刷声望,但以少年的锦衣卫身份,根本不可能混进士林圈,没有人替他吹捧造势! 众目睽睽之下,身为读书人,有教无类的形象还是要维持。不管怎么说,有粉丝慕名而来,罗钦顺的心中还是有点小虚荣,当即说:“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 杨植毫不犹豫回答说:“天道即人道,即民以见天,即欲以见理也。” 卧槽,吃瓜群众大惊,这个少年有货!程朱理学说存天理灭人欲,少年却说人欲见天理。这已经有点离经叛道了。 罗钦顺其实偏向理学,认为人欲肆而天理灭。他也不想就天理人欲问题与杨植辩驳,又问道:“我认为理即是气之理,你怎么看?” 杨植回答说:“理在气中,理气不分离。气无时无刻不在运动,其运动之理被人感知。” 围观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官老爷们都是从小读朱熹版《四书》考上功名的,朱熹说“理生气”,这少年的说法完全是否定朱熹。杨植这番话给围观官员留下深刻的印象,颠覆了他们从小到大的三观。 幸好大明的政治正确是言路通畅,官员们平时也不会思考这种“人的认识从何而来”的问题。面对一个少年,如果复读什么朱子语录,又显得没有水平。 气氛一下冷场了,杨植见状,抱拳说:“小子我初识的学术大师是王阳明先生,但是罗翰林更对我的胃口,一看到罗翰林的文章就备感亲切,于我心有戚戚焉!于是经阳明先生举荐,才不断钻研罗翰林的学术,期望罗翰林能收我为弟子!” 王阳明好收弟子是出了名的,几乎是来者不拒,有时见到天份高的人甚至会主动邀请纳入门下。 众人看得津津有味,这场对话给平淡如水的南京生活加了一点盐,可惜不是诗词歌赋这种受众群体广泛的话题,不然南京文化圈又有热点可以供闲极无聊的士人们议论好几天。 那些史料中的佳话不就是这样制造出来的吗?有好事的官员甚至振臂高呼:“收下他,整庵公,收下他!” 面对赤裸裸的道德绑架,罗钦顺的心在滴血,清高的人设必须要维持! 他矜持说道:“你还年轻,目前当以功名,先立业为重!等你考取秀才,有安身立命之本,我再收你为徒!” 杨植毫不犹豫地说:“好,明年此时,我以秀才之身再来南京,拜入先生门下!” 官员们又是一阵喝彩:“小哥儿好志气!” 杨植志得意满回到临时住所,跟夏师爷谈了今天的经历。夏师爷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敲诈勒索商户、为抢地盘聚众打架斗殴、无下限跪舔太监的锦衣卫小官竟然与翰林谈论学术。他好奇地问:“可否告知学生,你这一路走来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可有什么深意?” 杨植笑嘻嘻地说:“时不我待!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第二天两人说起要去南京做市场调研,一名军官从门外进来问:“哪个是杨植?本兵乔大人找你!” 惊喜来得如此突然!南京果然是文华荟萃之地,谈论学术也能扬名立万! 南京城里唯三有实权的官员除了守备太监就是南京守备大臣和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但南京守备大臣是武官,一向由南京城内的开国公侯后代袭任,在当今文贵武贱的氛围下,武勋天生就比文臣矮一截。南京兵部尚书后面往往有“参赞机务”这四个字,就这四个字值钱,管着南直隶的兵马。 现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是乔宇,字希大号白岩,也是军户出身,成化二十年中进士后从礼部主事干起,做到了南京兵部尚书。 乔宇看着面前的少年啧啧称奇。昨天吏部应答的事只在小范围传开,并不是所有的文官都对哲学感兴趣。 杨植也偷眼看着乔宇,乔本兵已经五十了,身材魁梧如松如柏,鼻直口方,一把胡子,目若朗星,按当时的审美观正是让皇帝也吃惊的美男子。 乔宇好奇地问:“你只是一个锦衣卫,怎么会对理、气这种学术之争有兴趣?” 杨植回答:“吃饱饭闲得慌,胡思乱想罢了。” 乔宇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过后,没有再提哲学的话题。 “丛丰山给我来书信,说你可堪一用。你是中都锦衣卫,我本不该找你。但是听说你要去苏松,请留意江右商帮的动向。” 杨植心中一直疑惑,从丛兰开始直到乔宇,两人都对东南当地文武官员抱着极大的不信任感,但这种事也不好问,只好旁敲侧击道:“既然需要侦测江右商人在江南的动向,本兵大人手下人才济济,为何要用我?” 乔宇深深看了杨植一眼。“江南官绅皆不可信,他们并不在意谁做天子。你到苏松查访应谨言慎行,不要像在南京这样张扬,以免让当地官绅知道你来者不善。” 杨植拍拍胸脯说:“侦缉是锦衣卫立身立本,请本兵大人放心!” 第15章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江南河道纵横,水系发达,商旅由扬州、南京等地前往苏州松江两府,九成九是走水路,户部于是在苏州水路关口浒墅关设了一个税务大使对往来客商征税。浒墅关的税收仅次于北京通州张家湾,是大明户部一个重要的财源。 明清之际,苏松是天底下最繁华之地,赋税占天下十分之一,浒墅关每日千帆竞渡,客商船只排着长队等待报税,税关书吏也很简便,就是按船只大小、货物轻重征税。 杨植的船排在后面,他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心中暗暗叹息:难怪四百年后大清要请洋人管理海关,这么落后的征税方式,到了明末连军队都养不起! 离苏松老家越近,夏师爷的气焰日益增长,他见杨植象一个呆头鹅,脸上写满了震惊,心道:“乡吾宁没见过世面!” 不料过关到达虎丘后,杨植眼珠转转,对夏师爷说自己想在苏州盘桓几天,见识一下人间天堂,请夏师爷先行前往松江府,自己随后去凤阳县尊和夏师爷的老家拜访。 夏师爷不明所以,还以为杨植少年心性,留恋花花世界,遂与杨植告别,继续东行。 杨植等夏师爷走后,与赵大张二换上便装,找个商贾打听后,直奔苏州万寿宫所在。 大明商人在当地以行业为纽带组成行业公会,出外则以地域为纽带组成商会。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苏州的洞庭商会、徽州商会、江西的江右商会、两湖的湖广商会。 江西的保护神是道教神仙许旌阳许真人,其寺庙名为万寿宫。明朝江西商人遍及天下,所到之处都会在当地建万寿宫,既祭祀许真人,也做为江右商会会馆,兼为江西人提供住宿和饮食。 杨植三人来到苏州万寿宫前,先在门外观察一会,然后直入会馆找到管事,开房住下歇息,直到晚饭时间才去饭厅。 饭厅里人不是很多,杨植边吃饭边看饭厅里的食客,瞅准一桌客人贴过去套近乎:“这位大官人,听您口音,是南昌府的?” 大官人一愣,问道:“小兄弟也来自江西?” 杨植点头说:“鄙人姓杨名植,原籍赣南,后迁居凤阳府,以经商为业。现在成年了,家里让我出来历练一下。今天刚到苏州,不知如何下手!” 大官人看看杨植身后赵大张二,说道:“鄙人姓涂名惟,不知杨小哥是采购还是售卖?” 杨植叹道:“从凤阳带了一批货,不知道如何下手,涂大官人走南闯北,能不能提点我几下?” 涂惟正要回话,他旁边一个壮汉沉声说道:“涂兄,是不是不要节外生枝?” 杨植连忙赔笑说:“几位大官人,吃过饭后到我房间看看货,就当消遣。亲帮亲,邻帮邻,都是江西人,出门在外请帮衬一下。” 壮汉看看杨植清澈而愚蠢的眼神,说道:“好,且去看看。” 当杨植把涂惟几人领入客房内打开箱子取出诸件琉璃器物,众人皆是眼睛一亮。 涂惟拿起一尺高的仙女像,爱不释手,杨植介绍说:“琉璃釉色不好控制,这件仙子像是仿吴道子画像烧成的,十件中才能出一个的珍品。” 涂惟叹道:“南昌也有少数富人家从广州淘来的西洋琉璃盏,哪有我大明这么精致!凤阳府怎的有这等好东西?” 杨植随口说:“凤阳府开始是为中都皇陵烧琉璃瓦,最近从山东博山高薪挖来几个匠人,才做这等商品。” 涂惟问了问价,觉得不贵,便大方地说道:“杨小哥这批货,我全部要了。” 杨植连忙说:“我还要留几件样品去松江府探探行情,这里有样品图片,你要觉得合适,也可以另外为你订做。” 涂惟一行人大呼可惜,最后买了仙女像和几件生活用器皿,满意离去。 回到自己房内,壮汉对一个手下吩咐说:“去找会馆管事,查查这个杨植的路引登记。” 涂惟不以为然地说:“一个刚成年的小毛孩,值当你熊千户这么警觉?” 壮汉熊千户恭敬地说:“涂先生,咱们干的买卖,成则封侯封伯与国同庥,败则全家死光,连哭都找不到坟头,还是谨慎为好。” 次日杨植三人早早出门,远远地在江右会馆边上逡巡,只见涂先生一行人随后出了会馆,几人雇了马车,朝苏州西南走去。 杨植把苏州籍在朝在野的四品以上官员想了一遍,猜到涂先生可能要找谁。三人悄悄跟上去,只见马车来到苏州洞庭东山一座巨大的宅院前,通报门子后,马车从边门进去,宅院的主人正是致仕还乡的前内阁大臣王鏊。 王鏊字济之,号守溪,成化十一年会元,殿试一甲探花,中试后一直在翰林院任职,正德元年入阁。不过他时运不济,被强势首辅李东阳和马屁精次辅焦芳两人压制,又恶了权势熏天的刘瑾,在正德四年就上疏乞骸骨回乡。 王鏊致仕期间并未寻求起复,致仕后,几次廷议推举他入阁,但是都被王鏊谢绝,从此悠游泉林,只与吴中文人名士交往。 王鏊昨日收到宁王特使涂惟的拜帖,一夜未眠。宁王反意十分明显,早在自己入阁时,宁王就大肆贿赂朝臣,自己也收过宁王的礼。本以为致仕十年,朝政风云与自己从此无关,没想到宁王派来心腹幕僚涂惟,以商旅身份遮遮掩掩,其目的不问可知。 难不成自己一把年纪还要学十年前的唐伯虎装疯卖傻?宁王看上了我哪一点,我改还不成嘛! 王鏊不得已,在书房接见了一文一武两位不速之客。涂惟和熊千户执礼甚恭,送的礼物也非常厚重:一套宋版《春秋》,另外还有一尊琉璃仙子塑像及一套琉璃日用品。 王鏊先对着琉璃仙子像开始点评,说琉璃像惟妙惟肖,吴带当风云云,唐伯虎眼下就在苏州,让他来见识一下。 老奸巨猾,踏马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鏊又捧着宋版《春秋》啧啧称赞,说自己就是治《春秋》的,随即谈起自己十年寒窗苦读高中解元、会元、探花的峥嵘岁月。 涂惟生硬地直奔主题:“小子后学晚进,所治也是《春秋》。我看春秋大义就是四个字:尊王攘夷,不知老相公如何看待尊王攘夷这四个字?” 王鏊故作糊涂,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当今圣天子在位,抚育万方,四海尊之敬之,乃是我皇明子民本分。” 涂惟终归图穷匕见:“当今正德并非孝康敬皇后所生,甚至也非孝宗敬皇帝所出,而是来路不明的野种!” 王鏊吓得手中茶杯一抖,差点尿裤子。十四年前的噩梦又浮现脑海,当时是首辅李东阳扛下了所有。现在首辅李东阳次辅焦芳都躺棺材板里,你踏马的跟我王三辅说这个干嘛! 我宁愿什么都没有听到!王鏊眼中狠厉之色一闪,差点想叫家丁前来把面前这两个说客当场弄死丢太湖里喂鱼,但看看涂惟身后的熊千户,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涂惟察言观色,又说道:“正德二年守溪公已经是内阁相公,可曾经手过郑旺一案?” 弘治年间,有北京卫所军户郑旺自称是正德外祖父,于正德二年被处死。此案扑朔迷离,疑点重重,当时就有人认为郑旺说的可能是真的。从弘治十七年郑旺案发到正德二年郑旺被凌迟,这短短两年间,王鏊一直位列中枢,对此案也有自己的看法,只是一直深埋心底。 听到此话,王鏊厉声说道:“宫闱秘事,非人臣所能窥视!郑旺神志不清,妖言惑众,此案已被有司定谳,你也有功名在身,不要在背后以传言议论君父!” 涂惟嘿嘿一笑:“野种也敢称君父!我想老相公也知道,伪帝正德对昭圣皇太后形同路人,甚至于不加尊号;昭圣皇太后对伪帝正德也是不闻不问。如果是至亲母子,怎么会这样? 我猜这就是老相公在正德四年就致仕回乡的原因吧?老相公是不是也发现了伪帝正德是狸猫换太子,乱我天家血统,所以干脆不侍候他了?” 王鏊最隐密的心思被人说中,背后冷汗直冒。只听得涂惟又说道: “这大明是朱家的,怎么能落入外人之手!老相公深受孝宗敬皇帝知遇之恩,更应该廓清寰宇,还世人一个朗朗乾坤。” 王鏊叹息说:“宁王想太简单了!无论正德从哪里来的,只要孝宗敬皇帝认了,正德就是如假包换的天子。你回去告诉宁王把这个道理想明白,不要做无用功。” 涂惟却不为所动,说道:“公道自在人心,当年太宗文皇帝做得,宁王也做得!” 王鏊哑然失笑:“时移世易,怎么能刻舟求剑!造反不是那那么容易的,你们这些做宁王臣子的,不要为了贪图泼天的富贵,就撺掇君主行险。宁王有兵吗?宁王有将吗?” 熊千户突然插话说:“好教老相公得知,吾王历时十数年,已得精兵数万。我们这一行从南昌经长江到苏州,看到大明内陆几乎不设防,宁王遮断东南不在话下。” 涂惟低声补充说道:“有朝一日宁王兴义兵东指南京,望老相公能在江东呼应。” 王鏊突然笑了起来:“这是天家的家事,我何必掺和进去?” 涂惟站起来,不装了,摊牌了! “自太祖高皇帝始,苏松赋税就占天下十分之一,江南士绅苦不堪言!我大明一百多年来是以江南养天下,江南士民却没有得到什么好处,科举名额也分南北中榜,江南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苏松无数才学之士被大明埋没! 宁王对老相公保证,只要江南支持宁王,待宁王登基后,减免江南赋税,增加江南科举名额。凡洞庭商会有从龙之功者,公侯万代,与国同庥!” 这个条件还是非常令人心动的。 王鏊身为江南士林领袖,一向认为江南为大明承担太多。致仕回乡后,他经常忧虑说吴中田地赋税太重,吴中人士不得不舍本逐末,弃农经商。 这大明都是我们东南人士担起来的,结果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而且吃亏越多!每年那么多读书人,一百个秀才只录四个举人,那些落后地区的百姓全指着东南养活,只要会写一百字的文章就是秀才,会写二百字的文章就录为举人,还有没有天理! 涂惟见王鏊沉吟不语,又说:“宁王欲反,十几年来朝廷上下哪个不是心中有数?大家都是想做缩头乌龟,拖一天算一天罢了,指不定还有忠义之士暗中希望宁王光复大明呢!如果老相公振臂一呼,聚吴中乡兵助宁王中兴大明,必是管仲再世、诸葛重生!”说罢坐下,热切地看着王鏊。 “请老相公详加思虑,也不急于一时。我等过几天再来叨扰。” 王鏊令管家送走客人,自己在院内反复踱步。他在心中反复推演的结果是宁王并非没有胜算,只要宁王能遮断东南阻止漕运银粮,至少也能做到中分天下。 王鏊宗亲聚集而居,形成一个很大的村镇。杨植向路人打听,却不敢靠近,远远地在镇外路边守候。几个时辰后涂惟的马车从村镇出来,朝苏州驰去,看来王鏊没有留他们吃饭。 杨植又观察了一会村镇。正如大明各地县衙的布局都是差不多一样,大明各地村镇的布局也差不多。 在镇口的池塘后面往往是一块操场兼做晒谷场、停车场用,操场边上是一个高大的祠堂,门楣上书“三槐堂”三个大字,正是王家的宗祠。 只见一位身材中等的白发老者从那大庭院出来,在操场上徘徊。居移气养移体,看老者浑身逼气十足,应该是王鏊无疑。毕竟人家翰林出身,最后当的是相公,能经常跟皇帝互动,全天下这种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 王鏊在操场上徘徊一会,最后下定决心,走进祠堂。 一切交给祖宗决定吧! 王鏊向祠堂供奉的祖先行过大礼后,拿起供桌上的笅杯,向地上掷了六次,得到一个蒙卦。 这个卦象属于中卦。蒙卦的卦辞是:“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用白话来说就是:亨通。不是我有求于幼童,而是幼童有求于我,第一次向我请教,我有问必答,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没有礼貌地乱问,则不予回答。利于守正道。 按卦象来说,主方应当按客方需要作对客方有利的事,在条件可能情况下,作些对自己有益的事。 这是什么鬼?难道我要答应宁王的要求,跟他一起造反? 一定不是这个意思!是我水平不够! 早知道当年不治《春秋》,治《易》就好了! 赵大张二跟在杨植后面探头探脑,赵大问杨植道:“总旗,你是不是想进去?” 那时的村庄不是能随便进的,每个村镇都有保甲联防。王鏊所在的宗族聚集地叫陆巷,不但家丁众多,而且还有乡兵。 杨植笑笑说:“山人自有妙计。” 第16章 苏州普信下头男 大明正德、嘉靖年间,苏州科举考场上,有两颗闪耀的仆街双子星,一曰唐伯虎,二曰文徵明。 唐伯虎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弘治十一年,他中应天府乡试第一,人称唐解元。但次年入京参加会试时,因牵连徐经科场案下狱,后被罢黜为吏,他深以为耻,不去就职。从此放浪形骸,流连欢场。 他的好朋友文徵明看不下去了,给唐伯虎写一封信,信中说:我的老爸告诉我,唐伯虎这个人太轻浮,你文徵明千万别学他! 唐伯虎看信后大怒,文徵明你这个普信下头男,我再怎么说也是少年解元出身,你一辈子都只是一个秀才,凭什么看不起我! 文徵明与唐伯虎同龄,正德十三年也是四十八岁。自从少年中秀才后,他每次参加乡试就没有考中过。因为他的才华有目共睹,搞到后面整个士大夫圈子都不好意思,在嘉靖二年推荐他以贡生身份直接进了翰林院。 但是现在还不是嘉靖二年,这两位普信男现在苏州文人圈、风月场以卖字画为生。 自古以来,文人圈风月场和今天的传媒娱乐圈一样,需要不断吸引眼球维持热度,只要有流量就能变现! 要在苏州这种地方制造热点,成为苏州市民街谈巷议的话题,最好的办法就是举办诗会! 秋天来了,又到了文人发情的季节。 古人云: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一年一度的虎丘雅集就在当下举办,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进去。 当杨植来到雅集门口,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雅集倒是很规范,门口两边用临时的绳子拉出一条通道,通道上还铺了红地毯,供与会者进入雅集。 绳子两边是人山人海。除了普通市民,还有很多穿青衫、襕衫的文人围在门口,等候自己的爱豆。每个明星出现,都会引发众人狂热的尖叫。 “周舜卿,快看,那是周臣周舜卿!” “王宠王履仁风采不减当年,他是我的老师!” “天哪,唐伯虎!唐解元对我笑了!他还是那么风姿绰约!” “文徵明,想不到他今天会出现,这是今年最大的惊喜!” 杨植前世见识过很多这种走红毯的场面,早已经免疫。赵大张二如山炮进城,在人群外围看到那些市民个个涨红脸声嘶力竭的样子,目瞪口呆,对杨植说:“老大,苏州人真闲得蛋疼。” 杨植大惑不解,这些名人都是屡试不第的科场撸射,如假包换的失意阵线联盟,苏州读书人怎么会追捧他们? 他有心想找一个读书人问问,但是那些穿长衫的人看到杨植几人的衣着,就知道不是一个阶层的,对着杨植一阵呵斥。 杨植心中不爽,但是也无法。前世的自己受自由平等的教育,来到大明后才发现整个大明的男人女人穿的全是制服,什么阶级什么职业什么社会地位,靠衣服就能识别。自己一身平民兼商人的穿着,跟读书人的阶级地位差一个护城河。没奈何,只能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想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混进去。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周边来了很多商家,卖力地推销虎丘雅集的周边产品: “妮妮家的宝宝们下午好,隆重推荐苏州白,唐伯虎喝了都说好!”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里是美妆品牌月中桂,专注美妆十五年,从南京到北京,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搞不定的妆。” 看来靠推销产品混进去也不现实,文人雅集拒绝铜臭味,商家只能蹭流量在外围直播带货。 瞅来瞅去,一对青年男女成功地引起了杨植的注意。 因为那个男生的气质很配杨植:穿着布衣,手里拿着几个画卷,身上散发着体制外不羁放纵爱自由、贫寒而敏感的气质,和杨植前世在圆明园画家村看到的艺术家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有九成相似。 他自卑的样子和我自信的外表很搭! 女孩子相貌平平,看衣服也是一个市井小民,她每当看到男青年时,眼睛里就有光,和杨植前世那些被四流摇滚愤青迷得五迷三道的小女生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有九成相似。 真是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再狗屁的艺术家都能骗到女孩子,黄毛的摩托车后座都有精神小妹,前世自己搞哲学,只落得母胎单身二十八年。 青年显然想蹭名人流量兜售自己的画作呀,和前世那些十八线小明星一样! 杨植奋力挤到青年男女身边,露出销售员特有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对男青年作揖说:“这位兄台有请,在下杨植,来自凤阳。” 青年始料未及,有些吃惊又有些兴奋。“杨兄有请,在下贱名不足挂齿。敢问杨兄何事?” 杨植指着那群如痴如狂的书生问:“我初来苏州,以前从未见过如此场景!象唐伯虎王宠这些苏州名士,个个科场挫败,怎的会在苏州有这么多粉丝,受到书生追捧?” 青年脸色一沉,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凤阳人把一种食物比成苏州书生,但看到杨植行商打扮,和自己一个阶级,就耐心地说:“我们苏州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读书人多,中科举的名额有限,大部分书生都没有可能考上举人进士,甚至秀才都是百里挑一!大家都是怀才不遇,所以看到这些名士分外亲切!” 杨植点点头,这大概就是销售心理学讲的投射效应,科场失意者也需要领袖,填补撸射的精神缺憾。看看青年手上的画卷,又问道:“兄台手持画卷,想必也是风雅之人,不知兄台是想在这里售画还是想进入雅集?” 青年脸上现出羞愧之色,结结巴巴地说:“这次雅集的书画主题是秋色,我画了一幅画,想,想找个名士指点一下。” 前世见多了傍明星蹭热度的屌丝,杨植心中轻蔑一哂,但是脸上依然保持职业微笑,说道:“兄台是不是没有勇气进去雅集?我这个人胆大脸皮厚,不如我陪你一起进去!” 青年脸涨得通红,低声说:“雅集入门作品要书画并举,我,我只读过几天书,才识得字而已。门子不会让我进去的。” 杨植大失所望,木讷青年连读书人都算不上,混名士圈是今生无望了,今天想跟他混进雅集的希望也落空,不由得脸上冷淡下来。 与青年同行的女孩子把两人言行看在眼里,这个刚伯赤佬是个势利眼,你也不过是外地乡吾宁,凭什么给我家哥哥摆脸子!当即忍不住说:“你知道我家哥哥有多努力吗?我家哥哥每天上工回来,都要抽空画一个时辰的画,我看我家哥哥的画,不比唐伯虎的差!你差巴眼,哪里知道什么好坏!” 杨植真没想到苏州文化圈有这么大的吸引力,都内卷成这样,还有那么多半文盲想冲进来,看来名利场就是一个黑洞! 苏州文化界卷科场卷不过,就去卷书画,卷完书画就卷行为艺术,再过几十年,苏州名士们有穿女装招摇过市的,有倒骑梅花鹿上街纵歌的,和杨植前世的某音主播们一样。 你一个书都没有读过几天的工匠,也想卷进文人圈?如果你在苏州街上裸奔,那是笑话而不是名士风流! 可怜这个女孩子,和前世那些跟黄毛鬼火少年混的精神小妹没有什么两样,以后自己有女儿像她,把腿打折! 杨植看到青年窘迫的神情,不由得又浮出虚伪的笑容,说道:“各花入各眼,世人无知,常以名气判断水平,我这个人与众不同,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让我来看看你家哥哥的画。”说着向青年伸出手。“兄台可否借画一观?” 青年犹豫一下,还是把画卷递给杨植,口中说:“如果你看得上,二十个铜板卖给你。” 二十个铜板可以买两只鸭子,看来青年颇有自知之明。 杨植嘿嘿笑着慢慢展开青年的画卷,漫不经心地瞄一眼,突然惊讶地瞪大双目。 卧槽,这画看着眼熟! 待画完全打开,杨植眼睛越瞪越大,心脏狂跳。确信无疑,自己在前世的博物馆里见过这幅画! 杨植端详画作良久没有说话,看看青年,又再仔细看看画上的落款,问青年道:“你叫仇英?” 青年仇英点点头,杨植神色郑重地说:“我是个小人,知道错了。以你的画作,别说进虎丘雅集,就是被皇宫大内收藏也不稀奇。” 变脸这么快?精神小妹怀疑:戆大是不是在骂我家哥哥?刚伯宁骂人也阴阳怪气吗? 我家哥哥的画确实不差,刚伯宁应该是真心的! 仇英惆怅地说:“我家是匠户,我从小到大给人当漆工,没读过几天书,跟他们比不了。” 杨植没有言语,把画铺开在一个摊位桌上,又借来笔墨,转身拍拍仇英肩膀说:“小弟刚好读过几天书,偶然会写几句诗。今天我们联手血洗虎丘雅集,定要人前显贵鳌里夺尊,让兄台名扬苏州!” 这次雅集可谓是苏州文人圈普信男大联欢,知府知县这些在职的两榜进士都不好意思来与民同乐,虽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是文化人必修课,但毕竟他们的强项是好运和经义,又是外地人,犯不着来抢土着衰仔的霉运和书画的风头。 另外一些来捧场的就是苏州籍的退休老干部。按时下的道德观念,提携士林后进,活跃苏州文化界是退休老干部应尽的义务。 衰仔文人社团中,以周臣周舜卿年龄最大,科场失败次数最多,当仁不让地成为社团老大,目前文徵明隐隐有打破周臣科场失败次数记录的趋势。 另一个衰仔领袖的有力竞争者王宠,也不遑多让。他才华横溢,除书画之外,技能天赋全点在教书育人上面,教出来的学生很多中举人中进士,只有自己屡试不第,眼看一批又一批学生的功名高过自己,简直想死的心都有,可以说是苏州普信男当中的后起之秀。大概唐伯虎与王宠同病相怜,于是把女儿嫁给王宠的儿子。两亲家携手多次创造苏州名士圈佳话,苏州的科举辅导书一半是他们俩出的。 这些人只摸到了科举的边,但唐伯虎真真地中过解元,曾是南直万众瞩目的明星,苏州市民口中所谓“人家的孩子”,尝过胜利的喜悦。最近他因为文徵明借文父之口劝自己不要浪迹青楼而与文徵明不和:老子都这样了,你还要剥夺我最后的快乐? 文徵明:老子还有希望,你连希望都没有了! 两个人的眼神在电光火石之间交锋了三次,不分胜负,遂各哼唧一声,扭头与旁人搭讪。 周臣看在眼里也是无奈,他清清嗓子,以主持人的身份作开场白:“诸位前辈,诸位朋友,一年一度的虎丘雅集又开始啦!今年参展作品的主题是秋色!” 一名退休老干部疑惑地问:“周舜卿,为何今年主题如此乏味?很是敷衍呀!为什么不像往年一样,来个‘踏花归来马蹄香’、‘松下问童子’之类的主题?” 周臣解释说:“大人,时代变了!我们也要求新求变,返朴归真!这就好比科举一样,越是出偏题、怪题,越显得出题人用心不诚,故意刁难!考生只能剑走偏锋,牵强附会!不如只出大题,越是大题越能考出水平!” 科场撸射对当前流行的出题方式有多大的怨念! 退休老干部秒懂,这是俗称的补偿心理。又问道:“今年虎丘雅集,王相公为什么没有来?” 王相公就是王鏊,他退隐苏州洞庭之后,与苏州文人圈交往甚密,尤其是与失意名士亲热,文徵明唐伯虎等人都是王鏊家的常客。 这次雅集就是王鏊牵头赞助的,当然不用他出钱,从南京到松江多少书画商打破头都想参与进来,江南几个名望最大的书画商此刻就在雅集上,书画商们自己也是秀才、举人一类的儒商,本身就是混文人圈子里的。 周臣解释说:“王相公年岁增长,已厌倦俗务,最近深居简出,只要求我们拿本次雅集最佳作品送去与他欣赏。” 这就是相公的排面!几位退休老干部非常遗憾。人和人不能比,王相公对官场淡漠,谢绝与官宦往来,反而是撸射能经常出入洞庭王家。 周臣见退休老干部坐下,又说道:“我大明文坛,从来不以诗词见长,百多年来未有惊艳之作!因此本次评选,有好诗配画诚为意外之喜,如果诗作平平也不必沮丧!” 说罢,周臣请大家拿出作品轮流鉴赏,他则走到文徵明面前,说道:“文徵明,王相公给你出一个任务,希望你来作画,伯虎题诗,你们两人珠联璧合,传之后世!” 唐伯虎在旁边哼一声说:“王相公有多看不上我的画?” 周臣哈哈大笑:“王相公还说再由伯虎作画,文徵明题诗,两幅作品定然郎艳独绝, 世无其二!不失为大明文坛佳话!你就画一幅仕女秋扇图罢!” 唐伯虎为人孤傲,但大庭广众之下,周臣以王鏊为由头给自己与文徵明相和一个台阶,再不顺势而下就没法做人了,于是点点头说:“笔墨侍候,今日我画一幅仕女秋扇图。文徵明你可得好好斟酌,写的诗要配得上我的画才行!” 文徵明也说道:“彼此彼此!今日我也画一幅秋江澄练图,你可得用心才行!” 众人见状都围上来:这可是本年雅集最大的卖点,往后三个月内必将成为南直文化界热议的话题,成为苏州市民茶余饭后现象级的大Ip! 正在此时,雅集门子拿着一个画卷过来,对周臣说道:“周先生,门外看客中,有两个后生仔送来一幅画作,说想进雅集参选。” 众人愕然,齐齐看向周臣:这也是你设计的情节?想再引爆一个话题? 周臣环视一圈,哭笑不得,说道:“在下以人格担保,此乃意外!定是某些想走捷径成名的少年来碰运气!” 一位退休老干部对门子喝道:“历年雅集,总有妄图一飞冲天的后生晚辈想蹭热度打出名气!这两人是童生还是秀才?” 门子嗫嚅说:“两个后生仔都不是读书人,一个是淮南行商,一个是苏州本地漆匠。” 众人哄堂大笑,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连这等下里巴人也敢来雅集碰瓷! 周臣倒是笑着说:“此等小人,瓦片来碰瓷器,一旦成功就是声名大噪,失败了也不过和原来一样!当真是门槛精,拎得清!且看看他的画作!” 周臣说着在桌上铺开画卷,只见是一幅秋山苦吟图,粉图黄纸,文雅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画者刻画秋山巍峨,用笔顿挫劲利,描述行吟者的萧索则线条简约,颓废之势跃然纸上。 这画生动天真,竟然与时下流行的板刻习气完全不同! 再看画上诗作,用蝇头小楷写道: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卧槽!这诗在大明也是极上品!哪怕李东阳复生,也写不出这等好诗! 诗与画情景交融,简直就是绝配! 周臣文徵明唐伯虎王宠这四大怀才不遇的苏州普信男,吟诵一遍此诗,不禁感时伤怀,悲从中来。又哽咽读了一遍,互相抱头痛哭,又癫狂大笑。 第17章 测字 仇英直到被门子恭敬地请入雅集,还搞不清楚状况,以他的文化水平看不懂杨植的诗。虽然他对自己的画作还是很自信,但毕竟雅集上的人不是耳熟能详的名士就是苏州籍的退休高干,一个漆工面对这些江湖大佬还是很有压力的。 杨植穿越以来见过中都守备太监、漕运总督、南京兵部尚书等,对三品以下官老爷早已脱敏,比局促不安的仇英更为落落大方,应对自如。 自己的目的很简单,搞定文徵明,就能进入王鏊府第! 苏州四大失意人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两人,怎么也无法把“笔力老到”这四个字与面前的少年漆工与少年行商联系起来。 倒是退休高干们,人生虽有缺憾但大体圆满,情绪波动没那么大,感叹高手在民间之余,却也好奇,不住口啧啧称赞。 还是那个热心的退休高干提议说周臣不妨把仇英收为弟子,莫让苏州埋没人才。周臣连声答应,说道:“此子未来前程远甚于我,老夫恐怕要靠弟子扬名啦!” 当下就有画商拍出二十两银票预订仇英下一幅画作。此时小户人家一年的生活费不过三五两银子,仇英恍恍惚惚,只觉命运总是颠沛流离,命运总是曲折离奇,今日际遇,做梦都没有想过。 文徵明叹息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年近半百,今日精力不济,不能吟诗作画了。” 苏州人就是排外,竟然对我不闻不问,应该把他们迁到凤阳! 唐伯虎为人敞亮,说:“既然两位小哥珠玉在前,我们就不献丑了,今日雅集作品当以此画此诗为首!” 王宠倒是好奇,问杨植说:“杨小哥不过成年,怎么会写出这种愤世嫉俗伤春悲秋之诗?” 这也是众人好奇之处,只见杨植一挥手,说道:“伤心人别有怀抱!小子自幼好学每日手不释卷只求蟾宫折桂,不料家父偏爱阿堵物,让我荒废学业,刚成年即出门行商!” 王宠深表同情,说道:“我苏州多少人想考功名不可得,凤阳弃之如敝屣,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你若有心向学,我这里倒有几本八股精得,你如果潜心揣摩,中个秀才不在话下!” 杨植十分感动,他中秀才是没有问题的。只要搞定凤阳县令得个县试案首,那通过府试、院试就有八九成把握。知府、提学一般犯不着得罪一县的县民,只要是县试案首都会放过。只是乡试必须要到南京应天府应试,如果不知道南直的文风,则很容易吃亏。 周臣收得弟子心中宽慰,说道:“王相公如果知道今日虎丘雅集雀屏中选之人竟然是两位少年郎,真不知如何欣喜!你们两人把画留下,暂且回去,明日我等去洞庭东山拜访相公!” 仇英离开虎丘雅集还觉得脚踩在云里雾里,倒是与他不离不弃的精神小妹两眼星星闪烁,说道:“我就知道我家哥哥是个天才!” 杨植心疼了仇英小两口几秒钟,他前世是工人家庭出身,老妈年轻时不知道为什么昏了头嫁给杨植的老爸,大概看中了杨植老爸时不时在厂报上发一首诗吧。 仇英诚恳地对杨植说:“如果不是你在画上配的诗,我的画未必能比周老师、唐伯虎等人的强,杨兄才是我的命中贵人。” 杨植把仇英拉到旁边,低声说:“仇兄,实不相瞒,那首诗是我抄的。不过你不用怕,他们永远找不到原作者!” 仇英莫名地感到畏惧,他颤抖着用更小的声音问道:“杨兄,莫非你……?” 杨植露出和善的微笑:“仇兄,你听说过锦衣卫吗?我有一个朋友……” 次日王鏊在洞庭东山见到文徵明唐伯虎带来的杨植和仇英倒没有表现出非常吃惊的神色。拜太祖高皇帝普及教育所赐,大明的神童层出不穷,现在的朝堂上还立着一个成化二十三年的神童状元费宏。 不过王鏊对杨植的诗非常感兴趣。唐伯虎献给王鏊家的对联是“海内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自古以来文无第一,能被傲啸公卿愤世嫉俗的唐伯虎夸赞,王鏊的文章是真经得起检验的。 但王鏊自问是写不出“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样的词句,不仅没有这个心境,更没有这个才华。 这个年轻人,哪来那么大的孤愤?最近淮南流行愤青文化吗? 杨植坐在椅子上,王鏊是他来到大明后见过的最大的人物。王鏊并没有以相公自诩,而是与文徵明唐伯虎这些科场撸射以朋友论交,给仇英杨植这些布衣看座,很有纯儒之风。 “这位小友,老夫鲁钝,敢问你哪来的感悟,写下如此激愤的句子?” 朋友是用来称呼秀才的,大明中期已经不太讲究,只要是读书人之间往往也称为朋友。王鏊正应了那句话,越是学问深厚身居高位的大人物越谦虚。 以官场的规则,只要王鏊愿意就可以随时起复,而且凭资历进了内阁就是首辅。王鏊可以谦虚,杨植可不敢托大,他恭敬地说:“好教相公得知,小子来到苏州,看到无数英才被科举埋没,将心比心,想到我欲科举而父母不允许,故代入苏州英才的心理写下此句,以图雅集夺魁尔。” 王鏊忽略了杨植取巧的意图,却对苏州英才被埋没而大有感触,说:“大明负东南多矣!” 杨植吓一跳,这话也敢说?你是大明的相公呀!看看文徵明唐伯虎的脸色,却见这两人神色平常,估计平时也与王鏊说过这种事。 不过也无所谓,太祖高皇帝的祖训是“言路通畅言论自由”,大明的文人什么话都敢说。 文徵明附和道:“天下读书人尽出东南。晋川两省连一个状元都出不了,贵州广西只要写完二百字的文章就能录举人,而我们南直的英才想中个举人比登天还难。” 杨植略有些内疚,因为他是中榜,跟广西贵州同一标准。 王鏊似乎被戳中了痒痒肉,说道:“我大明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天下赋税十分之一出自苏州,山西陕西宁夏兰州西宁全靠我们南直养活。” 唐伯虎也说:“大明不如大元!大元盛世,东南何曾如今日之凋零。我朝太祖出身草莽,对有钱人仇恨,对苏州松江苛刻。” 你们这样好嘛?我好歹来自凤阳!请尊重我的籍贯! 杨植怯生生问道:“唐解元,敢问大明怎么还不如大元?” 王鏊却叹息一声:“持正公允地说,大明比大元倒退数百年,大明实乃华夏之耻,不知道后人会如何评价大明!” 文徵明唐伯虎都点头赞同。仇英一个漆工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学识,懵懂无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只听王鏊说道:“前元以宽治天下,也以宽失天下。我朝开国文臣中,多有出仕前朝者,无不怀念大元。” 王鏊说的就是诚意伯刘伯温、明初文臣之首宋濂等人。他们哪怕在明朝已经位极人臣,写诗写文章还是把元朝称为圣元,落款写自己在元朝的官职,诗文中把明太祖称为贼。 宋濂在洪武二年奉明太祖之命修《元史》,书中说:“(元)师次济宁,遣官诣阙里祀孔子,过邹县祀孟子。十一月,至高邮。辛未至乙酉,连战皆捷。分遣兵平六合,贼势大蹙”。 六合守将就是明太祖本人。也就是说,明太祖在自家修的史书里被写成贼。 当然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明太祖高皇帝夺士绅之地为公田等种种措施对士绅很不友好,而元朝对士绅极好,是最尊汉人士绅的朝代。元代时士绅们田亩万顷,把大量的蒙古人发卖南洋当奴隶,家里姬妾成群,甚至用阉人来服侍,元朝廷也不闻不问。元朝灭亡时,《元史英烈卷》中记录的为元朝殉国守节的进士占到了进士的六成,为历朝最多。 文徵明长叹一声说:“皇明开国至今,幸好有识之士拨乱反正,士绅才得已恢复元气。士绅安则大明安,当今圣天子亲小人远贤臣,任用阉宦武夫,致天下动荡,民变四起,岂是长久之计!” 越说越离谱了,如果在我大清,在座的每一位都要被诛九族。 仇英活这么大,第一次跟这么大的领导见面,听他们肆无忌惮地议论当今圣上,颇有些不安,偷眼看一下杨植,却发现杨植听得津津有味。 王鏊叹息说:“衡山慎言!子不言父之过。为人臣者不能规劝君父,是我无能呀!” 唐伯虎劝慰道:“相公不必内疚。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 王鏊沉默半晌,突然说:“若有圣明天子减东南赋税,举东南士子,何如?” 文徵明苦笑着说:“只怕是做梦罢了。” 仇英杨植两人身份太低,王鏊等三人把他们当成小透明,毫无顾忌地谈论劲爆话题,从梦回大元谈到当今圣上,真正的畅所欲言。 几人发过牢骚后,王鏊留大家吃过午饭。午饭过后王鏊消食,带着仇英杨植游览庄园。文徵明唐伯虎两人早就看过多次,并没有跟着前往。 王家果然是洞庭首富,庭院非常大,从太湖引入活水,有亭台楼阁,松竹丛生。 走过九曲廊桥行至古树竹林边一堆太湖石之下,杨植让仇英去欣赏古树为今后画作积累素材,抽个空对王鏊说:“唐突地问一句,相公似有隐忧,不知所为何事?” 王鏊惊讶地看了杨植一眼,说:“你很会揣摩人心?” 杨植说:“我原籍江西,后迁至凤阳。众所周知,江西人以三大特色出名:读书、经商、做道士!我自幼跟随一游方道士学习过,略通测字卜卦看风水!” 关于江西的话倒是不假,王鏊想起那日在祠堂掷笅杯卜卦的情况,略一思索道:“测字相面,本为游戏之作,今天我写一个字,你给我测一下。”说着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寜”字。 杨植装模作样看看,又掐指一算口中喃喃自语,然后说:“我等为客,寜字上面是客首,应了有客前来;中间为心,相公有心写宁字,相公之心不宁。心字下面为罒,器皿的皿,所谓君子不器,来者非君子,所说之事必定为是非之事。最下面为丁,丁者,当也,遭逢也。 所以,相公之‘寜’字,可解释为相公遭逢不速之客,来与相公说是非之事,致使相公心神不宁。” 王鏊收敛戏谑之色,再三打量杨植,又看看地上的寜字,问道:“我是不是该听从他呢?” 杨植回答说:“既然为是非之事,相公何必听从?” 王鏊连声说:“好,好!”把寜字抹去,又对杨植说:“你回去跟你父亲讲,不要在意商贾之利,还是让你读书进学吧。就说是我王相公说的。” 杨植连声感谢,王鏊呵呵一笑:“都察院有一御史萧鸣凤,字子雝,号静庵,善相面观气,言多有中。日后你如果考中进士,可与他多加交流。” 躲过秋天最后的毒日头,客人与王鏊告别,文徵明与唐伯虎家在苏州城外,路上就与杨植仇英分手。 仇英疑惑地问杨植:“昨日杨兄说起有一个朋友在锦衣卫任画师,不知道画师在锦衣卫干啥?给缉捕的犯人画像吗?” 杨植微笑回答:“锦衣卫中有工匠、有画师、有歌者舞者,并不参与锦衣卫业务,只是领一份俸禄罢了,平日里该干嘛干嘛。” 仇英点点头:“我明白啦,杨兄是想帮我找一个体制内铁饭碗。但我自从收了画商定金后,感觉不用铁饭碗也能养活自己。” 杨植拍拍仇英的肩膀说:“这个事日后再说。总之,到时候我也许会找你,让你的人生变得更精彩,更富有挑战性。” 赵大张二跟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他们自从跟了杨总旗,就从来没有跟上过杨植的思路。 杨植回到江右会馆,进门就遇见涂惟和那个熊汉子。涂惟随口打声招呼:“杨小哥今天去苏州考察市场啦?” 杨植思索一下,对涂惟说:“我今天去洞庭东山王鏊老相公那里了。” 涂惟应了一声后突然反应过来,熊千户也是震惊万分,两人呆了呆,再仔细看看杨植那张诚实的脸,问道:“你去王老相公府上,卖琉璃给他么?” 杨植笑嘻嘻地说:“路上说话挡人道,不如我们找一个酒楼雅座,我做个东,请两位边喝边聊,给你们讲讲今天的事。” 第18章 望气 涂惟及时反应过来,连声说:“不能让杨兄破费,我先来会馆为主,你后来者为宾,今日我做东,一醉方休!”说着,拉住杨植的手向熊千户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夹着杨植向外走。 这种商务会馆边上都是吃喝玩乐一条龙,涂惟老司机轻车熟路,直奔其中一家酒楼。 赵大张二自然没有资格进二楼雅间,坐在一楼大堂。涂惟坐在雅间首位,豪爽地地说:“有酒无美人,叫什么宴。”说着唤来老鸨找三个粉头来唱曲陪酒。 三人正扯淡等上酒菜时,门一开进来两位漂亮的小娘子,涂惟看看她们身后,问道:“还有一位呢?” 小娘子躬身说:“奴家姐妹三人正要上楼,被大堂两位大汉拦住,说里面的杨小哥不好女色,只需要上来两人。大汉给另一个妹妹跑腿费,让她回去了。” 还有这种操作!涂惟两人搂着漂亮妹子喂菜喂酒,我在边上当电灯泡,是可忍孰不可忍! 杨植火冒三丈,冲到楼梯口叫来赵大张二骂道:“你们两个狗才!谁让你们替我做主的?” 赵大为难地说:“来时郭大姐交代过,说江南女子惯会勾人魂魄,杨少爷血气方刚定会把持不住。所以让我们看住少爷,别让少爷带一个小娘子回去。” 杨植冲下楼梯揪住赵大就打,涂惟熊千户闻声出来抱住杨植大叫:“不至于,不至于!我等今日就喝素酒,正好谈正事。” 苏州是商贸中心,酒楼餐饮业一向火爆,大堂中当然坐着不止赵大张二,一时人人侧目杨植与随从的闹剧,指指点点。当下就有一位身材高大的青衫客一拍桌子,怒道:“你们这些铜臭商贾,大庭广众之下为粉头争风吃醋,成何体统!” 关你屁事!杨植看看这个青衫客,头戴方巾显然是个读书人,身上青衫落拓,皱皱巴巴,并不是丝绸的,而是布衣。 再看年纪四十多岁,鬓角有白发,黑黑的面皮,一脸沧桑之色。 桌上只有一小壶酒,下酒菜也只有荤素两色。苏州这个地方菜品精致秀气,四盘菜都没有凤阳一盘菜多!这能吃多少? 不用问,这就是一个大明孔乙己,落魄一生的酸腐读书人! 这种人自认为读过圣贤书,就掌握了真理,动不动就训斥贩夫走卒!所谓的方巾气,就是这种人! 又是一个普信中年男! 赵大张二见是读书人,不敢顶嘴。杨植可不惯着穷酸:“你又是哪根葱?我教训我的下人,与你何干?” 穷酸中年傲娇道:“在下张璁张秉用,温州府举人!” 哟!大堂众人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是举人老爷!举人就是官身,拿捏平民像吃螺蛳一样信手拈来。 杨植瞬间变脸,推开赵大,满面春风几步上前拉住张璁的手:“原来是张老爷!小的名叫杨植,凤阳府人氏,自幼仰慕读书人,今天适逢其会,不如上楼,我们一起宴饮如何?” 张璁甩开杨植的手,冷冷地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什么身份,也配和我喝酒。” 杨植一点也不尴尬,他悄声对张璁说:“那边请客的东家,也是举人老爷。” 张璁看看涂惟年龄与自己相仿,对杨植哼一声。杨植心领神会,拉着张璁就往二楼走。 踏马的带一个陌生人来蹭饭是怎么回事? 算了,反正只多双筷子,一个酒杯。 杨植恨恨回到座位,长叹一声:“人生而自由,但无处不在枷锁之中!” 涂惟非常吃惊:“杨小哥这话很有格调!”说着掏了车马费给粉头让她们回去,说:“正好我们静下心来谈正事。” 杨植见涂惟为人豪爽,也暗自佩服。这时酒菜陆续上桌,四人关上门,互相敬酒,叙了功名年齿。杨植问道:“张老爷缘何在苏州滞留?” 张璁不愿多说,淡淡说一句:“从北京吏部选官回乡。” 涂惟苦笑着说:“我也曾去吏部选官,因为没有给吏部文选司郎中送礼,给我的都是广西云南小县,瘴疠之地,与发配何异!加上双亲在堂,遂绝了宦仕之念。” 两位举人老爷同病相怜,张璁长叹一声大倒苦水:“没法子,我乃军灶户出身,家中供养甚为艰难,三十多岁好不容易考上举人,几次会试都中不了进士,寻思都四十五岁了,再不能在家吃闲饭,今年下决心去北京选官,不料遭遇和涂兄一样。咬咬牙,回家再苦读几年诗书,下一科一定要考上进士。” 涂惟惊讶地问:“大明岂有拮据的举人?怎的张兄乡邻没有向你投献?” 我华夏对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非常尊崇,体现在政治地位经济待遇方方面面。 举人已经是官身,有很多特惠,乡人往往会把田地、商铺、甚至于人身挂在举人名下,叫作投献。看过《范进中举》的都懂。 不料张璁摇摇头:“温州不比南昌大府!温州是七山二水一分田,地瘠民穷,比福建还惨!温州人种的粮食都自己不够吃,朝廷每年向温州征的都是山林鸟兽。我又是军灶户,免粮税有什么用?” 涂惟说:“这倒是,我听说衢州府温州府等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就把一丘田坐没了。” 张璁哑然失笑:“当地确实如此。是以温州人出门在外也是做小工,无法立足。哪象江西富饶,秀才举人经商者比比皆是。” 两位举人老爷同是天涯沦落人,干了一杯,就此打住倒苦水的话题,涂惟转向杨植:“杨兄如何去得王相公家?我等与洞庭商会素有往来,但想也不敢想能见到王相公!” 卧槽!张璁酒杯一抖差点把酒撒出来,真是人不可貌相!身边这个高瘦的青年居然能在王阁老家登堂入室! 杨植把虎丘雅集诗画夺魁的事娓娓道来,中间略去王鏊等人吐槽大明的部分,然后说起测字。 涂惟张璁两人只觉得在听说书人讲传奇话本,听到杨植的诗,两人都是行家,拍案称奇说:“杨兄真人不露相,如此好诗当浮一大白。”说着给杨植敬了一杯。 听到杨植给王鏊测字,测字的结果是相公的客人来者不善,所求之事不能答应。涂惟心中暗骂,又不好发作,试探着问:“杨兄今日也给我测字如何?” 杨植哈哈一笑:“《左传》云:卜以决疑,不疑何卜?测字只是游戏之作,该做的事就去做,不要计较成败利钝,枯骨死草,何知吉凶!” 涂惟深深地看了杨植一眼:“杨兄不去考秀才太可惜了。江右商会与洞庭商会很熟,我可以从中撮合,让他们发售你的琉璃。杨兄谈下这笔生意返乡,不要再追求商贾之利,读书入仕更有前途。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杨植知道涂惟心存拉拢之意,举杯敬了涂、熊两人,说道:“感谢两位老哥,售卖琉璃之事我自有办法,不劳两位老哥费心。我明日即前往松江,与两位分别。一饭之恩不敢忘,山水有相逢,日后我们定有再遇之时。” 杨植又看看涂惟,说:“恕小弟直言,我原来在江西长大,从游方道人那里学得些许测字望气之术,我看涂兄的气色,此行来苏州,事情是办不成的。涂兄的东家做生意也难以成功,涂兄还是早做打算。” 涂惟神色阴晴不定,盯着杨植无辜的眼睛,沉默不语,熊千户哼一声:“小子学了一点皮毛就胡说八道,游方老道、行脚僧人我见多了,他们惯于先出言恐吓,把对方吓得六神无主,再骗人钱财。” 老江湖很懂呀! 熊千户虽是千户,但没有在兵部备案,出身和杨植一样都是山贼。他的山寨被宁王收编为私军,自己也被任命千户,杨植从一开始就嗅到这个老熊身上独特的气质,和杨植穿越来赣南时那些黑道大哥一样。 杨植哈哈一笑:“我学了点皮毛卖弄,一点都不准,两位大哥别往心里去。” 张璁倒是若有所思,看看杨植张了张口,突然问道:“杨小哥,帮我望望,我气色如何?” 杨植醉眼朦胧看看张璁,说道:“我看看呀。张大哥你三年后必中进士,一飞冲天,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涂惟拍手叫好:“杨小哥善祷善祝,这个相看得好!” 张璁却非常认真地问:“当真如此?” 杨植点点头:“不能说百分之百准确,只能说是一模一样!张大哥是君臣相得之相!” 说着,杨植再举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张大哥、涂大哥、熊大哥,希望下次再见之日,我们还能像今晚一样。” 酒足饭饱临别之时,杨植和涂惟按常规,各向张璁赠送了十两银子当程仪。 杨植又陪着张璁去城外官驿,两人一路谈论八股制艺,张璁才知道杨植是锦衣卫户,有试千户可承袭,但是本人想考功名的。杨植说了一通凤阳军户第三产业情况,家中让其出来做生意,张璁同为军户,听得津津有味。 临分别时,张璁犹豫一下,问杨植:“你今晚给我望气,说的话可是真的?” 杨植一拍胸脯:“江西人出门在外三个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我只是学了点皮毛,今晚试上一试。” 张璁吞吞吐吐地说:“我这次去吏部谒选,有人给我看相,说的和你说的一样。” 从苏州去松江也是走水路。松江府的得名就是一条起源于太湖的河流,河流从苏州以南太湖瓜泾口由西向东,穿过江南运河,经嘉定县、上海县入海。此河被称为松江、吴江、吴淞江。 后面为防海盗从吴淞江直达苏州,再加上嘉靖时潮泥日积,这条江就被堵了。 五十年后的隆庆三年,巡抚海瑞主持疏浚吴淞江,把吴淞江下游改了道纳入黄浦江,从此苏州失去了直接出海的河流。 无论如何,吴淞江贯通的苏州、松江两府,良田万顷,工商业发达,是天底下最富庶的地方。 杨植站立船头,看着吴淞江两岸的良田,心中唏嘘,几十年后吴淞江被海水倒灌带来的泥沙淤积,导致苏州经常发大水,又因为怕倭寇沿江而上,干脆就听之任之,然后苏松巡抚海瑞疏导吴淞江又让吴淞江变成黄浦江的支流,苏州不能直接海贸,非常可惜。 大明东南沿海深受海盗困扰,立国以来在海禁与开海之间左右横跳。宁波府是海贸走私重镇,宁波籍朝士家中个个参与走私,他们在朝廷上却对禁海最积极;苏州籍官员反而支持开海。 但现在,开海与否还轮不到一个锦衣卫总旗操心。从苏州到松江府不过二百里,走水路张满帆,两天后,很快就到华亭县。 第19章 看风水 杨植的船在码头靠了岸,三人下船先活动活动手脚。华亭县是松江府核心区域,长三角精华所在,其繁华不亚于苏州。 但是此时,大户人家一般不住在城里。城市更像一个cbd商务区和政务区,并不宜居,城内住的都是一些三产服务人员。 华亭是江南漕粮、棉布的起运地,每年无数白米、白布从这里的太仓出发供应北京。华亭城外早已经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市镇。 夏师爷家住城西花园浜,杨植上岸后先花钱雇一个闲人前去报讯,自己带着两名随从不紧不慢地向城西走去。 华亭县那种典型的长三角平原,河汊四通八达,走几步就要过一座桥,道路曲里拐弯如迷宫一样,三人绕来绕去,已不辨东西。 根本就不应该上岸,此地的河流就是道路。 不要慌!老人说得好:出门在外嘴要甜,勤问路。杨植找了几个当地人,当地人嘿嘿笑着,东指西指,满口松江话是一句听不懂。 杨植不禁感叹华夏文明的传承,果然四百年来松江府的人是一点没变。 正心中焦躁之际,转角就遇到爱。一群学子散学,嘻嘻哈哈从一个巷子口拐出来。 杨植抛下挑着担子的赵张二人,快步向学子走去,一躬身说:“各位小先生,在下有礼。” 为首的学子是一位青衫童生,年龄看着与杨植相仿,他见到杨植行礼,连忙拱手用标准的南京官话说道:“这位客官,小生也有礼了。”声音清越,书卷气拿捏得死死的。 杨植等人心中大有好感,连忙向书生打听花园浜的去处,几个学子七嘴八舌,说你们走岔了,可能是当地人欺生,也可能是你们外乡人听错了。为首的学子倒是不慌不忙,捡起一根竹枝,蹲在地上给杨植等人画起路线图来。 正在此时,听到有人叫唤杨植,转头正看见夏师爷气喘吁吁赶来,说道:“我听到有人传讯,就想你们会迷路的。你们不知道本地路径,坐船比走路方便快捷。” 为首学子见夏师爷前来,站起身说:“既然主人家来接你,我也不必画蛇添足。华亭县民风淳朴,只是双方语言不通,若华亭人有不周之处,望客官海涵。”说着对夏师爷行礼道:“夏前辈,我们就告辞了。” 夏师爷说:“徐公子大义。”送走了书生一群人,回头数落杨植等人。 赵大不服气说:“本来我们应该早到的,都是你们华亭人欺生,乱指一通。幸好这位徐公子知书达礼,热心助人,不然我们看扁你们华亭人了。” 夏师爷哼一声:“你们碰上徐公子是你们的福气!人家家里是松江府大户,人又聪明,读书又好,松江府谁不知道!” 卧槽!这就是父母亲挂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不但比你有钱,还比你勤奋,智商也碾压你,最重要的是人家修养还高! 杨植突然问:“这位徐公子叫什么名字?” 夏师爷羡慕地说:“徐公子名阶,现在还没有取字。华亭人都说他是状元之才,日后要当相公的人。” 赵大张口结舌道:“乖乖,这一路随便碰到一个人都是神仙。江南的读书人真是没的说,比我们凤阳人会读书会做人。看人家徐阶,要是考上状元当上相公,不就是诸葛亮、房玄龄么?” 杨植啪一下打在赵大头上:“你这夯货,少听三国、说唐的评话。你懂什么,徐阶徐公子不是诸葛亮房玄龄,他是司马懿、贾充。” 夏师爷撇了撇嘴。赤裸裸的嫉妒!你们凤阳土包子这么下作地攻击我们华亭的骄傲,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司马懿阴险隐忍,贾充敢杀天子,徐阶徐公子是这样的人吗! 人家比你有钱,门第比你高,学问比你大,比你勤奋比你帅,还热心耐心细心给你指路,你一转身就在背后说人坏话!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你考上秀才也不会有出息的! 境界决定高度!夏师爷只当杨植放屁,没有理会,一路无话把他们迎进家中。 杨植在客房安顿好,与夏师爷在书房会面,喝了口佘山绿茶,问道:“夏师爷呀,多日不见,甚是想念!琉璃项目可有进展?” 夏师爷没有被杨植pUA,瞪了一眼杨植说:“注意你的身份!你只是一个总旗,我是秀才!” 杨植从善如流:“秀才老爷,松江人喜欢我们的琉璃吗?这可是你下半生的事业!” 夏师爷没好气地说道:“拿了样品给本地几个大商行,他们都非常感兴趣。我和凤阳县尊家的公子说好了,合股成立一个苏松总代理,苏松的商行做分销商!你可得说好了,不能绕过总代理!” 杨植哈哈大笑说:“我费那个事干嘛?做生不如做熟!我看苏州松江很奢华,不像淮南淮北苦逼,你们要赚大发了!” 夏师爷叹息说:“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我和凤阳县尊的文章其实都不差,但功名不能更进一步,只能干些经商的营生!” 想起刚才的徐阶,更是郁闷。“人家祖坟山埋得好,世代出贵人!老天爷喂饭吃,前头还有一个陆家嘴,弘治十八年出了一个翰林,人家祖坟晚上都是冒火的。” 哟,说起这个就不困了。 杨植一挥手:“我们江西人出门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明天我帮你家看看祖坟山风水!” 夏师爷疑惑不解:“你不是一向自诩唯物主义者,气学门徒,怎么也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杨植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唯物主义并不排斥玄学!如果我们不能解释命运,只能说明我们学识不够!” 夏师爷不想深入探讨哲学与玄学话题,说道:“明天去县尊家里,县尊家的公子另外还有一条路。” 杨植兴趣来了:“什么路?” 夏师爷本能地向书房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海路。” 斯文败类,没想到你们读圣贤书,却是视朝廷法纪于无物,还好意思说我两面人! 杨植也低声问:“朝廷不是禁海吗?怎么还有海商?松江的备倭卫所不管?” 夏师爷也脸不红心不跳,不以为然:“海岸线那么长,船停到哪里谁知道?从松江到佛山,沿海士绅哪个不做海贸生意?备倭卫所也参与的,松江地肥田熟,白米白布都卖不完,我们只是玩玩。隔壁杭州湾的宁波府那才是全民走私。” 杨植回想一下前世看过的资料,把夏师爷的话信了十成,当下拍板说:“我看夏秀才和县尊家里都是小地主,几代没有出过大官,松江府的土地兼并轮不到你们,试试海贸不失为一条生财之道。现就下拜帖,明天我们就去拜访县尊公子!” 凤阳县令的老家与夏师爷家相距不远,两家还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县尊公子姓陆,因为没有功名,人称陆员外。他家跟华亭县豪门陆家同气连枝,族谱都是三国时期陆逊之后。不过十几代下来也早已疏远,大家各过各的。 陆员外三十多岁,他惊讶地看着杨植:“家父信上说你胸中有沟壑,让我对你不可以武人识之。想不到你才十六岁!” 杨植挺挺胸大肌说道:“有沟必火!我皇明十六岁的天才不知几许!” 陆员外认可了这个大言不惭的说法,试探问道:“松江府几大家族隔几代就出进士举人,现在华亭县的土地被兼并得差不多了,我们小门小户很有压力。不知计将安出?” 杨植很想抚髯大笑,摸摸没有胡子的下巴,打消了装逼的念头,说:“生活不止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土地的出产是有限的,你们松江府土地开发太成熟了,反而不如宁波、泉州,人家没有土地,靠海吃海,在海上也赚得有声有色。” 陆上守着百亩良田过得有滋有味,谁会愿意去风高浪险的海上! 陆员外回身与夏师爷低声商量几句,说道:“苏松两府以仕宦为唯一,海贸只怕华亭县大族忌惮,我们也只是偶尔试试水罢。今日宅中还有一位海上来客,你是不是要见见?” 看不出这些小士绅还藏得很深!居然把海商往家里带。 那时的海商海盗界限模糊不清,茫茫大海上,碰到其他的海商抢了就抢了,把人往大海中一丢,船一烧,神不知鬼不觉。 海商因为禁海令,不少人被官府通缉,他们也很少上岸。所以大陆上的世家大族很少直接跟海商打交道,而是转几道手,宁可把利润分出去。 杨植鬼门关前已经滚过两次,自然不会怕亦商亦盗的海贼,当下应允。 进来书房的这个汉子头戴抹额,满脸水锈,模样和苏松的船夫无二,只是浑身散发着赣南山贼那种无法无天又小心谨慎的气质。 来人自称许大,杨植心中有数,这年头海上讨生活的都没有真姓名,于是也没有多问。当下四人移步,围着方桌而坐。 许大开口问道:“听说杨大人是锦衣卫军官?” 杨植知道许大顾虑,解释说:“我只是中都守备锦衣卫,给凤阳卫所和中都守备太监办事。我只管从陆员外这里出货,其他的一概不问。做生意讲的是以诚相待,如果我们要设套,又何必跟你打马虎眼。” 许大只是走个程序确认一下,这年头很多士绅豪族、卫所也涉及海贸,所以他并没有把杨植小小一个总旗官放在心上。 “倭人一向喜爱福建的建盏。前段时间我从许员外这里拿了几件琉璃茶器给他们带到倭国试试看,能不能打开销路。” 杨植眼珠转转,问道:“海贸有没有集散中心?海市那种,我想上去看看。” 许大吃惊不已,几个月没回大陆,风气就有这么大的变化,我大明的官员何时如此勤勉? 许大疑惑地看着杨植,思考一下,也不瞒着:“众所周知,东南沿海有一个小海市,一个大海市。小海市在杭州湾北的洋山岛,大海市在杭州湾南的双屿岛。双屿岛更大,西洋番鬼、南洋客商、倭人、高丽人云集,是一个交易中心,洋山岛离松江府不远,是一个中转站罢了。” 杨植一拍桌子:“那我跟你去洋山岛看看。” 许大不由对杨植高看几分,说道:“你可要想清楚,离开陆地到海上就没有王法,一切凭实力说话,杀个人丢海里喂鱼司空见惯。” 杨植说:“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亲口吃一吃。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客户的需求?” 如果评选感动大明的十大公仆,许大怎么都会投杨植一票。 “你为太监办事也不至于这么拼吧?”回程路上,夏师爷担心地问道。“我一向看不透你,你的行为跟我大明的人完全不同,你看起来不可预测。” 杨植解释说:“人生能有几回搏!再不奋斗,我都老了!老牛自知夕阳晚,不须扬鞭自奋蹄!” 踏马的你才十六岁!夏师爷一阵心塞:自己十六岁时在干嘛呢?人家十六岁能承袭一个试千户竟然不混吃等死,敢拿命去拼! 夏师爷不禁长叹:“生子当如徐阶,再不济,像你也不错!我家孩子也十六岁了,碌碌无为,读书、经商都不行,祖坟没有埋好!” 杨植安慰说:“夏秀才别灰心。我昨天晚饭后散步,去你家后山转了转,其实你家祖坟的风水很好。” 夏师爷看看家中后山方向,不确定地问:“你没有骗我吧?” 杨植肯定地说:“绝对不骗你!你的子孙在十六岁的时候,将彪炳史册,光耀华夏,名垂千古,万世景仰!” 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夸张的恭维,我信你个鬼!你这个小瘪三坏得很! 夏师爷怀疑地问:“当真如此?那我不迁坟,百年之后还埋在那里。” 杨植却又说道:“不过既然我来了,可能就说不准。或许你的子孙另有前途也不一定。” 不当人子!这踏马的是一个自称唯物主义者说的话嘛! 两个人说说骂骂地走在路上,迎面而来一位路人打招呼:“夏秀才,去陆县令家啦?” 夏师爷定睛一看,是陆氏宗族另一个亲戚,反正这块地方十个有九个姓陆。自己并不熟悉他,随口应声:“是呀是呀,亲戚走动走动。” 路人又看看杨植:“这位客官面生,夏秀才家里来客人了?” 这要在杨植的前世,定会引发所谓“边界感”、“隐私权”、“不够文明西化”的大讨论,但是在大明非常正常,夏师爷回道:“凤阳县来的,来拜访陆县令家。你上哪去?” 三人就在路上聊上了,也不知道这些人为啥有那么多话题,似乎见一面非常难。 路人走后,杨植看看他的背影,说:“可能他要对我们不利。” 夏师爷想起杨植来华亭县后的胡说八道,没好气地说:“你又看出来了?我们华亭是不是没有好人?” 第20章 卷 杨植已经习惯了夏师爷对他的质疑,说道:“这个陆姓路人看我的样子很关注,一般乡下人很少这样看陌生人的。” 夏师爷嘟嘟囔嚷:“我们这里的乡下人就是这样的!”不过想想又说:“可能吧,他们家族和陆县令的好大儿在争地。” 在夏师爷的叙述中,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在大明几乎天天发生。 陆姓路人的家族在买地,再用土地的收成买更多的地;而陆县令的好大儿做海贸来钱快,赚了钱也是买地。眼下这两家姓陆的都看上了一块地,所以关系有点紧张。 两家都有人仕宦,谁也不拿不下谁,目前就是这样的状态。 “同室操戈,相煎何急?”杨植悲天悯人地感叹。 夏师爷看不惯杨植的装模作样:“你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种事平常得很。别说一百年前同宗,就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为争家产打破头的,你见少了?” 杨植高屋建瓴地说:“你们是存量博弈,不是办法!要么再去找耕地,要么另外找出路。” 夏师爷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两天后许大派了一条小舟直接开到夏师爷侧门边把杨植三人载上,小舟咿咿呀呀沿着河汊向东行驶,来到吴淞口换上一艘平底沙船驶入东海。 东海上也有一些海船来来往往,杨植等人第一次出海,晃得头晕,吐了一会后问许大:“要是我们被人打劫了怎么办?我现在看到有船在海上就紧张。” 许大安慰说:“洋山岛距松江府和宁波府都不远,张满帆两个时辰就能到,这里是有名的渔场,很少出问题的。” 洋山岛还是很大的,岛上分布着一些建筑。其实它的位置不错,距离松江府更近,很适合做一个长江口的前进基地。只是宁波府的耕地更少,宁波人更热衷于海上讨生活。 岛上背风的港口停了一排排的船,有渔船也有平底沙船,还有尖底福船。港口之上有一排建筑,正是交易场所。 “这里还是不如双屿岛,双屿岛上除了天后宫,还有西洋番鬼的教堂,住着好几千人,倭女、番婆子、高丽娘都有。”许大介绍说,“这里倭人、高丽人、流求人多些。” 杨植进到交易所看看,洋货就是高丽纸、高丽参、倭刀、倭扇、干贝干鲍鱼,不禁大失所望,说道:“这种货色也好意思卖到大明来?” 许大哈哈大笑说:“大明无所不有,他们是来大明买瓷器、茶叶、铁器、铜钱的,顺路带些土货免得来时空运一趟。你的琉璃属于高档货,粤省、南洋、暹罗诸地甚是喜爱,不过以前他们采购的都是博山琉璃。” 果然在另一处VIp交易区,天方、波斯、天竺、南洋商人云集,陈列的都是一些高大的珊瑚、宝石、大珍珠、沉香木、琥珀等奇珍异宝,就像不要钱一样,转手到南京就是十倍之利。 凤阳琉璃成功地引起了洋商的兴趣,南洋更喜欢小琉璃物件,几个南洋地区客商还要求订制一些琉璃佛教法器,杨植用也买了一些珍宝。 出来后杨植概叹,做海贸真赚钱!难怪一百年后海商郑芝龙能养一支无敌舰队,郑成功还有铁甲军!自己从凤阳带来的半船琉璃从南洋、天竺商人淘换了不少奇珍异宝,还用一些小零碎琉璃珠从倭人那里换了一百多两银子。 但是他们的生意真算不上什么,一些操着福建、广东口音的海商从福建广东贩运闽货粤货到苏州、松江,换来成箱的铜钱,再把铜钱卖给倭商、南洋客商换了银子回闽粤,一趟下来几十倍的利润。 小小的洋山岛尚且如此,双屿岛那还不得是流淌着金银财宝的极乐世界! 杨植和许大离开VIp交易所向港口走去,一路上就供应链上的利润分配进行着友好而激烈的协商。许大突然拉住杨植:“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杨植回头,见六个汉子在后面跟着他们,个个眼色不善,和当初徐州云龙山下打行棍徒的气质不能说一模一样,也有七八分相似。于是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是我惹上事?难道你纯洁如白莲花不成?” 许大冷笑着说:“海贸并非弱肉强食。各地海客远涉重洋出生入死,所求不过钱财而已。大家能在洋山、双屿相安无事,就是因为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只有你们这些外人才会把洋山当成法外之地。” “你们自己解决吧。”许大带着两个手下向山坡走去。 只有硬着头皮应对了,在海岛的偏僻之地,退无可退。 杨植转身从腰上抽出短棍,向后迎上去,赵大张二两人也放下担子,抽出扁担。 “几位老哥,可是找在下有事?”杨植客气地问道。 “对不住了,有人出了钱,让我们打折你们的腿。”对面为首大汉也抽出齐眉棍。“以后不要来华亭县,吴淞江水太深,你们把握不住。” 杨植皱着眉头把自己的行程快速回想一遍,真踏马的飞来横祸,连惹了谁都不知道。不过还是得问问:“大哥,能不能给个提示?我好知道跟哪位神仙结下了梁子!” 大汉摇头说:“对不起,我们这一行的职业道德不允许透露客户名字。不过你放心,我保证你们生命无忧,只打断你一条腿,再把你送到南通州,你们自己沿运河回去。” 对方只是拿钱办事的工具人,不是来讲数的,想重演徐州云龙山下偷袭敌方那一幕,是不可能的,只有手底下见真章了。 杨植大喝一声,运棍如刀,向对方横扫过去,赵大张二两人一左一右,用扁担弓步前刺。 棍徒们也早有准备,四下散开,团团围着杨植三人。 杨植三人背靠背成犄角之势,转了一圈后杨植看准棍徒中一个似乎较弱的汉子,喝一声“掩护我”,直扑过去,赵大张二用扁担压住两边刺来的棍棒。 对面的汉子慌乱中向后退,杨植一棍抽在他的手上,汉子手掌剧痛,怕是被打断了手掌骨,弃棍翻滚在地。 为首的打行汉子又惊又怒,出门在外的行商有武艺在身是司空见惯,但是没有想到这三人武功如此高强,自己这边一个照面就被废了一个。 剩余五个汉子稍微扩大了包围圈,补上伤者的空缺,但是也给了杨植三人更大的转圜空间。 转眼间,赵大的扁担佯装突刺,卖了个破绽,由张二从后面偷袭,扁担自下向上刺中对面一个棍徒的腹部,棍徒闷哼一声,闭过气去。 为首棍徒一横心,大喊一声“并肩子上”,四人举棍齐齐向中心刺去。 赵大张二拨开眼前棍棒,杨植俯身一个翻滚,短棍左右一抽打,抽中对面两人的脚踝骨。 转瞬间形势逆转,杨植三人已经放倒了对面四人,剩下两人再无战意,丢下受伤的四人拔腿就往交易场所跑去。 杨植也不好追过去,打伤的四人也不可能问出什么来,便没有理会他们。 许大在半山坡上看得真真的,心里佩服,下来说道:“三位好身手,正经军中武功,不是这些江湖棍徒能比的。杨兄的刀法出神入化了。” 杨植骂骂咧咧:“才来华亭几天,怎么就被人看上了?一路上也没有得罪人呀!” 许大分析道:“杨兄好好想想,陆员外、夏秀才是不是有什么仇家,但又不是深仇大恨的那种?” 杨植细细一想,心中略有猜测:我大明真是无处不卷,无人不卷。 今天这事十之八九是陆县尊的好大儿惹出来的。我大明子民只要有钱就想买耕地做万世基业的打算。自己是陆员外的财富供应链上的最重要来源,跟陆员外争地的同宗显然抓住了主要矛盾。 陆员外听杨植讲述岛上经历,拍案而起,说道:“你们是我的客人,这不是打我脸吗?他们官面上争不过,私下里使阴招。我明天叫上家丁长工,打上门去。” 杨植嘿嘿一笑说:“先别急,这事,我暂且放下。我以后还会来松江府的。” 陆员外疑惑地问:“你打算用锦衣卫身份去找他家的麻烦?他家也是有官身的,走官府走不通。这事在海外发生的,官老爷根本不会管。” 杨植一副反派嘴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华亭县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打行棍徒扶着几个伤员也回到大陆,跟争地的陆家小支的家主汇报了情况。 陆家主冷冷地说:“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六个人打不过人家三个人,钱,我是白出了?” 打行首领苦着脸说:“这三人并不是寻常江湖行商,看他们的身手都是正经的军中武艺。你事先没有告诉我等,我才吃瘪的。” 陆家主大怒:“小赤佬,我家官宦世家还怕几个乡吾宁!侬一张纸条递到县衙,叫这三个丘八穿箭游营!” 第二天,那个与夏师爷路遇的族人带着陆员外一封信来,信中说“近来中都守备太监置办贡品,特派三名锦衣卫来华亭县,自己很忙云云。” 为皇爷置办贡品不是苏州织造太监的活吗?怎么中都守备太监手伸得这么长! 家主又看看信,信中的并没有说争地的事,但言语中也没有说放弃。这是什么意思? 地方上这种官司连年累月拖而不决是常见的事。家主有些迷茫:本家兄弟是想打持久战不成?这有什么意义? 他下令派人打探这三人的情况,从夏秀才、陆员外的下人口中得知杨植三人确实是从凤阳府来的锦衣卫,琉璃来自凤阳府的皇庄云云。 “你就拖着那块地的事,”杨植对陆员外说道。“我大明打二十年的官司也有的是。我们先把你和夏师爷、许大的利益分润谈好。” 几天后杨植带上夏师爷坐上返程的船,看着吴江两岸秋收后的沃野,杨植大发感慨:“这人越来越多,土地却不见增加,你们这些士子还拼命占地,以后怎么办?” 夏师爷冷笑着说:“你心心念念想考秀才举人进士,不也是为了多几块田地,传给子孙后代?” 杨植很有逼格地回答:“我跟你们不一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是想救你的子孙后代!” 没法再聊下去,悠悠苍天, 此何人哉? 船只很快到达苏州。杨植又来到江右商会住下,在前台询问会馆管事的,涂惟已经离开苏州去了常州。 常州府也是进士大府,而且常州距南京更近。涂惟应该是在王鏊这里碰了壁,转身去常州试试。 杨植回想一下近几十年常州府出的进士,数量虽多,却基本上没有号召力大的官员,或者说就是没有大官。常州籍的进士要出风头,得到几十年后的万历年间的东林党。 所以,常州府的士绅没有龙头大哥,涂惟应该又是空手而归。 这大明真看不懂,私底下大家都在为宁王准备,有准备帮他造反的,有准备下绊子的。大家和谐相处,相安无事,明面上都当没看见。 杨植越想越有兴趣,很想再去王鏊府上问个明白,但知道以他的身份地位,想再见王鏊是痴心妄想,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去见了仇英。 仇英刚搬新家,一个几进几出的大宅院,和他的父母亲、还有精神小迷妹住一起。 虽然杨植不懂画画,但也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仇英的画技是不是有进步,点评几句“用笔稍显老到、层次感很强”后,杨植问道:“你为什么不博采众长,学一些西洋画法?” 仇英不明所以。此时西洋透视画法也传到了大明,因为西洋商人经常会来大明订制瓷器,提供瓷器上的图像原稿给瓷器工坊,让匠人上釉下彩。但是大明的士大夫圈子很少人看得上西洋画法。 杨植简略地说:“文人画都差不多,大家都卷,你还是要有特色才行,你学一些西洋技法罢,以后会有用的。我保证你的前途就在绘画上。” 仇英感动地说:“杨大哥,我以前只是一个工匠,你是第二个赏识我,对我好的人。” 杨植认真地说:“如果我说是因为你的娘子,让我想起我的母亲曾经也是这样的,所以才帮你,你信不信?” 仇英愕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占了杨植的便宜。 第21章 秘辛 杨植没有放弃,把文徵明、唐伯虎请来吃饭,直截了当地说:“我还想见王相公,能不能再带我去?” 文徵明不明所以,你杨植多大的脸?搞七捻三!不禁发出灵魂三问:“你有功名吗?你有声望吗?你学富五车吗?” 唐伯虎也补刀:“去过一次王相公家里,给了你很大的错觉!以你的身份,见一个县令都见不到的!” 真是一个现实的世界,跟前世看过的穿越到大明的小说完全不一样! 文徵明见杨植苦瓜脸,劝道:“别以为偶然写了一首诗就幻想一步登天,还是回家去好好读书,考个秀才。你都没有穿长衫的资格,跟我们在一起,别人还以为你是我们的奴仆!” 杨植发狠说:“我中个进士给你看!” 文徵明拍拍杨植的肩膀说:“后生仔,考八股文可不象写诗!你还是脚踏实地,不要悬空八只脚!考秀才还可以看人情,考举人和进士,非得要有我与伯虎这般水平不可!” 杨植无奈只能乘船去常州府,先去江右会馆会找涂惟,才知道涂惟已经回南昌了,于是又在常州府武进县逛了一圈,可惜正德年间常州府人才不济,没有遇到什么名人。会元之才且武艺高强的唐顺之才十一岁,没法跟他先攀个交情。 好在这个年头适合慢生活,这一趟出门,对大明的经济中心有了一个感性认识。 正德年间,大明的兵事还可以维持,哪怕是江南也保留着开国时的武德,不少豪族士绅召集族人练乡兵。宁王抱着有枣没枣打一竿的心思向江南士绅许下诺言,指望自己叛乱时江南士绅能兴兵东西夹击打下南京,至少造成南北朝的局面。 杨植溜达溜达回到南京向南京兵部尚书乔宇复命。 乔宇还是在书房会见了杨植,很不高兴,问道:“你怎的如此怠慢,去了许久,现在都快到年底了。” 杨植大呼冤枉,说道:“大老爷们身居高位,视我们底层办事人员如蝼蚁,哪里知道路途遥远,风餐露宿的艰难!我每日殚精竭思,把每个细节想透,力求不出纰漏,今日才敢复命!” 乔宇见多了叫苦连天的下属,面无表情地说:“那你有什么收获?” 杨植口沫飞溅:“我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 宁王派人说服江南士绅,是我及时发现宁王说客,巧妙说动王相公!” “停停停,”乔尚书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王守溪王相公吗?” 杨植把侦察江西商会、写诗、测字等过程绘声绘色一说,乔尚书如听评书,话本小说也不敢这么写。 “谅你也编不出来。”因为杨植所述实在离奇,乔尚书相信了他的说法。“江南局势你怎么看?” “如果宁王东下,只要南京的门户安庆府能守住,江南的备倭乡兵可以备用。江南士绅是谁赢帮谁。 一旦安庆府守不住,江南的士绅就难说了,倒向宁王也未尝不可能。” 乔尚书十分惊讶,自古以来就是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从来根本没有人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士大夫,何况杨植身份低微。 “你能叫我一声本兵,我很高兴,但是你刚才说话的语气,本兵不喜欢。”乔尚书说道。“你上下尊卑观念淡薄,必是大明祸害。” 杨植连忙说:“本兵大人,请听我狡辩,啊不,我可以解释。我有志于学,已立下鸿愿,明年开始,秀才举人进士打通关,到时候我也阶级跃升,跻身士大夫行列!”看看乔尚书脸色缓和,杨植又道:“这次的功劳能不能先记上,不用急着升我官职,等我考上进士一并计算?” 乔尚书也是无语。罗钦顺这个书呆子一生忠厚纯良,循规蹈矩,也不知道为啥鬼迷心窍,晚节不保竟然想收这种浮浪少年为弟子?杨植明明更适合王阳明的心学。 乔尚书无力地挥挥手,让杨植退下。杨植退后几步转身欲走,突然说:“乔大人,宁王如果想攻破安庆、南京,定在城内安排细作里应外合,新年开始可得加紧盘查,一旦被细作抽空打开城门,悔之晚矣!” 乔宇凝神想了一下,问道:“你有什么办法?要不我跟徐国公说一声,把你从中都调往南京?” 南京锦衣卫指挥使一向由勋贵担任,这一届是开国元勋魏国公徐达的后人。南京锦衣卫有四十二卫所,中都锦衣卫也在其中。乔宇参赞机务,是南直隶最高级别的官员,并且直接手握南直隶的军事权,要调一个小总旗只是派人知会徐国公一句话的事。 杨植苦着脸说:“我一个外来户,人生地不熟,位卑职轻,反不如本地锦衣卫侦缉便利。 何况能战方能守。野战不利,死守就变成了守死,锦衣卫抓几个在城内鸡鸣狗盗之徒又有何益?本兵大人不如在安庆府埋伏精锐,多造战舰才是正经。” 乔宇惊讶地说:“王晋溪亦有此意!”想想杨植明年二月要开始县试,便不为难,叫杨植过几日启程回凤阳,带封书信给河漕总督丛兰,丛兰已经把总督驻所从淮安府南移到扬州府仪真县。 杨植离开南京兵部衙门,想去旁边的吏部窜访,看望自己未来的老师罗钦顺。罗钦顺听到门口吏员传话,不禁心塞:翰林是什么出身,你心里没点数吗? 罗老师对吏员说:“叫那个小子滚,没有考上秀才前,不要来见我。” 杨植又一次仰天长啸:莫欺少年穷!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一定要利用你! 船儿兜兜转转,又来到扬州府。杨植先视察一圈琉璃经销点的情况,并与扬州经销商交流下江南的心得,指示他们要抓紧春节行情,争取把销售额在目前的基数上提高十倍。 眼看江北、江南、海贸的布局点已经形成规模,凤阳琉璃的销售蒸蒸日上,杨植感叹地对赵大张二说:“做生意也要靠拳脚棍棒!没想到我这个金牌销售,竟然是这样把市场打出来的!” 总督、巡抚这类的官员在大明官僚体系里属于流官、独官、临时官,只是因为当初太祖高皇帝没有在各省设省长,大明的巡抚才日渐固定,权势加重,巡抚才从临时巡察变成事实上的地方行政、军事、监察一把手。 但是总督这种跨省管辖的职位,位高权重,朝廷从来不会让一个总督在该位置上长久任职。丛兰已经卸任河漕总督,挂着右都御史头衔,专任凤阳等处的江北巡抚。 山东人就是实在,丛兰借用仪真县郊区的一个小庙为巡抚驻所,外表看着十分寒酸。 丛兰寿命已经六十三了,实属高龄,但按大明的官场潜规则,除非是自己上疏乞骸骨,否则就能把官一直做下去。他咳嗽着在书房接见了杨植,先看乔宇的书信,对杨植说:“你做的很好。乔本兵有没有给你叙功升级?” 杨植哼一声:“没有!我一个七品总旗哪敢指望升八品九品,不把我降到一品就谢天谢地啦!” 丛兰恶狠狠地瞪杨植一眼:“你干嘛阴阳我?” 杨植见丛兰心情大好,好奇地问:“丛军门,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宁王要反,但是宁王还是要反?” 丛兰呵呵一笑:“本不想说这事,不过你无足轻重,跟你聊聊也无妨。 当年太宗文皇帝从宁王朱权借兵靖难,答应朱权事成之后中分天下。太宗登基后却食言而肥,宁藩世代怨恨,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将宁藩从边塞改封到南昌,就是在诱惑宁藩起兵造反。只要从南昌起兵沿长江而下,数日即可到达南京,占据东南半壁江山。 自从将宁藩改封南昌后,历朝天子一直在等宁藩反叛。此代宁王招兵买马积草屯粮,贿赂官员,叛乱之心昭然若揭,朝廷上下莫不心知肚明。 宁藩晚反不如早反,总好过整日提心吊胆。” 杨植恍然大悟,说道:“太宗用的是郑伯克段之计。 宁王会不会反,就是所谓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罢!今日终于落下,大家都是如释重负。” 丛兰疑惑地问:“达摩云云,所出何典?” 杨植嘿嘿一笑,说:“在松江府时,从西洋海客处听来的番邦故事。” 对于大明的官员来说,海外番邦属国根本不值一提。丛兰嗯嗯一声没有再问,说:“你在南京吏部辩经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据说你想拜罗整庵为师?” 一个身居高位的官员主动问起自己的情况,说明有戏!杨植引诱着说道:“我与罗翰林意气相投罢了!这就回乡去潜心攻读,过了小三关才能拜罗翰林为师。” 一个童生要通过县试、府试、道试也叫院试,叫小三关,才能获得进入县学或府学的资格,成为生员,俗称秀才。 丛兰点点头,没有说话。 大家都是成年人,心照不宣,杨植知道妥了。 自己过县试府试都没有问题,想过院试颇有难度。众所周知,科场上,考生的运气占了很大的权重。 提学御史从官职设置来说,比巡抚级别低,理论上是巡抚的下级,但提学御史与巡抚同是流官,同样都是都察院所派,两者职责不同,按大明官僚体制,并无上下级关系。 大明的官职都是一言堂的。提学御史根本不用对巡抚负责,也不用对都察院负责,他是代天提学,只对皇帝负责。 现在的江北提学是张鳌山,是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正德六年的进士,卖个面子给弘治三年的进士丛兰还是可以的。 罗钦顺和张鳌山同是江西吉安府老乡,科场辈份仅次于丛兰,却想都没有想过为杨植打个招呼,真是不通人情世故! 自己约的老师,含泪也要拜完! 杨植绕开这个话题,主动问起丛大恩人的身体:“秋冬季节天气多变,丛军门多注意寒暑调节。” 丛兰神色黯淡,说道:“我这一生的功绩,主要靠军功升上来的。从弘治十五年就在边关打转。正德七年春,流寇逼近凤阳,我正值壮年,还能躬擐甲胄,身先士卒,奔走邀击。唉,一晃就七年过去,身体速朽下来!” 杨植知道丛兰的寿命剩不了几年,安慰道:“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军门不要太操劳了。” 丛兰摆摆手说:“你回乡后,要心无旁骛,专研八股制艺,争取六关都过。我看你很喜欢做实事,不是罗整庵那种清华之人,这点像我。” 杨植很佩服这些愿意做“浊流”事务的老黄牛,他从丛兰的身上看到自己前世父亲的影子。于是对丛兰说道:“丛军门放心,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我想办法把罗翰林拉到跟浊世红尘中,用我丰富的混社会经验污染他!” 丛兰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 搞定秀才的事,杨植心上的石头落地。一路船只轻快,终于和夏师爷一起,赶在春节前一个月回到凤阳。 第22章 红花教 职场牛马,姿态要做足,杨植回到凤阳府,家门都没有进,先去中都守备太监丘得那里叙职。 “丘老公,这次趁着班军秋操,去了一趟苏松,给您带了几件稀罕番货,这是波斯大珠,这是南洋绿玉,中土见不到的。” 丘得脸上皱成一朵菊花,桀桀笑道:“小猴崽子,有心了。这几个月工坊收入不错,卫所上缴钱粮,咱家也给内库解送了第一批银子,皇爷很高兴,夸我会办差。可惜咱家守土有责,离不开中都,不然我也要去向皇爷叙职。” 杨植陪笑说:“其实老公您想让皇爷高兴也不难。当今圣天子很不喜欢文臣,今后若有机会,请老公公尽情羞辱那些卖直沽君的文官,皇爷才会爽快。” 这小子有东西!丘得一下子精神起来,琢磨着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转念一想,问道:“咱家听说你在南京还有点小名气,要考秀才后拜罗呆子为老师,你也是想走科举路线混文官的,居然吃里扒外,食碗面翻碗底!” 死太监不笨呀!但是穿越者的优势,你永远体会不到。 杨植陪笑说:“小的身为锦衣卫,天子亲军,眼里自然只有皇爷。哪怕中了进士,小的也是锦衣卫。” 厂卫也需要文职,明朝的进士、举人有不少去锦衣卫、东厂当官的。比如说后世有名的沈炼,就是进士出身,从县令的位置,升迁到锦衣卫任经历。 丘得不疑有他,说道:“罗翰林曾在内书堂教习,如果你拜了罗翰林为师,少不得今后你我就是师兄弟,平辈论交了。” 杨植心中恶寒,口中连说不敢当。丘得亲热地说道:“你先回家吧,过几天找你。咱家再赏你一个功劳,就看你能不能接得住。” 杨植当然不会急着回家,转身去中都锦衣卫衙署那里叙职、送礼,从指挥使到直系领导一个不落,收获了一通少年有为的称赞。 第二天大早,杨植直奔县衙,跟看门衙役打个招呼进入内衙找到师爷,问道:“县尊安好,府尊大人没有找麻烦吧?” 夏师爷把三个信封交给杨植:“平安无事,知府大人见民意汹汹就消停了。县令大人没有用你的锦囊妙计。” 杨植毫不在意接过信封揉成一团丢掉。“没有什么锦囊妙计,只是给县尊大人吃一颗定心丸。我大明自有国情在,蠢货看到杨一清扳倒了刘谨,就想东施效颦。当今圣天子在位,想在太监身上刷声望没那么容易。” 夏师爷已经对杨植大不敬的态度麻木了,丝滑地切换另一个话题:“县尊说最近有民众上告,反映有人聚众敛财。苗山工坊生意红火,来凤阳讨生活的人多了,府、县都很头疼,你怎么看?” 我大明自有国情在,官老爷最讨厌的就是失控。很多矿山都禁止开采,工坊纳入匠户商户管理,就是怕人群聚集生事,为争矿、争市场大打出手,酿出民变。所以知府大人一开始反对开石英矿,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不过这倒不难,王阳明推行的十家牌法和自己前世的网格化管理不能说一模一样,至少也是十分相似,只是换了个名字而已。 杨植便说道:“王阳明大人在赣南实施十家牌制度,师爷可有耳闻?效仿前人故智尔!自商鞅开始用,宋人也用,今人用之何妨?” 给出了建议,做ppt写方案开会布置工作是师爷的职责。杨植离开县衙,现在去社学报到还来得及。 离开县衙时户房书吏黄老童生从办公室里追出来,朝杨植喊道:“不要忘记你的诺言!” 杨植给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安慰说:“相信我!” 来到社学,社学老秀才不满地说:“几个月不见,功课可有落下?你是全村的希望,明年二月本社学能不能力压凤阳,就看你了。” 尽管把《孟子》忘得差不多了,《论语》只能背一半,杨植仍然豪气干云地说:“放心!县试头名不敢说,考过没问题。” 老秀才欣慰地说:“那就好,你背诵《孟子》里面的《告子下》一章。” 老师你来真的?杨植支吾说:“老师,我还要去卫所点卯,今天先不背了,明天交一篇文章上来。” 社学老秀才倒也没有为难,鼓励几句放杨植走了。 杨植骑着锦衣卫的驽马回到家中,刚坐下来捧起《孟子》想温习功课,老娘从厨房里冲出来夺过书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中午没有弄你的午饭,去郭姑娘家吃去。” 杨植看看天时,只得拎着一盒西洋珠宝几盒扬州点心两只鸡鸭臊眉耷脸地向未过门的媳妇家走去。 在岳母威逼的目光下,岳丈猛然想起村口的堆肥还没有清理,自觉地拿起粪叉出门去了。岳母眉开眼笑接过礼物说:“当初也不指望你能升官发财,最多承袭一个试千户就到头了,没成想你南方人鬼精鬼精,做下如此大事。” 这丈母娘说话就是直! 丈母娘说完话后完成任务下场,郭姑娘走程序,托着茶杯上场。杨植看看左右无人,从怀里摸出一颗拇指大的珍珠,捏着郭姑娘的手,把珍珠放在她手心,低声说:“送你的,西洋海外来的大珍珠。” 郭雪捻着珍珠端详一会,说道:“我知道,这种大珍珠是从乌龟壳里生出来的!” 低情商的直男:这不科学,以后不要听什么“转运汉遇巧洞庭红,波斯胡指破鼍龙壳”之类的评话,珍珠的形成是巴啦巴啦…… 杨植两世为人,知道如何跟女人打交道,高情商回应道:“喜欢吗?喜欢的话,以后再给你买。” 郭姑娘把珍珠收起来,说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郎君回到凤阳就没有想过到我家来一下!” 杨植唉声叹气说:“凤阳人民奔小康的重担压在我的肩上,我太难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为攻坚克难脱贫致富奔走!” 郭姑娘啐一句:“你就七屁八磨吧!”说着却转到杨植身后,用砂锅大的拳头轻轻敲击扬植的双肩。 杨植舒坦地倚在靠背椅上,闭上眼睛享受锤击,问道:“最近凤阳没什么大事吧?” 郭姑娘想了想说:“倒是没什么事,就是外乡人多了许多,都来凤阳做工。我滴个孩来,还有人在传什么红花教。” 靠!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大明的一大政治正确就是言论自由,言路通畅,各种乱七八糟的民间宗教到处传,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有不少信这些的。 杨植警惕地转头问道:“红花教什么来路?信众怎么传的?” 郭姑娘说:“他们说红花绿叶白藕,天下儒道释是一家。教主是河南来的,说自己有一天爬嵩山,听到天上有个声音叫他……” 真是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杨植疑惑地问:“教主的名字是不是叫移鼠?” 两个人你侬我侬之际,门口又传来一声咳嗽,老丈人干活回来了。 几人吃饭之后,杨植又问了问红花教的情况,这个教信弥勒佛,做的法事是道家法门,传经说的是儒家的忠孝仁义。这个倒不奇怪,我华夏传统历来如此,皇明第一国师姚广孝和尚的老师是一名道士,学的是鬼谷子之学。 但是听说红花教的教主声称得到天启,要信众随意捐献给教中做慈善时,杨植的眉毛就皱起来了。 苗山工业区现在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工坊,军户、民户、匠户还有为他们服务的商户超万人,这要是哪天有人仿效当年红巾军故事,高呼一声“弥勒降临,天下太平”,与宁王南北夹击,南直隶那点老爷兵哪里应付得来?中都是龙兴之地,南京也是京都,都是要保的。 杨植问郭大村长:“老泰山,村里可有军户信仰红花教?” 大明卫所屯田制发展超过百年,卫所兵已彻底农民化,管理比国初松懈多了。 老岳丈回答村里有军户在苗山上工,去听过红花教传教,回来说红花教真好,入教就是兄弟姐妹,大家一起唱歌,听老师讲关帝爷、孔夫子的故事,很多人生了病,入了教就痊愈云云。 杨植叹口气,大明王朝三百年,信弥勒佛的教派从永乐年间的唐赛儿到天启年间的徐鸿儒从来没有断绝过,每过几十年就换个名字出来兴风作浪,直到自己前世的台湾还有不少余脉流传,想不到给自己碰上了。 不管它,反正前世大明的史书上只记录过白莲教红阳教闻香教,没有提过红花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大明民间地下教会不知道多少呢。 吃过午饭,杨植说要回家午休,下午好攻书。郭姑娘送他到村口,偷偷送给他一个帕子,问道:“这是我绣的,你看怎么样?” 这年头对女人的要求就是能纺织刺绣。杨植在郭姑娘期待的眼神中展开手帕,只见帕子上绣了两只呆头呆脑的麻鸭子。 杨植慧眼如炬,口中称赞说:“这对鸳鸯比我娘绣得好看!”又说:“如果我考上秀才,你就是秀才娘子,可不能轻易出门了。” 郭雪咬了咬嘴唇,说:“只要你能考上秀才,我愿意吃不出门的苦。” 杨植嘿嘿一笑,到这时候才找回久违的松弛感。赶回家中恶补了一通《孟子》,又翻了翻吉安版《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上面说像“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种耳熟能详的句子不好出题,所以很大概率不会考。于是心安理得地拿着《孟子》一书,对着吉安版辅导教材把教材中认为要考的篇章用笔画出来,专挑这些章节背诵。 刚闭关学了两天,丘太监又把杨植找过去,问道:“回来这几天休息好了吗?” 杨植哪敢接茬,生怕死太监又找他办差,回答说:“不敢休息,年关将至,在家闭门读书,准备明年考试。” 丘太监犹豫地说:“本来想送你一桩功劳,让你升一级当个试百户的。” 杨植心道八成是红花教的事,便问:“在下斗胆敢问何事?” 丘太监说:“凤阳府内似乎有白莲教余孽在活动,唤作红花教。但是事迹不显,传的也是忠孝节义的道理。中都锦衣卫几个千户都不以为然,叫我不要小题大做。” 杨植根本不想沾这个事,便回道:“是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公派人暗中监控即可,不要让人抓住话柄,攻讦说故意激起民变,再镇压邀功。凤阳是龙兴之地,有什么事都会直达天听。老公还是小心为好。” 从守备太监府出来,杨植也想看看凤阳县城现在到底有什么风向,是不是所谓的平静的湖水下暗流涌动。 城里倒是比几个月前热闹,外地口音的闲人多了不少,饭馆新开了几家,看来濠州、滁州真的有人来讨生活。从城里到苗山工业区有人做起了班车生意,两个子就可以上马车去一趟。 时光依然流逝,街市依然太平。有限的几个,哦,不! 一般往返县城与苗山的班车是通常的大马车,可以坐七、八个人。但是也有坐两、三人的小车厢,这种就比较贵了,六个子一位旅客,只有管事、领班才会雇这种车。 眼前就有一辆小车从苗山回来,杨植偶然扫一眼,赫然看到车上跳下两人,其中一人正是苏州江西会馆认识的涂惟。 靠,他跑凤阳来干嘛?难不成真的是来进货的? 杨植看看身上,这几天在家读书,没有穿制服,还是平民打扮。便悄悄地跟在涂惟后面。 涂惟和他的伴当对身后的杨植一无所知,两人非常轻松,不紧不慢地在大街上溜达,沿途还即兴买了当街出售的小食,走着就进了一家客栈。 杨植摸着下巴在离客栈不远处观察一会,见没有其他的可疑人物进出,想了想,下定决心,也向客栈走去。 第23章 点传 “涂老爷!”杨植惊喜地在客栈大堂叫住涂惟。“我在大街上看到你面熟,不敢相认,跟着你来到客栈才确定了。” 涂惟哈哈大笑:“不要叫我老爷,还是叫我涂哥吧。我刚从苗山工坊区回来,也在找你。来来来,到我房间来。” 涂惟拉着杨植的手进了客房,从包裹里拿出一叠书,说道:“杨小哥才华出众,切不可因父母之命轻易放弃进学。我最近托人从南昌购入科举精义,特赠与小哥。如果你父母还是不想让你考科举,我愿意上门为你说项。” 这年头书本比较贵,特别是讲义一类的资料,受众少,印刷量小,读书人多是手抄。整个江西省是科举大省,京官一半是江西人,南昌、吉安两府更是历科进士成堆,名师名塾各有吃透八股制艺的门道。涂惟这些礼物不但所费不菲,而且诚心诚意。 一首诗换来这么多好处!杨植真心感动,对涂惟说:“涂老爷真有春秋古风。” 涂惟笑着摆摆手说:“我一生之憾就是空有才华命运多舛,一直中不了进士。推己及人,看不得野有遗珠。杨小哥你莫贪图货殖之利,科举才是吾辈正途。如果令尊不允,我以举人身份跟令尊说道说道,应该有点用。” 杨植回道:“承蒙厚爱,在下铭感五内。家父已经允许我科举,我正在家苦读,预备明年二月县试。” 说着,拉起涂惟的手向外走:“上次涂老爷做东,今天来到凤阳,我来安排。”左右看看,又问道:“熊大哥呢?” 涂惟说道:“老熊另外有事,没有跟我过来。” 杨植估算熊大哥应该回南昌练兵,按历史记录,宁王起兵在明年六月份,这个时候回去,过年后就要集结成军。当即连呼可惜,与涂惟上了附近一座酒楼雅间,让涂惟伴当在大堂就食。 酒菜上齐后,杨植举杯相敬,问道:“涂老爷,这次来凤阳,可是看上凤阳的琉璃?只要你开口,我给你最好的琉璃器,最低的价,明天我就做个向导,带你去龙兴寺、韭山洞玩玩。” 涂惟想了一下说:“杨小哥不必如此客气,我来凤阳已经呆过一段时间啦,想多走走多看看,考察凤阳的产业。你也不必陪我,明天我还有事。” 杨植也不再说,只是劝酒,连道怠慢,宾主尽欢而散。 涂惟和伴当回到客栈,一位访客正在大堂等候。涂惟看了他一眼,访客心领神会,跟着涂惟上二楼客房。涂惟挥手让伴当出去,对访客说:“老李,我今天下午去找你,你不在。” 老李脸色黝黑,双手布满老茧,显然是自小干农活,面目与淮河南北农民无异,唯独一双小眼睛目露精光,眼神灵动。 老李不敢坐下,恭敬地回答说:“去西北乡检查发展教友的情况,回来才知道涂先生找我,连忙赶来了。” 涂惟挥手让老李坐下。老李拉过来一张凳子,偏着屁股只坐了半边,听涂惟指点。 “神道设教这种事,你要注意,要保持与大众的距离,尽量少跟教友接触,接触的人越少越好。除了几个护法,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教主,要制造神秘感。” 老李虽然不理解神道设教什么意思,但话里的其他辞句还是很清楚的,点头说:“涂老爷教训得是,以后我少抛头露面,传教的事让护法去做。” 涂惟喝了一下午的酒,虽然此时水酒度数不高,但是也有些上头,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边说道:“淮河南北,以徐州为中心,历代大规模造反数十余次,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片黄淮平原上,崛起了多少豪杰,他们推翻了多少个王朝! 当年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从濠州起兵,以五千凤阳子弟大破前元四万骑兵于徐州城下,军威何其盛哉! 此地英雄辈出,你要抓住机会!大明历来有两代勋贵,分别是开国勋贵、靖难勋贵,未来还有中兴勋贵。你好好干,到时候成为中兴勋贵,保子孙后代富贵,与国同庥。” 老李听得热血沸腾,心神激荡,说道:“都是涂老爷的功劳!若非涂老爷指点教义,以弥勒佛为骨,以道家法术为肉,以儒家忠孝仁义为皮,本教非得被官老爷当成白莲教打杀不可。” 涂惟听到不带水份的吹捧,自矜地点点头。“此乃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教中现有多少信众,不得夸大,亦不可隐瞒,我要你说一个实数。” 老李静心计算一下,回答说:“自我以下有四大护法,十六名教头,三十二名香头,六十四名传点师,每名传点师有百名以上弟子,零零总总,应有二万名信众。除了凤阳府,滁州府、濠州府、河南归德府亦有点传师在传教。” 这个数量不算少了,涂惟又问道:“教中钱粮如何?” “自涂老爷给了襄,啊襄助资金后,教众捐献踊跃,教中用钱粮扶危济困,会定期向教众公开账目,以吸引观望民众信教。账面上做的是略有剩余,实质钱财有千贯之多,粮食有数千担,分散储存……” 老李正是红花教创始人,当初宁王听到老家濠州凤阳有这么一个小宗教组织,想想当年刘福通的明教红巾军,抱着“油多不坏菜”的心态试着与老李接触,向红花教注入两轮天使投资。 不料老李无师自通,熟练掌握保险公司、传销组织、p2p金融机构的本质,仅几个月功夫就把红花教做得风生水起,宁王这才重视起来。 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吴中士绅都是读书人,精明得一块铜钿恨不得掰成两块花,在大势未明之前,轻易不站队,那老家人的红花教就是值得收编的。于是宁王派了手下情报总监涂惟把红花教的原始教义进行删除改编,以利于传播。反正我华夏对于宗教来者不拒,出儒入道、出道入释也是平常事,庙里佛祖、太上老君、孔夫子坐一起并不鲜见。 红花教本经这么一改,成功地引起了一些识文断字受过正统儒家教育的乡村知识分子的兴趣。正所谓群众的创造力无穷,他们以话本、歌谣的方式编出好几本红花副经书来。 老李见涂惟思忖不语,又低声道:“涂老爷,本地习武成风,人拉出来就可成军。什么时候动手?” 涂惟冷静下来,看看老李说:“这个不是你可以打听的。你回去先宣传末日即将来临,弥勒佛不久现身,凡参加红花教的信众可入天门,先酝酿气氛再说。” 见老李如闻纶音,不断点头称是,涂惟得到了举人老爷的阶级自豪感。他挥挥手说:“趁着还没有闭城门,你且回去。我说的话你要牢牢记在心里。我们做的是大事,先拉人头壮声势,信众越多越好。但平时潜移默化教众即可,明面上不要跟官府做对,官府征粮征役,红花教要多多配合官家,行事不可操切。记住: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老李似懂非懂,但主题思想能明白,他说道:“好,我这就回去,让点传师多拉信众。” 杨植喝了两时辰的酒,回到家用冷水洗把脸,袁守诚见他满身酒气,不满地说:“读书就读书,不要三心二意,又办工坊又办差。以后锦衣卫的差遣有我应付!我一个试千户,不比你门路广,手下多?今后你动动嘴就行了,不要出门。” 杨植愉快地接受了庭训,对便宜老爸说:“好,以后我尽量不出门。爹爹,你去把赵大张二找来,我有事吩咐他们。” 捡来的便宜儿子把爹爹当成跑腿的!袁守诚很不满,在冯氏严厉的斥责中不得已去找赵大张二了。 杨植见赵大张二这两个哼哈二将气喘吁吁地跑来,招呼他们坐下,和蔼可亲地说:“你们跟了我那么久,有没有想过立功升职?” 赵大张二喜出望外,两个没薪水的小余丁,只能等正在壮年的父亲退休顶替,很想转正呀! “明天你们办一个新身份,去临淮打听一个红花教,最好能加入教会,怎么加进去,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赵大张二打扮成货郎模样,来到临淮县西涂山门外的广运桥边,两人在路边找一个茶摊坐下要了大碗茶,就着热茶慢慢吃着面饼,听着喝茶客闲聊。 临淮县在凤阳县东边,距凤阳县不远,同属凤阳府管辖,因临近淮河是一个重要的水路枢纽,历朝在此设临淮关,于是因关得县名。 因为是水路枢纽,此地来往客商颇多,也是一个信息、资金中转站。 年关将至,茶摊来往歇脚收账的、贩年货的小商贩络绎不绝,他们也像赵张二人一样,花一个铜子买碗热茶,或泡上炒米或就着热茶吃点干粮,边吃边聊,交换各地的信息。 只听一个商贩说道:“最近淮河上兴起红花教,扶贫济困,好些人加入教会。我家邻居的舅舅,他的亲家也入了教,前些时候生了痢疾,教里给他花二百铜板请来大夫,又派教友悉心照料,半个月就好了。” 这个年代痢疾又叫恶痢,患者经常因此死去。听到加入红花教不但互帮互助,而且教会还资助教众就医,众人啧啧称赞,当下也有其他商贩讲起自己关于红花教的听闻,内容也大同小异。 赵大哼一声,说:“我才不信有这么好的事。说书先生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何况互不认识的人!” 旁边一个商贩听不下去,驳斥赵大说:“你这样的人,天性凉薄。自己自私自利,以己度人,所以相信这世上没好人。” 张二帮腔说:“我也不信。如果红花教真像你们说的那样好,那我也加入罢!可是你们都是传闻,未曾亲眼目睹。以讹传讹也未可知。” 商贩中有两人挺身而出,说道:“我们可以做证,这几位兄弟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就加入了红花教,教中事务确实如这些兄弟所说。” 赵大张二不禁上下打量两人,两人坦然受之。张二见状说:“既然两位兄弟在教,想来自我吹嘘也未可知。” 那两人气得满脸通红,喝道:“空口无凭,眼见为实!我等信奉弥勒佛,修的是未来的福份,从来不说谎!今天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你们就知道我们所言不虚。” 赵大张二说:“去就去。我们也是读过几天社学,识文断字,又走南闯北,想骗我们没有那么容易。” 旁边的商贩们嗤笑说:“能出门做生意哪个不是读过社学,识文断字也值得拿来显摆!” 赵大张二被煞了威风,也不言语,把面饼吃完,对那两个商贩说:“走走走,今天定要开开眼界。” 在身后众人的嘲笑声中,赵张二人被两个商贩领着穿过广运桥进了临淮城,来到城墙边的一座院落里。 院子外看着平常,进去才看到屋子里好些个人,人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听一位坐在矮炕上的师傅布道。 师傅穿着白麻衣,五络须髯,声音清越,正说道:“人生在世,当以忠信为本。何谓忠?忠于天命,忠于佛祖,不可有二心……”见商贩带两个陌生人进来,停住讲话,说:“潘、杨教友带客人来参观我教?” 商贩不忿地说:“这两位凤阳县来的货郎对我教语出不敬,说是骗子,是以带他们来见识一下。”转身对赵张二人介绍:“这位是吾红花教的点传师薛师傅。” 点传师薛师傅并未发怒,呵呵笑着说:“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世人为名利所惑,对红花教不了解,不足为奇。” 薛师傅说着站起来,迈动步伐,来到赵张二人面前,打一稽首说:“在下贱姓薛,两位兄弟叫我老薛即可。我带你们看看我教,可否?” 赵张两人不由自主点点头,薛师傅示意他们跟过来,带着赵张二人向旁边屋子走去。 邻屋里则是几个小乞丐躺在炕上,头上贴着白毛巾,想必是正在病中。赵大走过去摸摸其中一个乞丐的额头,果然在发烧。 张二疑惑地说:“我大明官府有卑田院,收容鳏寡孤独和乞丐;也有济慈院,有大夫免费为穷人治病开药,何劳红花教多此一举?” 薛师傅叹道:“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如果药能医不死病,那世界上就没有穷富了。既然是良医良药,那么就贵。济慈院怎么会有良医良药呢?” 这个道理倒是没问题,赵张二人闻之默然点头。 赵大突然问道:“那如果加入红花教,本人、亲友得病了怎么办?” 薛师傅莞尔一笑说:“非教徒的乞丐、穷人,吾教都能给他们治病,何况入了教的兄弟姐妹?” 赵大张二对视片刻,张二说道:“薛师傅,我想入教。” 虽是寒冬腊月,但薛师傅如春风拂面,说道:“如果只是为了能免费治病,那加入吾教就是其心不诚。你们先去听听我教教义吧。” 说着薛师傅又带着赵张二人绕院子里的厢房看了一圈,里面有饭堂、有传经室、有惩戒室,有医务室,正屋当中供着一尊弥勒佛像,供桌上点着线香。 薛师傅进了正屋,立刻在佛前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祷告,赵张两人面面相觑,也跟着跪在佛前叩首。 礼拜完毕,薛师傅把赵张二人又带回最初进来的传经室,早有信众给他们放好蒲团,两人跪坐蒲团上,听薛师傅传经。 薛师傅边讲边提问,鼓励信众畅所欲言。一个时辰后讲经结束,信众与薛师傅拜别,各自离去。 薛师傅留下赵张二人,问道:“听了传经,对红花教有什么认识吗?” 赵大想想说:“一入红花教,当对本教忠,对教主忠,对师傅忠,对教友忠。全身心投入本教。” 薛师傅微微颌首,又对张二说:“你的认识呢?” 张二回答说:“一入红花教,自然是要信。相信教义,相信教主,相信师傅,相信教友。” 薛师傅神色惊讶说道:“两位兄弟真是有灵根有悟性!刚听传经就领悟到吾教精髓,加入吾教,日后前途无量,在天堂中至少也是一个丞相、将军的位置。” 赵张二人更不怀疑,异口同声地说:“请薛师傅指引,我们要入教。” 薛师傅说道:“要入教先登记,再交纳二十铜板。以后你们每个月的收入交一成给教会。” 赵大迟疑地问道:“二十个铜板,这么贵呀?” 薛师傅看看两人脸色,和蔼地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二十个铜板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进入到一个广阔的平台,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 薛师傅顿了顿,又说道:“穷人有五大思维误区,如省钱、狭隘、小农经济等,觉得自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不肯借力、不想花钱,对自己省,对别人抠,弄得没人待见!” 见赵大张二被pUA得脸红,薛师傅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你们加入红花教,教中的兄弟姐妹都是你们的客户,大家互通有无,互相支持,生意自然会做大。今天带你们进门的潘、杨两人,也是货郎,你问问他们,现在的生意比以前多了多少。” 第24章 灵修班 杨植从那天与涂惟喝酒回来后就失去了自由。被迫洗心革面,早上起床练刀法,然后就是背书。 便宜老妈冯氏每天坐在家门口,看到有人来找杨植就冷着脸夹枪带棒地指鸡骂狗,搞得锦衣卫里的百户、其他的总旗小旗都躲着袁守诚家走。 每天冯氏去买菜,都把杨植关在家里,大门锁好。回来后就拎着猪或羊的尸块,恶狠狠地在厨房里剁着,冯氏手底也是见真功夫的,腕力十足,运刀如飞。然后饭桌上就出现红烧排骨、红焖羊肉。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这天杨植正在背《论语》,赵大张二鬼鬼祟祟地来到门口,在大门前探头探脑。 冯氏在院子里洗菜,看得真真的,喝道:“你们两个鳖孙在门口干嘛?” 赵大趄进门内,说道:“大姨,是公事,说几句话就走。” 杨植从屋内走出来,对冯氏说:“娘,不耽误读书,我就当换换脑子,休息一下,不出门。” 赵大张二赶紧溜过台阶,对杨植说:“总旗,我们已经加入红花教了。” 杨植眼珠转了转,对张二说:“你去请夏师爷来。” 过一会夏师爷很不高兴地来了,口中说道:“年关将至,本师爷很忙的!有什么事不能到衙门说?劳烦本师爷跑一趟!” 杨植冷哼一声:“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真好眠。秋有蚊子冬有雪,收拾书箱好过年!本总旗夏天秋天为大明奔波在外,快过年也不得闲,我又说了什么?” 夏师爷气势顿挫:“县衙都说你在家读书准备来年二月县试,你请我来,莫非是想让我辅导你?” 杨植长叹:“凤阳府几十万人民的安危系于我一身,你却对我冷嘲热讽!” 府尊老爷的谱都没有这么大!夏师爷习惯了杨植大言不惭,此时只想问一句:阁下贵姓? 杨植一挥手:“你没有发现凤阳府平静的外表下,暗流涌动吗?此刻我们正坐在火山口上,只待一个火折子就会爆燃!” 夏师爷想了想,不确定地问:“你是想说红花教?” 杨植把赵大张二拉过来:“你们对师爷说说红花教的事。” 赵大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红花教挺好的。只要交二十个铜子就可以入教,捐献全凭心意。入教后都是兄弟姐妹,互帮互助,我和张二这段时间做货郎生意,比百户还挣得多。” 夏师爷不解:这有问题吗? 大明和历代王朝一样,皇权不下县,大部分民事秩序全靠一个个的自治组织维持,华夏历史上本来就一直有民间互助会的。 杨植对赵大恨铁不成钢,咤道:“你懂什么,哪有坏人把坏字写在额头上的!总得要给你甜头,再给你许下死后上天堂的愿望,你才心甘情愿为他们去死。”说着转向张二:“说说你的看法!” 张二察言观色,见杨植脸色不豫,说道:“我看红花教非常可疑,救危济困,分明是收买人心!教众多有捐献钱财,请来教主开光过的弥勒佛像、红花经回家去供奉,这手法很像白莲教。” 夏师爷把这几人的言谈举止瞧得分明,真踏马的浪费时间!锦衣卫想立功想疯了,要把良善百姓安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大兴冤狱!当即冷冷地说:“民不告,官不纠。如果没有人来官府告红花教骗钱伤人、采生折割,县里是不会管的。你们锦衣卫虽然是司法机构,但凤阳县决不会由你胡来。” 杨植没有办法,红花教这一套,自己前世见多了。但此时红花教罪迹不显,大明的政治正确之一就是结社自由,眼下还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安一个罪名把红花教消灭在萌芽状态。如果冒然行事,导致民情汹汹,陆知县决不会允许。 这就是料事在先的悲哀! 杨植无法,对赵大张二说:“快过年了,估计红花教会消停一会。你们两个在教中努力,争取升上几级。或者利用货郎的身份当个交通员也不错,多了解他们的组织架构!” 赵大张二听到几个新鲜词,大致也猜到了意思。张二气愤地说:“一个外乡人跑我们凤阳来插旗,也不来锦衣卫拜码头,这是不把中都锦衣卫放在眼里!不管他们有没有犯事,都不能放过他们!” 夏师爷三观尽毁:这哪是锦衣卫,简直就是黑社会! 杨植一摆手,对赵大说:“你去太白酒楼订几个上等菜送给客栈的涂老爷,告诉他我被父母关在家里读书,准备明年小三关,恕我不能尽东主之谊。” 赵大应一声走了。杨植见赵大离开,拍拍张二的肩膀,对张二说:“赵大多疾,汝当勉励之!” 夏师爷一阵恶寒,他已经习惯杨植经常说一些无君无父的话。当下懒得多说一句,摇摇头也不告辞转身离去。 张二讪笑说:“总旗,我听过《燕王扫北》、《靖难英烈传》的评书,你刚才那句话,很敏感。” 杨植打了一下张二的头:“等老子考上秀才,说什么都不是事,你没见那些士大夫天天编圣上的小段子? 锦衣卫是吃干饭的?你们一定找出他们的罪证来。” 赵大离开杨植家来到太白酒楼,点了四荤四素,饶了一壶老酒,都挂在杨植账上,拎着食盒去客栈找涂惟:“涂老爷,我家少爷关在家里读书,准备明年二月的县试,他送来四色菜品,请涂老爷慢用。” 涂惟感叹说:“杨小哥有心了。你替我谢谢你家少东家。” 赵大把食盒放在屋内桌上正要转身,瞥见桌上有一面小旗子,旗上绣一朵红莲花,花下是一片绿荷叶,荷叶下是一条白藕。赵大心中一动,问道:“涂老爷,这个是什么旗?” 涂惟笑着把旗子收起,说道:“近日有朋友送我的,说是淮河南北兴起红花教,此旗就是红花教令旗,只要我遇到困难,就展开此旗,定有贵人相助。 这旗意喻红花绿叶白藕,儒道释三教一家。你是凤阳人,应该听说过。” 赵大“哦”了声,说:“不瞒涂老爷,我和张二也是在教的,在红花教任跑腿的。” 涂惟颇为吃惊,问道:“那你家少爷呢?” 赵大说:“少爷现在是关在家里,房门紧锁足不出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们做下人的,就在凤阳替老太爷跑些生意,在临淮结识了点传师,也跟着入了教。” “喔。”涂惟饶有兴趣地看着赵大,问:“你觉得红花教怎么样?” 赵大说:“挺好的,红花教都是兄弟姐妹,互帮互助,互通有无。自打在教,我的生意好多了。红花教还扶贫济困,很多地方整村都入了教。” 涂惟点点头说:“既然入了教就好好遵循教义,恪守教规,争取在教中升到香头、教头。” 赵大答应一声,告辞了涂惟,走到大街上想了想,又跑到城郊杨植家。 躲过冯氏的喝骂后,赵大把客栈的发现跟杨植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杨植皱着眉说:“你把这事也跟张二也说说,以后照常参加红花教的活动,教里要你们干啥你们就好好干,先看看情况。这个事除了张二,你们谁也不要告诉。” 又过得几日,赵大张二来到临淮红花教院子里听布道。 薛师傅在台上讲完经后,众人低呼一声:“弥勒降临,天下太平”纷纷散去。薛师傅唯独把赵张二人叫住,问道:“你们二人可曾把教义记熟?” 赵大张二这几日与别的教众一样,正儿八经地早晚一遍读经,还在小组学习会与教友上探讨经义,研究殉教升天后,是坐在弥勒佛的左边还是坐在弥勒佛的右边,是喝葡萄酒还是喝黄酒,是吃死面饼还是吃发酵过的面饼这一类的问题。 两人互相提示,把“弥勒降世、千禧年”之类的初级教义背诵一遍,并对中级的戒律、规训也能流利讲述。 薛师傅赞叹说:“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尔等入吾教已近半月,积极钻研教义以证天道,进步神速,已经达到筑基的境界,元旦之后,就可以练出金丹!” 赵大张二不知薛师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呆呆地问道:“练出金丹,那又如何?” 薛师傅却是点头微笑:“练出金丹,即可点化世人,成为本教点传师!每月可从教中领取俸禄。吾教欲在凤阳大庙镇设点传师,我看你们就很合适。” 赵大喜出望外,说道:“自然愿意,只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成为点传师?” 薛师傅说道:“三日后你们来到这里,我带你们去中级灵修班研修。” 杨植听赵张两人回禀了情况,说道:“你们去吧,好好表现,争取当上香头。如果人不够,我叫外公舅舅家拉一批军户给你们凑人数。” 打发了赵张两人,杨植进城找涂惟。到客栈前台才知道涂惟已经回南昌过年了,并给他留下一封信。信中还是大明读书人的老套,说自己怕打扰杨植学习,遂不告而别踏上返乡路程,并预祝杨植在县试折桂。 杨植模模糊糊感觉到红花教应该与来年的宁王叛乱有联系。如果不出意外,宁王在来年六月举事,那个时候红花教很有可能会呼应宁王起兵,南北夹击南京。 现下先等等看,赵大张二两人在红花教中能做到什么职位。按常理,级别越高,能接触教中机密的等级也越高。 赵大张二在三日后来到临淮县西关红花教窝点,被薛师傅带到城外一处村庄,村庄处处可见红花教标志。来到村庄中的祠堂边上,给他们几个上培训课的老师竟然是一名黄姓的秀才。 黄姓秀才身穿灰黄色的襕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挥动双手,对台下的学员大声疾呼: “世道要变了!当今天子失德,荒淫无度,任用阉人奸党,朝纲紊乱!天下大乱在即,末日就要来了!刘六刘七前几年杀到凤阳只是一个先兆,马上中原还有更大的祸乱,刀兵四起,老百姓十不存一!” 卧槽!按太祖高皇帝的户籍制度,赵大张二都是锦衣卫世家,打小自认是天子亲军,何曾听过这么劲爆的言论。他们不安地东张西望,却见台下的学员听得津津有味。 张二怯生生地举手,黄秀才看了看他,温和地说:“这位兄弟,可是有什么话说?” 张二低声道:“秀才老爷,我们老百姓不应该在背后议论君父的。当今圣天子诛杀刘谨,应州大破鞑靼小王子,布告天下,大家伙还是很高兴,说圣天子是皇明中兴之主。” 黄秀才哼一声道:“你们不读书不看报,被正德骗了!他带着二十多万大军,与鞑靼小王子大战应州,被鞑靼小王子击败,我大明军兵死伤无数,鞑虏只死伤十六名!” 赵大听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当真如此?” 黄秀才傲然说:“你们看得懂文章吗?我是秀才,还能骗你们不成?朝廷邸报就是如此说的!” 大明虽然学校多,教育普及,但大多数普通人只能说是识文断字,看一些通俗的话本小说、写口水信、记个流水账而已。圣贤书、官府公文里的弯弯绕,普通人是根本不懂,看四书五经就是看天书一样。只有士人阶级才是知识与政治的玩家,秀才就是最初段的士人。 赵大张二身份低下,与黄秀才的阶层差距是天壤之别,哪里敢再发声质疑黄秀才的言论。 黄秀才并没有以势压人,他接着说:“我太祖高皇帝得天命庇佑,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陈纲立纪,救济万民。论自古得国之正,莫过于我皇明! 你们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们的大明天命所归,却变成这样?” 是呀,台下众人陷入思索:为什么大明变成这样? 黄秀才顿了顿,给学员们一些思考时间,然后说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我也曾经和大家一样,认为大明流寇四起,惊扰皇明祖陵是因为体制问题。 最近我才知道真正的原因”,黄秀才拖长语气,充分挑起了学员的好奇心后,才说道:“是因为当今这个正德,并不是朱家血脉,而是来历不明的野种!” 卧槽!这话一说出来,犹如水泼到热油锅里,底下一片哗然,人人瞠目结舌,呆了呆后就互相议论起来,培训班里人声鼎沸,仿佛要掀开屋顶。 赵大忍不住站起来问:“黄老爷,没有证据的话别乱说。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不想被杀头。” 黄秀才哈哈一笑,双手虚按让大家安静,说道:“此事朝臣早有怀疑,可怜你们乡间无知小人耳目闭塞。我来告诉你们真相,大家知道就行,切不可外传。” 第25章 帝星飘摇荧惑高 黄秀才先不慌不忙喝口茶,看看台下学员的神色,个个聚精会神,满怀期待。于是接着说:“大家知道,先帝孝宗敬皇帝大婚后四年没有生育,群臣心急如焚,纷纷上疏请先帝纳嫔妃,被先帝一再拒绝。 就在先帝拒谏一年后,当年的张皇后即如今的圣母皇太后却在弘治四年突然产下一子,就是当今的正德。 正德出生时,事先毫无征兆,太医院也未传来消息,群臣就多有议论。但宫闱之事,大臣无从得知,仅仅私下议论而已。 京城卫所的武成中卫,有一个军户叫郑旺,他生了一个女孩子,小名叫王女儿,就把这个王女儿卖给大户人家,几经转手,已经找不到了。” 众人已经猜测到王女儿与正德有莫大的关系,不由得屏住呼吸,等待黄秀才的下文。 黄秀才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就在弘治十七年,郑旺却打听到王女儿被转卖到宫里,并产下一子,这个儿子被当时的张皇后,如今的圣母皇太后抱养,就是正坐在皇位的正德!” 众人闻所未闻,天家的私密隐事历来与世隔绝,普通人哪能得知,一时间八卦之火在屋里熊熊燃烧,屋里又是一阵喧嚣。 一切都在黄秀才意料之中,只不过是前几次培训班学员的惯常反应而已。 黄秀才等众人平静下来,继续说道:“郑旺打听到王女儿产下皇子后,便来到京城,拜托自己的朋友,锦衣卫军户妥刚、妥洪兄弟两人帮忙打听。 妥刚在宫门外等候时,遇到了皇宫太监刘山出宫办差,便托刘山刘太监在宫里找寻。刘山刘太监答应下来,不久后,刘山出宫,对郑旺说‘你的女儿被转卖多次,现在想认你但又将信将疑。’ 郑旺听了刘山传话,认定这是自己女儿,从此经常买些布匹交给刘山,让刘山转交给女儿。那刘山又对郑旺说‘你女儿生下皇子,如今当了人上人,还入了乾清宫,你们以后都是皇亲国戚了,不过这事不可外传。” 话说到这里,有一名学员举手提出异议:“有没有一种可能,刘山刘太监是在编故事,只为了骗郑旺的钱财?” 黄秀才鼓励地看了那学员一眼,说道:“这是一个好问题。但是我们想想,郑旺家里贫穷,能送给刘太监的只是自家媳妇织的几匹布,刘太监至于为了几匹布,就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刘太监出宫采买一趟,所赚的何止百匹布的价值,会看上几匹布!” 众人默然,静静思索,似乎颇有道理。 黄秀才给大家略微的思考时间后,说道:“那郑旺并没有听从刘太监的话,本来是贫寒的军户子弟,一生住在乡下山区,却突然成了皇亲国戚,自然是回到家乡四处宣扬,说自己的女儿入乾清宫生了太子。而家乡卫所的乡亲们听说郑旺成了太子的外公,纷纷前来道贺送礼。 不久,郑旺计算着女儿的生日快到了,就赶紧订了一桌酒菜托刘山送入宫内,为女儿祝寿。刘山收下酒菜,过后给郑旺回礼了宫中被褥、靴鞋、绢帕等物。” 说到这里,黄秀才对学员们解释道:“诸位,一桌酒菜才值几个钱,宫中御用之物都有标志,价值昂贵,可不敢流传到外面去! 齐驸马听说此事,又认出郑旺的物件确实是宫中物品,于是送了重礼给郑旺,京城权贵没有不知道郑旺的!” 众人听到这里,预感到剧情要出现转折了。果然,黄秀才语气一转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来越多,终于被东厂番子侦听到了,于是在弘治十八年,郑旺张扬自己为皇亲的事情,被东缉事厂衙门先按冒充皇亲的案件,后来又认定为妖言案件,把郑旺、太监刘山、妥氏兄弟等一干人犯拿获在监! 蹊跷的是,妖言案本来让东厂番子们办理就行了,可是先帝弘治皇爷却撇开东厂、锦衣卫、刑部、大理寺等司法机构,亲自审理郑旺案!” 台下众学员只觉得透不过气来,这等曲折离奇的皇家秘事竟然被自己有幸听到,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勇敢地留下来。 “先皇审理的结果是: 一、郑旺冒认宫人为女,是冒认皇亲罪。 二、刘山以太监干预外事的罪名被处死,而郑旺等人明明是主犯,却只被监禁。 三、涉事宫女被打入冷宫。” 说到这里,黄秀才冷笑一声:“我看先皇弘治爷也不好意思杀正德的亲外公吧! 先皇弘治爷龙驭上宾后,当今正德即位,按惯例实行大赦,刑部尚书闵珪竟然把郑旺赦罪释放回家。刑部福建司官员曾对闵尚书说妖言案涉及当今天子,不可释放,是不是要请示下正德。闵尚书说‘大赦诏书,凡不再论罪的人犯就可以释放!此人已定罪,在大赦之列。’ 那郑旺被释放后,回到老家却依然四处扬言自己是正德的亲外公。郑旺等人就被第二次逮捕,此时刑部闵尚书已经离职回乡,刑部不愿意接这个案件,郑旺案就被转到大理寺,最后郑旺被定为造妖言罪,处斩。 但是,我皇明刑律中造妖言罪的定义与郑旺案并不符合,郑旺被先帝定为冒亲罪,在大明刑律中只是轻罪,而郑旺却在本朝定以造妖言罪被处斩。分明是先帝死后,圣母皇太后杀人灭口。” 黄秀才口舌便利,这一大段十多年前的最高层机密往事被他娓娓道来,约有半个时辰之久,却是丝毫不乱,条理清晰。众学员好像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讲传奇故事一样,心情随着剧情发展跌宕起伏。 听到大结局,学员们哗然,个个心有不甘。大家都有普通人最朴素的情感,平时看戏文听评书,那些剧本再怎么曲折宛转悲欢离合,最后都是大团圆,合家大年三十包饺子,其乐融融的大结局。 现在听到皇帝处斩亲外公的人伦惨剧,简直忍不了。天子是天下人的老师,道德模范,有教化天下抚养万方之责,怎么反过来悖逆天理人伦? 众人叹息不已,议论纷纷,有正义感爆棚的,有头一次接触到最高机密而激动不已的,也有害怕听到这种皇家秘闻惹火烧身的。 张二又举手道:“可是,秀才老爷,你跟我们说这个干嘛?” 黄秀才等众人稍微平复心情,提高声调说道:“我皇明太平百年,为什么到正德时却突然崩坏,四处是反贼?北直隶有刘六刘七这等流寇,声势浩大,从黄河北打到湖广,浙江杭州嘉兴这等繁华之地前两年都有反贼攻城掠地!更不要说江西、福建、四川了,简直就是处处皆反,无时不反! 你们知道什么原因吗?”黄秀才声音又拔高几度,慷慨激昂地说:“就是因为正德非太祖高皇帝血脉,乃是圣母皇太后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野种! 所以上天震怒,派魔星下凡,扰乱人间!明年就有天启四大将杀到,带来瘟疫、战乱、饥荒和地震。 末日就要降临了,届时众生十不存一!” 众人都是听过《水浒传》评书的,对一百单八魔星降临印象深刻。听到黄秀才的话又是喧哗不已,个个脸涨得通红。 当下就有几个人站起来大声说:“黄先生,你是秀才,比我们学问大见识广,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黄秀才双目如电,扫视台下众人。 赵大张二两个人不知所措。他们还曾为讨好杨植口不应心,顺着杨植的脸色说红花教的坏话,没想到领导竟然慧眼如炬,稍微一听红花教的作派就洞悉其奸。 难怪人家十六岁就当了总旗,真的不是靠拍太监马屁上位的。 黄秀才见众人都期待地看着他,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说道:“魔星降临,天启四将下凡,以应劫数,大乱之世不可避免! 世人当此大劫,弥勒佛不忍见生灵涂炭,已派遣座下黄眉童子投胎转世拯救苍生!” 黄秀才顿了顿,见众人目不转睛,屏住呼吸,才说出答案: “红花教教主就是弥勒佛座下黄眉童子转世投胎,传下《红花经》,每日诵读一遍,可度一切苦厄!” 台下众人欣喜若狂,欢呼声此起彼伏,不久有人大声诵读起《红花经》,众人跟随,声浪传遍村庄。 上午的灵修研讨会就这样结束了,大概因为快过年了,中午学员们在祠堂的大厅里吃了一顿不错的饭。 赵大抽了个空把张二拉到祠堂外问:“我们要不要偷跑回凤阳告诉总旗,这些人真的想造反。” 张二瞪了他一眼:“你能跑出村庄?” “我们并不是造反,”黄秀才下午接着宣讲。“吃晌午饭时,有学员问我,我们是不是想造反?在这里,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不是! 你们知道为什么加入红花教吗? 因为你们是天上星辰下凡,是来帮助教主匡扶正义,阻止天下大乱的! 再重复一遍,我们不是造反,也不可能造反。我们要拨乱反正,帮助太祖高皇帝的嫡亲血脉回归帝位,帝星闪耀,大明中兴!” 随后的几天里,灵修研讨班的学员学习了《红花阿含经》,《红花太上感应经》,并互相支持鼓励,每个人都上台讲演,回忆自己小时候的异事,比如说掉河沟里莫名其妙地抓住了一根树枝,在田里割麦子看到一条白蛇,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最后一天,赵大不确定地问张二:“老张,你说说看,有没有可能,我真的是天上星辰下凡? 小时候,有天下雨我在路上走,一道雷电把我前面的一棵树劈倒,树下躲雨的人都被雷劈烧焦了,只有我安然无恙。” 张二撇嘴说:“你想多了!打雷劈死的都是不孝敬父母的,你最孝敬老娘,雷震子干嘛劈你?你要是星辰下凡,估计也是天蠢星。” 灵修班结业典礼上,学员们都获得了点传师铭牌。铭牌形式和官府的腰牌差不多,牌上也有点传师年龄相貌身高的简单描述,铭牌号码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编组。这一期是玄字科,赵大是玄八号,张二是玄九号。 黄秀才在结业典礼结束后特地把赵大张二留下,关切地询问他们是不是有信心发展会众。 明朝的户籍制度是一种身份,赵大张二的军户身份类似于杨植前世六七十年代的军人子女或工人子女。 大明把人民按户分类,军户或匠户只是保证朝廷从你家这个户口本上能征到一个人去为朝廷当兵或做工。如果你家户口本上有四五个男丁,朝廷需要时,出一个男人去当兵服役或干工程就行了,不影响其他的男丁读书考科举、种田、做工、经商。 黄秀才知道赵大张二是锦衣卫户的余丁,在做小生意,所以也并不在乎。中都凤阳府,一大半人民是军户或锦衣卫户,都在种地做工,每年向朝廷交纳钱粮,连黄秀才自己也是军户出身。 赵大张二想起杨植说过从冯指挥使那里给他们拉人头,不禁胆气十足,拍胸脯保证过年时走亲访友拜年拉一百个壮丁进红花教,争取来年四月份当上教中香头。 杨植在院子里,静静地听完赵大张二转述这几天的遭遇,果然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自己的前世,西方的宗教也是这种套路。如果红花教只是向教民收什一税,杨植根本不会管他们。 想想宁王将于明年六月起事,而那时正是自己参加府试院试的时间。这要让红花教几个月后闹将起来,宁王叛乱不会像前世那样成为一个笑话,十之八九可能酿成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赵大张二也不敢打扰杨植思考,躬身站立,敬畏地看着这个年轻的上司。 微风拂过,吹落院中树枝的残叶,落在树下的石桌上。 一盏茶功夫,杨植开口说道:“你们两人当了红花教的点传师,一定要站稳立场,时刻牢记我们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不能心存侥幸,真的以为自己是星辰下凡。 一句话,谁在朝廷支持谁!宁可犯路线错误,决不能犯组织错误!” 第26章 新年 按华夏传统,元旦指的是大年初一,元旦前一个月是农闲时节。 但正经工作忙完了,社交工作就开始了。人人闲来无事看戏,听说书,走亲访友。 虽然华夏的人情世故对社恐患者非常不友好,但杨植自带浑不吝的气质,在舅舅家、岳丈家都如鱼得水。 “冯指挥使,舅舅立功的机会到了。”杨植坐在外公家里口沫飞溅,为外公、舅舅描画一幅诱人的蓝图。 这是一个小范围的家庭工作会议,与会者是外公、舅舅、老爸和杨植,老妈冯氏打下手,端茶倒水递果盘瓜子。 “事关机密,不要记录。”杨植右手习惯性地在桌上点了点,左手似乎在空中调整什么东西,看得四方桌边其他三人一愣。 “锦衣卫呢?”袁试千户愣了愣,“你小子打算分锦衣卫多少功劳?” 杨植严肃地说:“我说过多少次,工作场合要称职务。” 袁守诚下意识抄起茶杯,想了想又放下。 老冯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外孙,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憋出一句话:“你以为你是谁?” 看到外公脸色不善,杨植收敛了神情,对舅舅说:“老舅,你从外公的卫所里选一百名听话的老实人,不能是那种很聪明的机灵鬼,要会干农活,武艺还不能落下的那种。跟他们说去赵大张二那里入会,一切听赵大张二的,谁说话都不好使。” 杨植转过头又对袁守诚说:“袁试千户,以后赵大张二就交给你了。这事别跟任何人说,只要赵大张二向你汇报红花教要集结,你就带人杀过去,擒贼擒王,把他们几个首领控制住就行了,别伤着乡里乡亲。这次功劳,足够你试千户转正。” 袁守诚心有不甘,问道:“你呢?运筹之功是你的,你不想升职?” 杨植四十五度角仰望屋顶,不屑地说:“我的志向是在朝堂与二三品大员唇枪舌剑,挥斥方遒,这种功劳我看不上。” 袁守诚抬了抬手,正对上冯氏恶狠狠的目光,又放下了。 杨植长叹一声:“大家也别想独吞功劳,县里、府里都要分润的,他们的衙役要参与。只是犯人不能放到府县大牢,锦衣卫先关着,审出来初步结果报给丘太监,由他写奏疏。” 冯老爷子心细,问道:“你岳丈、小舅子那里不分点功劳?” “这个可以有,但是多不了几亩地,我大明很抠门的。” 杨植提前去县衙门给陆知县见个面。元旦后知县就没有时间,除了跟衙门的大小官吏搞团拜会,另外县里有举人、贡生等功名的乡绅也会进城与知县联络感情。陆知县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杨植专门挤出时间来。 杨植来到衙门口对门房挥挥手就进去了,衙门六房的书吏早已放假,衙役都见不到一两个,虽然大明的法定节假日还没到,但基层早就放飞自我,难怪几十年后张居正要用考成法抽打各级官员。 穿过六房又来到空荡荡的大堂,杨植习惯性地羡慕一下,想像自己坐在正堂上洒签子打板子分发牌票喝令衙役堂上一呼堂下百诺的威风。 如果自己中了进士,是当翰林好,还是当御史好?亦或进六部当个京官,还是到地方上当个县令? 选择太多了,也是一种烦恼呀! 绕过大堂来到内衙,杨植还是对门子挥挥手,直接进入院内。 理论上,杨植的总旗也是七品,与县令对等。但我大明自有国情在,各地卫所的总旗比淮河里的王八还多,根本不值钱。 陆县令正在与夏师爷对弈手谈,见杨植前来,随便挥挥手,让杨植自己找个位置坐下。 杨植知道这是县令看在琉璃项目与县令的退休生涯相关,自己与县令好大儿陆员外交情的面子上才赏自己一个座,不然即使是总旗,也非得跪见县令不可。 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办正事要紧,心中暗道几声“不生气”,杨植诚意十足地对陆县令说:“陆县尊,明年二月的县试,应该不会延期吧?” 陆知县从棋盘上抬起头,一本正经说道:“治世之本,唯在得人;得人之道,首重教化。哪怕下刀子都要县试,岂有延期开考之理!” 杨植知道有门,心中疾呼:“快考考我,快考考我,给我透露一下考题。” 陆县令却没有寻常前辈抓住一个后生晚辈就当场出题的习气,他慢慢说道:“我多有耳闻,你近来足不出户,在家攻书,《四书》可曾记熟?” 有戏!杨植正要打蛇随棍上,把话题往《四书》中的句子上引,不料陆知县说:“《大学》字数少,背下来很容易;《孟子》字数多,要背下来得花功夫吧。” 踏马的不说人话! 这是最后的机会,过年后再找陆知县会招人非议的。杨植腆着脸说:“我这一个月已经把《孟子》背熟了,只是不知道孟子说‘何必曰利’,是什么意思?” 陆知县有点烦了,从棋盘边站起,走到书架前抽出半册朱熹注的《孟子》丢给杨植,咤道:“朱子都有解释,自己去看。” 陆县尊能做到的就有这些,考题就在这半册《孟子》里。杨植不敢再有奢望,连忙告辞。 几天后就是元旦。杨植仗着年轻,趁着守岁的功夫把半册《孟子》对照吉安版南昌版的《三年科举五年模拟》辅导教材梳理了一遍,信心满满。 大年初一早上放过鞭炮后,袁守诚夫妇看家,杨植出动,把所有的上司同事、亲戚朋友、岳父母家全拜了一遍,反正一路上喜气洋洋。 从岳父母家醉眼朦胧出来,杨植被赵大张二截住。 大过年的也不得闲,真的是劳碌命! 杨植见这两个人,一下清醒过来。“红花教没有团拜会吗?” 赵大鬼鬼祟祟把杨植拉到僻静处说:“正要向总旗汇报工作。最近在西乡拉了一百多人入教,都是冯指挥使卫所里的军户。另外在西乡本地发展了两个村庄,仪式、上课像模像样,教里巡视员来过一次,非常满意,把我们升为香头。” 杨植紧张地问:“没有人被洗脑吧?嗯,就是说没有人相信那红花教那一套吧?” 张二解释说:“现在西乡还处于扶贫济困开创基业阶段,我们讲的也只是忠孝仁义那一套,还没有跟他们说末日来临、弥勒佛降世。” 杨植松口气说:“这就好,不能跟他们讲这些,一块白布被染黑,想洗白就很难了!保不齐里面会有人哪天鬼迷心窍,把红花教换个名字,死灰复燃。” 赵大点点头,说:“知道了。明天是我们主持旗下教众的团拜,后天去临淮的那个村庄里搞中层,嗯,你说的中层干部团拜,还有红包发,我们这个月向教里交了不少钱粮。” 杨植指示道:“去参加中层干部团拜会,把他们的名字记住,如果有更高级的护法来参加,一定要想办法跟踪他,知道红花教的老巢。收了红包不要独吞,记个账交到锦衣卫的卫所去。” 赵大一一记下,说:“我们会带几个锦衣卫中侦缉好手装成随从在庄外等候,到时候给个暗号,让他们派出一个跟过去。” 大概因为再过几个月就要举事,红花教主对这次中层干部的团拜会非常重视,派了两名护法参加。 两名护法露面,赵大张二竟然看到黄秀才也是护法之一。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一名秀才在这种大部分是平民的组织中必定是身居高位的。 另一名护法看着虽然粗豪,但是气势十足,显然是平日里经常使唤人的角色。一打听,果不其然,正是赵大张二参加灵修班的那个村庄的村长。 两位护法平易近人,竟然能一一叫出中层干部们的名字,口中说道“不谈工作,大家吃好喝好”,挨个给中层干部们敬酒,那作派,居然不在冯指挥使之下。 杨植听了赵张两人的汇报,只能感叹华夏之大人才济济,总有野有遗珠的时候。到乱世他们中间就会出现李自成张献忠杨秀清萧朝贵,打上几仗就能出李定国李过陈玉成李秀成这种万人敌,可惜他们生不逢时。 功劳太大,还是得知会丘得太监,他是中都名义上的一把手,锦衣卫如果绕过死太监单独上报,那就把太监得罪死了。丘得只要反手上个奏章说中都锦衣卫杀良冒功,那真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丘太监其实新年挺寂寞的,一是没有亲友,二是文官爱惜羽毛,不会去巴结他,不在他身上刷声望就不错了。三是中都武官自成体系,考核升迁调动均来自南京兵部,太监对武官的影响其实并不大,可以坏事但难以成事。 丘太监见了杨植来拜年还是喜出望外的,本来以杨植一个小总旗,丘太监连眼皮都不会夹他一下。但杨植帮他压了南京守备太监一头,下次转迁到御马监或司礼监当管事太监的资历足够了。 只有杨植知道正德虽是壮年,但没几年好活了,不仅仅是一朝天子一朝太监的问题,下一任皇帝嘉靖的掌控能力非常强,很讨厌太监、勋贵打着皇帝的旗号办自己的事,嘉靖一朝,太监是最憋屈的。 眼下还得跟丘太监交个底,免得死太监坏了好事。 因为是新年休沐,丘得一身道袍,颇有一些儒士风范。杨植在丘得的私宅正堂上,向丘得使个眼色,丘太监心领神会,把杨植带到书房,喝退仆役,关上房门。 杨植低声把红花教的意图和准备告诉丘得,丘得坐在暖炉边都吓出一身冷汗,狐疑地看着杨植:“真有此事?不会是你立功心切,诬陷良民吧?” 杨植解释说:“他们给教中骨干讲不是造反,而是想呼应宁王。如果宁王起事,他们遥相呼应,愿意跟随他们起兵的人还是不少的。听起来还比较名正言顺,能骗不少人。” 丘得怒斥道:“他们怎么名正言顺了?” 杨植不慌不忙地说:“丘老公,你要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想。你看太宗文皇帝靖难,也是天家的家事,又不是外人来抢皇位。” 丘得焦躁不安地在书房来回急速踱步,突然停下来,低声问杨植:“你看宁王有没有戏?” 杨植反问:“有戏如何,没有戏如何?” 丘得坦然说道:“有戏我就学三宝太监,没戏我就谁坐皇位支持谁。你平时看朝廷邸报,也会思考,你来参详一下。” 杨植心中有数,这死太监也不是个本分人。答复说:“丘老公,宁王想反,已是朝廷上下众人皆知。宁王在准备,朝中大臣也有准备。当年太宗在北平私下打造兵器训练兵马,拉拢北平的军官,都做得极其隐秘,有谁知道?” 丘得放下心来,问:“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杨植嘿嘿一笑:“你什么事都不用做,一切交给锦衣卫,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也别把这个事外传,到时候平凤阳府河南归德府教乱的报告由你来写。” 丘得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府、县那边怎么说?” “这个先拿了人再说,到时候是他们来求你了。” 丘得桀桀怪笑,说:“咱家是内书堂出来的,学问不比他们差,大家都是为皇爷办差,凭什么那些书呆子瞧不上咱家。嘿,一想起知府知县排着队求我,咱家的心里,就像三伏天喝冰水那么舒畅!” 大明的春节假期足足有十五天,到元宵节才结束。今年的元宵节,照例是在中都旧皇宫前放焰火,开灯会。 正月十五那天没等到天黑,冯氏就催着杨植出门去。杨植有前世谈恋爱的经验,特地等在郭村进城的路口,还细心地买了两盏兔爷灯拎在手上。 果然不一会,未过门的老婆郭雪和几个手帕交闺蜜嘻嘻哈哈地出现在路上,见到杨植,闺蜜们丢下郭雪先走了。 杨植把一盏兔爷灯递给郭雪,看看四下无人,趁机拉着老婆的手,低声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郭雪假装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由得杨植牵着自己的手向城里走去。 正德十三年已经过去了。 第27章 县试 明清的读书人想当官就必须打怪升级,社学只是筑基和金丹期。要出人头地,共有六道考试,头三场分别是县试、府试、院试,对应金丹、元婴、出窍。通过这三场考试,才有秀才资格。 这三场考试是不糊名的,考生可以交卷时当众跟考官交流,个别才气过人的考生甚至会提出让考官加试自己。一旦加试过关,考官当场就会宣布考生通过考试。很多穿越小说都有考官出题,穿越者当场对答惊艳所有人,一举过关的桥段。 我大清不忍心见考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别出心裁搞出一个捐官制度。过去的朝代,普通人给朝廷捐钱捐粮,只能获得一个头衔和待遇,掌不了实权,没有印把子。 我大清是从头到尾,明码标价出售实职的带兵武将、知县、知府、布政使、尚书,钱证两讫,童叟无欺。财主在户部交了钱,转身就去隔壁吏部兵部领告身。这就类似于外挂作弊器了。 可惜杨植没有穿越到大清,不然以他现在的财力,怎么都得买个知县,何至于涎皮搭脸去探陆知县的口风,期望知县漏题。 元宵节过后,一切事务又正常起来。农民准备春耕,商人准备出行,工坊的工人陆续回到工业区上工,而县衙门八字墙上贴出布告,二月照常进行县试。 赵大张二也活动起来,整日里朝出晚归,行踪不定。现在关于红花教的信息都是袁守诚在处理,杨植也没有时间过问,整天拿着半册《孟子》研究里面可能出的试题。 这年头的读书人比拼的都是内力,要想不被社学老师劝退,就得背下《四书》;要想考上秀才,就得背下几十上百篇范文,考试时先揣摩题目的意思,再拐弯抹角把范文东拼西凑成一篇文章,文章再怎么牵强附会都要跟题目挂上钩。 杨植穿越至今,杂务颇多,在读书人的内功上有所欠缺。幸好拜吉安府、南昌府的辅导教材所赐,已经把《四书》里面的句子按德行、立功、施政等条目分类并有相应的范文,自己记下来就是。 自从元宵节牵过手后,未过门的老婆郭雪胆子大了许多,时不时炖一锅鸡汤送过来,吃得杨植脸都胖了一圈。 布告贴出来,衙门的礼房就开始接受考生报名,报名表上写上姓名、年岁、籍贯、身高相貌,同时还填写本生祖父母三代,过继的祖父母三代。每名考生还要找两个秀才担保,这些当然难不倒杨总旗。 外人看着杨植很紧张的样子,连冯氏这几天都小心翼翼,斩鸡杀鱼的动作都轻了许多。但是杨植评估了一下,自己已经知道了考试范围,这一下就比其他考生少了八成的盲目复习时间,再加上本地土着一向爱好打打杀杀,读书人实在不多,自己通过县试的概率是九成九,做出紧张的样子是为了让自己的过关非常有说服力。 凤阳县的读书人确实不算多,在江西、三吴地区的某些考试大县,每个县的考生乌泱乌泱的,县里得专门准备考棚。凤阳县就不需要,借县衙门的院子和大堂就可以当考场。 考试当天一大早,天色尚暗,白发苍苍的陆知县一脸严肃,威风凛凛坐在大堂之上,俯视空荡荡的考场。 由社学或私塾老师带领,考生们在县衙门外排队,礼房老书吏在大门口拿着报名表一个一个点名,被点到名的考生走上前让衙役搜检。 自然没有哪个衙役敢在杨植身上乱摸,杨植昂首而入,来到陆知县面前。两个人装作互相不认识,走完二次核验的程序,杨植下堂从衙役手上领了号牌,按号牌来到自己的考桌前。 天色亮起来后,考场封闭,衙役手举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两道考题,在考桌之间来回穿行,确保每个考生看得清楚题目。 大明的县试只有两道考题,考生可以花一个白天的时间答题,从天亮开始写,到天黑前必须要交卷。 杨植定睛细看,考题确实出自那半册《孟子》,都属于字数少的小题。第一道题是“今日病矣”,第二道题是“于传有之”。 卧槽!这两道题目一出现,考场上就传来此起彼伏的低低咒骂声。 这才到哪儿,大明科举百年,《四书》上完整的、有明确意思的句子都在考题中出现过,剩下的句子就是没有什么明确意思的。再过十几年,就是上下文各取几个字没有任何意义的截搭题,甚至还有用“子曰”、“〇”出题的。 杨植凝神回想,“今日病矣”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拔苗助长那一段,讲的是以为禾苗长大没有用处而放弃的人,就像是不给禾苗锄草的懒汉。妄自帮助它生长的人,就像这个拔苗助长的人,不但没有好处,反而害了它。 想起原文,这个题目其实并不算难,可以从治学一步一个脚印这方面破题,中规中矩。 八股考试的破题规矩是不许“犯上”或“犯下”,即考生第一句要点题,但又不能把原文上下文抄出来点题。 杨植先在草稿纸上写好草稿,第一句是“为学日益”,然后阐述“循序渐进,若急于求成,岂不病乎”云云,主题一确定,马上文思泉涌,中规中矩地完成第一篇文章。以杨植来看,如果把这篇文章翻译成大白话,也就是初中生心灵鸡汤的水平。 第二道题“于传有之”,出自《孟子·梁惠王下》的“文王之囿”。 齐宣王问道:“周文王的猎场,方圆七十里那么大,有这么回事吗?”孟子回答说:“于传有之。”据传说是这样的。 齐宣王很不服气,说:“我的猎场才方圆四十里,老百姓就嫌大了,上哪里说理去!” 孟子就给齐宣王讲了一通为君主不能太自私,要有共享精神。如果你的猎场,老百姓也能用,那老百姓巴不得你的猎场越大越好。 这个破题也很容易,杨植轻快地把第二篇文章打好草稿,仁政爱民、共享精神的车轱辘话说了一大堆,简直比在番茄小说上水字数要容易。 两篇文章写完,杨植检查一遍有没有犯忌讳的字,有没有怪字生僻字,最后誊写到正式答题纸上。 抄写完后,时间已经是下午,有的考生已经交卷。杨植偷眼看去,考生或在陆县令面前逡巡,想找个由头搭话,这是有点把握的;或把一页百字左右的考卷,面如死灰地交给陆县令即走,这是根本连题目出自哪里都不知道的。 虽然考之前在衙门口,杨植因为被社学老师激赏过,所以众多考生都认为杨植肯定能过县试,已经提前恭贺过他了。 但是杨植知道自己走后门开了外挂,不能引人嫉妒,需低调做人。因此他等了又等,看看考场只剩十几个人,才上前交卷。 杨植与陆县令的默契是点个案首,这样更容易通过府试、院试。府里、提学一般不会黜落一县县首。 杨植很想交了卷子和草稿纸就走,但陆县令不知道是不是也看过穿越小说,想制造出慧眼识珠的佳话,把杨植叫住,拿着杨植的文章,摇头晃脑低声读起来。 考场的规矩是交卷的考生凑齐一批人后,才放走一批。前面几个考生没有凑齐出场的人数在等待开门,见这情景就走过来围观,这时又有其他考生也来交卷,想跟陆知县搭腔,陆知县并没有搭理他们。 八股文并不会写很长,也就是一百多字。陆知县很快读完第一篇文章,以他老家松江府华亭县的水平来看,这文章非常一般。陆知县有点搓火,踏马的考试范围提前一个月告诉了你,你还考成这样。 陆知县读完后,又检查了一下杨植的草稿纸,开口问道:“杨植,我听闻你在南京与吏部侍郎罗老翰林论道,可有此事?” 对于身边这些路人甲乙丙考生来说,做梦都想不到有跟南京吏部侍郎交流的福气。杨植心领神会,陆知县在为自己造势,让自己的案首更有说服力。于是谦虚地回答道:“恰好在下心向气学,与罗翰林言投意合,一见如故,承蒙罗翰林厚爱,不耻下问。罗前辈虚怀若谷的风采,正是我辈学人的典范。” 围观的众考生一阵啧啧声。陆知县见目的已然达到,又说道:“人说会做八股文,随你做甚么东西,写诗对对子都不在话下。”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杨植没想到自己还是躲不过穿越小说中烂透的桥段,当下打起精神,对陆知县说:“请老父母赐教。” 陆知县朗声吟道:“君子有九思,你来对一对。” “君子有九思”一句出自《论语·季氏》,杨植脱口而出:“天下无二道,可以为对。” “天下无二道”一句出自《荀子·解蔽》。陆知县颌首道:“天下无二道,君子有九思。倒也工整。” 杨植解释说:“在下爱好气学,对荀子、王充颇有兴趣。” “好。”陆知县提起笔来,在杨植的试卷上打三个圈,说道:“今日点你为县试案首。” 县试通过,按大明的习惯,杨植就可以被称为童生了。 杨植在众考生崇敬的目光中,规规矩矩地向陆知县行了礼,又向众考生作了罗圈揖,和众人一起离开考场。 这个案首是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但是杨植扪心自问,以他的水平在众考生中算比较突出的。县试录取率比较高,越往后越低,自己的目标是四月初一的府试。 考试出来已经是申时,夕阳余晖下,杨植和几个与他一同交卷的考生在酒楼简单喝了一通后回到家中。袁守诚当值回来,问道:“过了吧?” 杨植点点头说:“陆县尊点我做了案首。” 袁守诚又说:“红花教的消息你要不要听听?” 杨植有点上头,豪横地说:“我这个人喜欢放权,一切相信群众,放手发动群众,我相信群众的智慧。父亲你也是老锦衣卫了,不要事事汇报,一切靠我拿主意。” 如果不是冯氏拦着,杨植可能要被便宜老爸打醒了酒。 第28章 忍一时风平浪静 衙门张榜公布县试及格人员名单之前,杨植已经从估衣铺里订做了一套长衫。这时代,长衫是读书人的制服,象征着读书人的崇高地位。当然个别附庸风雅的土财主、大商人也会捐一个监生的功名,穿上长衫。 县试、府试都通过才能称为童生。不过我华夏人民喜欢互相吹捧,剃头匠称为待诏,茶馆跑堂的称博士,那么县试过关者称童生有什么稀奇? 从今天开始,杨植就正式步入读书人的行列,成为所谓的青衿童生。 便宜老爸袁守诚并没有给予家族一百多年来唯一的读书人以应有的尊重,他最近鬼鬼祟祟,时不时穿上便衣昼伏夜出。杨植猜测老爸是去跟赵大张二接头,但是一问一个不吱声。 杨植如怀揣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这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军汉毫无自知之明,我大明以文制武的政治规则怎么到了凤阳就不灵呢?你看看你们的智力,扁担大的字能认一箩筐吗?没有我这个童生居中运筹帷幄调度指挥,你们别把立功的机会搞砸了! 这天晚上,杨植见袁守诚又穿上平日屯田的衣服出门说去散步消食,便也换下长衫偷偷跟了过去。 袁守诚戴着乡间农夫常见的草帽,遮住脸庞,一路上时不时东张西望,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在干地下工作。幸好大明的人民勤俭持家,天黑就安息,没事不到处跑,在家也不掌灯,否则定会被路人拉住盘问。 袁守诚绕过半个城池从东郊跑到西郊,来到一个麦子地的独立家屋前,咳嗽几声,屋内有人点起灯,低声问:“是谁?” 袁守诚四下巡视一番,回答:“是我。”然后“吱呀”一声,蹩进门去。 这就是锦衣卫的水平!杨植摇头叹息,如果他们看过几本讲宫斗、商战,讲三国、大唐的谍战话本小说,也不至于侦缉手法如此低劣! 看看人家的小说,机关算尽布局精妙,计谋百出环环相扣,不但要预判对方的预判,还要预判对方对自己预判的预判! 是时候给这些大老粗上一堂好课了! 杨植在门口听了听,果然是赵大张二的声音,抬手就推门进去。 屋内三人猝不及防,一脸惊愕,下意识地跳起来,手往腰间摸去。 杨植笑咪咪地说:“不要慌,是我。” 袁守诚试千户大人把手从腰间放下,惊魂未定,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家准备府试吗?” 杨植一挥手说:“府试对我来说,不在话下!我倒是担心你们,没有我掌舵,满载功劳的小船指不定说翻就翻!” 袁守诚冷哼一声说:“来都来了,就坐下来听吧!” 赵大张二只好从头开始讲起:“元宵节过后,教会总部传来旨意,说要各香头物色胆大、勇武的汉子,定时操练,组成护教军。我们这个香头给了一百个名额,说要月底前招满,招满一百人我们就不是香头,要升级的。” 哟,这就要搞事了? 杨植疑惑地问:“他们怎么这么大胆,不怕官府?” 袁守诚冷哼:“你业务没我熟。淮南淮北到处都是土圩子,哪个圩子没有乡兵?你上次在运河坐船都见过的。” 赵大补充说:“元宵节时,红花教在濠州与天龙寺的秃驴争地、争信众香火钱,闹得不可开交。天龙寺里养了三十僧兵,教头是少林寺请来的,刚开始红花教徒吃了亏。前几天红花教聚众与天龙寺秃驴打了一仗,红花教人多势众,把秃驴打得落花流水。天龙寺就来凤阳龙兴寺找方丈求救。” 这段时间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考县试,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知道。 凤阳龙兴寺就是太祖高皇帝当年出家的皇觉寺,其地位是朱家的家庙,大明王朝的护国禅林,不可撼动。 杨植把利害得失想了一下,说:“道观一向在深山老林,与世无争,倒是和尚喜欢占水浇地、放印子钱,红花教教众给大寺院里做长工的,多么?” 张二心较细,回想一下平时灵修会的情景和教众的抱怨,说道:“教里有不少人,为脱徭役给淮河南北的几大寺院当佃户。那些秃驴们收租放佃时说:‘有闺女的种水浇地,有好媳妇的种好地,有烂媳妇的种烂地,没有女人的开荒地!’佃户不但要把老婆女儿陪秃驴,逢年过节还得交香油钱。红花教传开后,几大寺院的秃驴就没有那么快活了。” 袁守诚着急地说:“现在红花教反意未显,跟秃驴们只是争信众。如果龙兴寺的主持出面,他递个帖子给丘太监就能赶走红花教,那我们还有什么功劳?” 理倒是这个理,大明太祖高皇帝规定官老爷无故不得下乡,衙役无牌票不得出城。打群架只要不死人,官老爷根本不会管。即使打死人,大家抽签推出一人抵命就可以了,所以红花教也不怕跟和尚打架。 很有可能事态的发展如袁守诚所说,龙兴寺主持递个帖子,丘太监下令在凤阳等处取缔红花教,那以前的种种布局就成了无用功,总不可能跟着红花教的护法去河南归德府讨生活。 杨植沉吟片刻拿定主意,说道:“反正红花教众也出了气,下次教里开会时,你就建议说忍一时风平浪静,犯不着为几个秃驴的破事大打出手,招惹来官府。还是先练好护教军,我们再把淮河两岸的秃驴扫平,见一个打一个,抓住他们作奸犯科的证据,送到官府去。” 杨植感觉自己的政治智慧愈发成熟,现在不再无脑怼上去打打杀杀,都学会见机行事伺机而动了。 过几天杨植和几个凤阳县童生去府衙礼房报名参加四月一日的府试,一切照样,填写祖宗三代履历表,考生互相担保不会舞弊。回到家中赶紧把《四书》拿出来背,府试没有人泄题,自己要有点逼数。 这天杨植正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沉浸在书籍的世界中,夏师爷消消停停地登门拜访。 师爷身份太大,等同于知县,冯氏不敢把他拦在门外,还得迎进屋里端上一杯茶水。 杨植疑惑地问:“春耕在即,师爷怎么有闲心找我扯淡?” 夏师爷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据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内部人士说,知府打算在府试中黜落你。” 卧了个大草,还有这种事。 杨植只觉得气血上涌,问道:“府尊大人竟敢如此?消息可靠不?” 夏师爷说:“是知府的师爷告诉我的,消息绝对可靠。知府得知上次想在太监身上刷声望,被你搞得颜面扫地,对你是怀恨在心。” 知府心眼忒小了!苗山工业区早走上正轨,杨植早把创业艰辛之事抛诸脑后,没料到知府还念念不忘! 杨植怒道:“这是第九章的剧情,事情都过了几个月,他怎么还惦记着我! 果然应了古人说的:一分的权力一分腐蚀人,绝对的权力绝对腐蚀人!府尊大人报复我这个小童生兼锦衣卫总旗,又有什么好处?” 夏师爷冷笑一声说:“我早就劝你少看三国、唐朝的谍战话本小说,那里面的人物用你的话说都是绝对理性主义者,利害得失计算得清清楚楚,从来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现实中哪有这样的人! 知府大人只求一个念头通达,你交卷时当场黜落你,看你哭天抢地的嘴脸,何其爽利!” 科场阅卷这种事真没有道理可讲,全凭考官个人喜好和运气。文章写得再好,落榜的可能性都有七八成,如果四处张扬说考官不公那就是一个大傻子。 夏师爷看到杨植无能狂怒,却是比知府提前一个月心情爽利。你杨植嚣张跋扈,也有这么一天! 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做人就得夹着尾巴,伏低做小委屈求全! 夏师爷安慰杨植说:“知府明年就车到终点船到岸,任期届满!我劝你忍一时风平浪静,今年就不要参加府试触霉头,当那个港都!” 杨植一拍桌子:“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就不信知府大人能一手遮天!四月一日的府试,我是必参加不可!” 侬脑子瓦特啦?侬晓得是啥事体不?我是好心来告诉你,免得府试考场上,你被现场刷下来,当众丢人现眼! 还是和往常一样,根本无法沟通! 夏师爷也不多说,告辞回衙门去了。 晚上吃过晚饭,杨植见袁守诚又要出门,便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春寒料峭,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路上。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袁杨父子俩又来到独立家屋,赵大张二先恭喜杨植正式跻身读书人的行列,杨植赏了红包,开门见山问:“最近红花教有什么动向?” 赵大兴奋地说:“上次总旗大人教我们说的话,我前段时间在教中开会时说了一遍,教中高层非常重视,已经接受了我的建议,并说要把我从香头升为教头,张二升为副教头。” 杨植斥道:“你不要太看重个人得失!红花教最近有什么动向?张二,你来说说。” 张二说:“红花教最近说要闷声发大财,大家要行事谨慎。濠州那边已经和天龙寺的秃驴讲和了。” “这怎么行?”杨植说道。“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诋毁他人!好坏都是比较出来的,你们如果谨小慎微,还怎么当上教头?” “啊?”袁、赵、张三人一时转不过来,赵大期期艾艾地说:“总旗,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杨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两人,说:“你们也跟了我这么久,居然没有学到我本事的十分之一!须知做事没有一定之规,要适合环境变化,顺势而为! 现在的变化就是你们可能要升级成教头,成为教会高层,有机会接触到教主!” 赵大不明所以,问道:“恕在下鲁钝,那又如何?” 杨植叹息道:“你们两个都是余丁,我老爸又只会做事,不会做人,都没有职场经验! 所以,只好我来教你们了,谁要你们是我带出来的呢!” 杨植说得口干舌燥,抓起一个化冻的柿子,用比柿子还脏的手擦擦,啃了起来,这才压下心火。 “领导跟你说要提拔你,并不是让你躺平的! 忍一时风平浪静,对你们来说并不可取!你们要做下业绩,打响赵张字头名声,才能顺利当上教头!” 张二非常合格地顺着杨植问道:“那么,我们要怎样才业绩突出呢?” 杨植挥手说:“你们胸中要有凤阳府的蓝图!在凤阳县不好下手,可以在临淮县搞点事,最好能把知府搞下去!” 第29章 迷正阳惑临淮 屋内其他三人都震惊不已,没想到杨植竟然想玩那么大。 赵大结结巴巴地说:“杨总旗,会不会太激进了?用你的话,叫左倾,左倾盲动主义。” 杨植语重心长地反问:“幸福生活是靠双手创造出来的,不是靠躺平等来的!如果大明人民都像你一样,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上古三代之治,天下大同? 总之一句话: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你们不要犯右倾投降主义错误!” 袁守诚看不得便宜儿子的嘴脸,斥责杨植:“你不要假戏真做,真的搞成造反!” 为了鼓起赵大张二的勇气,杨植决定给他们普及大明治理的潜规则:“我皇明官府的治理规则有二:其一、按闹分配!就是俗称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其二、官府对民变极其宽容!往往处罚当事官老爷息事宁人! 所以你们以后要多读点书,这样才不会被知识分子欺骗!” 这也就是在大明,如果穿越到大清,杨植真不敢出这种主意,我大清经常把民变地区杀成白地。 张二哆哆嗦嗦地说:“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把握不好火候呀!” 杨植不耐烦地说:“掌握几个原则即可:一、只反庸官不反皇帝,不能反体制!二、声势要大,但是不能过激!” 袁守诚身为体制内官僚,尽管是一个芝麻粒大的试千户,还想维护一下体制的尊严:“知府大人好像没有什么错处,中规中矩。” 杨植一锤定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何况,我们可以制造裂缝!” 凤阳府有两个大关,一个是古称下蔡的寿州县正阳关,一个是临淮县的临淮关。 这两个关口并非是地势险要的雄关险隘,而是黄淮平原上,多条河流汇入淮河的节点,是淮河南北的货运枢纽,与苏州浒墅关类似。整个黄淮平原的货物都是走这两个关口经凤阳运河到淮安转入京杭大运河,或北上或南下。 成化年间,朝廷户部在正阳和临淮各设立一个钞关即收税机构,直派税务大使管理。这两地钞关称之为“银正阳”、“银临淮”。 大明王朝的赋税虽多,但是能入户部国库的很少,朝廷的财政从太宗文皇帝龙驭宾天直到崇祯自缢于煤山,就一直濒临崩溃。 很多收上来的税,往往就地使用于水利、基建、赈灾等,正阳钞关收来的钱则很大部分是用于供养被圈禁在凤阳冷宫的王孙庶子。 正阳钞关的河埠头,横七竖八停泊着淮河流域开出来的沙船。船里装载的是桐油、棉布、新米等货物,把船身压得很低。齐船舷的菜叶和垃圾给白腻的泡沫包围着,一漾一漾地,填没了这船和那船之间的空隙。河埠上去是宽阔的码头广场。 正阳钞关税吏就坐在码头的棚子里。朝晨的太阳光从破了的明瓦天棚斜射下来,光柱子落在柜台外面晃动着的几顶旧包巾上。 那些头戴包巾的大清早摇船出来,到了埠头,气也不透一口,便来到柜台前面占卜他们的命运。 “桐油十税一,谷子十税二,铁砂不得过关,”钞关里的税吏先生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 “什么!”旧包巾朋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一会儿大家都呆了。 “在去年,你们不是十五税一?” “二十税一也收过,不要说十税一。” “哪里有收税得这样厉害的!” “前几年又闹流寇又发大水,朝廷才开恩减税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各处的货物像潮水一般涌来,过几天还要加税呢!” 刚才出力摇船犹如赛龙船似的一股劲儿,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天照应淮河没有发大水,一亩田多收这么三五斗,大家抢在春荒时粜粮想卖个好价钱,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 哪里知道临到最后的占卜,却得到比往年更坏的课兆! “还是不要粜米的好,我们摇回去放在家里吧!”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 “嗤,”先生冷笑着,“你们不粜,人家就饿死了么?苏州松江湖广多的是白米白面,头几批还没吃完,大沙船又有几批运来了。” 白米白面,大沙船,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而那已经送到河埠头来的米,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怎么能够不粜呢?田主方面的租是要缴的,为了雇帮工,买肥料,吃饱肚皮,借下的债是要还的。 “我们摇到临淮去吧,”在临淮,或许有比较好的命运等候着他们,有人这么想。 但是,先生又来了一个“嗤”,捻着稀微的短须说道:“临淮钞关也是这样的税! 收的税哪里高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个价格,不要睁着眼睛乱说。朝廷很难的,有时候找找自己原因,这么多年收入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 一个旧包巾朋友怒火中烧,喝道:“你这个话,去年有人跟我说过,我不想再听一次!难道我们收入涨了,就要平白也涨税么?” “那你们不要做生意,去读书呀!考上了举人进士,就可以免税了!”税吏先生不阴不阳地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你们家里出不来读书人,我有什么办法!” 话音未落,一个旧包巾大汉冲了过来,左手揪住税吏的衣领,右手劈头盖脸一记耳光扇过来,打得税吏眼冒金星,两耳嗡嗡作响。 “狗才,还敢阴阳我们。” 税吏定了定神,手捂腮帮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叫:“反了反了!” 棚子里几个税丁吆喝着提了齐眉棍想冲出去,反被包巾朋友们堵住门口棍棒施展不开。 税吏往后退一步,脱开大汉的拳头范围,喝道:“别放过他们!今天一个也不想走!” 这个时候本来就是钞关过船最忙的时候,行商们本来排着队准备交税,此时都从船上跳下来看热闹,大部分船都是小沙船,亲戚朋友合伙走船做生意的。 税棚前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朝着税棚丢石块瓦片,“喔喔喔”不断发出怪叫,不知道谁喊一句“拆了税棚”,前面的包巾被后面的人挤得撞翻柜台,税票、印章洒了一地。 正在各个船上验货、验路引的几名税吏气急败坏地跳脚大骂,急匆匆地跳到岸上分开人群要到税棚前帮手,不料长衫被人踩住,摔倒在地,只见一条条沾着泥土的腿子在眼前窜来窜去。 包巾朋友们兴趣盎然,人群越多胆子越大,人人抱着法不责众的心理,在钞关前大肆打砸抢,见税吏税丁就打。 有税丁见机得快,跑出人群直奔税务大使衙署报信。 税务大使的身份是京官,虽然是五品,但是大明的官场规矩是翰林最贵,比京官高一级;京官次之,比地方官高一级。像四品巡抚这种御史,到了地方上就是三品布政使的顶头上司。因此五品正阳税务大使的地位与四品凤阳知府对等。 正阳税务大使姓郑,是山东省胶东出来的进士,他听过税丁禀报,又惊又怒。这淮河边的刁民实在难搞,哪像我们胶东人老实本分,谁在朝廷支持谁! 郑大使下令紧闭大门,在衙署不敢出去。码头上传来隐隐的哄闹声,过一会动静消失,大使派人出去打探,回馈的消息是包巾朋友们砸了码头的税关,没有完税就破关而去,税吏税丁们被打瘫在地装死,哪敢阻拦。 从来未有事,竟出正阳关! 眼看履历表上要记上一个污点,郑大使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把自己摘出去,他翻身上马,直奔寿州县衙。 面对名义上级别比自己低三级的寿州县令,郑大使毫不客气,指责说:“寿州地方不靖,你没有及时派衙役弹压钞关之乱,难辞其咎!我今日定要上疏弹劾于你!” 县令代天子牧民,人称“百里侯”,在县里是无敌的存在。寿州县令平时就看京官不顺眼,反唇相讥道:“你身为钞关大使,手底下自有税丁!税丁无能打不过乱民,关我们寿州屁事!你们收的税,没有一个铜板进寿州县库房,我寿州县没有义务帮你平乱!” 郑大使身为五品京官,哪能惯着七品芝麻官的毛病,强硬地说:“你身为寿州县令,教化一方,守土有责!在你的地头上发生的事,你要负责!” 负个屁责!这些京官根本不接地气! 寿州知县不甘示弱,说道:“寿州民风淳朴,温良恭俭,闯关之人都是外地行商,你不要把屎盆子往寿州县扣!” 两人正吵吵闹闹,一个衙役冲了进来,连声说:“老父母,钞关码头又有新消息!” 眼下要发放种子组织春耕,哪来那么多破事! 寿州知县气不打一处来,喝道:“狗杀才,又有何事?” 衙役说道:“商户冲击正阳钞关的消息传到了临淮,那边的商船深受鼓舞,也把临淮钞关的税吏税丁暴打一顿,破关而去!” 华夏很多史书都记录着:暴力也是会传染的! 两人陷入思考中,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消失:这是好事呀!至少寿州县和正阳关不那么突出了! 寿州知县先开口说道:“下官有一个建议,为今之计,这种跨县之事,郑大使只能去找知府协调!” 郑大使从善如流,只要能找到背锅侠! 华夏惯例,知县守土有责,按规则只要没有交印,知县就不能出境,死也要死在辖区。寿州知县客气地把郑大使送出县衙,没有陪着去见知府。 寿州距凤阳约一百六十里,郑大使赶到凤阳府衙时已经是傍晚,他昂首直入府衙,看到临淮钞关李大使正在与知府交涉。 这不奇怪,临淮县离凤阳县更近。估计李大使的遭遇和郑大使一样,找临淮知县背锅未果,跑来找知府了。 李大使看到郑大使,怒道:“都是你正阳钞关惹出来的事,我与凤阳知府正准备联名上疏弹劾于你!” 卧槽!郑大使万幸自己赶到了府衙,两名官员的联名上疏显然比自己单独辩解更有说服力! 郑大使叫道:“且慢,我们先把事情捋一捋!税吏税丁征税与平日无异,为何平日无事,偏偏今日出事?显然不是钞关的问题!是凤阳府的问题!” 凤阳知府怒了:“地方安宁”这一项在地方官KpI考核中占了很大的权重。他抗辩道:“焉知破关行商是凤阳府人乎?如果是河南归德府的又如何,是淮安府、徐州府的又如何?” 郑大使冷笑着说:“税吏、税丁均有上报,闯关的行商是凤阳府口音,分明就是你们凤阳土着所为!那些外地行商哪来的胆子,敢在异地破关逃税!” 临淮关李大使眼珠转了转,话风也转了:“郑大使说的有道理!临淮关税吏也是这样禀报的。为何凤阳人要破关,请凤阳知府给一个解释!” 真要解释,原因还是能说出几条来。比如说钞关在凤阳收了税,但是凤阳没有分润,凤阳人不把正阳、临淮钞关看成是自己的小金库;历来老百姓就没有喜欢交税的等等。 凤阳知府见两个京官天然地同仇敌忾,一见面就结成“被破关同盟”,把责任往凤阳府的治理上推,气得口不择言道:“朝廷在凤阳府设两处钞关,已经是太多了,收的税又给不了凤阳,凤阳人民早有怨言!当地百姓的习性你们也知道,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定是钞关税吏平日骄横,言语多有得罪当地人!你们惹火烧身,与我凤阳府何干?” 两位大使对视一眼,郑大使说道:“抛开事实不谈,乱民是你们凤阳的,事情是在凤阳地盘上发生的!你治理无方,难辞其咎!我们先上报朝廷再说!” 大明的政治规则是凡遇天变灾异、民变、边警等重大事件,地方官都要第一时间走六百里加急上报朝廷。 两位大使出了府衙来到城外官驿暂住,两人商量了一下,立马联名写一份奏章,叙述事情经过,发往急递铺上报北京。 知府冷哼一声,先令师爷给寿州、临淮知县去信,让他们也上疏朝廷报告,并抄送自己一份,自己则连夜写了一份奏章也发往急递铺。 这种六百里加急公文,在大明具有最高级优先处理权。哪怕是三更半夜都要把皇上从床上叫起来。 公文到达北京时是第二天深夜,通政司不敢怠慢,立刻来到西华门外的西苑太液池豹房,叫唤值班室的司礼监少监,将奏疏从门缝里送进宫。 司礼监太监魏彬值守在寝宫边的外屋,他接了奏疏,赶忙叫醒当今天子正德。 正德从睡梦中被唤起,斜靠在床上,忍住一肚子火气听魏彬念完奏疏。 踏马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老家乡亲打破了两个税关。 这种破事也敢走六百里加急,也值得把我三更半夜从床上叫起来?我还信不过老家的乡里乡亲? 正德对魏彬吩咐说:“交给内阁去处理,不要打扰我睡觉!” 第30章 陟罚臧否 紫禁城的布局其实就是一个大号的县衙门。正如县衙进门就是六房一样,从午门进了紫禁城第一层就是文渊阁和六部给事中驻紫禁城办事处。 翰林院在制度上是皇帝的秘书室、参谋部,翰林在汉朝、晋朝被称为侍中,理论上和太监系统一样,同属于内廷。内廷人员选拔升迁与外朝不同,不经过吏部铨叙、大臣廷推,由皇帝一言而决。 内阁就是翰林院派驻皇宫的机关,以文渊阁为办公室。 文渊阁在紫禁城东华门内。魏彬从西苑太液池出来,没有绕紫禁城,直接从西华门穿过皇宫来到文渊阁。 正德十四年,内阁共有杨廷和、梁储、蒋冕、毛纪四位大学士。今晚在文渊阁值守的是首辅杨廷和、四辅毛纪两位阁老。 两位大学士在值班室里被魏彬从床上叫起来,披着衣服来到文渊阁正堂看正阳、临淮两位税务大使的奏疏。北京三月还在下雪,文渊阁值守的中书舍人生着火,烧上一壶热茶,热了一碟点心请两位阁老垫垫肚子。 两位阁老吃着点心喝着热茶,听中书舍人念完奏疏也是无语。 阁老见惯大场面,凌晨睡意正浓被人叫起,还认为是宣大防线示警或淮河春汛决堤,须打起十分精神对待,结果是这种小事。 刚才魏老公传达了圣上的态度也很明确,对凤阳行商破关抗税事件不以为意。 杨廷和懒洋洋地问毛纪:“海翁,你怎么看?” 毛纪是山东莱州人,原籍在凤阳府泗县。他打了个哈欠说:“内阁中没有人比我更懂凤阳!太祖的恩情还不完,凤阳永远是我皇明的基本盘,要相信凤阳民众! 事情经过不可听一面之词,等寿州县、临淮县、凤阳府、中都守备太监的奏疏来了再说。” 内阁此时还没有形成首辅制,阁老们的座次只是按入阁的先后排名,理论上阁老们是平等的。 杨廷和听完奏疏心中骂了一句“先人板板”。他是四川成都人,原籍吉安府,已经不知道吉安骂人的话了。 大明广有天下,隔三差五就有天变异象、地龙翻身、洪水火灾大旱、民变边警等重大事件报上来,内阁经常于深夜从床上被唤醒处理急件。 这段时间大明四海升平,气焰嚣张的流寇被平定,犯边的鞑靼小王子远遁。内阁晚上乐得清静,今晚居然被这种微不足道的破事扰人酣梦。 杨廷和赞同毛纪的看法,两人回到各自的休息室补回笼觉。 下午寿县、临淮县、凤阳府、中都守备太监的奏疏陆续到达内阁。 凤阳知府说两地钞关税吏骄横,平日对行商习惯性呵斥,而凤阳人常以皇亲国戚自矜,对税吏多有不满,破关事件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乃是中央与地方积累的矛盾总暴露! 寿县、临淮则说知府一味迎合地方情绪,没有大局观,经常抱怨凤阳府水旱频仍,知府时不时要打报告给户部请求减免钱粮,下拨救灾款,为什么不把钞关收入就地征用?这种言论不可避免地影响当地人民对钞关的看法。 中都守备太监则弹劾凤阳府、寿县、临淮县应对突发事件的表现非常颟顸,互相推诿扯皮,没有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安抚民众。尤其是凤阳府在此次破关抗税事件上没有站在凤阳府的高度看问题,负起统筹协调之责。 内阁中负责处理凤阳破关事件的是毛纪,他看了几份奏疏后不置可否,丢到一旁。这种互相甩锅攻讦的奏章他见多了。 过了几天,没等到有人来给凤阳府递话。毛纪出宫休沐时,路上碰到一个翰林闲聊,翰林说自己曾任某省乡试主考官,收了不少弟子,其中就有寿县知县。 翰林院是清华之地,看淡名利地位。翰林之间不以官位论大小,而是以入翰林院的前后秩序排辈份的。路遇的翰林与毛纪同在成化二十三年馆选为翰林。 两日后毛纪写好票拟:凤阳府敷衍塞责,统筹不力,令其致仕,暂由府丞署理;寿县是事件首发之地,对寿县予以训斥;临淮县在寿县正阳关事件发生后未能警醒,做到防范于未然,予以训斥并罚俸半年。 这个票拟和内阁的其他票拟都交给了司礼监,司礼监太监魏彬审核一遍后觉得没有问题,正要向圣天子正德汇报,正德在准备五月再度出巡大同,哪有心情关注内政,命令留下辽东、三边、宣大的奏疏和票拟,其他的就按内阁意见办。 司礼监批红太监、掌印太监痛快地对票拟批红、用印,由中书舍人制成诏书,交给东华门内的吏部给事中驻皇宫办公室复核,吏部给事中科长很快扫一眼,大笔一挥:同意。 流程走到这里,这份诏书正式成文,具备了法律效力。 训斥的职责理所当然由中都守备太监丘得来承担。其实漕运总督兼巡抚凤阳等处丛兰才是首选,但是丛兰年岁已高,路上实在经不起折腾。他一来要准备应对宁王叛乱,二来本身也不愿意干这种斥骂文官的事。 中都守备府大堂上,丘得把诏书供在中堂当中,侧身站立,洋洋得意地看着堂下跪着迎接诏书的凤阳知府、寿县知县、临淮知县,拖长声调问道:“恕在下眼拙,哪位是凤阳府呀?” 狗太监,你踏马的眼瞎!你不会看官服颜色、看补子? 凤阳知府老老实实地跪行一步上前,低声道:“下官凤阳府。” 丘得眼睛都不看他一眼,昂首说:“咱家虽然是残缺之人,但自小也知道为人处世,要的就是一个‘忠’字!咱家少年入宫,为人任事从来勤勤勉勉,这才得大行孝宗敬皇帝看中,简拨入内书堂学习! 咱家一步一个脚印,从小黄门做到御马监太监,靠的就是无一事敢懈怠! 你看看你,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啦!狂妄自大,骄傲自满!告诉你,你有了功名,是人生的起点而不是终点!你应当像我一样,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而你政治站位不高,大局意识不强。缺乏对大明的忠诚和信仰,没有充分认识到自己的政治责任,导致在工作中出现偏离朝廷的路线、方针、政策的情况……” 凤阳知府老老实实地跪着听训,又羞又躁,气血上涌,被骂得昏厥过去。 丘得越说越兴奋,一扬手,旁边侍立的小宦立刻送上一杯六安瓜片。丘得啜一口茶,命令在两旁充场面的锦衣卫试试凤阳知府的鼻息和脉搏:气息平稳,脉搏正常。 既然凤阳知府装死,那就只能罢了。锦衣卫摘下凤阳知府的乌纱帽,把他抬了下去。 丘得意犹未尽,问道:“哪个是临淮县?” 临淮知县膝行向前道:“下官临淮县。” 丘得继续说道:“你临淮县既然知道寿县破关,为何不做防备?分明是缺乏执行力,对朝廷的决策部署贯彻落实不到位,导致政策落空或执行效果不佳! 今日对你加以训诫,罚俸半年,你回去后要深刻反思,至少写五千字的材料,从思想根源上找到病灶,拿出整改措施! 要加强班子成员之间的沟通和协作,强调整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促进形成团结协作、共同发展的良好氛围!” 临淮知县点头称是,这一关算是过了。 话多伤元气,何况丘公公本来元气就不足。等轮到寿县知县听训,丘公公已经有点疲惫,他斜着眼睛看看寿县知县,随便骂几句就算完成了任务。 至此,整套流程走完,破关抗税事件揭过去了。 丘得完成了训斥任务回到书房休息,高潮之后进入贤者模式。想想又吩咐下人把杨植叫来。 今天杨植也被使唤到守备衙门听用,充当丘太监耍威风的背景板。不过他没有在大堂,而是在后院警戒。 丘得见了杨植,又是桀桀怪笑:“小猴崽子,听说你是童生了?” 杨植顺手送上一捧:“都是受老公激励!” 按人际交往规则,丘得该送点贺礼,但死太监装聋作哑,生硬地谈起理想来:“我回想一下我刚才的表现,总觉得不够尽善尽美,你现在也是读书人,咱们两个读书人好好谈谈,如果还有训斥机会,我应该怎样才能像于谦于肃愍一样,训出风采,训出水平,训出高度?” 死太监居然还是很有上进心的。 杨植边想边说道:“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丘老公你感觉到没有表现出十成功力,是有原因的! 对,你没有观众!于肃愍公训人精彩绝伦,一举成名,那是因为他有宣宗章皇帝和文武百官当观众! 表演是一种按照人的天性本身的规律来进行的有机的过程,最重要的是体验角色的情感感受,寻找自己的自我感觉!” 丘得愣了愣,说:“难怪气学小众,这踏马的谁听得懂!咱家读书破万卷,听得都云里雾里!” 杨植笑着说:“老公是代当今圣天子训斥他们吧?如果当今圣天子就是观众,在旁边听着,你想想,你要怎么训斥,才能替当今圣天子出一口恶气,让今上感觉到酣畅淋漓,骂出今上的心声? 这就是所谓的沉浸式表演!” 丘得陷入深思,一盏茶的功夫才眉开眼笑,站起来走到杨植跟前,拉着杨植的手,深情地说:“咱家不能没有你,你真是咱家的张子房!” 杨植恶心不已,不露声色地把手抽出来,后退一步,抱拳躬身说道:“属下只知道一个‘忠’字,为老公谋划是属下本份!” “很好,谋划得很好!”红花教四大护法之一的黄秀才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刚开始我还觉得你们有点冒险,没想到效果如此之好!这一仗打出来红花教的名号,竟然把一个知府扳倒了!” 赵大张二咧着嘴傻笑:“都是红花教众齐心协力,现在好些个观望的老百姓都托人来问,愿意交三十个铜子入教,说入了教有底气,不受欺负。别说秃驴,就是官老爷都不怕了。” 黄秀才点点头:“就是要这样,就是要不怕官府。早晚咱们自己就是官府! 你们香头有多少信众了?人越多,就越不怕官府。” 赵大心中盘算了一下,回答说:“现在约有二百多人,全是精壮汉。前几天我给教中送来第一批钱粮,李护法管钱粮的,他知道。” 黄秀才嗯嗯两声,低声问道:“你们都是军户籍,可有熟悉战阵操练之人?” 张二一摊手说:“全是名义上的军户,实则几代种田人,哪里有会练兵打仗。” 黄秀才皱着眉踱了几步,说:“我是随口一问,其实不抱什么希望。其他的香头也一样,军户、锦衣卫户一大把,都是作田汉。” 赵大小心翼翼问道:“大家平时田间地头操练刀枪棍棒也是有的,里面的高手平常人两三个近不得身。怎么当不了护法军?” 黄秀才哑然失笑,道:“你们不懂,打仗首重列阵,听号令分进合击,一个人抡刀舞枪没有一点用,不听号令要被当场拖出来砍头的。” 看到赵大张二失望的样子,黄秀才安慰道:“我来想想办法,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又过了几天,教中传讯,让赵大张二去红花教总部开会。 这次开会的地点在临淮县的另一个村庄。这个村庄更加偏僻,戒备森严。十里外就有游动哨,几个路口和河汊口隐隐还能看到伏路军,高处山坡有消息树,一路上传讯息过去。 赵大张二沿途看得暗暗心惊,两人各骑着一头骡子,蒙上眼睛被人带着进入村庄,直到进入一个大屋子才被解开眼罩。 屋子里人不多,除了教中智力担当黄秀才、钱粮掌柜李护法,另外有未曾见过的一男一女与黄、李二人并列上坐,应该是四大护法之二。 不久,红花教的其他教头陆续到齐,见人员完整,黄秀才宣布会议开始,先介绍另外两名护法,男的是掌管教规戒律的,女的是掌管女教徒的,两人是一对夫妻,最早追随教主的元老,资历排教中第一。 这夫妻俩很多护法听说过,只是很少有人见过。掌教护法据说眼里揉不得沙子,手段严酷。有些个贪污教款的教头、香头被他用三刀六洞处死。总之他在教里中高层干部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黄秀才见时间差不多了,咳嗽一声站起来说: “经教中护法考评后认为,赵大张二注重学习,理论素质较高,大局观念强,自觉维护班子团结,工作思路方法清晰得当,廉洁自律,较好地完成了分管工作和教会交办的各项工作任务。 现在,我代教主宣布:赵大正式升为红花教凤阳大区教头,张二为副教头。” 第31章 府试 大明的政治体制是五成人治五成法治,一切全凭印把子说话。掌握印章的地方、部门最高长官就是土皇帝,在朝廷收走他的大印之前,他的地盘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抗他,下属的任何权力都是由他分配,只有他盖章署名的命令才有效力。 大多数的主官在这个体制下很容易心态失控,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不切实际的幻觉。 凤阳府丞被临时推出来代理知府职责,就非常人间清醒。自己只需要不出纰漏,等待两个月后新知府上任即可。若是新知府发现接了一个烂摊子,自己想不被收拾都难。 府丞旁观者清,如果只有正阳关或临淮关被冲击,那当地知县就是唯一的责任人;结果两个钞关先后被破,知府就当仁不让地被朝廷祭旗了。 这里面肯定有蹊跷,府丞也不想深究,关他屁事。真论起来,府丞的地位比较尴尬,如果知府不授权,他的地位不如排名在他后面的推官。 眼下凤阳府最大的事就是府试。大明最重要的事就是有关读书人前途的事,府试不能搞砸了。 知府是在三月下旬被免职的,府丞被赶鸭子上架主持四月一日的府试,他有点心虚。 与后人想像的不同,大明大部分县一级的知县、县丞、教谕和府一级的府丞、推官等五、六、七、八、九品官员,是由秀才、贡生担任的,少部分重要的大府、大县的知县、和府里的佐贰官才由举人、进士担任。 但是秀才贡生出身的官员注定了他们的天花板非常明显。就如同杨植的前世,大部分基层公务员干到退休,最大的希望是获得科级待遇。 府丞就是贡生出身,他放出公告,府试日期不变,四月一日在府学举行。 好在凤阳府县同城,杨植和几个童生看考场非常方便。 府学和县学都是收秀才入学的地方,两者没有高低等级之分。杨植又多了一个烦恼:考上秀才后,上府学好还是上县学好? 人生处处是选择呀!考上进士后是当翰林还是当京官还是当地方官?是去边关谋个侯、伯爵位还是入阁做个大学士? 杨植正艰难地思考前途何去何从,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声音高喊着:“府学到了!” 杨植定睛细看,只见面前是一个小池塘,池塘上有一座桥,过了桥是一座门,门楣上书“儒学门”三字,门内隐隐有文昌阁、明伦堂等建筑,池塘周边种植的槐树、柳树迎风摇摆,却是阴风阵阵,愁云惨淡。 杨植端详一会,失声叫道:“这府学端的不是好去处!儒生养浩然正气之所在,怎会如此险恶?” 旁边一个老童生却笑道:“后生仔年轻,又是新来凤阳城。你却不知道凤阳城里,死人最多的地方不是县衙大牢,而是府学!” 杨植惊疑不定,问道:“此话怎讲?” 老童生长叹一声:“每年府试,各县来的考生都有发疯的、上吊的、投塘的!不知多少冤魂留连此处,每逢雨夜,啾啾低泣!” 杨植身为唯物主义者,自然不信,说道:“都市传说当不得真,自己吓自己罢了!” 老童生见周边的学子都围上来,压低声音道:“二十年前,咱们凤阳府亳州有位考生在此考完后,出门就投塘自尽!以后每逢雨夜,府学的秀才都能看到那考生湿漉漉地在府学游荡,逢人就说:‘子曰,子曰’!” 学子们后背生出寒意,不禁低头思索“子曰”的意思。 老童生停顿半晌,见众考生百思不得其解,笑着揭开谜底:“子曰者,是那一年的试题!子曰二字,《论语》、《大学》几乎每页有之,以何破之? 那考生枯坐一天,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交上白卷,出门就投塘自尽了!考生一缕冤魂不散,以后每到雨夜即在府学游荡,见人就说‘子曰’!府学教谕请了龙兴寺的大师做了水陆道场超渡他也没有用!” 众考生听到迷底,恍然大悟:这个题目根本无从下手,《论语》大部分段落都有“子曰”二字! 一时半会大家也想不到好的破题,又追问道:“那后来如何?冤魂如今还在府学吗?” 老童生哈哈笑着说:“直到某年有一秀才,晚上出宿舍便溺时遇到冤魂,答曰‘匹夫而为万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那冤魂大笑道:‘吾瞑目矣!’从此不再出现,想必是投胎转世去了!” 众考生反复推敲,这个破题中正淳和,如春风拂面,又隐含读书人的骄傲,没有哪个破题比它更好。难怪冤魂得偿所愿,解开心结!不禁啧啧称赞,边议论边纷纷散去。 四月一日凌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杨植早就起床,洗漱完毕,正要出门,却见袁守诚和冯氏守在自己的屋门口,冯氏拎着食盒,袁守诚则脸色阴沉。 杨植心中感动,说道:“爹娘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袁守诚看着这个捡来的便宜儿子,心中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说:“你还是不要去考科举罢!” 此话从何说起?杨植一时愣住,旁边的冯氏怒道:“哪有当爹的不让儿子有息的!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你也配当爹!” 女人当家,房倒屋塌!都是自己太软弱了! 袁守诚长年积压的郁闷今天暴发出来:“那你就不无情!?不残酷!?不无理取闹!?” 冯氏反问:“我哪里无情!?哪里残酷 !?哪里无理取闹!? ” 袁守诚:“你哪里不无情!?哪里不残酷?哪里不无理取闹!?” 冯氏怒道:“我就算再怎么无情再怎么残酷再怎么无理取闹,也不会比你更无情更残酷更无理取闹!” 袁守诚也怒了:“好,既然你说我无情我残酷我无理取闹,我就无情给你看残酷给你看无理取闹给你看!” 冯氏从院子的木盆里随手抄起捣衣的棒棰,舞了个棍花,柳眉倒竖道:“你袁家刀法不过如此!我冯家棍棒更无情更残酷更无理取闹!” 好吧,打不过她,说也说不过她! 袁守诚转向杨植道:“我袁家世代忠良,奉公守法。但你对领导没有敬畏之心,蔑视法律规则,如果让你当了大官,必定是祸害大明的操莽之辈!” 杨植叫起撞天屈,朝向冯氏说:“娘,你看看你丈夫,连自家的儿子都冤枉!没有人比我更遵纪守法,没有人比我更敬畏上官,没有人比我更热爱大明!” 袁守诚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还能更狡辩吗?你当初说为了赵大张二在红花教升职才搞事的,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你先发制人报复知府,利用了红花教! 你如此轻视官府,扳倒一位四品大官!也就是我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偷偷说,如果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你让我怎么做人!” 杨植开始狡辩:“是知府不遵守规则在先!我身为凤阳县案首,按潜规则,我就应该通过府试!前知府冒天下之大不韪,竟然放话要黜落我。他破坏规则在先,我只是先发制人的防守反击!” 冯氏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你老不死的活回去了!别人欺负你到头上了还忍!难怪你袁家一百年还是百户,我冯家已经升到指挥使!还想拿你家的失败经验来指导我的孩子,你死开!” 杨植躬身对便宜父母亲行了礼,接过食盒出门考试去了。 府试依然是县试那一套流程,考试时间不按时辰,只按天色。考生黎明前进考场,天黑前交卷。 搜检之后考生拿了号牌进入明伦堂找到座位。待到天蒙蒙亮,衙役照例举着一个牌子在考场穿行。 杨植坐在后排,抬眼看着前面,等候衙役过来。突然前排传来一阵喧嚣与骚动,只见一名考生从座位上一跃而起,高呼“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狂笑着在考场奔跑,边跑边脱去衣服。 这是阿基米德附身了?考场上的衙役早有准备,当即有两衙役冲过来把裸奔的考生按倒,拖出府学。 举牌衙役不为所动,继续向前走。考生中又是一阵哗然,只见一名考生口中喷出一丈鲜血,仰头倒在板凳上,昏厥过去。又来了两名衙役,架着这名考生到考场边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拍打脸庞。 待到举牌衙役走到杨植面前,杨植看牌子上写着本科的两个考题,其一曰“二”,其二曰“人不如鸟”。 《四书》中,出现“二”字的段落很多,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赐也闻一以知二”等共有一百多段,这踏马的是考哪一段! 杨植顿时尿意上来,差点憋不住尿裤子里。 再看看前后考生,虽然现在是初春,有考生额头上豆大的汗粒往下流,有考生脸色苍白,有考生脸色通红,有考生喃喃自语,有考生目光呆滞。 一个衙役过来,敲敲杨植的桌子,警告他不要东张西望。 衙役接着又去喃喃自语的考生那里,那考生控制不住自己,嘴里说个不停,被衙役从桌子后拖走。 杨植定了定神,突然想起去年县试的考题是“不足”,社学学生都做过的,自己还抄了一篇南昌版的范文交上去。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 那一段有“二”,而且是独立断句的! 卧槽!杨植再快速回想一下《四书》,“二”字独立断句的,只有这一段! 不知道其他的凤阳县考生发现了这一点不? 管不了别人,开干吧! 杨植草稿都没有打,直接把做过的答题抄了一遍。 再看第二题“人不如鸟”,出自《大学》。 原文是: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孔子说周文王品德高尚的,这怎么破? 杨植先打草稿,写上“夫人不如鸟,则真可耻矣。”下一句该怎么续?此时尿意又上来了。 憋了半天,已是中午,还是一个字也续不上来。杨植只得打开食盒,拿出一块灯芯糕垫垫肚子。 吃过糕点又吃了一块红烧带皮肥狗肉,杨植感到胃液疯狂地分解着蛋白质、油脂和淀粉,为大脑提供营养。 古人云:饱暖思淫欲!杨植终于想到了下句:“耻之,耻之!莫若师文王!” 当即南昌版的《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中关于立德的范文涌上心头,杨植文思如泉涌,尿意顿失,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写完这篇文章。 再检查一遍,没有犯忌讳的字眼,誊好交卷。 杨植是第一个交卷的,府丞惊讶地看着杨植,拿过杨植的试卷,细细看了起来。 杨植谦虚地侧身站立,等待府丞问话。 日头西斜,时间静静地流逝,考生中也陆续有人交卷,交卷后也不走,和杨植站在一起。 府丞皱皱眉头,问杨植道:“你怎的还不走?” 杨植谦恭回道:“府丞大人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府丞提笔在杨植的卷子上打上三个红圈,说:“不用问了,点你为本科案首。” 凤阳是一个大府,府试的考生来自凤阳府五州十三个县,几名外地考生闻言一阵哗然。其中一名考生梗着脖子说道:“府丞大人还没有看我们的卷子,怎么就点出来案首?莫非是欺负我们外地人乎?” 府丞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位考生,姓字名谁,来自何处?” 考生无惧无畏,说道:“不才姓刘,名羌栋,来自宿州。” 府丞从卷子中把刘羌栋的卷子找出来,飞快地看了破题,提笔在卷子上画了两个红圈,说道:“你的卷子也不错,通过了。” 哟,还有这种操作! 其他的考生纷纷报上姓名,籍贯,期待地看着府丞。 府丞冷笑,拿起卷子只看破题,大部分打叉,有的打圈,全部当场给出结果。 打圈的自然算通过了,不管打几个圈。 刘羌栋很不服气,对杨植说:“我是宿州泗县案首,你是凤阳县案首,请问兄台可敢与我比划比划?”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所以常有文人相轻的先例。 当着众考生的面,杨植自然不能露怯,先发制人说道:“好,我来出题。我出一个上联,看你能否对出下联。” 刘羌栋在宿州也是“别人家的孩子”,毫不示弱:“放马过来!” 杨植高声说:“我皇明有三京,曰中京凤阳府、北京顺天府、南京应天府。 我出一个上联:南京河,北京城,南北二京,水土合流,可成霸业。你如何对?” 对对子考的是厚积薄发和急智,刘羌栋苦苦思索,不得其解。 杨植给出答案:“东庙梁,西庙房,东西两庙,门户相当,方敢对坐。” 原来宿州城东边有梁红玉庙,城西边有房玄龄庙。故此杨植出此对联。 见刘羌栋沮丧,杨植说道:“梁红玉者,乃女权声张之先驱也!此联有京又有东,更有女权,很适合你!” 第32章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连得县试府试头名,杨植的名声小小地轰动了凤阳城。 如果院试再得头名,就是俗称的小三元,正可以满足杨植的虚荣心。 杨植觉得自己连中三元希望非常大,院试是三年两次,明年南直提学御史张鳌山就会卸任,自己能赶上关系户的最后一班车。 相信丛兰已经打了招呼,再加上张鳌山是罗钦顺的老乡兼晚辈,肯定知道自己只要考中秀才,就能拜罗钦顺为师的梦想。 君子有成人之美,那简直就是一定的! 人生又要面临选择了:是先拿个秀才功名呢,还是去安庆前线一刀一枪搏个前程呢? 正德十四年八月是各省乡试之年,通过的举子正好参加正德十五年二月初七的会试,自己是没有指望的。 前年因淮河水灾未能院试,今年八月是南直乡试,今年江北的院试就赶得非常紧。四月一日府试完毕,不几日南直提学放出牌告,六月一日在滁州府举办江北院试。 南直的江北考区是凤阳府、滁州府、和州府、徐州府、庐州府共五个府,整个南直,只有这五个府属于中榜地区,因此这五个府的院试单独进行。 考生自然无可无不可,反正江北五府考生参加过二月一日县试、四月一日府试,正好趁热打铁参加六月一日院试。 四月中旬,凤阳府试已经不再是凤阳的焦点。天气转暖,草长莺飞,一艘小船挂满风帆,悄悄停在凤阳的河埠头。 涂惟与熊千户依然是行商打扮,两人各带一名仆役,在城内找到上次投宿的客栈住下。 涂惟安顿完毕后移步客栈外,分别在城东桥头的栏杆上、城西镇河塔上等凤阳城标志性建筑上和客栈门口的栓马石柱上涂鸦了记号。 “风声越来越紧了。”涂惟回来对熊千户说。“这一路上从安庆、南京、扬州走来,官军在防备我们南昌,你在凤阳切不可张扬。” 熊千户并不以为然:“大明心腹之地不是边关,哪有什么精锐!几个流寇都可以从沧州打到湖广。” 涂惟只感觉鸡同鸭讲,熊千户先是逃军跑去当山贼湖寇,连同山寨又被宁王招安,现在一心想当张玉、朱能。 人还是要多读点书,跟没文化的人无法沟通! 涂惟厉声说:“宁王举事后,你可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但是举事前,还是不要让人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次日大早有一名车夫赶着马车来到客栈,接上熊千户和他的仆役前往凤阳府下的寿县。 红花教的护教军目前不可能集结,只能以护圩、护庄乡兵的形式分散各地。宁王计划是等南方春汛过去,六月起事,届时红花教在淮河呼应,南直官军顾此失彼。 无论怎样说,中都也是首都! 马车进入到寿县乡下的一个村庄里,颖州红花教的教头带着几个香头在村庄里早已等候多时。 熊千户也不讲客套话,开门见山:“今后我就是红花教的总指挥使!今后,战阵之事,一切听我号令! 兄弟我久历军戎,惯于将散兵游勇捏合成军。须知行军布阵,无令不行,我来教尔等《对兵歌》,先从扎营、行军学起: 驻扎队伍事非轻 须防敌人暗地攻 无论队伍驻何处 前面地势要看清 要路宜派靠把队 对兵布成锁链形 相距裆子莫太远 各段联络气相通……” 凤阳地区是大明官军的发源地,开国、靖难勋贵不知道出了多少。好些个香头、教众都是军户世家,有宗族分支在各地边关驻屯,从甘肃宁夏到湖南贵州、从旅顺天津到广东广西。 寿州教头聚集起来的三百护教军平日里耳濡目染,成军的速度比江西的山贼湖寇快得多。 “好!很有精神!” 熊千户满意地在队列前巡视。香头就是小队长,受训的护教军就是基干乡兵,一旦起事,基干乡兵即可以充任基层总旗小旗,滚雪球一样扩军。 他抓住一个香头问道:“告诉我,你的梦想是什么?” 香头挺胸回答道:“出将入相,封妻荫子!” 熊千户皱着眉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香头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一遍:“出将入相,封妻荫子!” “听你说话的软弱口气,你是水师吧!”熊千户嘲讽道。“昔日太宗文皇帝,以北平一隅取得天下,靠的是什么? 泾国公陈亨陈襄敏公就是我们寿县人,他就是你们的榜样! 想不想中兴大明?再造一批中兴勋贵?大声告诉我,你们想不想?” 众人用最大的声音回答:“想!” 十天之后,寿县护教军已经像模像样,向左向右转,快速整队、队列训练、起立蹲下等动作井然有序。 熊千户检阅过后非常满意,对掌教护法说:“我们明天去临淮吧。” 掌教护法疑虑地问:“这样就行了?” 熊千户解释说:“开大阵对大敌,不是田间地头的打架斗殴。临阵之际千百人成列而前, 一齐拥进,怯弱慌乱者斩。能做到遵守号令,丛枪戳去,丛刀砍去,只要五千令行禁止的兵丁,天下哪里去不得!” 第二天熊千户又坐马车上路去临淮和凤阳县片区,他这几天有点累,车上打个盹。 正迷迷瞪瞪时,仆役摇醒了他:“熊将军,临淮到了。” 跟着熊千户来的几个红花教徒已经率先下车,在车前列队充排场。 熊千户跳下马车,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前来迎接的人。 一瞬间熊千户感觉有点懵,是不是没有睡醒?这两个人怎么很面熟? 赵大张二也愣住了。他们没有想到,红花教的总指挥使竟然是苏州城里和涂老爷一起做生意的熊老爷。 熊千户在苏州就知道杨植一行人是凤阳的,来凤阳时也想过可能会碰到他们。但是没有想过赵大张二居然是红花教的教头。 那他们的主人杨植在教中任何职务? 熊千户下意识地问:“你家主人杨植杨小哥呢?” 赵大凑进一步说道:“杨小爷不在教,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跟着熊千户来的一名红花教教徒神色更变,问道:“是不是县试、府试案首的杨植?他是实职锦衣卫总旗,他老爸是锦衣卫试千户,怎么会是你家主人?” 熊千户心神俱失,大喝一声,猱身欺上前去,本能地想先擒住眼前的赵大再说。 赵大忙不迭地转身就走。张二对围观迎接熊千户的军户喊道:“动手拿下他们!不要叫走脱一人!” 这个村庄的红花教护教军都是杨植外公舅舅家的军户,事先已被告知听赵大张二的指挥,闻讯纷纷手舞棍棒朝熊千户一行人杀过去。 熊千户惨然一笑,刚刚在马车上还做了一个挥师南下,跃马安庆的梦,想不到莫明其妙就身陷重围,而且是自投罗网! 大马车能载的人不多,跟着熊千户来的人又因为未有准备,接二连三被打翻。熊千户见势不妙,挥动大刀逼退两名敌手,转身斩断马车缰带,解下一匹马骑上,打马向村外逃去。 眼看圩子的出口就在眼前,圩口几支箭射了过来,熊千户没有着甲,被一箭正中当胸,翻身落下马来。 杨植和袁守诚听到报讯赶到圩子,察看熊千户和几个教众的尸体,熊千户的仆役倒是活着。 “把俘虏捆好,堵住嘴巴送到锦衣卫的监狱里。路上不要叫人看见,审讯的功劳让给锦衣卫所。”杨植吩咐道:“我六月一日院试,剿灭红花教的事不能拖了!在我去滁州之前要解决他们。” 赵大把杨植拖到一边,低声说:“教主刚刚到了凤阳,这个事只有四大护法和我知道。” “他是来见涂惟的,宁王马上就要发动叛乱。”杨植说道,目光转向熊千户的仆役。“不管怎么说,涂惟对我很好,我要救他一命。知道涂惟身份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凤阳城北的道路上,红花教主和四大护法坐在马车上,四大护法的心腹们坐在其他的马车上前后护卫着。庞大的车队行驶很慢,悠悠地向凤阳城而去。 红花教教主最近总有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凤阳府颖县的刘福通珠玉在前,自己再努把力,未尝不可拉出一支红巾军来。他已经想见到起事那一天坐在高台上,接受成千上万教众的欢呼和顶礼膜拜。 “前几天我在凤阳的龙山上,听到天空中一个声音如雷,说:‘你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人拿着弓,并有冠冕赐给他。他便出来,胜了又要胜。 过了一会,那声音又说:‘你来!’ 就另有一匹马出来,是红的。有大印给了那骑马的,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杀,又有一把大刀赐给他。 我听见第三个声音说:‘你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黑马。骑在马上的人手里拿着秤杆。我听见似乎有声音说:‘一钱银子买一升麦子,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油和酒不可糟蹋。” 我听见第四个声音说:“你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人长得像转轮王,阴曹地府也随着他。 有印章赐给这四个人,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杀死天下四分之一的人。” 掌教护法激动地说:“教主看到的景像,是不是就是末法时代的天启四将?” 教主长叹一声说:“末法时代,天下大动刀兵,瘟疫横行,饥荒遍地,这是劫数!大劫不久就会来!而且一定会来!就在六月!” 几人正说着,突然最前头的马车戛然停下,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后面教主大车的挽马“唏溜溜”长嘶一声,扬起头来刹住车,差点把教主和四大护法掀倒在车厢里。 掌教护法抓住马车的轿厢,探头出去喝问道:“怎么停下了?你们做事如此冒失!” 马车夫们纷纷跳下来,只见路前头几块大石头拦住去路,一名身着锦衣卫军官服饰的少年站在石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少年的身后,是一排手持弓弩、刀枪的官兵。 教众们骇然又向后望去,后面也有一名中年锦衣卫军官带着一队军汉。那些军汉搬来一棵大树,堵住了后路。 路上的空间不够用马车围成一个圆阵,路两边就是排水的深沟,眼见是无路可退,车夫们都是护法和教主的心腹,恐慌地大叫起来。 各车厢里的众人也接二连三手持刀枪棍棒跳下车来。教主大叫道:“天门开了!我们杀过去,殉教者上西天极乐世界,享受人间供奉!” 一些悍勇的教众呐喊一声,拆下厢板当成盾牌向前冲去,一半人没有冲到近前就被射成刺猬,剩下冲到石头边的人突然看到眼前一阵火光,接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铳声。 一阵白烟被四月的春风吹去,前头躺满了尸体。 杨植大声说道:“我数到十,限你们十个呼吸间投降!” 教主冷冷地说:“投降也是死,殉教也是死。等死,不如殉教而死上西天极乐世界,坐在弥勒佛左边喝葡萄酒吃面饼!” 教徒中有几个女人低低地哭起来。 “哭,也算时间喽!” 杨植不慌不忙地数着:“七、八、九、十!时间差不多咯!” 如果被锦衣卫抓住,自己的下场就是剐刑,其他的人都逃不过一刀两断。教主一咬牙,对掌教护法说:“你是第一个跟我的,你来帮我上路!” 掌教护法跪倒在地,叩首对教主说:“请教主路上慢点行,我随后就赶过来。” 涂惟避开热闹的城西,在城东郊的一棵丁香树下等着教主。 距起事只有一个多月,那些土鳖很多事都搞不明白。如果不是自己,红花教和白莲教一样,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丁香的花香非常淡雅,沾染在衣服上。涂惟不禁心旷神怡,很想此刻吟诗一首。 夕阳西下,一匹马从东北驰骋而来,阳光照在来人的身上。 涂惟的眼睛紧缩,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认出来人正是杨植。 今天杨植穿着的是锦衣卫军官服饰,脸上有烟火之色,衣服上还有血迹。 涂惟的心向深渊沉下去。 杨植打马在距涂惟一丈远的地方站住,高喊道:“涂哥,收手吧,外面全是锦衣卫!” 涂惟突然暴怒起来,这个写得一首好诗读书上进的行商子弟,竟然是一名实职锦衣卫军官,枉我给他弄来《三年科举五年模拟》! 堂堂一名举人,被一个锦衣卫小儿辈所骗! 涂惟怒火中烧,大声喊道:“我是不会收手的! 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要证明我了不起, 我是要告诉大家, 我曾经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杨植心里也有些伤感,不得志的人见多了。唐伯虎是醉酒当歌,纵情声色;文徵明是寄情山水笔墨;眼前的涂惟是想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杨植跳下马来,走到涂惟面前,握住涂惟的手说:“宁王是不可能赢的,你别抱希望了,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涂惟猛地甩开手:“算了,我不要你可怜我!你没有欠我什么!我有我自己的原则!你以为我是臭要饭的?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我姓涂,五千年前我的家就在这里!你如果还认我当大哥,现在就杀了我,我正好回老家!” 死是涂惟最好的归宿,被俘了会连累家人。 杨植感叹道:“四月最残忍,从死了的土地滋生丁香,混杂着回忆和欲望,让春雨挑动着呆钝的根。” 小老弟在说些什么?涂惟的大脑一下宕机了,莫非这小子胡言乱语有什么深意? 杨植突然运掌如刀,砍在涂惟后脑,一下把涂惟砍晕过去。 第33章 大忙人 明朝中期的政治体制已经非常成熟,形成所谓的中央集权制,地方上任何大事都由朝廷议定。 御史就是朝廷派出的钦差,来到地方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教育、民政、军事决策、纪检监察、盐务、税务、仓库保管、海防江防等都由朝廷派到地方的御史们一言而决。 对于红花教案,中都锦衣卫只管抓人、审案,定谳、议功之事归巡抚凤阳等处的丛兰管。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大明的官员有的时候非常认真。 比如说给红花教定性。红花教反今上不反大明,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红花教的定性直接关系到锦衣卫功劳的大小。 丛兰看到案卷后,毫不犹豫地写上“主犯畏罪自尽,从犯语多不实之处,发回重审”,把案卷打回来了。 不过这些事轮不到杨植操心,杨植知道以大明的扯皮效率,没有半年这件事完不了。 有一个小官因为贪污了十两银子,关在牢里前后审了好几年。这才到哪儿?眼前自己最重要的事是院试。 杨植把涂惟安顿在舅舅的田庄里,对锦衣卫卫所负责审讯的理刑千户说“别让他们瘐死狱中,先把理财护法的钱粮审出来,其他的等我院试回来”。 在路上截住的红花教众高层中,除去教主和掌教护法夫妻、智力担当黄秀才自杀,理财护法倒是下不去手,苟活下来。 中都锦衣卫几十年没有大案,理刑千户很想练练手法,恨不得把“涮洗”、“弹琵琶”等刑罚全部招呼过来。 理财护法看到刑具,听到理刑千户的介绍,心神俱丧,一五一十交代,只求速死。 理财护法十分敬业,账本随身携带,白银、铜钱若干、大米白面若干,几大仓库位于何处,何日入库何日支取,记录得明明白白,不愧是当村长的人。 依靠这账本,锦衣卫缇骑四出,追捕各地的教头香头点传师和骨干教众,一时间,久旷的中都锦衣卫监狱的竟然比菜市场还热闹,每个狱室里都是人挤人。 对于一些不重要的非核心人员,锦衣卫明码标价收钱放人,又发了一笔横财。 就在这时,丘得把锦衣卫指挥使和杨植找去,开门见山问道:“听说锦衣卫捞了不少?” 中都锦衣卫指挥使陪着小心说:“下面弟兄们的夜宵钱,都是收的小钱,大的没敢动。” 丘得哼一声:“你们吞了的可也要吃得下去!杨植,听说你最清白,你说说看,这些钱粮该怎么办?” 杨植这段时间正是院试冲刺阶段,没有参予红花教收官榨油水的工作。但死太监既然问起来,思忖一下,不得不回复说:“老公在上,我个人觉得,应当从长计议。” 丘得问道:“如何从长计议法?” 杨植其实一时还未想好,先想着把容易的事解决掉,便说道:“这两年淮河发大水,依靠苗山工业区,凤阳府好不容易稳住了一些。红花教收的粮食,可以先交给官府发放用于赈灾,老公也能落个好名声。” 丘得极为不满:“粮食出不了手,咱家可以不要!但是这金银财宝,咱家就得说道说道!” 杨植只得说道:“丘老公请想想,钱拿到手,花完就没有了。想要天长地久,得钱生钱!” 丘得果然被吸引:“哦?怎么个钱生钱法子?” 杨植回答说:“兹体事大,反正也不急于一时,我从滁州回来后再细细理出一个章程,与丘老公、指挥使一同参详。” 好说歹说,总算先把这事糊弄过去,杨植倒是真有用这笔资金加上苗山工业区的收入做点事的想法,只是现在还没有想好。 从守备衙门出来后还没有回家,陆知县派人传话,让杨植去县衙一趟。 县衙熟门熟路,杨植进八字衙门如入无人之境,没有理会户房黄书吏的呼唤,直奔后衙书房。 陆知县哀怨地看着杨植:“没有我,你哪来的案首!你做人不地道!” 杨植忙解释说:“这是军功,老父母要这功劳何用!你再升也不过是去哪个府衙当个推官、同知,上下受夹板气,哪有一县独尊,当个百里侯舒畅!” 陆知县也就是说说,先在道德上让杨植矮上三分而已。他撇过这个话题,拿出朝廷邸报,指着一段说:“你看看!” 邸报上这样写的:“南京御史张翀等、给事中王纪等,各奏言庐凤淮扬苏松常镇应天诸郡水灾重大,请开纳银入监、纳粟补官事例;并发各处钞关季钞及借运司积贮余银数十万两以备赈给。 户部覆议监生援例者,多有碍正贡钞关岁解供应,各有定额俱难轻议云云。” 这段话是说南直去年大水,朝廷赈灾钱粮不足,御史们建议捐监、捐贡。 “你要不要试试?”陆知县的声音突然变得充满魅惑。“你中了秀才后,捐个监生入南京国子监,明年也照样考举人。” 杨植表示感谢,说一切等考上秀才再考虑。 杨植第二天去郭姑娘家里,郭姑娘的弟弟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在郭家村里当个小庄头。 当小舅子的面,杨植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把小郭叫上,两人到冯百户舅舅的庄子里。 涂惟这几天在村里被好吃好喝招待着,求死之心淡去。思前想后,对杨植也生出感激之情。 杨植带着舅舅和小舅子来见涂惟,先客套几句,然后对涂惟说:“涂哥,求你帮我一个忙,当个先生怎么样?就教他们做生意。” 杨植现在对未来只有一个粗略的构思,这个构思是他前世当地青时想过的,如今有一个把键政变实操的机会。 江西、徽州、苏州、松江、湖广、杭州宁波、福建,这几地读书人的出路除了科举做官,就是外出经商。此时江西商人甚至有在缅甸当酋长。 杨植去年远赴南京、苏松,还去了洋山岛。他模糊感觉到,宁王也许是在南昌呆了几代人的缘故,能想到把商业、情报、策反结合起来,已经胜过很多王公贵族、朝廷上的大人先生。 一百年后,女真人也是用这一套攻陷辽东的城池,甚至于能在北京城里设置情报网,还差点为一个间谍谋到了武将的位置。 舅舅、小舅子跟着涂惟学这个,以后可以有大用。 涂惟自然无可无不可。杨植为安其心,让他写一封家书,承诺派赵大张二从南昌把涂惟家小接过来。 涂惟百感交集,问杨植道:“宁王起事真的不能成功吗?” 杨植笑着说:“涂哥是当局者迷。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南直已经做好了准备,安庆府早就埋伏了精锐重兵,宁王出了九江,连安庆府都过不去。 这明显就是一个套,从太宗文皇帝开始就给宁藩下的套。 你别多想,安心在此当老师,凤阳知道你背景的人都死了。 另外,我会为你安排后路,洗白你的身份,你还是光明正大的大明举人涂惟。” 第34章 小三元的秘密 临近院试只有十天,不能再拖了。能想到的事先安排好,考虑不到的,走一步看一步。 凤阳县的十几名童生雇了两辆大车赶往滁州,唯独杨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显得另类,一路上引得不少农妇驻足观瞻。 县衙门户房的黄书吏自然也在车上,他本来对自己能穿上襕衫已不抱希望,去年杨植的一番话又唤起他内心深处的欲火! 看到杨植如此骚包,路上黄书吏趁中途休息对杨植说:“杨植,你记得你的承诺吗?” 杨植见四下无人,说:“每临大事有静气!身为读书人,为何如此被名利之缰所羁绊,患得患失!” 你踏马的不说人话!但杨植是县试府试案首,身份至少和黄书吏对等,甚至还高于他。 黄书吏忍气吞声说:“我多年未参加考试,八股制艺生疏!昨晚娘子还劝我休听你空口白话,说江西鬼子信不得!” 杨植生气地说:“没有江西鬼子一说,只有南昌鬼子!我原籍五岭山民,昔日赣州府出名的铁嘴铜牙金不换,诚实可靠小郎君!说让你中秀才,你就能中秀才!” 一路上杨植老神在在,黄书吏忐忑不安,不久来到滁州府。 本科江北五区的院试准备工作,由滁州府担当。凤阳府考生照例去府衙填写报名表,写上祖宗三代身高长相、互担做保不舞弊。 报完名后,考生照例盘下一个小客栈,放下行李后,照例去看考场。 考场照例放在滁州府学。大一统王朝的特点就是各地城池的布局,衙门、官学等国有建筑都是照例复制粘贴,其方位、门脸非常固定,好认。 滁州府学的建筑格局和凤阳府学一样,学堂大门照例上书“儒学门”,学堂内部照例有文昌阁、明伦堂等楼堂。府学门口照例一个池塘,塘边照例种着槐树、柳树。微风吹过,学堂门口照例是阴风阵阵,愁云惨淡! 门前照例有一个滁州老童生绘声绘色给众考生讲着府学掌故:“每逢雨夜,滁州府学秀才们就会看到一个湿漉漉的人在府学飘荡,逢人就说‘子曰’……” 大明人民的版权意识何其淡漠! 杨植怀疑这个都市传说不但凤阳府有,滁州府有,甚至江北五府、南直的应天苏州松江常州徽州,乃至西安府、成都府都有。 不管这些,凤阳府考生们看过考场认过路,回到客栈就攻书,连吃饭都是堂食。 不久凤阳府的亳州、宿州、怀远等地考生也纷纷到达滁州。宿州考生刘羌栋则和一个名叫杨立的考生走得很近,声称要在院试上一鸣惊人。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提学的脚步近了! 五月二十五日传来消息,江北提学御史即将到达他忠诚的滁州府! 江北五府考区的童生们沸腾了!五月二十六日一大早,数百名江北五府考生等候在滁州城东门外。 当一名官老爷身骑白马带着两个随从出现在地平线时,滁州东门外立刻响起震天的欢呼,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这名白马王子,他是那样拉风的男人,是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他那忧郁的眼神、唏嘘的胡茬子、神乎其神的文章,还有那身五品大红獬豸官服,都深深地迷住了众考生。 他就是江北五府数万名童生、秀才的带头大哥,北至徐州南到滁州的江湖总扛把子,南直隶提学御史张鳌山! 张鳌山字汝立,号石磐,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跟罗钦顺同乡,是罗钦顺的晚辈! 名义上,张鳌山是巡抚凤阳等处丛兰的下属! 为什么说是名义上的下属呢? 提学御史简称提学,全称“提调某地区学校事务”,是一个很特殊的职位。 表面上这官职不过四品或五品,是所在地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官员的下属,南直各区提学的上面更是有一堆南京六部尚书、总督、巡抚等。 但是大明王朝官僚体制的特殊之处就是每一个外派御史都是钦差,直接向朝廷负责。提学在自己的地盘上,没有任何官员能管得了他。 而且,在他的地盘上,任何童生想升秀才,任何秀才的考评,他一个人说了算,没有人可以抗衡他! 所以,提学有一个雅称“大宗师”。 吉安知府伍文定当年在常州府任推官,恶了当时的南直隶提学陈琳。陈琳召集一群秀才在路上围殴伍文定,幸好伍文定臂力过人武功高强,才勉强突出重围,结果被打个半死,养了好几个月的伤。 提学如果真的发起狠来,别说打一个推官,就是巡抚、太监这种重臣,提学都敢召集秀才去暴打他们一顿! 皇明太祖高皇帝为激励士子之气,特许秀才很多特权。大明中后期,各地秀才们有殴打并赶走知县的、有殴打巡抚的、有殴打太监的! 秀才就是这么无敌! 当你手底下有数万名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小弟,你还敢说你不是龙头大哥? 提学就是这么豪横! 伍文定初识杨植,就告诫说:想混官场,先得练好拳脚棍棒! 多么痛的领悟! 滁州知府照例怕张大宗师号令一声,五府考生对他拳脚相加。立刻远远迎上去,口称:“大宗师辛苦!” 这就是提学御史的排场! 大明太祖高皇帝规定官员不得迎来送往,虽然一百年后大家不当回事,但除了相公、七卿,任谁都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值得知府出迎! 如果滁州知府敢对大宗师稍有怠慢,滁州府百万人民敢掀了知府衙门! 张鳌山哼一声,点头跟滁州知府打个招呼后翻身下马。 立刻从知府身后站出两队衙役,每人手举高脚牌为先导。 最前面的是“肃静”和“回避”这对大路货,后面分别是“进士及第”、“庶吉士”、“提学御史”等表明张鳌山官场履历及职位的牌面。 一路上乐队在前头吹吹打打,沿途是五府考生和滁州府秀才们的欢声笑语,张鳌山在官驿住了下来。 六月一日凌晨,五府考生照例天蒙蒙亮时来到滁州府学门口,经点名、验证、搜检后领到爱的号码牌,进入自己的座位。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考场举牌衙役的牌子上,照例两道考题:其一曰“我与尔”、其二曰“物而穷”。 这两道题照例都是小题,截取一句话中的三个字。 第一道题,字面的意思是“我和你”,出自《论语》。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杨植松口气,这道题在吉安版《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上有,里面还有一篇范文! 杨植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破题的规则是猜迷语,一切尽在不言中,考生不能写出孔夫子、颜渊的名字,所以要用“圣人”指代孔子,“能者”指代颜渊。 然后杨植边回忆,边稍微修改一些句子,完成了第一篇文章。 第二道题的字面意思是“物资匮乏”,出自《大学》“格物而穷其理”。 第二题是杨植喜欢的认识论,但是他不想放飞自我大发议论,用南昌版《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中的一篇关于格物致知认识论的万能范文即可。 于是略加思索后,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穷理即以致知,致知诚在乎格物矣。” 承题写道:“夫物之理,必待乎穷也,穷理即以致知,不可释经之所谓乎。” 反正就是翻来覆去车轱辘话,理呀,物呀,知呀。最后结尾束股云“夫物者,物有本末之物也;而知者,知所先后之知也。穷理即以致知。经所调致知在格物如此。” 完美!吉安府、南昌府出才子真不是盖的! 检查一遍后,杨植开始誉写,见黄书吏愁眉苦脸,像便秘一样,自己只得慢慢在试卷上书写。 不能第一个交卷,那显得太突出;也不能最后交卷,那显得太无能! 杨植坐了半晌,见日影西移,约有一半考生交卷,向黄书吏使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上台交上卷子和草稿纸。 张鳌山接过试卷看到上面的名字,抬头看了杨植一眼,又看了一遍文章,皱着眉厉声说:“你这文章怎么写的?” 卧槽!先听话风不对!再看表情不对! 跟设想完全不符!丛兰丛巡抚你怎么打招呼的?难道不应该张大宗师看都不看卷子,提笔就画圈,当场宣布过关吗? 张鳌山大宗师,你也是吉安府出来的!罗钦顺是你的同乡,前辈!他要收我为弟子,你会不知道? 事与愿违,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不要慌,还有后手!你们以为我在山巅,其实我在大气层! 杨植解释说:“大宗师,我的破题虽然平实,但我的文章是凤头猪肚豹尾,里面另有精彩之处!” 说着,杨植凑近张鳌山,指着卷子上某段,低声对张提学说道:“宁王本月即将反叛! 大宗师,你也不想让世人知道你失身于宁王,晚节不保吧?” 初夏的天气清爽宜人,但张鳌山突然感觉汗流浃背,浑身躁热。 这是什么话!张鳌山瞪着杨植喝道:“你说话倭里倭气!是不是跟洋山岛的日本客商学的?” 定定神又看卷子,说:“这一段好在何处?” 杨植恭恭敬敬回复说:“这一段化腐朽为神奇,正是我的绝妙之处!我能自圆其说,不但无过,说是有功也没有问题!” 张鳌山犹豫、纠结,心中天人交战,抬起头盯着杨植。 杨植一拍胸脯:“大宗师,请看我这对如山泉清澈的眼睛,还有我这张诚实的脸!” 时间在流逝,日头向西沉落,众考生在后面等着交卷。 张鳌山一咬牙一跺脚,提笔在杨植的卷子上打了三个红圈,说道:“好文章,我点你为案首!” 顿时考生一阵感叹,这是何等的幸运儿! 听得此言,一名凤阳考生自豪地大声宣布:“杨植是我们凤阳县的!他是县试、府试案首!” 卧槽!围观的江北五府考生发出惊叹! 凤阳府连同整个南直北考区,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从来没有出过小三元案首,今天在场的各位见证了历史! 杨植一把拳,对众考生作个揖说:“众所周知,本人钟爱气学!虽然与大宗师的学术观点不同,但大宗师毅然摒弃门户之见,纯以文章论优劣,他才是吾辈学子人生楷模!小子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 众考生向杨植投来钦佩的目光,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居然还钻研气学! 众考生又向张鳌山不由自主地躬身行大礼,说道:“大宗师高义!德配春秋大家!” 张鳌山暗戳戳地捏紧拳头,很想使出一招“黑虎掏心”,把杨植打下讲台。却见杨植冲着人群中一个老头子招手:“老黄,你过来!” 那个老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畏畏缩缩地走过来。杨植一把拉住老头,对张鳌山说道:“此人是我凤阳县的黄书吏,文章做得极好,只可惜时运不济!请大宗师看看他的文章,并不在吾之下!” 如果眼神能杀人,杨植早就被万剑穿心了。 杨植脸上带着谦恭的微笑,又向张鳌山施了一礼。 张鳌山愣了一会,扯过黄老童生的考卷瞄一眼,提笔在卷子上打一个圈说:“你也过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黄书吏腿一软,差点给张鳌山跪下,被杨植坚定而有力的大手扶住。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黄书吏像脚踩在棉花上,腾云驾雾般走出考场。这一切来得太不真实,太不可思议! 走到府学大门口,黄书吏才突然醒悟过来。他眼泪鼻涕乱喷,跳将起来,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杨植慌了,忙解下水壶,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 黄书吏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杨植和考生都吓了一跳。 跑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 值守的衙役们见惯不惊早有准备,从塘沿拖起黄书吏,说道:“谁尿黄,快来滋醒他!” 杨植和同县考生忙把黄书吏抢过来,扇几个耳光,才把黄书吏打醒。 黄书吏一路上又哭又笑,絮絮叨叨,称杨植是他的再造父母重生爹娘,非要拉着杨植拜把子,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就在此时,身边有人冷哼一声,道:“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得意忘形!” 凤阳县考生转头望去,却是凤阳府宿州考生刘羌栋和杨立。 杨植已是小三元案首,心理极具优势,问道:“你二人过了关没有?” 刘羌栋傲然道:“我乃宿州案首,怎会考不过!只是杨立兄弟没有通过。” 杨植吃惊道:“考前杨立夸下海口,说要一鸣惊人,写出新意!我看大宗师很喜欢我这种观点虽小众,但鲜明独特的文章!杨立兄弟应该能过的呀!” 杨立愤愤说道:“我在文章中说,我们需要一个充满多元的、包容的大明,不是一个让少数人占领绝对话语权的大明!” 杨植奇道:“理学心学气学,道教儒教释教回教,大明怎么不多元、不包容了?” 杨立冷笑道:“这不是多元不是包容!要像西洋番人那样,内阁、礼部兵部刑部等六部尚书由女人、剌儿可东的黑人和阴阳人担任,才是多元与包容!” 杨植和众考生只觉得和杨立无法沟通,遂分手道别。 第35章 读书人破事多 大明的读书人如果能考中进士,那他要参加六次大考,俗称过六关,凡是让他通过大考试的考官都是他的座师。 在理论上,一个进士有六位座师:知县、知府、提学、乡试主考官、会试主考官、殿试主考官即皇帝。 但是我华夏儿女非常势利,这些座师的重要性,考生是按考上后获得的利益大小,从皇帝开始往下排的。 所以能让考生通过后,送礼跪拜认老师的,至少是乡试主考官。 点考生为秀才的提学,对考生的职业前途的影响很小,勉强被考生称为小座师。 杨植本来可以像其他考生一样,狂歌痛饮通宵达旦,释放心中的喜与悲;或者就此打马回家,与提学山高路远再不相见。但是晚上,杨植还是以学生的名义去官驿拜见了张鳌山。 提学御史这个官位的权力太大,一个提学三年一任后,朝廷会立刻换人,考生与提学的联系也非常少,一般没有听说过秀才给提学送礼拜师的。 张鳌山考虑一下,决定还是接见杨植。果然杨植不是来送礼拜师的,两人见面寒暄几句,很默契地没提院试的事。 读书人说话没有那么直截了当,张鳌山烛光下熟视杨植良久,说道:“前日,丛丰山书信中提及于你,说你知书达礼见多识广,又为人聪慧勇于任事,是一个可造之材!” 丛兰这个浓眉大眼的山东大汉就是心眼直,爱说老实话! 杨植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谦虚地说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我只是把常人喝茶的时间用在学习上。” 张鳌山严重怀疑丛总督看走了眼,很想也端起茶杯说一句“请喝茶”把杨植赶走。 自己点的案首,含泪也要认下! 张鳌山迟疑地说:“我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大明王朝时期,江西吉安府特产官老爷,所谓的“一门三进士,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十里九布政”就是说吉安府。 张鳌山出生于吉安府传统的一门三进士之家。曾祖父、祖父都是进士出身,历任高官。先祖在御史任上随英宗睿皇帝出征,在土木堡力战捐躯。 张鳌山遗传了先人会读书的基因,从小便是“别人家的孩子”,大明又有神童崇拜的风气,这就被宁王注意到了。 宁王怜惜张鳌山这个烈士子女,在张鳌山少年时就经常资助他。张鳌山考上进士当上御史后,依然与宁王往来密切,接受宁王的馈赠,为宁王在朝中代言,而且曾经受宁王指使,上疏弹劾右都御史俞谏,迫使俞谏致仕。 现在宁王反意已明,张鳌山想起自己的这段黑历史,寝食难安。从华夏的伦理上,宁王对他有恩,类似于亦师亦父的角色;但华夏还有一个更大的伦理,就是天子为天下人之君父。 按伦理,如果宁王胜利还好办,学杨士奇杨荣等前辈先贤就行了;如果宁王失败,张鳌山应该自尽以答谢宁王的恩情! 很难办呀! 杨植安慰说:“事在人为!有些事,你不去做,怎么知道有没有效果呢?” 张鳌山太息道:“我并非没有想过如何去做!只是思前想后,始终找不到解决办法!” 原先历史上宁王杀官造反后,张鳌山发布一篇讨宁檄文算是表明立场。但是皇上显然不认可,派锦衣卫把张鳌山逮捕,押入诏狱。幸亏王阳明等人极力营救,上疏力辩,张鳌山终于在诏狱中被关了一年后得以释放。 杨植让张鳌山屏退下人,低声说:“大宗师你写几封信,信中要有称颂今上英明神武,劝宁王一心一意侍奉君父,退还护卫等内容。”想想又说:“日期写正德八年、十年,你考上进士之后的日子。” 张鳌山愣了片刻,愕然问道:“这有什么用?” 杨植淡淡一笑:“我是锦衣卫,我自然有办法。” 见张鳌山开始写信,杨植又说:“你再写一封信,写给一个名叫涂惟的南昌举人。” 这涂惟又是谁? 按杨植的要求,张鳌山做完功课,不安地说道:“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吾自欺乎?欺天乎!” 踏马的书呆子就是破事多!这么洁身自爱,有能耐你现在就自挂东南枝呀! 不装了,摊牌了!杨植露出反派枭雄的狰狞面目:“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大宗师,你也不想体验狱卒的尊贵吧?” 果然恐惧才是自由,君临才是解放,矛盾才是真理!大宗师不再犹豫,把写好的几封书信交给杨植,殷殷叮嘱道:“姑且相信丛丰山一次!希望不会所托非人!” 次日,大宗师继续尽职尽责地提调江北学校,凤阳县考生结伴回家,唯独杨植说要去南京拜师后即回凤阳。在众人崇拜的目光下,杨植在岔路口与大家分别。 三考定乾坤。今天起,杨植已经完成了阶级跃升,成为最基层的统治阶级。有权见官不跪,不被官府打板子,有权免除家中两人的徭役,有权收买奴婢。 为表明秀才的身份,杨植可以穿襕衫、戴士子方巾。 在称呼上,杨植就可以自称“小生”、“学生”、“晚生”,称呼别的读书人为“朋友”。 子曰“必也先正名乎”,我华夏文明的精髓就是称呼。非秀才如果跟着称“学生”,“朋友”,那是会被笑话的。 滁州距南京只有一百五十里地,沿途杂花生树群莺乱飞,风光旖旎,端的是“抬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 仲夏,暖洋洋的阳光照进南京吏部官署。南京以火炉着称,这种天气非常不适合呆坐屋里,以免影响身心健康。 南京吏部官署的后院,种着一株百年树龄的四季桂,高大的桂树上挂满淡黄色的小桂花,为树下对弈的南京吏部官员们提供荫凉和馨香。 罗钦顺左手端茶杯,右手执白子,面对棋盘思考良久:自己的一条大龙被黑棋毫不留情地追杀,处境甚为凶险! 是脱先呢,还是先跑出去再说? 围观的南京吏部尚书、侍郎、郎中等官老爷们也是人手一个茶杯,几个脑袋凑在棋盘上。众人心神为激烈的搏杀所夺,不禁屏心静气,连呼吸都是生怕影响对弈双方的心情。 就在此生死攸关之际,一个声音突兀在院门口响起:“老罗,有故人找你!” 罗钦顺从棋盘上抬起头,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位高大少年,很拉风地身着秀才襕衫,头戴士子方巾,衣装光鲜亮丽,一看就是昨天才裁出来的。 我怎么会有如此骚情浮夸的故人?罗钦顺再定睛细看,卧槽!真的是故人! 官老爷们终日昏昏醉梦间,今天偷得浮生半日闲,以对弈陶冶情操,想不到就被一个外人看得真切! 罗钦顺此刻的心情,就像良家妇女与隔壁老王幽会,被当场捉奸在床! 自己一年最多一次上班下棋,但去年第一次上班下棋时被这个少年当场捉住,今年第一次上班下棋还是被这个少年当场捉住! 古人云:“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两个第一次,次次被同一个人捉住! 真的是大型社死现场!老百姓如果知道我们整天无所事事,徒费俸禄,会不会愤世嫉俗:这国怎,亏总民,我陷思,定体问! 杨植自顾自地沉浸在喜悦之中,丝毫不体会罗翰林的心情,大声宣布说:“学生我连中三元,考上秀才!连夜赶来南京,特地履行拜师之约!” 这话听起来很不对味!踏马的你求着拜我为师,是你一诺千金给我脸啦? 罗老翰林嘴角抽搐半天,一字一顿说道:“你看上我哪里,我改还不行吗?” 杨植大惊失色:“老师,怎会如此!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翻山越岭的来看你!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 南京吏部的官老爷们不禁为少年执着的求学精神所感动,个别情感丰富的官员甚至于潸然泪下! 院子里的官老爷都是进士,以经义立身,十年寒窗熬过来的。可怜罗翰林一生大好年华都是坐冷板凳钻研学术,别人熬出头了享受人生,而老罗还在熬! 现在人心浮躁,孜孜以求官名利禄,到哪里找那么好的人,配得上老罗明明白白的青春! 这种少年,只有古书中程门立雪的故事才有! 当即一名正义感极强的官员慨然出列,高声说:“吾辈自幼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为吾中华文化昌盛,薪火相传,代代不灭! 杨小友有志于学术经义,真让我等愧杀!我们今天做个主,替老罗答应下来,他要是敢不收你为弟子,必遭我辈唾弃!今后在南京士林,我们将以冷暴力对待他!” 杨植失声唤道:“不至于!不至于!罗老师只是在考验小生的心意是否坚韧!” 在众位同僚的逼迫之下,罗翰林眼含热泪,当众接受杨植的拜师礼,饮下杨植恭恭敬敬送来的拜师茶。 南京士林又有八卦可以谈论了:冷门学术、仆街翰林、热血少年,听起来非常中二的Ip组合,很像倭岛流传过来的画本故事。 既然收了弟子,那就必须对弟子负责,罗翰林对同僚道一声告罪,带着杨植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打算先摸摸底,了解杨植的真实水平。 “读书之人,首重经义!吾辈士人所做文章,皆是代圣人立言!只是由于对圣人的微言大义各自理解不同,所以才有学派之分! 天下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学派百家争鸣,万变不离其宗,目的皆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所以,吾辈不可有门户之见!” 高屋建瓴的开场白讲完,弟子似乎听进去了,频频点头。 罗翰林欣慰地接着说:“既然你是小三元,文章定有出色之处!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你将院试文章背来听听,让我知道你处于什么阶段!” 这是应有之义。凡是读书人聚会,都会背诵自己的文章,互相探究! 杨植清清嗓子,朗声道:“大宗师出的题目是‘我与尔’,我的破题是: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此话一出口,便见罗翰林惊讶地瞪大眼睛。 看看,这个破题精妙吧!连翰林都为之失色! 杨植抖擞精神,抑扬顿挫,把自己院试写的文章从头到尾背诵下来,然后看着罗翰林的脸色。 快表扬我!快击节惊叹! 却见罗翰林呆了半晌,苦涩地说道:“这篇文章,乃是老夫十四岁时的习作!可能被吉安府乡人纳入范文组集传播,又被你得到了! 我只是奇怪,张石磐竟然没有当场黜落于你,想是看老夫的薄面!” 吉安人的版权意识太淡薄!抄别人的作品集结成书居然不署原作者之名!这种歪风邪气必须要整顿! 尴尬的空气弥漫在办公室中! 难怪大宗师阅卷时神色不豫。张鳌山是吉安府人,正德六年进士,他小时候肯定看过吉安古早版本的《三年科举五年模拟》! 不要紧!我可以解(狡)释(辩)! 却见罗翰林沉默一会后说道:“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科场之上,急切之间没时间组织一篇文章,随手抄上范文也是常有之事。这事就这样过去吧!” 老师并不是书呆子呀!是可造之材! 罗翰林又说道:“我既然是翰林,你的出身自然也不能低了!至少应该是进士,否则叫我怎么见人!这样吧,你现在就以‘我与尔’为题,全凭自己的能力,再做一篇文章!” 师徒如父子,老师吩咐,哪敢不从!当下杨植拿过纸笔,开始构思起文章来。 门外经过的官员小吏,见屋内师徒二人一个师道尊严,一个潜心向学。刚行完拜师礼,老师即耳提面命督促学生写小作文,不禁啧啧称赞:有此师徒,何愁大明不千秋万代君临天下! 几柱香功夫,杨植写好文章,交与老师审阅。罗翰林也不客气,一目十行,批批点点,又将文章发还杨植。 杨植接过来一看,一篇二百多字的文章,竟然被罗老师打了五十多个叉,修改了一百八十多字! 罗翰林见杨植神情颓丧,安慰说:“要考举人、进士,你的文章是不行的!好在两年后才有乡试,你还有时间!另外,你选了哪一经没有?” 辛苦遭逢起一经。大明的秀才想考举人进士,除了《四书》,还必须在“诗书易礼春秋”这五经中选取一经考试,被选的一经称为本经。 杨植老老实实回答说:“尚未选经。” 罗翰林叹道:“凤阳没有良师,你在那里能学到什么!不如长住南京或吴中,或者就跟我学。” 听起来非常不错!但杨植犹犹豫豫问:“老师,你的本经是什么?” 罗翰林自豪地答道:“易经也!吾之学术,就是从易经中得到启发!易者,不易之易也!” 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易为简易,又为变易,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云云。 不料杨植摇摇头说:“听说选易经的考生太多了,每年乌泱乌泱的,不学,不学!” 罗翰林脾气好,又说道:“那选尚书如何?” 杨植又摇头说:“书经诘屈聱牙太难读了,不学,不学!” 罗翰林忍了忍,说道:“春秋如何?选春秋的考生不多,每科只有一房,春秋文义又平顺易懂。” 杨植还是摇头说:“师父果有些滴杤!春秋一经二十万字,背不下来。不学,不学!” 罗翰林闻言再也不能忍,咄的一声站起身来,手持戒尺,指定杨植道:“你这劣徒,这般不学,那般不学,却待怎么?”走上前,将杨植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转入后堂。 第36章 魔波旬转世 前元时期就有孙悟空、唐三藏的戏曲出演,罗老师是不是看太多了此种杂剧,入戏太深? 杨植自穿越以来,从自己到老大池仲容都拿错了剧本,自然不会天真地按剧情在今晚三更天走后门去罗老师家里求道,而是追着罗翰林喊道:“罗老师,不至于!不至于!我学礼经,考生少,字数也不多!” 罗翰林哼一声,转过身来,在座位上坐下,说道:“江南名师擅长解礼经者,唯有苏州王宠王履仁而已!你是去苏州就学,还是请他来南京?” 自己前世造了多大的孽,今生今世遭此报应。 这孽徒死皮赖脸硬贴上来,好似给我一个面子才拜我为师,自己还要为他的前途操心! 杨植也不见外,自己动手泡一杯茶,笑嘻嘻地说:“那就选礼经吧!苏州王宠这个人我很熟,唐解元的亲家,这一家子的水平是过硬的。 我的前途先放一边,老天自有安排。 罗老师,你对自己的前途有什么考虑呀?” 这踏马的什么弟子! 罗翰林疑惑地问:“我能有什么前途?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我也就是在南京坐冷板凳,再写几年文章就致仕回乡。” 杨植呡口茶水,不紧不慢地说道:“昔年李贤立下规矩,非翰林不得入阁!老师你是弘治六年那一科的探花,翰林出身,无论是资历还是年限,早就具备了入阁资格!” 卧槽!这是什么诱惑!你是魔波旬转世吗? 罗翰林咽了一口口水,扭扭捏捏地说:“翰林那么多,哪能每个都入阁!我心中只有经义学术,不愿意参与争权夺利! 子曰:是以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我每日青灯古书门庭冷落,却甘之如饴!” 杨植看看门外,低声道:“子曰:学而优则仕!老师为什么不将平生所学,在朝堂施展,你想不想尝尝键盘侠实操的快乐?” 这又是什么赣南或凤阳土话?罗翰林被气氛感染,不由自主凑过头去小声问:“计将安出?” 杨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我们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不巧得很,我刚好三项都擅长!我第一眼看到罗老师你,就发现你相貌不凡,不是坐冷板凳的人!” 罗老师除了学术地位高,出身资历硬,加上远离官场争端反而没有可被攻击的政治污点,还有一个大优势:寿命长!历史上他足足活到嘉靖二十六年,活了八十二岁! 罗翰林的心脏砰砰砰直跳,一时间神游太虚,在杨植的呼唤下才将心猿意马收住,重新回到现实中。他叹口气说:“我在翰林院坐冷板凳,被先皇和今上看成透明人!怎么可能入阁!” 杨植神秘一笑:“只要我能考上进士,我就帮老师入阁为相!老师,你也不想让别人欺负你的弟子吧?” 罗老师定定神,按捺住激荡的心情,开口赶人:“老师也拜过了,你应该回凤阳了!记得年后来南京游学!游学要花不少银子的,你回去好好筹集资金!” 古语云:穷家富路。只要出外,银子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所以古时候,非科举强区的秀才、举人、进士不是那么好考的!外出寻访名师,路费住宿费就花费巨大。如果想进哪个有名的书院,学费更是天价! 杨植知道老师一片好心,不以为意地说:“我还要在南京呆几天,先立点功再说!我有在南京呆下来的办法,老师不用为我操心,只须指点我的文章!” 凤阳是大明建立的第一个首都,南京是大明的首都之二,北京是第三个。三个城市的布局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极为相似。 南京皇宫前照例是一条长安街,按青龙白虎的方位,在皇宫前各建一长安门。朝廷各部门照例沿长安街分布,南直锦衣卫的衙门在城东。 整个南直就是三个人说了算:南京守备太监挂司礼监太监头衔、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南京守备大臣,人称南京三巨头。 锦衣卫是为天子亲军,可是天子不在南京,南直的三巨头又没有权力指派锦衣卫办差。 人只要没有事做,就会透明化。南直的锦衣卫遂沦为平庸,成为普通的卫所,里面一堆堆挂职的勋贵太监文臣子弟。 南京锦衣卫衙门平日里都没有人上班的,门庭冷落,比南京礼部、吏部大院门口还清闲。 就在今天,南直锦衣卫衙门的门子看到一名秀才气宇轩昂地打马从长安街过来,下马后在门口系马桩系好马匹,直奔大门拾级而上。 门子尽职尽责地喝道:“兀那秀才,要上访去应天府,我们这里是南京锦衣卫!” 杨植笑咪咪地一亮腰牌:“自己人,中都锦衣卫的!” 门子验过腰牌,把杨植领到门房,门房值守的吏员打量杨植几眼:“你找谁,有何贵干,这里登记一下!” 想找南直锦衣卫都指挥使是太妄想,杨植也不知道该找谁,试探着问道:“今日有谁在衙门主事当值?” 门房吏员也是锦衣卫总旗,差点想把杨植打出去,看在秀才的面子上,还是回答了:“指挥佥事徐天赐!” “那我就找他!” 南京三巨头之一的南京守备大臣,一向由魏国公徐达的嫡系子孙世袭,当今的南京守备大臣是魏国公徐俌。正德七年,徐俌为刚成年的儿子徐天赐讨了一个勋卫的职位;正德十一年,徐俌又舔着脸为徐天赐讨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职位。 但是正德十二年徐俌就过世了,现在的魏国公兄长徐鹏举已经不可能为徐天赐讨恩赏了,徐鹏举也有自己的儿子。 徐家在南京有一个开国国公,在北京有一个靖难国公,两边子弟共恩赏了十多个锦衣卫指挥使,徐天赐只被老爸讨来一个指挥佥事。 徐天赐才二十岁刚出头,正是非常有上进心的热血青年。他每隔五天必坚持去衙门上一天班,上班时能做到在办公室里坐两个时辰,让家里的指挥使们非常佩服。 徐天赐枯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目光呆滞:一个时辰后是去秦淮河听曲,还是去牛首山打猎? 不是我不想进步,实在是环境不允许! 人生的道路哟,为什么越走越窄?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把徐佥事从秦淮河畔牛首山下拉回来:“徐佥事,中都锦衣卫总旗来访!” 凤阳锦衣卫虽然隔得远,但也是南京锦衣卫直属的卫所,是不是为了什么屯田、赏罚的事来上访? 却见办公室外昂首走入一名秀才,按士人之例没有跪拜上官,而是作了一个揖道:“凤阳锦衣卫总旗,小三元及第杨植见过徐佥事。” 南京锦衣卫中出举人、进士并不稀罕,几乎每科都有。像正德年间的兵部尚书何鉴原籍浙江新昌,他就是南京锦衣卫户出身,成化五年考中进士,以平流寇的军功当上兵部尚书的。 凤阳的教育资源远远不如南京,此人居然还是一个小三元,不由得让徐佥事高看一眼。 秀才的体面是有规定的,何况是在武官面前。徐佥事命人上茶,客气地请杨秀才坐下:“杨总旗,请问找本佥事有何贵干?” 杨植开口道:“徐佥事,你对自己的处境可还满意?” 当然满意!你见过几个二十岁的指挥佥事? “唉,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年纪轻轻就坐上高位,再过几年升到指挥使就到头了!这就是我的悲剧!不满意又能如何?” 交浅言深,是人生之大忌!我并不是不着四六的纨绔子弟!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对面这个秀才却哈哈大笑:“遥想当年中山王横扫蒙元,立下卫霍之功!子孙也是如此出色,真乃将门虎子也!” 这踏马的如果你不是秀才,我就一巴掌拍死你! 徐天赐冷下脸来:“杨总旗,别扯淡了!今天找本佥事所为何事?” 死秀才像做贼一样东张西望,低声说:“徐佥事,请屏退左右!” 待左右的护卫离开后,死秀才用更低的声音说:“下属有一桩大军功送与徐佥事!从此徐佥事在南京勋贵子弟中,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徐佥事,你也不想让魏国公徐鹏举兄长,去乞求皇上让你升指挥使吧?” 一个好好的锦衣卫军官,就因为考上秀才,结果学会了江南文人好发大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风气! 别以为我没有读过《战国策》!里面的苏秦张仪都是这种调调!先pUA你,在人格上、智商上贬低你,打压你的自尊心,使你丧失心智,再抛出一个诱饵让你上钩! 明天就下一个文件,在南京锦衣卫整顿军风!不能让江南文人的歪风邪气影响天子亲军! “哦?开国百年以来,南京从没有什么军功,不知你这军功从何而来?莫非南直的江北五府又有流寇?” 死秀才毫不见外,贴近徐佥事身旁,用耳语般的声音道:“军功就在南京城里!南京城里遍地都是军功,只要徐佥事愿意弯下腰去捡!” 徐佥事惊道:“当真?” 杨植:“当真!” 徐佥事又问:“果然?” 杨植:“果然!” 卧槽!这是什么诱惑!你是魔波旬转世吗? 徐佥事眼珠飞快转动,喝道:“军中无戏言!若你敢欺骗上官,我就敢行军法,将你传首凤阳!秀才身份也保不住你!” 一个时辰后,杨植从南京锦衣卫衙门出来,身后跟着两名身着便衣的南京锦衣卫小旗。三人翻身上马,向南京兵部衙门而去。 来到南京兵部官署,杨植让两名小旗在外面等候,自己门房登记后求见乔尚书。 在南直,南京兵部尚书的权力远远大于北京兵部尚书。凡是南京兵部尚书,其任命的诏书中,最后四个字是“参赞机务”。 凡是内阁相公的任命诏书中,最后七个字是“直文渊阁预机务”。 大明王朝其他任何职位的任命书中都没有“机务”二字。也就是说在制度上,南京兵部尚书在南直的权力仅次于中央内阁,是真正的南直一把手,南京守备太监只是挂司礼监大太监的头衔监督南京兵部尚书而已。 乔尚书稍一回忆,想起杨植是旧相识,丛丰山看好的人材,为自己办过事,便命门吏放杨植进来。 半年前那个少年已经穿上襕衫戴上方巾,身形大了一截,丰姿英伟,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风采! 乔尚书为人随和,令吏员给杨植看座上茶,问道:“考上秀才,可曾拜见过罗呆子?” 杨植恭敬回道:“晚生小三元及第后,次日即奔赴南京,昨天已经在南京吏部官署拜罗翰林为师。” 哟,还是一名小三元!乔宇不由得对杨植刮目相看,说道:“罗呆子的气学晦涩难懂,常有出人意表之语。不及心学浅显,闻者顿悟,广受传播!我看你的气质,倒是很配心学!” 杨植慷慨激昂:“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如果人人听一席话就觉得无所不能,我大明早上天入地,何至于有流寇、水旱!” 听起来是这么回事,杨植似乎总有把天聊死的本事。 但乔宇一向对学术交流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当一个闲聊的话题。他早年跟李东阳走得近,常用诗词歌赋放飞自我,便开玩笑说道:“去年你在苏州写的那首诗,深得江南失意文人之喜爱!今后如果你中举人、中进士,还能写出‘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这等激愤之语否?” 杨植抬手一挥道:“作诗如做事!吾道一以贯之: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我们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看情形办理,切不可手里拿着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 哟哟,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乔宇饶有兴趣地说:“那让你把刚刚说的话,当场口占一绝,如何?” 会写八股文者必会诗词歌赋,无论水平如何! 这有何难?杨植随口说道:“但肯寻诗便有诗,灵犀一点是吾师。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多为绝妙词。” 乔尚书震惊了:这深度、这水平,中进士没问题! 乔宇收起闲聊的神色,谈起正事来:“杨小友今天找我,应该不是来消遣中秀才的快乐吧?” 杨植像做贼一样东张西望,低声说:“乔尚书,请屏退左右!” 哟哟哟,这是闹哪样?距上次让他去三吴地区侦察已经半年多了,难道有什么新发现? 待左右的吏员离开后,杨植用更低的声音说:“小生要送本兵大人一桩大功劳!从此乔本兵杀回北京,位列中枢!” 这个去年还是规规矩矩的少年,前几天刚小三元中了秀才就飘起来了! 功名利禄对人心的腐蚀真的有这么强吗?太祖高皇帝哪里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对年轻士子太过纵容了!给了他们太高的地位,似乎考上秀才就可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今万户侯! 乔尚书不动声色问道:“哦哦?哪来的功劳呀?” 杨植贴近乔尚书身旁,用耳语般的声音道:“军功就在南京城内外,南京遍地都是军功,只要本兵大人愿意弯下腰去捡! 乔尚书,你也不想让南京城生灵涂炭吧?” 卧槽!这是什么诱惑!你是魔波旬转世吗? 第37章 江西人在南京 江西商人遍天下。凡是大城市,必有江西商人的江右商会。江西商人走到哪里,就把万寿宫建到哪里。 南京身为全天下最大、最繁华的城市,自然照例有一座万寿宫,江右商会就在万寿宫旁边。 五月下旬,南京的江右商会会馆来了一群南昌商人,为首之人面相凶狠,目光阴鸷,身材高大,浑身肌肉把衣服绷得紧紧的,一看就不是善与之辈。 会馆管事没有多在意,出外行商基本上都有武功在身,随身行李放着砍刀是标配,一旦遇到打劫,行商抽出棍棒安上砍刀就是一把朴刀。 管事例行公事检查他们的路引登记住宿,客人的姓名不外乎是罗、熊、涂、陈之类,听名字就是南昌人。管事看看为首之人的路引,问道:“陈恒陈当家,尔等可有违禁物品,弓弩一类?” 陈恒咧嘴一笑:“管事先生,嫩哇西里,我哩是正经行商,又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 管事“嗯”一声。此人面生,南京官话也讲得不好,应该是第一次来南京,必须要提醒一下:“有许多江西籍在南京做官的人住江右会馆,你们平时注意言行,不要惊扰贵人!” 各地商会会馆除了做本乡商人招待所,很大部分的功能是为本乡在当地的读书人、官员提供长期住宿,收费低廉。 特别是北京、南京这两个都城中,江西籍官员成堆,并不是所有的江西籍官员都能买得下或租得起南北两京的房子,不少江西籍官员就住在江右会馆里。 陈恒让一行人安顿下来先休息。傍晚时分,一名补子是黄鹂的八品官员满脸疲惫之色来到江右会馆饭堂吃饭,看样子是当值下来。 陈恒也来到饭堂,四下张望,见饭堂里官员、书生、商人俱有,他来到那名八品官员面前坐下,搭讪道:“桂子月中落?” 八品官诧异地看了陈恒一眼,回了一句:“梅岭花自开。” 两人便不再言语,闷头吃完饭,一前一后去会馆外散步消食。 来到一处僻静地,八品官见四下无人,朝陈恒怒道:“你们也太张扬了,怎么能住在江右会馆?那里人多眼杂,住客中,文武官员俱有!若有警醒之人察觉端倪,如何是好?” 陈恒解释说:“我们也怕住别的客栈惹人问东问西,毕竟是江右会馆,本乡本土之人会宽松一些。” 那八品官沉思片刻说:“我在应天府给你们找一处空院子吧。你们一共来多少人?” 陈恒窘迫回道:“约两百人。” 八品官吃惊地睁大眼睛:“我最多只能找几个院落,大约能住下一百人。” 陈恒在心中盘算一下道:“可以。” 八品官指点说:“南京的水门通衢是三山门,那边至少要有五十人;城南的清凉门建成后未使用过,少有兵丁防守,可以放几十人。这两处至关重要,说不得就要从这两处打开缺口进南京。” 陈恒见八品官如数家珍,松口气道:“是极。一切听凭大人指派。大人找到院子我们就搬去。” 南京城里的房子也是由应天府租给市民、商户,府衙门的户房负责对公房租户收取租金、修缮金,工房负责修葺。这名八品官就是应天府户房的一名低层官员。 八品官次日回到应天府衙门上值,从户房的案卷里找到两处无人居住的院子。院子属于还没有经修缮的危房,并不是不能住人,毕竟梁柱一时半会不至于塌下来。院子的位置也不错,就在南京城中心的鼓楼街。 大明开国已一百多年,太祖高皇帝制订的保甲制、人员流动管理制在南北两京西安武昌开封南昌这等大城市早就无人理会。光顺天府应天府就有几十万外地匠户长期滞留,一百多年繁衍下来已经成为地道老北京老南京,不查户口,任谁都不知道他们是外地人。这些人照样入学、考科举、经商。按法律应该遣返他们回乡,但官老爷谁都不想沾这种事。 趁着大城市没人管的便宜,陈恒带着手下搬入鼓楼街的两个院子。鼓楼街的位置非常好,四通八达,很适合居中调度。 安排妥当后,陈恒先去南京守备太监刘琅私宅递个帖子,次日傍晚雇了一驾小马车,像一个给守备太监送礼的普通人,来到刘琅的宅前通报门子,然后就被领进去了。 南京守备太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手握“守备关防”大印一枚,管理南京皇城和孝陵,统率南京二十四个内廷衙门和南京的明军,并有监督南京兵部尚书之责。 第一任南京守备太监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宝太监郑和,现在的南京守备太监则是刘琅。 两年多来,陈恒多次代宁王来南京给刘琅送礼,两个人很熟悉的。只是这一次,陈恒来南京做大事,不能像过去一样,送完礼即回去。 刘琅坐在书房里,先把看陈恒送来的礼物,其中一幅宋徽宗的花鸟图弥足珍贵,让刘琅爱不释手,连声道:“宁王千岁厚爱了!咱家怎么消受得起!” 陈恒恭恭敬敬说:“来时宁王千叮咛万嘱咐,说刘老公以内书堂出身而执掌南京戎机,允文允武,才能盖世,不在三宝太监之下,让我必以事之如父兄,一切听命刘老公!” 刘琅咯咯乱笑,笑过一阵子说:“咱家一个残缺不全的人,虽不敢说经天纬地,也是略懂文韬武略! 咱家平生最仰慕黑衣宰相道衍法师,只是生不逢时,未能尽展平生所学!” 陈恒低声道:“宁王说,刘老公喜欢带兵,就让刘老公将二十万兵。仿前宋之事,拜老公为太师!” “好!好!宁王懂我!”刘琅激动得拍案而起。“咱家熟读史书,每次读到前宋童贯童太师征西夏平方腊,打造铁血强宋的赫赫武功,就心神激荡,不能自已! 咱家虽不敢想仪同三司,位列王侯,但比肩三宝太监还是有可能的! 咱家每天看大明一统图,常恨安南得而复失!宁王登基后,咱家定要讨一个差使,再征安南!” 陈恒肃然起敬。前几次与刘琅相知不深,今时不同往日,这才知道原来刘老公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是一位有理想有追求,一心一意为大明开疆拓土,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公公! 刘琅在南直就是天子的化身,挂司礼监大太监的头衔,已经做到了太监的顶级,而且不需要像北京司礼监大太监那样,日夜值守。 刘琅的账面上有二十万军兵任其役使,每年只采购、进贡过手就是天量的银子入账,随便寻个“不敬”、“诋毁”、“怨望”的由头参上一本就能扳倒南京城里的达官显贵,连南京兵部乔尚书都让刘琅五分! 来时路上陈恒还颇为纳闷,这样一位公公,宁王即使登基,能给刘公公什么? 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不是所有的人都浑浑噩噩,不是所有的人活着就是为了吃饭!刘老公已经超越了追求衣食住行的层次,他人生目标是实现自我的价值! 人们往往被陈恒的外形所迷惑,以为他只是个胸大无脑的肌肉男。但陈恒是正经武官世家,上过武学。在南昌浓厚的书香熏陶下,平时也能出口成章,应对得体。宁王知人善任,礼贤下士,在南昌卫所的诸多军官里相中陈恒。 当即陈恒说道:“我常听说只有北京才有每天看地图指点江山的地青,想不到南京也有,而且就是刘老公!怎不叫我等武人羞愧!正是‘清谈高论俱竖儒,负剑挟弓有老公’!” 刘琅闻言抚掌桀桀大笑,笑过后再翻看陈恒捎来的宁王书信,反复看过两遍后,开口道:“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终而复始,日月是也! 宁王若来到南京城下,你可想好如何出奇制胜,居中接应?” 陈恒回道:“已预备在三山门、清凉门埋伏人手,宁王兵马一到就抢门迎接入城!其中关节,还望老公协助!” 刘琅沉思片刻道:“咱家也有百来个心腹家丁,到时候由你指挥!无论宁王在哪个城门外,你带着盖好关防大印的军令去接管城门,有不从者,立斩之!” 陈恒大喜过望,跪倒拜谢。 刘琅的身份太高,就是乔尚书过来,也不值得刘琅起身迎来送往。他端起雨前茶啜饮一口,挥挥手让陈恒回去,自己平复心情,向后院走去。 刘琅私宅占地面积非常大,后院是一个精致的园林,园林东边有一座小楼。 刘琅虽然是内书堂出身,却并没有像别的文士一样给小楼取什么“听松楼”一类的名字。 这个小楼叫“玉皇阁”,是刘琅的家庙,里面供奉着一位江西来的道士。 这名云游道士起初游走于南京官宦勋贵之家,打卦占卜、观气看相屡有应验,甚至于还有点石成金之术。刘琅刚开始嗤之以鼻,几次验证后完全拜服,于是在私宅的后院园林中建玉皇阁,专门供奉道士。 刘琅举步上楼阁来到门口,却听到里面有两名女子嬉闹之声,他在门外听了一会,心中佩服:“道爷已经百多岁,却依然龙精虎猛!” 不一会嬉笑声平息,里面有人喝道:“刘老公不要藏头露尾听墙角,且进来说事!” 刘琅尴尬一笑,推门进去。两名女子衣衫不整,忙不迭地出门下楼。 却见一名道士身披道袍坐在蒲团上。他面白如玉,目若朗星,头戴花冠,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及腰,三绺胡子飘洒胸前,仙风道骨,一看就不是凡人。 道士自称不记得岁数,忘记自己的姓名,不作尘世之念。 刘琅曾问起道士过往,道士云:自己淡漠红尘俗事,往事多不记得。只记得当年还是一个农民,曾在彭蠡湖的鞋山上,观看太祖高皇帝大战陈友谅,鲜血染红整个湖面。不由感慨世人多难,遂去贵溪龙虎山求道。 在乘船经泸溪河进山时,遇一渔夫,渔夫大笑说:“道在蝼蚁,道在瓦甓,道在屎溺。日用之处皆是道,何必向外求?” 渔夫说毕,递过一条活鲤鱼,说:“道在鱼中,你若想求道,可吞下此鱼。” 自己毫不犹豫吞下鲤鱼,却见渔夫平地消失,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从此之后,自己容颜不老,有些粗浅法术。 刘琅算一下太祖大战陈友谅的年月,不由得羡慕死了。但这是人家的仙缘,无奈何。从此刘琅日日小心供奉,一个月最多问两个问题,道士也有问必答,言语无不中。 今日心中有事,正好向道爷求解。 刘琅一进门,道士却是一眼看出刘琅心思,斥道:“刘琅,你忘却前身了吗?” 刘琅一惊,连忙跪倒在地上,口中说道:“请道爷明示!” 道士叹息道:“你前世是玉皇大帝座前一名小道童,因打瞌睡误了添香,被雷公电母责打三十鞭后,贬下尘世受人间之苦!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你既有前缘在身,所以无往不利,才有今日位置! 遇事不要疑不要怕,大胆去做,届时位列三公封王封侯,富贵已极,你再回天庭归位!” 真的是神仙!我还没有说,神仙就知道我想干什么! 刘琅站起来拜了几拜,正要说几句感谢的话,道士淡漠地说:“不要那么庸俗。你去吧,不要打扰我修仙!” 不几日,南昌方面的死士陆续到达南京江右会馆,都被陈恒事先留在会馆门口的人接走安置。 又是两日后,陈恒命各小队队长在万寿宫聚集。陈恒手拈三柱香,向许真君拜了三拜,回过头来对众头领说:“五年前,在南昌罗家集,我官升南昌右卫百户。 我和弟兄们雄心壮志,谁知道升官不到半个月,每天平均被指挥使找个由头修理一次,半年内有六个兄弟被穿箭游街!这都是没有银子往上送的缘故! 算命的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过我不同意,我认为出来混的,是生是死要由自己决定。 有人要去三山门,就有人要去清凉门。到时候宁王爷从哪里攻过来,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们中间有的人一定会战死,有的人一定会徒劳无功,有的人则会立下盖世勋业! 愿意去三山门的站我左手边,愿意去清凉门的站我右手边!” 第38章 我是来开会的 南京万寿宫是江西人所建,相当于江西人在南京的主场。今天陈恒等人包下万寿宫说要做一场法事。各小队队长来齐后,陈恒紧闭宫门组织这场聚会。 陈恒在南昌时,曾遇到过一个衣衫褴褛的西洋僧侣。 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番僧说:我们信教的人,生活要有仪式感,不然没有人信移鼠。 陈恒非常迷惑:为什么生活要有仪式感呢?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番僧解释说:我们西洋的学堂,会专门教学生表情管理、语气管理、肢体语言管理、天马行空编故事,研究一些看起来很肃穆实则没卵用的规定动作,不然没有人信我们。 这天竺番僧、西洋番僧一个赛一个地装模作样。难怪我哩江西的许真君没信众,本土牛鼻子老道混得不如外来的和尚! 日后呀,中原的和尚肯定混得不如西洋番僧,人家一个比一个有仪式感! 陈恒深受启发,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一个表现仪式感的机会。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陈恒慷慨激昂的一席话,在万寿宫的大殿里回响,激起了听众的共鸣! 去吗?去啊!以最卑微的梦 战吗?战啊!以最孤高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每个人都热血沸腾:我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允许有人用铳指着我的头! 陈恒见气氛到位,命人拎来一壶水酒,左手从腰中拔出一把匕首,在右手掌上一划,让鲜血滴入酒壶之中。 “今天诸位兄弟在此歃血为盟,同生共死!” 众人正要一一上前割手指将血滴入酒中,殿外突然传来喊声:“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锦衣卫包围了!命你们双手抱头,一个一个走出大殿!” 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徐天赐站在万寿宫边上的一座酒楼窗户前,感慨万千。 这就是人生巅峰的感觉吗?“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有这么爽吗? 我发誓,从今往后,南京城那些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二世祖、废物点心叔叔伯伯,再也不能让他们敢直视看我! 整个万寿宫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锦衣卫,人人或张弓弩,或持刀枪盾牌,有人已经把梯子靠上外墙,准备强攻。 按例,整个南直的军务、政务工作由南京守备厅会议负责。 南京守备太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手下还有副守备太监一名,少监若干名。每月初一和十五,南京守备太监要召集南京兵部尚书及南京兵部的侍郎、郎中等堂官和守备大臣即魏国公等武勋在南京守备厅召开会议,拍板决定南直诸项军政要事。 六月一日的南京守备厅会议刚开完,六月八日,南京兵部乔尚书就派人给刘琅送来紧急公文照会。 公文上说松江备倭卫发来急报,有数量不详的倭寇趁夜乘船进入长江,后在常州弃船登陆,有目击者声称见到一群赤脚破衣烂衫手执倭刀的小矮个在乡间向西疾走,有向南京进发之势! 公文恳请刘公公明天上午来南京兵部开一个小范围军备会议,会议人数控制在十人之内,会议内容不得外泄,以免造成南京恐慌。 这是什么情况?宁王要东进,倭寇也来凑热闹? 如果自己拍板让南京守军分出五千名去常州剿倭,是不是非常合理? 时来天地皆同力,难怪道爷说我有大气运在身! 确信无疑:宁王是真命天子,我是天命人! 次日辰时,刘琅只带了几个小黄门和四名护卫轻车从简来到南京兵部。刘琅兴冲冲地走进兵部二堂时,护卫即被留在门外。 刘琅感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头,但也没在意。当刘琅快走进兵部大堂时,专门对付他的兵部官员们立即走了过来。 几个兵部官老爷在走廊里把他扭住的时候,刘琅惊慌失措,一边大声说 “我是来开会的,你们要干什么?”一边拳打脚踢,拼命进行反抗。兵部官老爷个个身手不凡,刘琅很快就被制服了,被扭着双臂押到了大堂里。 在大堂里,等待他的南京兵部乔尚书把“临时处理意见书”念了一遍。还没等乔尚书念完,刘琅突然大吼一声,挣脱兵部官员的扭缚,向五六米远地方的乔尚书猛扑过去。 刘琅御马监出身,手上也是有功夫的,一旦扑过去,撞坏了乔尚书,这还了得?乔尚书久经沙场,不慌不忙的冷眼看着刘琅的疯狂举动。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兵部侍郎反应迅速,猛冲上去把刘琅扑倒,死死地把他摁住。 几名小黄门丢掉手中的拂尘、痰盂、毛巾,像女人一样大叫起来,走廊上传来一阵尿骚味。 乔尚书挥挥手,来了几个兵丁把小黄门拖到二堂外,随着“啊”的几声,兵丁擦着刀上的鲜血,面无表情地又回到兵部正堂。 刘琅的脸被按在地砖上,这几下如电光火石,刘琅只是凭本能反抗,他脑海中一团浆糊,不知道为什么乔尚书突然向自己下手。 就在此时,从兵部衙门外突然传来几声炮声,还伴随着火铳声。 刘琅并不是军盲,他经常检点军兵操练,对火枪火炮颇为熟悉。他听出来炮声是虎蹲炮在发射,虎蹲炮轻便易携,打发霰弹铁片,军中常用来封路、巷战;铳声是三眼铳,不是用于射击长距离目标的鸟铳!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难道说乔尚书也是宁王卧底,他比我先发动?! 万寿宫里,陈恒不知道哪里走漏风声,导致被朝廷鹰犬围困。好在眼前还有十多名得力干将,均是军中好手,搏一搏冲出去还是有可能的。 陈恒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不要慌!我们打将出去,在南京城四处放火烧城,再潜伏下来,宁王大军不日即到!” 众死士齐声呐喊,抽出随身砍刀,扳倒大殿上的栅栏当棍棒,为首几人三下五除二拆了供桌当成盾牌,发一声喊,手举桌面向大门冲过去。 两名死士快速向前抽出门栓,把沉重的大门往里面拉,先锋死士冲到门槛石上,只见手持刀枪围着大门的兵丁们忙不迭地向两边让开。 攒鸡毛凑掸子!一群老爷兵,老子能打十个锦衣卫! 这个念头刚从先锋死士的脑海里涌现,他就看到几个锦衣卫迎面推过来一门小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万寿宫的大门。 先锋肝胆俱裂,还没来得及躲开,只见眼前火光一闪,耳边轰鸣。 虎蹲炮的霰弹把供桌和桌后的两人打成碎片,门后正想抢门而出的死士们被炮声惊得一个愣神,随即想起下一次开炮至少要二十个呼吸,又呐喊着从门后两侧冲了出来。 这次指着他们头的是一排三眼铳,又是一阵轰鸣声,三眼铳击发后产生的白色烟雾弥漫在万寿宫的门前。 刘琅的脸在地砖上磨出了鲜血,他拼尽全身力气大叫道:“乔白岩,你究竟意欲何为?想在南京城里造反吗?” 乔宇怜悯地看着这个昔日在南京城为所欲为的权宦道:“一鸡死一鸡鸣,没有人能够一手遮天!刘琅,你东窗事发了!” 说罢一挥手,两名小校上来抹肩头拢二臂,将刘琅捆得结结实实,拎起来就往外推。刘琅大叫:“缚太急,小缓之!” 乔宇莞尔一笑:“缚虎不得不急!” 至此,被杨植建议命名为“六九专案”的刘琅谋反案开启了全城大搜捕,南京各大城门被明盔明甲的外地秋操班军接管,东西南北中五位巡城御史率领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守住南京各大街口,锦衣卫挨家挨户盘查宁王的内应,操江御史指挥江丁把南京周边的长江水路封得结结实实,连一条鲫鱼都游不过去。 魏国公亲率锦衣卫把刘琅的私宅翻了个底朝天,找出刘琅与宁王往来的书信并有若干甲胄及仙道符箓印信,一并当成谋逆证据,玉皇阁的道士并未显示神通,被兵士一刀砍死。 几日大索,共斩杀宁王死士及刘琅家丁三百余人,这些人的脑袋被悬挂在南京城门及各街道的牌楼上,刘琅则被关进南京锦衣卫监狱。 叙功及汇报“六九专案”的奏疏只能由乔宇写,他把杨植唤来,问道:“侦缉、运筹的首功应该是你,这奏疏该怎么写?” 杨植高风亮节地回答说:“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我来南京,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 乔宇看不得杨植的嘴脸,呵斥道:“这里是书房,法不传六耳!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 问就是穿越者的优势,机械降神! 杨植回道:“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在院试中被大宗师点为案首,去拜访大宗师时,大宗师隐晦地向我提起宁王若叛乱,必沿江而下直取南京,说不得会派遣死士潜伏南京为内应,让我去南京拜罗翰林为师时,多加留心。 我来到南京后,见江右会馆新来的一群南昌商旅行藏可疑,便潜心观察,见他们的首领竟然晚上去刘琅宅中送礼,送礼乃光明正大之事,岂能如此遮掩!其中可疑之处,不问可知……” 踏马的这个故事每讲一遍都有点新东西塞进去,简直是像去年碰到的那个西洋番僧,每次都把谎言编得圆一些! 乔宇静静听完叙述,深深地看了杨植一眼,叹道:“罗呆子走了狗屎运!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离开南京?” “你什么时候离开南京?”罗钦顺皱着眉问道。“这几天南京不太平,我怕你还停留在南京呢!” “特来向老师辞行!老师还没有赐字给我呢!” 杨植只有姓名没有字。按规矩,考上秀才后就应该有字了,这个字一般是老师取的。 罗钦顺想了一想说:“你就叫杨植,字树林,这名字多好!很符合你五行缺木的气质,以后就叫你杨树林!” 杨树林?这个字好吗?老师,我哪里对不起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杨植连连摇头道:“换一个吧!你可是翰林,别给翰林丢脸!” 孽徒! 罗钦顺随口说:“那就字树人吧!杨植杨树人,寓意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很符合你好为人师的气质!” 杨植勉强同意下来,再按士大夫装逼的范,给自己取了一个号,以凤阳县西南的苗山为号,那里是自己起家的地方,寓意“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从此杨植的名号齐活了:杨植,字树人,号苗山。 罗钦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把这当成少年心性瞎胡闹。却见杨植苦恼地说:“我原籍江西龙南县,现籍南直凤阳县! 如果我入阁为相,别人是尊称我‘杨龙南’好,还是尊称我‘杨凤阳’好?他们一定很头疼吧!老师你帮我出个主意,免得大家为难!” 罗钦顺的手在袖子里发抖,很想一巴掌抽死这个唯一的弟子。 几日后,内阁分别收到了乔宇、魏国公、应天府尹的奏疏。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和南京守备副太监的奏疏有直达天听的权力,则直接送到了宫内。 乔宇、魏国公、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奏疏上都出现了杨植的名字,这是杨植的名字第一次被大明王朝的最高层知道。 待到六月十五日,从南昌的急递铺传来八百里加急讯息:六月十四日,宁王在家中设生日宴,省、府有头有脸的高官都前去捧场。 不料生日宴上,宁王紧闭大门,对众官云有太后密旨说正德非朱家子孙,祖宗不得血食十四年。 众官哗然,巡抚孙燧、江西按察副使许逵等人要求宁王请出密旨让众人观之。宁王大怒,命甲士当场杀了孙燧等出言不逊的人,并囚禁其余官员。 宁王以李士实、刘养正为左、右丞相,以王纶为兵部尚书,集众号称十万,并传檄各地说正德来历不明,自己为恢复祖宗的江山决定革正德年号,起兵平逆。 不过这些跟杨植没什么关系,杨植知道以他在南京的功劳足够,去人生地不熟的安庆府蹭平叛之功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六月十四日这天,杨植已乘船来到扬州府瓜洲,丛兰的总督府就在此处。 第39章 结婚 丛兰的漕运总督府非常寒酸,借了扬州府瓜洲城外的一个庙做衙署。总督在大明体制属于独官,没有佐贰官和属吏,手底下的办事人员全凭自己征召;没有专门的办公地点,连衙门也要靠自己征用,看中哪个院子就占了。丛兰没有占盐商的后花园为总督府,实在是清高。 杨植通报之后,溜溜哒哒走进寺院去,见大堂之上有一位身着便装的客人正在与丛兰闲谈,杨植停步不前,想先在院子里假装看花避一避,却见丛兰在堂上招手唤他过去。 丛兰呵呵笑着对客人说道:“粹卿,此乃我的一个小友,凤阳秀才杨植也。”又对杨植说:“此乃扬州府尹蒋瑶是也。” 哟,这就是扬州知府蒋瑶?杨植非常同情地看了蒋瑶一眼,然后与两位前辈见过礼。 大明王朝的政治运转体制非常成熟,两个部门之间一切政务全靠公文往来,官员基本上不会为公事见面,蒋瑶来见丛兰应该是议论时事来了。 杨植甫一落座,丛兰对杨植道:“听说你是江北五府小三元?” 杨植谦虚回道:“些许微名,纯是侥幸!浮云,都是浮云!” 蒋瑶见有外人在场,也不好谈论时局,与杨植寒暄几句,便告辞而去。 丛兰待蒋瑶离开,问道:“你刚才看蒋府尹的眼神非常奇怪!你跟他有交情?” 果然是官场老油条,人老成精! 杨植讪笑瞎谝说:“想到扬州府在宁王之乱中捞不着什么功劳,是以同情!” 丛兰接受了这个解释,说道:“听说你在南京做得大事,立了大功!” “不要问大明能为你做什么,而要问你能为大明做什么!”杨植示意丛兰屏退左右,掏出一叠书信,鬼鬼祟祟对丛兰说:“前辈找一个机会,把这几封信给王阳明,请王阳明把这些信作为战利品交上去,可以帮张提学脱罪。” 丛兰疑惑地展开书信一读,老官僚的悟性很强,稍一思索后叹道:“你胆大妄为,颇有士大夫阶级接班人的觉悟!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污七八糟的事,你不找乔白岩,而来找我做?” 因为你活不长了,不至于可能被你要挟;因为我要给乔宇一个白莲花的人设! 杨植回道:“嫂溺叔援之以手,权也!丛前辈有春秋古风,你也不想看到提学大宗师身陷囹圄,以泪洗面吧?” 浓眉大眼忠厚老实的山东人丛兰把信揣怀里,说起另一个问题:“上次江南侦缉之功加这次‘六九专案’之功,你可以升六品武官了!” 杨植谦虚说道:“我哪里敢指望六品官,能当个一品官就谢天谢地啦!” 第一次见面说了这个梗,还没完没了啦! 这是从哪里打听出来的?丛兰有些害羞:“江湖传说当不得真!说你自己,不要扯上我!” 杨植作慷慨激昂状:“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不是爱慕虚荣急功近利之辈!这功先让乔本兵记着,待我中了进士一并算!” 我现在火气很大!去年在云龙山下即使不砍杨植的脑袋,也应该打他二十军棍! 丛兰决定换一个话题:“宁王已经在南昌扯出反旗,不日将东进顺江而下,你刚才说扬州府捞不着军功,是对战事很有信心?” 杨植不以为然:“丛前辈但请放宽心!我看宁王连安庆府都过不去!” 扬州在江北,离凤阳不是很远,杨植一路上不紧不慢,两天后回到凤阳。 临近家门口,才发现原本老旧的外墙被粉刷一新,大门也上了油漆,门上还挂着一个匾额:“诗书世家”。 便宜父母亲是搬家了?自己真是捡来的,搬家也不通知我一声,为父不人! 杨植掉转马头正要找熟人问问情况,却见路口拐过来一人拎着一篮子菜,正是便宜老娘冯氏。 冯氏冲他喝道:“到了家不进去,又想去哪里浪?” 杨植赶紧下马接过菜,问道:“爹娘搬家了么?” 冯氏怒道:“这房子风水这么好,搬什么家?我们先回家去,给你买好了礼物,快去郭姑娘家里报个信,过几日就接媳妇过门!” 回到家里才发现自己的狗窝被装饰一新,桌椅床案全是梨花木打造,还整了一个书架,被褥也换了绸缎面,显然是要做新房。 两天来杨植骑马赶路,浑身酸痛,见新被子欢呼一声,往床上一倒,就要休息。 冯氏放好鸡鸭蔬菜,在院子里大喊:“你不要如此怠懒,快去郭姑娘家,才显得你有诚意!我们诗书世家,不能让别人看轻了!” 你们几代人都在锤炼袁家刀冯氏棍好吧?什么时候读过诗书?我怎么会有如此骚情浮夸的父母! 杨植没法子,带着几匹苏绣绸缎,又骑上马出门去。街坊邻居的嫂子、大妈们闻声都站在各自家门口看热闹,见杨植走过,个个打招呼:“秀才公回来啦?前些日子报喜的衙役来过了,我们都帮衬着做流水席呢!” 杨植连连向两边拱手,不住口地道谢,逃离了街坊。 来到郭家庄,照例是被众人围观,一群儿童簇拥着杨植进了郭家院子。丈母娘拿一把糖散给嬉闹的小孩子,对杨植说:“已经找龙兴寺的高僧大德算过,五日后就是黄道吉日!到时候成亲,新媳妇过门!” 和尚也来道士的赛道抢饭碗,这大明王朝卷成这样! 院子里人多,郭雪脸皮薄,待在屋里没出来。丈母娘使个眼色,杨植心领神会,捧着胭脂水粉来到郭雪屋门口。 郭雪从椅子上起来,她头一次施了淡妆,妆容看着浮皮潦草。这就是今后要与自己同生共死的人。 杨植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手帕,砂锅大的拳头,元宵……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郭雪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她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老爷!” 杨植心中叹息,走上前去握住郭雪的手,说道:“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我考上秀才你就这样,若是日后我入阁为相,你怎么办?” 郭雪低声说:“涂举人前几日给弟弟和舅舅讲课,说你考上秀才,用你的话就是步入了统治阶级,地位尊贵,是人上人;我们是被统治阶级,地位低下,是牛马。还给我们讲四维八德、三纲五常,让我们切不可乱了纲纪伦常不如禽兽,让人耻笑。” 杨植怒道:“涂惟讲这些干嘛?他那个破举人不也就是这样!叫他当老师是给你们讲怎么做生意的!别听他的!” 郭雪盈盈一拜,道:“老爷是天,妾身是地,天尊地卑,理所当然。” 杨植怀疑地看着老婆,这就改了性?不至于涂惟比那些红花教点传师还会洗脑吧? 自己前世二十八岁还是母胎单身,穿越后,十八岁就娶了一个媳妇!而且这个媳妇不作妖,不矫情,很崇拜自己哟! 看来封建社会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几日后成婚,接亲,从此杨植就是有家的人。 新婚燕尔后,杨植找到陆知县,捐了个监生。南直的乡试是八月,待乡试考完后,九月份自己就去南京国子监入学,和自己前世的开学日期差不多。 杨植不想在凤阳的县学或府学进学,一是因为这里真的没什么老师可以教自己礼经,二是因为大明对秀才的考核是非常严格的。 除了府学或县学每月会月考外,大明的提学御史还会每年对秀才进行两次测试,根据考试成绩把秀才进行分为六等。 其中一等秀才称为廪膳生,听这名字就知道官府给发钱发米;二等秀才称为增广生,是一等廪膳生的替补。秀才只有被评为一二等,才能参加乡试。 三等秀才则维持常态,不上不下;四等秀才要挨提学鞭打,五等秀才则往下降,连襕衫都穿不了,只能穿青衫;六等秀才遭黜革,失去功名。 回到凤阳后,杨植去府学和县学都打探了一下,府学县学的老师都在说前段时间大宗师张鳌山在府学召集秀才考试的事。 大宗师出的题目是《孟子·尽心下》里面的“冯妇善搏虎”,有个徐州来的秀才写道:“冯妇虽然是一个妇人,却勇气可嘉,力大无穷,特别擅长与老虎力搏。把老虎皮剥下,放入调料烹饪,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 大宗师大怒,当场黜落了这名秀才。 虽然自己上面有人,但张鳌山今年任期届满,江北提学御史明年就会换人。 根据历史,下一个南直提学就是曾给张璁看过相的萧鸣凤,萧鸣凤明年去松江督学时还将给徐阶看相,说的都很准。 杨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也不排斥玄学。对于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杨植通通认为是自己的知识有限、水平不够。 自己穿越本来就是玄学,谁知道萧鸣凤会不会真的看相,万一他看出我是穿越者怎么办?会抓我去切片研究么? 何况自己也不想每月都考试,这比自己前世读研究生都累。 朝廷的邸报陆续传来,宁王势如破竹,舟船遮江蔽日,他从南昌出发已经攻略了九江、南康,浩浩荡荡的水师从赣江直下彭蠡湖,然后向东沿长江直奔安庆府而去。 这就是宁王想学太宗文皇帝学得不像呀!朱棣敢从北平千里跃进直下南京,那是人家已经把华北扫平,无后顾之忧,南京又有勋贵、太监为内应,可以不战而下南京。 这宁王的南昌是四战之地,赣江上游全是刚打过土匪的赣州府、吉安府地方军,战斗力还是能保证的。 只要宁王在安庆府、南京任何一处受挫,顿兵于坚城之下,而后路的南昌一旦被赣江上游的明军攻克,宁王进退维谷,就要真成流寇了。 其实正德也早有准备,除了早早让南京羽林卫指挥使杨锐去安庆府协防,年初还派漕运参将陈璠去苏州松江常州掌兵,丛兰手底下调了外地进南京的秋操班军一万四千人守着扬州。 宁王只要出了九江沿长江向东,一路上的安庆、南京都是坚城。 哪怕无论是北上扬州还是继续向东走常州苏州,他哪一处都过不去。 这期间,自称大师兄的丘得丘太监、陆知县也找过杨植探讨局势,杨植把道理一讲,他们也就安心下来。 第40章 叛乱带来的机遇 在凤阳的这段时间,众人的叙功也下来了:袁守诚从试千户升到镇抚使,摸到了卫所高级干部的门槛;赵大张二以余丁升到小旗,便宜外公、舅舅、小舅子也各有升官。 南方战事乏善可陈,官方已经废了宁王,直称宸濠。七月初朱宸濠在安庆府踢到铁板,久攻不下,随即听到老巢南昌被抄的消息,于是忙不迭回师想夺回南昌,结果七月二十六日就在南昌东北的黄家渡被吉安知府伍文定所阻。 伍文定身先士卒,用火攻大败朱宸濠,朱宸濠和造反的高层全部被擒。 整个造反虽声势浩大但过程形同闹剧,四十多天就结束了。真应了那句话:整个世界是一个草台班子。 大家松口气,生活照常继续。苗山工业区继续火爆,杨植一边忙着造孩子,一边打理琉璃生意,杨植最关注的还是走松江海贸那一块。 整个正德十四年的夏天,南直的教育圈都在为八月份的应天府乡试做准备,天下没有比科举更大的事,哪怕宁王打下来南京,乡试还是要照常进行的。 理论上,杨植是可以通过捐监获得八月乡试资格。但是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的本经一塌糊涂,在凤阳又找不到合适的老师,只好通过捐监入南京国子监学习。 在去南京之前,杨植领着舅舅、小舅子拜访丘得。 现在杨植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在丘得面前不跪不拜,还有椅子可坐。过两年要顶替外公当卫所指挥使的千户舅舅反而像杨植的护卫,和小郭子跪拜过丘得后,自觉地站在杨植椅子后。 丘得看都不看两个背景板一眼,开口教训道:“你能来拜访咱家,咱家很高兴;但是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咱家不喜欢! 出了这个门,你叫我丘太监、丘老公,我不挑你的理;进了这个门,你该叫我什么?” 杨植战战兢兢地问:“叫丘守备?” 丘得面沉似水,冷哼一声:“你该叫咱家丘师兄!咱家托个大,以师兄的身份教你做人的道理,年轻人不要沉迷于温柔乡,须知温柔乡是英雄冢!古往今来,多少豪杰守着媳妇孩子热炕头,消磨了雄心壮志!” 死太监,老子结婚你都没有送贺礼!我要造孩子为大明添砖加瓦关你屁事! 杨植满头雾水,连声道歉:“小生鲁钝,请师兄明示!” “去年、今年,咱家向皇爷爷送了两批银子,皇爷连声夸赞咱家办事得力,说从未有过中都守备太监能向内库交银子的,那些矿监、税监、苏州织造太监都是废物!这话传出去,咱家是高处不胜寒呀!” 丘老公忧心忡忡地喝了一口茶,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听说司礼监那帮夯货开始给咱家下眼药了!” 宫内之事,杨植根本不想听,也不是他能听的,遂宽慰道:“不遭人妒是庸才!师兄走的是御马监的升迁之路,只要安抚好张永张公公即可!” “是呀!除了皇爷的内库,咱家还要给谷大用、张永等公公送银子!凤阳地头上,咱家的亲人只有师弟你!你帮哥哥我筹划筹划!” 同门就是兄弟,大家都是罗翰林教出来的,硬要说兄弟伦理没毛病! 杨植沉吟片刻道:“师兄想做大做强,只靠苗山怎么行?师兄任期届满离开凤阳,那岂不是为继任者做嫁衣裳?” 丘得闻听此言,烦躁不安,喝道:“叫你来不是听你说风凉话的!你讲的我都清楚,道理我都懂!别扯有的没的,说办法!” “大师兄呀,你是身在宝山不知宝,守着金山空着急!” “此话怎讲?” “皇爷向各地派出矿监、税监、织造太监、守备太监,都是洒豆子一样,公公们凭本事为皇爷赚银子,大师兄想想,有没有可能把他们串起来?” 丘得陷入沉思。但是以他的见识,也只能沉思。 杨植趁热打铁说:“我皇明为一统天下,有两大方便之处,一曰运河、直道,二曰遍布天下的驿站、急递铺,师兄有没有想过把它们利用起来?” 丘得还是不明所以,下意识问道:“如何利用?” “师兄可以先试试看,先把凤阳、南京、苏州、松江连起来,做成一个利益共同体,让继任的南京守备太监、苏州织造太监跟师兄串起来,互通有无,一起为皇爷赚钱!一个好汉三个帮,众人拾柴火焰高!” 丘得沉吟半晌,说:“可以试试!我知道你跟陆知县夏师爷合伙赚钱,走松江海贸的路子!” “我们做的不大,赚的蝇头小利!如果师兄也参进来,这就是长久的生计!师兄和陆知县都是要一两年内离开凤阳的,是赚一把就走,还是想养个金鸡年年下蛋?” 丘得大喜,连声说好。杨植见话已入港,把舅舅、小舅子推给丘得,反正商业、情报、资金流通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摸索。 太监也有宗亲,也有人情伦理,一般把侄子或外甥当成亲生儿子看待,丘得的侄子也荫封了一个锦衣卫百户,现在老家乡下混吃等死。杨植让丘得写信给侄子来凤阳跟小舅子们做生意。 丘得位高权重,机断能力还是非常强的,当下拍板先趟路看看。 临出门,丘得意犹未尽地说:“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师弟有后之时,不妨学学长春真人丘处机!” 又过了几日,应天府乡试完毕,南京国子监的入学通知书也下来了,郭雪的肚子还没有动静。但是没有办法,这个年头就是这样的,男人游学、宦游在外,老婆在家里十几年如一日带孩子。 八月份,太监萧敬奉命传旨天下,说正德又自己给自己加了一个“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镇国公”名号,亲统六师奉天征讨朱宸濠。 祭告天地海洋山川后,正德率军南下。八月丁亥日,正德到达至涿州时,接到了朱宸濠被擒的奏疏。 正德不管不顾继续南下,一路上各地的御史纷纷劝谏,内阁大学士找各种由头阻止正德,但是没有卵用。 这个时候,杨植离开凤阳,也来到了南京。感谢宁王朱宸濠,杨植尽其所能地抓住了这个风口,让大明朝廷记了他的功,并在小范围的最高层注意到了他的名字。 第41章 朝廷为什么没钱 国初之时,科举尚未完善,最火的学校就是国子监,学生一毕业就去当知县。 科举制完善后,国子监已没有那么风光,如果国子监的学生考不上举人进士,那毕业后在朝廷的中枢部门只能当个中书舍人、或在地方政府当个教谕一类的八九品杂官,一辈子晋升无望。 国子监学生的来源还有荫监、捐监。有的大臣家里孩子读不懂书,皇上开恩给孩子一个荫监,混几年毕业后去当个杂官也算是有铁饭碗。大明有好些个内阁首辅的儿子、孙子,没有考上举人、进士,也只能混一个监生,在中枢部门当一个打杂的吏员。 而捐监就是地方上土财主捐一个监生,只为获得一个与秀才相等的读书人地位。国子监对捐监荫监一般不怎么管,不上课不考试也行,到时候发个证书就毕业,至于去中枢机关还是去地方政府或者回老家摆秀才的架子,就看监生的资源。 中央机构的中书舍人可以积攒年限功劳往上加品级,三品的中书舍人也有过,但不允许迁转科道六部当朝廷官员。 监生去地方当杂官也可以积累年限功劳升到四品五品,但是也不可能当知府主官。 换句话说就是只要考不上举人进士,那监生一辈子就是美国军队中军士长那样的角色:哪怕升到了总军士长,获得了少将待遇都不可能指挥军队。 大明的学历歧视非常赤裸裸的! 国子监学正张岳看着杨植的简历直皱眉头,眼前这个学生真让张岳开了眼。 杨植是小三元,知县保荐,应该是优监例监,进重点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老师一对一辅导,下一科考举人进士的那种。 但是这个人偏偏是捐监!而且今天陪他来报到的还有一名非常纨绔的锦衣卫军官。指不定是哪位勋贵、权宦子弟,想荫个监生。 靠杯啦,把他放到哪个班? 张岳是福建泉州府惠安人,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正德十二年他考上进士后,朝廷一直没有合适的官位给他,吏部就先把他放到行人司。 行人司是一个非常边缘的部门,一般进士及第后如果没有空缺官位,朝廷就会先让进士去行人司,干些去藩属地区宣慰、册封之类跑腿打杂的事。毕竟朝廷派来的天使是进士,给了蛮荒土包子很大的体面。 六月份时,正德听到朱宸濠叛乱决意南征。张岳以天下为己任,跑去苦苦劝谏,结果被正德杖责,贬到南京国子监当九品学正,落入文官系统中最低的那一级。 张岳没有过处理政务的经验,把杨植的履历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知道如何是好。 杨植瞧科分明,善解人意地问道:“张学正,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陪着杨植来国子监报到的徐天赐不耐烦了。他已经凭军功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兼五军都督佥事,正经的正三品武官,整天穿着斗牛服,骚气十足。 徐天赐当即说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一个小小的学正芝麻粒大的九品官,也学会了刁难人!” 张岳科举正途两榜进士,哪里会把一个勋贵出身的指挥使武官放在眼里,何况面前的人是一个锦衣卫! 张岳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大家都知道,你恶了皇上,被锦衣卫按在宫门口打屁股。” 张岳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廷杖不能算打屁股……廷杖!……读书人的事,能算打屁股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什么“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办公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见众人哄笑,张岳大怒,从桌子后跳将起来,就要和徐天赐拼命。杨植见势不妙,一把抱住张岳,口中说道:“张老师,不至于!不至于!哪个班没有人管,就把我放哪个班!” 徐天赐丝毫不怕,他嚣张地说:“杨植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来年要考进士入阁为相的人!怎么都得进国子监重点班,每天刷题到亥时的那种!” 后面排队报到的众学生发出来更大的哄笑。 踏马的,武夫就是无脑,不分场合不分人乱说! 杨植涨红了脸对张岳说:“那就折个中,我去一个不好不坏,不是重点班也不是放牛班的班级去!” 报到后,杨植和徐天赐在国子监逛了一圈,决定不住国子监宿舍。徐天赐拍胸脯说自己家里有的是地方,已经腾了一个小院子给杨植住,并安排了一个老妈子定期给杨植洗衣打扫卫生。 两个人逛过之后,徐天赐说已经在秦淮河的酒楼订了一个雅间,为杨植接风洗尘,说着给杨植一个“都是男人,你懂的”眼神。 杨植沉吟一下,说道:“叫上张学正吧!” 徐天赐大叫:“叫上这个无用的书呆子干嘛?他又没有君恩!” “你对进士老爷一无所知。”杨植道:“哪天皇爷记不得这事了,人家马上就能原地升官。倘若他就地转到南京当个五品御史,弄你就像捏蚂蚁一样。” 张岳在北京或在南京,平时只和几个泉州籍进士文官来往,大概因为闽南语乡音的缘故吧。 今晚是张岳有生之年第一次和一个纨绔武官一起宴饮,徐天赐叫了三个妹子,把其中之一往张岳怀里一推。 福建是朱熹战斗过的地方,理学重镇,那里出来的读书人可想而知。张岳怀中抱着温香软玉,耳边听着甜言蜜语,眼里看着花容月貌,不禁目瞪口呆,问杨植道:“歹势啦,这合乎周礼吗?” 杨植笑着说:“公虾米,我的本经就是《礼经》,你放心,我来之前查了《礼经》,周公说可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植见张岳放开了,便问道:“张学正是泉州人吧!泉州是大明对外贸开放港口,海贸情况如何?” 张岳面带憧憬之色:“每日千帆竞发,船舶云集,外洋商旅络绎不绝!” 杨植很关心地问一些细节,但张岳一心只读圣贤书,对泉州港的运作不甚了了。 徐天赐插不上嘴,见冷落了自己,开口道:“杨兄弟莫非对海贸有兴趣?尚春是提督福建市舶府太监,一向在泉州,今年刚升为福建镇守太监,你若有心,我帮你牵线,自古太监、锦衣卫是一家!” 杨植却没有回答,笑咪咪反问徐天赐道:“徐指挥使对自己可还满意?” 徐天赐虽喝多了点,但人间清醒地说:“老爷子给我讨了一个指挥佥事后,前年就过世了,本以这辈子就这样,皇爷的恩典不又是随便给的。没想到我靠我自己,啊,不,在杨兄弟的协助下,我擒获朱宸濠死士三百,凭军功挣了一个指挥使!” 张岳贬到南京后,也听过沸沸扬扬的刘琅谋逆大案。乔本兵在南京城里大索几日,城门、街市口挂满了朱宸濠死士和刘琅家丁的人头,只是其中内情少为人知。听两人对话,竟然是面前两位锦衣卫的手笔,不由得对两人刮目相看。 却听杨植说:“你想不想位列三公,超过你的好大兄?” 徐天赐的老爸老魏国公徐俌已经过世,现任魏国公是徐天赐的兄长徐鹏举,徐鹏举因为也只有二十出头,没有担任南京守备大臣,目前给南京守备大臣成国公朱辅打下手,处于实习阶段。 按常理,徐天赐讨到指挥佥事就到头了,因为徐鹏举也有自己的儿子,要舔着脸向皇上讨指挥使给自己无望袭爵的非嫡长子们。 没想到天上砸下大馅饼,杨植以穿越者的优势事先知道朱宸濠往南京城里派暗桩,给徐天赐挣下这么大的军功。 徐天赐本以为自己一生的高光时刻只有六月中,往后就是继续混吃等死,除了在勋贵子弟增加吹嘘的资本。 没想到杨植居然说未来还可以立下军功,加三公三孤! 徐天赐一把推开怀中歌女,凑到杨植跟前,急不可耐地问道:“计将安出?人说秀才不出门,就知天下事!你真的有办法?” 张岳撇了撇嘴,这踏马的武夫瞎了眼,我是正牌进士!为什么不来问我? 却见杨植手指自己,对徐天赐说道:“你的功劳,张学正也要出一分力!” 张岳怒道:“不要叫我张学正,我张岳字维乔,号净峰!以后请叫我张净峰!” “好的,张学正。”杨植随口应道,却问在座的二位。“你们看,大明是穷还是富?” 徐天赐没心没肺事不关己,自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张岳倒是皱眉思索,然后道:“大明开国以来,人口翻了一番,田地也是年年开垦,民众富庶,怎么朝廷越来越穷了?” “昔年太宗文皇帝养兵百万,五征漠北,又修《永乐大典》,还营造北京城、武当山,凡此种种,你们觉得现在的朝廷有钱搞这些当中的任何一项吗?” 张岳徐天赐目瞪口呆,他们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大明朝廷一百年后居然没有钱做事了,户部天天哭穷? 杨植没有多说,让两人回去想想。回程路上自然是杨植和徐天赐一路,向徐家走去。 路上徐天赐问道:“你对这个张学正好像很感兴趣,却不是因为他管你考评的原因!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杨植白了徐天赐一眼,道:“我是那种势利眼吗?我看中他,是因为他比你能打!” 明朝有个特点,常被后世忽视:那就是明朝的秀才、举人、进士,其中身上有真功夫,刀马娴熟的进士非常多。从杨植穿越以来,见过武功高强的文官就有好几个。 吉安知府伍文定、包括这个张岳,看身法看走路,和自己一样是练家子。就连得了肺结核病的王阳明,也是有功夫的。 第42章 挖墙角 罗老师已经离开南京,从南京吏部右侍郎迁为吏部右侍郎,又回到了中枢机关。临行前罗钦顺把杨植叫过去又写了一篇命题作文,看过小作文后痛心疾首,几乎要发表声明与杨植断绝师徒关系。 杨植拍着胸脯保证乡试中举不成问题,罗钦顺知道这个便宜好弟子满脑子歪门邪道,疑惑地问:“乡试糊名,没有情面可讲!你哪来的自信?” 杨植回道:“老天饿不死瞎家雀,一切尽在掌握中!” 罗钦顺看不得弟子的丑恶嘴脸,絮絮叨叨说“做人要走正道、吾辈读圣贤书,养浩然正气”云云。 杨植听了一会儿,对罗钦顺说:“老师在吏部,是想当尚书呢,还是想入阁?” 罗钦顺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吏部尚书与其他尚书不同,不由大臣廷推,而是天子直接任命!内阁大臣更是只能天子一言而决!我这种没有简在帝心的官员,这辈子是别想了!” 杨植低声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一辈新鲜一辈陈!换个圣上也许就看中你了!” 罗钦顺不以为然:“当今天子春秋鼎盛,我都熬不到……”突然他意识到什么:“你的意思是?” 杨植笑而不语,给老师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国子监照例对新生进行一次摸底测试。由于捐监生只是挂个名,不会真的来坐监学习,在文化考试中,没有弱鸡垫在下面,导致杨植的成绩很不理想,处于中等偏下水平,仅比荫监生和小部分例监生强。 张岳等国子监老师大吃一惊:这江北的小三元就这水平?想想也释然,这个水平基本上反映了江南和江北的经济差距。 好在杨植随后在射、御、数学三个科目中挽回了颜面。 太祖高皇帝制订的《皇明立学设科分教格式》,要求秀才按孔夫子“君子六艺”的要求,精通“礼乐射御书数”。秀生每天下午一点到三点的未时,都要在官学的射圃进行射箭射弩,舞枪弄棒。每月初一十五还有箭术考试,赢了比赛的学生被奖励喝酒。 秀才举人参加乡试会试时,第一场考八股,第二三场考五经和算术,考完后还要比骑射。骑射优秀的举人进士可以优先选官。 杨植这才明白为什么大明的读书人中,武术好手特别多,状元榜眼探花都有很能打的。 一来这些人本身就家境优裕,吃穿不愁,二来考上秀才后官府按月发米发肉补充营养,三来官学有武林高手专门指导,连王阳明这种肺结核患者都是气功大师兼箭术高手。 但是举人进士武功高强有时未必是好事。文官老爷们读书比武人强,骑射刀马功夫也不差,这使得明朝的文官更轻视武夫,甚至于文官比武将更莽。大明制度以御史领兵,打仗时亲自骑烈马带队冲锋陷阵的御史老爷层出不穷。 人说“穷文富武”,穷人靠变异,富人靠砸钱。与后人的认知相反,江浙包邮区由于地方富裕,富人请得起武术家教买得起战马,大明时期反而出来很多武功高强的进士,并不次于陕西、山东、山西、北直。被后世熟知的状元沈坤、探花唐顺之、王阳明、曾铣等,都是包邮区出来的高武进士。 所以南京国子监秀才们的武功非常不弱。张岳现在被贬在国子监,尚未建立日后的军功,但是他从秀才开始见多了真功夫,眼力劲还是有的,他评估杨植的武力值在自己之上,典型的穷人靠变异。 总之,杨植中规中矩,文化水平一般,武力值较高。很符合人们对江北中榜地区的刻板印象,唯一给国子监老师留下深刻印象是杨植的数学能力强太多,已经掌握了当时少数算学家才会的不规则图形求积方法。 人生有四大铁。喝过花酒后,张岳与杨植关系亲密了许多,他大笔一挥,把杨植当成真正的捐监生,不用每天上课出操、下午举石锁扛大刀练骑射,上课、考试随意。 杨植表示感谢,又拉着张岳、徐天赐喝了一次花酒。不料乐极生悲,两天后涂惟、舅舅、小舅子也来到了南京,声称在南京搞一个商社做江南总经销。 人家说“三生作恶,知县附郭”,杨植的心情就是如此。小舅子姓郭名雷,听这名字就是出生时老天在打雷,所以小舅子理直气壮地说:“是姐姐叫我来看住你,怕你下次回家带一个妖精回去。” 简直是晴天霹雳。杨植不得不找个牙行,在附近租了两个小院落安顿他们。又过几天,赵大张二从南昌把涂惟的家小也接了回来。 涂惟以前经常在江南地区往来行商,一半是做生意,一半是打探消息兼为宁王做统战工作。本身有举人功名,身份地位也足够跟各方面打交道。 杨植的设想是利用大明四通八达的驿站、官道和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各地的铺兵,把商业、情报结合起来,而锦衣卫就是一个很好的抓手。 杨植把涂惟介绍给徐天赐,在酒桌上谈了自己的构思。徐天赐听了非常激动,当即表示南直的生意、情报自己可以做主。 具体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摸索,自己目前的主要任务还是读书。 苏州那边给王宠去了信,王宠答应收杨植进科举辅导班。这个时代大部分学生都是自学,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向老师请教。从此杨植就得每个月从南京去苏州待几天再回来。 王阳明收到丛兰转来的张鳌山伪书信后,作为缴获敌人的文书,报上去为张鳌山脱罪。最终朝廷认可张鳌山内心煎熬,虽未入仕前受过朱宸濠的恩惠,入仕后为朱宸濠说过话,但那个是人之常情;本人始终站在大明立场,大义不亏,还有立功表现,功过相抵。 这段时间的邸报每期都有公布朱宸濠叛乱后续处理事项,一个个与朱宸濠往来密切的太监、官员被清洗,下狱的下狱,自尽的自尽。张鳌山在江北简直是度日如年,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就浑身酸痛。提心吊胆地捱到十一月份,没有等到缇骑前来捉拿,知道自己平安落地,于是回到南京向都御史述职,等待朝廷安排工作。 杨植听到小座师回到南京,带着涂惟赶到官驿拜见大宗师。张鳌山现在已经不把杨植当弟子看待,很客气地平辈论交。 张鳌山给了态度,杨植却不敢轻狂,执礼甚恭,寒暄几句后,问道:“张老师有什么打算?” 张鳌山茫然说:“若不是杨小友纵横捭阖,我今日已在诏狱中被锦衣卫拷问,极有可能被追夺出身以来文字,子孙后代不得科举,永无出头之日!能平安落地,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杨植安慰说:“张老师放心,你祖父是进士,父亲是进士,你是进士,你儿子将来肯定是进士,这叫惯性!” 张鳌山苦笑一声:“我是有污点的人,既使朝廷不追究,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去做纠风肃纪,监察天下之事!” 原时空历史,张鳌山因与宁王交好被下诏狱。经王阳明和一群吉安府老乡文官上疏营救,一年后张鳌山才被释放,官复原职。 但张鳌山此后默默无闻,除了拜王阳明为师,给王阳明写真并把画像供奉起来,没有任何事迹被记录下来。估计他在暗无天日的诏狱中被锦衣卫镇抚司修理得很惨,留下来心理阴影,再不敢像从前那样跳达。 杨植建议道:“张老师不妨考虑从朝堂转迁地方任职!远离南北两京!你看福州府怎么样?” 张鳌山觉得可以,但为何是东南福州,而不是西北甘州? “虎纠虎纠,有虎即纠!福州比吉安更温暖宜人,适合老师疗养心灵创伤!福建镇守太监尚春老公公为人柔和,崇尚文教,与我辈士人交好。老师去了不至于被刁难!” 福建镇守太监尚春的名声在士林中一向口碑良好,不像正德身边其他的太监那样气焰嚣张,刻薄对待文官。 尚春在内书房读书时,福州人林瀚翰林给小黄门上过课,林瀚后来当了兵部尚书,今年刚去世。有这层关系,尚春在福建总是以林瀚弟子自称,治理有方,颇有儒家风范,深得福建人心。 张鳌山把南北直之外一等一的大府排了一下,去江西当官是不可能的,那么福建福州府确实是最好的地方,其次是泉州府及湖广四川的一些大府,都很养人。于是点头赞同:“好,我跟都御史说说,去福州当个知府也好,当个府丞也好。” 京官比地方官高一级,也就是说京官转迁地方,升一级才是平调,地方官转迁到中央机构,平调即等于升一级。张鳌山是正德六年的进士,御史出身,按资历当个福州知府没有问题。 对小座师的低姿态高觉悟,杨植非常欣慰,转身把涂惟拉过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南昌府的涂惟涂举人!涂惟,字知新,你们应该很熟,你给他写过信的!” 张鳌山脸涨得通红,一瞬间温故而知新,想起很多不愿意触及的往事,心中隐隐有上了贼船的感觉。 叮,系统提示:挖走王阳明门下的一个弟子,功德加一。 又过了几日,徐天赐去国子监,把杨植从课堂上叫出来,开口便道:“杨兄弟,你的好事来了!” 杨植心中荡漾,问道:“莫非是秦淮河的柳飘飘托你传书?” 徐天赐瞪大眼睛,怒道:“柳飘飘是秦淮名花榜上的二甲头名,你什么时候与她交好了?我这个大哥都不知道!” 杨植连忙否认:“我只是随便一说!小舅子盯着我呢,你没见我从来都是喝素酒!” 徐天赐相信了杨植,说道:“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谅你也养不起她!你的好事比柳飘飘垂青于你差点意思,不过大差不差!” 停顿了一下,徐天赐见杨植无动于衷施施然的样子,感觉很没有成就感,继续说道:“今上驻跸扬州,锦衣卫传话过来,让我们两人去见他!” 杨植疑惑地问:“圣天子本来就要来南京,干嘛多此一举?” 徐天赐怜悯地看着杨植,以官场老人的口气教训道:“你就是农二,懂个屁!南北两京是国都所在,皇上只要在京城里无异于坐井观天的囚徒,哪能随便见到外人!” 第43章 太监也要刷声望 正德于十二月辛酉日幸扬州。在这之前,太监吴经打前站,把几大盐商的家宅院子全征收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的总督府官署。 杨植徐天赐哥俩来到扬州后,先去盐商会馆想借住几宿,却见老熟人盐商会长一家住在会馆里,拖家带口连同仆役二十余人,把会馆占得满满当当的。 会长见两名青年锦衣卫进来,其中一个还是指挥使级别的高级军官,吓得魂不附体。杨植连忙使出大唤醒术,会长定睛细看,认出其中一名锦衣卫还是老熟人。 一年多来,扬州盐商与凤阳工坊的合作非常成功,盐商拿出渠道与凤阳共享,帮助凤阳铺了很多货。杨植来之前还象征性买了礼物,不料看到会长如此狼狈。 会长尴尬地说自家院子被皇上征用,女眷多住客栈不方便,所以暂时住会馆。 “吓死额了,额看到锦衣卫上门,还以为来找处女、寡妇的!” 徐天赐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我们锦衣卫负侦缉、监视之责,找处女、寡妇干吗?” 会长请两人坐下吩咐仆役上茶,解释说:“皇上来扬州,说身边要女人侍候,特别点名说只要处女、寡妇!现在扬州城里民间汹汹,家里有未婚女子的,连同寡妇,一夜之间都找个男人嫁了!” 徐天赐杨植面面相觑。正德常有些出人意表的举动,而且常常关注寡妇。刘谨刘公公权势熏天之际,就曾下令不准北京的寡妇守节,催她们快点嫁人。 杨植不好说什么,倒是徐天赐怒道:“皇爷身边有坏人!这定是太监使坏,从刘谨开始就是这样!” 人家好好的寡妇愿意为丈夫守节,终身不碰男人,这是立贞洁牌坊的好事!联想起民间传说正德皇爷喜欢嫁过人的少妇和寡妇,真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但这种事不能乱说,身为锦衣卫,立场要站稳。宁可犯政治错误,不能犯组织错误!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怎么能背后议论君父! 杨植连忙岔开话题,把徐天赐介绍给会长,拍着会长的肩膀说:“魏国公一家世代镇守南直,我这个大哥是南直锦衣卫话事人,你好好想想!” 会长连连点头:“你包社列,额知道滴,额知道!额制达太麻卡,额另外找一个盐商安顿你们!” 一行几人在另一个盐商家里找一个院子安顿好后,赶到盐商会长的家里去报到。 会长的家现在已经布满了北京来的锦衣卫,通报验腰牌后两人进院子,听到里面有人在尖厉地呵骂:“你踏马的一个芝麻粒小官,也敢对咱家摆脸子,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另一个声音回道:“下官不敢,只是现在扬州城里民众自相惊扰,恐怕生出事端。” 呵骂之人不为所动,继续输出:“少拿民众吓唬人,咱家在边关见过血的!别以为当个知府,你就代表了扬州人,扬州人同意你代表他们了?滚,皇爷养你何用!” 听到这里,两人猜出来骂人的是太监吴经,挨骂的是扬州府尹蒋瑶。 只见堂堂四品扬州知府蒋瑶灰头土脸从屋里出来,路过两人身边时,蒋瑶看见穿锦衣卫军官服的杨植,惊讶不已,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上次在丛兰的官署,两人有过一面之交。蒋瑶粗略知道杨植是凤阳锦衣卫总旗,中了秀才,但没有想到杨植跑到扬州来了。 杨植不便多言,向蒋瑶使个抱歉的眼神,和徐天赐进屋拜见吴经,都没有下跪。 吴经见两人进来,犹自恨恨地说:“这些酸措大,自认为读了几天书,就不把皇爷放在眼里!这天下都是皇爷爷的,皇爷取几个女子享用还敢聒噪!” 说着,斜睨杨植一眼:“听说你是秀才,为丘得办得大事,又在南京立了军功?” 吴经原是南直织造太监,又转为印绶监太监,后镇守山西立下军功被正德看中。 正德最近身边的太监、宠臣大都是有军功的,新立下剿灭红花教军功的丘得,似乎要复制吴公公的升迁之路。 杨植心念电转:士大夫有座师、同门、同年互相抱团,政治斗争失败大不了致仕回老家当个乡贤,而且还有起复的可能。太监只要失势就是三条路:被对手或皇帝直接弄死;去冷宫每天洗衣服;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像成化年间汪直那样,二十岁就被打发到南京种菜,囚禁到死。 太监圈比士大夫圈还卷! 杨植只得回道:“属下是南直所属中都锦衣卫,一切听命于丘老公,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 吴经哼一声,对徐天赐说:“平虏伯尚在皇爷身边扈卫,这里的锦衣卫就是你最大,你赶紧安排一下,皇爷明晚到扬州。” 平虏伯江彬是当朝权势最大的武勋,以军功封伯,提督东厂兼锦衣卫,现在随同正德南下。 徐天赐懵懵懂懂接过吴经手令,不敢怠慢,好在自己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又有杨植帮衬,两人忙了一天一夜,把警卫安排好。 次日晚上,突然有几名怒马鲜衣的锦衣卫缇骑在城外大喊:“皇爷驾到,快开城门!” 城门忙不迭打开,整个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通衢大道上点满火把,亮如白昼。 一队队盔明甲亮的骑兵在城内锦衣卫的引导下缓缓进入城内,后续的车队并不算太多,显得非常冷清。 正德这次南巡,朝廷无人赞成,从内阁首辅到基层京官纷纷上疏反对。正德大怒,四品以上官员有体面,皇帝不至于下手,但中央机关里郎中以下级别的官员超过百人被罚跪并杖责,十多人被杖毙。挨了板子后这些人都被贬官外放,国子监张岳张学正就是其中之一。 身边没有文官们絮絮叨叨,不到三十岁的问题青年正德完全放飞了自我,来到扬州第二天就去打猎,把诸事忘在脑后。 蒋瑶不得已,只能尽地主之谊一路陪同,但扬州城历来是商业中心,周边全是早已开发了几百年的熟地;又是十二月份,郊野哪有猎物,上千人为正德驱赶野兽忙忙碌碌一天,只打了几只兔子。 正德更注重过程而不是结果,依然很高兴。 打完猎后,正德等几人进帷幕歇息,正德见蒋瑶脸色难看,便问吴经:“人说扬州出美人,处女、寡妇找到多少,今晚送来总督府让本将军挑选一下!” 吴经狠狠地剜了蒋瑶一眼,回道:“好教皇爷爷得知,皆是扬州府尹推三阻四,扬州城内外未婚的处女、寡妇这两天之间都找了婆家嫁出去了!” 说着又向蒋瑶喝斥道:“你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蒋瑶梗着脖子说:“如果圣上身边没有人暖席,我家拙荆尚有蒲柳之姿,另有一个小女刚成年,圣上可取去自用!” 卧槽!这是要鱼死网破了? 正德瞪大眼睛,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帷幕里一瞬间鸦雀无声。在圣上面前未经问询而发声是大不敬,正德虽然对身边人随和,但是也要分场合的。 还好正德身边一位美艳又英气逼人的弁服女子这时出言娇嗔道:“贱妾如此不堪,圣上就厌倦了吗?” 正德不以为忤,紧绷的脸松弛下来,眼中柔情似水,对女子嘿嘿笑着说:“夫人多心了!我只是想给夫人挑几个服侍宫娥。” 女子又说道:“贱妾从小无人服侍,不也长这么大! 吾自小生长在边关,来到内地后常恨不能似从前一样纵马驰骋!彼辈文士哪里知道风驰电掣的快活,不如叫蒋府尹离开,你我二人策马扬鞭,再到荒野跑上一程!” 正德哈哈大笑,对蒋瑶说:“你先回去吧!这里不用你侍候!” 说着拉住女子的手,两人走出帷幕各自骑上自己的烈马,打马再次奔向猎场,江彬吴经等人连忙跟去。 几柱香之后,正德又回来了,大呼小叫:“痛快,真是痛快!” 蒋瑶这个外人已经离去,帷幕里都是自己人,大家放开起来,几个小宦支起烧烤架,为众人炮制炙肉。 中都守备太监丘得听到皇爷爷南下,激动得几宿没睡,早早地赶到宿州迎驾,再与正德汇合一同南下,此时也在随侍之列。 丘得出身御马监,身手颇为敏捷,骑射中规中矩。行猎时众人各有所得,连弁服女子都射中一只兔子,只有吴经一无所获。 太监们身体残缺,心智异于常人,为一点小事会记恨一辈子。丘得见吴经依然脸色不豫,便开解道:“跟酸文人打交道就是找不痛快。我等都是御马监出身,还是多与武人交往为好!” 吴经面对丘得,危机感十足。丘得履历与自己一模一样,最近立下剿灭红花教军功。而且丘得做得非常漂亮,只诛了几个首恶,没有瓜蔓抄没有激起民变没有花钱没有动刀兵大杀四方,让正德非常满意,属于御马监后起之秀。 而且,丘得也会为皇爷搞钱,居然从凤阳搞出来一大批钱进内库,这就比从南直织造太监的位置上搞钱难上十个数量级! 吴经冷笑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据我所知,你丘得在凤阳,所倚仗的是一名秀才而已!” 哦?还有这种事?正德嘴里撕咬烤兔子肉,含糊不清地说:“丘得,你不老实!” 丘得扑通一声跪倒:“奴婢手底下确实有几名锦衣卫出力甚多,其中一名锦衣卫今年刚考中秀才!” 能世袭锦衣卫武官却去考举人进士的人年年都有,其中不乏有当尚书甚至入阁的。正德不以为意,随口说道:“这好好的人啦,一跟那些酸文士混一起,就会变的!朝里那么多军户、锦衣卫户出身的文官,不照样跟老子为难!” 丘得眼神闪烁,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旁边的平虏伯兼提督锦衣卫并东厂的江彬突然说:“那个秀才叫杨植,此刻也在扬州,我前几日令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徐天赐和杨植在扬州听用。” 领导随口一说,下面就得当天大的事来办。正德早把召见徐天赐、杨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皱着眉说道:“杨植?这个名字好像听过!” 江彬回道:“半年前,刘琅欲在南京叛乱呼应宁逆,就是杨植发现后上报,徐天赐当机立断,一举歼灭朱逆死士!” 正德想起来了,眉开眼笑道:“还是自家亲戚靠得住!明天把他们叫来,陪我钓鱼!” 几人正吃着烧烤说说笑笑,一名太监急匆匆闯进帷幕,递上一个信封。 正德拆开信封一看,脸色沉下来,说道:“给太后回信,说儿要去南京祭祖,不能及时转回。太后吉人自有天相,些许小恙不足为虑,待儿回北京后再尽心侍奉。” 帷幕内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装作没有听见。 第44章 钓鱼 次日天未亮,蒋瑶早早地到总督府门口等候。俄顷两名穿着风帽的青年锦衣卫军官从一个巷子口转出来,也来到总督府门前的台阶下。 蒋瑶还以为是值巡的,却见二人跟他打招呼:“蒋府尹,早呀!” 蒋瑶借着蒙蒙晨曦细看,正是徐天赐和杨植,这几天为警戒工作互相打过不少交道。 十二月份的江北清晨较为寒冷,三人跺着脚攀谈起来,才知道都是来陪圣明天子钓鱼的。 左右无事,蒋瑶问道:“近来扬州文坛传颂一首诗‘百无一用是书生’,作者据说叫杨植,是一名淮南行商,是不是你?” 杨植很谦虚地说:“当时一心向学却羁绊于货殖之利,内心激荡,故作孤愤之语,现在已经考上秀才,早没有那种心境,再也写不出来了!”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杨植随即指出“愤怒出诗人”,蒋瑶表示认可,说“心之忧矣,故歌且谣”。两人就八股文与诗词歌赋的关系愉快地交流了意见,一时忘却早寒。徐天赐听得一愣一愣的,插不上嘴。 就在两人谈得入港,背后传来呸的一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酸措大!” 徐天赐杨植回头看,见三名身着蟒袍的官员在自己身后。身材高大魁梧的武将是自己的最高领导,提督锦衣卫东厂的平虏伯江彬。两名太监是御马监太监吴经、中都镇守太监丘得。刚才说话的就是丘得。 徐、杨两人赶紧给三人见礼。丘得瞥一眼蒋瑶,却对杨植说:“小猴崽子,咱家是你的大师兄,掏心掏肺跟你说句话啊,你是天子亲军,立场可得站住了!别学有的人,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连天地君亲师都不放眼里!” 杨植连连称是,此时天色已亮,又有一名三十刚出头的官员走过来,官服补子为白鹇,是五品文官。 超品的平虏伯、太监吴经、丘得连同蒋瑶连忙迎上前去打招呼:“李学士早,吃了早饭吗?” 不用问,听这称呼就是一名翰林院学士,再看补子,不是侍读学士就是侍讲学士。 大明的官职和权势往往与品级无关。 大明官老爷的顶端就是翰林。翰林比京官高一级,京官比地方官高一级。 翰林院官员的最高品级只有四品,翰林院四五品的官员掰指头数得过来。 但一个五品翰林只要外放,就是吏户礼兵这四个部的侍郎,官位相当于如今的局委员;四品翰林外放就是内阁或七卿这种局常委。而且四品翰林除了进内阁外,至少是担任吏户礼这三个部门的尚书,不会去排名最后的刑部、工部。 连江彬都客气对待这个五品学士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五品学士是翰林,而是因为这位五品学士有君恩,圣眷浓厚。 李学士也客气地一一回礼,徐天赐、杨植二人赶忙上前施礼,也含糊地说:“拜见李学士。” 一旁的蒋瑶主动给二人介绍说:“这位是李梦弼学士;这位是南直锦衣卫指挥使,魏国公家里的徐天赐;这位是南直中都锦衣卫总旗,杨植。” 李廷相,字梦弼,河南濮州籍,现为翰林院侍讲学士,深得正德敬重。 不管怎么说,皇上身边总要跟个学士写起居注或起草诏书。因为李廷相没有上疏阻止正德南巡,所以正德干脆把他带过来了。 在一群高官当中,杨植显得鸡立鹤群。李学士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名芝麻粒的小总旗来伴驾,他稍一思索,用标准的河洛官话笑吟吟问道:“你是不是罗整庵的弟子?翰林院都在传罗前辈在南京收了一名锦衣卫的秀才,怎么你也来了?” 江彬见杨植支支吾吾,在旁解释说:“圣上对‘六九专案’感兴趣,让他们给讲一讲。” 徐天赐杨植这才恍然大悟。大概就是正德南巡路上也许可能随口提了一句刘琅王八蛋有负君恩,他是怎么被发现的,奏疏说的不清不楚。提督东厂锦衣卫的江彬闻言放在心上,于是把两人叫过来,谁知道正德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再问起来。 这时大门打开,正德和一个身量高挑明眸洁齿女子身着弁服出来。正德见几人守在门外,笑着说:“本总督早上还想去打猎,夫人说不要踩坏农民田地,只好依昨天说的去钓鱼了!” 尴尬了!守候的几人不知道该称颂夫人贤良淑德好,还是该称颂天子言出必行,吐口唾沫砸个坑好? 正德不以为意,依然和昨日一样,没有坐御辇,直接翻身上马向城外行去。 众人紧随其后,来到一个湖边,早有扈卫在湖北岸张好帷幕,布好钓杆,除了徐天赐、杨植外,几个人都进入帷幕,坐在软椅上钓鱼。 众人平心静气坐了会,李廷相先拉上一条鱼来,正德赞了声:“先生真好运”,又见旁边的夫人也大呼小叫地钓上一条,自己还是空军,不由得心中焦躁,喝道:“扬州的鱼儿甚是可恶!” 夫人目光闪动,往正德身边靠靠,说:“贱妾在大同长大,这是有生之年第一次钓鱼,俗语称‘新手保护期’是也!” 正德转怒为喜,说道:“原来如此,我道夫人手气这么旺!我还觉得枯坐烦闷,却不如去骑马。既然夫人手气好,那我坐坐无妨。” 夫人柔声说:“不如叫人来讲故事,边听故事边钓鱼,就不烦闷了!” 正德却把钓杆一扔,站起来走两步道:“三国英雄、水浒盗贼都听滥了,卖油郎、蒋兴哥这等市井小民的故事,欢喜伤悲老病生死,说不上传奇!” 江彬在一旁说:“刘琅谋逆案,其中内情曲折离奇,经办锦衣卫正在帷幕外,可以让他们进来讲讲!” 徐天赐杨植在帷幕外吹着北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又不敢说话,杨植心里骂了无数遍娘。幸好帷幕内一名小黄门传话,让两人进来。 见过礼后,正德让他们不要紧张。徐家的高高祖姑奶奶是正德的高高祖母,凭这个关系,徐天赐得到了一个马扎,杨植又不能踞坐,只能学汉唐古人,跪坐在垫子上。 故事先从杨植起头。杨植抖擞精神拿出前世做销售员练就的本事,从考中秀才拜张鳌山为小座师开始讲起,大宗师言语之下担忧朱逆宸濠会打安庆、南京;自己去南京拜罗翰林为师,于江右会馆见一群南昌口音商人行踪诡秘,行李似有刀剑弓弩,于是跟踪追击,侦得几处暗桩,并发现他们与刘逆贼琅往来密切,遂报告南直锦衣卫,并南京兵部云云。 杨植的故事条理清晰,生动有力,细节宛转,众人不由自主放下钓杆静听,其中关键之处,不时引得夫人惊呼。 “……陈匪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身来假装系靴带,悄悄向后看有没有人跟踪他!我无处藏身,情急之下,想到一个办法!” “……深更半夜,那刘琅逆贼府第东侧门悄悄打开,一群蒙面人沿着墙角,避开打更人,悄无声息扑向清凉门!” “……徐佥事听罢面色凝重,思考片刻后当机立断,对我说:‘天大地大,圣上最大!吾辈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当凝聚意志,保卫圣上!” “……乔本兵站在兵部机要室,只见那墙上挂着应天府地图,上面圈圈点点,标注着宁逆在南京的窝点! 乔本兵须发戟张,拍打着墙上地图,声色俱厉:‘宁逆、刘逆跳梁小丑尔!也敢窥视南京!打牌我不行,打仗我行!长江天险,就交给我了……” “那最后怎么样了?”正德听着,不由自主从软座上起身,掐住杨植的肩膀。 你踏马的不是已经知道大结局了? 杨植悚然一惊,立刻拜倒,口称:“臣死罪!有污圣听!” 正德不耐烦摆摆手:“为将者,当爱兵如子,则兵心齐。心齐则力聚,战如臂指,所向披靡! 我们身为军人,哪来的讲究!太宗为燕王时数征漠北,饥餐粗饼,渴饮马血;本总督在塞外,与将士同甘共苦!” “是,是,是,”杨植回道。“万寿宫擒贼这一段,是徐指挥使亲临前线,阵斩陈匪的!请徐指挥使给圣上讲。” 见众人眼睛看向自己,徐天赐猝不及防。以他的墨水,虽然已经打好了腹稿,但是说出来也就那样:“一炮打过去,再排铳发射,赣匪就倒下了,剩下的就投降……” “好,好,好,”正德听了很不满足,意犹未尽。“你们的封赏给少了!杨植,你怎么还是一个总旗?” 杨植害羞地说:“乔本兵给我记了功,说我可以升百户。但我想考上进士再积累功劳。” 正德睁大眼睛道:“这么大的功劳只能升百户?这要是你跟本总督去宣大,升个游击没有问题!” 李廷相突然说:“杨总旗的老师是罗整庵。” 正德疑惑地问:“哪个罗整庵?” “吏部右侍郎罗钦顺罗整庵。” 正德想了一下,说:“哦,是罗呆子呀!李学士,草诏:将吏部尚书陆完革职抄家下诏狱,罗钦顺升为吏部尚书。” 卧了个大槽!罗老翰林一下跳过了吏部左侍郎,升为六部尚书之首的吏部天官! 李廷相唤小黄门拿来纸墨,草好中旨,正德掏出印章盖上,然后就是六百里加急发往北京内阁制诏书走流程了。 说话间,正德那条搁在地上的鱼杆激烈地动起来,一条大鱼上钓了。 正德匆匆奔过去,捞起一条大青鱼,哈哈大笑,说:“本总督旗开得胜,这条鱼怎么都得值五百两金子!” 皇上开了张,兴致勃勃,又钓起了两条鱼。眼看日近正午,就说回去。 众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扬州城,快到总督府时,丘得斜眼看看后面的杨植,又看看蒋瑶,对蒋瑶说:“蒋府尹,圣上今天钓的鱼,就卖给你怎么样?” 正德在前头听见,停住马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蒋瑶。 蒋瑶哼一声,从身上左掏右掏,掏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说道:“下官的钱财就这么多,丘老公你愿意做这个生意吗?” 丘得脸上颜色更变,大喝一声:“大胆!圣上已经说了这条鱼值五百金,你只愿意拿这点破钱来买,你是目中无君!” 蒋瑶苦笑着说:“丘老公,你就是把我的骨头榨成油,我也拿不出来五百金!” 丘得怒喝一声:“蒋瑶!你有负圣恩!五年前流寇肆虐劫掠荆州,你当时任荆州知府,不知御敌于荆州之外,导致流贼窜入公安县,劫走县库!你颟顸无能敷衍塞责,还敢把自己打扮成一朵白莲花! 事发之后,你遭锦衣卫下狱逮问,幸得圣上宅心仁厚,既往不咎,让你转到扬州任知府! 你不思肝脑涂地,回报天恩,反而处处与圣天子作对,忘恩负义,不知廉耻!你不当人子!” 蒋瑶脸色苍白,在马上晃了晃,勉强说道:“我为官问心无愧。” 丘得又看看正德的背影,见正德并没有什么表示,而是打马进了总督府,遂喝一声:“将这个罪人枷在知府衙门前,让扬州人看看,悖逆人伦的假读书人是什么样的!” 说罢丘得一挥手,来了两名锦衣卫把蒋瑶的马缰绳夺过去,一左一右挟着蒋瑶就往扬州府衙走。 丘得随后跟上来到扬州府衙,衙役惊骇莫名,却被锦衣卫命令拿来木枷,给蒋瑶戴上,拖过蒋瑶站在衙门口的八字墙前面。 府里的府丞推官等佐贰官及吏员都纷纷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衙门口不知所措。 扬州市民越聚越多,包括周边楼上都是人。众人见锦衣卫们凶神恶煞,知府老爷戴着木枷锁练被拷在衙门口,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不敢上前,远远地指指点点。 丘得志得意满,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在衙门口的八字墙下走来走去,挥动着手,对扬州府众官吏慷慨陈词:“你看看你们,还有你们!虽然个个冠冕堂皇站在门槛上,你们,就那么干净吗? 咱家劝你们一句,都把自己的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 咱家刚当小黄门的时候,以为大明最大的敌人是东虏女直; 成化犁庭灭了女直;咱家又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套虏! 朝廷又赶走了套虏,咱家又以为大明的敌人是鞑靼小王子! 幸圣天子在位,于应州亲冒矢石,大败小王子,从此小王子远遁不敢犯边! 咱家以为大明没有敌人了,但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大明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就在大明之内! 就在咱家的同事中,和大臣们当中!咱们这儿烂一点,大明就烂一片,你们要是全烂了,大明各地就会揭竿而起! 想想吧,前元跑沙漠上喝风才一百年呀!忘了? 咱家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总想着和大伙说些什么,可是话,总得有个由头儿啊。 想来想去,只有四个字,这四个字,咱家是从心里刨出来的,从血海里挖出来的! 这四个字就是:赤胆忠心!” 第45章 礼物 这就是所谓的沉浸式表演?果然感觉来了! 丘得在府衙门口激动地走来走去,对着府衙官吏挥舞手臂口沫飞溅,越骂越上头。府衙官吏和围观的扬州市民还是莫名其妙,满脸不知所以然的表情。 是时候展示戏剧性冲突了!杨植说是斯什么体系来着? 丘得给足了吃瓜群众悬念,最后揭开谜底:“圣天子刚才在湖边钓了一条鱼,金口玉言说这条鱼值五百金!可是这个蒋瑶,只肯出一块碎银子来买! 如此辜负圣恩,简直猪狗不如,人神共愤!” 卧槽!众人一片哗然: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围观的人群渐渐骚动起来,佐贰官吏亦有悲愤之色。人群中有人大叫:“放了府尹大人!”当下前面的几个群众被后面的人推着就要往前走。 踏马的扬州人真是不知好歹! 丘得厉声咤道:“谁敢向前?来一个枷一个,打入诏狱,以谋反罪论处!” 蒋瑶见状高声呼喊:“众位扬州子民,本府悖逆圣天子,罪有应得!尔等且散去!” 就在人声鼎沸之际,杨植过来分开人群,上前向丘得说道:“丘老公,属下腆着脸为蒋府尹求个情,得饶人处且饶人!” 丘得吃了一惊,厉声说:“小猴崽子,你要站稳立场,不要吃里扒外!” 杨植低声说:“丘老公,借一步说话!” 丘得疑惑地跟着杨植走到八字墙的另一边,只听得杨植说道:“对声音的控制、形体的训练、面部表情的塑造,只是表演的初级阶段。丘公公,刚才有点过头了!” 丘得怒道:“怎么过头了?扬州人的反响非常激烈,我成功地引起了他们的反感,圣上应该很满意!” 杨植不得不解释说:“我们表演是要代入观众,打动观众!面对不同的观众需要不同的表演方式!” “那你的意思是?” “观众现在不是圣上,而是扬州民众!我们需要另外一种表演方式!” 杨植刚才还被圣上掐过肩膀,应该给个面子。丘得摸摸光光的下巴:“你来示范一下?” “大师兄,如果我演得不好,请多多担待。” 杨植说着,转身走到蒋瑶身边,深情地说:“蒋府尹,你受委屈了,晚生来帮你把枷锁脱去!” 这是什么情况?丘得又惊又怒,戟指大喝道:“杨植,你二五仔!” “丘公公,同样是折辱蒋知府,为什么吴老公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呢?”杨植跑回丘得身边,低声说道:“观众变了,我的丘老公!” 丘得沉默不语,来回踱步思考一会,迟疑问道:“你有何良策……?” “丘老公,我说说我的看法: 在总督府门口,圣上面前,丘公公怒斥蒋知府,情绪饱满,张弛有度,把圣上对蒋知府不满的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扬州府衙门口,扬州民众面前,丘公公刚才那一大段台词,铿锵有力震聋发聩,爆发力极强,非常富于感染力,表演技巧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相信不久就会传到圣上耳朵里! 但冲突的目的,是推动剧情向前走,而不是为了冲突而制造冲突,要适可而止,能收能放。”杨植给丘得一个“你懂的”眼神。 丘得如醍醐灌顶,说道:“我知道了!要留白。” 杨植满脸钦佩:“大师兄就是大师兄!为什么我就想不出留白这么恰当的词?留白,对!就是留白!大师兄只用两个字就总结了我所表达的意思:表演不能过火,要隽永,令观众回味!” 丘得桀桀一笑:“好!真不愧咱家小子房!” 两人会心对视一眼,一起来到蒋瑶身边,丘得大声向围观众慷慨激昂道:“蒋府尹恃宠而骄,悖逆圣上,因此咱家刚才给他一个教训,是为蒋府尹好,希望蒋府尹能明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 咱家熟读圣贤书,知道‘惩罚不是目的,规范才是根本’! 你们这些扬州府的官吏,当引以为戒,每日三省吾身:事君如父否?爱民如子否?待同僚如兄弟否?” 说着丘得一指,锦衣卫上前解开蒋瑶身上的铁链,脱下枷锁。 围观的扬州府官吏、民众如释重负,发出一阵阵欢呼。 丘得在万众欢呼声中不停地向民众挥手,志得意满,带着众锦衣卫离去。 杨植与徐天赐紧随其后,至岔路口两人告一声罪,与丘得分开各奔驻地。 两人在路边找一家小食店,叫上几款扬州美食,烫一壶酒,垫垫上午被北风吹瘪的肚子。徐天赐好奇地问:“你对丘公公说了甚,竟然消散了满天乌云,皆大欢喜!可否教我?” 杨植看着二十岁出头的南直锦衣卫指挥使兼五军都督府佥事,说道:“只要不造反,你干什么事都不会有人与你为难,就依你本心去做,想说什么就说,不用学什么。” 徐天赐怒道:“大哥我虚怀若谷不耻下问,你反而推三阻四,阴阳我!” 杨植笑着说:“你若能背下《四书》,不学自会!” 两人正说说笑笑,一名军官打马过来,喝道:“杨植,认得额吗?” 杨植认出正是丛兰的亲信鞑官,这是丛兰从仪真来了?问了才知道丛兰住在扬州城外官驿。 本来按规矩,身为江北巡抚,丛兰应该去徐州接驾的。但丛兰身体太差,到扬州都勉强。正德对丛兰一直喜爱有加,根本不在乎丛兰接驾的事。 圣天子给了脸,丛兰可不敢恃宠而骄,老老实实从仪真来到扬州面君。 “前辈何必蹭热度!”杨植埋怨道。“皇爷又不会怪罪你,现在扬州城里鬼哭狼嚎的。” 秋冬之际对老年人很不友好,丛兰脸色灰暗,他咳嗽两声道:“事君如父,其心要诚!你日后若中试入仕,当忠君体国,勤于王事 !” “是极,学生铭记于心。”杨植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官了。 官话说完,说私话:“老前辈给圣明天子带了什么礼物?” 丛兰脸色一红:“一个金酒杯,一套瓷器,一套漆器。” 见杨植撇嘴,丛兰忧心忡忡地说:“不知道我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我?会不会说我逢迎谄媚?” 你内心太丰富,想多了! 杨植安慰道:“就前辈这点东西,跟千里送鹅毛没有什么区别。圣天子爱你,不是因为你会送礼!放心,蒋府尹为人虽方正,他比你送的多得多!” “嗯?听说你在扬州府衙前为粹卿解围,旁观者不清不楚,你是怎么做到的?” 古人并不闭塞呀,只是关注的方向不一样。 杨植一挥手:“丘公公损人不利己而已,非常好化解,吾辈做事秉承本心即可!人生处处是舞台,没有彩排,全是直播!” 面对杨植层出不穷又莫名其妙的骚话,丛兰又笑得咳嗽起来,说:“这也是你送粹卿的大礼呀,会有回报的! 可惜我寿年不永,看不到你在朝堂演出的那一天。” 杨植期待地看着丛兰:“前辈可以让门生弟子来看。” 丛兰呵呵一笑:“那你也得考上进士再说!” 杨植告辞回到住所已是傍晚,徐天赐见了他急急地说:“平虏伯派人来唤我们,已经来过两次了!” 真是天生劳碌命!江彬提督东厂兼锦衣卫,连成国公朱辅都要跪见,魏国公徐鹏举都只能如仆役侧身站在他面前,是随便捏死他们的存在。 江彬住在另一位盐商家里,待两人跪见后,江彬没有废话,不容置疑地说道:“‘六九专案’的传奇讲过了,你们明天回南京!” 两人大喜,天威难测,侍候皇帝的工作不容易! 江彬又对徐天赐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跟杨植说会话!” 徐天赐赶紧再三跪拜谢恩而走,江彬一双眼睛盯着杨植,半晌没有说话。 杨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后背威压感如背负大山,虽是冬天,但杨植的汗水渐渐湿透了衣背。 突然威压感消失,只听江彬淡淡地说:“你且起来,在旁边落座。” 杨植在旁边找一张椅子,坐了半边屁股。 会见之屋是盐商家的书房,盐商附庸风雅,几排书架一摆,书房剩下的空间并不是很大,两人挨得不算远,只有一步之遥。 江彬用上位者冷淡的口气说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放轻松点!” 江彬出身边将,白天在空旷地看他不觉得如何,在书房近看显然孔武有力,脸颊耳朵上俱有箭伤,双目精光四射,威势很足。起码是大乘期,是正史记录的力能搏虎,冯妇、孟贲一流的人物。 正是因为这个本事,江彬才取代钱宁后来居上。 谁敢放轻松!不用叫外面的护卫,江彬若翻脸,只要伸手就能扼死杨植。杨植偷眼评估了两人的差距,估算三个自己才能勉强支撑打个平手。 江彬在灯下仔细看看杨植,问道:“你下午去丛兰那里了?” 杨植低头回复:“丛前辈与我早年相识,平日多有关照!” 江彬冷哼一声:“听说乔宇、丛兰的功劳都是你送的?” 杨植愕然说:“丛前辈前半生如平虏伯一样在边关打转,后半生总督漕运,何来我送的功劳?” 江彬打量杨植不似作伪,说道:“丛兰也曾在扬州大索,搜出朱宸濠所派暗桩。” 靠!浓眉大眼的山东人也会有样学样! 杨植说道:“朱宸濠在扬州派暗桩之事,属下实在不知,并未向丛前辈提起过。安庆府、扬州府紧随南京之后搜捕朱宸濠死士,是应有之义。” 江彬并未过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生硬地强行转折:“你是锦衣卫,莫忘了你的本分!” 杨植不知道江彬找自己何事,唯唯诺诺答应道:“南直锦衣卫立下功劳,也是平虏伯之功!” 江彬突然笑了起来,说道:“老子边关砍人出身,没有文人那么多弯弯绕,花花肠子!我其实不愿意管锦衣卫和东厂,更愿意跟圣上去大漠吃砂子! 你踏马的有点松弛感好不好?来人,上茶!” 你不早说?你踏马的装大尾巴狼! 杨植手捧热茶啜饮一口,逐渐放松下来。听到江彬下一句话,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泼了。 “你不如转到北京国子监,再兼一个北镇司抚衙门掌锦衣卫经历如何?” 挂锦衣卫官职的人很多,但是如果没有实职差遣、没有出入腰牌、官名后面没有“掌某某事”,全是空的,只是领一份俸禄而已,而且太祖高皇帝给官员的俸禄都很低,只有实职差遣才能捞着钱。 江彬这个大礼包非常有诚意,杨植感动之下,委婉地拒绝了江彬:“好教平虏伯得知,属下要两年后参加南直乡试,待属下通过乡试后,反正要到北京会试,到时候再向平虏伯求官。” 江彬叹口气道:“反正也不急于一时,两年后北京再见!你既然与丛兰、乔宇相熟,罗钦顺又是你的老师,以后你与他们交往,不能空手去,失了我锦衣卫的面子!” 说着江彬唤来一人拎来两个礼盒,不容置疑地说:“你带回去!” 礼盒一个沉甸甸,一个轻飘飘,杨植心中狐疑,不敢拒绝,一肩高一肩低地拎着礼盒回到住所。 按古人习俗,徐天赐与杨植是食则同吃宿则同寝,所以卧室里,徐天赐独守空房等杨植来睡觉。他听杨植叙述了经过,又见到礼盒,两眼放绿光,非要杨植打开看看。 重的礼盒一打开,上面是几排雪花银锭,鱼油蜡烛下,雪白的银光差点亮瞎了两人双眼。 “啧啧,平虏伯出手不小气呀!” 徐天赐说着把银锭搬出来,底层是两排金锞子,黄金的光芒闪耀在寝室里,照亮了天花板。 “啧啧啧,配得上平虏伯的身份!” 徐天赐说着打开轻的礼盒,最上面是一本普通蝴蝶页装订的《论语》。 平虏伯居然还看《论语》?徐天赐翻开《论语》一看: “看看里面有没有金叶子……哇,这踏马的比银子值钱呀!” 那《论语》的扉页写着“庆元二年,朱元晦敬录于建阳”,原来是朱熹晚年手录的《论语》! 徐天赐手有点发抖,他哆哆嗦嗦恭恭敬敬把《论语》放在桌上,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盒子里还剩最后一个礼物,是一个画轴。 画卷打开后,徐天赐看着画,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草!这个画是我家的!我哥徐鹏举今年六月中开始挂在书房里,说是徐家嫡长子祖传的宋徽宗花鸟图!” 第46章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 “吏部第三次部议现在开始。” 吏部的会议室里,台上的吏部尚书陆完瞟一眼左边的左侍郎廖纪,右边的右侍郎罗钦顺,又看看台下一堆堆的郎官主事,揉揉额头,宣布开会。 前段时间,正德几乎把朝廷吏部之外的郎中及以下的官员清扫一空。上百个官员被杖责后贬去外地,十几个官员被杖毙,给京官生态园留下了巨大的基层空缺。 陆完不得不让文选司、考功司把大明进士出身的六七品官员们的档案翻出来,找出可以补缺的人,每找到一批就开一次堂官集议会议。 其实部议可以不开。按大明体制,六七品京官的铨选、升迁,吏部尚书一个人就可以拍板,甚至文选司郎中就可以决定。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因为空缺太多了,各个方面的势力都要考虑,在朝堂形成平衡。而且以陆完的层次,他基本上不认识五品以下的官员,所以需要集思广益。 左侍郎廖纪、右侍郎罗钦顺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大明官府里各个部门的副手,其地位都很尴尬,制度上都没有明确的职责,都需要主官授权。正如府丞不如排名后面的推官,侍郎也不如下面各司的郎中。 陆完是成化年间进士,是廖纪罗钦顺的科场老前辈。何况陆完以平刘六刘七的军功先当兵部尚书,再迁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哪里会看得起左右两边寸功未立、只会辩经的弘治年间进士! 踏马的不务正业,《大学》、《中庸》加起来总共才五千字,你廖纪写十几万字的读后感有何用?你罗钦顺翰林出身,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关起门来搞气学又有何用? 怎么我有两个这样的副手!根本指望不上! 平日在部议中,左右侍郎就是背景板。今天也不例外,只有台下的郎官们紧张地掏出碳笔和笔记本,准备记录文选司郎中报出来的一个个人名和履历。 今天的吏部会议室里,除了左右侍郎,个个都有疲惫之色。郎中、员外郎们天天在档案里筛呀筛,每过半个月拿出一批名单上会,再集议挑选。 陆完见属下被九九六搞得无精打采,决定讲几句冷笑话。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我又何尝不怀念当年做牛做马又挣不到钱的好日子? 那时朝廷派我打流寇,我从涿州追到开封,又从武昌追到淮安,每战必身先士卒!衣不敢解甲,人不敢下鞍,双股被磨得鲜血淋漓。那种日子是多么地充实! 跟我年轻时比起来,你们太享福啦! 大家要充分认识到,吏部的工作是有意义的!吏部是为国取才,要站在朝廷的高度选官! 最近从南京传来一个词叫‘两面人’,我认为这个词很好! ‘两面人’口是心非,表里不一。他们对朝廷的大政方针、决策部署,‘坚决拥护’的调门唱得比谁都高,‘步调一致’的口号喊得比谁都响,但实际上这种台上宣誓台下放肆的‘两面人’,对大明的危害最大!所以吏部集议,就是为剔除那些‘两面人’!” 话音刚落,吏部会议室的大门“砰”然被人踢开,五名锦衣卫面目狰狞闯了进来。为首锦衣卫小校手举驾贴对众人一亮:“锦衣卫办案,闲人回避!” 这是什么情况?会议室鸦雀无声,台下众郎官面无人色,会场上甚至能闻到某种不可名状的味道。 小校恶趣味地环顾会场,让屋内气味充分发酵,然后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小旗跳上台去,一把打掉陆完的乌纱帽,一左一右夹住陆完就要下台。 陆完如梦初醒,他抓住桌子边缘,大喊:“我在霸州立过功,我为大明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圣上!我要见圣上!” 桌子被抓翻,左侍郎廖纪、右侍郎罗钦顺连忙跳起来,心惊胆战地避在一旁。 小校冷笑一声:“陆完,你就是一个‘两面人’!有什么话,到诏狱跟北镇抚使说去!” 听到“两面人”这个词,陆完浑身瘫软下来,颓然不再反抗,被架出会场。 众人惊魂未定,这个会还开不开?郎官们一齐向左侍郎廖纪望去。 廖纪是海南岛陵水县人,三十多岁才从海南岛来到北直河间府投奔父亲,于弘治三年在北直考上进士,非常不容易。他考上进士的消息传到陵水县,陵水县民放了三天的爆竹,为他立碑。 所以廖纪不但自视甚高,而且罗钦顺科名晚于他、吏部排名也低于他,天官之位由他接替是理所当然。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如果碰到偷懒不管事的皇上,让朝臣廷议推举吏部尚书也是有的,但大家知道正德不是老爸孝宗敬皇帝。 见众人都众望所归地看着自己,廖纪定定神,咳嗽一声。有见机快的郎官迅速上台,把桌子椅子扶起整理好。 廖纪满意地点点头,来到座位坐下,开口道:“吏部工作岂可因为陆完下狱而中止,现在我宣布……” 话音未落,吏部会议室的大门又被推开,众人条件反射地跳起来,齐齐向门口看去。 这次进来的是一名太监和两名小宦官。太监手捧卷轴,吏部中高层干部都是老司机,看卷轴和纸张的材料颜色就知道是太监来宣旨。 这是要给廖侍郎落听了?如果吏部之外的尚书转迁天官,太监不会来吏部宣旨的。 众人齐齐跪倒接旨。只听得太监念完前面又臭又长的套话后,停顿一下,给众人充分的心理准备时间。 “除,”太监拉长声调,硬控五个呼吸后,继续说道:“除罗钦顺吏部右侍郎,迁为吏部尚书。” 太监最后一句话说完,吏部全体中高层干部相顾失色,冒着君前失仪的风险,一齐看向罗钦顺。 踏马的咬人的狗不叫!你个罗呆子,什么时候跟皇上暗通款曲了? 你也是一个两面人! 徐天赐杨植第二天大早就起来离开扬州这个是非之地,一路上徐天赐嘟嘟嚷嚷,为徐家嫡长子祖传的宋徽宗花鸟图流落到杨植手里感到非常不开心。 “凡事要往好处想,”杨植安慰道:“你们武勋与国同庥,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徐天赐叹道:“还是考进士好,你看外戚武勋藩王,哪个不看文官脸色过日子?你如果考上进士,要记得我这个大哥!” 扬州距南京非常近,徐天赐中午就回到南直锦衣卫衙门销差,杨植自然陪着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反正大家都很闲,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把两人留在办公室喝茶聊天。都指挥使笑咪咪地问杨植:“你要不要在肩上绣一条龙爪?” 如果不是想考进士,杨植真的就会这样做了。他连忙引开话题说道:“我要在国子监读书的。” 双方混的圈子不一样,都指挥使“哦”了一声,拖长声调又对徐天赐说:“你家兄长魏国公上午找到我,说堤内损失堤外补,让你多办点差。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本来看你风尘仆仆,不想让你能者多劳的。但我把衙门里的指挥使排了一下,愿意任事的也只有你,所以还是你去吧!” “什么差遣?” “圣上传旨,去苏州抄前吏部尚书陆完的家。” 杨植向徐天赐挤眉弄眼,好大兄心领神会,说道:“那我从南直衙门带十五人去,请都指挥使指派其中十人。再借调几个人手,从应天府锦衣卫借两人,从凤阳府锦衣卫借一人。” 都指挥使惊讶地看着徐天赐:“你成熟了,心智不次于我!以后我的儿子们就拜托你照顾!” 陆完是苏州府长洲县人,在兵部尚书任上与朱宸濠交通,东窗事发被下诏狱并籍没家产。 杨植赶紧回到住所,把涂惟、舅舅、小舅子等人叫过来,问:“凤阳商社在三吴地区有什么布局,多少人?” 小舅子估算一下,说暂时只有二十多人,在南京、常州、苏州、松江。 “人数不够,多从凤阳军户锦衣卫户找袁、冯、郭三家的亲戚来,我让徐大哥把你们调过来。涂老爷今后要去福建,也要带一批人过去,新来的人先跟着你们练手!” 两天后徐天赐带着如狼似虎的一群锦衣卫连同杨植来到苏州府长洲县陆完的家中。这年头宦游之人大都是让父母亲老婆孩子留在老家,自己外出为官,陆完九十岁的老母亲尚在。 杨植心中不忍,对徐天赐告一声罪说另有要事。抄家不是技术活,徐指挥使痛快地答应了。 杨植千叮万嘱,让徐天赐给陆完一家体面,别干出污辱女眷之类的勾当,见徐天赐答应下来,就换上秀才襕衫去找礼经老师王宠。 王宠正在家里开辅导班给学生们讲学,瞥见在窗台外探头探脑的杨植,随即给学生们布置作业并宣布下课。 待学生走后,王宠咤道:“这个月怎的来得如此之晚?” 杨植笑嘻嘻送上几个银锭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个是明年的学费。” 王宠吃惊说:“不须这么多学费!你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又鱼肉良善百姓了?” 杨植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说‘又’呢?老师收下束修再说别的吧!” “好好的一个人,干嘛加入锦衣卫!”王宠狐疑收了银子,开始问杨植《礼经》,杨植额头冒汗,只回答出来五成。 王老师怒道:“这几段,上个月我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你!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难怪要重金贿赂于我!” 杨植苦着脸道:“实在是公务繁忙!老师我这次来苏州不是来求学的,是来抄家的!” 王宠疑惑不解:“十处打锣九处有你!你一个凤阳锦衣卫,南京国子监监生,跑苏州来抄家,难怪能拿出这么多银子!” 杨植哭笑不得。王宠叹口气,从屋内拿出一册手抄本说道:“这是我的独门秘笈《礼经考题精解》,一向不外传,你现在就在这里抄,不得带走。”说着把屋门锁上走了。 杨植无法,只得老老实实抄书,连抄了两天,吃住都在王老师家里。 第三天终于抄完了,杨植出门去了一趟陆完家,锦衣卫已经完成了“拷饷”工作,陆完一家老小被关在几间屋子里,他们都要被锦衣卫带去南京锦衣卫诏狱。在本时空中,陆完九十多岁的老娘最后就死于诏狱。 杨植也没有办法,又回到王老师家里继续学习,却看到连唐伯虎也在。 唐伯虎踌躇一会,对杨植说:“王相公想见你。” 杨植猜到了为什么,对唐、王这对仆街仔叹道:“世事无常终有定,人生有定却无常。” 第47章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王相公已是风烛残年,没几年好活了,但是还得强打精神,为陆完说项。 唐伯虎、王宠把杨植带到洞庭王鏊的书房里,告一声罪就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杨植和坐在火盆上拥着锦被的王相公。 王相公看着杨植呵呵一笑:“杨小友上次来还是善写诗测字的淮南行商,这次已经是锦衣卫的秀才了。” 杨植脸现惭愧之色,回道:“请王相公恕罪,小子实在不得已而为之。” 王鏊并不在意:“不要叫我相公,别人还以为我打叶子牌诈糊呢!称我为前辈即可!” 杨植从善如流:“老前辈有何吩咐,晚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王老前辈斟酌良久,为难地说:“陆完的家小,你有没有可能帮一把?特别是陆母已是鲐背之年,必逝于狱中!那我苏州士人颜面何存!” 进了诏狱,陆完一家人也不知道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杨植默然良久说道:“欲戴乌纱帽,必先承其重!陆完背信弃义与朱宸濠交通,被圣君恨上,下场可想而知。” 按士大夫伦理,皇上不但是君主、是父亲,而且是老师,这三重身份无逃于天地之间。别说进士官员,就是普通民众都没有任何理由背弃皇上。 山贼流寇湖匪海盗及化外蛮夷,听不懂这些道理情有可原,所以他们不是人,士大夫砍他们从来不心软。但你陆完自己就是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专业砍不服王化的野人、流寇起家,怎么能自甘堕落沦为流寇一档,非人哉! 王老前辈哑口无言。他咽了一口口水,思考良久后,隐晦说道:“陆完,他并非一个人在战斗,他也并非只为自己。尽管老夫不赞同他们,但是于情于义,我还是想努力一把!” 杨植想起之前涂惟讲过的往事,不以为然地说:“做得受得!这种事,做出来就是你死我活。若朱宸濠破了安庆府来到南京城下,焉知东南士族不会举兵呼应,东西对进?圣上是知兵之人,年初派漕运参将陈璠来到苏常,已经把东南变乱考虑进去了!” 书房里只有两人,王相公听到杨植这番赤裸裸的话,心神激荡,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喘息着厉声道:“老夫自退隐以来,就不与官宦往来,也是见他们胆大妄为,怕惹祸上身!但老夫毕竟是东南士林领袖,不掺和他们是一回事,为他们善后是另一回事!” 这就是古人的道义呀。杨植暗暗感慨,说道:“我尽力而为罢,能救一个是一个!锦衣卫只是工具人,本身也是互相监督。我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的!” 老相公端详杨植神情似非作伪,沉吟片刻后道:“王阳明与我多有书信往来,还恭维我是‘完人’,其实我心中有数!” 杨植见老前辈以你我相称,又提到王阳明为引子,不知王鏊之意,试探着说:“王阳明前辈质朴方正,晚生能有今天,也要感谢王阳明前辈指引!” 王鏊呵呵笑着说:“前段时间,王阳明修书于我,说你为人有见识有才华,是士林新秀,日后必有一番成就!听说你在王履仁处学《礼经》,欲考乡试会试?” 有门!杨植苦笑着说:“公务倥偬,少有时间学习!这几天被王老师训斥,关在屋里抄《礼经精解》!” “哦?我的本经是《春秋》,对《礼经》只是少有涉猎,让我看看王履仁对《礼经》有什么精讲?” 杨植一边从怀里掏出自己手抄的《礼经精解》递过去,一边说:“其实并不是什么经义阐述,都是王老师针对考试的讲解。” 王鏊接过讲义手抄本,翻了一翻,指着上面的一段话说:“《礼经》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你怎么看王履仁的解释?” 杨植不以为然地说:“古语所云‘公’者,乃‘公室’也,即今人所谓官家,并非公平公正、均等之意。王老师之解,虽符合今日之思潮,却是郢书燕说。” 大明时期对“天下为公”的解释已近于杨植前世的解释,如王阳明就在与罗钦顺辩论经义时说:“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 所以大明士大夫对皇帝的态度非常矛盾:心理上在家天下与公天下反复折腾。 但杨植认为“天下为公”原义是“社会的大道是为统治阶级服务”,虽然那个时候,公室也可以说是为天下服务。 王相公呵呵说道:“如果《礼经》考试,出这个题,你敢如此答题否?” 杨植嘿嘿回道:“看情况吧,如果主考官宽容,我就这样答。” 王相公把手抄本递回,说道:“好,好。我年老力衰,精神不济,恕我不能长久会客,陆家之事,望小友上心。” 苏杭织造太监全称是“提督苏杭等府织造”,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职位,其职位包括多重职能,除了为天家督造御用织物,当然,还有为皇上内库搂钱的任务,另外顺带也会为皇上刺探江南民情。 现在的苏杭织造太监叫廖宣,来自御马监,是十二月份刚刚上任的,屁股还没有在苏州织造局坐热。 织造局的位置好认,就在杨植前世的苏州观前街;廖宣的私宅也好认,在杨植前世的苏州观前街太监弄。 廖宣是御马监出身,在陕北绥德府吃过几年黄土后,这才来到苏州任织造太监。 上任伊始,苏州、杭州、松江等地的织业公会,长洲县、吴江县、苏州府等各级官府纷纷发来请帖。 此时廖宣半醉半醒地坐在书房里醒酒。小黄门生着了银丝炭火,书房没有一点烟气。 待廖宣睁开眼后,小黄门早已泡上一壶碧螺春,薄如丝绸的几个小瓷盘上放着精致的苏州点心,在桌上摆成莲花状。隔壁唱曲的小娘子弹着琵琶,用吴侬软语唱着自己听不懂的曲子。 苏州真的是人间天堂!北京、陕西边关那是人呆的地方吗?十二月份黄沙漫天,一眼望不到边,风似刀割我的脸! 我前世一定拯救了银汉! 他感觉自己身体不属于自己,懒洋洋地向温柔乡中沉下去。 幸好一个声音把他从深渊中拉起来:“干爹,有个秀才递了帖子求见。” 踏马的,咱家是不是太平易近人、前几天表演亲民秀太过火,真的有书呆子当真了? 不对!士子一向喜欢在太监身上刷声望!大明一百年,从来没有听过求见太监的秀才! “秀才叫什么名字?” “禀干爹,秀才自称杨植杨树人。” “哦?让他进来吧,是自家人!” 小秀才脸皮很厚,居然毫不见外,自在自得地进了书房,鼻子像狗一样抽动一下,口中赞道:“吓煞人香!” 然后作个揖,口称:“中都锦衣卫总旗、凤阳县秀才、南京国子监监生杨植杨树人这厢有礼!” 看在他被皇爷爷掐过肩膀的面子上,廖宣没有计较,给秀才看了座。 “你说,咱家称呼你什么好?” 秀才倒是非常谦虚:“丘老公称我为师弟,廖老公如果看得上我,称我为师弟也可以。” “哦?师弟天刚落黑来咱家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事要说?” 秀才笑容可掬,说道:“丘老公可与廖公公有过联系?” “嗯,丘得倒是修书一封给过咱家,不过里面不清不楚,信上说要结成一个‘太监利益共同体’,为皇爷爷办差的同时,也想想自己的后路,咱家就不知道什么意思。 听说过你是老丘的小张良,里面的话儿十之八九是你想出来的吧?来人,给秀才上茶。” 秀才啜一口碧螺春,浑身毛孔舒张,舒坦地呼口气说:“好茶!比丘老公的六安瓜片好喝!廖老公还能喝个两三年。” 丘得听到相似的话而心情烦躁,廖宣的反应也不例外,他的酒一下醒了,喝道:“你什么意思?” 秀才不慌不忙说道:“丘公公与廖公公不都是在好位置上,坐两年就要走吗?” 我大明太监最好的结局,不就是趁年轻力壮时敛财,年老了把钱财全捐给庙宇或道观,然后住在里面孤独养老吗?” 廖宣浑身发抖,自己的干爹去世六天后,才被和尚发现来通知自己。那鼠蚁遍地的场景浮现眼前,一瞬间口中的碧螺春、耳边的小唱都不香了,他颤栗着道:“那老丘有什么好办法?” 秀才探身过来,轻声说:“丘公公的一个侄子已经在凤阳商社做生意了,即使丘公公两年后离开凤阳也有依靠,廖公公有没有细水长流的打算?” 廖宣神色变幻,一盏茶功夫后才说:“这个可以有!” 秀才看着廖宣说:“我试着为廖公公谋划一下,廖公公下车伊始,应该想办法收士子之心!以后做什么事都方便。” 太监,特别是南京、苏杭的太监,很容易被当地秀才用来刷声望,就连前吏部尚书陆完还是苏州秀才时,都阴差阳错地在太监身上刷过声望。 廖宣不由自主地问:“如何收士子之心?” 秀才说道:“陆完家产被籍没,一家子齐齐整整即将进诏狱。廖公公只需让陆家女眷作为女犯在苏州织造局服苦役,必收江南士人之心,今后无往不利,无人作梗!” 廖宣犹豫不决,陷入长考。 秀才又说道:“事情不急于一时,老公好好想想,再做决断。” “皇爷爷那边怎么办?有人上眼药怎么办?你根本不懂我们太监的事。” 秀才不慌不忙地说:“圣上只是出一口恶气罢了,何至于跟老太婆为难! 老公只要过几天向圣上交上第一笔钱,比前任第一次来苏州交得多,就行了。 奏疏就说是为皇爷爷更好办差,利用陆完的老娘收苏州士绅之心,为皇爷爷所用!” 廖宣这次没有思考多久,轻轻拍打案面,脸色放松下来,点点头。 “我明天上午去洞庭王相公家,老公要不要向王相公求一幅字?” 廖宣眼睛一亮,说道:“好!我明日下午在书房等你!” 第48章 我在福建有条路 两日后,无论是在职的还是退休的苏州籍的官员,特别是陆家女眷的父亲兄弟叔伯侄甥,家家都凑了钱送到织造局。廖宣把大部分钱财解送内帑,令锦衣卫把陆完家的女眷留在织造局做苦役,并给正德上了奏疏。 陆完家的财产颇多,田地、商铺、家宅被发卖,最后又被陆完的亲戚压价买去,中间大量的差价都不知所踪,杨植也没兴趣去沾这些血钱。 眼看元旦快到,锦衣卫们归心似箭,匆匆发卖完不动产,把陆家的男丁打入囚车,带着抄来的钱财匆匆回南京复命,因为皇上来南京了。 十二月第二十三天即丙戌日,正德到达他忠实的南京城。来到南京他就身不由己,先去太庙把一个一个太祖以上的祖先祭祀个遍,再去长陵献陵等祖宗陵墓拜祭。 国子监也已经放年假,杨植、舅舅小舅子赵大张二等凤阳亲友浩浩荡荡,回到凤阳去过年,涂惟不敢回南昌,王阳明给南京的奏疏说南昌还有朱宸濠余匪。 在凤阳的新年与过去完全不同,亲友更多,郭雪似乎显了怀,让袁守诚、冯氏松口气。 过完元宵,日子逐渐恢复正常,知县派人请杨植去内衙书房谈事,当然夏师爷也在。 陆知县开口便说:“我这一任已经届满,不想再宦游了。我年前就打了致仕报告,过几日新知县就会来接替我。” 陆、夏两家与凤阳商行的合作非常愉快,杨植想想说:“我送老父母和夏师爷去华亭县吧,就当游学!” 秀才有游学特权,所以可以到处跑,不用在路引上标注去哪里。 陆知县非常感动:杨植很有春秋古人之风!夏师爷就没有那么天真,他知道杨植做事的目的性很强,虽然自己从来不知道杨植做事的目的是什么。 过几日新知县上任,凤阳县士绅照例在凤阳城门外演出放鞭炮、送万民伞、脱靴子、送上程仪欢送陆知县的剧本,杨植带着赵大张二护送陆老爷夏秀才回华亭县。 路上无话,几人坐船走运河经扬州直下苏州。 按大明制度,退休老干部等同于他原来的官员身份,一路上的待遇按在任时的待遇:住官驿,货物免过境税,沿途地方官员派车、船,征民夫兵丁衙役为之服务,路上几乎不花钱的。 一行人来到苏州府城,住在城外官驿,刚刚住下,夏秀才前去吴江县衙门让县里派船、派民夫,不一会驿站大使就送来几张拜帖。 陆老爷接过来一看,有前广西布政使张某、前陕西按察使李某、前湖广巡抚王某等等,帖上说请陆老爷一行人晚上去太湖边的“听雨小筑”小酌一杯,届时豪华车马接送。 这多么令人欣慰:金杯银杯,不如士大夫的口碑!我兢兢业业,造福凤阳,官声竟然名扬苏松! 身边杨植却接过拜帖看一眼,对驿站大使说道:“你去告诉门外众人,我辈士子古道热肠,急公好义,并非挟恩图报!让他们回去,就当没有这回事!”说着把拜帖还给大使,挥手赶走了他。 陆老爷瞠目结舌,你杨植算哪根葱,夏秀才不在身边,我的事能轮到你作主? 过一会夏秀才回来说:“吴江县派了一艘彩船征了五名民壮,送我们去华亭,是不是僭越了?这不是七品官的待遇,恐惹物议!” 杨植说:“那就不要吴江县派船了,我们明天自己雇个船回华亭县。听我的没错,没有人比我更懂苏松!” 陆夏二人莫名其妙,第二天一行人大早就离开驿站,到码头雇了一艘船,偷偷离开苏州。 一路无话,华亭距苏州很近,船只张满帆很快到了华亭县。 按官场规矩,陆老爷致仕回到了华亭还是官身,有义务亲自拜访华亭县父母官备个案,有义务为县里政务出计献策。 华亭知县在搞劝农劝学兴修水利等政务时,有义务把有官身的退休老干部请来参政议政,逢年过节搞搞茶话会。 递过帖子得到答复后,陆前知县老爷左边一个夏秀才老爷,右边一个杨秀才老爷,后面跟着好大儿陆员外老爷,每名老爷身边两个仆役,威风凛凛浩浩荡荡直奔县衙。 华亭知县三十岁刚出头,也是刚上任的。这种客人身份与知县对等,不能只叫师爷出面。于是亲自在书房接见四名客人,几人满满坐了一屋子。 按主宾落座后,陆老爷和知县按官场或者说士人礼仪互叙年齿、功名、籍贯。 华夏知县对陆老爷自我介绍:“本县聂豹,字文蔚,前辈叫我双江也可以,我是正德十二年进士。 双江籍贯江西吉安府永丰县,考上进士后才发现自己学问不精深,所以回老家又读了几年书,年后第一次出仕来华亭县。 双江对华亭县有些想法,正需要华亭乡贤鼎力相助。” 哟,又是一位吉安人!又是一位未来拜王阳明为师的吉安人! 杨植熟视聂豹良久,被聂豹第六感探知。聂知县以为小秀才是陆老爷的晚辈,被带出来见世面与自己混个脸熟,直接问人不礼貌,于是转向陆老爷问道:“这位小友,是陆前辈的亲戚?” 陆老爷介绍说:“此位小友是凤阳锦衣卫总旗,南直江北五府小三元,杨植杨树人。” “啊?”聂豹顿时有刮目相看的神情。“莫不是写下‘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诗句,罗天官的弟子,被圣上捏过肩的杨树人?” 陆老爷夏秀才齐齐吃惊,他们在官场上没有根脚,对升迁没有任何想法;再加上身处江北地域,凤阳对文人圈隔绝,使得他们消息较闭塞。两人平时也不怎么关注外面的事,哪怕是邸报都懒得看。 陆老爷当知县时经常去社学、县学劝学,不免有些童生、秀才四处张扬说知县跟自己谈笑风生。前年只听杨植吹牛逼说与罗翰林在南京吏部论道,还以为是少年仔跟那些书生一样攀附吹水。 没想到杨植居然真的是罗老天官的弟子,听话音还和皇上互动过? 陆老爷乜呆呆地一下愣住了:杨植你踏马的不是人!早把一切告诉我,我就不辞职归乡了! 却见杨植谦虚地说:“晚生是‘泥絮沾来薄幸名’罢了!现在已经过了愤青的年龄!” 杨植把话题锁死,聂知县有主要宾客在,礼仪不允许跟杨植多谈,又向陆老爷道:“陆前辈治民经验老道,今日归隐旧居,逍遥林泉固然好,但县里的事务少不得要叨唠前辈,请前辈多多费心筹划!” 陆老爷心疼了自己一分钟,魂不守舍地随口说:“好说,好说。现在你是我的父母官,你干什么我都支持。” 聂知县喜出望外,说道:“华亭江河湖汊众多,泥沙淤积,流水不畅。我筹划深挖河、塘,恢复交通,引河入海,围塘为田,不但可以以塘泥造田,还能使三千余户农民恢复生产!” 这也是华夏古典地方官的传统施政方针,中规中矩。长三角平原就是经历了华夏人民数千年的围湖围塘造田,终于从春秋时期蛮荒落后的吴越,变成唐宋之后的人间天堂,并繁荣至今。 陆老爷身为一个合格的华夏儿女,dNA里就渴求耕地。他听到聂知县的宏图大志,迅速从失落的情绪恢复过来,而且还感到庆幸,遂抖擞精神问道:“那增加的耕地,县里是做公田还是拍卖给私人?” 聂知县犹豫道:“看情况吧,此项工程浩大,县里不出钱,需要乡绅捐资,县里留一半做公田,另一半看出资情况分配给出资乡绅。” 这种模式也很传统,几千年来都这样。杨植的前世,政府搞房地产也是这样的套路。 杨植突然问道:“晚生冒昧敢问一句,深挖的河塘是哪一处的?” 踏马的关你屁事!你家凤阳年年发大水也不见你操心! 看在罗天官面子上,聂豹非常重视杨植的问题,请师爷拿来华亭县地图,指着地图说道:“此处、此处,还有此处。” 杨植看着地图,说道:“如此一来,那吴淞江更加曲折,苏州就要被倒灌了!” 聂知县、陆老爷一时愕然:你是不是说华亭县以邻为壑? 历史上就是吴淞江下游淤积不畅倒灌苏州,海瑞在万历年间花了大力气把吴淞江引入黄浦江,使得苏州失去直接出海的河道。 杨植摇摇头说:“不妥不妥,增加田地固然好,但是苏松地肥田熟,随之能养活的人口更多,五十年后怎么办?” 聂知县一时无言以对:谁知道五十年后的事?我增加华亭县耕地是害了华亭县不成? 如果你不是吏部天官的唯一弟子,我踏马的现在就打你出去! 你自己选的,正德也留不住你!我说的! 你都十八岁了,居然还和我十四岁时一样: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最有见识的人! 聂知县和蔼可亲地说:“哦?自古以来只要做事,就有挑刺的人,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这句话好熟悉!陆老爷和杨植恍恍惚惚记得在哪里听过! 聂知县又说道:“吾辈行得正走得端,无愧于心,无愧于华亭县,无愧于大明,无愧于圣上!” 这一连串华夏文人惯用的排比句一出来,好似一记又一记重拳,差点把杨植打得一个趔趄。 果然是文人杀人不用刀! 杨植惭愧地说:“我另有想法,几日后还请聂知县指正一二!” 无论如何,士大夫不能跟小儿辈一般见识!注意风度! “好,我特为杨小友悬榻待之!华亭县衙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话说到这里基本上就把天聊死了!陆老爷和夏秀才只得告辞。 路上夏秀才灰头土脸,陆老爷心气不顺,怒斥杨植:“我一向待你不薄,你考上秀才后,我更是与你平辈论交!你今日居然大煞风景塌我的台,过几天你拍拍屁股回南京,我怎么办?” 明朝中后期,三吴地区就是锁死在良田上。熟田越多,出产粮棉就越多,那人口越更多,赋税就越多,土地兼并越厉害。最后底层人民忍无可忍,社会经常动荡,工变、奴变、民变经久不息。 但是这些事现在尚不明显,杨植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说了也没用,遂对身后的陆家好大儿道:“陆老爷跟我平辈论交,我们各论各的,不理会那些事。陆兄,上次那个许大还有联系吗?” 两天后,在陆家书房里,陆老爷陆员外夏秀才杨植又坐着打叶子牌,门一开,许大进来了,还是头戴抹额满脸水锈,进门先给陆老爷几人见礼。 陆员外见许大进来,把牌一丢,呵斥道:“叫你送货去双屿,你不是说刮风就是下雨! 不想去,找借口啊? 刮风下雨不能去啊?上月亮是说上月亮,运了两个月了! 让你去双屿岛两个月也没去!” 许大皮笑肉不笑回道:“陆员外,你坐在家里享福,哪里知道我们跑海的艰难!这段时间风声紧,松江备倭卫抓得严!” 杨植摆摆手,示意不谈这个事,说道:“以我的人生经验,官府做事都是抽风一样,沿海抓海贸也是一阵一阵的,情有可原。” 许大大模大样点点头:“杨总旗去过海市,又是司法机构,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好大儿气不打一处来:“杨兄还为他说话?两个月了,琉璃生意耽搁了多少?马上就要用钱的时候!” 看来陆家见了聂知县后心动,想弄到一笔资金搞一块规划中的耕地。 杨植心平气和问道:“为什么一下又紧了,打听到什么原因没有?” 许大挠挠头说:“备倭卫说是上峰要求的,皇上来到南京,江南沿海防范甚紧。” 这个理由听起来非常充分。但正德还要在南京呆很久,为了不让海盗惊扰江南,沿海肯定要抓治安的,如果这样搞下去,自己就白来一趟苏松了。 杨植让大家安静下来,走出书房在庭院里边走动边思考,一柱香功夫后,对许大说:“我在福建有条路,风险是大了点,不过利润很高,所谓富贵险中求,如果你有种的话,事成之后你七我三,怎么样?” 许大不是很相信,问道:“利润很高?到底有多高?” 杨植嘿嘿笑着说:“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第49章 故乡的樱花开了! 大明的弘治四年对应日本的明应二年,这年倭岛发生了一件大事。 趁着幕府将军足利义材出外讨藩的机会,幕府管家细川政元联系其他的奉公突然发动政变,拥立另一个贵族上台。 幕府将军被手底下的家臣们肆意废立,这是自幕府建立起从来未有之事,幕府将军从此权威丧尽,脸面全无,日本陷入了各大家族混战之中,即所谓的“日本战国时代。” 最主要的两家族即大内家与细川家,他们打仗的目的,是争夺对大明的勘合贸易和濑户内海制海权。 所谓的勘合,就是大明王朝指定时间、指定地点、指定商品、指定交易对象的交易许可证书。 日本穷了几千年,所以大明对发勘合给日本不上心,按十年一次的频率赐予日本贸易勘合。大明也懒得了解这个岛国的破事,日本各大家族经常冒着日本国王的名义来大明朝贡贸易。正德五年,细川家就以日本国王源义澄的名义遣使来贡马匹盔铠刀剑。 大明王朝的禁海,是禁止民间私自从事海外贸易,只有外邦官方使节以朝贡的名义来与大明官府进行贸易才是合法的,这称为朝贡贸易。 大明的技术优势对地球上任何地方都是降维打击,铁器、瓷器等高技术产品和土产的丝绸棉布茶叶,对外能卖出天价。西洋、南洋、东洋的商人迎着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九死一生来到大明,就为了从大明走私铁器去欧罗巴、阿拉伯、东南亚。 这个技术优势保持到了我大清康熙时期,直到英吉利从中原挖走一批高温炉工匠,偷走茶树。 但朝贡贸易自太宗文皇帝之后,朝廷对于与外藩的官方贸易也不上心了。 正德十五年二月,松江府上海县宝山镇南跄巡检所兵丁看到一艘船飘到了岸边,船上的风帆被撕破,看起来是在海上遇到风浪漂流到岸上。 这种事在沿海很常见,巡检所兵丁也没有太在意。照例上船检查,却发现这是一艘倭船,船上居然有一位大明官话说得像模像样的倭人自称是日本国使臣,来大明进行朝贡贸易的。 上海县自然是走程序层层上报,一直报到苏松巡抚那里。 苏松巡抚是独官兼流官,按官场规则,他不能驻扎在府城县城里,以免被人说成夺地方亲民官之权。而且巡抚往往是一个流浪汉,在巡抚的辖区漂泊。 这段时间,苏松巡抚李充嗣就驻扎在松江府嘉定县郊区乡镇的一个庙里,他看到报告后吩咐上海县把倭人递送过来。 “日本外臣宋素卿见过巡抚大人。” 藩邦蛮夷居然一口官话。刚开始时李充嗣巡抚坐在公案后半闭眼睛不怒自威摆架子装逼,听到官话睁开眼,却看见这个倭国使臣竟然穿着飞鱼服。 李充嗣大怒道:“你这飞鱼服哪来的,你想死不成?” 宋素卿面有得色:“正德五年我去北京进贡,大明皇上赐予我的。”又轻轻地掸掸衣服上的尘灰说:“即使是我这样自卑又软弱无力的人,也有无论如何也要拼死守护的东西呀!” 李充嗣心中呵呵一笑,问道:“宋使臣,你这衣服花了多少钱?” “就算是这样的我,也值得被天子青睐吗?羁绊这种东西,先斩断的人就输了!不是吗?一直以来,天子的背影,最喜欢了! 我花上一千两黄金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日你个哈皮,你脑壳里进水了!这钱八成是给了刘谨王八蛋! 李充嗣同情地看了一眼宋素卿,不再探究衣服的事,令宋使臣落座后问道:“你来大明有何事?” 宋素卿递上国书:“即使是从小仰慕大明的我,也有自己对日本的责任呀!敝国国王源义晴,特派遣外臣前来进贡,采购。” 在公案后面,威严的身影因树叶扭曲了光线而有些模糊不清,但宋使臣知道,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李巡抚必然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果然李充嗣疑惑地问:“拿堪合来看看,如果属实,我会送你去苏州织造太监那里。” 宋素卿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勘合:“请巡抚大人过目!我们日本人以诚信为本。” 李巡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大明人吧?为何以日本人自居?” 宋素卿解释道:“外臣原来是宁波府人氏,自小因海上风浪漂流到日本,被日本某士族收留,将其女儿许配于我,所以在日本落地生根。” 福建、浙江、广东人移居到日本、流求、满剌加、暹罗的颇多,好些个外藩的使臣都是由他们充任。老巡抚也不在意,接过勘合打开一看,怒道:“这堪合指定的朝贡地点是宁波,你来松江作甚?” 宋素卿有点慌,从身上摸了摸,又拿出一份弘治年间的堪合,递上去道:“刚才拿错了,这份堪合是指定松江府交易的。” 十有八九是朝廷礼部的礼宾司、太常寺的四夷馆无所谓,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又收了日本人的钱,来了就给勘合。 “真是令人困扰呢!我们藩邦外国是遵守大明律令的呀!请巡抚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让我们觐见大明天子,拜托了!” 宋使臣脸上露出来日本人特有的那种抓住了对方的小纰漏而洋洋得意的神情。 你踏马的什么东西!阴阳怪气! 李巡抚恼羞成怒:“你国内不靖,盗匪袭扰大明沿海,朝贡之事不必再提!” 啊,就算是宝剑掉进水里了,只要在船帮上刻上记号就没问题了对吧? 这样说真的很失礼,但在当时,我却觉得一定要这样做才可以呢。 “巡抚大人,我们日本国王听说天子现在南京,特派我去南京朝见天使。” 宋使臣死皮赖脸还想坐着不走,门子前来禀报:“李军门,门外有两名秀才求见!” 按大明的潜规则,官老爷有接见士子的义务。李充嗣接过拜帖瞟一眼倭人:“我这里有客人,你们先在馆驿待着,没有命令不得外出!” 杨植和聂知县的师爷从门外进来与倭人使团擦身而过。倭人的装扮非常有辨识度,杨植盯着他们打量一会,才上前拜见李充嗣。 李充嗣字士修,号梧山,四川成都府内江县人,今年已六十高龄。他是成化二十三年的进士,与江西神童费宏、内阁四辅毛纪同年。于正德十三年任苏松巡抚,照例挂了户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头衔。 大家都是士人,就没有用繁文缛节。李巡抚打开两份帖子看看,先对杨植道:“原来是罗天官的弟子,听乔白岩说你在南京立下大功劳!刚才我看你,似乎认识那些倭人?” 李充嗣在平朱宸濠之乱时,运筹之功甚至超过南京兵部尚书乔宇。杨锐原来是南京的卫所指挥使,就是李充嗣向正德推荐去守安庆府的,宁王的水师也是李充嗣在安庆打败的,但最高层在战后议功时却没有提到李充嗣。 一时间两人惺惺相惜,颇有同一条战壕之感。 “老前辈何出此言?” “你看那些倭人时目露凶光,神情憎恶。” 这就是老官僚的察言观色?竟然恐怖如斯!丛兰也是这样的!跟这些官场老油条打交道真要小心! 杨植解释说:“因为想到倭寇袭扰东南而已。” 李巡抚接受了这个解释,说道:“倭人于正德五年以国王源义澄使臣的名义来过北京来朝贡过,今年是第十年,本来也没有问题。但他们听到圣上在南京,竟然拿着弘治年间的勘合来松江府朝贡!礼部四夷馆的官员乱来,大明岂可为蛮夷所笑!” 大明是山巅之城,看东夷西狄南蛮北戎就像看猴子一样。礼部礼宾司经常刁难、勒索藩邦使臣;太常寺的四夷馆则是一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外事招待所,主事人只是一个七品吏员,所以大家都无所谓。 太常寺一个管祭祀用品的边缘部门,下面挂管外藩接待的四夷馆,外藩地位可想而知。 杨植知道大明记录的日本国王为源义澄,实际上是足利义澄,源义晴则是足利义晴。 官老爷眼里也就恭顺的朝鲜会关心一下,其他的地方连个屁都算不上,这些地方的国王、酋长是谁、叫什么名字还不如自家的犬马更重要。 但源义澄或源义晴,名字都不重要,都是足利家的。日本现在是战国时期,各大家族手里都有一些勘合,有的拿着弘治年间的,有的拿着正德年间的。几大家族拿着这些勘合争相以日本国王的名义来大明朝贡,反正大明官老爷根本不会关心倭国的事。 想到这里,杨植主动说:“恰好晚生略通一点朝鲜日本流求国情,愿毛遂自荐,前辈不如征召晚生为吏员,办理夷务!” 巡抚是独官,从兵丁到办事员、衙门、住宅都要靠自己征召,看中了哪个就征过来为自己所用。 李巡抚闻言无可无不可,当即令人给杨植现做一张苏松巡抚衙门的书吏凭照和火印木牌,征召期间每月发给银一两米一石,与凤阳县的各房掌事书吏一个待遇,把这事办下来。 这边事情聊完,李巡抚转头问聂知县的师爷:“华亭县有何贵干?” 知县按例不能离境。但华亭县不用公文往来而派师爷前来,这事应该比较麻烦。 果然师爷说了麻烦事:“华亭县有个清淤围塘的规划,可通行航道、围出良田,足以供三千农户生产!但杨秀才却说会导致吴淞江倒灌苏州,未来必使得苏州失去出海河流。” 本时空中,吴淞江走华亭县经嘉定县直接出海,历史上因为吴淞江倒灌的问题,李充嗣、海瑞先后在苏、松两地大修水利,花了很多人工和钱财,终于把吴淞江引入上海县走黄浦江了。 本时空的李充嗣于明年挂了工部尚书衔专门在苏州治水,思路和聂豹差不多,也是清淤围塘造田、疏通航道为主。 李巡抚沉默下来,让手下拿来苏松地图挂起来,三人对着地图静静地思考。 片刻后李巡抚转身对杨植说:“我理解你的意思,你的思路是对的,协调统筹苏松两地,非我不可。 疏理两府水利,工程耗资巨大,户部不可能批钱,只有靠苏松士绅捐资! 士绅出巨资后只能得到一些良田,回收期何其长也,还不如拿去放印子钱,叫他们出血何其难哉!” 师爷在一旁点头:听说北京的地青都是如此!以为用手指在地图上一拤一拤,拿个碳笔在地图上一画一画,就能把事办成,浑不考虑可能性与可行性! 只见杨植恭敬地说:“老前辈既然是内江县人,那上海县就是你的福地! 我原来以为此事也甚难,但是刚才我有一个主意,前辈可以让我试试!” 李老巡抚疑惑不解:“杨小友,你为何说上海县是我的福地?” 杨植回复说:“我有一个朋友,说上海与内江并称怕老婆东西双璧!老前辈在上海有主场优势!” 这是什么话?李老巡抚气得耳朵发红,仿佛被人揪住了。 倭人使团非常庞大,有二十多人。他们来到嘉定县城外馆驿住下,有衙役看着他们,不让他们出门。 另一个随从焦虑地问宋素卿:“宋酱,大明还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呀!不知道大明官员要拖多久?” “果然还是没办法啊,面对那样的大明,外藩都是小事,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不能懈怠呢……所以,我们过几日再去巡抚衙门催问一下吧。”宋酱的话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痛苦而悲哀的感叹。 次日,朝晨的太阳照进馆驿,给人暖意的同时,也使人心上像打开了一扇窗户。 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哟! 一名秀才手持巡抚衙门的凭照对馆驿门房一亮,带着两名护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对着宋素卿说道: “宋酱,故乡的樱花开了!” 第50章 孽缘 “真是令人意外呀!杨酱,你也知道我家乡的樱花是最美的吗?” 杨植坐在官驿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的宋素卿,笑着说:“天也醉樱花,云脚乱蹒跚。我也听说过日本的诗句哟! 你要么回去看樱花,要么还是找个椅子坐吧!” “啊,真不愧是大明的秀才公呀!居然知晓敝国的诗句,让我受宠若惊呢!”宋素卿愉快地接受了建议,找个椅子坐下来。 两个人铺垫完客套话,宋使臣问道:“秀才公,请问巡抚大人的想法是什么,我们可以去南京向天子进贡吗?” 杨植平静地说:“你语多不实,巡抚大人过几日就遣返你们上船回日本。” 可恶……请尊重我的使臣身份吧!这种淡淡的语气,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啊!这就是大明士人的骄傲吗? “杨酱,请原谅我们给巡抚大人带来的困扰吧!我们身上背负着日本国王的期望,如果不能代日本国王向天子进贡,我们将无颜返回日本,只有以死谢罪!”说着,宋使臣用手帕遮住脸庞,开始擦拭泪水。 几个侍立的日本侍从听到两人对话,跑出来跪在杨植面前,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请秀才公宽恕我们的唐突!我们听说过大明天子柔远怀迩,一定不会抛弃我们的。” 有文化呀!杨植深深地看了那个日本人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日本人俯首回道:“我叫细川高元。” 宋素卿擦擦眼泪说道:“杨酱,再这样下去的,他们会开始讨厌自己的,想必他们看到主公如此伤心,大男人也会哭鼻子的吧。” 杨植冷冷地说:“为什么不让你们朝贡,你们心中有数。” “啊,是巡抚大人昨天说日本盗贼袭扰大明沿海吗?大明也有苗乱瑶乱民乱,犯上作乱的盗贼哪里没有呢,我们也无能为力呀。” 日本人就是喜欢把说谎、耍小聪明、偷袭当成大智慧呀!杨植忍无可忍,一拍桌子:“你们所谓的源义澄,源义晴根本不是日本国王,源义澄就是足利义澄,源义晴则是足利义晴,两个都是日本的幕府将军! 你们的日本国王是一个傀儡! 是不是细川家的人拿了勘合,冒日本国王之名前来大明?” 索得斯内!听说大明的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果然传言不虚! 仿佛晴天霹雳打在屋内,屋内的几个日本人目光呆滞,却没有弥天大谎被揭穿后的羞愧与尴尬。 “所以,欺君之罪是要被砍头的。”杨植好心地说道:“孟子曰:仁者爱人。谁要我心善呢!”说完站起身带着赵大张二就要离开。 “脚多麻得!”细川高元急切呼唤。“请秀才公留步!巡抚大人知道这个事吗?” 杨植意味深长地看着细川:“你觉得你们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细川高元挥手斥退下人,只留下宋素卿,然后对杨植说:“秀才公从何得知吾国这些事?” 杨植回身又坐下来,说道:“我有一个日本朋友,在洋山岛认识的,叫大内什么,恕名字不能透露,他告诉我的。” 纳尼?居然是死对头大内家的! “大内手上也有勘合,他们一个月后也要来南京,向天子进贡。” 原时空中,嘉靖年间就发生过这种事,日本大内、细川两家使团都拿了勘合,冒日本国王之名同时来到大明朝贡。 两家使团都贿赂了宁波市舶司太监,在宁波争得不可开交,结果大内家使团在官驿里把细川家使团杀了,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在宁波城四处放火,烧杀抢掠一通后跑回日本。 “八嗄!”细川高元焦躁不安地在屋里走动,想了一会儿对杨植说道:“秀才公,现在只有你知道底细,我们想尽快朝觐天子采购货物回到日本,请你帮助我们,拜托了!” 杨植微微一笑,对宋素卿说道:“宋使,你怎么看?” 宋素卿想想说道:“细川酱,我们不应该节外生枝,如果在南京停留过久,大内使团也来了怎么办?” 宋酱紧紧盯着杨秀才,似乎是要读懂周围的空气一样不肯放松。 见杨植颌首,宋素卿受到鼓舞,大着胆子说:“我们是来朝贡的,如果天子不方便接见我们,是否可以请太监收下贡物,我们采购之后马上离开大明,拜托了!” 处于幼稚与青涩的边界,所谓弱冠之年的心智,那条界限的限制困扰着细川君。 细川下定决心:“我们可以为杨酱献上二百金。” 陡然变得急切,声音也不禁发起抖。 好像是祈求一样,一看就是贵族的双手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杨植吐出一口气,语气也变得冷酷。 “这小小的卑微信用,哪里称得上是真物呢?神明不会施以援手的哟。” “太监那边也备好了礼物,不会让公公失望的。” 沉默持续了一千年那么久。 杨植看向细川,细川坚定地点点头。 “唉,谁让我姓杨名植字树人呢! 我的名字,就注定了与日本有一段孽缘啊! 让我看看你们这次的进贡清单和采购清单。” 贡物有硫黄、苏木、生红铜、衮刀、腰刀等,细川使团这次的采购清单以丝绸、瓷器、茶叶为主。 杨植看后不满地说:“你们日本不是多火山吗,怎么硫黄、红铜比前几次少了一半?” 细川看看宋素卿,解释说:“这次来得急,下次补上。” 杨植的脸上像被春风拂过的湖水,对宋素卿说:“从今天起,这里只有你通大明官话,由你外出采买食物。你跟我出去吧!” 外出的路上,一路上的老百姓看到宋素卿,都挥臂指颈,作斩头之状。宋素卿吓得要死,对杨植说:“几年前从天津去北京都不这样的。” 杨植安慰他说:“本地人很精致,注重外貌打扮,你们蓬头垢面,衣衫如乞丐。这个样子惹得他们嘲笑,以为你们是倭寇,因而对你们态度恶劣。” 可恶!身为日本人,就这么悲哀吗?被天朝上国的人民看成乞丐呀! 两人来到吴淞江边,杨植对宋素卿说:“日本国内怎么样了?” 宋素卿叹口气道:“细川、大内、三好等几大家打得不可开交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日本现在是在养蛊,最后剩下的蛊就是丰臣秀吉了。 杨植呵呵笑着说:“那么,宋酱,你想没想过到大明来,或者被巡抚衙门、苏松织造太监征用,或者到四夷馆充任一名通事,从此变成苏州人或北京人?” 啊?这是让我背叛主公吗?可是,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呀! 只是,内心为什么又会有小小的期待呢?可恶! 血液,血液突然变得好奇怪啊……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屈服! 可是,好,好热……一定是太阳的原因,我就要……变成火了吗? 宋素卿咽口口水,艰难地说:“杨酱,我在日本是有身份的贵族,有很多黄金、白银。” “跟我来吧!”杨植拉着宋素卿来到嘉定县的大街上,指着街市两边的货物架,指着街道两边的食摊,说道:“在日本,哪怕是大名,是幕府将军,有再多的黄金,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菱角糕、绿豆糕、红豆糕、梅花糕、海棠糕、葱猪油糕、猪油年糕、金钱方糕、松子黄千糕、云片糕、芝麻糖、花生糖、鲜肉月饼、苏州糕团、肉排大面、油氽紧酵、卤汁豆腐干、糖粥、酒酿饼、苏州蟹壳黄…… 日本的国王直到我大清末年,宴请大臣时还是几条干鱼当菜,大臣们吃完后,国王说大家把鱼骨头带回家熬汤,又是一道菜。 你不要对我说这些话……不要,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可是身体……明明那么努力,身体还是变成了这样……为什么流出来口水……好羞耻……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 这里只是嘉定县,你想看看人间天堂苏州、杭州吗?” 从薄薄嘴唇说出难以抵抗的话,冷酷的杨酱毫不留情地对宋素卿发出来最致命一击。 我的觉悟,还是不够啊…… 身体从未像此刻这般激烈地滚烫,忠诚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似乎已经不再有理想值得我去拼命了。 “可是,杨酱……” 杨植笑眯眯地看着宋素卿:“宋酱,大明有位哲人说过: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可能梦想或是目标之类的东西,也会变换着形态伴随着我们吧。 “我的老师是吏部尚书,我的师兄是苏杭织造太监,你还想知道我什么?” 可恶!最后的希望也要破灭了吗…… “如果你觉得在大明当个小吏配不上你的身份,大明还有很多三品、四品的散官头衔……” 像中箭的天鹅一样发出了悲鸣……我不属于我自己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堕入黑暗吧…… 李充嗣老巡抚做梦一样看着面前的二百两金子,不放心地拿起一块金条在嘴里咬了咬,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这倭人的金银不要钱吗?” 杨植笑着说:“海外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岛,比中原大两倍,那里的人把金子、银子当成普通的装饰物,一块金子还不如一条烤鱼。” 李老巡抚怀疑地看着杨植:“你没有骗我吧?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这样的地方!” “那个大岛离佛郎机很近,佛郎机人已经去过了,从那里一船一船地往佛郎机运金子银子。再过些年,佛郎机人就会拿这些金子银子来大明采购。”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岛上的人视金钱如粪土吗?” 杨植言简意赅回复说:“日本也好,那个大岛也好,他们没有什么货物,没有交易的需求。” 李充嗣皱着眉想了想,恍然大悟:“那他们就是和大明蛮荒地区的化外之民一样,每日只为粮食、木柴、衣服挣扎求生。弄不到这些,抱着金银也会饿死。” 大明财政紧张的原因很多,其中一个现实的原因就是天量的商品、天量的财富相配比的金、银、铜严重不足,市面上缺少流通货币,发行的宝钞又没有金银背书。 “日本现在是各大家族大乱斗,民不聊生。如果其中有人来南京效申包胥之哭,乞求王师解日本民众于水火,救倭国四岛于倒悬呢?” 李充嗣老官僚的悟性很强,他脸上一红,期期艾艾地说:“孟子曰:王何必言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孟子又曰: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扶贫济困,惩恶扬善,陈纲列纪,救济斯民是皇明对天下人的义务!怎么能挟恩图报? 几十年后大明先后替安南、朝鲜出头,劳师远征,都没有要对方出过钱财。幸好安南莫登庸被明军吓住了,赶紧出境自缚请降让黎氏复国,否则说不定安南莫氏之乱会让大明耗费巨大,就像朝鲜壬辰倭乱一样。 杨植用魅惑的声音说:“官军不用出动。让苏松两地的乡兵编几个团练去日本。将领有陈璠是现成的,御史也有现成的。日本乞王师的金银就用于苏松治水,从朝廷到苏州松江人都不吃亏,都有面子,道义无缺,获得实利。” 李老巡抚瞪大眼睛看着杨植:“这样的筹画,不可能是临时想到的!老实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种事的?” “很久很久以前,我在赣南的一个山洞里当洞青的时候。” 这是什么赣南或凤阳土话? “反正这个事也不用太操切,等日本使臣去南京哭过再说。” 在苏州织造局里,廖宣怀疑地问杨植:“为什么要多征一万匹丝绸?” 从理论上说,自古以来的朝廷有权征任何人服劳役。本质上当官也是服劳役,所以叫征召某人为某官。 让农民在农闲时服劳役修水利、修城、运粮、为官老爷做苦力还好说,但是对于工坊就不可行。所以朝廷一般是征工坊的产品,以实物代人头的徭役。 苏杭织造太监每年的任务就是为皇上征丝绸。除了一部分供皇家使用,另外一部分由织造太监发卖,所获资金入内帑。 杨植依然毫不见外,喝着碧螺春,笑嘻嘻地说:“师兄知道苏杭丝绸,卖到福建,能翻多少倍吗?” 廖宣想想,不确定地问道:“你想从杭州走仙霞关?那里全是山路,要走到猴年马月到福州。” “不,从松江走海上。” 廖宣吓了一跳,说:“走私吗?朝廷是禁海的!” 杨植让廖宣屏退左右,问道:“师兄在陕北绥德边关,没有向草原走私过吗?” 第51章 臭外地的,上南京要饭来了 南京吏部尚书廖纪的心情跟南京的天气一模一样。 进入正德十五年后,淮扬这一带的天气就没有好过。二月以来,扬州、南京等地天气陡寒恶风号怒,阴霾蒙翳日惨无光。在南京城里看不到城外的群山,江面上漂着一条条被风浪打翻的船,尸体被江水冲到岸边。这种寒冷的暴雨疾风天持续到三月份。 廖纪无缘无故没有被递补为吏部尚书,如果是户、礼、兵这三部的尚书转迁为吏部尚书,廖纪完全能接受,这是官场潜规则。 但偏偏是排位在自己之后的吏部右侍郎罗钦顺跳过自己当上了吏部尚书! 无可奈何。皇帝现在的人事权连财主老爷都不如,只剩下内阁大臣和吏部尚书任命权,维持着皇帝有权选择师爷和人力资源经理的体面。这种任命自己没有办法找人运作,通过廷推把自己推上吏部尚书。 罗钦顺当上天官后,南京吏部尚书刘春升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七卿廷议一下并征求了廖纪的意见,廖纪就被打发到南京吏部任尚书,提了一级相当于给一个安慰奖。 这也是正常的操作。南京朝廷的作用就是如此:来的官员要么养老,要么提个级别待机。 看到南京恶劣的天气,廖纪就恨自己只顾研究五千字的《大学》《中庸》以至于没有诗才,否则怎么也得写上十首诗,借景抒情,宣泄心中愤懑。 来到南京后,廖纪听说南京文坛流传一首诗“仙佛茫茫两未成”,读过之后直击自己的心灵,不由得老泪纵横! 再一打听为什么罗呆子跳过自己当上吏部尚书,平时也不见他结主知呀? 这才知道罗呆子的运气居然跟这个诗作者直接相关:皇上认为诗作者杨植的叙功太低,就提拔了杨植的老师罗钦顺以补偿。 昏君!酬功不是这样酬的! 吏部负铨选百官之责,是朝廷部门之首,强势的吏部尚书,往往能力压内阁!天官之位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许人,特别是许给罗呆子这样的人! 直到三月中,南京的天气才逐渐转好,一个多月未见的太阳重新露脸。 廖南京吏部尚书早上起床后做了一刻钟的心理建设,才去官衙坐班。 踏马的,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如果不是圣上在南京,自己在南京吏部办公室坐一个时辰就回去研究一千五百字的《大学》! 路过南京礼部时,见南京礼部的官员引着一坨奇形怪状的番邦使团往礼部主客司走去。 廖纪见多不怪,大明的藩国有一百多个,西至天方、波斯、阿富汗,东至流求日本,南至天竺、暹罗,北至奴儿干都司,每年都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使团来北京朝贡。使团经常有百人之多,这百多人实际上就是来大明采购的。 臭外地的,上南京要饭来了! 庞大的朝贡使团都是由各地的镇守太监接待的,贡物和贸易收入进内帑,使团沿路的费用、劳役却由各地方承担,所以各地的文官老爷非常讨厌这些藩邦朝天使。 随正德下南京的两位内阁大学士是次辅蒋冕、三辅梁储,他们接到李充嗣的奏疏后当即票拟让李巡抚赶日本使团走。 但苏杭织造太监廖宣早已把日本使团来到的消息直接报给正德,说这段时间天气不好,无法行船,使团滞留松江府,还说使团另有重要任务。 正德想起十年前日本的朝天使宋素卿花一千两金子买了一件飞鱼服,十年后又来了? 来都来了,看在贡物的面子上,正德决定让日本使团来南京。 在南京皇宫的一处偏殿,正德、两位大学士及司礼监大太监张永、江彬等人接见了日本使团,一般这种事都是走过场,使团头目代本国国王向天子行完大礼,交上礼单后就去四夷馆吃赐宴,然后外出四处采购。 日本使团几个头领三拜九叩,恭请圣安,自然由身边太监代答。 首席朝天使看着面熟,张永低声提醒皇上,就是当年花了一千两金子向刘谨买飞鱼服的呆比。 刘谨在位时很能为朝廷聚财,户部尚书王琼王晋溪的日记说“刘瑾用事,太仓库银积至三百余万。”但是时至今日,“至是为交所费几尽。” 正德想到能干的刘谨,想到王琼,再想想现在空荡荡的国库,不由得心中一痛,随即回到现实。 天子对当年卖飞鱼服之事印象深刻,顿时兴趣来了,想着要不要向日本人卖几件档次更高的蟒袍、斗牛服。 张永接过礼单看看,脸色沉了下来,呵斥道:“怎的贡礼比上次少了许多,日本国王不恭顺了?” 殿内气氛为之一变,宋素卿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对着张永。 只见宋使臣满脸悲戚,一行清泪从眼角流出,缓缓滑过面颊。 不至于吧?以大明“文明御时,仁信柔远”的外藩政策,一向对藩邦宽宏大量,就是训斥几句而已,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朝贡! 这下把殿内众人整不会了。宋素卿却是君前失仪,低声抽泣起来。 张永老太监不知道见过多少面君的场景,很多外藩的朝天使上了殿就忘记礼宾司官员的教习,激动得呆若木鸡者有之,行礼时手脚僵硬仆倒者有之,用鸟语大声颂扬有之,泣不成声者有之,连磕十几个头者有之,但是被太监吓哭的使臣,只有面前这位。 天朝上国把藩邦使臣吓哭,不知道明天多少御史会弹劾自己! 张永有点慌,柔声说:“宋使臣,你们回去补上再送来,不会误你们采买。不必哭了!” 宋素卿充耳不闻,从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头不断磕在金砖上,身后两个随从随之也抽抽噎噎,眼睛红肿。其悲苦之状,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下午南京官场就传开了:日本国使臣觐见天子时,道出惊天秘闻,云日本国王被权臣软禁,国内各诸侯大乱斗几十年,日本生灵涂炭,人民朝不虑夕! 幸好日本国有忠勇义士,就是细川家族!细川家主获得日本国王口诏,以向大明天子朝贡为名,请大明负起父亲责任,为日本主持公道,还东瀛一个朗朗乾坤。 这个惊爆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大家一向把朝鲜看成孝子把日本看成逆子,想不到日本国王成为逆子是因为内乱的缘故。 平时无人关注外藩之事,居然是日本给平淡的南京官场加了点盐。 有些官员知道一点日本内乱的事,于是向大家讲解,细川家如何,三好家如何。并盛赞蛮夷野人也懂忠孝,出了细川家这等义士。 日本乱不乱,大家没有什么看法,只当没看见。但是日本使臣和细川家的一个儿子出使大明,把这张窗户纸捅破,来南京作秦廷之哭,大明这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正德接见日本使臣后回到书房坐下来,对着地图想了一会,吩咐小宦把偏殿的蒋冕、梁储、张永、江彬几人叫来,一改玩世不恭之色,沉声说道:“日本这事,你们怎么看?” 这种小范围的熟人高层会议,大家姿态都很随意,畅所欲言,但是也不可能随便发表意见,让人看轻。 几个人还在消化日本使臣的诉求,沉默半晌后,次辅蒋冕先说话:“按理说皇明应该兴天兵廓清日本妖氛,但是也不能急于一时,淮扬大灾就在圣上眼前,岂有不先救济淮扬之理?” 三辅梁储也说:“日本内乱已有数十年之久,不如等其国内打得精疲力尽,皇明再发天兵东征,恢复日本秩序。” 两位大学士都是老成持重之言,正德点点头,又看向张永。 张永虽是司礼监大太监,但是本人靠军功立身,他知道天子的志向,劝道:“日本孤悬海外,往常就不甚恭顺,其死活与我大明何干?西北三边才是着力点。” 正德又看向江彬,江彬道:“圣上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对水师作战不甚了了,是不是让粤闽浙吴有水师经验的官员参与议论?” 历史上,嘉靖年间,朝廷为安南内乱发兵南征的事讨论了近一年的时间,这也是应有之义。 大军出征,粮草先行,何况现在户部府库清白如洗。 正德对军事一向杀伐果断,军事决策从来没有跟内阁沟通过,此时把内阁大臣召唤过来,可见五心不定,是从来未有之事。 如果是对西北用兵,凭江彬等边将干儿子们带着外四家军可以直接莽过去,但是水师用兵,自己是两眼一抹黑。 要不要考虑从水师将领中收几个干儿子? 蒋冕见正德为难,说道:“下朝议如何?” 梁储也说:“臣附议。” 正德叹口气说:“两位先生所言极是,这事先朝议吧!” 对于军事决策,正德从来没有朝议过,都是独断专行,甚至于甩开朝廷私自行动,朝议军事决策这是破天荒第一次。 北京的中枢部门长官都没有南下,朝议那只能是南京的六部、都察院了。 当然北京中枢那边也没有闲着,六百里加急信使把日本乞师的消息传到北京文渊阁。 首辅杨廷和打开诏书看后传给四辅毛纪,说道:“海翁,你看圣上有没有可能,不想回北京了?” 毛纪沉思片刻说道:“圣上下南京并非只为逆贼宸濠,其志在于西北。但是日本国这个事一来,圣上接下来要做什么就说不准了。” 杨廷和心中焦躁,把中书舍人唤来道:“传令六部及都察院,三日后内外朝集议。” 翰林院含内阁及东宫的府、坊、经、局在制度上属于内廷,六部及都察院、通政司、太常寺等部门属于外朝。一般外朝的廷议、廷推,内阁很少参加,以免被御史攻讦说成秘书干涉朝政,除非是需要内外集议的大事。 南北两京的两个朝廷被日本哭廷事件搅动起来了。 廖纪见到南京廷议的通知,激动万分。南京朝廷自太宗文皇帝迁都北京后,就成了养老院。廖纪本以为自己离开北京后,再没有参加局委员扩大会的机会,没想到马上就来了。 反正也无人打扰,廖纪在办公室洋洋洒洒,挥笔写下一千字的发言稿,从修身立德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逻辑出发,决心阻止皇明发兵日本。 廖纪的经学功底非常过硬,何况修身齐家的主题他平时不知道写过多少,自然发言稿写得驾轻就熟。 写完之后,廖纪读了一遍,满意地自言自语:“此论一出,争辩可以休矣!” 第52章 廷议 罗钦顺突然被任命为吏部天官,心里还小小地得意了几天。上任后随即就是召开局委扩大会,七卿和六部侍郎、御史们廷推各个官位人选,顺便讨论廖纪的去向。 按官场潜规则,廷议、廷推都是由吏部尚书主持。罗钦顺志得意满,有生之年第一次在人群中央,感受那万丈的荣光。 这期间朝廷不断对宸濠余孽进行清洗,高官调动频繁。圣天子把南京吏部尚书刘春调到翰林院任掌院学士兼礼部尚书,所以罗钦顺三下五除二,不容置疑地提议把廖纪调往南京任南京吏部尚书,并提出了其他官员的调动方案。 众人包括廖纪均无异议,这是罗钦顺自考上探花以来第一次拍板作主,且非常顺利,无人作梗。 看到廖纪灰暗的脸色,罗钦顺心中冷笑:廖纪,你仅比我高一届入仕而已!我是探花翰林出身,你怎么跟我比? 再说了,你把五千字的《大学》《中庸》研究出花来又有何用?这两本书,连我的孽徒都说是所谓的心灵鸡汤,童生的入门读物! 我是凭学术地位当上吏部尚书的! 俗话说:“一入翰林,终身翰林”,翰林是大明王朝逼格的顶端,只要是翰林院出身的人,不管后面如何,都是终身以翰林为荣。 罗钦顺当上吏部尚书后,马上就是正德十五年元旦。按翰林潜规则,他没有参加吏部的年会,而是去翰林院跟新老翰林联欢。 进了翰林院,所有人身份平等放开了玩。赋诗、猜谜、唱歌、跳舞的分成一个个小圈子。 罗钦顺和杨廷和、毛纪、刘春等功成名就、辈份较高的前辈一起欢声笑语,这时一位同年过来敬酒,对罗钦顺说:“罗呆子,羡慕你收了一个好弟子!” 这是什么话?那个小三元孽徒如果在吉安府,这辈子都别想考上秀才,县试都过不去! 我凭出身资历、学术地位当上吏部尚书,他死皮赖脸粘上我,蹭我翰林的声望! 这种弟子你想要,我让给你! 马上杨廷和等人道出实情:圣上觉得你那弟子叙功太低,所以提拔了你! 一瞬间,罗老翰林顿觉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索然无味。 我的吏部尚书,居然是靠李廷相提示,蹭了孽徒的军功才当上的? 难道今后我入阁真的要靠他考上进士?很别扭呀!他那个八股文水平,我心里没点数吗? 不过罗钦顺老翰林是可造之材,终于在新年封衙休息期间完成了心理建设。 三月份,罗天官又因为日本乞师事件第二次主持廷议。 廷议照例在东朝房举行,这次是宫中外朝一起开会,又称中外集议或内外集议,所以杨廷和毛纪两位大学士也在场,他们闭目养神,等别人先发言,逼气十足。 罗天官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站出来以主持人的身份咳嗽一声:“今日廷议主题是日本之征,大家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众人的眼睛一齐向前户部尚书,现在的本兵大人王琼看去。 王琼年过六十,正是姜桂之性,到老愈辣。他当仁不让地站出来,大声说:“本兵认为,征日本不可行! 我话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南京朝廷的廷议,也是照例在南京紫禁城的东朝房。 南京六部侍郎及南京都察院的佥都御史以上级别的官员鱼贯而入左顺门,穿过长廊,陆续进入东朝房。 就在约有一半官员已进入东朝房,另有一半官员将进未进之时,廊房外突然有人冲过来,同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与会者都是进士,不少人有武功在身,熟读兵法且上阵打过仗,听到动静都下意识跳起来。 紫禁城内,居然有人熟悉战阵,懂得“渡河未济,击其中流”?若是有人在东朝房设伏,众老爷非得大败而逃! 老爷们定睛细看,却见来人脑袋上头皮剃光了一半,身上穿着老莱娱亲似的衣服,手上抱着一个婴儿,哭哭啼啼扑过来往院子里一跪,口中大喊:“救救孩子!” 这是几个意思?众人看模样,猜到是日本使臣,当即一名御史大喝:“来者莫非宋素卿?这是朝议之地,谁放你进来的?” 南京礼部尚书邵宝从东朝房里走出来,坦然说道:“是我带他进来的!” 见众人大惑不解,邵宝解释道:“宋使臣对我陈情,说大明官员对日本人民的痛苦无法感同身受,希望亲自前来现身说法,以打动各位! 我想想也有道理,毕竟大家对日本不了解,他就是第一手资料!” 众人面面相觑,又问邵宝道:“那他抱个孩子又是为何?” 邵宝说道:“宋使臣说是效仿西洋番人智慧,抱个孩子可以戳中各位心灵中最软弱的部分! 他还说如果孩子不能打动你们,下次就牵条小狗狗来!” 官老爷中有当过亲民官的,熟悉刁民卖惨的套路,但倭人卖惨手法闻所未闻,难道我们文明社会对人越了解,就越喜欢狗? 廖纪身为南京吏部尚书,是南京廷议当仁不让的主持人。他在东朝房里看到此情此景,心中不爽: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主持廷议,邵宝真是节外生枝,居然抢我的风头! 不过邵宝资历远高于廖纪,年高德劭,廖天官不好发作,启步来到东朝房门口,召唤道:“大家快点进屋,我们议我们的,让宋使臣在院子里等候!” 这话没毛病。东朝房外众人不再理会宋素卿,进入屋子里。 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乔宇乔白岩职位最高,理所当然地最后一个走进来。他进屋后习惯性环顾四周,扫视一圈。 是我年龄大眼花了?怎么他也在这里? 在众人迷惑的眼神中,乔宇分开几名官员,来到墙角,指着墙边一个人喝道:“你小子怎么也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 只见墙边的一名锦衣卫小校拱手回禀道:“乔本兵!工作时,应该称呼职务!” 乔宇惊讶地问:“杨总旗是听记来了?” 东厂、锦衣卫的主要职责就是监控百官,各个中枢机关的衙门都有厂卫公开坐探,有异常情况就报给皇上。廷议、廷推时,厂卫惯例会派人在角落听记,但是厂卫不能发声不能干扰官吏工作。 杨植解释道:“乔本兵知道我。我是归南京锦衣卫管的,因为是秀才,被临时从国子监调来听记。” 乔宇哼一声,看看另外几名锦衣卫小军官,不再理会杨植,回到人群中。 众人看得津津有味,想不到乔本兵在东朝房能遇到不速之客,还是一位故人。 在场有南京吏部的官员说道:“这位小友,就是罗翰林的弟子杨植杨树人,江北五府小三元。”随后就开始讲杨植三次来南京吏部“程门立雪”,罗翰林在同僚逼迫下终于收下弟子的故事。 众官老爷恍然大悟:就是他把罗呆子抬上去的!不由得多看了杨植几眼。 杨植拱手作了一个罗圈揖,口中道:“晚生第一次听记,没有经验,请前辈们多多担待!前辈们说你们的,当我们不存在!” 一口一个前辈、晚生!你工作时难道不应该自称标下或下官吗? 踏马的,我人生第一次高光时刻,怎么就那么多幺蛾子! 廖纪肺都气炸了,两位尚书的资历功劳都高过自己,又不好训斥。 见人差不多了,廖纪站出来,咳嗽一声道:“今日廷议主题是日本之征,大家畅所欲言!” 众人眼睛都看向乔本兵。却见乔宇谦虚地说道:“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我怕我先说,大家附和我!” 理是这个理,毕竟南京六部中除了南京兵部外,别的都是吃闲饭的,人财军政样样不管。只要乔本兵开口,就是一锤定音。 按照廷议潜规则,尚书一级的大佬不会先把话说开,而是让手下小弟先出头。于是一名御史站出来说:“我皇明天朝上国,抚育万方,岂可不对日本施于援手乎!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所以助人为快乐之本,帮助他人,成全自己!” 南京工部一位侍郎立刻反驳说:“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近前淮扬灾民之忧,你看不见吗?” 既然日本使臣开了口,拒绝就是政治不正确,大明王朝脸面无光。 一个个打手先后出场,反方的意思大体如下:目前不宜动刀兵,拖个三五年再说,日本就消停了。 不料正方更政治正确,一名侍郎出列说:“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孟子曰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日本的孩子们在战火之中,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杨植看得津津有味,他头一次见识大明的局委员扩大会议,心想这些官老爷不少是当过地方亲民官和带兵打过仗的,实操经验丰富,不至于只是辩经吧! 果然,打手们辩完经,大佬出场说干货了。 南京户部尚书邓璋有理有据:“据去过日本的人说,倭岛不用钱,不畜鸡豚,不通货,不食肉。天兵劳师远征,上了倭岛银钱不用,无粮无肉,半个月就会饿死,打什么仗!” 南京礼部尚书邵宝认为:“既然日本乞王师,就有为王师筹粮义务,吃眼前亏享长远福!苦一苦日本老百姓,骂名由明军来承担!反正我大明武夫已经臭名远扬,我就不信明军征日本还能比征安南时残暴!” 廖纪身为会议主持人,一直在控场掌握辩论节奏,并没有参与讨论。他是南京吏部尚书,上任后先调了南京各部门高官的档案看,对这些人的来历颇为熟悉。 议着议着,廖纪渐渐发现一个华点:表面上是说以拖待变,实际上就是不支持出师的邓璋等人,籍贯都是北直隶、山西、河南的;而明确说要援日的邵宝等人,都是来自南直隶的常州、苏州、松江。 至于四川、湖广籍官员比较少,形不成有效发言,只是左右拱火,起哄架秧子。 大明的朝士以江西籍官员居多,江西籍官员没有表态。 而福建、广东籍官员,势单力薄,纯纯看热闹。 这是什么情况?南京朝廷的官员已经进化到按地域结党了?比北京中枢先行一步呀! 难怪大家说南方是开放的排头兵,事事敢为人先! 只是为什么南直籍官员对征倭如此热衷?很费解呀! 就在辩论白热化时,东朝房外传来一阵小孩的啼哭声,众人收声愕然向户外望去,只见从窗户上探出一个发型奇特的脑袋,辨识度很高,不是日本朝天使宋素卿是谁? 宋素卿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攀住窗棂,对着屋里官老爷们大喊:“在此时,大人们讨论的每一刻钟,就有一百个日本小孩在战火中失去生命!天朝上国的君子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廖纪大怒,指着杨植喝道:“锦衣卫干什么吃的?你们除了听记,也要维持会场秩序!北京那么多次廷议哪有这种状况!你们南京锦衣卫平时无所事事,这点业务都办不熟练!” 杨植似乎非常惭愧,走过去对宋素卿大喝一声:“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你的道德绑架手法非常拙劣,甚为可笑!日本国一贫如洗,你们活着与死去毫无区别,不如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胎我大明!” 宋素卿却是大呼冤枉:“我国并非一贫如洗!日本多金银,不劳天兵自带干粮!我们可以从天朝买粮供应天兵!” 咦?这个路子好像有可行性,是花钱乞师的另一种说法?一时间屋内众人心中开始另一种推演,连乔宇都睁开眼睛,打量杨植与宋素卿。 廖纪更是愤怒:敢情刚才的讨论都让日本使臣听到了!岂不是复前宋旧事,宋钦宗早上朝会,汴京城中午就议论纷纷,城外金兵下午就知晓! 这大明王朝的保密工作一塌糊涂,吃枣药丸! 廖纪怒发冲冠,不再给邵宝面子。他对屋内锦衣卫斥道:“令尔等将日本使臣拖出东便门!否则拿你们是问!” 两名锦衣卫懒洋洋地走出东朝房,把宋素卿拖出大院。 好好的一个廷议,流程走得乱哄哄的!大明廷议中打架、相骂并不少见,都是围绕主题来的。像今日这样,四处横生枝节的是第一次。 自太宗文皇帝迁都北京后,这南京朝廷真不堪入目,简直就是草台班子! 干啥啥不行,内斗第一名!早晚我大明王朝要死在南京朝廷这个草台班子手上! 再不散会,皇宫侍卫要来赶人了。廖纪看看更漏,转向乔宇道:“时间差不多了,本兵有什么要说的吗?” 乔宇犹豫了一下,说道:“本来我是反对的,但是此时又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反正不急于一时,下次廷议再说!” 踏马的南京朝廷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众人都看向廖纪。廖南京吏部尚书扫描众官,旗帜鲜明说道:“我反对征倭! 今年二月会试已过,数百名中试举子目前滞留北京,翘首企盼圣天子殿试! 天大地大,为国抡才最大!岂可为日本这点破事耽搁士子前途!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于戏!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无下戮矣!” 这番话一说出口,果然屋内鸦雀无声。确实圣上一直没有北上还都之意,今年的殿试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这要是再搞搞征倭,那些中试举子怎么办? 廖纪洋洋自得道:“今日廷议到此为止,会议纪要,我自会报告圣上!” 第53章 人有病,天知否 每逢三、四月,从漠北吹来的沙尘常常弥漫北京城的天空,有时到了遮天蔽日,目不能视的地步。 紫禁城内,文渊阁里大白天点着几支蜡烛,屋内桌椅案几上,不停落下薄薄的黄土,中书舍人过一阵子就得擦拭一番。 首辅杨廷和叹口气:面前的一摞奏疏未能幸免,同样也是落了厚厚一层土。他拿起最面上一本奏疏,吹去上面的土,看了起来。 自圣上从内阁带走两名大学士南巡后,首辅杨廷和、四辅毛纪值守的时间增加了一倍,几乎日夜食宿宫中。今日毛纪出宫休沐,首辅独占一个文渊阁。 杨廷和很快看完奏疏,又看了第二本,把剩下的奏疏翻了翻,挑出几本,写了一张条子,皱着眉对一名中书舍人说:“你去把这几名给事中唤来!” 中书舍人接过纸条,来到隔壁的六科给事中办公室,按名单让刑科给事中顾济及其他科的几名给事中前去文渊阁。 几名给事中站在文渊阁台阶下,过会儿杨廷和从文渊阁出来,在台阶上问道:“尔等奏疏,为何不事先关白内阁?” 这种听训的感受让人不爽,给事中位卑权重,哪能惯着首辅的毛病!顾济梗着脖子道:“太祖高皇帝定下体制:御史、给事中监察天下,包括圣上、内阁在内!上书前不必要先跟内阁打招呼。” 杨廷和没好气地说:“我等每日要看多少奏疏,处理多少机务!若是无足轻重之事,就不必上疏了!” 另一名给事中回答道:“天家无私事!大学士欲堵天下人悠悠之口乎?” 杨廷和怒道:“虽说御史风闻奏事,但也要注意分寸!” 这几名给事中上的奏疏是和大家一样劝圣天子早日回到北京。别人是拿不要荒废政务、耽误殿试等借口来规劝正德,但是这几名给事中另辟蹊径,有拿孝顺太后来说事的,有拿夏皇后夫妻感情说事的。特别是顾济的奏疏中说“人情之至亲而可恃者,宜莫如子母!两宫隔绝至情”云云,把正德母子关系冷漠挑明给大家看,杨廷和才怒火中烧。 起初内阁只是皇上的秘书处,阁臣品级不过五品。但预先替皇上看奏疏、拟出解决方案这个权势太大了,四五品根本不配这么大的权力。后面就给阁臣加头衔、加品级,现在杨廷和又要求各部门上奏疏时,最好先跟内阁打招呼。 大明官场潜规则是遵循先例。一旦杨廷和借题发挥,开了百官欲上奏疏先与内阁打招呼的先例,那内阁之权就更重了。 几名给事中还想说什么,杨廷和怒道:“大明广有天下,每日大小事务不知凡几!内阁每日要看上百本奏疏,圣上又不在北京,你们的奏疏毫无意义!” 顾济也上脸了,大声说:“内阁不能矫正圣上,要你等何用!明日我就参内阁一本!” 按潜规则,一个大臣被御史或给事中弹劾就要闭门不出,待皇上处理。不过杨廷和首辅不惯给事中的臭毛病,冷冷道:“何必做此无用功!”一甩袖子转身进屋了。 “阁老欲堵塞言路乎!”几名给事中的气性也不小,骂骂咧咧回隔壁去了。 杨廷和回到案前继续工作,刚写了几份票拟,一名太监又来访。 这名太监很面生,不是司礼监经常打交道的。太监说昭圣皇太后身体有恙,有请杨阁老去慈庆宫过问一下。 男女有别,眼下毛纪又不在文渊阁,杨廷和没法子,只能带上三名中书舍人为见证,跟随太监前去慈庆宫。 临近慈庆宫,两名太医刚从宫里出来,都是杨廷和认识的,分别是郑宏、吴釴,另一名熟识的太医吴杰陪同正德南下了。 杨廷和拦住两位太医简单问问情况,放下心来,便走入慈庆宫中。 宫内非常冷清,为避嫌,宫门打开着,杨廷和让中书舍人在门外等候,自己低头进屋向昭圣皇太后问安。 太后轻吐玉音:“杨老先生请坐,你可知圣上何时返回北京?” 回北京也不会来看你,你也不会去看圣上,惦记做甚? 杨廷和苦笑着说:“臣下实属不知!已经发过几道奏疏去催了!圣母安康否?” 太后咳嗽几声,却是中气十足,再活几十年不成问题。 杨廷和只听太后恨恨道:“时令不正,好好的人都会气出病来!” 首辅不敢接话,意思意思就够了。皇上不在北京,皇太后有恙,自己尽到问候的义务就可以给百官交代。太后还有一个平时从不晨昏定省,跟丈夫也不见面的儿媳妇夏皇后呢! 屋内一阵沉默,杨廷和主动说:“望圣母安心调养,若是无事,下臣告退!” 太后的声音突然尖厉起来:“杨老先生,大行孝宗敬皇帝对你如何?” 杨廷和仕宦三朝,心思如水晶玲珑剔透,知道太后要来事了,先道德绑架一下。“先帝对下臣有知遇之恩,没齿不忘!” 太后气哼哼地说:“那你们怎么对先帝的?昔日先帝丧仪不得体面,今日本宫过得还不如乡村农妇!” 杨廷和默默哀叹:又来了。但确是事实,正德登基时国库拮据,内阁、礼部把孝宗的葬礼办得潦潦草草,大失颜面;正德成年后与太后形同路人,太监们都是势利眼,给慈庆宫的供奉非常敷衍,太后真过得不如土财主夫人。 宫中的事,不是人臣能听的。杨廷和只好说:“待圣上返京,下臣一定规劝圣上!” 太后恨恨地说:“规劝有甚用!望之不似人君,可见歹竹生歹笋!” 杨廷和闻言把头又低了一低,不敢发声。 太后叹口气道:“你们做先生的要有良心,多想想先帝对你们的好,不要让先帝绝嗣!” 杨廷和低声答复道:“知道了!” 廷议之后,乔宇以春游为名,把杨植叫到郊外。 连续一个月的阴雨绵绵后,南京迎来艳阳高照,江南处处云蒸霞蔚,似是人间仙境。 乔宇站在牛首山上,深沉地眺望大江,霸气侧漏。 “当初我告诉过你,江南士绅皆不可信,没想到你跟他们打得火热,沆瀣一气!你让我失望!” 杨植悲愤地反问道:“本兵何出此言?我是清白的!” 乔宇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出这波江南士绅的攻势其志不小,尽管目前乔宇还不知道江南士绅目的是什么。 “我起初以为你去松江府真的是为琉璃项目,你跟海商、太监勾勾搭搭我都无所谓,想不到你混进江南士绅的队伍,被他们腐蚀拉拢,与之同流合污!” 杨植惊讶地说:“什么叫与海商、太监勾勾搭搭?我行得正走得端,都是跟官宦仕绅光明正大来往!” “那你就是被他们利用,在其中扮演了一个很不光彩的角色!”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他们的操作手法非常新颖而且诡异,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们的套路很像你的套路!” 杨植笑了起来,说道:“前辈好像对江南士绅一向有成见!” 乔宇冷哼道:“江东鼠辈,私心杂念太多,当我们北人是臭要饭的!” 杨植不以为然地说:“谁没有私心杂念?他们的诉求,也有其合理性,把他们圈在土地上搞存量博弈,对江浙、对大明有甚好处?让他们去日本折腾,为大明带来金银,对大家都好!” 乔宇又听到一个骚词,咂摸一下,大致理解了杨植的意思。 只听杨植又说道:“前辈立下大功,回北京中枢任兵部尚书不成问题,还望促成此事!” 乔宇想到自己的功劳来自杨植,默然应允。转而道:“圣上看过廷议纪要,要召我去奏对。” 杨植想了想,问道:“是单独奏对,还是有平虏伯、张老公等人在场?” 这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是单独奏对,那就把话说开吧! 圣上南下的目的,是对东南局势心存疑虑,所以一直不肯返回北京。要让圣上走也好办,让圣上见见王阳明前辈即可!” 乔宇皱眉说:“圣上召过王阳明,但是被圣上的几个干儿子所阻,王阳明只得滞留芜湖,进退失据。那几个干儿子又传伪诏召王阳明去南京面君,幸好被张永张老公告知实情,王阳明才躲过一场大祸。” 杨植安慰道:“没事,圣上不见到王阳明前辈,心里不会踏实的!只要前辈被圣上单独召对,你提起此事即可!” 乔宇点点头:“可!但圣上必问我三边、征倭之事。北京廷议结果是反对征倭,以兵部尚书王晋溪为首,附和者众。” 这也是乔宇的被考察机会,王琼年岁已高,乔宇能不能替代王琼当上兵部尚书就看这次奏对了。 “本兵大人劝圣上不要想做太宗文皇帝,三边维持住就行了!草原上早已崩坏,只是一些马贼,和倭寇差不多,疥癣之疾尔!他们对大明没有威胁。” 大明王朝对草原各部落分化瓦解,又禁运了一百多年,现在草原上的部落不但没有几套铁盔铁甲,就连很多箭头都是用兽骨头磨的,全靠骑马来去如风,聚集数万人抽个空进关抢劫一把马上就跑。 乔宇吃惊不小:“圣上数次出塞,对草原了如指掌,所以才有再征草原之念,一劳永逸解决北方边患!这叫我怎么开口劝圣上不北伐?” 杨植反问道:“太宗文皇帝宾天后,仁宣二宗先后放弃西北的哈密卫、东北的老哈河卫等十几个卫所,向内收缩,本兵认为是何原因?” 乔宇熟读三边战史,说道:“卫所就食困难,耗费巨大,朝廷难以承受。” 杨植点点头说:“汉唐之时,我华夏能开拓西北,是因为那时甘肃、陕西气候温暖湿润,汉时河南洛阳、唐时陕西长安俱盛产柑橘竹子,陕甘豫粮食丰饶,足以支持西北用兵。 现在天气转寒,类似于南北朝、五代时期。老前辈看今日晋陕甘宁什么样?物产日少,边军全靠江南湖广养活,根本无力支持开拓西北。圣上想重建安西都护府、波斯都护府、漠北都护府,只能是镜中寻花水中捞月,徒费国力。” 乔宇熟读史书,杨植说的汉唐气候,确实是史书明确记录的,但他本人从来没有把气候与战争战略联系起来,不由得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半晌才问:“这是从气学学来的?” “理依于势,理势合一,只在势之必然处见理!我们要从实际出发,顺势而为。” 乔宇沉默一会,来回走了几步道:“这话不可能对圣上说!圣上身边的干儿子们都是边将,个个想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杨植想了一想说:“前辈就说征倭无须动用国库钱粮,亦无须大明官军出动,反而能为内库、户部府库挣来金钱,圣上、王晋溪前辈、圣上好干儿们不至于反对。” 乔宇朝西北方向望去,遗憾地说:“人人说我大明远迈汉唐,可惜不知何日重建北庭、安西都护府!圣上天资聪颖,波斯语、天方语、佛郎机语一学就会,就是心心念念想开疆拓土到波斯、天方、佛郎机呀!” “这是天方文,写的是本总督的天方名字‘妙吉敖兰’,赐给天方国王的丝绸上就绣上这个。上面用汉文绣上‘大明皇帝苏丹·苏莱曼·汗赐’,下面用天方文绣‘妙吉敖兰’,要用绿色丝线。”正德说着把一张纸递给江宁织造太监。 江宁织造太监接过纸条,看着上面蚯蚓一样的文字,战战兢兢地说:“这番文甚是奇怪,就怕绣错!怎么这番邦还有这说法,哪有圣上赐给他们的东西还要写上圣上名字的,用绿色丝线。” 正德哈哈大笑说:“蛮夷之地,蛮夷之俗,就依他们罢!不然他们还不相信是真的!” 正德笑着笑着,笑得咳嗽起来,身边的夫人赶紧轻轻抚摸正德的背部。江宁织造太监急忙说:“江南春天多变,不比咱们北方。皇爷爷保重龙体,我下去了。” 正德挥挥手让太监离开,见四下无人,嘿嘿握着夫人的手说:“不碍事,我铁打的身子。去年正月我从太原策马至宣府,历数千里日夜颠簸,涉险阻冒风雪,从者多道病,我何尝有倦容!” 夫人轻声道:“江南湿气重,要不要让吴杰来看看?” 正德叹息说:“我就是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浑身不舒服。明日你陪我去牛首山打猎,我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两人正说着,随驾南下的太医吴杰走了进来,问道:“圣上,我熬了枇杷露,饮一杯当水喝,如何?” 正德私底下对身边的人都非常随便,见状摆摆手说:“不用了,你去南京城逛逛,不要天天守着我。” 吴杰谢礼后走出寝宫,在院子里看看天色,对消消停停的江宁织造太监道:“江南是春天孩儿脸,一天变三变。谁知道下午会不会起风呢?” 第54章 尊王讨奸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早晨,暮春的春风温柔地送来各样花朵的香味、草木叶子的香味、以及新鲜泥土的香味。 阳光少年杨植元气满满,大步流星走入南京的四夷馆,进门就高呼:“我亲爱的宋酱、细川酱,快出来!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宋素卿、细川高元闻讯从屋里出来,见杨植递过来两个卷轴,两人打开一看,是两张敕书,大明朝廷封宋酱、细川酱为六品承直郎。 宋素卿不满地说:“我爱大明,可谁爱我呢?杨酱,当初你说的是至少四、五品散官。” “你不能只在赢的时候,才爱你的大明!”杨植道:“从五品散官往上,就要称大夫了,那是什么待遇?你们两人哭一哭就得个六品官,我辛辛苦苦十年寒窗才是一个秀才!” 细川高元年龄和杨植差不多大,家中让他出使大明见世面。这几天出外采购,见到南京繁华,人一直都处于震惊当中。他听到杨植这番话,很不甘心地说:“听说杨酱的老师是大明吏部尚书,要办下一个五品散官应该很容易吧!” 杨植不满地哼一声:“我给你们解释一下呀,文官的散阶你们嫌品级低了,想要高品级的也有!封给藩邦的武官散阶就比较高,一般从百户起步,直到都指挥使! 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人家草原上土尔扈特部的首领才是一个千户,为太宗文皇帝出生入死的兀良哈三卫,听名字就知道只是三个卫指挥使!” 最后杨植一挥手做出结论:“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宋酱、细川酱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两人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杨植见状贴心地说:“所以,武官散阶虽然品级高,也不是容易拿到的!你能为大明出多少兵,就给多高的武官阶级!” 细川高元想想说:“如果我能拉出一万兵呢?” 杨植瞪大眼睛,讶声道:“那你厉害了,指挥使都配不上你,至少龙虎将军起步!二十岁的大明龙虎将军,你是蝎子尾巴,独一份!去北京都能跟兵部侍郎谈笑风生!” 宋素卿只是一个上门女婿,拉不出兵来,神情沮丧。杨植见他低落就安慰道:“你就走文官路线,只要立功,也很有前途的!” 三人回到屋内,宋、细川两人把看一番敕书后,细心收好。杨植坐下来,笑容可掬地说:“采购得都差不多了吧?你们也该回国了。既然我送你们来南京,再陪你们去上海县离开!这一路上让你们多认识些高官显贵,以后有的是机会跟他们打交道!” 因发型、服装、语言的关系,日本使团在大明处处被歧视,何曾有过这种热情好客的明人,何况此人还是一名秀才公! 细川、何素卿浑身暖洋洋,不由得感动得热泪盈眶。只听得杨植又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两位好兄弟,回到日本有什么打算?” 宋素卿与细川高元对视一眼道:“还请秀才公提点!” 杨植说道:“天子仁厚,见过南京兵部尚书后,对日本人民的苦难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立刻同意出兵恢复日本国秩序,所以才有诏书敕令,给二位封官! 但细川酱回日本后要闷声发大财,不要声张!” 细川迷糊说:“秀才公刚才不是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吗?” 杨植一脸恨铁不成钢神情,痛心说道:“我们三人是好兄弟,所以对你推心置腹!如果这事在日本传出去,那些什么三好家、大内家等等都向大明输诚怎么办?你们细川家不就泯然众人乎?天兵大老远去一趟日本,一看到处都是亲善人士,那只能马上转身离去!天兵一走,你们又要打起来的!” 宋素卿激愤不已:“确实如此!天兵没来,大内家欺负我们;天兵来了,大内家还是欺负我们,那天兵不白来了嘛!” 细川想想是这个理,又想起死对头大内家,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说:“那大内家谱儿还挺大,他们以为是个人就能做大明的狗嘛!” “能做大明的狗,是最大的荣幸呀!”宋素卿感叹道。 杨植连忙安抚他们:“拉起你家的兵丁,起名就叫‘皇协军’,在海岸边准备接应天兵!军歌我已经在写了,到时候天兵扫荡日本其他诸侯、奉公,日本就是细川家的,谁当日本国王,你细川家说了算! 记得回去后先运一批金银到李老巡抚、苏杭织造太监这里买粮食,总好过天兵就食日本!我这个人心善,见不得日本民众受苦。 大军出动,粮草先行,又是跨海东征,天兵至少要半年后才能出发,你们有的是时间。” 停留南京几日,日本使团在南京挥金如土,采购了大堆的中草药、丝绸、布匹、茶叶、瓷器,在导游杨植的推荐下,还买了一堆凤阳的琉璃物件装上船,顺江而下又来到苏松巡抚衙门。 苏松巡抚衙门又挪地方了,李充嗣老巡抚年后流浪到太仓州刘家港一个小庙里。 这次不同以往,日本使团刚在太仓州官驿住下,苏松巡抚衙门、苏杭织造太监就送了一张帖子过来,晚上在太白酒楼为日本使团首领接风洗尘。 酒宴上,李老巡抚、廖太监盛情相邀日本使团在太仓盘桓数日,请日本朝天使、副使把日本的各诸侯情况、山川地理、登陆接应地等事项告诉太监,还贴心地说将派几名书吏、小宦去官驿,为日本使臣做文秘记录。 分守苏松等处的参将陈璠也在座,他刚刚提拔为参将兼提督备倭。原任的备倭指挥使、太仓卫指挥佥事等武官俱被锦衣卫逮问。原因是李老巡抚上了一个奏章,弹劾这两人征兵、防御失事,以致没有发现日本使团的船来到松江府。 第二天李巡抚、廖太监、陈璠提督与杨植一起来到太仓州刘家港,港口还停留着一艘高大巍峨的宝船,正是一百年前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唯一遗留物。 太宗文皇帝后,大明朝廷就停了官方的对外海贸,仁宣时期干脆把船拆了,后面英宗睿皇帝曾想重启海贸,结果翰林院国史馆说当年的水文、造船、航海路线图等资料找不到了。 大明王朝能不能打仗,或想干些啥,其实有些时候,取决于翰林老爷。 成化年间,十六岁就提督西厂的太监汪直在西北立下边功后,又想趁着老挝、安南互相攻伐的机会灭了这两个藩国。结果翰林院告诉汪直:当年太宗文皇帝征安南的路线、地理、用兵等兵要资料丢失不见。等到嘉靖派刑部尚书毛伯温挂帅征安南时,那些资料又从翰林院国史馆找出来给毛伯温了。 毛伯温也是江西吉安府人,现在已经入仕,可惜目前他在河南为官,资历也根本不够,否则可以请罗老师运作运作,廷推毛伯温挂帅东征,毕竟用历史上有业绩的人省心。 看到被拆得只剩下龙骨的宝船,杨植想起往事,对李老巡抚说:“也许半年后就可以东征日本了,李老前辈有没有兴趣挂帅?” 李充嗣曾在陕西、山东主管兵备,举荐过杨锐,率领水军打败了朱宸濠,本身就是知兵之人,人在苏松挂着右佥都御史头衔,正是最合适的为帅人选。 李老巡抚不明白杨植的心思,谦虚说道:“朝堂上这十几年来打过很多仗,立过军功的二、三品大员比比皆是,我都六十了,论资历,除王晋溪外,北京、南京还有几名尚书恐怕比我更有优势挂帅。” 杨植神秘一笑:“李老前辈是四川人,很适合征日本。朝堂廷推时,罗老师会运作的。” 这是什么骚话?简直牵强附会!四川与日本听起来没有一点相关性,没听过日本人怕老婆呀! 不过想到自己如果挂帅,那肯定要挂左都御史衔,立马就是正二品,打完仗授三公三孤,人生圆满达成大成就,李老巡抚心中活泛起来。 不料杨植又说:“天兵不要急于求成,慢慢来,先想办法占住四国岛,再徐徐图之!最好让日本打上一百年,死上一半人。” 李巡抚一时茫然,旁边的陈璠也是搞不清楚杨植思路,武夫心眼少,陈璠失声叫道:“杨秀才不知兵矣!大军远征,必以雷霆之势,寻找敌人主力决战,以求一击必杀!若旷日持久拖到师老兵疲,孤悬海外,将全军覆没!” 苏杭织造太监廖宣有边关领兵的资历,他思索片刻后,却是一拍大腿道:“妙!妙!妙!占住四国岛,移民过去,天兵就在四国岛慢慢屯田,时不时打上几个小仗,让倭人不能一家独大,这样倭人不停送银子过来!” 杨植与廖太监两人不禁四目对视,脉脉含情;李巡抚则与陈提督相顾失色。 难怪杨植自夸没有人比他更懂太监!这太监也很懂杨植,简直是心心相印一拍即合! 我大明有位辽东将门子弟,不顶替老爸的将军职位却去考秀才,在考上秀才后自愿割了鸡鸡入宫侍奉皇爷爷,很值得杨植效仿呀! 你杨植的心思与太监无二!这是读圣贤书的士人能想出来的?《孙子兵法》、《六韬三略》也没有这种恶毒的计策! 李老巡抚迟疑地问:“那日本到底有多少银子可送?” 这是几人最关心的问题,却见杨植赶走闲杂人等,神神秘秘低声说:“据我在洋山岛了解的情况,从日本每年能弄到五十万两银子,最多可达百万两!” 太监、巡抚、水师提督三人还以为听错了:大明户部库房在刘谨时最为充裕,也不过三百万两银子,现在只有一百万两不到,欠边军的饷银都不知道欠了多少! 一瞬间,三位大明高官咬牙切齿,脸色阴晴不定,双眼发红,直如饿狼传说! 日本使团在太仓官驿停留两天,叙述完日本国情后,依依不舍正要与杨植分别。杨植却问宋素卿道:“宋酱,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要不要考虑去宁波府老家夸官?” 纳尼?真的可以吗?宁波,是回不去的乡愁呀!当年身为少年海盗而离开家乡的我,真的可以荣归故里吗? 你是在嘲笑我吗?嘲笑我这个日本赘婿的不切实际的梦! 可恶!为什么会有这种懦弱的想法!我可是一个当上了大明官员的男人! 宋素卿的眼神热切起来。 杨植转身递给细川高元一张纸,道:“这是我苦思冥想,用尽平生功力写下的‘皇协军’军歌,细川酱看看能不能鼓舞日本人心?” “大明的秀才,都是星辰下凡,我相信杨酱!” 细川高元恭恭敬敬接过纸张,只见上面写着一首汉诗: “汨罗渊中波涛动,巫山峰旁乱云飞;昏昏浊世吾独立,义愤燃烧热血涌! 权贵只晓傲门第,忧国此中真乏人;豪阀但知夸积富,社稷彼心何尝思! 贤者见国衰微征,愚氓犹自舞世间。治乱兴亡恍如梦,世事真若一局棋! 大明天兵东征下,男儿连结为正义!胸中自有百万兵,死去飘散万朵樱! 腐旧尸骸跨越过,此身飘摇共浮云。忧国挺身立向前,男儿放歌从此始! 苍天震怒大地动,轰轰鸣鸣非常声。永劫眠者不能寝,日本觉醒在今朝!……” 细川高元忍不住轻声读了起来,读过之后停了片刻,又大声用日语诵读一遍,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日本使团众人也是肃穆而立,反复低吟诗中句子,有人泣不成声。 这就是文学艺术的感染力! 细川高元哽咽着握住杨植的手,对日本使团众人大声说道:“国民苦不堪言,你们的家人也一样吧! 跟着奉公、诸侯乱斗的士兵,他们的姐妹要靠卖身来换饭吃;老农种出来的荞麦,自己也吃不到;城里平民没有工作,他们忍饥挨饿,疲惫不堪,只能卖身为奴才能活下去! 大家听我说,国王陛下绝不希望这样!是他身边的奸臣们对国王隐瞒了真实的国情! 凡是正义的日本国民,都要听从大明天兵,恢复日本秩序! 吾等不知是狂是愚,唯有一路向前奔驰! 尊王讨奸!尊王讨奸!板哉!” 还是古人说的好:希望本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这就像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大明天兵,将给日本人民带去无穷无尽的希望。 第55章 夜惊 细川高元与杨植洒泪而别,带着使团从太仓乘船沿长江直下东海,宋素卿则和杨植从吴淞江来到华亭县。 在陆前知县家里,陆家父子和夏秀才设家宴款待杨、宋两人。酒席上陆家父子一眼就看出面前穿六品散阶官服的日本朝天使宋素卿浑身散发着海贼气质,和许大一模一样。 前宋时期,福建有位海贼被招安后当官,写了一首诗曰:我是贼来你是官,其实官贼都一般。你先做官再做贼,我先做贼再做官。 这世上哪有公平二字!陆老爷科举正途出身,辗转广西云南边区做了二十多年七品县令,还比不上一个海贼、倭人! 陆老爷心中不喜,却见杨植问好大儿:“陆兄,许大那边最近怎么样?” 陆员外恨恨回道:“这狗才还是敷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上心了!” 两日后许大又来了,他进院子一看都是熟人,只是熟人中多了一位气质、脸色与他类似的陌生官员,一身文官冠带。 许大幼时读过社学,想了半天想到一个词“沐猴而冠”,不由自主注目打量此人。 几人铺垫场面话后,杨植问道:“最近几批琉璃在洋山岛、双屿岛卖得如何?以我对官军的认知,不可能绷到现在,一两个月严防死守就差不多了!” 许大懒洋洋回答道:“春天海上风浪大,出海不方便!” 陆员外怒道:“风浪越大,鱼越贵!我们是看在合作多年的份上才找你的,你怎么不当回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许大却说道:“我真的累了!海上讨生活,挣钱再多也没有意思!现在道上都在传,苏州松江招乡兵编成水军团练,我打算带兄弟们去投军。” 陆员外看许大神情不似作伪,看看杨植问道:“杨兄,你看怎么办?如果再找一个渠道,又得重新建立信任。” 杨植没料到被自己射出来的箭击中膝盖。他想了想,把宋素卿拉过来,对许大说:“给你介绍一位朋友,也是海上讨生活的!人家现在是六品官老爷,快来拜见!” 宋素卿不是正途出身的官员,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演礼、端着文官老爷范,以至仍然是坐无坐相站无站相的海贼样,心态根本没有被规训出来。他努力模仿陆老爷等人的姿态,开口说道:“许兄弟,混哪条道上的?” 许大瞬间破防了,他对杨植说:“杨总旗秀才公,我不在海上讨生活而去投军,就是想成为这位宋大人一样的人,穿上官袍。” 杨植对华夏人民自古以来的执念非常理解,自从他来到大明,每个人都有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搏个出身光宗耀祖夫荣妻贵的梦想。 杨植一直都很尊重这种梦想,他对许大说:“南直锦衣卫在海上、水上比较空白,你有没有兴趣?我的兄弟是南京锦衣卫指挥使,魏国公家的徐天赐,我替他做个主招徕你。” 徐天赐很想像杨植一样去苏松浪,但杨植是秀才有游学特权,而且自正德来南京后自己就没有闲,得日夜负责南京皇宫外围的警戒。 今天一大早,徐天赐就被平虏伯江彬召过去,江彬对他说:“你换件常服,今天圣上要潜行出游,你是南京的,你来带路。” 徐天赐吓了一跳,事关身家性命,不由问道:“圣上白龙鱼服,若见困豫且怎么办?” 江彬不以为然:“圣上这一路南下,经常离开车队,减侍从易冠服,潜行野宿驻跸无定,你不要担心。” 徐天赐又问道:“那御史弹劾我怎么办?” 江彬很不耐烦说:“哪那么多屁话!你家与国同庥,有八议兜底,怕什么?我都不怕,我们与圣上在宣大、太原都是这样过来的!” 正德今天心情不错,一行十几人换上便装偷偷溜出皇宫,由徐天赐带着从南城聚宝门往牛首山而去。离开南京城区,一路上正德策马扬鞭,口中“哦哦”呼叫,欢喜不已,徐天赐不由得想起评话说的“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自己这几个月也如同囚徒,心中隐隐同情正德。 一行人爬过将军岭,在山区里兜兜转转已是戌时,均肚中饥饿。附近少有人家,即使有人家,按时辰也已经歇息。众人眼睛都望向正德,正德骑马转一圈四处张望,指着山脚下一户人家说:“看那家不错,似是中等人家,现在还有灯光,我们去他家借个食宿。” 敲开门一问户口,原来那户家主叫徐霖,是南京卫所军户,自己考上了秀才,正点灯熬油攻书准备考举子。 正德笑咪咪说:“书生不要怕,我是大明天子。”说着亮出印信。 徐霖看一行人当中有太监模样的,心知不假,当即在门口就要行大礼,正德叫人拉住徐霖说:“你是主我是宾,是我冒昧来叨扰你,你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徐霖赶紧把正德等人迎进院子,四人在院子里待命警戒,其他人进主厅坐下,坐了满满一屋。 徐霖家早吃过晚饭,他把太监吴经唤到边上:“这位公公,这么晚,准备这么多人的吃食来不及了,奈何?” 厅上众人听到,纷纷说:“不要紧,你搞点茶水来。” 徐霖赶紧让老仆人在厨房生火烧开水烹茶,自己按礼,陪着正德坐在厅堂闲聊。 却听正德问道:“你家中几亩地呀?” 徐霖回复说:“家中耕地是卫所屯田,从太祖高皇帝始,分给我家的就是十亩地。我自幼在卫所社学入学,睛耕雨读考上秀才,谢皇明恩典。” 正德眉毛一扬:“难怪你家日子不错!卫所其他户怎么样?” 徐霖道:“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卫所现在很多地被当地士绅侵占,卫所高官也占了不少军屯,不少军户交不上公粮,弃户逃亡。” 正德看一眼旁边侍立的徐天赐,问道:“你家占了多少?” 徐天赐脸上火辣辣的,不敢发声。正德叹口气说:“现在四处都是这样,大同亦是如此,不少奏疏都说这事。” 按太祖高皇帝体制,曰言路通畅,中外臣民皆可上书朝廷议论政务得失。通政司每年都会收到不少各地的上访信,说官府公地、军屯被侵占的事。 江彬除了在北京南郊有赐地,在大同也占了不少耕地。他眼睛转转,安慰正德说:“肉烂在锅里,反正都是大明子民所有。这些地还不是转来转去,再过几年不知道又转到谁手里。” 正德点点头,不再说此事,开始问起徐霖的学业。这时茶已烹好送上来,正德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果饼就着热茶吃起来。 徐霖羞惭不已,连声说:“请圣天子恕小生招待不周。” 正德笑着说:“我这里还有,你也吃。”说着又拿出两个果饼递给徐霖。 徐霖口称“长者赐,不敢辞”,接过果饼吃下。一行人就着热茶吃过自带干粮,腹中饱暖,气氛也活络起来。 却听正德又问:“书生家里可有酒吗?” 徐霖更加惭愧,回道:“小生不善饮酒,家中一向不备酒水。” 正德向侍从招招手道:“呵呵,我带着呢,你也饮点。” 吴经等太监连忙拿出酒来,给众人分上,徐霖面前桌上也筛了一小壶酒。 徐霖举起酒杯,口中称道:“祝天子寿,祝我皇明万万年。” 屋内及院子里众人齐声举杯低呼:“祝天子寿,祝我皇明万万年。” 按周礼,饮酒是很正式的场合,配套有一系列礼仪,华夏儿女饮酒必唱歌跳舞。社学、县学都会教授学生歌舞,属于君子六艺课之一。徐霖不胜酒力,饮过酒后有点上脸,他走到院子里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边唱边跳起魁星舞。 正德哈哈大笑,召唤众人下场,除了在门外警戒的几个边将干儿子,大家都在院子里转圈圈尬唱尬舞起来。 歌舞后,众人放松身心,舒畅不已。正德问徐霖道:“今晚我就在你家安歇,如何?” 徐霖回道:“家中有女眷,不方便。”想想又说:“前面二里地有座寺庙,天子可去借宿。” 正德嗯嗯两声说:“好,今夜已尽兴,谢书生款待。太晚了,那我们就告辞。” 说着吴经招呼众人离去,不一会四周又是夜深人静,只听得墙角虫鸣之声。天子倏然而至倏然而去,徐霖送走正德等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星河耿耿,只觉恍然如梦。 徐霖妻子早就醒了,在卧室里一直没有敢出来,此时见天子走了,出来拉着徐霖的手:“天子圣德,吾家之幸!不知那些传言从何而来?” 徐霖说道:“天子圣明仁厚,都是底下人坏了事而已。” 他看看妻子,忍不住又说道:“天子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寺之手,性子还是软。一拒绝他,他就躲开,不敢正面硬杠,恐怕对自己对大明都不是好事。” 妻子正儿八经的诗书人家出身,啐道:“夫君背后议论君父,岂是人臣所为!吾皇明历代君主都没有什么心眼,很容易糊弄,做大臣很舒服!你好好考上一个进士,再给家里弄上百来亩地。” 正德一行人出门沿着徐霖指点的方向骑行,不久发现真有一座小寺庙,正德与吴经诸太监进庙歇息,留江彬与徐天赐等几人在外面警戒。 天色黑得似墨,四野一片寂静,偶然有一两声夜枭的鸣声。 江彬把侍卫沿庙墙安排好,来到门前对徐天赐说:“我们说说话,不要睡过去了。今晚还要巡值。” 见徐天赐点头说好,江彬又道:“你那个兄弟杨植,与王阳明很熟?” 浓重的夜色中看不到江彬表情,徐天赐不知道江彬为何问起这事,想了一下,还是按大家熟知的情况回复说:“王巡抚从赣南匪巢救出杨植,又指点杨植拜罗天官为师,仅此而已,两人自赣南一别就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书信往来。平虏伯为何问起此事?” 江彬说道:“自英宗睿皇帝始,皇明兵权就被文臣所夺,领兵打仗都是文臣将将!圣天子一心想收回天子兵权,还让武勋领兵。本来宸逆起事是一个绝好机会,天子亲率三军南下平叛,即可名正言顺恢复太宗文皇帝祖制! 可惜宸逆不争气,没有乃祖之风,一点也不会打仗,被王阳明白捡了一个这么大的功劳,如果让王阳明面圣得宠,吾辈武勋更无立锥之地!” 徐天赐这才明白为什么江彬等圣上的干儿子极力阻止王阳明面君。他出身公侯世家,想起南京城里混吃等死的武勋子弟,自然感同身受与江彬同一立场,这段时间跟杨植学了一些套路,于是说道:“此事好办,给王阳明按军功授爵,把他变成武勋!” 江彬封伯之后对朝廷的勋位、权势很是努力研究了一番,叹口气说:“没有用!二王前辈均是文臣授爵,可还是文臣,封的也是守正文臣光禄大夫,更挤压我等武勋的生存!” 两个人在黑暗中默默无语,以他们的学识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就在此时,突然从庙宇后面的门传来一声大叫,几名在寺庙四周值守的侍卫也大叫起来,江彬毛骨悚然,一跃而起,对徐天赐喝道:“你留在门口不要动,我去看看!”说着拔出腰刀绕过院墙,直奔庙宇后门。 徐天赐浑身冒白毛汗,也拔出刀来守在庙门口。不一会,庙里光亮闪现,庙门打开,吴经左手举着一枝火把右手提着牛尾刀走出来问徐天赐道:“发生何事?” 徐天赐赶忙回禀道:“属下不知,平虏伯已去查问了。吴公公黑夜中莫举明火,以免成为靶子!” 吴经赶紧退回庙内,两人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四周动静,无边的黑暗中,似乎到处是择人而噬的妖魔鬼怪。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向庙门口走来。 吴经从庙门后探出头来用火把照照,正是江彬。江彬满头大汗,喘口气道:“侍卫说看到山林中有影子晃动,是以大叫。” 三人脸色在火光下变幻不定。又待一会,正德从屋里走出来道:“许是夜惊,军中常有营啸夜惊之事,不要责罚侍卫了。” 江彬见正德衣衫完整,想必是与昔日潜行荒宿一样和衣而睡,松口气道:“圣天子自有上天仳佑,百邪辟易!” 正德嗯嗯两声,却说道:“刚才你们两人对话,我都听见了!” 江彬徐天赐大惊,急忙跪倒口称“万死”,正德摆摆手说:“天子以天下为公,尔等人各有私也是正常,只要不耽搁正事就行,起来吧。” 两人站起来不敢说话,正德看看江彬道:“首辅杨老先生也极力反对王阳明面君,却是为何,你知不知道?” 江彬吓个半死,连声说:“皇义父,我委实不知!那杨老先生平日视吾辈如视猪狗,我怎么可能攀附于他!” 此时皇宫大内文渊阁中,值守的内阁首辅杨廷和打了个喷嚏,翻身从床上坐起。外屋和衣而卧的吏员被惊醒,问道:“杨阁老可是夜惊?要不要小的给阁老倒杯热水?” 杨廷和沉默一会,擦擦头上的汗道:“也好,春夏之交夜睡不适,盖被子热,蹬被子又冷,刚才着凉了。” 吏员听杨廷和说话嗡声嗡气,想是感冒了,遂晃着火折子点燃蜡烛,去墙角拿起一直在火炉子上温着的水壶,进屋给杨廷和倒上一杯热水,口中说道:“这天下大小事务,全压在阁老身上,阁老可得保重身体!明儿个我去太医院找医士来看看?” 杨廷和喝口热水,感觉好多了,对吏员说道:“还是唤郑宏、吴釴这两人吧,他们两个经常为内阁出诊,熟门熟路。” 第56章 道不行 内阁的中书舍人第二天就把郑宏、吴釴请到文渊阁来给首辅看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学士值守文渊阁时不能出皇宫,外面的医师又进不来,都是由太医院的医官给相公诊治。当然有的官老爷在家里生病了,为示恩宠,圣上也会派太医上门治疗。 郑宏、吴釴都是五品资深太医,家传医术非常过硬。他们没有权限进文渊阁,就在阁外相公的休息室里按望闻问切的传统套路,检查了杨廷和的身体。 郑吴两人交流了一下患者情况,对首辅说道:“相公身体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观相公目中有血丝,应该是操劳过度,好好休息就没事。” 说着两人开了药方,把单子给杨廷和看,杨廷和接过药方见上面不外是金银花和一些安神之药,沉吟半晌,指着单子上一味药说道:“麝香是不是能导致男人不育?” 郑宏吓一跳,对杨廷和说道:“麝香能安神醒脑改善睡眠,不会影响男人生育,以前也给相公们用麝香入药过。” 杨廷和眯起眼睛打量两位太医,屋内一片寂静。两位太医感受到了首辅的无形威压,不由得心慌意乱,连忙回禀道:“相公放心,我等药方没有问题,可任请一位医士复查。” 杨廷和笑了一下,语气平和说道:“我也略懂医术,看药方是没有问题的。但下药时下的药,不是药方上的呢?” 郑宏吴釴后背发寒,不敢抬头。郑宏低声嗫嚅道:“相公何出此言?医者父母心,自然会按方抓药。” 杨廷和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看着郑吴两位太医说:“我老家有一个乡亲,幼时被医师误用了药,他十六岁成婚,现在已经三十岁了,还是不能生育。郑太医、吴太医,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郑宏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吴釴见状也赶紧跪下。郑宏泪流满面,声音颤抖道:“我等也是受命于人,请首辅体谅我们的难处!” 首辅厌恶地看着两人:“站起来,不要惺惺作态!吴杰吴太医呢,他伴圣上南下,有什么办法没有?” 郑吴两位太医如蒙大赦,从地上站起来,连官服上的尘土都不敢掸。吴釴垂头道:“我等任凭首辅驱使。” 杨廷和目光如戟,盯着两位太医说:“做了就没有回头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然时间拖得越长,对你们越不利。” 稍许三人从屋里出来,两名太医向首辅告辞而去,杨廷和继续回文渊阁处理公务。 首辅写了几份票拟后,时间近午,四辅毛纪急匆匆走入文渊阁,对杨廷和道:“听吏员禀告,才知首辅今日微恙。首辅回家休沐歇息,这几日由我来值文渊阁。” 首辅表示感谢,返回家中。 按大明潜规则,官员互相串门是大忌,很容易被御史攻讦为营私结党。但阁老们例外,特别是只要首辅出宫休沐,门口往往会排着探望、送礼的长队。 杨廷和坐在书房里,专管待人接物的师爷马上就送上一堆拜帖。杨廷和把帖子一张张翻看,沉思半晌,抽出其中一张对师爷说:“把这个人唤来,其他人让他们先回去,日后再说。” 不一会,一名儒商模样的客人被带入书房。他经常来往于南北两京,这次一来到北京城就特地来拜访首辅。 首辅和气地请客人入座,挥挥手让仆役离开,开门见山对客人说:“南京那边怎么样?” 客人当然知道首辅什么意思,恭敬地回答说:“圣上一时半会不会离开南京,听说现在筹备征倭,圣上对这事很关心。南京朝廷的乔尚书、邵尚书等很多官员支持,都在常州苏州松江征乡兵集结。” 大明王朝对民间武装力量如乡兵之类并不禁止,甚至于鼓励。沿海因为备倭,有些官员会向乡兵发放武器,并教授战阵、兵书,要求乡老背诵,按兵书操练。 这些事包括日本出银子承担军粮等首辅当然早就知道。杨廷和继续问道:“这事透着蹊跷。关键是,圣上怎么会同意征倭?南直隶籍的邵尚书等人支持东征,情有可原。乔白岩是山西人,他怎么也站在三吴人士一边?” “听说是罗天官的一个锦衣卫弟子从中撮合的。” 杨廷和知道杨植拜师、“六九专案”立下军功、托着罗钦顺当上吏部尚书的事,但是没有想到杨植会掺和到征倭当中,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杨植会这样做。 杨廷和只在翰林院听过,六九专案的奏疏上见过杨植的名字。看来自己对杨植不了解,这是一个疏漏。 “你知道杨植什么来历吗?” “杨植是赣州府人,父母双亡,失陷匪巢被王阳明所救,又被南直凤阳锦衣卫袁百户收为儿子,带到凤阳府。 王阳明见杨植有宿慧,思想与气学相近,便推荐他去拜罗钦顺为师。” 杨廷和听到“王阳明”三字,心中一跳,一个小秀才不值得太过关注,有可能是王阳明与乔宇结成同盟,这事必须问清楚。 杨廷和紧张地问:“乔宇是不是跟王阳明有什么勾连?” 商人想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听宫中传出来的消息,乔宇与圣上奏对时,力劝圣上召见王阳明。” 王阳明、伍文定等江西官员立下这么大的军功,朝廷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把王阳明任命为江西巡抚,现在王阳明正在江西流浪。 杨廷和有些烦躁:为了让圣上不见王阳明,自己做了那么多工作,利用了正德身边的近臣,好不容易把王阳明先从杭州,再从芜湖赶走,就是不让王阳明有接近正德的机会。没想到百密一疏,乔宇居然会向正德提出召见王阳明。 正德喜爱的文臣不多,乔宇、丛兰都在其中,这些人在正德面前说话的份量很重。丛兰最近被提为南京工部尚书,临去世前给了个二品奖励。 现在正德已决意东征,从现在开始至少还要在南京停留半年以上。半年后还会在南京举办出征仪式等等,这么长的时间,变数很多,王阳明随时又可能去南京面君。 杨廷和早在十几年前,就收受过朱宸濠的贿赂,朱宸濠聚财、增加护卫为造反做准备,都是杨廷和批准的。两人曾经有比较多的书信往来,朱宸濠失败后,杨廷和连夜把朱宸濠给自己的书信付之一炬,只是不知道自己给朱宸濠的书信是不是落入王阳明之手。 朱宸濠被擒,导致从宫中、朝廷到地方都进行了大换血,很多官员被牵连下狱,被贬被自尽,连司礼监大太监萧敬都因为替朱宸濠说过好话而被贬退。 如果朱宸濠留着我的书信,又被王阳明得到,王阳明会怎么做? 实际上,自朱宸濠就擒后,首辅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虽说首辅有体面,正德也不是翻脸无情的人,但是一旦此事被掀开,自己身败名裂后将是生不如死,真不如自挂东南枝。 杨廷和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办法,决定做两手准备:不能寄希望于王阳明没得到书信,或得到了书信不向正德举报自己。 杨廷和对商人说:“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来一次我家,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带去南京给张永张公公,告诉他这里有我掌舵。” 杨植站在船头眺望东海,这次远航是从松江运丝绸到福州,依然是许大为船长,宋素卿、廖宣的一名宦官干儿子也在船上,自然是便衣装扮。 虽然给了许大一个锦衣卫编制的胡萝卜,但为保险起见,临行前杨植还是让许大的家小寄宿在陆员外家里。 杭州湾的南北距离并没有多远,从华亭出发不多时就来到了全世界最大的走私集散中心,宁波府双屿岛。 双屿岛离宁波府城非常近,岛上经常有三五千人定居,都是来自佛郎机、日本、朝鲜、流求、南洋、天方的客商。岛上比大明很多县城更为繁华,有几百栋房屋,什么风格的建筑都有,天后宫、日本神道庙、天主教堂、佛寺、清真寺挨在一起,大家互不打扰,佛郎机人甚至在岛上建了一个造船厂。 佛郎机人在这个岛上花了血本,再过二十年,佛郎机人在岛上的人数会达到三千人,房屋过千栋,他们陆续在岛上建一个市政厅、几个医院、还建了七个天主教教堂,除了没有欧洲城市标志性的绞刑架,应有尽有,岛上比所有的欧洲城市都繁华。 松江、苏州土肥地熟,苏松人士没有走私的劲头,宁波府位于浙东山区,没有多少耕地,几乎是全员走私。 但是朝廷上,闹着要开海的反而是苏松籍官员,而坚持禁海的却是宁波籍官员,尽管这些宁波籍官员的家族都是最大的走私商。 杨植和小宦只带了部分丝绸来到岛上先试试水,刚下船就被日本、南洋、佛郎机等番商围起来了,人人竞相出高价。 番人舍生忘死来双屿采购丝绸并不稀罕,但杨植的丝绸是贡品档次,其花色、质地、做工与普通丝绸有天壤之别,番商都是识货的。 小宦跟着廖太监办差,对丝绸业务非常熟悉,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批货卖出了二十倍的价格,收到的是佛郎机人的金币。 这真是一个流着奶与蜜的地方! 杨植心中大致有个底,双屿岛并不是此行目的,虽然丝绸拿到福建出售只有十倍之利。 在剧烈的价格搏杀中,交易很快完毕,没有买到丝绸的番商很不情愿离去。杨植一行人正要上船离开,却被几个明人喊住,为首之人约三十多岁,非常精明的模样,他问道:“这位客官请留步,你是第一次来双屿岛吧?” 杨植听出对方的宁波口音,遂用标准的南京官话回答说:“以前只听说过双屿岛遍地是金银,今天来试了一试,传言果然不虚!” 为首之人打量着杨植、宋素卿、小宦几人,又说:“这位兄台,可否与小弟交个朋友,以后你还有多少此类丝绸,我槎湖张家一并全包,你直接卖给我。” 杨植笑着说:“我只是出来见见世面,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对方惊疑不定。贡品档次的丝绸即使在大明内地也实属罕见,杨植这群人看上去又不像盗贼,何况没有听说过苏杭有贡品遭劫的案子。 他又看杨植并不是海商,而是一身襕衫,猜不透杨植的来路,遂想想后说道:“无论如何,兄台拿得出此等丝绸,必不是平常之人,可否拨冗到槎湖一叙,在下必扫榻相迎!” 杨植见对方盛情难却,驻步与之攀谈起来,才知道对方是宁波槎湖张氏家族的,名叫张时兴。杨植含糊其辞,说自己是南直人氏,姓杨,儒商世家,贱名不足挂齿。 因为朝廷禁海,海商大都隐姓埋名,货物也是来历不明,何况是贡品丝绸。张时兴并不在意,没有追问下去,对杨植夸耀道:“宁波四大家族,分别是镜川杨氏、月湖陆氏、槎湖张氏、鉴桥屠氏! 以前镜川杨氏出过五名进士,鉴湖屠氏出过吏部尚书,现在我槎湖张氏后来居上! 我四大家族世代官宦,同气联姻!宁波府里,哪个不长眼的敢跟我们作对!宁波知府、宁波市舶司太监都要看我们的脸色,宁波地头上就没有我们兜不住的事,你放心吧!” 杨植听到四大家族,下意识地问道:“宁波府可有护官符?” 第57章 人之患 张时兴一愣,护官符是什么意思? 杨植也不解释,把宋素卿拉过来对张时兴道:“张兄,我的这位朋友叫宋素卿,宁波人氏,担任日本国朝天使,刚刚被大明天子封为六品承直郎,正要回老家夸官!” 六品散官只能唬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张时兴自然不会一听就被吓到,他点点头道:“久仰久仰,原来你就是宋素卿!宁波移居海外者众多,恭喜宋大官人今日得成正果!” 宋素卿脸上一红,他自幼亦商亦盗在海上讨生活,少年时流落日本而入赘倭岛,正德五年担任日本国朝天使去北京面圣,在海上和宁波小有名气。只是按大明的三观,这个名声并不怎么样。 可恶!你们官绅老爷又要用我们赚钱,又把我们视作无君无父之禽兽,还能更精神分裂嘛! 张时兴知道宋素卿哭廷的事,如果说贡品丝绸是朝廷赏赐给宋官人的,但看模样又不像,几人分明是以面前这个少年为首。 再打量另一个同伴,看模样闻味道,八九不离十是宦官!面前的少年应该是为太监干私活,八九不离十是苏杭织造太监的侄甥! 张时兴笑吟吟走过去,挽着杨植的手道:“杨老爷,既来之,则安之!我带你游历一下双屿,这是一座你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 杨植无所谓,一行人由张时兴领着在双屿岛上观光,听张时兴介绍双屿岛往事。 双屿岛就是如今六横岛及附近的一系列附属岛屿,与宁波城近在咫尺。原先岛上有大明居民,实则也是半渔民半海盗。大明开国后,把岛上居民全部迁入大陆,双屿逐变成了无人荒岛。 但该岛的水文、地理位置、港口深度等优势非常突出,距大明东南繁胜之地又近,不是广东福建山东等地沿海岛屿可以比拟的。 东洋、西洋、南洋等地商人对大明商品的渴求永无止境,双屿逐渐变成一个海上商贸中心。 此时佛郎机人在吕宋获得了大量的金子,他们来到岛上,从宁波采购物料招聘人工,历经十年的建设,把几个荒岛建成为一个繁荣的城市,现在岛上居民不下三千人之多,没有几个明人,大都是东、西、南洋的番人,以佛郎机人为主。 除了几座天主教教堂,妈祖天后宫、日本神道庙等宗教建筑,佛郎机人还像模像样地在岛上建了市政厅、医院、造船厂、大市场、客栈,岛上大部分生活资料、物料均来自宁波。 岛上建筑自然都是依山而建,高高低低,曲里拐弯。几人穿行在双屿岛的大街小巷,触目所及都是奇形怪状的番人,颇有秩序。 穿过街巷,众人见对面小山坡上有妈祖天后宫,宋素卿、许大赶紧说要去参拜妈祖。 妈祖娘娘是海上人家的保护神,从朝鲜到丹东旅顺天津、海南岛直至南洋,均有天后宫。宋、许两人于海上讨生活,见了妈祖必须要拜的。 一行人进庙焚香顶礼膜拜后,许大犹豫片刻,下定决心对杨植说:“杨老爷,你敢不敢在妈祖娘娘面前发个誓,只要我为你办事,你就让我当锦衣卫的大官?” 这是抓住机会挤怼我了? 杨植愣了一下,身边宋素卿受到启发,也开口道:“杨老爷,你敢不敢在妈祖娘娘面前发个誓,只要我立下功,你就让我升上三、四品官位?” 杨植不得已,举起手掌说:“我对妈祖发誓,若你们两位尽心尽力,奋勇向前,只要立下功劳,我必给你们前程!” 张氏众人见这些客官不是做戏,没想到杨姓少年这么大的来头,一定是哪位王爷或权宦至亲!求仕途官位在别人眼里比登天还难,而杨姓少年居然随口应许! 张时兴两眼炽热,把杨植的胳膊挽得更紧,一起出了天后宫。 天后宫外却站了几个佛郎机人,为首之人见到杨植等出来,张开双臂,口中用流利的宁波官话说道:“哦,我亲爱的张大官人,来看看今天,哦,我是说今天,大官人给我带来了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是一位尊贵的客人!我发誓,我此刻的心情就像隔壁阿丽丝太太烤的菠萝披萨一样香甜!” 张时兴脸色变了变,对佛郎机人说:“盖尔先生,这是我的客人。” 盖尔没有丝毫尴尬,一身香汗两腋狐臭走上前道:“哦,亲爱张大官人,请不要怀疑我的用意。对于我们来说,从哪个人手里进货都一样的!我向圣母发誓,如果我有坏心思,你可以用尖头皮鞋狠狠地踢我的屁股!” 杨植忍住刺鼻膻味,兴冲冲说道:“哦天呐,对面的老伙计,该不会就是那位盖尔先生,张大官人刚才提到过你!盖尔,一位杰出的佛郎机绅士!妈祖娘娘在上,今天我真是够幸运的,居然能够在这里见到你!” 盖尔大喜,拉着杨植、张时兴的手,盛情邀请众人去市政厅做客:“嘿!每一位来到双屿岛的客人,不管来自哪里,都会受到最热情的款待!我们去市政厅吧,我向圣母发誓,佛郎机的火腿不次于大明金华火腿!” 踏马的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几人正说话间,山脚下传来几声炮响,小宦不禁花容失色。突如其来的炮声使杨植下意识一把扣住盖尔,身后的赵大张二不由自主手按在腰间刀上,三人身形晃动,就要动手。 许大、宋素卿却是不慌不忙,面带微笑。盖尔哈哈大笑不以为忤,他把杨植带到路口,指着海上说:“我尊贵的客人,请看看我们佛郎机人的热情,就像铁匠铺中燃烧的火炉!” 杨植等人向山下看去,只见海面上来了一支船队,港口的码头上有人鸣放礼炮,港口驰出二十艘小船为船队引导进港。 “看吧,这队商船来自满剌加,他们得到双屿岛最高的礼遇!任何客商,都是双屿的昊天上帝!” 杨植松弛下来,心中佩服佛郎机人的精明。但杨植知道,西洋番人之所以热情好客大方体贴的生意人模样,是因为西番打不过大明,如果能打过,西洋番人早把大明子民清空了。眼前的佛郎机人不久前为找一个中转岛,把印尼两个岛的几万居民杀得一干二净,这两个岛没有后人,自然就没有人提这个事。 盖尔身上刺鼻的体臭使杨植不想在岛上多呆一会,杨植松开盖尔向后退几步,抱拳说道:“盖尔先生,我们还要去福建,返程再来。” 盖尔挽留一下不见成效,非常遗憾的样子,陪着杨植向山下港口走去。杨植边走边问张时兴和盖尔:“朝廷禁海,这双屿岛距离宁波如此之近,不怕水师来围剿吗?” 张时兴不以为然地说:“杨老爷,你去打听打听,朝堂上力主禁海的就是我们宁波四大家族的官员,浙江水师皆参与双屿海贸,不然哪有商船过来。” 盖尔也说:“杨老爷放心,佛郎机人、日本人在岛上至少有三千人!我们三千佛郎机人就可以征服比大明大两倍的地方!” 杨植心中冷笑。托我大清的福,使得后人对东洋、西洋番人的本事高估了五倍,鸦片战争同期的缅甸都能三次堂堂正正打败英军,阵斩英军一万余名,最后还是英军派特种兵抄小路直奔缅甸王宫俘虏了缅甸国王才迫使国王臣服。 二十年后朝廷派了一位苏州籍官员朱纨任闽浙巡海巡抚,提督军务来剿海匪。朱纨是高武进士,一向以军功立身。他瞒天过海,从福建调来四千多乡兵剿灭了双屿岛,岛上近五千佛郎机人及倭寇依建筑巷战都没有打过福建来的客兵。 福建乡兵把石头沉入港口,废了双屿岛航道。战后一个月中,仍然还有一千多艘不知情的外洋商船跑来双屿交易。 朱纨的下场很惨,被宁波籍官员诬陷入狱,在狱中自尽身亡。 倘若在这个流淌金银之地设一个税关,不比苏州浒墅关、北京张家湾强一百倍? 杨植随口敷衍盖尔的闲扯淡,对来历不做解释,来到港口正要上船,盖尔却说请杨植等待一下。 不一会,一个南洋黑奴气喘吁吁跑来,盖尔抽出皮鞭劈头盖脸就向黑奴打过去,詈骂道:“哦,该死!你这只愚蠢的土拨鼠!你比暹罗的乌龟还要慢,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上,我发誓要扒你的皮!” 南洋黑奴被抽得满脸鲜血,不敢躲避。他跪在地上,从背上解下一个小盒子递给盖尔。 盖尔接过盒子又送给杨植,说道:“按大明的风俗,我应该送给杨老爷见面礼!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杨植没有推脱,爽快地让赵大接过盒子,与佛郎机人告别,在张时兴船只的引领下,驰向宁波。 船上赵大打开礼盒,盒中居然是几块金饼。杨植知道佛郎机人在吕宋岛发现了大金矿。佛郎机人和倭人一样,拿着金银毫无用处,只有上大明采购。 佛郎机人对大明的任何商品都疯狂追捧,除了钢铁、瓷器、丝绸、茶叶之外,大明的一本书籍都可以在欧罗巴换到等重的黄金。 船只很快到达宁波港,宋素卿老家距槎湖不远,张时兴遂热情相邀一行人去槎湖做客。 宋素卿头戴网巾遮住月带头,身着六品官服,怀揣敕书去宁波府城里的鄞县县衙拜见了知县,征了一匹马两名衙役几名民夫回家乡夸官,杨植则由张时兴带着去槎湖张家。 宁波的官宦四大世家,如今风头最劲的就是鉴桥屠家,弘治年间出过屠滽,就是那位上疏批评外戚伯侯聚集上千家丁在崇文门大街商战的吏部尚书。现在又出了屠侨在担任道御史。 张时兴与杨植骑马并排前行,对杨植夸耀说:“我们张家,在弘治十八年出了一个翰林进士,叫张邦奇,是我的侄儿,现在担任提学副使。” 杨植算一下年齿,张邦奇比张时兴大得多,应该是本家侄子,这在世家大族不稀罕,日后万历年间的山东匠户王家,两代接连出了五六个进士在朝堂为官,亲侄儿比叔叔大几十岁。 南北直隶的提学称提学御史,其他省份的提学称提学副使。杨植随口问道:“张提学在哪个省任职呀?” 张时兴得意洋洋说道:“在湖广,前几年湖广安陆的兴献王世子朱厚熜也参加了秀才考试,我侄儿是他的主考官。” 杨植心中一跳,没想到张邦奇居然是朱厚熜的小座师。 说话间众人来到张家潭,经过村口的张家祠堂时,张时兴轻声对杨植说:“看见那个秀才了吗?他是我兄弟,我们张家又要出进士了!” 一名与杨植年龄相仿的秀才从祠堂走出来,对张时兴说:“兴哥,从双屿回来了?” 张时兴赶紧跳下马来,对青年秀才说道:“时彻,我带了一位朋友来,他也是秀才。” 世家大族的通行治家规则,是先让年轻子弟先读书,实在读不出来的就去经商,赚钱把阖族资源集中在几个读书种子上,让他们考科举出仕,张时彻就是张家目前最有竞争力的种子选手。 张时彻见来了一位秀才,眼睛一亮,趋步上前行礼,用标准的南京官话问道:“这位朋友贵姓,仙乡何处?” 杨植还是含糊其辞只说自己姓杨,见张时彻疑惑不解,张时兴忙把兄弟拉过去低声说明经过。 张时彻心中了然,这位杨朋友身边有位小黄门模样的伴当,大概是哪位权宦或王爷的亲戚出门游学见世面,还可能身兼白手套。 读书人相聚谈诗论文,张时兴没资格在场,遂告声罪离去,为客人置办食宿。 大家表面上都是道貌岸然的统治阶级,私下里却违法乱纪搞海上走私,一时间两人颇有“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之感,毫无芥蒂。 按秀才会见的潜规则,聚会必背诵各自小作文互相研磨制艺,杨植对自己的八股文水平有数,背了一篇吉安版《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上的范文,张时彻的学问比较扎实,细细揣摩后说道:“杨朋友的文风,似乎是赣中一派的。” 卧槽!杨植不禁佩服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如果自己不是移民到中榜地区,真的可能连秀才都考不上。 当晚两人抵足而眠,杨植问了问宁波走私的事,张时彻也不隐瞒,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杨植,基本上宁波和福建差不多的情况:山多田少,不得不搞海贸。 第三天,宋素卿鲜衣怒马,兴高采烈地来到槎湖张家找到杨植。几人辞别了张时彻,由张时兴送到宁波港口,杨植给张时兴按十倍利出售了一百匹丝绸。 船只继续向福建航行,许大看着又换回船员衣服的宋素卿,嫉妒使之面目全非,遂问道:“老宋,回家夸官的味道怎么样?” 宋素卿手舞足蹈说:“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 第58章 大才 按南直行政运转惯例,每月初一、十五,南京守备太监都要与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南京守备大臣共同在南京守备厅召开三方会议,议决南直地区的军政诸事项。 今天又是十五,南直三巨头齐聚南京守备厅,这段时间除了淮扬地区赈灾,没有什么大事。在大堂议毕之后,南京守备太监黄伟挥手让守备大臣成国公朱辅等人先走,把乔宇留了下来,两人来到守备厅机要室。 过一会,正德、江彬、张永身着便衣进来。正德摆摆手示意黄、乔二人不必多礼,坐下后就问乔宇:“征倭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乔宇早做好了汇报准备,回禀道:“目前在常州苏州松江三地征召熟悉水性乡兵,苏松常陈璠提督正在训练他们,不久就可以捏合成军。” 正德点点头表示认可,此时大明乡兵的战斗力很强,王阳明就是靠江西的一些知府、知县为将,率着各自征召的乡兵攻下南昌城,随后野战打爆了朱宸濠。 正德又问到第二个最关心的问题:“日本的金银什么时候能到?廖宣说可能有三四十万两。” 乔宇不敢把话说死,说道:“听说日本有一个大银矿,比大明所有的银矿加起来还大,应该有这么多吧。” 正德眼睛一亮:“拿日本典录来看看。” 日本典录就是细川、宋素卿等人对苏松巡抚衙门、苏杭织造司的书吏叙述的日本地理、各诸侯、海况、气候等资料,经书吏整理后汇集成册。 正德只看了地理篇,里面提到日本有几个金银矿,他回头对侍立身后的江彬说道:“你安排锦衣卫去日本刺探,绘制地图。” 说完之后,正德轻笑一声:“可惜收了这么多义子,就没有懂水战的。乔本兵,本总督想去一趟松江,到海船上看看水师如何海战,顺便把陈璠收为义子。” 屋内其他人浑身打一哆嗦。乔宇赶紧说:“圣上是将将的万人敌,统率六军,不必亲身涉险。” 正德知道自己是在妄想,意兴阑珊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说着,咳嗽了几声。 乔宇见状躬身又道:“天下安危系于圣上一身,还请圣上保重龙体。” 正德突然说:“倘若你有平时认识的江南名医,延请给我,我觉得太医院的医士不过尔尔。” 乔宇愕然抬头,这种事不是他能沾的。他看看正德身后的司礼监大太监张永。 张永从正德身后绕过来,躬身说道:“圣上,太医院医士皆是朝廷选拔出来的名医世家,只怕圣上的话传出去,会冷了他们的心。再说,内阁老先生们指定不会同意的。圣上应该是水土不服,回到北京就会好的。” 正德无可奈何地说:“那将就着吧,但本都督一时半会还不想回北京。乔本兵,有人说王阳明可能造反,你怎么看?” 乔宇愤慨道:“此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巡抚有兵么?有将么?剿灭宸逆之将都是江西的知府知县,圣人弟子天子门生,岂会干出欺师灭祖的勾当! 朝堂上对王阳明是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在王阳明擒获宸逆后,推举他从赣南漳汀巡抚变为江西巡抚,王阳明是不是想造反,圣上召见他即知真相!” 正德皱着眉,呆呆想了半天,他看不透身边每个人。虽然他们都是正德信任的人,但他们的言行如云山雾罩,正德从来不知道他们真实的心意。 屋内一时冷场,正德最后对乔宇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丛兰身体不好,我明天派太医吴杰去他府上,你代我去看看他。” 丛兰在宁王之乱后被加官进爵,授了资德大夫正治上卿的二品散官,转迁为南京工部尚书,这个职位和南京朝廷大多数职位一样,别说天天去衙署下棋,就是从来不去坐班也可以。 丛兰躺在床上,太医吴杰给他象征地检查一下,口中恭维几句,开了点补药就走了。乔宇坐在床头,握着丛兰的手说:“丰山,你这是君臣相得的殊遇呀!” 丛兰哼哼两声,勉强从床上坐起来,靠在枕头上,突然流着泪说:“白岩,圣天子没有心眼,只知道琢磨事不知道琢磨人,圣天子想做太祖太宗,却没有太祖太宗的狠劲,就怕天子……” 乔宇苦笑着摇摇头。丛兰属于浊流,一生在地方吃风沙水土,从没有束冠带立于朝堂之上搞政治,哪里知道高层的弯弯绕。 在平定宁王之乱后,立下大功的官员中,除了丛兰、乔宇被叙功得到升迁,李充嗣、王阳明等人反而被边缘化。 这里面的门道,丛兰哪里会明白。如果圣天子的好干儿们嫉恨王阳明轻易夺了他们的军功还说得过去,但乔宇想不通为什么首辅杨廷和如此嫉恨王阳明,毕竟两人地位相差甚远。 张永把正德送到宫中就回去了自己的外宅。这种司礼监的大太监可以出宫休沐,不用日夜值守宫中。 张永临时在南京城东征用了一个精致的外宅小院,仆役则从南京的军队中直接调兵来服侍他。 张永从后门进了外宅,刚在书房坐下,小宦就送来几张帖子。张永翻看后,抽出一张说:“把他叫进来。” 进书房的正是来往于南北两京,去过杨廷和家里的那名儒商。儒商进屋拜见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张永细细察看信封后拆开展信观看,边看边问儒商:“杨首辅怎么说的?” 儒商站立着垂首恭敬地说:“首辅说请张老公为大明计,尽力督促圣天子返回北京。” 张永语带讥讽道:“天子在南京不好吗?首辅在北京说一不二,无人可以制约,咱家看他现在跟曹操也差不了多少。” 儒商脸色毫无波澜,回复道:“天子久在外巡狩,若有不豫,恐大明被后世所笑。这也是圣母皇太后的意思。” 张永豁然而立。如果只是杨廷和,张永倒是不惧,司礼监本来就是制约内阁的,司礼监有的是折腾内阁的办法。但是加上一个皇太后,就不是张永能抗衡的了。 儒商看看张永的神情,又说道:“圣母说了,只要张老公不掺和、不坏事,保张老公善始善终。” 张永神色变幻不定,说道:“别人都在内阁待不长,只有杨首辅能从正德四年进内阁,正德八年当上首辅直到现在!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相公,杨首辅真是大才!” “来来来,杨小友,给你介绍一位我哩江西的大才!” 福州市内,于山山顶的亭子里,福州知府张鳌山一扫往日心事重重若有隐忧之色,亲热地拉着杨植的手,来到一位中年五品文官的面前。 那位五品文官却非常谦虚地站起来说:“张前辈谬赞了,这位小友是?” 张鳌山介绍道:“这位小友,姓杨名植字树人,原籍也是我哩江西的,中都锦衣卫总旗,南京国子监监生,江北五府小三元。我与杨树人各论各的,他叫我老师,我叫他朋友。” 又对杨植说道:“这位就是正德十二年的状元,我们江西南昌府进贤县的舒芬舒梓溪。可惜我当年馆选为庶吉士,学习期满没能留在翰林院,不然就和舒状元一起了。” 舒芬考中状元后,按大明官场以学历定终身的潜规则,他起步就是被授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修撰相当于地方上四品知府,京官五品郎中,等于如今的厅级干部,他的起点是大多数官员奋斗一生的终点。 只要舒芬躺着按部就班升上去,五十岁就可以至少当个礼部尚书局常委。 但舒芬的命运和南京国子监九品学正张岳一样。因劝谏正德南巡,舒芬被贬到福建市舶司任从五品副提举,表面上看是从六品升到从五品,实际上和张学正一样降了两级。 杨植不知道大明天子是不是有什么冷幽默,成化年间有一位江西籍状元罗伦被贬任福建市舶司副提举,今年舒芬被贬还是任同一个职务。 舒芬毫不在意地说:“原来是罗老前辈的弟子!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吾辈读圣贤书,岂可为个人功名而患得患失!” 杨植依士人之礼见过舒芬后三人坐下,张鳌山问:“杨小友来福州所为何事?” 杨植回复道:“一是为见我的张老师,看到张老师满面春风,弟子深感欣慰!二是拜见福建镇守太监尚春尚公公。” 张鳌山与舒芬有点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士人一向与太监井水不犯河水,不拿太监刷声望就是给太监面子。虽然尚春的名声不错,但是士人也用不着大老远跑来上杆子贴上去。 舒芬脱口而出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杨植长身而立,深沉眺望山下福州城里万千闾户,再向东看向大海。 亭内气氛为之一变,张老师莫名地感到杨植有套路要来了。 “没事干的时候,我会望向东边的大海。 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舒芬是江西经常出现的神童之一,七岁成诗十岁成赋,文字功底非常深厚,但一时间也很难理解这句话:似乎有意义又没有意义,而且听起来非常伤感。 没有想到罗老翰林的弟子是这样的风格!气学人士说出来的话很有范呀! 每当杨植说出这种话的时候,都会把天聊死。张鳌山羞愧地看了一眼舒芬,犹豫地说:“此,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张老师果然善于总结!罗老师、张老师这些人,都是可造之材! 杨植点点头,指着东海道:“不错!《论语》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两位前辈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看到东海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舒芬看一眼张鳌山,也犹豫地说:“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斯人而有斯言,舒芬的下场非常惨。一年后他会回到翰林院,但因大议礼事件被嘉靖杖责、下狱、罚俸,在诏狱里正逢母亲忧伤过世,只能扶柩南归。回到老家不久就积郁成疾,含恨离开人间。世人怜之,称舒芬为“忠孝状元”。 杨植指着福州港口络绎不绝的商船,恨铁不成钢地说:“福州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脚下踩着金山却不知道!” 张鳌山下意识地问道:“福州哪里有金山?” “如果大明没有金山,福州没有金山,为什么这些番鬼九死一生来我大明的广州、泉州、宁波、松江、福州?” 舒芬一辈子方正质朴,还是第一次见到杨植这种浮夸之人,不适应地问道:“我皇明,哦,我华夏历来如此,都是番人涉重洋、跋高山、穿沙漠来中原采购,有什么问题吗?” 杨植叹息说:“大明的金山是大明子民,而番人的金山,是真正的金山! 舒状元是大才,精研天文,有没有兴趣弥补翰林院的过失,把郑和下西洋的星象图和经纬图重建出来?” 第59章 有福之州 按原历史时空,舒芬应该到福建市舶司报到后返回南昌与江西巡抚王阳明相遇。舒芬精通天文历法、音乐数学,就想显摆一下,跟王阳明讨论元声即基准音。 舒芬说:“我一直想制造一个密闭隔音的空间,在里面试验各种乐器,找出基准音来。” 王阳明轻而易举地回答:“元声岂得管灰黍石间哉!元声就是元气之声,出自人的本心!你去那些器材里找是错的!心也者,中和之极也!” 音乐的境界,你们只会玩器材的永远不懂! 舒芬一听恍然大悟,于是拜王阳明为师。 按杨植前世的经验,舒芬属于没心眼的耿直boy理工男,只适合搞科研,根本不适合玩人玩政治玩意识形态辩经。他遭到重大打击从人生巅峰跌下来后,亟需心灵鸡汤。王阳明的心学恰好为舒芬提供了一个求心安理得的安慰剂,和原时空张鳌山出狱后天天供奉王阳明的画像一样。 办了一桌菜,来了两桌客。现在张鳌山都跑偏了原历史,再忽悠舒芬又有何妨! 舒芬不明所以,问道:“朝廷禁海,翰林院国史馆、兵部据说早已把太宗年间的航海资料烧了,现在都没有人关心郑和到过哪里,航线如何,杨小友怎么对航海有兴趣?” 面对这种理工男,我另有杀手锏!那就是激起他的好奇心,打破他们的思维定式,让他们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使他们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冒险与好奇是人的天性!所以要向未知的世界探索! 我们往往为经验所惑,从而迷失自我,以为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却不知道,世界万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的心,往往会产生主观主义错误!比如说我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一个球体!” 按穿越小说的套路,此言一出,亭内的状元、庶吉士应该虎躯一震,打开人生的新境界,感到困惑迷茫,面红耳赤地跟我争辩,然后我用可重复、可检验的实验使他们哑口无言,他们从此心悦诚服,纳头便拜! 舒芬、张鳌山却只是“哦”了一声。张鳌山苦笑着对舒芬说道:“我这位小友刚考上秀才,和我们年轻时中秀才一样,认为自己知道所有别人不知道的!状元公不必介意,人都有这个中二阶段!” 舒芬诚恳地说:“杨小友,脚下大地本来就是球体呀,我们都知道的!我还能算出福州的经纬度。” 这与设想不符!问题出在哪里? 张鳌山见杨植茫然,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旧唐书》中有一段,讲极北之地的骨利干人来大唐朝贡,云该地日落后一个羊腿未煮熟即看到日出。开元十二年大唐承天监经过计算,算出骨利干人的纬度,距长安多远、距北极多远,书中还说了地球周长、北回归线等,我回去找旧唐书给你看看。” 尴尬的空气弥漫在亭子里!这是杨植穿越后第一次吃瘪,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说服舒芬加入到大航海时代? 好在两位进士也没有太在意,毕竟杨植只是一个少年秀才,目前以准备考举人为重。 舒芬见状转移话题说道:“杨小友,我计划回南昌省亲,可能就不会回福州了。我明年就应该回到北京翰林院,如果杨小友有朝一日来北京会试,别忘了来翰林院找舒某。” 福建市舶司副提举对舒芬来说只是皇上的一种小小惩罚,一年后他一定会回翰林院的,市舶司提举不可能指派舒芬去做事。总之舒状元就是在市舶司里让所有人都不舒服的存在,舒芬想请假回老家可以解脱所有的同僚。 两天后,舒芬拿着请探亲假的报告去提举办公室找顶头上司。提举非常客气,请舒芬坐下,吩咐吏员上一杯铁观音,然后拿着报告细细地看了起来。 提举看了一遍后又看一遍,口中啧啧称赞:“状元公的字就是好,文章也好!这张请假报告虽然简短,但缠绵悱恻,凄婉动人,与《陈情表》不相上下,可列为大明一流的小品文!” 舒芬从七岁始就不知听过多少此类恭维,早已免疫。听提举口气充满善意,逐问道:“提举可否批复同意?下官不胜铭感五内!” 提举呵呵两声道:“老舒,朝廷部门不是草台班子,得按流程来。” 舒芬疑惑地问:“什么流程?提举大人画个圈就可以了吧?” “需要上会,你是司里的高层,得班子讨论通过,上峰批准。” 听起来没有问题,舒芬回家等消息了。 成化年间,朝廷在福州城郊的闽江河口琯后街建了一个怀远驿,专门用于招待流求的贡使、读书人、商人、贡使船员,馆驿里天天住着一波一波流求来的客人。 流求现在也称为琉球,小小的地方共有中山王、南山王、北山王三个藩王,曾经打得不可开交,太祖高皇帝就发诏书给他们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怕百姓互相伤害,特地生下聪明的人为领导,以抚育黎民。现在我派使者去琉球,你们三王不要再互相攻伐,好好让百姓安居乐业。”又令福州城闽江河口三十六姓居民移居琉球,以教化他们。 琉球因为与福州有如此密切的渊源,所以享有两年一贡的特权;再加上福州城三十六姓移民琉球后一百多年婚姻交流下来,琉球国民都成了福州的老乡,琉球贡使团每次来福州朝贡就当回老家探亲。 这天怀远驿的琉球使团接到通知,福建镇守太监尚春尚公公让他们去镇守衙门一趟,琉球朝天使赶紧带上乌木、沉香前去。 尚老公为人不错且很能干,在福建广受尊重,但是也像所有的太监一样,有贪财的特点。他笑咪咪地收下礼物,对朝天使说:“陈使臣,我这里有一批苏州丝绸,十三倍之利售卖给你,如何?” 陈使臣无可奈何,苏松杭地区丝绸工坊众多,织业公会统一定价,丝绸价格非常透明。行价是十倍之利,多出来的就算是孝敬尚公公了。 但是看到丝绸时,陈使臣眼睛一亮:这种级别的丝绸,转手到琉球、日本、南洋,至少是二十倍之利。 “尚老公如有吩咐,外臣任凭驱使,在所不辞!” 尚春咯咯笑了起来,对陈使臣道:“咱家来了一位朋友,是苏松巡抚衙门兼苏杭织造司的书吏。他要跟你说的事,咱家也不懂,也不操这个心。你去咱家的书房里,好好跟他聊聊。” 陈使臣转进书房里,只见屋里正当中坐了一位秀才,身后侍立两名锦衣卫;一位六品官、一位海盗船长模样的人分坐左右。这队奇特的组合成功地引起了陈使臣的兴趣。 秀才请陈使臣坐下,开口就问:“陈使臣,你想当官吗?” “当官不自在,自在不当官!” 舒芬两天后又去市舶司提举办公室时,提举唉声叹气地对舒芬说道:“只要当了官就身不由己!你的探亲假报告,还没有走到巡抚衙门就卡在尚春尚公公手里啦!” 舒芬百思不得其解:福建镇守太监卡这种事干嘛?他没有老婆子女吗? “提举大人可否提示一下?” 提举看看办公室外,压低声音说:“你需要对齐与尚公公的颗粒度,让尚公公为你赋能!” 这是什么新词?从来没有听过!大明基层官场现在流行黑话么? 见舒芬懵懵懂懂,提举得意地说:“不好意思,这些词我也是刚从尚公公那儿学的,听说尚老公是跟一位秀才学的。” “那尚公公是什么意思呢?” 提举耐心地说:“尚公公在福建有两大名声,一是能干亲民,二是爱阿堵物。老舒,我们同事一场,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应该递些银子上去。” 这个时代,送钱送物是正常的人情往来,非常合理。只是翰林老爷清贵华选不沾实务,不但没有外快,而且俸禄少得可怜。 舒芬为难地说:“我今年才是修撰,至少还要三、五年后才能去哪个省任一次乡试主考官,收上一百多弟子,那个时候我才能收上拜师礼金,现在我实在没钱。” 提举的脸色沉下来,没好气地说道:“你以前是状元翰林老爷,是天上仙,视我们凡人如视蝼蚁!现在你仙子落凡尘,就要接地气!要跟我们和光同尘,大家一起愉快玩耍,不要摆出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嘴脸!我们福州人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良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让你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舒状元气不过,怒道:“我挂冠而去总可以吧!” “嗤!”提举冷笑一声道:“我就说你不接地气!你又不是丁忧,可以挂冠封印委任代理说走就走!你人在市舶司,敢走出福州府城一步,尚公公就可以让锦衣卫抓你,给你按一个弃职之罪,按察使、巡抚也保不住你!” 舒状元一筹莫展,市舶司自成体系,归太监管理,张鳌山知府根本说不上话。提举这种官去了北京,连官驿的下等铺都住不上,见了翰林要绕三条道走,今天却被他拿捏得死死地。 自己目前的职位与尚春至少隔了提举、市舶司太监、巡抚三层,想靠银子打通关简直是痴心妄想。 舒芬心眼直,忍着气问道:“提举前辈,我初来乍到不懂福州行情,请提举不吝赐教指点下官,我要如何回南昌?” 提举不紧不慢说:“唉,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谁要我心善呢! 状元公你是官场菜鸟,我托个大,以前辈的身份给你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你只要搞定关键人物尚春尚公公,他一言而决就批了,你不用一个一个找人签字!” 这不是废话么?我若能搞定尚太监还问你? “尚公公这个级别,收礼是一百两银子起步,送九十九两都是当面打尚老公的脸! 我想张鳌山知府也拿不出送尚公公的钱。这样吧,你替尚公公做点事,他老人家一高兴,你就可以回南昌与家人团聚,也不用再回福州了。按常理你一年后,就可以回到翰林院,到时候直接从南昌去北京!” 这个建议很有诚意,舒芬心有灵犀地问道:“尚公公要我做什么事?” “尚公公是我们福州林瀚林老尚书的弟子,一向把自己当福建人,心心念念造福桑梓!他非常痛心福建的海客没有航海图,穿行于东洋、南洋经常迷失方向!你有什么办法帮他?” 舒芬觉得没有问题,回道:“我自小研究天文学,也知道海客常用牵星术,这个我可以试试。” 牵星术是华夏航海的发明之一,即利用天上星宿的位置及其与海平面的角高度来确定航海中船舶所走位置及航行方向的方法。 通过观测记录日月星辰在某个地点、某个时辰与海平面的角度,是可以计算出该地的经纬度的。基本原理和知道骨利干人的某天日出日落间隔时间有多长从而算出其纬度一样。 从此舒状元就过上了社畜九九六的日子,每天奔波于柔远驿、福州港,问海员要资料,废寝忘食地绘制东洋南洋地图。 直到有一天,舒芬正在画海图时,尚春派人把舒芬接到福州城门口。到达后只见一名身着蟒袍的太监站在一辆马车边,笑嘻嘻地招呼他过去。 “舒状元,看看谁来了?” 太监边上垂手侍立的是市舶司提举,再看太监服饰,不用问,这必是尚公公。 舒芬满怀疑虑地走过去,只见从马车上陆续下来的是他的老娘、妻子和孩子。 舒芬抱着家人喜极而泣,连声向尚春和提举道谢。尚春咯咯笑道:“你一家人的院子、仆役已经准备好了,今后你就在福州住下,福州最养人啦! 有人托我留你在福州住个四、五年,再回北京翰林院,说对你,对你娘都好。我已经上了一份奏疏,弹劾你心存怨望,还需要在市舶司劳动改造!” 舒芬莫名其妙,但当前他与尚春的地位天差地别,又不敢问,只能在路上偷偷问提举:“前辈,我的请假报告可以还给我吗?” 提举挥挥手:“你的报告,我早已带回家装裱起来了,你是别想着要回去。你就好好在福州呆上几年,到时候再回翰林院。”想想又说道:“难道没有人告诉你,虎纠虎纠,是有虎即纠么?” 第60章 反狱 从福州离开之时,杨植的船上多了一名去南京求官的人,正是琉球使臣陈宪。 船只先在华亭县接上陆家好大儿和夏秀才,然后在苏州府太仓州入港。杨植先拜见了廖太监,送上福建之旅赚的金银,这一趟下来,比在苏杭就地征收丝绸并就地发售,收入要多出几倍。 经商并非杨植的热衷,商路打通后,让陆夏两家去与廖宣接洽就行了。身为一名合格的地青,杨植自问更擅长于键政。 辞别廖太监后,杨植带着几名海上豪杰去拜见李充嗣巡抚。 “前辈,这是东海图,征倭的话,琉球是一个重要的支撑点。宋素卿、陈宪两位有大用,前辈不妨征为幕僚,日后看情形给他们叙功。” 李充嗣令人带日本、琉球使臣下去办巡抚衙门专员凭照,对杨植说道:“日本第一批银子来了,廖太监已经递送一半到南京,一半给我操练乡兵。你还不跟天官打招呼,廷推派我挂帅。” 迫不及待的李老前辈象打了鸡血一样处于亢奋的状态。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古人诚不欺我! “前辈放心!信早就发过去了!只要乡兵集训完毕,廷推没有问题!南直隶、江西、闽浙籍官员都支持你!” 给李巡抚吃了定心丸,杨植又问道:“南京现在怎么样了?” “南昌、淮扬、应天都遭受了春寒春汛,三地公私房屋、良田大部被毁损,都在问朝廷要钱要粮,幸好天气转热,不然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正德十五年六月初三日晚上,约摸一更天气,南京城里已经静街,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守在城里主要街道口,盘查过往行人。 更夫提着小灯笼,敲着铜锣梆子,穿行在又窄又长的大街小巷里,路边墙角里趴着一团团蠕动的人影,时不时传来几声呻吟。 淮扬和应天地区的春季大水,使得很多房屋被毁的灾民涌入南京城,一时城内治安急剧恶化。南京城的上元县、江宁县大牢里关押着不少偷窃抢劫聚众斗殴的人犯。 南京城里另外还有两个高级监狱,分别是南京刑部监狱和南直锦衣卫诏狱。自朱宸濠兵败以来,朱宸濠手下高级文武及附逆的南直官员及家属都被暂时羁押在这两个监狱,导致这两处前所未有地人满为患。 锦衣卫诏狱是半埋入地下的,南京夏日炎热而潮湿,每间牢房里堆满了人,外人进去很少能受得了里面的臭气,在押犯人早已习以为常。 诏狱靠里面的一间牢房关押着的是七、八个朱宸濠的指挥使、千户。与其他宁逆军官出身山贼湖匪不同,这些人是正经的大明武官,当初朝廷批准的宁王护军。 尽管大家都是囚犯,但是这个牢房中的犯人还是按原来的军官阶级行事,以前指挥使魏大绅为首。 几人自去年南昌黄家港兵败后就被解押到南京,迄今已近一年,在诏狱里只见在押人员进进出出,也没有人来审讯他们。 牢房内燠热异常,众人都睡不着。一名前千户看着通风小窗外黑漆漆天色上的银河,问魏大绅道:“指挥使,我们要关到什么时候?” 魏大绅苦笑一声道:“都到这地步,还称什么官职。我也不知道要关到什么时候,我们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就是关到年底跟他们一起处斩罢了。” 牢房内其他人默然无语,大家的前途可以预见:人被斩首,男性家小被充军,女性亲属没入教坊司。 魏大绅在黑暗中看不清大家的神色,他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凑过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借着窗外微微星光,黑暗中几人慢慢聚到魏大绅身边,魏大绅用手一个一个摸摸脑袋,确认无误后,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宁王爷还有很多残兵在彭蠡湖和长江上,南京城里也有宁王的人,我们要想办法出去。” 牢房内其他几人互相看看,还是那名千户问道:“那么,我们怎么能出去呢?” 魏大绅轻笑一声:“昨天放风时,我听说明天我们要被转移到刑部监狱,转移时我们就逃。” 他随意拍拍其中一人,又说道:“你们现在睡觉,养足精神,明天看我眼色行事。” 第二天果然几名狱卒捂着鼻子进了监狱,对魏大绅几人说:“你们出来,给你们换一个好地方。” 几人跟着狱卒出监房,在狱道中魏大绅陪着笑问:“军爷,我们是不是要被斩首?” 狱卒不耐烦地说:“想什么呢,还没有给你们吃断头饭。” 几人走出牢里,外面的阳光使他们一下没有适应,不由得眯着眼习惯阳光,活动了一下身体。 犯人太多,监狱里没有那么多枷锁镣铐,诏狱每个犯人都没有被禁锢。一名锦衣卫军官带着几个兵丁过来,喝道:“把他们一个个绑起来带走。” 魏大绅突然暴起,闪动身形直扑那名锦衣卫小军官,一拳打中军官的腹部,军官疼得一闭气,不由自主按着肚子弯下腰。魏大绅手一动,把军官的佩刀拔了出来,挥刀在军官的喉咙上一抹,口中说:“快动手。” 这几下兔起鹘落,跟着锦衣卫军官来的几名兵丁都没有佩刀,只是腰上别着短棍。带队军官的鲜血飚射出来,兵丁们一下愣住,没有反应过来。 魏大绅的狱友们闻言也向兵丁们扑过去,狱友都是正经军中好手,各自抓住兵丁摔到地上,抽出兵丁的短棍跟着魏大绅向诏狱大门跑去。 诏狱的侧门是打开的,守门的兵丁吓得急忙去关门。诏狱院子没有多大,魏大绅几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到了大门边,门丁眼见这几名凶汉离自己如此之近,下意识地拔腿就跑。 等到南直锦衣卫镇抚司的官员听到报讯急匆匆赶到诏狱,越狱七人早就消失在南京城,诏狱院子里只剩下一具尸体,几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兵丁。 镇抚司一脚踢翻几人,恶狠狠道:“把这几名杀才发配广西大瑶岭。” 囚徒反出诏狱,是锦衣卫从来未有之事。南直锦衣卫都指挥使吓尿了,打算先瞒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反狱之囚抓回来。但此时南京城里遍布流民乞丐,流民的形状与囚徒也差不了多少,盘查几日后没有任何结果,抓了不少青壮年流民,却没有任何发现。正德就在南京,随帝南下的北京锦衣卫、东厂番子耳目众多,瞒是瞒不住的,这才不得不报上去。 南京皇宫的一处偏殿内,正德脸色平静,甚至于略带兴奋。内阁、司礼监已经看过南京锦衣卫、应天府、上元县、江宁县、南京守备太监等人的奏疏,今天大家是要听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亲自汇报。 江彬站在正德身边皱着眉头。南京太平了一百多年,南京锦衣卫简直就是一群猪,从来未有之事,竟然让犯人反出诏狱! 事情经过非常简单,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述说完毕后,摘下乌纱帽,把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响,流着泪说:“微臣有负圣恩,百死莫赎!” 正德看看江彬,问道:“你提督东厂锦衣卫,你怎么说?” 江彬不得不出来先安慰皇义父:“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微臣已令南京几个监狱加强守备,杜绝此类事情发生。这些反狱之囚皆是宸逆手下不打紧的武官,这几日城内大索不见踪影,应该是从水上跑回江西了。” 大学士梁储、蒋冕坐在正德下首,闻言轻蔑地看了江彬一眼。在大学士眼里,勋贵根本算不上什么东西。从殿内就可以看出,大学士在圣上面前是有座位的。 梁储主动站起来,正对着正德躬身行礼,指着跪在旁边的江彬、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说道:“南京锦衣卫重囚反狱,随捕未获。臣窃以重囚在监,尚且逃逸,今反贼宸濠余孽四散,船泊江上舳舻相衔,又啸集于九江南康山林,其助逆奸细尚多!南京城内岂无藏匿踪迹、往来窥伺、潜蓄异图者? 今日反狱之变可为警惕!若余孽在南京城内因风纵火,乘机劫夺,仓卒之间虽有强兵无可致力!何况南京锦衣卫太平日久,松散而不可恃! 皇上此来,栉风沐雨涉江越湖,徒劳无益,伏望早回銮舆,以消未形之患!” 蒋冕也站起来道:“臣附议。” 正德自到南京以来,只要大明发生任何事,都会成为文官劝返正德的理由。此类话语正德不知道听过多少,他随口对两位大学士说道:“两位先生不必多虑,南京城还能比战场上凶险不成!你们先回座吧!” 两位大学士却没有动。正德想想对张永说:“廖宣解送内帤的银子,就下拨给应天府,用于赈济、遣返灾民。” 梁蒋二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只好返回座位。 眼看这次汇报就要结束,正德突然对江彬说:“上次是徐天赐剿灭宸逆、刘逆。这次还是叫他去办差吧!看看他能不能抓回这几个逃犯。” 魏大绅几人杀出诏狱后没有敢在南京城里停留,先抢了一些食物,趁着驱赶流民的机会从南门出城后向西来到江边。 几人又累又饿,千户对魏大绅道:“指挥使,我们找一条船回江西吧!” 魏大绅看着望不到边的江面,沉吟半晌后说:“江上倒是方便,但是现在回南昌干嘛?南昌也发了大水,不比南京好多少!我们都是必死之人,不如返回南京干一票大的!”说着看看同伴的反应,见同伴无异议,又补充道:“今晚去哪个大水冲毁的村里找点吃的休息几天,躲过风头,我们就回南京去。南京城里,昔日宁王千岁的暗桩应该还有不少!” 众人齐声答应,宁王千岁起兵约有十几万人,其中不少败兵在安庆府到南昌府这一带打家劫舍,沦为山贼湖匪江洋大盗。 “大家以后还是不要拿过去的官职称呼吧,让有心人听到,我们就是找死。你们叫我大哥就行,今后大家就是异姓好兄弟,同生共死。” “我的好兄弟,你怎么现在才回南京,我想死你了!” 南京锦衣卫衙门指挥使办公室里,徐天赐急赤白脸抱着杨植,眼含热泪,如同劫后余生夫妻破镜重圆。 杨植拍拍好大兄的背,示意徐天赐先冷静一下,把身后的许大拉过来道:“给你介绍一个水贼。” 许大扑通一声跪倒:“草民许大见过徐将军!徐将军公侯万代,马到功成。” 徐天赐打量许大几眼,疑惑地问道:“杨兄弟,这是什么情况?” 杨植把徐天赐按在椅子上说:“我观察了南京锦衣卫很久,终于发现我们有很大的短板!” 徐天赐想了一下道:“你是说南京锦衣卫人浮于事,都是酒囊饭袋、猪头三、造粪机?” 真诚是一把刀,扎哪哪出血! 杨植解释道:“好大哥不要这样贬低自己,我看好你呦! 我的意思是,南京锦衣卫在水上的势力有很大的不足!万一哪天朝廷派你监军东征,你手下怎么能没有熟悉水性的锦衣卫!” “哦!”徐天赐又仔细看看许大,见许大一脸水锈,脖子被晒得酱赤,相信了杨植的话。“站起来回话!你们在海上打过仗吗?” 许大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回道:“海上碰到单独商船时会见财起意,炮战、跳帮战都干过。炮是佛郎机人的炮,在佛山定造的。开过炮后就接舷肉搏,把人杀了丢海里。” 徐天赐眼睛一亮道:“好,南京锦衣卫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材!既然是杨兄弟介绍的,我暂且信你!你先下去在外面等,等会我写个条子,你去经历办公室领一个小旗的告身!” 许大倒退出了办公室,一转身一握拳,心中“耶”了一声。 杨植见好大兄又屏退了左右,知道有心腹事要商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唉,几名宸濠余孽反出锦衣卫监狱,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明天找我,肯定是让我主办抓捕的差事!你帮大哥出个主意,看能不能替我想个办法推掉这个差!” 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躺在家中内宅的床头,额头包着一圈红布。前几日面圣时,都指挥使的头在金砖上磕得太狠,不但额头肿了一个大包,还皮破出血,这才没有被当场拿下发配云南,而是被罚俸半年,再降三级,仍在都指挥使任上戴罪立功。 “小徐,距你上次立功已经一年了,年轻人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呀!” 徐天赐站在床头恭恭敬敬。都指挥使让他出入内宅,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恩宠,是当亲人看待。 “都指挥使大人,南京锦衣卫哪个部门哪桩差事最危险?” “危险?” 以徐天赐的官职,不用亲自上阵呀!哪有危险可言? “我的意思是,充满挑战!我想挑战一下我的软肋!” 都指挥使眼睛放光:“当然是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佥事兼五军都督府佥事啦!” 徐天赐斩钉截铁回道:“我想当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佥事!” “哦?为什么呢?” “我当时就曾经幻想过这么一天,我的锦衣卫生涯中能有这么一段经历,可以跟在一个顶级武官身边,从事工作展开工作! 哪怕我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就坐在那里听他开会,我听他怎么讲,怎么做,我都觉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真的这么想过!” 在床前侍候汤药的都指挥使好大儿闻言撇撇嘴。太祖高皇帝给官员定的俸禄聊胜于无,有时干脆直接用东洋、南洋进贡的香料、苏木、宝石当薪水发,自己如果靠目前的锦衣卫千户薪水,早踏马的饿死了! 好大儿不由得问道:“其实我很好奇,你身为锦衣卫高级武官,每个月收入怎么样?” 徐天赐诚恳地说:“其实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看过我的薪水签领表。” 见好大儿不相信的神色,徐天赐笑着说:“我真的没有看过,我不知道啊。我刚来南京锦衣卫衙门时,我就说过:都指挥使,能不能给我一间离你比较近的办公室,我好随时向你汇报。然后其他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都指挥使激动地捶打着床头,对好大儿说:“快,快去把你的蠢货兄弟们全叫过来!” 好大儿不明所以,离开老爸卧室去叫人了。都指挥使对徐天赐叹息说:“你的无耻嘴脸,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三个肥头大耳的儿子都进了卧室后,都指挥使指着他们,对徐天赐说:“今日我正式把这三个孽子托付给你!” 又转头对三个年龄比徐天赐至少大十岁的儿子们喝道:“还不跪下叫叔叔!” 眼见几人手忙脚乱、推脱拉扯行完礼,都指挥使挥挥手让三个好儿子退下,又对徐天赐说:“喝口茶呀,我们现在是兄弟,没有什么话不能说! 你不要生气,你在南京锦衣卫中暴起,有不少人在背后打你的小报告,是因为他们嫉妒你!你用不着害怕,有我呢,我顶得住的!但是反狱的案子,就得靠你了!” 见徐天赐一脸不情愿的样子,都指挥使又道:“其实那个杨植杨秀才,这个小朋友,实在是太过分了,他想考科举混士大夫圈,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也要小心一点他!” 为安慰徐天赐,都指挥使从拔步床上的柜子里取出两锭金子说:“认亲礼不能白拜,这是送你的,你一定要收下。” 徐天赐接过金子道:“大哥在教我做事?” 都指挥使连忙否认:“不是的,正常的人情世故!” “以后在我面前,不要说我朋友的坏话。”徐天赐把金子揣进怀里,义正辞严地说道。 第61章 江湖风波 魏大绅几人在南京的西南城郊躲了几天。按正常年景是很难在乡村躲藏的,大明村村有乡兵,每个村庄都像一个堡垒。那个时候的读书人也是在乡村宗族居住,见多识广,魏大绅等人在乡村活动,风险极大。幸好此时淮扬、南京地区因受灾而不正常。 躲了几天后,他们在长江边上叫住了几艘船问了从九江到南京这段长江的情况,据说这段长江两岸有不少宁王爷的败兵在长江边上啸聚山林为匪,经常到江上打劫,时不时抓住渡江的客商问想吃板刀面还是馄饨。 魏大绅综合考虑了形势,决定派两名狱友沿长江向上游走,看能不能收拢一些残兵,自己带着其他人又回到南京城。 南京城的三山门是一道连接秦淮河与长江的水陆门,从城西或长江进入南京城都是走这道门。 南京城内,象征性地大索过三日又松懈下来。正常人都认为逃犯们早就远走高飞了,谁会傻了吧唧地留在城内? 四周的难民还在往城里涌,赶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特别三山门是南京城西边最重要的一个门,也是南京城最忙的一个城门,每天江上陆上不知道多少灾民、客商进进出出。 魏大绅五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摇着一条船,载着一船鲜鱼、茨米、藕带等湖鲜从三山门进到南京城,水城门税丁收了过境税就放行了。 魏大绅来到南京江右会馆,陪着笑用南京官话问道:“管事先生,上好的鱼货要不要?天这么热,我们也不愿意守在路边慢慢售卖,指不定到晚上就臭了。” 这些河湖水鲜确实不错,价格也公道,会馆管事收购了这批货,还饶了他们一顿晚饭。 江西行商、游学南京的江西学子、在南京各衙门当值的江西籍官员又陆续来到会馆饭堂,吃过饭后众人如往常一样去秦淮河边消食。 魏大绅对其余四人使个眼色,让他们在船上等待,自己悄悄跟上一名七品官员,来到僻静处,魏大绅快步上前,在那名官员身后说:“这位大人,请留步!” 那名七品官员转身疑惑地打量魏大绅,魏大绅看看左右无人,咳嗽一声道:“桂子月中落?” 官员颜色更变浑身发抖,四下看看,紧张地问:“你是?” 魏大绅也不隐瞒,直率回道:“宁王护卫指挥使魏大绅,前几天从诏狱反出来的。” 这名七品官姓刘,正是去年为陈恒找房子的应天府户房八品官员。今年他升了一级,正在运作到哪个二等县当个知县。 去年陈恒在万寿宫被三眼铳集火而一命呜呼,刘官员得以没被暴露。他在去年南京大索时被吓得要死,出门就看到街口牌楼上挂着串串人头,天天向许真君祈福保佑。 许真君果然显灵了。吉安知府伍文定在南昌城北黄家港打败宁王军队,抓住宁王的太师李士实。伍文定知府气性大,见李士实不跪,立刻下令把李士实当场杖毙。 负责宁王在江南地区策反、暗桩的主事就是李士实李太师。这个消息传到南京,刘官员长舒一口气,立刻跑到万寿宫还愿。 未曾想许真君百密一疏,还有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刘官员吃惊地问道:“你们好不容易从诏狱反出来,还不隐姓埋名洗白自己?逃出南京又回来是何道理?” 魏大绅惨然一笑道:“天下之大,何处可去?不外乎是换个名字去给富商看家护院,或去边关投军罢了,跟死又有什么区别!” 刘官员见多了身在高位陡然跌落后心态失衡的人,遂劝道:“高处何如低处好,下来终比上来难!你们在诏狱呆了那么久,还没有适应过来吗?忘记过去吧,大明之大,躲到哪个山区娶妻生子,安安静静度过余生不好么?” 魏大绅却说道:“中隐隐于市,南京这么大,藏几个人很方便的!我们在大城市呆惯了,都不想跑到山里去。还请刘先生帮我们租个房子搞一个身份。” 刘官员没想到还是摆脱不了宁王阴影,恨恨地说:“你们都是嘎沙糕,神头搭脑,能成什么大事!莫要连累我!” “我对天发誓,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供出你!你帮我们找个住处,在南京找个事做,以后绝对不麻烦你了!” 刘官员原地绕了几圈,苦恼地说:“可以给你们找一个公房,你们租下来,另外还有一些府政工程,你们先做着!今后莫要再找我!” “有没有南京紫禁城修葺工程?” 刘官员恨恨地说:“那个是南京守备太监管的,你们自己找他去!惹出事来,你最好立刻自裁,莫连累到我!” 春汛虽然过去,但长江的宽阔依旧不减,在江中心很难看到两岸,北方人、朝鲜人、倭人在长江边上往往会以为看到了大海。 今日江上船只不多,除了从湖广开出的运粮船队,只能看见一群群的江豚在江面上腾空而起,又没入水中。 一艘满帆沙船艰难地逆水而上,水手不断调整着风帆方位,好尽力吃住风。 许大站在船头,看着几名水手手忙脚乱的样子,骂道:“你们是不是昨晚在娘们肚子上泄了元气?枉老子带了你们几年,连我三成的本事都没有!” 船只正行着,前面从长江边上的河汊里窜出来两条船,顺着江流朝许大的船只驰来,三船快交会时,那两船的水手伸出竹篙,竹篙上的铁钩钩住了许大的船,随即就有几人手拿明晃晃的明军制式牛尾刀从两条船上跳了过来。 许大和他的水手们轻蔑地看着来人,只见为首的不速之客狞笑着说:“几位客官,是想吃板刀面还是想吃馄饨?” 许大不慌不忙,问道:“板刀面怎么讲,馄饨又是怎么讲?” 为首之人晃晃手中板刀,笑嘻嘻说:“俺有一把泼风似的快刀,我一刀一个,把你们剁下水去,这叫‘板刀面’;如果你们想吃‘馄饨’,那就赶快脱光衣服,自己跳下去,还能落个全尸!” 说话间一阵江风吹来,船只被大浪激打,许大突然脚一用力,船只更加剧烈摇晃起来,跳帮匪徒们站立不稳,扑通全摔在船板上,手上的刀随之摔落,滑到许大脚下。 许大俯身拾起牛尾刀,喝一声“动手”,身后几名水手也拾起刀来,分别跳上两艘匪船,控制住他们。 眨眼间形势逆转,许大一脚踩住匪首,用刀背把匪首敲晕,喝令三船靠岸过去。 靠得岸边,许大把匪徒几人踢到水中,灌了他们一肚子水,再将他们拖到岸上。 见匪首醒来,许大用刀指着匪首喝问道:“蘑菇,溜哪路?什么价?” 匪首茫然不知,怒道:“要杀便杀,莫要消遣老子!脑袋掉了碗大的疤,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许大和他的手下闻言哈哈大笑:“原来是没插过香的青条子,也来学我们做这无本买卖!” 见躺在地上的匪徒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许大又问道:“看你们的样子,是刚入行的新手?船上都站不稳,也好意思干水上营生!” 匪首冷哼一声:“老子是宁王水师把总!我等习惯于战舰平稳,才着了你这蟊贼的道!” 战舰上都有火炮,所以平稳,这个理由可以遮羞。 “老子的海船上也有火炮,还不是照样如履平地!你们是小蟊贼遇到了贼爷爷!”许大嘿嘿笑着,令匪首站起来,又说道:“想学打劫吗?我教你啊!” 见许大并没有杀人的意思,匪首自报家门:“在下姓李,你叫我老李好了,可否到敝庄一叙?” 许大估计老李和自己一样没有真姓名,也不再问,令他们带路,三条船驰入河汊口,进到一个村庄。 村庄在池州府地界,位于安庆与芜湖之间,距南京不远。当初宁王先在安庆打一仗,再在南昌城北被火攻兵败,余部乘船顺彭蠡湖、长江一路逃下去,稀稀拉拉地分布于九江府至池州府的长江东岸。 李前把总与许大在村庄屋里按宾主位落座,听过李把总介绍了情况,许大问道:“那你们有什么打算?” “过一天算一天吧,先在江上抢点凑合着过,等官府来招安!” 许大指点道:“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招安要势力大到官府拿你没办法。就你们这点人,指不定就被官府剿灭,一个人头三两银子,你们还不如跟我干,我手底下缺人!” 李把总没有混社会的经验,闻言道:“其实我们也有想法子!正派人跟其他的宁王爷兵马聚拢起来! 正德现在在南京,宁王爷也在南京。如果能把宁王抢出来,未必不可能东山再起!” 许大心脏一跳,冷笑道:“嗤!南京那么多官兵,哪有那么好去的!” “南京都是架子兵,不能打!我这村里就有从南京锦衣卫诏狱逃出来的千户,一路杀出重围,未逢敌手!” “我在南京就像在诏狱里,处处是重围,不得自由呀!” 正德与夫人坐拥愁城,来南京后几个月,正德就没有开心过。上次好不容易偷偷跑出皇宫一次夜宿牛首山,但是从那之后,上至内阁梁储蒋冕两位相公,中至南京朝廷,下至南京锦衣卫如临大敌,现在正德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 夫人安慰道:“上次南京教坊司送来几名艺伎,为首的宝奴,姿容瑰丽出众,在你身边侍候巾栉,温柔可人。你不是很喜欢她吗?还赏了她很多东西。你干嘛看过歌舞后让她们回去呢?不如收了她们,聊以解忧!” 正德看看夫人的神色,说道:“我是要重振太祖太宗荣光的,怎能沉迷于六朝金粉,那岂不是跟李后主一样!” 夫人抿嘴一笑道:“如果气闷,我们去大报恩寺走走吧!” 大报恩寺离紫禁城不远,和凤阳龙兴寺一样也是皇家的家庙,内阁没有理由拦着。 正德与夫人轻车从简着便装,只带了几名太监来到大报恩寺,寺里早得到锦衣卫通知遣散了闲杂人等。 寺里面最着名的就是大报恩寺塔,高有百米,外墙贴以白瓷砖,每块瓷砖上都有佛像,每到夜晚从塔顶到塔底层层点着油灯。远远望去,塔身玲珑剔透,光彩夺目,真正如佛经所说的七宝琉璃塔,凡是初到南京的人没有不震惊下拜的。 夫人在寺里见佛就拜,正德倒是无可无不可,因为寺里的主持说“现在佛不拜过去佛”。来到未来佛弥勒的塑像下,夫人念念有词祷告之后,从签筒里摇出一支签来,把签交给主持西林大师。 西林大师看过签后,满脸堆笑,恭贺道:“夫人所得是一支上上姻缘签,历经波折,心想事成!” 正德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签语写着:“风波浪里涌江湖,说与梢公稳把扶。依得神人真话语,看看不久到皇都。” 正德稍一思索后哈哈大笑道:“这分明是说水贼乘风破浪坐船来南京。” 夫人嗔道:“你就是这样不正经!分明是想始乱终弃,让我秋扇见捐!” 西林大师咳嗽一声,制止了他们的调情。小两口尴尬一笑,又游历一番,返回南京紫禁城。 在皇宫东华门入口,一群民夫搭了个棚子在修墙,南京守备太监黄伟亲自现场监工。见正德居然偷偷跑出宫,又从东华门进入,黄太监猝不及防,和民夫一起连忙跪倒,口称“惊扰圣驾,万死之罪。” 当然大家都是表面工作走形式,正德摆摆手,随口问道:“怎么回事?” 黄伟太监苦着脸说:“今年春天风急雨大,皇宫诸多建筑基座俱被积水泡软,奴婢收到报告亲自每处勘察,发现不少地方需要修缮,因此亲自监工不敢懈怠。” 正德点点头不再多说,直入东华门。 第62章 东华门 正德的銮驾进入南京紫禁城东华门后,按路线是沿着宫墙夹道向北绕过殿、台办公区再向西折,才能入内宫。銮驾经过宫墙之时,宫墙外传来一阵喧闹。正德听了一下,哑然失笑对夫人说:“以前没有走过南京东华门,想不到这里也和北京东华门一样。” 礼法上皇帝进出紫禁城只能走承天门、午门这道中轴线,东华门是给亲王、公主出嫁、梓宫走的。哪怕文渊阁在紫禁城内东边离东华门最近,内阁相公也不可以走这道门。 但是大明王朝比较亲民,北京的东华门外到东安门里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商户每月逢四就在紫禁城边上摆摊叫卖,一直延伸到玄武门。 南京紫禁城也不例外,而且因为平时皇宫没什么人管事,南京皇宫东华门向北的外宫墙下,天天都有商户长驻,摆摊设点。 正德听了一下人间烟火的声音,目光不由得向南京紫禁城东北角望去。 前宁王朱宸濠虽然造反时已被宗人府从玉牒上除名,但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他被擒获后自然不会与魏大绅等人一样进诏狱,而是被蒙眼塞口送到南京紫禁城内的冷宫。 去年十二月份正德来到南京后,下令把朱宸濠放出来,在校军场上当着众军士的面一个抱摔把朱宸濠撂倒,演了一出天子亲征,战场上俘虏反王的戏码,随即朱宸濠又被押入冷宫,等候正德把他带回北京。 正德非常聪明,除了那一下抱摔,从不与朱宸濠会面,免得听到什么难听的话。朱宸濠就这样孤零零地在南京紫禁城内东北处偏远的一个院子里坐井观天,除了从墙洞里送来的一日三餐和定期来打扫卫生的小宦、给他检查身体的医士,平时没有人过问他。幸好有宫墙外飘来叫卖声,不然人在静谧且无人交流的密闭空间真的会发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宸濠已经麻木了,唯一希望就是快点受了断。 他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朝着有人声的方向看去,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前段时间两个月的狂风暴雨,会不会把宫墙给泡酥了,一推就倒?” “两个月的狂风暴雨,会不会把宫墙给泡酥了,一推就倒?”南京守备太监黄伟忧心忡忡对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乔宇、应天府尹说道:“我暂时修补了东华门,但人员不够,让应天府工房征调一些匠户、泥瓦工来!” 今天的南京守备厅会议把应天府尹也叫来,主要议题就是讨论修缮南京皇宫之事。 应天府尹点点头应承下来道:“大灾之后正好以工代赈,我让工房官员去看看现场,再做个规划。” 乔宇突然想到杨植,说道:“南京皇宫的琉璃器材如果被暴风损毁,可以用凤阳的琉璃,圣上一定会喜欢的。” 这个提议也没有问题,三人把这事议定下来。 与普通民户干苦力的徭役不同,匠户、军户是专业人士,所征之役叫配户当差,经常被朝廷调来调去补缺口,比如说从淮南迁户移去甘肃、贵州、广西当差,从此世世代代扎根边疆。 大明开国之初,为在南京筑城、建皇宫、建寺庙、建陵等,从各地包括安南、朝鲜征了数万户匠户来。这些匠户生活在南京城历一百余年,已经是地道老南京,除了户籍不是应天府的。 数万匠户来来去去,至今在南京繁衍生息已经有十万多人口。其中有做生意的,有考上秀才举人进士的,也有个体经营铁匠、泥瓦匠等。这次大修皇宫就要从他们当中轮役。被抽中轮到的匠户都骂骂咧咧,然后纷纷到人力市场上雇人代役。 人力市场上充满了周边地区来南京城找活干的流民青壮年,魏大绅等四人被牙行的牙子一眼相中:年龄合适,身强体壮,而且谈吐之间颇知礼仪,南京官话清晰,显然是正经读过几年社学的。 就这样,魏大绅等四人收下佣金顶替四名匠户进入南京紫禁城的工程队,领班是应天府衙工房的一名七品官员。 工房官员是资深技术型基层官僚,干了一辈子南京城的市政工程,对工程队里人员的来源心知肚明。建筑工是技术工种,又是为皇家服役,来不得一点马虎。工房官员先把真正的泥瓦匠漆匠木匠石匠这些专业人士挑出来,剩下的像魏大绅等滥竽充数人员就干些搬运、搅拌的粗活。 魏大绅人生第一次见识皇宫的真实,更是第一次进入皇宫中。他从侧门进入东华门后就开始被专业匠户指派干杂活,搬着几堆砖跑了几趟后就走错路,走进另一道门去了,被监工兼引路的小黄门喝止:“站住,你走错路了!” 魏大绅看了看周边,对小黄门抱怨道:“公公,我等只听使唤说把物料搬到哪里哪里,但我等是第一次来,哪里知道哪里是哪里!应该给我等标一下路!” 几个小黄门听后也觉得有道理,对魏大绅道:“记住了,刚才你进去的是太子东宫,一百年都没有人住,不会在那施工!” 魏大绅惊讶地说:“这太子东宫距离东华门几步路就到了!东华门外那么多做生意的,随便哪个人就可以拿根棍子从东华门走进太子东宫!” 几名小黄门嗤笑道:“咸吃萝卜淡操心!谁会拿棍棒去打太子?除非是疯子!” 魏大绅讪讪笑着,沿着宫墙向北走去。 走过宫墙长长的夹道,又是一个工地,是给阁楼换琉璃瓦。魏大绅和同伴被一个小工头指派往上背瓦,四人抬着一块巨大的瓦片上楼梯走过一个拐角,正逢有两人下楼梯,几人堵在当中。 下楼梯为首的是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居高临下,气焰嚣张地一巴掌呼在魏大绅同伴的头上,口中用淮南话骂道:“小婢崽,没长眼!你踏马的呆比,让开!” 同伴见那个年轻人短衣打扮,并不惧他,但琉璃瓦滑手又不敢松开,遂怒喝道:“戳大母娘,烂卵!嫩也是扎短命鬼,恰饱没事做!赶契投胎呀!” 年轻人听不懂,从神情上猜到是骂人的话,又是一个耳光扇过来,口中不干不净。 魏大绅四人气不过,忍住气把琉璃瓦放下,挨打的同伙就扑上去动手。 楼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年轻人在高处被抱住腿仰面朝天摔在楼梯上,双脚乱蹬。 外面值守的侍卫闻讯跑进楼来喝止众人,让年轻人往上退,魏大绅四人抬着瓦上到阁楼二层。 几人见年轻人若无所谓的样子,遂向工头怒道:“这是哪队的工匠?收工后打死他!” 工头无奈地说:“他们两个不是来做工的!是琉璃商贩,来量尺寸的!” 年轻人得意地看了几人一眼,“蹬噔噔”赶紧下楼走了。 魏大绅四人恨恨地来到阁楼二层室外走廊上,指着在宫墙夹道疾行的年轻人骂道:“明天再敢来,打死你!” 年轻人转过脸来,冲着他们做了个鬼脸。 魏大绅把头转过来向北看去,北边是一个小院子。一个穿赭衣的男子,坐在院子里也向这边看来,认出了魏大绅。 徐天赐杨植又坐在太白酒楼雅座,对面坐着小舅子郭雷,大堂坐着赵大张二。 徐天赐眨眨眼,无奈地说:“我白天忙着南京皇宫的警戒,晚上想去秦淮河对酒当歌,放松身心的!要不,叫上小舅子一起去?” 杨植正气凛然,怒道:“我不忙?我白天在国子监坐监,晚上还得为你奔波!你知道南京国子监有多远吗?” 徐天赐缩缩头萎顿下来:“好好好,那今晚找我干嘛?” “许大传来消息,反狱六人当中,两名在池州一个村里,与一些宸逆散兵游勇在一起,据说他们正在互相串联。另外四名反狱重囚又回到了南京城。” 徐天赐急道:“兄弟帮我想想办法,南京城这么大,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杨植循循善诱道:“你想想,他们逃出南京后,其中四人又回到南京,为什么?” 徐天赐使劲想了想:“他们想行刺圣上?” 杨植无语,但还是鼓励道:“有点边了!我让郭雷这几天在东华门的工地上跟人借故找茬,发现有几个打下手的工匠是南昌口音!” 徐天赐兴趣来了,分析道:“我就说我的直觉往往是对的!他们真的要刺皇杀驾!” 当晚几人商量了半天,杨植回到徐家给他的小院住下,第二天赶去城郊的国子监,进校门就被张学正抓了个现行:“请你尊重南京国子监,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南京国子监一百多年,岂有你这样的监生!” 杨植本来早与张岳说好学习半放羊的,但是最近张岳张学正检查了杨植的小作文,发现进步不大,忍不住拉下脸来,怒斥杨植:“舒芬舒状元的本经就是礼经,你去福州府,居然没有跟他学礼经,我看你是不想考举人进士了!” 杨植脸皮一抽:人家张璁的本经是礼经,怎么就辩经完胜杨廷和一干朝堂大佬;舒芬的本经也是礼经,怎么就被嘉靖打板子下诏狱?跟舒状元学礼经,岂不是茅坑打灯笼找死! “张学正,你想不想马上官复原职,行取为御史?” 张岳跟徐天赐杨植喝过几次酒后习惯了杨植跳脱的思维模式,立刻放过杨植学习态度问题,被杨植画出来的大饼吸引了注意力:“那么,我要如何才能马上官复原职,行取为御史呢?” “你就上疏指责东华门搞工程,大兴土木,南京守备黄伟太监玩忽职守。” 虽然大明王朝言路通畅,任何人都可以向朝廷上疏,但是这个提议还是让张岳愣了一下:“是不是跨界了?” “反正又不费事,也不会被打击报复,你先在圣上那里挂个号,简在帝心再说。” 第63章 似是故人来 南京朝廷通政司门外,一大早就挤满了人,大小官员和一些给朝廷献计献策的老百姓排着长队给朝廷上疏。自从正德来到南京后,南京通政司的业务量从零增加到上百份。 张岳独在通政司外徘徊,遇见一位科名比他晚的福建籍官员,前来问道:“前辈可曾为圣上写了一点什么没有?” 张岳说“没有”。那官员就正告他,“前辈还是不要写罢。万一圣上看后不高兴,把你再打一次板子怎么办?” 张岳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踌躇一会,羞涩回道:“我这奏疏不是劝返圣上的,是骂南京守备太监的。” 通政司门外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又是一个想在太监身上刷声望的!张岳像做贼一样,把奏疏交上去就跑回南京国子监了。 按流程,通政司收集好所有的奏疏后,分门别类整理好转交给司礼监少监,司礼监少监再分类送给圣上过目。 内政方面的奏疏正德看都不看,直接打发给梁蒋两位相公处理;再看东南军事方面的奏疏,关于征倭的就直接批给乔宇;然后看劝谏方面的,张岳的奏疏成功地引起了正德的兴趣。 正德不知道看过多少骂太监的奏疏,百分九十九都骂得有理有据。但骂黄太监修缮南京皇城管理混乱、不合时宜,简直就是无事生非。 劝谏、批评的奏疏不少,有骂干儿子们的、骂太监的、有老生常谈劝正德回北京的。正德看了一下标题就把那些奏疏扔一边,对张永说:“这些奏疏留中不发。” 张永应承一声,令司礼监少监拿着剩下的奏疏去两位相公那里。他走出书房在长廊拐角处,与平虏伯江彬碰了个对面。两人淡淡打声招呼,擦身而过。 张永外形高大孔武有力,在边关吃过沙土,平时以糙汉自居,外人往往认为他以军功立身,豪迈大气所以才得圣宠。其实张永自小入宫,在黑暗丛林中练就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点头之间,他敏锐地觉察到江彬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见圣上。 江彬自被圣上收为义子,就改姓为朱,而且提督东厂锦衣卫。对于张永来说这是不能忍的,东厂一向是司礼监的禁脔,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或秉笔太监担任。 “圣上越走越远了!”张永忧心忡忡地想。正德自命为大都督、镇国公,用皇帝的身份给自己另一个大都督身份发命令,先绕过文官夺回了军权;后任命江彬把厂卫侦、探之权拿在手里。 这种小花招在张永看来没有任何卵用,正德在应州用兵时,前户部石尚书连粮草都不供应给正德,兵部也没有给武将叙功,简直就是对正德骑脸输出,但正德并没有什么表示,唾面自干。 如果是太祖太宗碰到敢跳梁的官员,直接拔刀砍过去就是了:三条腿的蛤蟆难找,想找个听话的官员还不是很容易的事? “江彬有什么事要对圣上说?难道厂卫侦听到又有人造反?” 张永位列大明王朝中枢的最高管理者之一,最不能忍的是得不到充分、全面的信息。江彬提督东厂后,把旧东厂管事太监们清除一遍,老人全部被赶走,现在东厂侦得什么消息,司礼监是一无所知。 江彬急匆匆通报后进入书房跪见,看看周围欲言又止。正德挥挥手让侍奉的小黄门退下,问道:“又有何事?” 江彬低头回道:“皇义父,东厂一名小太监似乎打探到那人的消息了!” 正德脸色更变豁然起身,双拳握得发白,紧张地问:“是否确切?” 江彬不敢抬头,回复说:“浣衣局里,年纪在四五十岁的宫女约有十几人,其中有三名是弘治十八年被打入浣衣局的。那名小太监以送衣物清洗的名义去浣衣局,去过几次打听到的。” 正德双目发红流下泪水,捂着脸低低啜泣起来。江彬把头低得更低,几乎贴着地砖。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彬听到正德说:“好,你办得很好!在我回北京之前,一定要查实。想办法把那人带入豹房,不能让外人知晓!” 江彬磕了个头答应一声,没有抬头,轻轻站起来,慢慢倒退出书房。 正德轻声哭过片刻,擦擦泪水在屋里走动几圈后唤道:“来人,去南京兵部。” 来到南京兵部机要室坐下,正德开门见山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发兵日本?” 乔宇回复道:“日本除了细川家,另有几家小诸侯也送来银子,乞为天兵前驱;南京军器局打造舰炮约有八成,正在试炮;南直乡兵水师亦操练完毕。正式出兵要待今年闰八月春小麦、稻谷收割。” 正德估算一下时间,对身后侍立的司礼监少监说道:“召王阳明进南京。” 自朱宸濠叛乱被平定后,朝廷里关于王阳明流言不断。 流言这么说的:王阳明实则与朱宸濠同流合污,并派弟子冀元亨在朱宸濠手下任职。只是见朱宸濠在安庆府受挫,事情难以成功,遂改变主意在吉安起兵勤王,并攻下南昌。王阳明等人攻下南昌后,私吞了朱宸濠的巨额财富。吉安知府伍文定、王阳明在俘获朱宸濠的左右太师李士实、刘养正等高层后,一见就杀人灭口不留过夜。时至今日,朱宸濠的财宝仍不见踪影。 乔宇早就听过这些传言。为寻找朱宸濠的财富,正德的几个干儿子曾亲下南昌逼迫王阳明,并将冀元亨家小、吉安知府伍文定下狱拷问,但是一无所获。 对于召王阳明进南京,乔宇自然乐见其成,也许王阳明面君时可以通过自辩洗刷冤屈,也能促使正德早日返京。他躬身回道:“皇上圣明。” 魏大绅四人自那日与淮南青年口角斗殴之后,就再也没有见那青年出现在南京皇城工地,想必是量好尺寸后就去备料再不来了。几人吃了个亏,但是无法,几日后报复之心也淡了。 不多时派去与宁王残兵联络的千户带着一名名叫许大的海匪来到四人在南京的住所,回报道已聚拢了长江南岸的残兵约五、六百人,中等船十多条。 宁王兵马有三分之二是招安的山贼、江河湖盗,魏大绅并不在意这个,他听许大自述江海通吃,亦商亦盗,在松江府亦小有名气,立刻拿出一张南直地图,面对地图沉思起来。 从南京沿长江挂满风帆顺流直下大海,比骑马还快,官军沿路应该来不及反应,听说当年建文帝就是这样跑出去的。 打定主意,魏大绅对千户和许大说道:“你们回去聚集船只召集人马,五日后守在三山门外。千户你带二十人乘船进南京城,我们一起干大事!” 魏大绅和千户、许大反复推敲方案,直到认为万无一失,这才把送两人送到秦淮河东的码头。 目送二人乘船离开,魏大绅转身向住所而去。走过江宁县衙的一个路口,魏大绅心中一惊,他似乎在前头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前面的两个人中,身形年轻的就是在南京紫禁城阁楼中与他们争吵斗殴的淮南青年,自己对他的背影非常熟悉。青年依然是那天的衣着,他略微拖后,前面的人穿绸缎长衫,身份显然比青年高,看背影是一个中年男人。 可是这个中年男人的身形,也很熟悉,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魏大绅从侧后悄悄跟上两人,两人浑然不知。一路上,中年人指指点点,淮南青年唯唯诺诺。 两人来到一个院子前,前头的中年男人脚步一停,让淮南青年上台阶去开门。 这时中年男人的侧脸被魏大绅看了个清楚:居然是宁王府里的涂惟涂举人,李士实太师手下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李士实、刘养正两位太师在被俘后都立刻被处死,他们手底下的人没有上过战场的或许从此无人追究,也是情理之中,大明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涂惟怎么来到南京,而且看情形,他居然是淮南青年的长辈或师傅、管事? 魏大绅记下院落的街道位置,来到对面一户茶摊前讨口水喝,随意搭讪道:“对面的院子真气派!” 茶摊老板接口道:“可不是嘛,是淮南凤阳府来的琉璃商家,搬来有半年多了。看情形,生意做得不小,各地口音的商人进进出出!” 魏大绅更感迷茫:这涂惟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淮南商家的管事?或许是宁王兵败后,他逃到南京找了一份新工作?涂惟是举人老爷,以前为宁王做生意,在江南一带熟门熟路。 魏大绅回去把情况跟其他三人一说:“一人智短,众人计长。你们看看涂惟是个什么情况?” 其他三人说不上是智将,所料和魏大绅的想法差不多:涂惟在宁王失利后怕被官府清算,跑来南京避祸。 议着议着,其中一人脑洞大开,一拍大腿说道:“涂举人会不会和我们一样,也想抢出宁王,东山再起?” 几人都被这个说法震惊了,只听那人又说:“在阁楼上是能看到宁王爷的!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他们刚好把琉璃砖瓦卖给南京皇城?” 偌大的南京皇城平时无人居住,只有几个小黄门、护卫看管着,这些人跟发配也差不了多少。即使正德前来,也就是把皇上的寝宫和偏殿重新打理一下。内宫当初建了那么多嫔妃、太监、宫女的住所,现在跟鬼宅一样空空荡荡,到处结满蜘蛛网,房檐下一排排燕子窝,梁上挂着一串串的蝙蝠,院子里长满了草,兔子、刺猬、狐狸跑来跑去。 要从所谓的冷宫里抢走宁王,其实是很容易的!只要东华门外有接应,而且走水路最方便! 魏大绅摸摸下巴,拿不定主意。 北京紫禁城的东华门内,太子东宫往南不远处就是文渊阁,杨廷和、毛纪两位大学士如往常一样在阁内值守。 通政司今日送来了一些从南京来的六百里加急文书,需要杨、毛两人批阅后转发给六部或都察院办理。 在这些六百里加急文书中,杨廷和见到一个文书袋是送给自己的。这并不奇怪,官员的书信往来经常蹭急递铺官邮。 杨廷和打开文书,里面书信只说了一件事:圣天子又要召见王阳明,而且圣上似乎在闰八月后就会返回北京。 杨廷和心中一跳,把书信放到一边先处理其他的文件,其中有王阳明的《计处地方疏》、《水灾自劾疏》,疏中说的是请求把朱宸濠的田地拍卖用于代江西百姓交税,并因为江西水灾而弹劾自己。杨廷和应该要分别批转户部和都察院的。 杨廷和思考片刻,写下票拟:“宸逆为举事所聚财富甚多,为何至今不见下落?” 第64章 午门大捷 “福建这个地方七山二水一分田,自古以来就是兵家不争之地!除了江西抚州一条路,别的地方进不去也出不来。所以我们只能从长江走海路。” 有几船军户的琉璃工艺品和民户的琉璃建材从凤阳来,涂惟、杨植的舅舅冯千户和小舅子郭雷三个人今天去东秦淮河码头接货。 货船打着南京守备太监的旗号,照例三山门的税务大使没有收过境税就放他们过了。 这批货的利润有保证,涂惟心情大好,监督力夫把货物搬下船,对冯千户和郭雷侃侃而谈:“福建这个地方,不可小觑!” 冯千户挤眉弄眼道:“听说前朝建文帝就躲在福建当和尚,老了才回到南京?” 涂惟哈哈大笑:“是有人这么说!不过我大明士大夫喜欢编排皇家的小段子,当不得真!还有人说建文帝下了南洋,所以太宗才派三宝太监郑和郑公公去南洋寻找。” 魏大绅偷偷跟在涂惟三人后面,把几人的对话听得真真的。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的智慧居然不次于举人老爷!涂举人比我想的更深远,但我的大方向是对的! 即使不能东山再起,还可以带着宁王隐居福建山林,实在不行就去旧港、吕宋、暹罗! 思路打开,海阔天空!见涂惟的两个随从押着货物离开,魏大绅不再犹豫,走到涂惟身后,轻咳一声道:“涂举人!” 涂惟疑惑地转过身,好半天才认出面前这个短衣打扮的人,不禁失声叫道:“魏指挥使,怎么是你?你怎么流落到南京了?” 魏大绅见码头不少人看向他们,又咳咳两声:“涂举人,这里不是说话场所,我们找个僻静之处!” 两人来到码头货仓角落,毕竟两人底子一模一样,魏大绅并不隐瞒对涂惟和盘托出:“…我们几人反出诏狱后,又回到南京。” 涂惟疑惑地问:“那你就干苦力工匠活?如果要跟过去告别,我可以雇你们几个跑生意。今后再不要回南昌,大家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吧!” 魏大绅嘿嘿笑着说:“涂举人是什么生意?怎么你的生意做到南京皇宫了?” 涂惟没想到魏大绅居然知道凤阳驻南京商行的生意,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手下的那个淮南青年,去过南京皇宫,而且还见到了关在冷宫里的宁王爷。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在南京皇城里做工。”魏大绅亮出出入南京皇宫的腰牌:“你看看,我那天在皇宫上工时还跟淮南青年发生口角,我也见到了宁王爷。” 涂惟眼珠转转,凝神想了一下,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一起抢出宁王,顺江东下,远遁海外!” “这……”涂惟委婉说道:“明天我要去松江,接着要去福建! 魏指挥使,我很开心,因为你会用脑筋。会用脑的人,才可以战无不胜。 打打杀杀,终究有玩完的一天!以前你穿红袍戴官帽;现在呢,你穿布衣干苦力,改头换面接受现实,这就叫进步! 当官要用头脑,做生意一样要用头脑!魏指挥使,你是一个聪明人,我非常看好你,你一定行!跟我做生意吧!” 魏大绅怒喝道:“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 话还没有说完,被涂惟按住:“行了,这话我去年说过!现在我知道魏指挥使的心意,我也不瞒你,我确实有抢出宁王心思!明天我们约个地方,我把我的人带上,大家商量一下,兵合一处将打一家!” 第二天魏大绅带着三个同伴来到秦淮河边的僻静处,见涂惟一行人早就候着他们,涂惟一一介绍自己的伙伴:淮南口音的两人分别姓冯和郭,江西赣南口音的后生姓杨,还有一名浑身纨绔气息的青年姓徐。 “我们是淮南红花教的,”老冯唉声叹气道:“我是教中的香头,手底下原本不下百人!不料红花教机密泄露被官军围剿,我只能隐姓埋名逃到南京,幸好遇到涂老爷才得被收留! 我不过在南京苟且偷生罢了!心有不甘!心有不甘啊! 这位是我的小老弟小郭,与四位将军有过误会,请指挥使大人见谅!” 杨某则自称在赣南当山贼,不料山寨被王阳明剿灭,自己逃出来沿赣江流浪,被涂老爷收留为护卫。 魏大绅知道涂惟曾去过凤阳联系红花教,又见杨某一身浑不吝滚刀肉目无王法的山贼气质,听他讲述山寨如何被破,魏大绅叹息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那么这位徐少爷又是……?” 四人一眼就看出冯郭杨三人的身手都下过苦功夫,但是徐少爷就难说了,明显花拳绣腿,下盘不稳马步虚浮,叫他过来有何用? 徐少爷慷慨陈词:“实不相瞒,在下乃淮南商户东主!我家一向为前南京守备太监刘琅刘公公打理商铺生意,不料刘公公为宁王内应的事情被泄露,人死不说,生意被查抄!我趁着有钱,在官府拍卖商铺时买下一家刘公公的产业,干脆自个儿干! 昨天听到涂举人说起魏将军之事,在下不胜感叹!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到处都是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上哪里找怒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梁山好汉? 魏将军,小可徐某武功低微出不了力,只能襄助纹银二百两,供英雄路上花费!” 徐少爷说着,捧出几锭雪花银子交与魏大绅四人,魏大绅推脱不得只好收下,感激道:“徐大少真是南京呼保义,应天及时雨!” 徐少爷又道:“只要我力所能及,必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魏大绅大喜过望说:“我们需要马车!从南京紫禁城劫走宁王容易,但是东华门到秦淮河东码头尚有距离,所以需要两辆马车。” 徐少爷一口应承下来,几人商议妥当,分头行事。 三日后又是逢四,南京皇宫东华门以北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南京市民纷纷来此赶集,叫卖声、讲价声一浪高过一浪。 简直就是乱中取胜的大好时机!派出城外的千户两人从秦淮河东码头过来,说其他人的船在三山门外长江岸边停留,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到过南京,怕他们误事,就没有让他们进城。许大留在秦淮河的船上接应,只待马车一到,就顺河去长江汇合。 魏大绅四人照常进南京皇城上工,千户两人在东华门外接应。六人见东华门外停着两驾马车,马车边分别站着冯郭两人。 大家确认过眼神,魏大绅四人稳如老狗验过腰牌进入东华门,顺着夹道来到阁楼边。魏大绅一使眼色,让一人挡住监工的皇城护卫视线,三人向宁王冷宫走去。 紫禁城内其实没有所谓的专门冷宫,宁王所住的是当初不知道哪个嫔妃的小院子。内宫是不能让男人进去侍卫的,冷宫门口两个看守的小黄门正在打叶子牌,见三名工匠过来,问道:“这里也要装修么?” 魏大绅更不搭话,几人一个箭步上前扭断两名小黄门的脖子,从小黄门身上掏出钥匙打开庭院门,见院子里正坐着宁王。 宁王那日见过魏大绅四人在阁楼上,心中早有被救的准备,见魏大绅进来,眼含热泪道:“魏将军……” 魏大绅世代将门杀伐果断,也不多话,简洁说道:“事急从权,王爷千岁莫要怪罪!”说着扒下宁王身上赭衣,让宁王穿上自己的衣服。几人拥着宁王出了庭院。魏大绅又穿上门口小黄门衣服,用布帕蒙住脸,几人向宫墙夹道走出去。 为防刺客,皇城内不允许种树。几名看守工匠们的护卫在南京的烈日下,只能躲在墙根下阴凉处。他们见一名低级宦官领着三名工匠从内宫出来,宦官捏着嗓子道:“你们几个工匠跟我到这边看看,这边墙体推起来似乎有所晃动。” 护卫也不起疑,又有一名工匠答应一声,跟着宦官向东华门附近的太子东宫走去。 五人来到东华门口,门外接迎的千户两人看个真切,招手唤两辆马车过来。 魏大绅在门内见马车接近门口,一声不吭,领着宁王就往门外走去。门口的几名侍卫正在跟逛集市的几名小媳妇调笑打闹,看都没有往门口看一眼。 四人连同宁王直接出了东华门,小郭、老冯连忙打开马车门。老冯低声道:“魏将军服侍王爷上我的车,其他人上小郭的车!” 几人毫无犹豫,依言各自上了马车。冯郭两人放下车厢窗帘,扭上车厢门扣,轻轻吆喝一声,赶着马车前行。 车厢里宁王惊魂未定,听着车厢外嘈杂的人间烟火声,想着孤独寂寞空虚冷的幽禁岁月,不由有两世为人之感。他眼含热泪,握住魏大绅的手说:“魏将军忠勇无双,世所罕见,孤没有看错你!” 魏大绅在车厢里跪下说道:“王爷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王爷千岁不妨仿效建文旧事,乘浮槎于海上!我等去南洋灭一国,王爷登基后依然是王爷!” 眼下这是唯一可行之路,宁王无奈答应下来。想起这番历险,恨恨地说:“那东华门是亲王所走的!不知道哪日,孤才能进出午门!” 两人默然无语,只听得马蹄声不急不缓哒哒前行,车厢外人声渐稀近于寂静,想必是来到东秦淮河的货运码头了。 走着走着,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得老冯在车厢外说道:“到了,快点下车!” 便见车厢门打开,宁王、魏大绅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走了几步,两人刚从黑暗的车厢出来,面对强烈的阳光颇不适应,举手遮日向四周看看。 一定是我眼花了,怎么我看到了午门?难道刚才说的进出午门,马上就应验了? 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名高大壮实的大汉大踏步走过来,抱着虎背熊腰的魏大绅像举一根小树枝一样把魏大绅高高举起,再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午门前的地上铺着大块的花岗青石,魏大绅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被当场摔死。 直到这时,朱宸濠还没有能看清周边。又是一个人影急步走近,双手搭在朱宸濠肩上,脚下使个绊子再一个过肩摔,朱宸濠被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那人脚踩住朱宸濠的腰,扭住朱宸濠的双臂。 顿时四面八方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吾皇万胜!万胜!万胜万万胜!” 朱宸濠向四周望去,才发现自己身处南京皇宫午门前。 午门四周明军甲胄鲜明,旗帜招展,骑兵、步兵井然有序,每个军兵都在高举手中刀枪面色涨得通红狂热地呐喊;午门前站着两位身着蟒袍的大学士,率领一群衣冠禽兽的文武官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再扭头向身后看去,身后踩着自己的人,不是正德还能是谁? 朱宸濠脑袋嗡嗡作响,只见一名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从身后另一辆马车边窜过来,举手示意众军兵停止欢呼,然后滑跪到正德面前,高喊道:“恭贺镇国公大总督阵擒逆贼渠帅朱宸濠!平虏伯朱彬阵斩逆贼大将魏大绅!” 正德志得意满,仰天大笑道:“今日与上次校军场擒获朱宸濠不同,这次是本总督实打实的军功! 今后看哪个王八蛋敢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第65章 缺什么补什么 正德终于让百官当面见证了自己能像太祖太宗一样斩将破阵,然而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卵用,以梁、蒋两位大学士为首的全体朝臣坚决制止了正德把报捷露布沿运河传到北京的企图,一切如同当年应州之役,就连乔宇、丛兰都不敢站到正德一边。 正德与朝臣的相爱相杀不影响其他人的叙功。徐天赐如愿以偿升上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佥事兼南京后军都督府佥事,备注:掌南京锦衣卫事,即主持南直锦衣卫全面工作。 太祖高皇帝给武官的品级定得太高,一堆堆的武官动不动就是一品二品,一、二品升无可升了。在五军都督府名存实亡后,为区别一二品武官的高低,朝廷只能给个别立下军功一、二品武官加上五军都督府的兼职,方便领导其他的同品级武官。 徐天赐与兄长魏国公徐鹏举一样处于实习期,只待实习期满,分别接任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和南京守备大臣之职。 许大、郭雷等人也各有升级,不过还是那句话,大明王朝官员不看品级不看待遇,只看任命书的最后一句话有没有“掌某事”这几个字。所以舅舅、小舅子升官,不影响他们不坐班不点卯,照样做生意。 国子监九品学正张岳因“见微知着深谋远虑”之功,比同时被贬的一百多名京官早一年复职,而且被行取为南京都察院的御史,立刻领先其他天涯沦落人三个身位。 根据大明王朝官场潜规则,御史、给事中职位与其他部门的职位完全不同。大明王朝有很多御史、给事中一连七八年都是七品,一旦外放,立刻七品直接跳到四品。所以张岳从行人司的七品行人转为七品御史,等于原地升一级。 只有杨植没有报功,目前还是一名总旗。连赵大张二都升了总旗,尽管赵大张二依然是杨植的仆役一般。 张岳离开南京国子监之前请杨植同学喝酒,自然叫上徐天赐。 席间张岳怒气冲冲对徐天赐道:“杨小友如果走武官的路子,几次叙功,现在升个镇抚使不成问题! 你那天为啥不让杨植去东华门历险,你不能欺负老实人!” 徐天赐大呼冤枉说:“杨植坚决不去东华门,也阻止我为之报功,与我何干?” 杨植知道张岳为自己好,安慰张学正说:“张前辈,他们去了,就等于我也去了!你不要觉得他们有什么了不起,那都是机会!” 张学正喝多了上头,又年轻气盛,直言不讳道:“你天天想当文官,但你看,当武官也不错!人家武官的日子过得像花似的,所以你杨植别觉得自己牛皮哄哄的,什么江北小三元,都是瞎扯!” 张岳在科举地狱福建省能出头,二十四岁中进士二甲,学问没得说。他看过杨植在国子监写过的一些小作文,其制艺水平不过中人之资,进步缓慢。 张岳真心为杨植好,想劝退杨植的科举之途:中榜只是不跟南直士子竞争,但你还得跟江北五府的秀才卷呀!南京国子监里一些江北来的监生每天焚油膏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八股文水准突飞猛进。 酒桌上喝开了无大小,杨植也上了头,喝道:“你不要张言张语!对于文官和武官哪个好,你都能够鉴别,为什么一说到品级,你就不能够鉴别? 我走士大夫路线虽然进步慢品级低,但前途更大!” 张岳不知道杨植何来的信心,委婉地说:“杨植,我即将从南京国子监离职,继任者是一位留校的监生!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要小心!” 监生也是官身,毕业后可以被授官,起点是九品杂官。继任的南京国子监学是前南京刑部尚书孙瑞的儿子,名唤孙继,被荫为监生毕业后留校,正逢上张岳官复原位,于是孙继接任南京国子监学正。 孙继早就看杨植不顺眼,国子监的管理非常严格,不少荫监、捐监把入南京国子监当成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正儿八经地认真上课做作业、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想混一个出身的捐监则根本不会来寒窗苦读,国子监也巴不得无心向学的捐监不要来报到,免得带坏学生。 一粒老鼠屎,糟蹋一锅粥!那杨植入监后却并不坐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不动就逃上一个月的课业,作业更是看心情上交,时不时逃课一段时间后又回到南京国子监,给班上同学、学正张岳、国子监祭酒送上一些苏州松江福建土特产,居然赢得仗义疏财扶危济困的声名,人送绰号“南京呼保义,应天及时雨”。 孙学正新官上任,决心好好整顿南京国子监学风,他在校门口堵住正要往里面走的杨植:“杨监生,你又迟到了!” 杨植翻翻白眼,说道:“孙学长,那又如何?” 孙继冷脸道:“第一、我已经不是南京国子监生,我是学正!第二、从今天起,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我要整顿校风,南京国子监历科乡试都有数名中举的监生,我不想因为你,致使南京国子监铩羽下科乡试!” 是不是自己叠加的小三元、罗天官唯一弟子的buff不够耀眼?居然有人想在自己身上刷声望! “只要我能中举,你管我在国子监怎么学呢?” 孙继嘲讽道:“杨监生刚才那句话,足可以载入《广笑府》!有坐监十年都不得毕业者,你有什么底气说下科必定中举?” 杨植嘿嘿一笑:“你相信光吗?如果我考不上举人,任凭学正处置!” 孙继有点没把握:科举场上运气确实占很大成份,不是没有阅卷官乱点鸳鸯谱的先例。 “好,江西今年乡试,你可以先做着江西乡试的考题,看看自己是否有自知之明!” 各省乡试按规矩应该在去年八月统一举办,殿试应该在今年二月举行。但因为朱宸濠之乱且正德南征,搞得江西去年没有乡试,北京今年没有殿试,如今江西南昌府就在筹备补上去年乡试。 王阳明巡抚江西,现在南昌处理赈灾事宜。今年春天赣北水灾不次于淮扬,但是朝廷一直没有减免赣省赋税,王阳明与江西的省级官员天天布置救灾恢复生产,还与江西布政使、巡按察使等官员分别写信给朝廷中的同门、同乡、座师走关系。 江西巡按察使等人委婉地对王阳明说:“你在江西四处讲学收集门徒,惹人非议!朝堂中有人回信,让我们劝你固守程朱理学,不要搞异端邪说,更要慎重交友!” 平乱之后反而是王阳明一生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刻。一方面被正德的几名干儿子威逼,他们将吉安知府伍文定、王阳明的弟子冀元亨连同妻子、女儿一起下狱,冀元亨在狱中遭受炮烙酷刑;另一方面从朝廷传来流言,要王阳明交出朱宸濠的财宝。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王阳明郁郁离开省衙,回到南昌城外的巡抚驻地。 很多江西士子倾心王阳明心学,又逢上江西乡试,士子们都来到南昌,平时王阳明驻锡之地经常有江西秀才们来听王阳明的讲座。 日常侍奉在王阳明身边的秀才就有欧阳德,他是来南昌参加乡试的,见王阳明身形更加消瘦,听王阳明独自长叹,遂问老师说:“老师可曾与王晋溪公沟通过吗?” 王阳明温言道:“王前辈即将致仕,说话没有人听了!朝中只有他赏识我,今后我都不知道如何自处!你们还是不要与我研讨心学罢,以免误尔等前程!” 欧阳德迟疑说道:“我泰和县前辈罗整庵公虽与老师学术有分歧,但罗前辈为人方正,现在为吏部天官,老师为何不修书一封给罗前辈?” 王阳明澹澹说道:“要整我的人,我心中有数;为什么整我,我猜到八九分。罗前辈帮不上忙的。” 说到此时,王阳明突然想起当年那个黑瘦少年及郁孤台论道,又说:“罗前辈去年收了杨植为弟子,此子心性通达不拘一格,却喜爱气学;尔等性格皆孤高倔强,宁折不弯,反而来学心学,难道是缺什么补什么?” 欧阳德听到杨植这个名字有点熟悉,想了半天,是不是两年前在吉安府城文昌街,自己向他推荐吉安版《三年科举五年模拟》的少年?还跟他一起吃过一次饭。遂不确定问道:“那个杨植是赣南人士,正德十四年移民凤阳,年纪略比我小么?” 王阳明没想到欧阳德与杨植亦有交情,惊讶地说:“天下真小!聂豹聂双江在华亭县任知县,写信也说了杨植与之共商治水。只是不知道萧鸣凤会不会跟杨植有交集?” “这是南京国子监监生的名录、考勤表、成绩单,请萧大宗师过目。” 孙继孙学正恭恭敬敬地站立南京国子监明伦堂的大堂下,向堂上桌案递送国子监监生资料。 堂上桌案后正襟危坐的官员,是二月份新任南直提学御史的萧鸣凤。提调南直诸学校是他的职责所在,今日来到南京国子监监察。 萧鸣凤,浙江山阴人,少年时就从王阳明游学,也是少年神童。于十七岁中浙江解元,正德九年二十六岁中进士。他与张鳌山差不多岁数,两人同样拜王阳明为师学习心学,现在又接了张鳌山的职务。 萧鸣凤面无表情拿过递上来的监生资料,先看老生的学校表现,大体上中规中矩,去年南直乡试有七、八名监生中举,符合预期;再看今年刚入学的新生,看着就皱起了眉头。 考勤表、成绩单上,某位凤阳县来的监生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得鲜明,亮得耀目。其缺勤甚多,成绩单上错过多次考试,没有错过的考试,成绩也不尽如人意,就是中等水平。 看过所有资料后,萧鸣凤冷冷说道:“南京国子监就是这样管理监生的?你身为学正,虽是九品,亦是朝廷正经官员!自有执行学规,考校训导之责!” 孙继大呼冤枉:“好教大宗师得知!此名监生平日自诩江北小三元,又是罗天官弟子,报到之日夸下海口说必中举人进士,日后入阁为相公!我刚刚接任学正才几天,正在熟悉情况!” 萧鸣凤哼一声道:“拿该生作业来看看!” 孙继早有准备,递上杨植平日的小作文,萧鸣凤一目十行,看过之后不屑一顾冷笑道:“此人也就是占了中榜便宜,若在浙江,恐怕县试都过不去!但即使是中榜,也比不上其他江北五府的优秀生员!何来大言炎炎,不知羞耻!” 第66章 其人之道 不要以为有罗天官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 “杨植人在哪里?”萧鸣凤追问道。 “在大宗师前来提调南京国子监的前几天,杨植请假去苏州了!” 萧大宗师气急而笑:“你们南京国子监就由得他视校规于无物?我现在就去找祭酒说道说道!” 孙继连忙说:“杨植这厮请假时掏出苏松巡抚衙门的火印木牌,自称早就被李充嗣巡抚老大人征为书吏,欲前去赞画征倭及疏通苏松水利事宜。这是他的请假条,祭酒批准了,请大宗师过目。” 萧鸣凤没想到杨植有这一出,接过请假条一看,请假事由果如孙继所云。请假条中说“为大明之中兴而读书”、“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诸如此类话语。 可见八股取士弊病甚大!难怪乔白岩老前辈说杨植有深度、有水平,考中进士不在话下! 萧鸣凤不由得愣了一下,脸上浮现肃然起敬之色:提学御史所到之处,没有哪个秀才、童生不敢战战兢兢跪舔!杨植居然视功名利禄如浮云,和王艮大师兄何其相像! 孙继瞧科分明,心中暗暗叫苦,咬咬牙又说道:“杨植与前学正张岳沆瀣一气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分明受张岳包庇!” 你一个荫监算几根葱!大宗师怒斥道:“孙继监生,你不可以这样随便谈论一位正途出身的两榜进士!” “所谓正途出身的两榜进士又有什么意思?”杨植以苏松巡抚衙门书吏的身份,坐在吴江县城郊外一座寺庙的会客室里,对一群苏州松江士绅指手画脚。 这群士绅实在难以在苏州松江科场卷出来,个别人秀才出身,其他有捐了监生、贡生,得到一个士人身份,都算杨植的前辈。 “大家无须在科举的赛道上卷!人家湘军将领都是童生秀才监生,带着老家的乡兵出外打仗,不知道抢了多少银子,那些童生秀才监生贡生立下军功,都当上了二三品大官!” 一名士绅弱弱地问:“什么是湘军,杨书吏所说掌故出于何朝、何典?” 杨植一挥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苏松地区的人口实在太多了!人多就会生事,不是民变就是奴变!你们要给自己找出路!封妻荫子,进禄加官不好吗? 脱掉你们的长衫,到东海去,到南洋去,到大明最需要你们的地方去! 没有人比我更懂礼经!这就是周礼,祖宗之法不可变!” 众士绅面面相觑:官府征召乡兵没有问题,华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但是苏松士绅欲复辟周礼去军中任百户千户把总,心中总是膈应:有评弹听,有蟹壳黄小笼包吃,谁愿意舍生忘死去海船上吃豆芽菜? “众所周知,我是吏部天官罗老翰林的唯一亲传弟子!下一任兵部尚书白岩公是我的忘年交!到时候众位士绅立下大功,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家门口树一个大牌坊!” 杨植看看众人脸色,又说道:“我们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不巧得很,我对三者都有所涉猎!这次我来到苏州,发现苏州有不少放牛娃、船工都是大将之相,在座士子亦有很多人未来至少是二三品高官!” 眼见不少人眼睛发亮,杨植叹道:“浙江有不少屡试不第的童生、秀才向朝廷投书,说愿应征入伍充做军官!其又云吴下民风孱弱而越人武德充沛,自古而然!所谓‘三千越甲可吞吴’,吴兵只合越将领导!”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人人激愤。果然挑动地域冲突最能引爆话题!杨植前世从吴、越两地媒体学来的经验,今日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一名士绅冷笑一声站起来道:“浙江近年出来一个王阳明立下些许军功,就被山越捧上天!前些年有朝鲜使臣崔溥从浙江经苏州去北京,他说在浙江多次遇盗,却没有被杀只是被抢财物,浙江强盗还饶了他们的马鞍。崔使臣因此耻笑浙江风气柔弱! 那浙江人做强盗都做不好,只敢越货不敢杀人,以致被藩夷小看,让我天朝上国丢人丢到海外去了!” 杨植搞不懂朝鲜人的心态,顺势道:“所以,你们忍心看到吴中子弟被越人带着出征倭岛?是不是以后你们要打开苏州蟠门,迎接越人进城?” 华亭县陆员外挺身而出,愤懑道:“如果让越人为三吴团练军官,我们吴人还能出门见人吗?在下已有子女多人无后顾之忧,决心报名参加团练!” 会议从下午开到晚上,杨植满意地送客。李充嗣从后堂转出身来,欲言又止,想了半天后神情复杂地看着杨植说:“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植回道:“老前辈尽管讲!晚生洗耳恭听!” 李老巡抚沉默一会,下定决心道:“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 次日清晨,杨植从住地所在的苏州江右会馆出发正要出城去苏松巡抚衙门,走到大街上见一群群的年轻士子往城西阊门而去,杨植随手拦住一位秀才问道:“这位朋友,敢问发生何事?是不是苏州士子又要殴打太监?” 那秀才回道:“大宗师来苏州督学,我等皆是迎接去也!” 苏州阊门外,萧鸣凤在万众欢呼声中与苏州府尹、长洲知县见过礼。 苏州府城是由吴江、长洲两个县城组成的。按官场规矩,萧鸣凤穿过府城去吴江县郊拜会李充嗣老巡抚。 李充嗣、琉球陈使臣、日本宋使臣正在等候杨植,不料来的白马王子是萧鸣凤。老巡抚茫然问道:“怎么是你来了?你今日提调苏州学校?” 萧鸣凤疑惑问道:“莫非老前辈在等人?” “嗯,今日欲与本衙门杨植书吏及一些幕僚商谈东征路线。” 两人说话间,门子来禀:杨植有急事返回南京,派人捎来书信一封。 两人打开信笺,见墨迹未干。信上杨植云:忽然想起有事,遂匆匆赶回南京,望老前辈见谅!东征最好以琉球为基地,占住四国岛,再从南向北征伐。记取前元征倭遭遇飓风旧事,勿直接从东进攻本州岛。 李充嗣不明所以,萧鸣凤叹口气道:“本来计划巡视苏州府各学校后,再去松江府的,这下松江去不成了!” 杨植乘船回到南京国子监照常上课,连续一段时间都变得很乖,白天老实点卯坐监,晚上点灯熬油写小作文,按时交作业,下午在箭圃练习弓马骑射,让孙继刮目相看。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月,乔宇派一名吏员来南京国子监找杨植,说王阳明奉诏来南京面圣,住在官驿。 南京官驿中,王阳明似乎已经从苦痛悲愤中走出来,神色淡然,只是身形更加消瘦。 见到杨植进入院子,王阳明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出屋,握住杨植的手道:“杨小友,当年一别,甚为想念!今日观之,小友双目烂烂如岩下电,身形肃肃如松下风,与两年前大不相同!” 王阳明是杨植的引路人,杨植哪敢托大,以晚辈身份行礼如仪。两人进屋坐下,寒暄起来。 听杨植叙述自己在凤阳开矿办厂,王阳明赞叹道:“小友坦荡!今日士人耻于言利,却私下接受商贾投献,以之为白手套代为经营,何其虚伪!吾之致良知者,皆是从一个‘诚’字出发,诚意是圣门教人用功第一义!” 杨植也不知道如何评价王阳明的学术,王阳明倡导真诚致良知求本心,当今弟子都是霁月光风之人。但有谁想到其门生只过了两代,个个内心险恶虚伪作态,在政坛党同伐异且擅长道德绑架? 我大清从皇帝到汉人士大夫,反思明亡的原因是王阳明心学,因此把心学列入伪学,禁止传播。杨植是唯物主义者,自然不会认同他们的观点,大明之亡有其客观必然性。但唯心主义发展下去,确实会人欲横流,加快大明王朝崩坏。 又听到杨植说起小三元,王阳明点评道:“张石磐慧眼识珠!老夫昔年郁孤台与小友论道,便知小友不同寻常,前程远大!人需在事上磨,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 至于在南京立下军功,王阳明也各有评价,两人皆是把学问落到实处的人,更加惺惺相惜。 说完自己,按规矩就要问候王阳明了。 杨植不免说道:“小子些许微功,哪及前辈!前辈一向未得叙功,此次面圣,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王阳明沉吟半晌,下决心说道:“不瞒小友,我早有死志! 前次奉诏面圣,被佞臣所阻,我在南京上新河边半夜静坐,听浪涛拍岸,就想过投河自尽,只是死即死尔,如老亲何?才打消这个念头,当时恨不得天地之间有一小孔可以窃父而逃,吾亦终身不悔!” 杨植料不到王阳明居然还曾有遁世之想,迟疑问道:“那前辈这次面君,又有何想法?” 王阳明坦然说:“此次吾抱必死之心来南京!面圣之时,吾欲当着圣上之面扭住奸佞江彬,道其危害社稷,罪该万死!” 卧槽!王阳明想与江彬同归于尽!难怪王阳明一幅想开了破罐子破摔解脱禁锢一身轻松的模样。 杨植连忙开导说:“不至于!不至于!前辈留着有为之身,不要与小人玉石俱焚!吾观平虏伯不得善终,命不久矣!前辈何必急于一时!” 王阳明疑惑不解:“杨小友亦善望气?” 杨植一拍胸脯:“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小子对卜筮望气略通一二! 先不说这个,前辈与圣上奏对,想说些什么?” “既然小友劝我不要冲动,我除了自辩,还能说上什么?” 杨植眼珠转转,说道:“我有一句诗送给前辈:宜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节辩浊清! 前辈以前没有见过圣君,圣君亦未见过前辈,所以互相隔膜! 小子我不久前曾面圣过,今日托个大,提些微不足道的建议! 以我的经验,前辈奏对时不要拘束,不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要提任何一句平宸逆的话,不妨给圣上讲如何设计擒住池仲容,平定赣南匪患,要讲得曲折一些!” 王阳明愕然:这是面君时该说的?我岂不是成了说书先生?那我与逢迎上意的佞臣有何区别? 两人正说着,仆役送了一张帖子过来,说弟子萧鸣凤来访。 王阳明对门生弟子及求学者,哪怕是平民百姓,亦从来不摆出高高在上的师道尊严嘴脸,而是以平辈相交。听到仆役一说,急忙对杨植告一声罪,起身去官驿门口迎接。 萧鸣凤见老师出门相迎,连道不敢,两人客气几句,携手进入王阳明住的小院内。 按规矩王阳明先问道:“静庵兄不是去苏松提调学校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萧鸣凤恭敬回复:“好教老师得知,这次提调了苏州,听到老师前来南京,特地前来侍奉。老师离开南京后我计划去江北巡视,松江府就十二月份再去吧!” 王阳明叹道:“你的本职工作,我就不置喙了!来来来,向你介绍一位小友,其人和你一样亦善望气……” 说着,王阳明向屋内四处张望,自言自语道:“人呢?怎的平白消失了?”说着来到院子里寻找。 这时仆役禀报说:“老爷,刚才那位秀才,翻墙离去了。” 第67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萧鸣凤闻所未闻世上有这种秀才,问道:“哪来的秀才是老师的客人?怎的如此无礼,行逾墙而走不告而别之事?” 王阳明茫然说:“客人乃罗天官之弟子,杨植杨树人也。老夫与之有旧,今日前来探望,却不知道为何有此举动?” 萧鸣凤冷笑说:“原来是他!我上个月提调南京国子监,他请假去苏松李老巡抚处办差。 吾见其请假条言辞恳切,云‘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之语,又说‘为中兴大明而读书’。弟子不禁为之动容。 不料本月弟子提调苏州,李老巡抚吞吞吐吐,说杨植不老实,是张仪苏秦一流的人物!” 王阳明咀嚼一番杨言杨语,颇为动心,对萧鸣凤道:“仪、秦亦是窥得良知妙处。” 从来没有人会觉得张仪苏秦有良知! 萧鸣凤略微吃惊,只能回去细细揣摩老师的微言大义了。他撇开在背后议论他人的非君子行为,转个话题道:“老师这次面圣,可曾想好说些什么?” 王阳明神情轻松,哈哈一笑说:“吾将称圣上为威武大将军。威武大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许泰、李琮等圣上干儿子勇敢善战摧枯拉朽,破宸逆如滚汤泼雪,轻易擒贼。” 萧鸣凤大为震撼,张口结舌,熟悉的老师仿佛一下变得陌生起来。 王阳明意味深长地说:“吾心中自有良知在!真正要为难我的不是圣上,也不是佞臣,你不必知道。” “罗天官,请留步!” 北京长安街两侧是中枢机关的办公区,紧邻紫禁城、沿长安街分布着宗人府、六部、大理寺、太常寺、通政司等朝廷部门。每到傍晚下值之时,从各个机关的大门里就会吐出一堆堆满脸疲惫的社畜,拖着沉重的脚步涌向长安街。 就在人潮汹涌的大小官吏当中,一名身着蟒袍的官员当街站立,下值的官吏按规矩纷纷避让。蟒袍官员见吏部大门走出来罗天官,遂高声大呼:“罗天官,可否拨冗一叙?” 这是什么情况?杨廷和首辅来找吏部尚书摆台子讲数?众官吏立刻不饥不困,大家围成一圈,津津有味地看外朝之首的天官与内廷老大的首辅当街飚戏。 两人目光交汇,罗钦顺微一拱手:“杨阁老,有何指教?” 杨廷和也一拱手道:“罗天官,可否撤回上疏?在下碌碌无为徒费官俸,实在当不得特加恩典!” 原来就在两日前,罗钦顺天官与吏部左右侍郎联署上疏:奏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杨廷和历从一品九年,请圣上照大学士李东阳考满例,特加恩典诏。 疏中还吹捧杨廷和累朝名德、中外具瞻、端慎忠勤、勋猷茂着,希望圣上给杨廷和再加衔。 无论杨廷和怎么想,都应该表个态辞让。于是首辅双管齐下,一方面上疏力陈自己不称职;另一方面找罗钦顺做工作,希望罗天官撤回上疏。 罗钦顺正言道:“杨首辅此言差矣!大明自有典制!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化天下!杨阁老历九年首辅,调和阴阳、奉宣政化,不加赏还有天理吗?” 杨首辅见围观官吏频频点头,心中颇为得意,脸上却正颜厉色道:“罗天官,既然老夫干了这个工作,尽职尽责就是本分之事,不必加赏! 何况我朝《大明律》规定:有上书言宰执大臣德政者斩,宰执大臣知情与同罪!” 罗天官却不慌不忙道:“杨首辅挂的是吏部尚书衔,理论上算是我吏部同僚!我吏部推荐同事,有何不可?” 围观的小伙伴闻听此言,仿佛打开了人生新境界:原来还可以这样钻法律的空子?什么时候研究气学使人聪明了? 大明的内阁最初只是一个皇帝的秘书处,属于翰林院的派出机构,是翰林院派出大学士级别的人到紫禁城里给皇帝当机务秘书、顾问。 按制度,翰林院的最高品级只是四品,所以最早的内阁官员不过五品。 但是内阁的权力太大,于是就必须给阁臣加官加衔。首辅一般加吏部尚书衔并华盖殿大学士,次辅三辅分别加户部、礼部尚书衔并谨身殿、武英殿等大学士衔。 大明加二品尚书、左都御史衔的官员很多,甚至有道士加礼部尚书衔的。但是手握该部门印把子的官员只有一个,一般人说到某尚书、某左都御史,都是默认指掌印官。 大家没有料到罗呆子居然自圆其说,钻了这个空档! 以前大家说起罗钦顺都认为他只会读死书坐冷板凳,写一些给五两银子都没人看的气学文章,从不掺和政治。现在当上天官后,怎么仿佛一下开了窍? 众目睽睽之下,杨廷和面带羞涩,被怼得无言以对,只能对罗天官一抱拳,然后举起袖子,掩面而去。 杨廷和回到家中,稍倾几名或同乡或门生的心腹官员来访。杨廷和在书房坐下,问大家:“罗整庵这个操作,你们怎么看?” 众人议论后一致认为罗钦顺一向是孤臣没有根基,当上天官仅半年,因此向首辅示好,是应有之义。 吏部提议给杨廷和加恩典,并没有什么让人在意的地方,杨廷和当了九年首辅,加恩典算得上众望所归,朝中无人反对此事。 杨廷和出宫本来就是休沐的,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时间,遂道:“就这样吧,几日后廷推征倭官员,你们应和一下,推举四川人上去!” 杨廷和任首辅九年,这些年来门生弟子遍布朝中,从来没有遇事不顺,几个心腹官员只是例行问候一下出宫休沐的首辅,闻言告辞而去。 半月后,廷推征倭人选,理论上朝臣都可以参加,但身份、资历不够的官员会自觉缺席,于是够份量的众官员及御史、给事中纷纷来到东朝房开会。 按廷推规矩,这种会议杨廷和、毛纪不会参加会议,以免犯内廷干涉外朝之嫌。 见人来得差不多,照例罗天官精神抖擞排众而出,咳嗽一声道:“诸公,夏粮征收已入库,倭人银子已有两批入南京,另外日本还有几家奉公亦送来银子,并通报愿为王前驱当带路党!跨海东征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今日廷推征东主帅,大家畅所欲言!” 杨廷和手中自有名单,他心中的理想人选是挂兵部侍郎、右都御史衔的两广总督军务萧翀。萧翀和李充嗣一样都是四川内江人,本来谁挂帅都无所谓的。但是李充嗣已经六十岁,给他升到二品就退休是浪费一个上升名额,不利于杨氏政治集团的梯队建设。 果然,一名御史提议主帅人选为萧翀,得到不少人附和。按朝廷政治规则,别人是不能直接反对提议,特别不能说萧翀哪里不行,只能另外提议人选。 于是有一名给事中出来提名苏松巡抚李充嗣。也有人提名广东按察使汪鋐,他又是御史又有剿海盗经验,但汪鋐资历差一点。 近十几年来,朝堂上领兵打过仗的二、三品文官很多,但是有水战经验的高官就那么三个。 讨论来讨论去,主帅候选人集中在李、萧两名内江籍三品御史身上,一些官员就向兵部尚书王琼看去。 只见兵部尚书王琼王晋溪又当仁不让地站出来,大声说:“李梧山去年率水师打败宸逆,朝廷未赏其功,今日东征不同以往,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当下只有李梧山有水师大兵团经验,东征主帅非他莫属!” 东征这种主帅不会真的坐旗舰指挥海战,何况大家都知道日本就是小船,胜在数量多,大明的坚船利炮不用开炮直接撞过去就能撞翻一堆,主帅很容易捡一个功劳,但这种话不能公开说。 罗钦顺这时也站出来:“我支持王晋溪!俗话说得好,让听得到炮声的人去决策!东征主帅非李梧山莫属!” 朝堂上江西籍官老爷众多,纷纷表态支持罗天官,苏州松江籍出身的官员也随声附和。 吏部兵部两尚书都支持李充嗣,而且人多势众。户部尚书杨潭、礼部尚书刘春想不出反对理由。 没有人可以同时与吏部兵部抗衡,人选就这样定下来,走急递铺报给正德批准。 杨廷和在文渊阁听到传来的廷推结果,一下子愣住了:王琼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又会巴结正德,在朝臣中名声不好,自己早晚会寻个由头收拾他;但罗钦顺站在王琼一边就不可思议。这次廷推与罗钦顺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罗呆子也犯不着附和王琼呀! 自己对罗钦顺是非常熟悉的!自己在翰林院当领导时,是看着罗呆子在翰林院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的!一瞬间那个胡子稀疏不苟言笑的形象,变得陌生起来。 难怪最近从南京朝廷传来一句话:权力是最好的春药!最近罗钦顺一扫晦暗之色,天天满面红光,矜持起来! 过几天南京传来消息:罗钦顺的唯一弟子杨植被李充嗣征为书吏,在三吴大地到处窜访,非常活跃! 罗钦顺是不是在寻找自己的班底?但是没理由收一个六十岁的老头李充嗣为小弟呀。 杨廷和用尽平生政治斗争的功力也想不明白这里面的蹊跷。杨植这个名字倒是从“六九专案”始就时不时听说过,这个秀才可能并不简单,以前可能忽视他了! 杨廷和历任九年首辅,为人细致,善于见微知着。他把来往南北两京的儒商找来说道:“这次去南京,你把这两封信分别带给张永张老公、吴杰吴医官,告诉他们阅后即焚,你要当面看着他们烧了!” 见儒商接过信封,杨廷和想想又补充道:“皇上不久就会举办出征仪式,仪式办完皇上就要返回北京了。你只需要对吴杰说‘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对张永说‘不痴不聋,不作阿家阿翁'。” 最后,杨廷和对儒商说:“你不要急着回北京,替我打听南京国子监生杨植的情况。” 随着夏粮征收银子到来,从四川湖广江南河南运来的粮食缓解了淮扬、赣北的压力,正德召见过王阳明后,对东南彻底放下心来,免了江西十三府及淮扬税粮。 随即朝廷任命李充嗣“加兵部左侍郎、右佥都御史,苏松浙闽团练总兵、总督苏松琉球日本等处军务兼赞理粮饷、便宜行事。” 李充嗣随即征了张岳、许大、琉球陈使臣、日本宋使臣等人分别任随军御史、锦衣卫及赞画幕僚,又任命苏松水师提督陈璠为主将,挑了一个黄道吉日,从太仓出发了。 正德也没有闲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中元节要把太祖高皇帝的几个祖先的长陵、献陵、景陵等祭祀一遍,当然少不了孝陵。 四名阁老松了一口气,又上疏给正德,言辞殷殷云“陛下之出已逾一年,于兹南郊大礼看牲已久而未祀、 孝贞皇后大祥已久而未祔、殿廷之朝奏久虚,宫闱之问视久旷”,总之一句话:皇上在南京耽误多少事,还不回来! 在南北两京朝廷的劝退之下,正德于八月初七辞别孝陵,初八举办了献俘仪式,八月初十二带着朱宸濠启程北上。 庞大的车船队行程极慢,四日后才到达扬州府仪真县。正德没有跟着车队蜗牛爬,而是和南下一样,时不时脱离大队,易服潜行。 停驻在仪真被临时征用的行宫里,正德把几个干儿子将领和张永、吴经、丘得几名心腹太监唤来,说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大明东征,按理本总督应该明天去祭旗纛之神,你们跟我一起去。” 《明会典》规定军队应专门在京师以及各地卫所建立“旗纛庙”,安放军中大旗,祭祀纛神。祭纛与朝会、乡饮一样,属于太祖高皇帝为凝聚军心、官心、民心而制定的重要礼仪。 几人应承下来,却见正德说着又咳嗽起来。丘得看了张永一眼,见张永没有什么表示,遂大着胆子说:“圣上这段时间曝于野外,宜好生好将息。祭纛可委托皇义子前往。” 正德想想说:“也罢!就让李琮去吧!”说完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夫人见众人离开,从堂后转出来,嗔道:“圣上也不爱惜龙体!你和他们每天易服潜行,露宿野外,把我撇在屋中!” 这时太医吴杰捧着一盏枇杷露进屋,夫人见他进来,没好气地对正德说:“这太医院的四品医官,我看还不如大同的乡下郎中!都半年多了,怎么还不见好!” 吴杰赶紧把枇杷露置放桌上,下跪磕头回复说:“夫人,圣君肺热,是由于外感湿邪,日久郁而化热所引发!避免久居寒湿之地,平时多喝梨水、枇杷露,回到干冷的北京就会好的。” 夫人无话可说,捧起枇杷露喂给正德。正德并不在意,对吴杰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吴杰后背冒出一身白毛汗,施礼后倒退慢慢离开屋里。夫人看着吴杰的身影,突然觉得平时熟悉的随侍御医变得陌生起来。 第68章 望江楼 半年以后,面对张永老公公,夫人将会回想起,正德带她去见识扬州园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正德从仪真来到扬州城,依然住在当初的总督府里。 自正德去年十二月离开扬州后这段时间,盐商会长把家宅收掇了一遍,花园里新移栽了不少花木,山石,墙面粉刷一新,池沼淘了一遍。 正德与夫人一进总督府就携手在园林逛了一圈。此时正是夏末秋初,景色与去年冬天时大不相同。园林里花墙、走廊隔而不隔,形成参差幽远的空间感;花卉明艳照眼,修竹婀娜多姿,任一方向望去都是美景。北京紫禁城里的御花园与盐商后花园相比,简直就是一个面如土色的乡下粗使丫鬟,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两人赏心悦目,不住啧啧称奇,见花园里古藤环绕的曲径通幽处有一禅房,走进看里面供奉一尊半人高的观音菩萨,夫人赶紧礼拜。 正德是现在佛,自然不用礼拜观音。他背着手打量观音片刻,失声说道:“夫人快看,这观音菩萨与你何其相像!” 夫人抬头一望,见观音是一座琉璃像,其相貌并不是通常慈眉低目的大路货,而是眼神灵动,眉目之间颇有英气,神采居然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夫人心中暗喜,口中却嗔道:“天下观音像千千万万,偶尔有与我相似的,也不是没有可能,何须大惊小怪!” 正德却双手合十向观音说道:“观音无我相,化身千万,说不定其中之一就是你。本总督定要拜上一拜。” 说着便令人赐幡幢于阁内,上书“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后军都督府镇国公朱寿同夫人刘氏”。正德一路南下,所布施寺庙的幡幢等物,皆是如此落款。 夫人心中甜蜜,流连赞叹后方返回内院安息。 正德把夫人送回内院,回身在书房坐下,令人把盐商会长唤来问道:“你观音阁中的观音像,从何而来?” 盐商会长老实回答:“是凤阳所产,草民三月份进的货。” 正德转头看向身边侍候的中都守备太监丘得,丘得忙走出来回禀道:“凤阳军户农工并举,两翼齐飞,于苗山设立工业区,以琉璃为拳,啊拳头产品,一扫凤阳卫所颓色。去年在扬州围猎时,奴婢已经禀报过。” 正德凝神回想,八个月前吴经、丘得、江彬等人烧烤兔子时你一言我一语提起此事,是锦衣卫总旗杨植的手笔,他对江彬说道:“你召杨植前来。” 扬州离南京不远,快马加鞭只有半天不到的路程。次日杨植即赶到扬州望江楼下。 李廷相侍读学士被任命为今年二月的会试考官之一,一月份已返回北京。现在正德身边没有文人,都是心腹太监和干儿子边将。 杨植打远处快速扫描一遍众人,趋步向前拜倒,口称:“中都锦衣卫总旗、南京国子监监生杨植杨树人,问镇国公威武大将军安!” 正德见杨植一身国子监监生装扮,对左右笑道:“你们总说酸腐文人不是东西,不明事理讪君沽直,置君父于不义,但我看文人也有好的!像李学士、王晋溪、丛丰山、乔白岩、王阳明,还有这个杨树人,就很爽利!” 杨植磕头道:“微臣原厥本心,由于忠爱!” 正德自小聪慧,学习能力非常强,是被翰林们教大的,现任的阁老杨廷和、梁储等人都在詹事府当过正德的老师,并以从龙之功入阁。 其实正德本人对士子并无偏见,他见杨植恭顺,说道:“好好,平身,陪我游历望江楼。” 江彬等干儿子们没有读过什么书,只能守在楼下。正德抬步上楼,吴经丘得等心腹太监紧随其后,杨植走在最后,见丘得向自己使个眼色,遂回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几人上楼阁极目远眺,见江天一色浩浩汤汤,令人心胸为之开阔。正德张开双臂迎着江风,哈哈大笑道:“在江南,只有看到大江才有令人高远之感!所谓的江南大山,跟太行相比,泥丸尔!” 杨植凑趣道:“江南烟雨六朝金粉,易消磨英雄豪情!所以太祖一直想在北方重新建都,至太宗才达成目的。” 正德点点头,凭栏向江边望去,突然对杨植道:“你是小三元秀才,文章定然出色。此情此景,可赋诗一首?” 杨植心中暗暗叫苦,不得已告一声罪,绕阁楼走廊慢慢走一圈。正德笑呵呵地看着杨植吃瘪的窘态,一声不吭。 杨植绕圈看看江面,见远处有几艘小渔船,船夫在江上垂钓,便躬身对正德道:“有了!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正德咂摸一下说:“这诗没有什么意义,亦无意境,胜在取巧,可谓诗如其人!” 这个评价没有错,但皇上在阴阳自己。杨植听后屁都不敢放一个,回禀道:“微臣也是受丘守备太监耳濡目染,才领悟到的!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要主动想事、精心谋事、认真干事,为圣上分忧!” 此人可用!正德眉开眼笑,问道:“杨监生,你有何求?” 这是要论功行赏了,难怪大家都想着讨上位者的欢心! 眼见杨植浑身颤栗,正德非常有满足感:人莫予毒,一言一笑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这种感觉真好! “微臣想出监历事,去南京锦衣卫任职。” 正德及一干太监猝不及防:杨植不按套路出牌呀! 难道世界上真有既心眼实诚、又会拍皇帝马屁、且不求回报的读书人?不可能呀,历代史书、杂剧话本中,从来没有写过这种人!正常人都知道,心眼实诚与拍马屁是两者不兼容的! 所谓的出监历事,是按皇明体制,监生学习了一年半载后,如被评为优秀,可以申请出监,去衙门里临时充当八九品的低级官员。这种官员是实习、临时性质,并非朝廷正式任命的所谓朝廷命官。 杨植之所以提这个要求,是因为并非是个监生或秀才就能考举人的!两者都需要资格审查,需要层层把关、月月考核,学习成绩、品行评定达到卓异的标准。杨植作业欠了不少,只能通过出监历事为自己攒功德,达到卓异。 如果在文官的衙门历事,看似风光,但八九品的官员无非就是孔目这种,平时抄抄写写写跑腿打杂,或者给正经中高级朝廷命官出差拎包、当耍官威的随从背景板。 去南京锦衣卫就不一样,任个掌经历事即人事科长不成问题。 但在正德看来,这种要求听起来令人迷惑! 正德终其一生与文臣们斗智斗勇。虽然因为从小到大的环境关系,他对身边人信任,但是皇帝毕竟是孤家寡人,人人都想利用他。 正德懂事后见多了人心难测,不然也不会打一百三十名文官的板子,打死其中十多人。 世界上有谁见过杨植这种人?难道这个少年真的是赤子之心,脱离了低级趣味? 正德狐疑地问:“你可想好了,确要如此?本总督本想让你伴驾,带你回北京的!” 杨植斩钉截铁回道:“古人云: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平虏伯、丘老公吴老公等,莫不是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才身居高位的! 欲带乌纱帽,必先承其重!微臣愿效仿前辈先贤,接地气才有底气!” 正德不禁动容,道:“好,好!上次拍的是你哪个肩膀?” 这是要收买人心?杨植回曰:“上次大总督拍我的左肩。” 正德哈哈大笑又咳嗽两声,在杨植右肩上又拍了一下道:“你回去吧!” 丘得躬身出列,对正德恳请道:“陛下,奴婢与杨植有旧,又是同门师兄弟,请陛下赏个恩典,让奴婢送一下杨植,以全奴婢的情义。” 这是应有之义,正德自然无可无不可。 杨植告辞正德,与丘得下了楼,到了楼下又与江彬等人道别。 离开望江楼稍远,丘得见四下无人,怒道:“你小子吃了什么迷魂汤,多少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荣华富贵就被你轻易放弃?咱家知道你是想走科举正途,但是那个可能是虚无缥缈,而且又累又苦的!” 杨植嬉皮笑脸说:“大师兄,你是知道我的,不考个科举我不甘心!” 这年头考科举是九成九的读书人的执念,丘得能接受这个解释,叹口气道:“人各有志,咱家不强求!只是师兄我的晚年就靠你,还是希望你飞黄腾达的!” 杨植安慰说:“大师兄的本家侄子丘百户现在福建做得很不错!他有没有传书于你?” 丘得当胸捶了一下杨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好好的,咱家就开心!今晚圣上要夜宿望江楼,我要去侍候了!” 杨植看看天色,感受一下天气说道:“入秋变凉,江风又大,师兄去劝劝圣上最好不要夜宿江边高楼;还有,别让圣上多玩水,以免着凉!” 丘得一拱手,与杨植道别。 正德听丘得回禀,沉吟半晌说:“杨植有心了!我们回城里吧!” 夫人在总督府闲着无聊,见傍晚时分正德回来,又惊又喜道:“圣上怎的回来了?我给你做一碗扬州汤圆吃!” 正德狡黠一笑说:“想起夫人早上劝我不要夜宿望江楼,我就回来了!” 汤圆在滚水一过,片刻就能熟。正德狼吞虎咽连吃六个,道:“扬州汤圆真好吃,可惜回北京就吃不到了!” 夫人盈盈一笑:“回到北京只要圣上想吃,我就给圣上现做。” 第69章 此子断不可留 理论上,出监历事比坐监考试要难。出监后只当芝麻粒小官是不行的,还必须要考核卓异。由日常情况可知,一个芝麻粒临时杂官哪来的出彩机会?而且这种考核要经过吏部审查,并送内阁诰敕房存档。 但是杨植开动脑筋,发现了一个华点:那就是这个制度只说了去衙门任职,并没有指定哪个种类的衙门! 南京城严格说来是应天府城,应天府城由江宁、上元两个县城组成。以往南京国子监出监历事的人,有去江宁县衙、上元县衙、应天府衙的,也有去南京六部的,这些监生凭社会关系搞了一个卓异的评价,顺利毕业分配了好工作。 而锦衣卫、东厂同样需要秀才举人进士任职! 和尚摸得,我为什么摸不得? 杨植去年九月入监,几天后就满一年,是可以申请出监的! 杨植信心满满回到南京国子监,还没有向学校提出出监历事的申请,就逢上南京国子监初阶堂上大课。 国子监的规矩是对监生分初阶三堂,中阶二堂,高阶一堂。从这个分类可以知道,从初阶监生到高阶监生的人数是金字塔形的。监内每年都有考试,在初阶读书满一年后,参加考试并优异者,才可升到中阶,中阶升高阶也是如此。很多初阶监生读了五六年都升不上去,除非是琉球日本安南来的。 按照校规,上大课时,初阶堂东西两班房约二百名在读监生都要在本堂正房月台下,等候监中博士上台授课。 国子监设有五经博士,为正五品官。对于秀才或监生来说,并不是选了一经为本经后,对于其他四经就可以不读的。 大明王朝进士举人众多,朝廷选官的余地非常大。比如说选亲民官、宣慰官,首先是看几名候选人长相、身材,有没有不怒自威的汉官威仪,让老百姓和外藩野人一见就自惭形秽;而选学校教官、赞礼官、翰林院讲官,就看候选人是不是南京官话标准、口齿清晰且中气十足能一口气说半个时辰依然声如洪钟。 上台的五经博士姓王,虽年过五十身体瘦小,但一开口就音吐明畅,屋内约二百学生听得一清二楚:“人之所异于禽兽者几希! 《礼记》云: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人如果放纵物欲,一味追求官位权力、声色犬马吃喝玩乐,就会物化,就不成为人! 所以诸生要时时警醒自己,一日三省吾身,今天有没有存天理灭人欲! 故《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杨植突然想起前世的灯塔国鼓吹消费主义,人人皆是物欲奴隶,与四书五经倡导的理念是相反的另一极端,很符合礼经说的“悖逆诈伪、淫泆作乱”,不由得轻笑一声。 王博士居高临下,把杨植的微表情看得分明,当即冷下脸来,喝道:“杨植!” 杨植没想到被老师当众点名,下意识回一声“到”,然后按校规出列来到讲台下,对博士行礼道:“学生杨植,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王博士问道:“吾听闻昔年,尔与罗天官论道,主张‘天道即人道,即民以见天,即欲以见理’,认为人欲即是天理,可有此事?”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杨植没想到当年的显摆被王博士耿耿于怀了两年。 自己的这个思想若不设前提不加定义,很容易被人认为在鼓吹放纵欲望不加节制。这不但与程朱理学相拮抗,而且稍有见识的人都可以预见物欲横流的社会必然会导致上位者率兽食人,对底层敲骨吸髓。 罗钦顺在天理人欲的问题上,是偏向程朱理学的,当年自己第二次进南京吏部与罗钦顺论道时,罗钦顺摆架子,只考问了自己的见识,并没有跟自己辩驳。 但是今天王博士当众掰扯此事,杨不得不解释道:“学生认为:凡事为皆有于欲,无欲则无为矣!无欲无为,又焉有理”。 杨植的意思是:人的行为皆被欲望驱动,如果人什么都不做,从哪里感知规律呢? 朱熹也说“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连王阳明都认为“去尽人欲,纯是天理,便是圣人”。但王博士万万没想到,杨植似乎认为要求美味也是合乎理学的。 王博士厉声道:“天不变,道亦不变!莫非杨生认为今后将不讲天理天道,纯以追求物欲为天理天道乎?” 杨植只好又说:“理在气中,理气不分!气无时无刻不变,天理亦变! 前唐之时,人以麻衣充塞芦絮取暖,今日人人皆着棉服棉被,极寒之地穿裘皮,都是因时而变! 饮食亦是如此,吃饭穿衣即是天理!若无吃饭穿衣,就会饿死冻死,这才是人之初心!所谓初心就是人之本心!” 王博士气得发抖: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难道为了饱肚子就可以苟且偷生么? “歪理邪说!你也配是圣人门徒!” 其实两个人都没有谈到度的问题,等于鸡同鸭讲。度是很难把握的,基本上可以说没办法取得共识。 王博士进士出身,因为种种原因而离开官场来南京国子监,俗话说“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监生中不乏有中二青少年与王博士辩经,但都在理学或心学设定的范围内,没有像杨植这样否定“天道不变”的,这等于从根子上另起炉灶。自己在全新的战场难以取胜,大明有言论自由学术自由,又不能当众斥骂杨植失了师长身份,于是拂袖而去。 台下初阶监生一时愕然,然后向杨植竖起大拇指。 飘了!真的飘了!只有杨植心中叫苦,现在应该猥琐发育呀!跟乔宇、罗钦顺、王阳明这些外人再怎么闹红脸都无所谓,怎么可以不给自己的直接上司面子! 大明王朝百多年后,科举是唯一正途选官制度。监生的前途有以下几种:通过南直县学州学府学保荐入监后认真学习,通过各种考试,获得肆业证,等同于举人有资格直接去北京参加会试,每科会试都有监生中进士的。但是获得肆业的监生很少,上千监生中每年才二三十个,这种是正经读书的; 当然,如果监生真是认真学习,哪怕是初阶中阶,也可以直接以秀才身份报名参加乡试,若通过乡试直接获得举人身份; 部分有背景的监生都是找个人脉去衙门历事,被评为卓越后把临时官职转正,干上中书舍人、县主簿、孔目这类杂官;这种一般是荫监; 其他的监生只挂名不坐监,享受秀才待遇。如果再加钱获得肆业证,就等同于举人,他们心中有数根本不会去会试。这种就是捐监。 杨植这种两面人,典型的既要又要,一方面确实想学习,一方面又像捐监那样挂名不坐监。 现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名汪伟,是从南京国子监司业升上来的。现在杨植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 汪伟皱着眉头打量杨植,说道:“年轻人,你的思想很危险呀!” 汪伟弘治九年三甲进士,馆选为庶吉士后任翰林院检讨。明朝的学历歧视非常无情,一甲二甲三甲进士进翰林院后,待遇职位各自不同,当然不排除状元作死仆街、三甲进士有奇遇这种事。 汪伟的官途应该就是到了终点。杨植回想了一下明史,此人籍籍无名,应该不用怕他。 “祭酒大人,我的思想有什么危险?” 汪伟冷笑着说:“王博士可曾与你辩经乎?我更不想与你辩!即使是罗前辈之气学、王阳明之心学,亦没有非天理、扬人欲之说!” 杨植叹口气,也不想解释,更不想认错。大明中后期各种思想激荡,开讲座、辩论会的学者到处都是,说什么的都有。再过几年就有人说孔孟迂阔、程朱虚伪的。自己只是身份太低而已,身份高的人不屑跟自己辩。 果然,汪伟又政治正确地说道:“凡是监生,都是为求学而来!正经读书的监生是想考科举的!你扪心自问,如果考乡试会试的监生受你影响,能考中吗?” “所以祭酒大人的意思是?” “你既然是荫监,有两个选择:其一今后不要坐监亦不必上课;其二将你革出南京国子监!” 杨植大惊,这两个选择对自己都是死路!理论上品学兼优的一等秀才或监生才有参加乡试的资格。 杨植可以跪舔太监、皇帝,但是在读书人面前就必须维持士人的人设!他下意识问道:“请问前辈,革除小生,有什么由头?” 现在说前辈也晚了,汪伟面无表情官腔十足地说:“没有什么由头,南京国子监我一言而决!如果你非要一个由头,你之前缺过考试,那么本月底考试,把你列为最后一名,给你末位淘汰的由头,你接受吗?” 杨植了解大明官场一言堂的规则,遂拱手道:“请前辈三思!不要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汪祭酒莫名其妙,笑着说:“你在教我做事?” 杨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的,施礼后离开了祭酒的办公室。 汪伟冷眼看着杨植离去:莫要怪我,是杨首辅让我赶走你的!不过杨首辅没有错,无论什么理由,该监生学问迂邪,为人又不识时务,此子断不可留! 第70章 满城风雨近重阳 “明日我就令锦衣卫把那穷酸措大打入诏狱!” 徐天赐拍案而起。敢欺负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个不能忍! 杨植疑惑地看着徐天赐:“那你准备安他什么罪名?” 在太白酒楼雅间烛光的照耀下,徐天赐站起身,小白脸半边暗半边亮,狰狞地笑着说:“这不重要!只要汪祭酒进了诏狱,我至少有十种办法让他承认犯下谋逆大罪!十种!” 杨植撇撇嘴,懒得理他:你们锦衣卫敢矫诏不成? 徐天赐见吹牛被识破,又说道:“那你找南京守备太监,弹劾汪祭酒过皇城不下马,写大明历代圣上名号不空一格!” 杨植越听越离谱,喝道:“这是吾辈士大夫统治阶级的内部矛盾,你们鹰犬爪牙就不要掺和了!若你掺和进来,以后我怎么在士大夫圈子混,来来来,别说话了,先吃个鸭血粉丝!” 好不容易一起出来吃个饭,他明知道我最喜欢吃盐水鸭,却连我的口味都记不住!果然文武殊途,在一起久了,文人就会变!得到了就不会好好珍惜,我们始终走不到一起,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徐天赐悻悻坐下道:“我就是想帮帮你!可自从张岳张学正随军东征后,私底下,你就不给我面子了!好歹我现在是二品武官,主持南京锦衣卫全面工作!” 杨植不知道徐天赐如此丰富的内心戏,见状安慰道:“当然,锦衣卫也是有很大的作用! 你若想帮我,这里有我的揭帖,你令手下张帖在南京六部和南京国子监门前,省得我一处处跑!” 揭帖就是后世的大字报,它在大明时期作用广泛,可用于匿名攻击他人,亦可以用于发表政论、诗词歌赋,类似于bbS论坛。 第二天,南京六部的官老爷、南京国子监的教官们在机关大门的墙上就看到一张张揭帖。这些揭帖不知道是从哪里的印刷工坊制造出来的。 揭帖的标题是《天理人欲论》,这个标题并没有引起进士老爷们的兴趣。老爷们都是饱学之士,从小读理学考理学,长大后再看看历史书,很容易认同“饮食夫妻是天理,追求山珍海味三妻四妾是人欲,所以要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念。 不用解释,肯定是哪个愤青触发了逆反心理!我十四岁时也是这样,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揭帖最广泛的用途是揭露哪个太监或文官的阴私,很少人用来发表诗词歌赋,用来辩经的更是少之又少。基本上只有自己还是刚考中秀才的中二少年,才会这样干! 一时间进士老爷们恍恍惚惚:我想起那天夕阳下的奔跑,那是我逝去的青春。 揭帖先开宗明义说:宇宙不是静止不变的,而是不断“气化”的过程,即宇宙是一个不断运动的过程。 这是前宋张载的理论,他认为宇宙不是物质,而是物质变化的过程。这个观点非常烧脑,突破了人的常识,后人很难理解,所以应者寥寥无几。 再看第二段,作者认为“理不是超然于气之上的抽象实体,而是气的运动规律,宇宙本体是气不是理。” 这个是罗钦顺的思想。南京吏部的门前亦有揭帖,南京吏部的老爷们想起当年的罗氏师生论道,一下就猜到了揭帖的作者。 再看第三段,作者认为学科应分为质测、宰理、通几。 质测者,对自然进行探索也;宰理者,对人类社会进行治理也;通几者,质测宰理后形成抽象的理论指导也。 作者认为应先对物质世界进行探索,了解自然的运行规律,才能了解社会,最后在实践中形成哲学。 然后作者开始喷了:“六籍信刍狗,三皇争纸上。犹龙以后人,渐渐陈伎俩”,先说理学“不达其实”、“离器而言道”。理只是人对自然和社会运动规律的认识,但是人的认知是有限的,也是不断完善的,不存在什么永恒不变的认识。 然后作者再说人欲是以实现为最终归属的。对天理的探索就是人欲,没有人欲哪来对天理的认识?人欲不断变化才导致对天理的认识不断深入。所谓的天理即人欲,人欲即天理。 最后以一首诗结尾:郑孔门前不掉头,程朱席上懒勾留。一帆直渡东沂水,文学班中访子游! 最后看作者署名,果不其然,落款是“南京国子监监生杨植杨树人”。 总的来说,这篇文章的条理比较清楚,基本论点是“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变化的,只有变化是不变的,人欲随着时代变化,神农时代吃草,孔子时代就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云云”。 只是文章的论点把宇宙说成是变化的过程,非常脱离常人的认知。而且文章还非常愤青,数黄道黑指东话西,一会儿说理,一会儿骂骂咧咧,嘲讽值拉满:我不是针对谁,在座的各位都是错的! 众人看后倒吸一口凉气:罗天官整天一副生人勿近的清高嘴脸,怎么会有这种跳脱的愤青弟子? 联想当年杨植“十有九人堪白眼”的诗句,那时愤青还有些合理性。现在都国子监监生了,此子居然将愤青进行到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个揭帖深具话题性,其话题并不是理气欲,对于凭阐述“理气欲”为敲门砖而当上官的进士老爷们来说,除了罗钦顺王阳明等少数人还念念不忘理气欲,其他人听都不愿意听! 大家的关注点并不是文章中的理,而是文章中嘲讽与愤怒!仿佛作者为了一碟醋而包了一盘饺子! 南京朝廷的进士老爷们本来就闲得蛋疼,破班是谁爱上谁上,很多人连衙门都不进了,到处打听怎么回事。 南京国子监的教官们看过揭帖后目瞪口呆。大家万万没想到,杨植居然把老师与监生的学术争议捅到外面去了,而且变本加厉,连带对程朱理学进行否定! 南京国子监的监生议论纷纷,很快从初阶堂打听到确切的消息:上大课时,王博士点名杨植出列辩驳经义,却被杨植驳得理屈词穷,落荒而逃。汪祭酒为王博士出头,将杨植叫去训斥一通,明说月底要给杨植一点颜色瞧瞧,甚至要驱赶杨植出监! 简直没有天理!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华夏有老师敢箝制学生之口,因为学生的观点不同而气急败坏的! 王博士的心情像三伏天吃了一只苍蝇:踏马的明明是我不屑于与之争论,居然被传成抱头鼠窜! 汪伟祭酒不知所措:杨首辅托人带话给他,让他做了杨植。这本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校长找个正大光明的由头打压杨植即可。 但没想到杨植居然炮制出一篇这样的文章!且不论文章的观点是不是与理学相悖,单论水平,文章写得有理有据,拉大旗做虎皮,分别采纳了张载、罗钦顺、王阳明等人的观点,居然能自圆其说。 汪祭酒慌了,忙让人去找杨植。监生们也是课都不上,纷纷扰扰来到初阶堂。却听说杨植连夜狼狈逃出国子监,临走前对同学说避祸去了! 怎么办?汪祭酒心知肚明,这杨植就是在装弱小可怜又无助,博取同情心! 国子监对外打交道最多的部门就是吏部,汪祭酒立刻翻身上马来到南京吏部。进了南京吏部大院,从门吏到里面的官员都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瞧他,汪伟顶着四周的无形压力直入吏部尚书办公室找到廖纪。 带话给汪伟的人就是廖纪。官场上不会平白无故替人做事,杨廷和分别给廖纪和汪伟许下诺言:廖纪、汪伟的级别既然已经在南京升上去了,首辅找个机会就调他们回到北京中枢,一句话的事! 廖尚书一个头两个大,见到汪伟即喝道:“怎地会搞成这样?南京城都知道了!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办不好!” 汪伟擦擦汗说:“为今之计,就是如何消弭影响。廖尚书是否可以出面,把风潮弹压下去?” 理论上监生都是可以被吏部选杂官的,南京吏部仅有的一点小权就是从南京国子监监生中挑选南直地区的杂官。 廖尚书不但级别高于汪伟,而且掌握了南京国子监监生的出路。你汪伟是喝大了?你能给我什么?难怪你混不进权力机关,只能去学校! “咬人的狗不叫,这个道理都不懂!为什么要事先告诉杨植对他末位淘汰?你惹出事来,自己想办法吧!” 汪伟灰溜溜地从南京吏部出来,在一棵树下冷静下来,把事情捋一捋,试图找到破局方法。 学校处罚学生这种事,自古以来从没有像今天闹得沸反盈天的!学校既然可以无条件包庇学生,就有权力无条件处理学生,任谁都挑不出理! 但是今天的问题在于:杨植居然有理有据写了一篇高质量的文章,而且这文章不是出现科场! 科场上考官可以凭自己喜好、甚至只看了前面一百篇文章,选出好的后就不看剩下的文章了!现在是学校评估学生水平,杨植已经证明了自己有独到的见解和相当的深度。 汪伟犹豫不决:是不是找级别比自己低的大宗师萧鸣凤比较好?毕竟萧提学对秀才有生杀大权。 “你要装可怜到什么时候?” 徐家小院里,徐天赐问杨植:“你总不能躲一辈子吧?汪祭酒也是翰林出身,才学肯定没问题,你就不怕他挑你的错,直接开革你?” 杨植嘻嘻一笑:“让铅丸再飞一会儿!然后我会挑一个合适的时机,以胜利者的姿态,强势回归南京国子监! 至于是否有人能辩过我,我丝毫不担心!你去庙里跟那些虔诚的大妈聊聊,你别看她不懂天文术数,不懂治理,一辈子也挣不到什么钱,但是如果你想跟她辩论人为什么生活在世上,你十天十夜也说不过她。” 徐天赐喝道:“你不妨把话讲得更明白一些!” “那就是:关于宇宙的本源,以及如何认识宇宙,是不可能靠辩经辩出来的!只要我的文章有条有理,辩证清晰,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我大明那么多讲学的大师,或互相写信或当面辩论,你见过谁能说服谁?” “汪前辈,你想说服我出面摆平杨植?”南直提学御史萧鸣凤疑惑地问面前的汪伟。 汪伟,翰林出身官职正四品且是萧鸣凤的科场前辈,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比萧鸣凤高,今日低调亲自登门:“萧大宗师,如今能南京城里能压制杨植的,只有你了!老夫知道大宗师与杨植有拐弯抹角的关系,今日腆着脸来求你,望大宗师施与援手,老夫没齿不忘!” 萧鸣凤眨眨眼,问道:“汪前辈,何必这样麻烦?听说佛教辩经,两方必分出胜负,既分高下,亦决生死!败者当场自裁!你或王博士写一篇文章驳倒杨植就是了!” 汪伟苦笑一声:“我华夏与天竺释教完全不一样! 像前宋张载创立关学,二程创立洛学,朱子创立闽学,都不是互相驳倒,而是互相称赞,却各成一派;今日大明,湛若水、罗整庵、王阳明也是各说各话,这种事根本辩不出胜负的!” 萧鸣凤想了想,汪祭酒靠学问、出身、名声吃饭,最大的弱点也就在这里。一旦背上或学问不精或打压学生的任一名声,汪伟在士林就臭了,一生功业化为乌有。 难怪李充嗣老巡抚说杨植是苏秦张仪一流的人物!他广洒揭帖后就躲起来,给人造成受尽委屈、愤世嫉俗的无辜弱者印象,而年轻士子最吃这种人设! 此子心机深沉,善于操弄人心引导舆情,此时已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萧鸣凤对汪伟说道:“汪前辈,我尽力而为!只是晚辈我有一事不明,怎么会搞成这样? 事情的起因、经过,汪祭酒能不能敞开心扉,跟下官说说?让下官了解前因后果,才好为祭酒解困。” 汪伟为难地沉默片刻说道:“罢了,罢了!反正我也没有前途,官位止于此!我不瞒大宗师,还请大宗师不要外传,知道就好:是杨首辅托人传话,让南京国子监给杨植一个教训的!” 第71章 镇江密奏 当前南京城里能训斥杨植的长辈只有南京工部尚书丛兰。原时空中,丛兰现在仍然是南直漕运总督兼凤阳等处巡抚,此时正在江北陪着正德尽地主之谊,要晚几个月才能升上二品当上尚书。 丛兰给了杨植面子,没有在南京工部衙署斥责杨植,而是让鞑官老军把杨植从徐家小院叫到自己的书房,喝道:“你小子怎么回事?门缝里吹喇叭,名声在外了!这几天南京工部的侍郎、郎中都在议论你。” 杨植激动地搓着手,沾沾自喜说:“呀!想不到哲学在南京士大夫圈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那我可以变现了!是带货好呢,还是开个中级研讨班好?” 你不是靠哲学出名的好吧?你是靠愤青、装可怜、放群嘲才成为热点的! 丛兰看不得杨植的嘴脸,以老官僚的身份指点道:“吾辈士人全凭才学和名声吃饭,花花轿子人抬人,士大夫活的就是这张脸!不然我辈靠什么为万民之首?靠什么勒逼皇上、吊打勋贵、统领武夫?你要适可而止,不能赶尽杀绝!否则就是高山上倒马桶,臭名远扬;茅坑里丢石头,激起公愤!” 杨植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一个个事情都没有做出来,就先放出狠话,何其幼稚可笑!被我先发制人,真是活该! 他们若在我的前……啊,在我之后十五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难怪孔子曰三十而立,今日始知古人纯朴,三十岁才能站起来走路!” 丛兰被气笑了:“这么说,你干先发制人的事,不止这一次了?” 杨植矢口否认道:“前辈不要凭空污人清白!我第一次没经验,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丛兰指点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不然你的名声也坏了,变成大街上的老鼠,人人喊打!不但自己今后难以在士林立足,还会连累罗天官。毕竟你是以下犯上!” 杨植点点头,应承下来:“好,忍字心上一把刀!我先猥琐发育,待考上进士步入朝堂后再嚣张跋扈也不迟。” 丛兰老实本分一辈子,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鬼迷心窍跟杨植相知相惜,当即撇开这个话题,强行转到其他地方:“听说圣上垂青于你,你为何不跟圣上北上?” 杨植含糊回答欲乡试,然后问道:“圣上此次离开南京,却从扬州沿江下镇江幸邃庵公第,却是为何?” 邃庵就是杨一清,字应宁号邃庵,出自云南的神童,十四岁就参加乡试,落榜后被推荐为翰林秀才。他成化八年中三甲赐同进士。虽然赐同进士出身,但是凭当年翰林秀才的资历,也有入阁的资格,杨廷和首辅任上曾丁忧,杨一清就递补进过内阁,现在致仕在镇江。 丛兰道:“杨邃庵前辈成化年间总制三边,他赏识干实事的人,是乔白岩的老师,还提拔了王琼、王阳明。 所以,你明白了吧?杨一清这条线上的人,跟杨廷和首辅不对付,朝堂之上讲究势力均衡!圣上见杨廷和一家独大,肯定要扶持杨邃庵这一派系。” 杨植听得津津有味,说道:“我一直以为圣上是一个铁憨憨,啊不,我一直以为圣上三十而立,没料到圣上亦会帝王心术!” 丛兰瞪了杨植一眼:“圣上自幼接受了完整的帝王教育,为人又非常聪慧,学东西一学就会,现在才三十岁,正是春秋鼎盛雄心壮志之年,你干嘛不跟圣上北上一展胸中锦绣?” 杨植心中叹口气。干政治的,要么不做,做就做绝。正德其实志大才疏,没有狠劲又轻信身边人,把太后、司礼监、内阁、朝臣全得罪了却不自知,正德当年应州之役被朝臣集体骑脸侮辱,连自己秘书系统的翰林院都全体拒绝祝贺他。这次南巡,从山东到扬州,见官员就问他们要钱,但一旦官员反呛,也只是笑笑放过。身边能依靠的只有几个没有根基的边将干儿子,这能活多久? 丛兰见杨植不言不语,认为杨植执着于乡试,又说道:“你现在也是有身份、有背景的人,不要像过去一样老想着打打杀杀,你今后要低调做人!朝堂讲的是人情世故,讲的是站队,拉帮结派!” 杨植拍胸脯道:“丛前辈放心,没有人比我更懂朝堂!” 丛兰哭笑不得:“朝堂政治和地方上完全不一样!杨一清前辈在朝堂不知呆了多久,如今退隐镇江,听到圣上便服潜行,都战战兢兢睡不着觉。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臣杨一清致仕归京口里第,一向杜门扫轨不与世事,既知圣驾南幸,然亦不敢远迎,虑有违圣意。不料陛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臣不胜惶恐!” 镇江府京口一座大宅第的大堂之上,杨一清全家诚惶诚恐地跪迎路人装扮轻装简从的正德。正德摆摆手,毫不在乎:“本总督今天做个不速之客,是我叨扰你了。我们去书房说话!” 两人来到书房落座,正德让护卫、太监留在院中,对杨一清说:“当年先生与杨首辅不合致仕,本总督让先生暂且蛰伏江东察看东南局势,亦可随时起复。先生与苏州王鏊相公有过来往?” 杨一清微一躬身回复说:“王守溪归隐泉林后深居简出,从不与仕宦人家来往。” 正德点点头道:“王先生看来铁心不问世事。但宸逆之乱,外朝、内廷多有官员、太监纳其贿赂,为之提供方便。另外听说宸逆对东南士族许下条件,可有此事?” 杨一清偷眼看了看正德神色:“微臣亦曾听闻。不过以微臣对东南士族的了解,他们不会出头,只会观望,谁赢他们帮谁。” 宁王之乱后这一年多来,大批朝臣被调整甚至于被下狱,正德心都冷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刘琅为南京守备太监,挂着司礼监大太监衔,做到太监最顶级,南直第一人!他居然与宸逆共同谋反,说出来谁敢相信?陆完一个苏州人,本总督钦点他为吏部尚书,外朝之首,居然也与宸逆勾连! 我月前曾召王阳明单独奏对,他说攻下南昌后,从宸逆书房中获得接受宸逆贿赂的太监、朝臣名单并往来书信,里面哪个不是朝廷重臣?这些人尚且做下悖逆之事,东南士族能好到哪去!” 正德越说越烦躁,腾地站起身来,吓得杨一清连忙从椅子上翻身跪倒在地。 正德摆摆手,说:“先生请起,不必如此拘束。” 杨一清回到座位,也不敢问南直或北京还有哪些未下狱的重臣与宸濠关系密切,助其叛乱。只能安慰道:“圣上勿虑,自古以来邪不胜正,皇明还是忠良正直之士居多。所以宸逆如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转瞬被灭,成为笑柄。” 正德喘着粗气,猛灌了几口茶平复一下心情,却呛得咳嗽起来。杨一清连忙低头说:“听闻六月圣上潜行出宫驾幸牛首山寺,遭遇夜惊后不知所踪。六军纷扰,城中大乱四处寻找,良久平虏伯传话,城中始定,数日后圣上才返回南京。微臣以为,天下安危系于圣上一身,圣上今后切勿轻身涉险。” 正德凝视杨一清片刻,想想后说道:“那几天发生什么事,本来想和你说说,不过算了。本总督还想去常州苏州看看,先生可否伴驾?” 杨一清知道正德为什么想去东南,遂劝道:“如今三吴数万乡兵随李巡抚东征,东南已经是釜底抽薪,陛下勿虑!若无倭使哭庭,何来三吴乡兵出征?自古得国之正无过于吾皇明,可见自有神明庇佑,心想事成!” 正德轻笑一声,心情好了不少,走到书架边东看西看,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翻,问道:“先生宅在家里,平时读什么书?” 杨一清也轻松下来,陪着起身回复说:“微臣在读《文献通考》。” 正德眉毛一扬,哦一声道:“吾亦听闻此书不错,历代的赋税职役、货币国用、职官选举、学校郊社等治理制度无所不包。这书有多少册?” 杨一清不知道正德是不是又想一出是一出,答道:“有六十册,微臣现在读到第五十册《王礼考》。” 正德点点头:“朕回北京后,即起复先生。先生好好替我参详一下历朝历代,皇亲如何加封的礼制。” 大明自内阁制规范后,其标配是三名阁老,当然随着政务越来越繁杂,正德年间开始,四名相公同时在阁的情况也是常见。杨一清任过相公,一旦起复必然要入阁,并且按曾经的相公资历,排位在蒋冕、毛纪之上。 杨一清想起前段时间吏部上疏请为杨廷和特加恩典之事,二辅梁储也已七十岁,莫不是圣上欲让杨廷和、梁储两位阁老提桶跑路? 北京紫禁城内,东华门边上的文渊阁里,首辅四辅同时当值。毛纪拆开一封信息简报,看后皱着眉对杨廷和说:“圣上渡过长江到了扬州,却沿江向东回到江南,来到京口杨邃庵府第。” 杨廷和心中一跳,接过简报细细看了起来。毛纪看看杨廷和的神色,又说道:“圣上应该要起复杨邃庵了。” 杨一清于正德十一年入阁,那一年正值杨廷和丁忧,随着杨廷和丁忧期后回到内阁,两杨不和,导致杨一清被迫乞骸骨。但杨一清却没有回到千山万水之外的云南老家,而是居住在镇江,摆明了想再次出山回到北京,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毛纪倒是无所谓,按资历两杨的排名都在他前面,他有点幸灾乐祸看着杨廷和不善的脸色,又补上一刀说:“杨邃庵久在地方历任,又曾总制三边,内阁也需要熟悉地方事务的相公。” 杨廷和听后,面沉似水,心中暗道:“你毛纪亦不过如此!” 自天顺年间首辅李贤定下“非翰林不得入阁”的规矩后,大明的阁臣完全摈弃了“宰相必起于州郡”的历史传统,阁臣的晋升路线就是成绩最好的进士入翰林院读史书,在翰林院给皇帝或太子写诗写文章、侍读侍讲,晋升上去再转到六部当个侍郎,尚书,然后入阁。 这种晋升路线使得阁臣基本上就是考试成绩最优秀的进士,他们考完就成为清贵得不能再清贵的清流,不但不沾俗务而且易升迁,与在基层累死累活却没有很大前途的浊流官是两条不同的路线。 虽然历代阁臣都有鼎新革故大干一场的雄心壮志,但由于没有在基层任亲民官的经历,他们往往惯于从史书中寻找思路搞顶层设计,而且擅长搞人挖坑的政治斗争。 正德是一个怪胎,不好好居住深宫垂拱而治,却天生喜欢往地方上跑,还经常亲临前线,与士卒同甘共苦,有很多时候,他的大政方针思路跟内阁完全满拧。 杨廷和没有心思给奏疏写票拟,哼一声说:“连考试都考不好,那些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的人,与如夫人有何区别!” 第72章 命、运 广东有句谚语: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南京国子监汪伟祭酒与杨一清同是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同样入过翰林院,但杨一清就能当相公,汪伟只能从事孩子王这份边缘工作。谁要汪伟不肯下边关接地气呢? 为杨廷和首辅办一件这么容易的事,怎么就踢到铁板,眼看成为南京官场的笑柄呢? 国子监的业务主管部门是礼部。不过大明王朝这一点非常特殊,礼部尚书和国子监祭酒不是上下级,正如知府与知县、都察院一把手左都御史与各位御史也只是业务主管关系,并非上下级关系。 南京礼部尚书邵宝随后发了一份公文给南京国子监,表示对南京国子监风云非常关注,希望月考公平公正公开。 众所周知,华夏文明的精华之一就是遣词造句,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解读出文章里面的真实含义。 大明王朝最聪明的人自然就是进士了。汪伟好歹在翰林院深造过,他用读《春秋》练就的功力,从邵尚书的公文中,读到了解决办法。他将孙继唤来,说道:“孙学正,你去找到杨植告诉他:若缺席月考,他写再多的帖子都没有用,自己打包回凤阳县学!” 初阶堂月考当天,杨植施施然跨过国子监大门。在南京国子监上千监生敬畏的目光中,杨植站在门槛石上奋力挥动双臂,慷慨激昂大声疾呼:“诸位同学,时代变了! 吾大明士人的性格总是喜欢调和的、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了,必须在这里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你主张将屋子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监生们不明觉厉,他们都传阅过杨植的揭帖,文章关于宇宙是物质运动过程的观点,众人一笑了之。反正这是一家之言,并不比宇宙是气或理更有说服力。 大家感兴趣的是杨植为什么愤世嫉俗,怀疑一切否定一切打倒一切。当即有监生问道:“杨朋友,为什么你说‘六籍信刍狗,三皇争纸上’,又说‘程朱席上懒勾留’?” 杨植冷笑一声:“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漫雌黄。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 我们气学因为太高深,你们理解不了!” 我不是针对谁,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上来就放群嘲,这是想开宗立派了?难怪没有人研习气学,一是气学难懂,二是罗杨师徒俱是高冷男神! 南京国子监从祭酒以下的官员目瞪口呆,看着杨植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教室。 监生月考是三场,分别是经义、策论、诗书,与乡试会试的科目一样。 经义就是八股文,监生按资历等同秀才,所以国子监不会再出怪题、小题、截搭题和偏题,而是堂堂正正的大题“我四十不动心”。 监生月考自然没有糊名一说,第一天经义考完,南京国子监四名五经博士找到杨植的试卷,首先看其经义文章,看后大家都皱起眉头,杨植在文章中提出一个全新的概念叫“不忘初心”,所以才“四十不动心”。 杨植的破题是“圣贤之学以心为宗,定静之功因时乃显。 四十者,天命之年,不动者,存养之极。有初心然后不动心,实乃义理之安宅也。” 抛开理念不谈,这个破题还是有些精妙的,末句化用孟子“仁,人之安宅也”。 前几天初阶堂上大课时,杨植与王博士提过“求饱暖即是初心”,接下来杨植就开始阐述初心:“圣人之初心曰本,为天下人求饱暖为仁,坚守初心为义”,最后束股用孟子“义,人之正路也”结尾。 四名博士扪心自问,这文章结构中规中矩,主旨也没有什么问题,符合“推己及人”的儒家道德观。 只是一篇优秀的八股文很像名厨师烹饪出来的好菜,必须要色香味俱全。好的八股文除了对仗、前后呼应、巧妙阐述圣人微言大义外,文章必须读起来铿锵有力,节奏明快、韵律通畅,如歌如咏。杨植这篇文章的文采不够斐然,太过平实。但凭心而论,中等水平是有的。 第二天考策论,策论的题目是“征倭论”,大明王朝的策论非常贴近时事,有治水的、有边事的、有屯田的,最近东南的大事除了水灾就是征倭了。 这个考题对于杨植来说是瞌睡碰到枕头。其他的监生没有实务操作的经历,对日本的认知是道听途说,只能绞尽脑汁从太宗文皇帝征安南找灵感,文章停留在键政的层次。 唯独杨植的策论洋洋洒洒,把日本的国情、大明的应对等等分析得非常透彻,居然写了一万字,一般的策论才一两千字! 诗赋则无所谓,大明就没有优秀的诗词歌赋,只要合乎格律就能通过,乡试会试的阅卷官从来不看的。 四名博士综合评估一下,杨植的月考成绩中等偏上,几人拿着杨植的试卷去找汪祭酒。 别人的试卷都是阐述正经的程朱理学,如果以离经叛道的名义,给杨植的经义文章打个低劣倒也是不可以。汪伟看过试卷后沉默不语,心中非常纠结。沉吟半晌后,决定找下属来承担压力,于是对四名五经博士道:“你们怎么看,即使不把杨植列入末尾,那放到下等,可不可以?” 杨植在考完次日被孙学正叫入彝伦堂。当他走进彝伦堂内的祭酒办公室,见到办公室里除了汪祭酒,客位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位陌生的中年官员。 屋内光线不好,杨植偷眼看了一下中年官员官服的补子是獬豸,这不是南京礼部来做业务指导的官员,是不是南京都察院的? 汪伟见杨植进屋,遂开口说道:“杨植同学,月考成绩已经出来了。经老师们评议,你的成绩中等,不至于被黜落,但出监历事恐怕不行的。” 杨植闻言气血上涌:按大明的规则,只有每月月考优秀、品行良好的秀才或监生才能参加乡试,自己就是不想在凤阳县学每月月考才捐了监生,捐了监生后还是不想每月月考,因此通过出监历事评为卓异的方式给自己一个参加乡试的资格。汪祭酒这是要逼自己撕破脸皮不成? 想到此处,杨植冷笑道:“汪祭酒,经义文章我心中有数,至少是中等水平。这次策论文章,整个南京国子监不可能有人比我写得更好,没有人比我更懂征倭!不要逼我再次把文章贴到南京六部,让南京士林评评理!” 汪伟僵住了:同一套路居然能反复使用?再搞上几次,南京国子监的名声就要扫地。杨植并不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小镇做题家,汪伟一个四品官,是否有必要与一个秀才两败俱伤? 就在此时,客座上的中年官员说话了:“依我看,杨生的文章评为优秀并无问题。历朝历代,从未有过以观点而不是以学识评价学生的。” 杨植感激地向中年官员施一礼道谢,只见中年官员点点头,又道:“南京国子监可将杨生文章传阅监生,这样双方都能下台。” 汪伟还想说点什么,中年官员对杨植说道:“你且在彝伦堂门外候着,我与汪祭酒说几句话。” 杨植向汪祭酒和中年官员分别施礼,告辞出门到彝伦堂廊下等候。可以确定自己过关了,只是不知道这名官老爷是罗老师新发展的下线,还是南京礼部尚书邵宝那边的? 等候的时间不长,杨植见中年官员从堂里出来,忙上前又施礼道:“前辈仗义执言,晚生不胜感激。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中年官员微微一笑回道:“本官萧鸣凤,今年接替张鳌山任南直提学御史。提调南直学校,是本官职责所在,你不必感激。” 萧鸣凤说完,端详一下杨植,惊讶地说:“杨小友,你的脸怎么扭曲了?” 杨植嘴歪脸斜,含糊不清说道:“大宗师,我刚才说话太多,现在脸有点抽筋了。” 萧鸣凤笑道:“本官略通岐黄之术,小友应该不是说话太多,可能是风邪入侵。我来替你按摩穴位,片刻即癒。”说着就上前动手往杨植双颊按去。 穿越到大明就是这点不好,古人根本没有西化后或者说现代华夏人所谓的边界感,动不动就来个亲密接触! 等等,洋人所谓的交际距离、边界感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体臭气熏天,所以必须要间隔很远以免互相化学攻击? 可是为什么此情此景下我会想到这个?是不是因为大宗师的脸离我越来越近了?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萧鸣凤站在杨植面前,神色逐渐愕然。 杨植也愣愣地看着大宗师,萧鸣凤年龄并不大,三十刚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近得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路过的监生不由得停下脚步,对两人指指点点。 诡异的气氛中,还是杨植惴惴不安先开口问道:“大宗师,你看出什么了?” 萧鸣凤退后几步,将杨植上下再三打量几眼,问道:“杨小友,南京国子监的水塘在何处?” 华夏的学校里都会有一个水塘,叫作泮池。杨植带着萧鸣凤走到泮池边上,心中忐忑不安:莫不是大宗师见我之后,触动了想不开的心思,欲效仿屈原? 却见萧鸣凤快步来到泮池边,借着水面仔细鉴照自己,时间还颇久。 尽管以大明王朝的审美观,萧大宗师面目端正一把胡子,可称得上是美男子,但是也没必要如此自恋,你是水仙花么? 萧鸣凤探头对着水面照了片刻,浑身放松下来,仿佛卸下来千斤重担。他起身对杨植说道:“好好好!之前我看我的面相没有官运,这辈子在地方上做到四品就到头了!今日观之,我还能进步!” 杨植惊疑不定:众口相传“医不自医”,为什么跟我说这个?这种事是可以随便跟外人说的吗? 萧鸣凤亦不再多言,问道:“杨小友下个月想必是出监去南京锦衣卫历事,可有什么计划?” 杨植回道:“前几日家里捎来口信,云拙荆分娩产下一子,晚生想先回凤阳探望。” 此时的学子、官人出外游学或宦游,经常一去就是两三年,老婆在家生了孩子也不管,期间把老婆丢在家里侍奉公婆带孩子,有的甚至于孩子五、六岁都没有互相见过面,几乎没有像杨植这样,听到儿子出生就急匆匆往家赶。 萧鸣凤点点头说:“理当如此。杨小友是过长江经滁州到凤阳呢,还是走运河中转淮安到凤阳?” 杨植疑惑问道:“这有什么区别么?骑马经滁州到凤阳更快,我当然是走滁州了。” 萧鸣凤遗憾地说:“圣上现在就在运河上,如果你走运河,指不定在淮安就能再次遇到圣上。听闻杨小友曾有殊遇,被龙手拍过肩膀,如果再次面圣应对得体,小友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杨植心中一动,问道:“大宗师见过圣上么?” “能觑见天颜的人,寥寥无几。你面圣时不也是一直低着头吗? 不过如果你能入翰林院,能觑见天颜的机会就多了。”萧鸣凤又打量一下杨植,说道:“以前我认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但是今日又感觉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说的也很对。” 北京城里,杨廷和首辅在宅第的书房里,再一次会见了那位儒商。“圣上已离开镇江回到扬州,预计九月初七初八能到淮安,你南下且去淮安候着。” 儒商畏惧地缩一缩身子,低头小声问道:“天子受命于天,可以这么做吗?” 杨廷和冷笑着说:“老夫八岁通读四书五经,十二岁乡试中举人,十九岁中进士入翰林院与天子亲密接触,历宦三朝,什么天子没见过。 执有命者不仁!你不要信那些天命之说,都是骗你们这些愚夫愚妇的,只要你不信天子,他就和你差不多!” 第73章 生、死 月考后,杨植顺利从南京国子监拿到了出监历事文凭,又来到南京锦衣卫衙署,把文凭、请假条往徐天赐的桌上一拍:“徐佥事,我要请假!” 徐天赐以手抚额,苦恼地说:“杨经历,你今后是要混官场的,细节一定要注意!叫错官名会给你惹来很大的麻烦!” 杨植从善如流:“好的,徐都督佥事,我想请假。” 刚报到就请假?你当南京锦衣卫是客栈? “假茶假酒假朋友,假情假意假温柔!”徐天赐恨恨地说:“你根本不关心我为你做了多少事!” 杨植想了想,自己这段时间把精力用在学习和装逼上,对于商业、情报没有关注,遂对徐天赐说:“我们去机要室,看地图说话。” 锦衣卫有一个不太被重视的功能就是采集各地商品价格波动信息,大明开国一百多年,这项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工作早被锦衣卫抛弃了,只有北京锦衣卫还会收集北京城里的物价信息定期向皇帝和内阁汇报。 徐天赐站在墙上的地图,一根细长竹枝“啪”地打在图上:“江南是大明赋税重地,天下一半财富聚集在吴地!我已经下文件要求江南地区的锦衣卫除了侦探妖书妖言、监控民乱外,还要收集各地物价、商品流向。这是南直锦衣卫新设的监控地点,另外我还派人在洋山岛长驻!” 杨植看着桌上一堆堆报来的文件,头疼不已:大明的文牍主义登峰造极,锦衣卫也不例外。 “徐都督佥事,我们锦衣卫要抓重点、抓主要矛盾,盐、粮、税有户部,这个先放一放,等我出人头地再理清楚! 我们应关注铁器、铜料的流向!大明贫铁缺铜,但每年流向海外的铜、铁却不知道多少!商人走私铜铁出境,换来银子只富了自己,于国何益?再过几年铜贵银贱,长此以往会出大问题的!” 如果不是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徐天赐早把杨植传首江北五府了,他忍气吞声问道:“南直还管着江北,那江北五府怎么办?另外浙闽粤天天往海外走私铜铁,那我们南京锦衣卫也管不了。” 杨植摸摸下巴道:“我们还年轻,不要急于一时,先把手上的事办好!” 两人谈完公事,又恢复了兄友弟恭的状态。徐天赐眨眨眼,得意地搂住杨植的肩膀说:“可惜你急着走滁州回凤阳,可见你胸无大志,只顾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北上去给圣上送密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咱们锦衣卫没有入职培训吗?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上次圣上夜宿牛首山后,有人密告士绅侵占江南公田、军屯,圣上令南直锦衣卫统计各自当地的此种状况,前几日完工,我写了一个密疏,正要交给圣上。怎么样?跟我北上面圣吧,大哥心里有你。” 按例,锦衣卫的奏疏密封直达天听,不经第三者。杨植见徐天赐没有任何敏感性的样子,凝神想会后说:“大兄,这也不是什么急件,不至于如此操切。万一圣上过了徐州呢?” “没问题,圣上才到淮安府,指定要好好玩几天。” 九月初七日,正德驾幸淮安府。 九月初九重阳节这天,徐天赐也来到淮安。他找到平虏伯江彬,把密封的奏疏交了上去。江彬简单问了问情况后,让徐天赐不要急着回南京,先在淮安停上一两天,看看正德会不会问起细节问题。 虽然正德时不时脱离大队连续几日夜不归宿,但还是会按规矩时不时与内阁、司礼监开会处理政务。次日即是正德处理政务的日子,内阁梁、蒋两名相公和司礼监张永早早地来到淮安某富商宅第门口等候,然后被司礼监少监引入书房。 三人向正德行过朝常礼,按位置低头垂手站好,只听正德轻吐纶音道:“此次南征,有劳两位先生旰衣宵食,使政事运转顺畅,辛苦了!” 梁、蒋两位相公连忙又要下跪叩谢,被正德拦住赐座。两人坐定后,正德又说道:“自去岁南征,已逾一年。朕南征所见,民多困苦,与朕预期相去甚远!两位先生观感如何?” 突然听到正德以朕自称,两位相公一时有些不适应,互相对视一眼后,梁储年龄七十,理当先说,他起身拱手道:“天下之患,莫大于上下之情不通;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 今江西逆贼虽已就擒,而荼毒之余,军民十分困苦! 近年以来廷臣或请罢游幸,或请建储君。伏望圣明俯审舆情,深惟至计,早旋法驾,不必留停。仍令通查前后赍奏文书,先行奏请,回京发与各该衙门遵守施行,庶几政务不废,人心稍安!” 正德无可奈何,梁相公把民众困苦推到朱宸濠身上,又说自己在外面游玩导致政务荒废。 正德哼一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朕南巡以来,见北直南直、山东河南公地、军屯多被侵占,各地官府扶危济困资金捉襟见肘,且卫所交纳钱粮日益减少! 昔年太祖高皇帝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今日各地卫所军兵纷纷逃籍逃户,兵部所需粮饷皆仰仗户部! 朕令王琼从户部转迁兵部,就是想让王琼知晓问题所在,找到解决办法!” 王琼不愧是马屁精,只知迎合上意,佞臣也! 蒋冕才六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一拱手,站起来说:“圣上,南京有句话说得好:时代变了! 当年太祖高皇帝以军兵屯田,实为良策!但时至今日天下太平,一来内地无须养兵百万,二来军兵屯田,久而久之易忘却战阵之术,实不堪用!现边军摸索出总兵制,正应了南京官场一句俗语: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要相信群众,放手发动群众! 至于公地,《盐铁论》云: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昔日官府运作公地,不外乎转租给农民获得地租。而士绅获得公地之后,粮食出产高于官府自行运作。可见化公为私,乃是大善。 微臣试以田骨田皮论之: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各地耕地可以看成为天子所有的田骨,官府、士绅所经营者可谓是田皮,自然谁经营得好就给谁。” 一番话有理有据,正德眨着眼睛,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看向梁储,只见梁相公频频颌首,深以为然。 梁储见正德看向自己,忙起身拱手道:“臣附议。此为老成谋国之言。” 正德做好功课刚开口问策,就被两位相公堵住嘴,不由得意兴阑珊。幸好这种情形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早练就极佳的挫折教育抗压能力。他点点头道:“此事不急于求成,返京之后不妨中外集议,议出一个章程。” 一时屋内气氛冷了下来,张永见状上前说:“皇爷,这是近几日收到的奏疏。”说着一挥手,令一名少监捧上一堆奏折。 正德打开头一本奏疏,是巡按北直隶监察御史范永銮劝自己立储君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德拍案怒道:“朕不过年岁三十,来日方长,范某云朕子嗣艰难,甚为可恶!” “我两辈子都没有想过,居然十八岁就有一个儿子!” 杨植做梦一般看着躺在郭雪身边熟睡的粉婴儿,不敢伸手去抱,只敢用手指轻轻地触碰一下婴儿的脸蛋。 郭雪正在坐月子中,生产时的疲惫劲已经过去,现在精神抖擞,她白一眼杨植说:“秀才老爷的话,我们牛马就是听不懂!老爷你还能记得上辈子的事?” 屋里没外人,杨植握住郭雪的手说:“你辛苦了!不过也别老躺着,久卧伤气。如果能下地的话,适当走动走动。等到了天寒反而不方便外出。” 郭雪紧了一下杨植的手道:“这几日胃口好,婆婆、我娘拿了好多吃的给我,早上吃得太多,不想动。” “也别吃太多了,鸡鸭鱼、猪蹄膀又不是补血的,吃再多只能长肉……” 冯氏正端着脸盆进屋,对杨植怒道:“圣贤书中又没有讲妇人生孩子该吃什么,我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吃乌鱼、蹄膀长奶水,孔夫子没有教过你么?” 杨植哭笑不得,对便宜老娘道:“娘,要不要买个老妈子,你也轻松一些?” 冯氏白了儿子一眼说:“外人哪有自家人顺心!你出去找郭雷、赵大张二耍去,我要帮儿媳妇擦身子了!” 古人传宗接代继承香火的念头太执着。男人,你就是一个生育工具! 郭雪在杨植的手背轻轻打一下,抿嘴吃吃笑了起来,对杨植说:“女人家的事,老爷就不要操心了。你回了凤阳,快去亲朋好友、师长同僚家一一拜访。我们诗书世家,莫失了礼数!” 杨植不料自己生了儿子后,在家中地位急剧下降,秀才身份都保不住自己,只好讪讪笑着出门走亲访友去了。 几日后荣升为舅舅的郭雷带着赵大张二来找杨植,四人在院子里站着嗑瓜子陪袁守诚镇抚使闲聊起来。 袁守诚镇抚使一向叶子牌一样板着的脸,自从孙子出生后就整天笑得像菊花一样。他的两大宿愿都已经完成,人生获得大圆满,现在只恨不得孙子快快长大,袭了自己的官职。 孙子还没有起名字,简单称小名为袁大宝,袁守诚说想了一个名字叫“袁龙拍”,记念杨植被圣上拍过肩膀。 杨植脸抽了抽,说道:“子不言父之过!但老爸你取的名字太浅显太直白了!名字的事不急,大宝入学时再说吧!” 袁守诚恼羞成怒,喝道:“别以为自己去过南京就见过世面!有没有去县衙门里拜访过?黄秀才问过我几次,说要拉上县里六房的书吏跟你喝酒。” 杨植回凤阳后很不愿意去亲朋好友家中之外的场所。去年十月被正德拍过肩膀的事传到凤阳,导致自己每次回乡都要被一群人肃然起敬地围观,还屡屡被问是哪一边的肩膀。自己去中都锦衣卫衙门时,凤阳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给自己搬椅子。 男人又不能憋在家里,杨植把难处一说:现在轻易不敢出门逛街,怎么办? 袁守诚想了一下道:“你们四人去濠水边钓鱼吧。郭雷看着你姐夫一点,不要让杨植落水了!” “这清江浦是黄河故道、凤阳运河、大运河、淮河入海水道的交汇之所,果然是烟波浩渺,秋水共长天一色!”正德看看身边众人,又道:“和去年在扬州府钓鱼时一样,也是秋天,身边还是你们这些人,重阳节刚过,不知不觉又老了一岁。” 九月十五日,正德与夫人身着弁服外出游玩,身边还是那些人,只是李廷相学士被换成了徐天赐。 今日是一个阴天,天上太阳惨白,宽阔的水面上弥漫着淡淡的水气。 秋季的清江浦上颇为冷清,不远处只有一艘小渔船,一名渔夫身着蓑衣头戴斗笠在船上垂钓。 正德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他心神恍惚,呆呆凝神回想一下,对夫人说道:“前些时候,本总督登扬州望江楼,当时所见,亦是此情此景!那个会讲故事的锦衣卫秀才杨植还作了一首诗: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夫人轻笑着说:“杨秀才也是会来事的人。” 正德脑海中突然涌现出荒缪的感觉,他下意识地甩了甩头把这个感觉驱赶走,定定神后,打起精神说道:“夫人,我们不妨上那个渔船,我当渔公你当渔婆,一起垂钓可好?看看夫人是不是还在新手保护期!” 说着正德拉着夫人的手向渔船走过去,江彬、丘得等人连忙紧随其后。走到岸边,正德将渔夫从河中唤来靠岸,对渔夫说道:“老哥,我给你一两银子,把你的船和鱼竿给我耍耍!” 渔夫接过银子千恩万谢。正德转头对夫人调笑说:“夫人,此次南征,本总督皆是马驾车行,没有乘过船,不如今日我们就坐这船,从淮河直达大海可好?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一阵江风吹过,夫人浑身打一冷战。旷野中,正德的话语沉闷,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很不真实。她不由想起在南京大报恩寺求得的签语: 风波浪里涌江湖,说与梢公稳把扶。依得神人真话语,看看不久到皇都。 正德见夫人脸色发白,呆立不动,遂唤道:“夫人,夫人?” 夫人回过神来,颤栗着说:“圣上,妾身边地长大不习水性,吾还是想骑马。” 正德哈哈大笑道:“就依夫人,我们去纵马罢!” 江彬吴经丘得等人闻言牵来马匹,几人上马转身离去,只剩下渔夫捧着银子愣在江边。 正德与夫人两人离开江边各自骑在马上来到荒野极目远眺,精神振奋起来。正德对夫人说道:“看是我大宛来的青骢宝驹快,还是你这大同来的红鬃烈马快!” 夫人轻啐一口道:“圣上整日就没有正经话”,说着挥鞭打马,风驰电掣般奔向旷野。 正德不慌不忙先等夫人跑出五息功夫,再策马跟上。江彬等人不敢怠慢,控制着马速,稍稍落后赶了过去。 秋季的黄淮平原上一望无垠野旷天低,草木青黄。正德心旷神怡,口中嗬嗬呼叫,只听得风声掠过耳边,呼呼作响。 正得意之际,青骢宝驹的左蹄不知道是不是踩着地上的洞,突然弯曲下来,马身向前一倾,口中发出嘶嘶悲鸣,把正德从马背上向前甩了出去。 青骢马努力直起身来,受惯性向前继续奔驰。正德在地上翻滚着,两眼迷离间只见一团黑影如山而来,出于本能地举起双手格挡。 青骢马久经训练颇有灵性,见主人被自己摔在地上,立刻强行转过方向,向另一方奔去,跑不几步,摔倒在地。 后面跟随的江彬等人心神俱丧,疾驰之下纷纷向两边跑开。众人发力勒住马头滚鞍下马,哭喊着向正德跑过去。 第74章 分肥 “凤阳右卫暨中都锦衣卫第一次代表大会今日召开。”杨植看看左边的外公凤阳右卫冯指挥使,再看看右边的中都锦衣卫指挥使,左手伸出来习惯性在虚空中调整一下。 凤阳右卫编制五千军兵,实额二千多,能打的不到五百人。中都锦衣卫所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百年来,凤阳府下面五州十三县的锦衣卫在籍人员,往往生了儿子就挂在民户商户匠户的亲友家,一查就说绝户了。 凤阳八卫都靠种田过日子,但每年都要吃芜湖、和州的救济粮。幸好这两年凤阳右卫靠工坊缓过来了,也减少其他七卫的经济压力。 因为军户内部互相通婚,所谓的两卫所代表大会,参与者都是冯、袁、郭三家亲戚,大家都不藏着掖着。 屋内当中摆了一张八仙桌,涂惟与杨植相对而坐,另两边坐着两位指挥使,即使是袁守诚镇抚使也能坐长条凳上,他一人独占一凳表明地位,其他的亲戚只能两个人挤一凳子。冯氏和一些妯娌在厨房忙活,时不时进来倒水、送瓜子水果。 在当今大明,涂惟的社会地位高于指挥使。他气宇轩昂站起来,环顾四周一群武夫粗汉,来到一面墙边,举手啪地打在墙上挂图上:“两年以来,卫所工商联合体获利能力强大。除了琉璃项目远销扬州南京常州苏州松江,还积极开拓海外市场,在东洋、南洋等地得到追捧,尤其是我们用边角料加工成佛珠等并冠以龙兴之地出产的名号,被东洋、南洋各佛寺纷纷争抢,我们的下角料卖出黄金价,获利百倍!” 舅舅、郭雷赵大张二等人熟知情况脸色平静,那些留在凤阳的代表们激动不已,低声互相交谈。 涂惟控场能力很强,他待了一会,咳嗽一声又道:“工商联合体以南京为中枢,沿运河、长江,分别在徐州、淮安、扬州等地建立了分销点,在松江依靠陆知县夏师爷建立了海外总经销点。 我们在南直的经营网点已经有十多个,目前徽州、南昌、杭州、宁波、福州等分销点初见成效,当前最大的困难是人员不够!” 两位卫所大佬,眨巴眨巴眼睛互相看看,外公说道:“只有跟其他卫所联姻了!” 中都锦衣卫指挥使比较谨慎,自身亦负监控卫所之责,他点头说道:“卫所每年都要上缴钱粮、弓箭刀枪铳炮,不可能都去做工,经商,总归要有人耕地、练兵。南京兵部派员点检兵马时,哪怕出个一千人也是给上官面子。” 杨植突然想起来后世黄淮平原广泛种植的麦后稻,说道:“咱们黄淮地区收了春小麦,距播冬小麦还有一段时间。通常卫所在这段空白期种萝卜或蔬菜,这样也是一年三料,我想了一下,咱们可以麦后种旱稻。” 众人都看向杨植老岳丈,岳丈种了一辈子地,还没有试过麦后旱稻,迟疑地说:“我家五代种地,从来没有听说可以这样!这能行吗?” 进屋倒水的岳母闻听怒气冲冲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你种了一辈子地,就敢说比秀才懂么?你活了一辈子,不也没有活明白!” 杨植连忙说:“现在是冬小麦季,等明年收获了这一料,再先试试看!水稻有两种,一种是感光稻一种是感温稻,感温稻的品种适合做麦后稻!咱们卫所派出去的人要在各地请教当地老农,寻访各地旱稻的稻种带回来,找几块田试试看,请老岳丈多费心!” 众人只是上过卫所社学,冯指挥使等中高级军官虽上过武学,但从来不敢奢望考上秀才。大家对读书人的敬畏刻在骨子里,闻言纷纷记录下来。 岳丈如果搞成麦后稻,功劳报上去升三级跻身右卫指挥使佥事,甚至可能调到中都留守司去主管凤阳八卫的军屯。 岳母满意地看了女婿一眼,对在座代表喝道:“这可是关系咱们右卫、咱们凤阳八卫、整个凤阳府五州十三县、整个江北五府的大事,你们可得上心!” 顺便为凤阳府的百年大计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杨植志得意满,接着说:“只要咱们做起来,逃亡的军户自己会回来的!工农并举是好事,但现成互通有无的商业渠道,也不能白白浪费!下面分配一下各区域的主管!” 代表们紧张地盯着地图,人人皆知南京、苏松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地方,渠道已经成熟,谁都想去那里。 杨植也颇为无奈。大宋时期,上官怕士兵逃跑,往往在士兵脸上刺字,等同于被发配的囚犯,所以宋兵被老百姓称为贼配军。 太明王朝之初,太祖高皇帝大幅度提升军人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军户成了人人羡慕的户籍。边地卫所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内地卫所二分守城,八分屯种。兵部给军户授田,发放耕牛、农具,教军户树植,不受地方官吏侵暴。军田五十亩为一分,每年把正粮十二石贮存在卫所仓库,由卫所自支当备用,余粮为本卫所官军俸粮。 军户制度的出现使得军人可以免除许多徭役和差役,还能获得农田、牛马、犁具等生产资料。因此,在军户制度刚刚创立时,许多平民自愿成为军户,以至于在洪武年间颁布的《大明令》特别规定:“民户亦不得诈称各官军人贴户,躲避差役。” 那个时候军户的收入、教育水平遥遥领先于其他的户籍,卫所专门有卫学以教授军户子弟,而且卫所自己有土地产出,卫学因此可以聘请水平高的教师,与杨植前世六七十年代的工矿铁路子弟学校差不多。 大明从永乐之后,军户出身的进士占比为三成,远高于其他户籍占总丁口之比。而且很多民户也蹭卫学的光,纷纷去卫学就读。杨植前年在松江府华亭县路遇的徐阶,就是在卫学启蒙的。 但军屯的好处这么大,随之而来的是各地豪强士绅自仁宣二宗开始吞并军屯。永乐年间,军屯田亩数达到了八千九百万亩,但到了正德年间,账面上的军屯土地只剩下一千六百万亩,不到永乐年间的二成。 至崇祯时,孙传庭任陕西巡抚前去剿灭流寇,就曾经召集陕西士绅,让他们吐出侵吞的公地、军屯和银子以安置流民,但根本没有士绅理会他。 到正德时,真正的军户大量逃亡,反而许多江南富户购买军户籍避税。二十年后,吏部侍郎王邦瑞上疏说:“营军以空名支饷,临操则肆集市人,呼舞博笑而已。”卫所兵已经不堪用。 太祖高皇帝也没有想到才过百多年,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汉、唐、宋踩过的坑,大明又要跳进去。 杨植揉揉太阳穴,能坐在屋里的都是亲戚,连涂帷都和凤阳右卫、中都锦衣卫结了亲家。他想想说:“这个事不急的!去福建、江西、浙江虽然辛苦,但是给的提成高,搞出名堂后,上升空间快!你们先细心考虑一下,过几日再说。” 吃过饭后大家散会各自回家,路上袁守诚神色为难,纠结半天红着脸对便宜儿子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连袁守诚这种人都受不了花花世界的诱惑!杨植说道:“老爹,你这话别让老娘听到,等大宝十六岁再说!” 两人说着回到家里,张二又偷偷跟进来,他已是总旗,跟杨植平起平坐了,但仍然恭敬地问杨植道:“秀才老爷,我有一个疑惑,不知道该怎么说?” 杨植鼓励道:“你是了解我的,不要怕,说出来!” 张二纠结一会后说道:“我感觉我比赵大聪明,但是杨老爷为什么一直让我给赵大当副手?” “这是个好问题!”杨植前世金牌销售,应付过各色人等,说道:“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并不要聪明人为首。聪明的人想法多,想法多了反而坏事。我宁愿你笨一些,没有心眼!” 见张二有点沮丧,杨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先帮赵大做事,今后粤地让你独立去开拓,真正的一方诸侯!” 张二笑嘻嘻地走了,杨植刚想休息一下,顶头上司中都锦衣卫。指挥使又来了,他跟袁家夫妻随口打过招呼后,问杨植道:“我想再进步,有什么办法么?树挪死人挪活,听说你和徐都督佥事很熟!” 杨植叹息道:“指挥使大人,你再上升就要离开中都,去南京有什么好?人家常说:不到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南直锦衣卫衙门个个都是勋贵恩赏子弟,一个小百户都可能挂着指挥使的虚衔,出什么事都拿你出来顶,大人想去南京替他们背黑锅担责任么?” 一番话送走顶头上司,冯氏笑嘻嘻地抱着孙子出来,对杨植说:“看你的架势,跟南直锦衣卫都指挥使一样!” 郭雪跟在后面道:“娘,你说错了!我家老爷跟内阁首辅一样。” 这就是头发长见识识短的女流之辈,没有读过书,不知道用周公“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的典故! 杨植矜持地正想说几句,门一开,中都锦衣卫指挥使又窜进来了。 杨植见他脸上神色慌张又惊喜,问道:“大人怎么去而复返?” 指挥使快步上前拉着杨植的手说:“快跟去中都守备厅,丘老公和徐都督佥事急着派人找你!” 他俩找自己所为何事,杨植心中猜到八九分,当下也不多话,出门与指挥使翻身上马向中都守备厅驶去。 袁守诚、冯氏依礼站在门口送别二人,冯氏啧啧称赞道:“这人,越有本事就越忙!到处都离不开我儿子!”又对怀中孙子道:“我家大宝长大后可不敢像爷爷一样,当个破镇抚使就心满意足!” 杨植二人进入守备厅,见大堂上丘得、徐天赐并未入座,却在大堂上焦躁不安地左右走动。徐天赐见杨植二人进来,对中都锦衣卫指挥使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回去罢!”说着下堂拉着杨植的手道:“我们三人去丘公公办公室里说话。” 第75章 药 三人来到丘得办公室坐下,杨植开口问道:“丘老公、徐都督佥事,是不是圣上离开南直,所以你们回来了?” 丘得擦擦汗,低声道:“圣上不豫了!” 杨植?声说:“那日在扬州望江楼下,我对丘老公说秋天风寒水冷,让你劝圣上不要夜宿望江楼,不要玩水以免着凉!圣上乘船去钓鱼你怎么不劝一劝?” 丘得怀疑地看着杨植道:“圣上没有乘船钓鱼,圣上在策马奔驰时,马失前蹄了!” 居然与自己的设想完全不符! 杨植沉默不语,按原来的时空,正德在清江浦乘船钓鱼落水,被随从救起后,于次年三月十四日病亡。 杨植的前世有人猜测正德落水时,肺部呛入河水导致细菌感染,也是一家之言,但杨植总认为不太可能。 徐天锡见杨植发愣,抓住杨植的胳膊摇了一摇,杨植回过神来,对两人说道:“不要慌,你们且把事情经过说给我听。” 杨植静静地听丘得徐天赐互相补充着叙述经过,思索片刻后问道:“圣上怎的去了清江浦?” 徐天赐愣了一下,看向丘得。丘得回想一下,不确定地说:“九月九日重阳节,淮安城官员、百姓竞相向皇爷晋献菊花,城中大扰。张永大太监劝谏云:圣上入住城内,出入不方便,建议移驾清江浦退休老太监张阳宅第。次日圣上即幸清江浦。” 正德在扬州、南京的娱乐,只有纵马或钓鱼。万历年间南京文士周晖在《金陵琐事》中记录正德去过南京徐霖家中两次:第一次夜访徐霖宅第唱歌跳舞,第二次去徐霖家钓鱼时落水。但皇帝落水这么大的事,正史却未见记载。 杨植又问:“圣上龙体如何?” “吴太医给检查了。太医道皇爷折肱,内脏受震荡移位,给皇爷开了活血化瘀、安神定志之药,希冀皇爷勿再风尘奔波,早日返回北京。皇爷已经乘御辇离开南直,至山东东昌府。” 丘得说着,声泪俱下:“皇爷受伤次日,内阁两位大学士见平虏伯及随侍众人,即声色俱厉呵斥,恐咱家命不久矣!” “师兄是天子奴婢,只有天子才可以处置,师兄不必惊慌。”杨植看看两人又说道:“我们三兄弟还是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丘师兄于正德十二年任中都守备太监,三年任期明年初即满,恐怕要准备退路,今日起出门多带家丁,路上见了文官或秀才向你寻衅滋事不要纠缠,记住要退避三舍;徐大哥,虽说你是勋贵子弟有八议兜底,不至于被充军边关,但是贬职免不了,指不定被流放到广东或广西任锦衣卫指挥使。” 正德虽然有时行事出人意表,但为人有担当,从不迁怒委过于人。丘、徐两人不知杨植何出此言。 回想一下正德这一路的历险,没有侍从因此而被责罚,徐天赐疑惑不解地说:“不至于吧!圣上龙凤之姿宽宏大量;平虏伯掌管厂卫,于南京期间对我多有照顾;我们不至于被追责的。” 杨植意味深长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没有人比我更懂礼经!礼经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我们总得做最坏的打算。” “易经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我们总得做最坏的打算。要替皇爷爷想在前头,不然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出了差错,就是身死族灭!” 九月二十四日,正德急匆匆到达临清,征山东镇守太监宅第为行宫。张永身为司礼监大太监,依总管内廷职责前去行宫向御医吴杰了解正德的伤情。 吴杰闻言心中冷笑。他世代从医,本身是太医院院使,四品官,没有人比吴杰更懂太医院! 前朝太医刘文泰先后亲手治死宪宗、孝宗两代皇帝,也不过是贬官广西! 张永哪怕是大太监也是个外人,见了太医也得和颜悦色,哪里知道太医院的门道! “张老公,这是圣上的医案。 圣上跌伤致肱骨骨折,局部肿胀畸形,相度损处,以牵引、端提、捺正手法复位。并辅之以杉树皮制夹板,软绢包裹固定。外外敷用定痛散,内服活血止痛汤,视复元情况用活血汤促进骨痂生长; 另圣上居江南湿热之地,因外感寒邪后导致心阳虚损,出现心悸不安、烦躁、手足不温症状,又加之以惊吓,辨证为心阳不振,心神失养,以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调养。前几日又……” 张永接过医案边看边听吴杰的汇报,几段话听下来如听天书,未等吴杰讲完急忙打断道:“吴医士,我不懂医术,我就是想知道,皇爷有没有康复的风险,喔不,皇爷什么时候能康复?” 司礼监大太监地位等同于内阁首辅,一向谨言慎行,吴杰未料张永失言,迟疑一下回道:“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圣上五脏六腑震荡,从脉象上看……” 张永暗自咬牙,一番对话没有获得有用的信息,只能施礼道:“还请吴医士费心!明日是九月二十六,戊寅日万圣寿节,届时山东巡、布、按官员必来称贺,你看皇爷爷是不是合适出面,宴请众官?” 吴杰面露难色说:“恐怕不行!圣上不豫之事不可声张,何必让天下惊怖震动!张老公领他们于行在门外行遥贺礼罢!” 张永点点头,又向正德寝室方向施礼告辞回到司礼监临时驻地,快马今日送来了内阁杨首辅的奏疏,奏疏道:“近日传说皇上班师已离南都,不日奏凯还朝,内外大小臣工闻之不胜欢庆。所有郊天、祔庙、朝贺、殿试并献俘赏功诸典礼,候圣驾到京之日必将次第举行,不待言矣。” 这些典礼都是折腾人的重体力活。特别是郊天,哪怕皇帝是个腿脚不便的胖子都得步行几个时辰去北京城外南郊圜丘行祭祀仪式,也不知道皇上能不能撑得住? 再接着往下看:“但今各衙门题奏文书,已经臣等拟票封进,各该管文书自去年八月以后至今年正二月文书虽经奏过,尚有多年未曾发回云云。” 这是指斥司礼监还是指斥皇爷荒废政务?再接着列举了一些琐事,如吏部推用的各地巡抚按察布政,兵部推用宁夏、辽东总兵官都需要正德核准,犯人秋决需要皇上打勾等等。 张永面对这份奏疏陷入沉思:杨首辅到底知道不知道圣上受伤,需要静养?御医吴杰所开之药有没有效用? 吴杰送走张永后,回身走向内室。正德躺在卧室内,脸色苍白,不过神智颇为清明,他左胳膊上打了吊带,夫人正给正德喂汤药。 见吴杰进来,正德笑着说:“吴医士,本总督感觉好多了!” 本来依礼,夫人应该在吴杰进屋时回避的,但正德惯常携夫人纵马钓鱼抛头露面,一向不讲究这些。 吴杰向正德及夫人行朝拜礼后告一声罪,上前给正德把脉,正德的脉象比十五日晚上要好多了。 “陛下只是轻微骨折,不需要伤筋动骨一百天,约两个月即可恢复正常。另外陛下受到惊扰,需要安心调养。” 正德咯咯笑起来,眼神充满怀念:“三年前,正是在这个时候,本总督率五万精锐与套虏达延汗大战于应州,战场上铳炮轰鸣,本总督往来穿梭激励将士,被虏围攻,乘舆几陷,本总督何曾畏之!” 正德越说越兴奋,右手不由自主挥动起来。“下午时分,风沙弥漫,套虏一先锋死士率军冲破护卫与本总督短兵相接,被吾阵斩马下!双方激战一整日,战场上死伤枕藉,套虏大败而逃!” 说着说着,正德咳嗽起来。吴杰躬身道:“语多伤元气,陛下此时宜凝神冲默,以养性灵,以延福祚。微臣先行告退。” 行宫门口,江彬等干儿子焦虑不安,来回踱步。见吴杰出来,江彬忙上前拉着吴杰的手问道:“吴太医,吾皇义父龙体安否?” 吴杰心中冷笑,口中说道:“平虏伯勿虑!圣上自有天佑,估计到北京就差不多好了。” 江彬忧心忡忡地说:“这几日路上,内阁蒋、梁两位大学士,见吾辈即厉声呵斥,云恨不得将吾辈食肉寝皮。吾等生死皆系于吴太医一身,请吴太医多多费心!” 吴杰宽慰几句,回到住所换上便服带着两名助手前去药材铺。 山东临清州城是运河上一个重要的通都大邑,山东省的人员、物资进出只要南下或北上,大都经临清走运河中转。州城里店铺鳞次栉比,人流熙熙攘攘。 吴杰走了几家药铺,都不满意,找个商户打听后,来到临清最大的一家生药铺。进门一看,果然药材很全。吴杰的职业习惯上来了,不由自主拉开一个个抽屉,拿起药材察看其药性、炮制情况。 药铺掌柜一见来人气宇不凡的气质、从容淡定的举动,便知道是个业内行家,遂趋步向前介绍道:“这位客官,吾家店铺是全山东省最全的,虽不敢说‘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货真价实可以保证!” 吴杰不言不语,又随意看了一些药材,笑呵呵地道:“可有百补延龄丹、朱砂安神丸、滋阴降火汤否?” 掌柜见是个行家,为难道:“朱砂安神丸、滋阴降火汤是粤省之药,山东一向稀少,炮制需要时日;至于百补延龄丹嘛,更是珍贵,轻易不外传,客官……” 吴杰也不多言,对掌柜道:“叫你们东家来吧!” 掌柜见吴杰来头不小,忙使唤一个伙计去找东家,然后延请吴杰到后院会客室。吴杰让两个助手在店里等候,自己被掌柜带着来到后院,边喝茶边与掌柜闲聊。 不一会,生药铺东家来到,上下打量吴杰后满脸堆笑道:“小可西门庆,正是生药铺东主,敢问客官尊姓大名?” 吴杰含糊只说姓吴,前来进货,西门庆拍胸脯道:“小可的生药铺,本钱五千两银子!客官打听打听,这么大的药铺,在南京都是罕见,在北京更是没有!” 吴杰知道其言不假,说道:“西门大官人,不知道贵店铺药材是不是齐全?” 西门庆察言观色,挥手让掌柜去前店应付,在桌前坐下,对吴杰嘿嘿笑道:“这位客官,吾家百补延龄丹,主治脾肾不足真气伤惫,肢节困倦举动乏力,其功不可具述,珍贵无比。” 吴杰见西门庆身手敏捷,和当今大多数商户一样练过武功,但双目无神眼圈发黑,显然也经常用百补延龄丹的。便说道:“西门大官人,一两银子一丸如何?” 西门庆大喜道:“此药立竿见影,本店存货不多,不过客官厚爱,小可定当双手奉上!另外客官所需安神、滋阴之药,本店明日即可炮制好,届时客官来取即是!” 吴杰沉思一会,从掌柜的书桌上拿过纸笔,写了十几味药材,看着西门庆问道:“这些药材,你店铺可有?” 西门庆接过纸仔细端详一会,道:“客官放心,这些药,敝店都有!不过……”西门庆沉吟一下,指着纸上一味药又补充说:“客官是行家,我本不应该献丑的。但是还得提醒一下,此药与安神朱砂丸相克,易伤内脏,若与安神丸前后服下,其效用不啻于砒霜!” 吴杰笑着说:“这个放心,在下略通药理,自然不会乱用。” 第76章 钱粮 淮西平原上秋风萧瑟,清晨的天空笼罩着漫天的白雾。宽阔的官道两边,农民焚烧的秸秆的香味,混合着新翻泥土的腥涩,扑面而来。 既然徐天赐来到了凤阳,就必须去凤阳县东北永丰乡的祖坟山拜祭一下。杨植自然得尽地主之谊,陪着好大兄。 百多年岁月流逝,徐家的旧村落已经面目全非。徐天赐站在祖坟山上,看着农田里的农夫烧荒、犁地、用耧车播种冬小麦,感慨万千:“我家先祖,还有那么多凤阳将星,当年就是这样在田里种地,怎么一丢下锄头就能横扫千军指挥若定,立下不世之功呢?” 杨植想起当年红花教高层的作派气度,想起捻军骑着骡子毛驴拿大刀长矛全歼武装洋枪洋炮的满蒙精锐重兵集团,解释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华夏人才济济,很多人只是没有出头机会而已。” 徐天赐不以为然地驳斥说:“你赣南山区的,啷个晓得太祖是玄天上帝转世,太宗是真武大帝转世,开国、靖难英烈俱是天上星辰下凡,辅佐太祖太宗再造华夏,非常人可比!” 杨植哭笑不得,强行转折话题道:“好大兄,你有没有想过有乃祖一半的荣光呢?” 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挑逗我? 徐天赐飞快地把南直的局势评估了一下,不确定地说:“我现在已经是南直锦衣卫掌印管事,过两年就升都指挥使到头,还能怎么办?除非立下复国、灭国之功!” 杨植俯身过去,用耳语低声道:“全天下到处都是军功,只要好大兄愿意弯下腰去捡!” 你真的是魔波旬转世,为什么总是诱惑我! “哪里,哪里有军功?宸乱之后四海升平藩夷恭顺,西南民乱、东南倭乱不足挂齿,都是盗贼而已!我实在想不到哪里还有军功!” 正德年间,锦衣卫在边关砍人头立下军功受封赏的颇多,但是这里是南直! 两人边说边登上山顶,杨植手指东南方向喝道:“天下不止是两京十三省!生活不止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未来就有复国、灭国之功等着你!” 徐天赐苦苦思索不得要领,讪笑着说:“安南、掸国都非常恭顺,莫非你想学西厂汪直,灭此两国?” “这两国与广西云南山水相连,不过是眼前盘中餐,跑不了的,以后再说!你看过邸报吗?邸报登载了前几日杨首辅的奏疏!” 前几日杨廷和的奏疏非常长,里面说“皇上班师已离南都,不日奏凯还朝。内外大小臣工闻之不胜欢庆”云云,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仔细看,该奏疏中还有一句‘近日佛朗机并满剌加、占城等国前来进贡’!” 见徐天赐仍然懵懵懂懂的样子,杨植心中叹息:整个大明数亿人,没有人比我更懂命运的齿轮如何转动! “佛郎机人几年前就侵凌满剌加,再过几年,佛郎机人就会杀了满剌加国王吞并满剌加。他们前来朝贡,都是假象! 所以,你不妨申请转到广东任总督备倭署掌印。最近的邸报你看了没有?今年圣上频繁调整各地文、武官员任职,现在的广东都司掌印是从福建调过去的,你可以去广东任总督备倭。” 徐天赐有两次军功在身,简在帝心,以五军都督府佥事的资历去广东总督备倭毫无问题,属于低职高配。 但在时人的心目中,从天下财富无双的南京远赴广东,形同发配。徐天赐犹犹豫豫地说:“让我跟兄长魏国公商量一下?” 杨植意有所指道:“你最好还是快点去北京锦衣卫、北京兵部运作这个事,往后太监、厂卫会很艰难的。” 徐天赐也是官场老人,他想了一下,惊讶地问:“你的意思是圣上将沉疴不起,由内阁专制政务?” 杨植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根荆条递给徐天赐,说道:“你品,你细品!” 十月初六,庚寅日,正德到达天津。 天津城四四方方,时人称为算盘城,天津的土地上全是国初从凤阳府迁来的军户,城里没有府、县衙门民事治理机构,天津的民事、商业、军屯、房地产纠纷由清军厅裁判。 四周都是老家乡亲,又没有文官劝谏,正德到了天津放松下来,不由得故态复萌,又经常穿着宽大的袍袖便装出行。他的病情时好时坏,御医吴杰说正德的胸腹内可能有瘀血,随行的梁、蒋两位大学士隔三差五就把吴杰唤来询问龙体:“圣上龙体安否?” “南京冬春卑湿,夏秋燠热,圣上常有气促、舌苔舌苔白而厚腻之状。回到北方后,圣上渐渐恢复,只是上月摔于马下,又被惊马踏中,恐怕内脏受损,需要调养。”吴杰说着躬身把九月十六日以来正德的医案、脉案、药案递给两位相公。 俗话说不为良相即为良医,明朝大部分进士对天文地理、数学、医学、军事、机械等学科都有研究。两位大学士接过正德的病情档案,细细看了起来。 看过医案后似乎没有问题,梁储首先发问:“吴太医,你看圣上是先回北京好,还是在天津休息一下好?” “自圣上不豫,仅在数日之间从淮安匆忙赶到东昌,都没有在徐州停留;在临清亦只是为了配药,歇息两日后即刻动身来到天津,一路奔波劳顿,以下官之见,在天津将养一下较好。” 按程序,正德到北京有很多重体力劳动,如接见百官、献俘、阅兵、告庙、祭祀等,确实需要停下来,不能以狼狈的面目出现在百官面前。 两人挥挥手让吴杰告退,赶紧处理政务。 今天司礼监又送来一堆奏疏,上次首辅杨廷和抱怨积压的奏疏太多未见处理,给梁、蒋两位伴驾大学士带来了压力。 蒋冕翻开一本奏疏,看后递给梁储:“厚斋,你看看!” 梁储接过奏疏,见是魏国公徐鹏举请求让南京后军都督佥事徐天赐转迁到广东广州都司署任都指挥使总督备倭。 这是闹哪样?一个纨绔子弟,不愿意在南京花花世界享福,却翻山越岭到广州吃荔枝?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南方炼钢多用木柴,铁器含硫少,钢铁质量远超用煤炼钢的北方。大明质量最好的钢铁分别是闽钢、粤钢、苏钢。巧得很,三个省的钢铁基地都在沿海走私重镇,其中广东南海有大明最大的钢铁基地。 走私钢铁的利润太高了,南海士绅无视朝廷禁止出口铁器的法令,出口钢铁赚得不亦乐乎,甚至于佛郎机人的枪炮也是从南海下订单。广东的卫所、水师,锦衣卫都是士绅自家子弟,他们为广州、南海的海贸保驾护航,重拳出击航路上的海盗。 梁储的儿子梁次摅,年轻时向朝廷捐粮得了一个锦衣卫冠带舍人之职,加入锦衣卫后,梁次摅积累剿匪的军功升为总旗、百户。 正德四年,太监刘瑾说梁次摅冒功,把梁次摅发回原籍为民。刘瑾倒台后,梁次摅官复原职。 正德八年,南海县民谭观福因为犯罪被官府处死,他家中百余顷田地被南海富豪杨端所侵占。谭观福的儿子谭振索回不成,心想反正得不到,不如献出去,遂将自家的田地送给梁次摅、前部尚书戴缙之子仲明及南海土豪欧阳元、李闰成,而且还把杨端家的一些田地混一起献出去。 吃下去的不但要吐出来,而且自己的土地也要失去。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杨端忍无可忍,率领家丁打上谭家,杀了谭振等四人。 梁次摅拍案大怒,召集当地瑶人攻打杨家,屠了杨家村宗族三百余人,抢走村里财产后,放一把火把杨家村烧得一干二净。 有一个杨家的妇人躲在池塘里幸免于难,她逃出生天找到广东巡抚、按察使告状。经过上下几番勾兑,梁次摅被判决发往海防立功,五年后还职带俸。 从那之后,梁次摅一路积累军功升上去,不久前从广州右卫指挥佥事任上升为广州都司署都指挥佥事。 在南京期间,梁储没有与徐天赐接触过,他不知道为什么徐天赐突然自甘堕落,想去岭南体会南粤的椰风海韵。 难道南海县佛山镇的美食之名传到了南京? 梁储六十岁入阁,在内阁高负荷工作近十年,明年计划乞骸骨回到广东南海老家。他面对这份奏疏陷入沉思,用尽平生读书的功力,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徐天赐意欲何为。此类奏疏的正常流程是内阁票拟转给兵部,但梁储盯着奏疏发呆,迟迟不能动笔。 正在发呆之时,中书舍人来报,圣上从北京召来户部尚书杨潭赴行在奏对。 杨潭,锦衣卫户,北直雄安籍。他在北京户部办公室里正在处理公务之际,几名锦衣卫突然造访,差点没把他吓尿裤子,幸好是圣上召他赴天津问询。 北京距天津两日行程,杨潭在寒风中赶到天津后休息一晚,次日早早来到行宫面圣。 正德在天津歇了几日,精神头还不错。他和蔼地给杨潭赐座,问道:“杨先生,今年户部收支如何?” 杨潭老官僚,知道正德这个话只是一个由头,自然不会按收支条目项项汇报,于是回了一个总数:“今年因倭国之征,太仓银收入超去年三十万两。但是太仓粮可能不尽人意。” 正德眉毛一扬,问道:“储粮如何不足?” 按太祖高皇帝的体制,大明两京十三省除了太仓直属粮仓外,另外省有省仓,府有府仓,县有县仓,省府县都必须各自建四个官仓储粮,另外各地卫所也建卫仓。总之就是确保储存的粮食够吃三年。一旦遇灾,县里就可以直接开县仓放粮。 杨潭回复说:“今年圣上南征,漕运衙门以苏州扬州淮安三府兑军米折银一十八万九百余两;淮扬大饥,于苏松截留运米五十二万石、内拨十万石等等,现在北京、通州两仓不足两年之支。” 正德心中盘算一下,基本上可以忍受。想到当年应州之役被户部石尚书扣发军粮,给军士的赏银还是自己掏内库,又问道:“本总督欲明年北伐,任命杨先生为督运专员,杨先生可否预先筹备银粮?” 杨潭心中叫苦。从于谦开始,京营的兵权甚至天下的兵权就不在大明皇帝手里。正德应州之役后,给自己授兵权,自我任命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总兵官,调辽阳、宣府、大同、延绥四路边关的精兵强将以江彬为提督在京西操练,号称外四家。这四路精兵耗费银粮巨大,已经超过宣大二镇每年军饷粮草折银二十万两,正德南征就是带着他们。 正德明白如果不打仗,那这几年算白养了外四家,自己根本无法向群臣交代。必须要打一个犁庭扫穴的大胜仗才能证明自己不是胡来。 但是杨潭如果答应下来也无法向群臣交代,只能使出一个拖字诀:“陛下,兹事体大,微臣不敢答应,还望圣上与内阁沟通后下朝议。” 半个时辰后,杨潭离开行宫,来到伴驾内阁所在,把刚才的奏对跟两位相公交流了一下。 两位相公面色平静如水,静静地听完杨潭的叙述,梁储说道:“杨大司徒费心了,待圣上回京,召内阁顾问时,吾等自有主张。” 第77章 未雨绸缪 正德十五年十月底,北京的街道上落满了银杏叶和槐树叶,街道上弥漫着炒栗子的香味。因为今年有闰八月的缘故,秋天比往年更冷。 傍晚时分,首辅杨廷和披上风帽,从紫禁城午门的侧门走了出来,在文渊阁值守十天十夜后,今日轮到他出宫休沐。 走过金水桥,早已等待的京营兵丁掀开轿帘侍候首辅上轿,两名锦衣卫开道,十六名京营兵丁为仆役,一行人向东走去。 皇上赐给杨廷和的宅院距文华殿仅半里地,距文渊阁才三百多步路,但是按礼制他不能走东华门,得绕一圈。 八抬大轿非常平稳,轿厢内有暖炉,杨廷和从寒风中进入轿子,舒舒服服地叹口气,闭上眼睛养神。 没多久轿子就停下来了,杨廷和睁开眼以为到宅门口,正要等仆役掀轿帘,不料锦衣卫过来低声回禀道:“杨首辅,南池子路口前有一名给事中,他不让道。” 按太祖高皇帝体制,御史、给事中见官不避,任多高级的官员都要给他们让路。 杨廷和宰相肚里能撑船,哼一声表示认可。他掀开轿厢窗帘,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相貌清秀一把美髯的中年七品官从路中间走过。 这名给事中见轿厢窗帘掀开,向轿子微一拱手施礼,大摇大摆而去。 杨廷和认识这名官员,他叫夏言,几天前才从行人司转迁兵部给事中。六部给事中驻紫禁城办事处就在文渊阁隔壁,两人见过面。而且给事中对诏书有封驳权,是以内阁相公对七品给事中更关注,反而认不全一堆堆的五、六品京官。 夏言,字公谨号桂洲,军户,江西籍,正德五年江西乡试中举,正德九年从南京国子监考上三甲进士,一直在行人司充任两湖云贵等土司地区的宣慰工作,几日前吏部尚书罗钦顺把夏言行取为兵部给事中。 按大明官场潜规则,同级别的官员中,翰林老爷清贵华选为最贵,六科给事中、道御史称为科道言官次之,六部京官再次之,其他的边缘朝廷部门府、监、寺、司等再再次之,地方官最次。从知县、行人等七品位置迁转为御史给事中就相当于升职,意味着资历镀了一层金,甚至比直接升到地方六品更好。 这一批被吏部行取为给事中、御史的七品官共有十多人。当初他们一起去吏部文选司领文凭时,大家都互相照面打过招呼,信心满满要清正廉洁监察天下,但夏言觉得他们都很平庸。论身材长相、口舌便给、思维能力,夏言自我感觉高出一筹。 今日夏言从兵部衙署下值后,前往江西老乡吏部天官罗钦顺宅院拜访。他来到罗钦顺宅院门口,倒吸一口冷气:门口排了很长的队,队列中有不少士子,是本科会试的江西籍中式举人听说圣上到了天津,来罗天官家拜码头,摸摸殿试的底。 夏言正逡巡时,队伍一名士子举手朝他招呼:“夏桂洲前辈,你也来拜访罗天官?” 此人在本科会试前拜访过夏言,与夏言同为江西广信府籍,是神童状元前首辅费宏的侄子,叫费懋中。 费宏的弟弟费寀也是翰林,兄弟俩当年一起反对朱宸濠增加护卫,双双被罢官回老家,现在还没有起复。费家在广信府声名远扬,大家都说费家两代连出四个翰林不成问题,眼前的费懋中就是翰林院的种子选手。 夏言向门子递过拜帖后与费懋中攀谈起来,不一会门子出来让夏言、费懋中进去,请江西其他府的中式举子明日再来。 两人进到罗宅书房,见罗钦顺坐在主位,满面春风精神矍铄。吏部负铨选天下官员之责,工作最为繁重,罗天官居然举重若轻反而年轻起来,可见气学确实有独到之处。 罗钦顺依礼先开口问夏言:“夏桂洲造访寒舍有何贵干?” 夏言回道:“前日被行取为兵部给事中,今日特来叨唠看望罗前辈。” 罗钦顺一摆手说:“为国取才是吏部本分。你在行人任上多次宣慰云贵,山高路远劳苦功高。是文选司选中了你,老夫只是签字而已。” 夏言恭敬说道:“世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将合适之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并不是所有的长官都有这个眼光!” 罗钦顺微微愣了一下,好奇地问道:“桂洲,你对兵部给事中的位置有何见解?” “吾大明积弊甚矣!”夏言回道:“首先冗官颇多,尤其以武官为甚!吾必上书圣上,查革裁汰官员旗役冒滥! 再说京营士兵,有一半以上成为权宦、勋贵外戚、内阁相公、朝廷衙门的仆役,早就忘了怎么打仗!长此以往,大明三大京营只是一个花架子而已!如此积弊,居然衮衮诸公无动于衷! 兵部尚书王晋溪、兵部右侍郎王维纲两人逢迎君上,结交内侍窥视圣意,吾必弹劾之! 今圣任用宦寺,荼毒生灵,于大明祖制不合!吾将谏言圣上亲贤臣远小人,仿效太祖!” 王晋溪就是王琼,王维纲就是王宪,两人善于溜须拍马讨好正德,在朝臣中名声不好。但两人都有军功在身,在基层打拼多年,是能做事的高级官员。 罗钦顺见惯刚担任科道言官就雄心勃勃立志除弊去疴的官员,那一般是二十多岁刚中进士即担任言官的人才会这样。夏言年近四十,仕宦五年,照常理不应该如此。 罗钦顺听后不置可否,转换话题称赞道:“吾江西乡人说话多有口音,你居然一口标准的南京官话,很少见呀! 桂洲你声音清朗中气十足,不去当翰林讲师可惜了!翰林院里江西人最多,你应该有机会的!” 如果能进翰林院那等于又镀了一层成色十足的金粉,夏言闻言大喜道:“家严一直在浙江为官,吾少年时,于家严膝下承欢受教。当时不懂事,学着说浙江土语,被家严训斥曰:多少朝臣苦于乡音太重,无法畅快明白地立于朝堂辩论,以至于官位止步不前!你若想当大官,必须要说得一口流利官话! 所以吾在南京国子监学习期间,每天清晨即起,学着用标准的南京官话诵读一篇四书五经,是下过苦功夫的。” 罗钦顺点点头表示佩服,又寒暄两句后眼睛看向费懋中。夏言见机,出言告辞离开。 夏言走后,费懋中先赞一句道:“夏前辈雄心壮志,未来定是大明能臣!” 显而易见,夏言为人自视甚高性格专横,这让罗钦顺想到自己的不肖弟子。幸好杨植鬼精鬼精的,脸皮厚会来事,看人下菜碟,也不知道杨植能不能过乡试、会试? 罗钦顺回道:“民受,你既然已经中式,剩下的就是殿试名次问题了!听闻费首辅的儿子在家乡亦有才名,以你费家的风水,两辈出四名翰林不在话下!一家四翰林,皆是能臣,亦是大明佳话,吾辈江西乡人与有荣焉!” 费懋中大喜,施礼感谢后又道:“不知道殿试规则如何?” 乡试、会试非常严格,全靠真本事,能过会试者没有人说三道四。但会试中式举子保底是三甲,所以殿试阅卷官就不必监禁起来与世隔绝。但殿试考的只是策论,所以殿试阅卷的名堂非常多,里面的猫腻不足为外人道也。 “殿试阅卷官,无非就是内阁四相公加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偶尔右都御史、通政司等亦会参与阅卷。 至于你的殿试名次,只要你用心写,以你的学识,二甲不成问题。” 费懋中口称“谢前辈吉言”,又道:“前辈位居中枢,外朝之首,自然高瞻远瞩,知晓吾皇明施政之得失!圣上可能就哪些政务问策呢?” 殿试的主考官、出题人是皇帝,皇上若真的想让某考生中状元,直接公开钦点就行了,所以殿试不存在泄题问题。 历代殿试策论题都是紧扣时事,考生不能无的放矢。万历后心学盛行导致学术风气败坏,殿试考生的策论个个空洞无物,纯是应付、颂圣。 现在还没有到万历年间,费懋中这是请罗天官猜一下策论的主题早做准备,以免自己到时候言不及义。 罗天官苦笑一下道:“从近几科殿试来看,正德九年殿试考学以致用,题曰‘家国仁让之风,用人理财之效,视古犹歉,岂所以为治者未得其本乎?’ 正德十二年殿试考如何看待祖宗之法,题曰‘近守祖宗之法而行,法犹有所未逮,其故安在?’这是圣上想变法。 明年十六年,殿试应该考边患,筹备钱粮征沙漠了!不过那是内阁和户部考虑的事,看杨首辅有什么办法了!” 杨廷和宅第书房里,礼部尚书毛澄已经在候着。杨廷和坐定后,让陪聊的门客先出去,问毛澄道:“圣上召杨大司徒赴行在,垂询筹备钱粮之事,白斋你怎么看?” 毛澄苏州府人,字宪清,号白斋,是弘治六年的状元。当今内阁四相,连同礼部尚书毛澄都是弘治年间的东宫教习、伴读,以潜邸从龙资历而得到权位的。按制来说,从龙之功是非常硬实的,仅次于救驾之功。 华夏自周朝以来以礼教治天下,礼部尚书这个职位非常重要,大明的礼部尚书非皇帝亲信、翰林出身不可,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入阁是大明的惯例。毛澄只是科名晚于四相公,入阁是早晚的事,明年梁储致仕,如果费宏或杨一清不被起复,理论上毛澄就能入阁。因此杨廷和以咨询的态度询问毛澄。 毛澄不以为然地说:“吾等皆是看着圣上长大的,圣上自小天资聪颖,明事理知是非。 只是圣上得继大统之后,吾等即离开东宫。致使圣上为宵小奸宦所惑,只要吾辈清除奸党,恢复大行孝宗皇帝时众正盈朝的局面,何愁大明不中兴!” 杨廷和心中叹口气:大明仅十一、二人执掌天下权柄,这几人一拍板就可以决定百万黎民命运,毛澄就身居其中。 这种地位的人,私下之间已经不用说场面官话,互相猜谜语,都是赤裸裸的唇枪舌剑。毛澄显然不是说场面话,而是内心真实想法。他居然还是像二十年前一点没变,今后入阁是无望了。 看看人家梁储,儿子因争地就敢屠尽一族三百口,这才是有资格当相公的人! 看来不用跟毛澄讨论政务,还是讨论礼制吧! “白斋,近几年以来,不断有大臣上疏,劝谏圣上早立太子,以安国本。你是大宗伯,系朝廷礼制于一身,是不是应该未雨绸缪了?” 正德有疾属于最高机密,只有最高层才知晓。否则天下震惊动荡,指不定又有藩王蠢蠢欲动。 毛澄当然是知情人,他直率说道:“圣上有一后两妃,又广纳女子,却至今未见子嗣,确实应该从侄子辈的近支宗室中选取贤良过继为太子,有前朝唐宋旧例。” “只是,”毛澄犹豫一下,又说道:“圣上似乎并不着急,也并不在意子嗣!昔年朱宸濠逆贼曾上疏曰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圣上,圣上也不以为忤,一笑了之。” 杨廷和凝聚眼神,看着毛澄:“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吾辈宰执天下,应该以天下为己任!圣上怎么想,怎么做,吾辈反对得还少吗? 据吴太医暗中传讯,圣上病入膏肓,可能命不久矣!你看看圣上的兄弟辈中,有谁可继大统?” 毛澄如闻惊雷,吓得一松手,手上茶杯倒在地上,茶水溅泼一身。他愣住半晌,声音发抖说:“若选圣上近支兄弟辈宗亲为皇帝,那只能继大行孝宗皇帝的香火,今上就彻底绝嗣了! 历朝历代绝无此先例!只有汉哀帝与汉平帝,唐穆宗与唐宣宗这种宫廷政变才会如此! 今上是我们教化长大的,姑且不论吾辈九泉之下有何颜面面对当今圣上,就说眼前如何面对圣母皇太后,面对群臣,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杨廷和死死地盯着毛澄,一字一句说道:“这是圣母的意思,圣母想继续当太后,绝不当太皇太后! 我听人说过:任何事,只管去做,读书人总能为你找得到理由的!” 毛澄脸色阴晴不定,杨廷和令仆役进屋给毛澄擦拭衣服,拖干净地面,又换了一个新茶杯。 一番折腾后,毛澄平静下来,道:“或父死子继,或兄终弟及,确实都能找到理由,只是……” 杨廷和呵呵笑着说:“只要做成此事,吾等就是新皇的大恩人,立下两次从龙之功,历朝历代绝无仅有!白斋你还犹豫什么? 等你进了内阁就知道了,所谓的人命、财富,不过是可以一笔勾销的数字。” 第78章 君臣相背 十一月初,杨植回南京带上了更多的凤阳老乡。大部分老乡没有马,由涂惟带队坐船走凤阳运河。里面好些个五、六品武官,互相之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但见了涂举人就张口结舌局促不安。他们的一生阴影并不是五年前出生入死击退流寇保卫凤阳,而是小时候因背不下来《四书》被卫所社学老师打手心然后劝退。涂惟若拉下脸来训他们,就像训孙子一样。 徐天赐、杨植两人自然单独骑马走陆路,在淮西平原的寒风中两人倒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向南京而行。 播过冬小麦后正是农闲时节,徐天赐打量官道两边萧索的荒野,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哈一口白气,对杨植说:“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冷了。我小时候,冬天都没有来得这样早!” 这才到哪儿,一百年后海南岛会下雪,坏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杨植嘻笑着说:“所以去广州吃烧鹅才适合你呀!” 徐天赐不满地说:“你一说让我去广州,我就写信发急递铺让家兄上疏圣上。可惜我刚纳一房小妾,还没有玩够,这下又要把她送人了! 干脆,我把她送给你,在南京给你暖被窝!那小妮子才十三岁,模样好,我在淮扬大水后买的!” 杨植冷冷地看了徐天赐一眼,徐天赐讪笑:“大意了,你是妻管严。” 见杨植依然不假辞色,徐天赐又强行挽尊道:“你要多想想大哥的好!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会迁就你!” 杨植呵呵一笑:“干嘛这么迁就我?你可以不去岭南的!” 徐天赐叹口气道:“谁要我们是兄弟呢!你说啥就是啥呗!我感觉你做事说话很靠谱,不会像圣上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走了半日,前面是一个十里长亭。杨植让两人的伴当们去亭里避风休息一下,给马饮水喂豆料,自己拉着徐天赐下了官道,到旷野上散步。 走入一个小树林,见四下无人,杨植对徐天赐说:“圣上一旦宾天,九月十五那日陪着圣上出游的人,都会被清算,个个死无葬身之地!你远离南京最好,去广州的路上慢慢走,别急!” 徐天赐于九月十五日已经受过惊吓,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听后还是难以置信,白着脸哆哆嗦嗦问:“圣上真的会从此沉疴不起,一命……?” 大明王朝三百年,很多至关重要的事件笼罩在迷雾中,史书也语焉不详,后人细究起来发觉史书记录漏洞百出,如建文帝、土木堡等。杨植并没有开天眼,他只知道原时空中,正德落水后身体似乎没有问题,然后在通州突然就垮了,急匆匆回到北京。再时好时坏地拖了一阵子,于明年三月驾崩。但是自己穿越到大明以来,正德却阴差阳错落马受伤,也不知道落马会不会导致正德如期而亡。 杨植不确定地说:“我们都不知道圣上的伤情,但凡事要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你最好还是远离南京,再说了,去广州你才有可能如乃祖一样,立下不世之功。” 一路上徐天赐默然不语。两人经江浦县渡过长江来到上元县到达南京地面,早有南直锦衣卫的一名镇抚使在码头迎接。见徐天赐下船,镇抚使立刻上前跪禀道:“报都督佥事:十月二十六日,圣上已达北通州。” 徐天赐估算一下:正德在天津城滞留了二十日,能停这么久,身体应该还行,这次不知道会在北通州停多久?他挥挥手让随从远离,低声对镇抚使道:“打听到圣上龙体如何?” 镇抚使习惯了徐天赐不避杨植,回复道:“据说圣上在天津照常易服出游,似乎并无大碍。” 北通州距北京非常近,骑毛驴都能即日到达。正德到通州次日,杨廷和与一群重臣联名的奏疏又到了:“郊祀大礼尚未举行,况明年祀期又近。祖宗旧制一岁一郊礼不可缺;伏望亟命钦天监先择今年郊日,仍以礼部议上祭告献俘诸礼”。 正德的精神状态不错,骨折一百天后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只要他端着皇帝的架子,任谁也看不出端倪,完全可以出现在群臣面前。 这封奏疏一是催正德回京郊祀,二是说礼部制订的献俘礼仪要与正德商议。 正德看着奏疏沉吟片刻,令大太监张永把江彬唤来,对两人说:“本总督不想回北京,直接带外四家去宣化,有什么办法吗?” 朝廷礼制是大明最高端最前沿的学问,大明王朝亿兆人口中,能掌握这门学问的人不会超过五个,江彬一个大老粗哪里懂这里面的门道!他吱唔几句说道:“要不让宣大二镇开启边衅?” 正德稍一思索,拍案叫好:这个思路绝了!居然越是没有学问的大老粗越能抓住问题的核心,找到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好,你有心了!本总督不用跟朝臣掰扯,你去做吧!” 江彬叩拜后而去。正德如释重负,站起来在屋内走几步,对张永道:“这里不用你侍候了,这些奏疏,本总督已经批了,你拿去给文渊阁草诏吧!” 次日上午,一堆批过的奏疏装在档案袋里从北通州送到了文渊阁。杨廷和确认过档案袋的封印后,解开袋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扫一眼,脸色平静地把它放到一边,又翻了翻其他的奏疏后,便吩咐中书舍人进来把奏疏拿去制诏书。 两日后,正德在北通州收到礼部尚书毛澄及其他重臣联署的奏疏。其内容是礼部制定的献俘典礼及处置朱宸濠流程,经过最有权力的高官一致背书。 奏疏曰:“宸濠反逆,皇上亲率六师,往正其罪,与宣德间亲征汉庶人高煦故事相同,但一应礼仪无从查考。” 然后礼部规划了正德的行进路线,从正阳门进宫告天地太庙社稷,在奉先殿接见朝臣,次日向皇太后请安后,正德御午门楼接受文武百官朝见,行献俘礼诏告天下、百官上表庆贺云云。 正德不是在礼制上较真的人,他想了想,写了一份简单诏书回给毛澄等人曰:“宸濠,朕自有处置。余如所拟。” 诏书首先送到文渊阁,杨廷和看后请四辅毛纪及六部尚书、左都御史一齐来到东朝房,把诏书传给他们看:“大家看看圣上给我们的回诏。” 诏书只有一句话,众人扫一眼即知,看后不由疑惑不解:朱宸濠应该是献俘典礼的另一个主角,圣上却把朱宸濠排除在典礼之外,这是什么意思? 罗钦顺是吏部尚书为外朝之首,先向杨廷和发问道:“石斋,圣上意欲何为?” 杨廷和叹口气道:“还请杨大司徒说明一下。” 户部尚书杨潭看一眼众人,又看看角落里听记的锦衣卫小校,说道:“上月圣上召我漏夜赶赴天津行在,问起征沙漠筹备粮饷之事。圣上可能在北通州即处决宸逆,然后率军直奔宣化府。”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 几天后是丁丑日,司礼监太监魏彬从北通州来到北京传旨,让朝廷文武各个衙门只留一名佐贰官,凡是在京的官员连同内阁、皇亲、公侯伯、驸马俱赴北通州行在。 一时间京师汹汹传言曰江彬挟持圣上欲行兵变,所以召集诸大臣前往通州一网打尽。 杨廷和毛纪听到传言没有一点办法。踏马的,跟这帮虫豸在一起,又怎么能搞得好政治呢? 这个脑洞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你们闲来无事不如去数青石板! 不得已,杨廷和毛纪亲自赶往北通州,通报后即被引进行宫。 杨廷和毛纪进书房行过朝常礼后,正德开口问道:“两位先生来此何事?” 杨廷和感觉正德的中气稍显不足,又偷眼看一眼正德的气色,似乎也略显苍白。 杨廷和心中踏实下来,一拱手说道:“前日多官会议逆贼宸濠罪状,臣等切惟宸濠悖逆天常、灭绝人纪、肆行反叛、覆载不容! 今幸皇上亲统六师,布昭圣武,罪人既得,亟宜明正典刑,以雪神人之愤。” 说着,杨廷和停顿一下等正德接话,不料正德一声不吭。杨廷和只能继续说下去:“但我朝祖宗以来,凡议拟大罪必于内阙,即古庙议之意;处决重囚必于市曹,即古刑人于市,与众弃之之意。此乃一定不易之成规,百五十余年莫之敢变。” 正德对于祖宗之礼法似乎并不在意。屋里没有外人,都是从小教育过他的老师,就直截了当地说:“杨先生,今年既然没有举办过郊祀,那献俘、告庙、祭天亦不急于一时,或者把宸逆先在通州正法再说。朕召集百官公侯皇亲来通州,就是想按礼制让你们来给宸逆议罪,再在通州明正典刑的。” 杨廷和闻言气血上涌,最后一次劝道:“社稷元凶既已就擒,此亟宜振旅还师之时也!顾乃经岁未返,道路若于候迎,公私疲于供应,内而人心危疑,外而四夷窥伺! 前日魏太监传旨,京师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请圣驾到京之日先行祭告。俟献俘之后将逆党奏请圣断,然后论功行赏诏告天下! 如此则大礼,既举大法以彰国是,不摇人心。皇上攘外安内之功兼备而无遗矣!” 正德摇摇头说:“吾意已决,杨先生勿复多言!就在通州将宸逆正法! 两位先生回到北京,宜对众官讲明内情,勿使中外惊疑。” 毛纪张张嘴正想站起来说几句,却见正德一挥手道:“朕身子有些乏了,今日就到这里。两位先生路上奔波辛苦,今晚且在通州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北京。” 杨廷和毛纪无可奈何,看见皇上有点疲倦,只能赶快告辞,叩了一个头,从书房退了出来。 两人出了行在大门,毛纪问道:“石斋,现在怎么办?明日回北京,众官又要说吾等无能,尸位素餐。” 内阁相公往往是这样,干的是调和鼎鼐的事,有时也会受上下夹板气,特别是正德经常不按常理出牌,杨廷和等相公经常被群臣指责规劝圣主不力。 这次匆匆而来,两人都没有想到正德南巡回来仿佛破茧成蝶,脱开心灵禁锢达到新的境界,敢于正面拒绝老师了。 见杨廷和沉默不语,毛纪又建议道:“不如去找梁、蒋两人,吾等商议一个章程出来,局势并不是不可以挽救的。” 杨廷和呵呵一笑:“没用的。圣上此次南征,似乎真正长大,开始圣心独裁了。我们现在就回北京,天黑前能到的。” 毛纪理解杨廷和的心情。这通州,他们是一刻也不愿意多呆。 第79章 通州之变 按华夏文明含蓄做人的悠久传统,某人想干啥事不能亲自公开说出来,得找一个外人为自己代言,自己再表示同意。 虽然正德不被群臣待见,但重臣中自然有善于揣摩上意的人。俗语常言,道得却好:秦桧都有仨相好,何况是天子呢! 十五年十一月癸未日,兵部侍郎兼左佥都御史王宪纠集一帮臣子联名上疏曰:“随驾太监某某、某某;内阁大学士梁、蒋;平虏伯朱彬等都督平叛有功,宜升赏。 另有江西巡抚王阳明、吉安知府伍文定、安庆知府张文锦等等有功宜升赏”,云云,云云。 奏疏最后说朱寿大将军“指授方略,以致元恶就擒,真万世伟绩!且军令严明,惟在吊民伐罪,所至秋毫无扰,臣等睹兹盛事,不胜庆幸”,并建议给朱寿大将军加“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 众意难违,正德只能谦虚地对奏疏内容全盘接纳。他给自己任命的这个职位已经升无可升,再往上就得给自己封王了。 君是昏君,臣是奸臣! 邸报一发出来,礼部尚书毛澄恶心得一天都吃不下饭。天下可恶的人,当初以为是刘瑾,这时才知道还在其次;第一倒是王宪。大明不中兴则已,要中兴,首先就必须将王宪除去! 原来制定的献俘、处决、赏罚的流程是最后进行的,现在正德把它们提前在通州搞定。如同被后世想法多变的领导逼着加班加点几易其稿的基层公务员一样,毛澄先前制定的大捷典礼的流程全部得推倒重来。 毛澄在心里骂了十遍王宪后来到翰林院国史馆,叫上几名翰林后辈把《文献通考》及汉唐宋元的史书找出来,又翻开大明的典章制度,重新制订大捷献礼流程。 几易其稿后,赶在众官员集体奔赴通州之前,毛澄终于写完了庆典流程。内阁相公和其他尚书也懒得一起推敲,皇亲勋贵、朝廷各部门主官、科道言官组队浩浩荡荡赶到通州。 这么多人不可能进通州城,正德临时征用了通州郊外一座道观。几名御史例行按朝礼规矩在道观外巡视,看哪位官老爷礼仪有缺。 幸好今天是一个晴天,没有哪个官员打喷嚏、咳嗽。杨廷和带着群臣鱼贯而入道观庭院时,心中涌现强烈的不真实感。 土木堡事变之后的皇帝都是深居宫中,没有到处乱跑的。七十年来众臣还是第一次在朝堂之外的野地里朝议,很多人感觉非常新鲜。 这哪里是天朝上国,简直就是流寇的草台班子! 大明列祖列宗在上,睁开眼睛看看你们的正德吧! 正德没有听到杨廷和的心声,他自信地坐在道观正殿的月台上。张永大太监侍立正德身边,待群臣行完朝常礼后,代皇帝发言道:“今日朝议宸逆之罪,诸官员畅所欲言。” 虽然没有可议的,但是形式还是要走。杨廷和出列,盯着眼前的笏板,铿锵有力地数落完朱宸濠一大串十恶不赦之罪后,说道:“宸濠大逆不道,宜正典刑,宸洧、宸汲等一干人犯已死,栱槭、宸澅等助逆,皆宜同罪!死者亦戮如法!” 群臣皆附议,议罪这个流程就草草走完了。众官垂首,屏住声息,等正德确认。 轻风吹过天空,树枝轻轻地摇动起来。 不一会,正德清越的御音从月台上传来:“宸濠等得罪祖宗,朕不敢赦!但念宗枝,姑从轻发落。悉令自尽,仍焚弃其尸。” 杨廷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君前失仪抬起头来。 像微风拂过湖面,杨廷和身后的群臣一阵轻轻的骚动。 宣德元年有过汉王朱高煦叛乱,正德五年有过安化王朱寘鐇叛乱,平叛之后对他们的处置完全是按朝廷典章体制,隆重举办了游街、献俘、议罪、召集群臣当面斥骂贼魁等仪式,目的就是正大光明公诸于世以儆后人,今日圣上怎会如此? 皇上想偷偷摸摸杀了朱宸濠,是不是怕朱宸濠当众说出什么天家隐私? 有些心眼多的人回想起朱宸濠起事后传递给各地的檄文,排头的几位重臣不由看向毛澄。毛澄脸涨得通红,出列道:“陛下,宸逆叛乱,天下震惊,不可草率处置。 请如先年处置高煦、寘鐇例,祭告天地、宗庙,仍敕天下诸王议罪,然后明正其法,乃为合体。” 等了半天,正德没有回复,群臣低着头偷偷互相看着,庭院中气氛诡异。 张永无奈地打破尴尬,开口说道:“诸位臣工还有发言否?” 排头的兵部尚书王琼偷眼向侧身后的兵部侍郎王宪望去,王宪微不可察地向他摇摇头。 一名御史出列说道:“陛下,朝廷自有典章制度,祖宗之法不可变!若朝廷仪轨轻率孟浪,岂能使百姓信服!” 正德早有准备,看向张永。张永拿出一张奏疏说道:“宣府加急:北虏亦思马因立把秃猛可,率插汗、阿尔秃厮等三万户向宣府进发。圣上决意率六师出塞,尽殄胡骑!” 奏疏中说的北虏人名就是达延汗,插汗部就是察哈尔部,阿尔秃厮部就是鄂尔多斯部。大多数文臣从来不关心蛮夷野人的事,何况关外部落头领的称号要么是城头变幻大王旗,三天两头换名字;要么几代头领都用同样的名称,除非是兵部或宣化、大同的将领才搞得清这些名堂。 无论如何,边情告急一切从简,正德的理由非常充分,甚至于从通州直扑宣化府都没有任何问题。 杨廷和将笏板握得紧紧的,双眼盯着眼前的地砖。他心里翻江倒海,用尽平生读书养气的功力才压住心头怒火。 就在前几日,宣化巡按吕秉彝上疏弹劾宣府总兵朱振、副总兵陶杰、游击将军时春、镇守太监侯钦等一大批边将离开宣化前来迎驾,被正德批了三个字“已知矣”,然后留中不发。张永已经把奏疏内容偷偷告诉了杨廷和。 杨廷和垂首面无表情,心越来越冷。 又有几名大臣出列劝谏,但正德充耳不闻,然后张永宣布散朝,让群臣回北京。 仪式是朝廷彰显天命所归、士大夫教化天下万民最重要的手段,大家都没有想到本来应该浓墨重彩大张旗鼓折腾几日议罪程序居然草率结束,而且圣上还根本不想回北京,又想去塞外打仗。 一路上群臣议论纷纷,最后一致认为是江彬将复邀圣上北幸,故欲速决此狱。 毛澄神色沮丧,没有参加群臣的讨论。大家也能体会他的心情,罗钦顺见状过来宽慰几句,让他想开点。 毛澄好不容易完成了心理建设回到北京,两日后从邸报上看到一个噩耗:南京几名给事中上疏曰当年宸濠逞其凶暴,中外靡然从之,其谋复护卫,独大学士费宏与其弟翰林编修费寀拒不纳贿而被致仕,伏望以特敕起宏、寀,复置左右。另外北直隶巡按甯钦、河南道御史熊相也上疏请陛下起复费宏。 按华夏文明含蓄做人的悠久传统,既然把这些奏疏列入邸报告之天下,那就是先给官员吹风,费宏必定要重新入阁的。 一个费宏、一个杨一清,显而易见都要起复,那自己怎么办?官场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有时踏空一步,就永远跟不上了。 毛澄看着邸报,一时急火攻心,加上这几日加班加点熬夜,嘴上起了一个大燎泡。家人连忙去太医院找太医讨了滋阴降火汤药。 “陛下,这是滋阴降火汤药,请陛下趁热服用。” 吴杰太医捧着汤药进入行在的书房时,正德正得意洋洋地接见江彬,说道:“你这个法子很管用!朝廷要的就是一个体面,互相给个台阶下,大家心照喽!” 江彬恭恭敬敬叩个头说:“都是皇义父洞察人心,微臣不敢居功。” 正德呵呵笑道:“成化年间,汪直教过宣府那帮大头兵不要学太监拍马屁,这就忘了?他们居然想到通州把我接过去。若是他们一来,岂不是向百官宣告张永撒了弥天大谎?你去告诉宣府众将就地掉头回去,我稍后就到。” 江彬叩拜后退出书房。正德在小宦的侍候下服了药,见屋里没有外人,收敛神色问吴杰道:“朕这伤还要多久痊愈?” 吴杰叩首回禀道:“陛下伤及肺腑、肝脏,平日需要静养,不可怒、悲过甚。” 正德忧心忡忡地说:“朕昨夜痛苦不堪,腹痛如刀绞,服用朱砂安神丸后,下半夜才有所缓解。” 吴杰是正德信任的医生,弘治年间被征召进太医院。当年正德患疾,吴杰只用了一帖药即使正德痊愈,从此成为正德的专门御医,历年来因积功受到各种升赏,成为太医院使。 但是这次南巡,似乎吴杰的医术有短板,对正德肺腑之疾束手无策,只会用大路货枇杷露治疗咳嗽,让正德一度想让乔宇在南京给自己找个民间名医。 吴杰闻言又说:“养怡之福,可得永年。陛下这些日子宜深居简出,静心寡言,饮食清淡。” 正德看着吴杰道:“你跟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静心寡言过?若是如乌龟一样一动不动活上一百岁,还不如不活。” 吴杰后背冷汗涔涔,不敢回话,只能再三叩首。听到正德说“你下去罢”,才倒退着出了书房。 行在门外,张永、吴经、魏彬等几名亲信太监一直在守候着,见吴杰出来,连忙把吴杰拉到墙角僻静处,急切问道:“圣躬安否?” 吴杰低声说:“平虏伯力请圣上幸宣府,咱们可得拦着!圣上的身子越来越重,现在只有早日回到皇宫大内去!” 吴经、魏彬等几名太监闻言脸色煞白,一齐看向大太监张永。 张永不愧是与首辅地位对等的内相公,他思索片刻后拿定主意,说道:“倘圣上至宣府有不讳之事,吾辈宁有死所乎!为今之计,当披肝沥胆,力劝圣驾回京!” 张永、吴经是御马监出身,魏彬倒是自内书堂毕业后就在司礼监工作,平日与内阁对接较多,他立刻建议说:“内阁诸相公不知实情,张大太监不如找梁、蒋大学士,一起促成此事!” 圣上面前的小圈子也卷得厉害,尽管都是正德面前的红人,但太监们与江彬等圣上的边将干儿子们暗地里也有龃龉。内阁相公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不靠讨皇帝欢心过日子,如果太监能找上内阁为奥援,那就不一样了。 张永沉吟一下,对吴经诸太监说道:“你们回去吧,我带吴太医去见伴驾大学士。” 待吴经等人散去后,张永盯着吴杰说:“圣躬若不豫,也不可能在天津、通州停留这么长时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不过有刘文泰故事在前,你不必害怕。” 第80章 阅兵 正德自道观朝会后就仿佛失能,通政司转去通州的奏疏如石沉大海。群臣正猜测皇上是不是奔宣化而去时,正德从通州传来旨意,将于十二月二十甲午日这一天返京,在正阳门下阅兵后回宫,大家才松口气。 甲午日的前三天是壬辰日,恰逢腊八节。照常例,腊八节会有一个百官宴,是元旦休假前朝臣最重要的活动,但是礼部主管业务的鸿胪寺没有得到办酒席的旨意,礼部、兵部各下属单位忙着筹备阅兵、还驾。 通州行在的腊八节冷冷清清,自道观朝会后,正德就没有出过门,随侍正德的小宦们战战兢兢,走路都不敢出声。 行在的寝宫里,暖炉中银丝木炭无声无味地燃烧着,屋里弥漫着药香。吴杰这几日在行在的邻院日夜值守,一有召唤就可以过去。今天一大早他就到行在的寝宫外屋煎药。 正德脸色苍白,身下用高枕垫着,半躺在床上。夫人坐在床沿,握住正德的手,温柔地轻声说:“圣上,就这一会儿的事,药马上就送来了。” 估摸时辰差不多,药性出来了,吴杰连忙滗出一碗药,让小宦端着药碗进了里屋,自己也随之而入。 正德见吴杰进屋,急忙问道:“吴太医,昨晚胸腹之间仍有疼痛,是何缘故?” 吴杰行了朝常礼,道一声万死后上前给正德按脉,沉吟半晌道:“陛下脉象较前几日平和有力,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即可。” 正德亦感觉身体较之前轻快,只是时好时坏的感受让他很不踏实,便问:“你也知道,三日后朕要在正阳门下阅兵,到时候能不能体面出现在百官面前?” 吴杰叩首回道:“若今晚肺肝之间不再疼痛,陛下可在明、后两日清晨用人乳服下百补延龄丹,必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夫人一旁犹豫地问:“吴太医,妾身不懂医术,但亦知滋阴降火汤是去火,百补延龄丹是壮阳,两者会不会有所冲突?” 吴杰解释道:“不妨,不妨!正好阴阳互补,益气养血。” 说话之间,小宦用手摸摸药碗,感觉温度适中,遂服侍正德服下汤药,屋内其他的小宦、夫人、吴杰不禁屏住声息,等待正德服药后的反应。 正德一口气把汤药喝下,闭上眼睛体会身体状况,屋内鸦雀无声。 “好,好。舒服多了!”半炷香功夫后,正德睁开眼说道:“今日天气晴朗,朕去院子里走走。” 在小宦和吴杰的服侍下,正德起身披着大氅拉着夫人的手来到屋外,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缓缓呼出,对夫人说:“北方确实更适合朕,朕现在都恨不得去大同饮冰卧雪了!” 夫人莞尔,两人站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向天空看去。 只见晴朗的天空中,太阳被云气环绕,形成一团红色的日珥。日珥魅丽壮观,久久才散去。 众人迷醉地望着这极为罕见的景象,一时嗒然自失,云气散去后才回过神来。 夫人喜笑颜开,说道:“天生异象,正是圣躬康泰的预兆。” 十二月二十,甲午日。宜纳采、嫁娶 、祭祀、祈福、出行、修造、动土、移徙 、入宅、安葬、破土。 天清气朗,万里无云,长天一色。 从午门到正阳门的十八里御道上,五城兵马司早就以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御道两侧挤满了京城百姓,有不少人还举着香火。 护城河边的正阳桥南,四名大学士率文武百官、勋贵外戚驸马、顺天府两县乡老及优秀生员、藩邦使臣等约千人,井然有序地排立在大道两边,纠风御史们间或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秩序。 正阳桥南的官道上,以前左都督兼掌锦衣卫使钱宁、前吏部尚书陆完为首的附逆罪官数百人,按文武分别跪在官道两侧,队列长约百尺。罪官们双手被反绑着,浑身赤裸只穿一条短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罪官们身后是数百根树起的竹杆,每根杆子上都悬挂着一个人头,人头取自在平叛战斗中被斩首的伪官,或因附逆被处死的罪官。 无论是跪着的罪官还是悬挂的罪官,他们的头上都插了一块长长的白布,白布上写着他们的姓名、曾任官职。 或生或死的俘虏行列沿官道数里不绝。从正阳桥望去,招展的白帜一眼望不到头,蔚为壮观。 杨廷和站在正阳桥南队列之首。他向南看去,触目所见皆是无边无际飘扬的白布、晃动的人头和在寒风中瑟缩的麻木肉体,这让他心跳肝颤。 王阳明在南京单独面圣,其奏对内容无人知晓,但正德随后就处决了不少官员、太监。 不知道王阳明在南昌,有没有抄到自己与朱宸濠往来的书信?他如果抄到书信,会不会向皇上告发我?皇上若得书信,是不是给我体面,隐忍不发? 几年家软刀子割头不觉死,只等得太白旗悬才知道命有差! 杨廷和恭敬地站着,神色庄重。但心里翻江倒海,无数个念头涌现,不断推敲着各种可能性。 正思虑间,四匹快马驰来,马上军校盔明甲亮高大魁梧。及至正阳桥南人群前,军校声如洪钟,高声大喝道:“圣上南征还京,万胜!” 不一会,正德身着弁服一马当先,穿过俘虏及人头的丛林,来到正阳桥前。迎驾的官宦及乡老士子跪倒尘埃,口称:“恭迎吾皇大捷,唱凯归来,吾皇万胜!皇明万胜!” 正德挥挥手道:“平身罢!”说着打马来到正阳门下。 后续队队膀大腰圆的骑兵、步兵各排成两列,均身着绵甲、头顶明盔,手持刀枪斧铳,腰悬弓箭,整齐地走上正阳桥,从正德眼前经过接受正德检阅。 长长的军列在江彬的带领下,高唱着嘹亮的军歌,经过正德面前时举起手上的武器行戟礼,然后转向京西的外四家军营。 军列经过约花了半个时辰,之后正德在赞礼官的引导下骑马进入正阳门缓步通过御街。御街两旁如乌云云集的民众个个欢呼雀跃,奋力挥手,高呼“吾皇万胜!大明万胜!”如果不是锦衣卫的官兵在御街两边维持着秩序,这些民众真的有可能挤到正德身边去触摸天子。 正德骑在马上,不住向两边挥手。民众更加狂热,每个人都满脸通红,极力向上跳,想多看清楚天子。最前面有些民众点着香火举过头顶,跪下顶礼膜拜。 赞礼官引导正德在午门前下马,乘肩舆穿过城洞来到午门背面,换上常服登上午门楼。 衣着鲜明的锦衣卫在午门前组成仪仗队,引领文武百官、乡老乡贤、诸番使客人等侍立位于午门楼前御道东西两边。 太常寺卿一挥手,太常寺乐团奏起了丝竹管弦铙钹钟磬,由上百名年轻的秀才监生及官家子弟组成的歌咏队唱起了太祖高皇帝亲自制订,用于奏凯典礼的“铙歌”: 炎精开运,笃生圣皇。大明御极,远绍虞唐。河清海晏,物阜民康。威加九有,德被八荒。 龙飞淮甸,风云际会。濠梁仗剑,扫除群秽。拯民水火,廓清寰宇。日月重光,山河永固。 唱毕,刑部献俘官宣布献俘。献俘将校引俘虏至献俘位置上,北向立定,跪于午门前。午门前的广场上,顿时白花花一片飘飘的白帜。 正德坐在午门楼的御座上,俯视楼下壮观的景象。他今天早起折腾到现在,精神还算振奋,体力似乎也没有问题。 吴经的药还是管用的。休养好身体明年北征,后年李充嗣也应该结束征倭,那就可以举办三次献俘典礼,比肩太宗文皇帝。 不知道李充嗣登上了倭岛吗? 日本的四国岛亦称为伊予二名岛,因为当年岛上曾分有四个小诸侯,因此简称四国岛。 四国岛位于本州岛西南部,九州岛的东北方。与本州之间以濑户内海相隔,岛上的势力主要是细川方守护大名。 日本派遣明朝的使臣通贡线路从兵库出发,通过濑户内海,寄港于博多,经过五岛,抵达宁波。 因此,为争夺向大明王朝朝贡的机会,四国岛与本州岛之间濑户内海就变得至关重要。 现在的细川家大名是细川高国,两年前大内家的大内义兴扶持幕府将军足利义稙,与细川家为争夺与大明王朝的朝贡机会而开战。由于大内家占据着较富庶的本州岛南部,细川家处于下风。 年初细川家的年轻子弟高元从大明朝贡回来,给细川高国带来了另一个思路:投靠大明,在大明天兵的支持下上洛,扶持另一个足利家的子弟为幕府将军。 细川高国大吃一惊,喝道:“八嘎!天朝有句古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果我们引天兵入室,那全日本的所有大名联合起来对付我怎么办?” 细川高元拍着胸脯说:“家主你没有见过大明天兵!他们个个都是巨人,骑着高头大马,我们倭人与之相比,就是猴子骑豚一样!加之天兵人马具装铁甲,铁炮犀利,我们的竹甲、竹枪根本不是对手!我可以保证,天兵二千兵马,野战中足以击败我们两三万人!” 去过大明的日本人往往都有夸张言辞,把大明描述成流着奶与蜜的地上天国。细川高国很不相信,但历年来听得多此类话语,于是也没立刻斥责,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明人来了就不走怎么办?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明!那大明甚是贪婪,历年来征收日本的贡物甚是繁重,硫黄一征就是三十六万多斤、生红铜一征就是十五万多斤,其他的苏木、刀剑就不用说了!红铜只按六十文每斤算,而且给的是宝钞!你对大明的贪暴一无所知!” 细川高元说道:“就怕明人不来!我们细川家欲千秋万代独占日本,没有明人支持怎么行?我们日本有什么,值得大明上心?金银又不能吃不能穿! 明太祖高皇帝早就诏告天下说日本朝鲜都是送给大明都不要的不征之国!” 说着,细川高元从怀中掏出一封敕书:“我已经是大明的官员了!我为家主联络大明,家主独霸日本之后,我就去北京南京当官,再不回日本这个破地方!” 既然高元已经是大明官员,那与自己的地位差不多对等了。细川高国点点头应许下来。 向大明送过两批银子后,得到消息是大明已经定下征东主帅、主将,出兵日期是八月初一。估算一下,从大明绕琉球到四国岛,时间差不多要一个半月。 九月十五这天,五千倭兵排成队列,军容严整伫立地在高知港口,细川高元手提一根拳头粗细的棒子在他们面前来回巡视,口中喝道:“打起精神来,不要让天兵小看了我们日本人!谁敢懈怠,我就要给他注入精神了!” 细川高国见高元的亢奋状态,暗自摇头:大明莫不是给这个高元灌了迷魂药?姑且看看明军什么样,能利用他们当先锋也不错! 就在此时,港口了望台上的水手大叫“来了!来了!” 港口随即响起了几声炮声并冲出二十条引导船,向土佐湾驶去,为明舰做向导。 不一会,一团巨大的黑影出现在海平面,快速向港口驰来。 黑影快接近港口时,发出几声巨大的炮声作为港口礼炮的回应。 港口上的人这才看清楚,黑影前后共有二十条船,每条船普遍有日本的海船五倍大。 日本人的大货船一般也只能装载一百多人,他们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的船,个个目瞪口呆。 高知港口是朝东的,高大的明舰从东边进入港口,遮住了天空的太阳。 在日本人惊骇的目光下,前面船停泊在码头上,舱门打开,下来一些身材高大的明军搭好跳板。一列列同样身材高大的明军从船上排着队下来,在码头上排列整齐,缓缓向前行进。他们的头领是一名身材更壮的将领,头戴明铁盔,身披暗青色的棉甲,口中不停吆喝指挥着队伍。 明军舰船像一个怪兽,从口中不断吐出令人震惊的物件。 前面的军队走完后,又有明军牵出一队队高大的战马,明军的马也比日本马高出两个头。 最后几艘船则从船上推下各种陆战炮,炮大小不一,都是日本没有见过的。 明军中间的旗舰上,李充嗣和张岳一前一后从船上下来。两人都习水性,并无不适。 李充嗣下船后向港口迎接的人群看看,见整个港口的倭人身高都不过自己的胸口,形容猥獕,皱着眉转头对张岳说道:“张御史!在太仓州时,杨秀才跟我说过一句话:因为满清与常凯申,使得华夏把西洋人和倭人的本事高估了五倍。这话我一点都听不懂,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嘛?” 张岳摇一摇头,回道:“那杨植嘴里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早就习惯了!” 第81章 欢喜伤悲老病生死说不上传奇 按礼部尚书毛澄修改定稿、正德认可的大捷献俘典礼,最后一道程序是鸿胪寺卿跪奏礼毕,然后乐队奏乐送正德回宫,音乐停止后百官依次退场。 当良家子弟合唱团在乐队伴奏下唱响“万岁乐”时,正德乘肩舆从午门楼背面下了楼。张永急步上前,问道:“陛下,奴婢要不要去慈庆宫先报个讯?” 按华夏的礼法,正德现在应该去坤宁宫慰问一下夏皇后,再带上一后两妃,四人换上大礼朝服去慈庆宫昭圣皇太后那里请安。 正德面无表情,说道:“去太液池。” 张永张了张嘴,垂下头不敢作声。正德看看张永几乎要哭出来的脸色,说道:“你去坤宁宫、慈庆宫给她们说一下,朕要处理紧急军务。”说完,用脚踩一下肩舆,连同太医吴杰、太监魏彬、吴经等一行人向西华门而去。 皇爷爷是表面工作都不肯做了。想到即将在慈庆宫承受的滔天怒火,张大太监嘬嘬牙花子,无可奈何。他想了一下,对身边的小黄门说:“你去知会杨首辅,说圣上直接去豹房了。” 宦官力夫们抬着肩舆匆匆穿过西华门出了紫禁城。紫禁城的西边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当初太宗文皇帝给它取了个唐朝的名字太液池。湖泊的西南边有一个宫苑,就是正德的豹房。 正德二年,被当时的刑部尚书闵珪亲自下令释放回家的京郊军户郑旺,某天居然叫上自己的一个邻居从东华门潜入紫禁城,两人在紫禁城内大喊“国母被昭圣太后囚禁,请公公转告圣上”。郑旺立刻被逮捕,随即从速被判刑处死。 郑旺一死,正德就开始修建豹房,次年即从紫禁城搬到豹房去,再没有在紫禁城住过。昭圣皇太后也没有去过豹房。 正德九年元宵节之夜,紫禁城内正德的寝宫乾清宫失火。正德在豹房听到传讯,高高兴兴地从屋里出来欣赏紫禁城的夜空烈焰,拍手叫好道:“好壮观的元宵烟火!” 想到往事,正德不顾颠簸,不断催促力夫快行。 肩舆直入豹房正门,穿过宽大的操场来到第二进寝宫。力夫稍一犹豫,正德说道:“再往里走。” 豹房的最里面是一座小家庙,夫人在庙门口正候着。正德拍拍肩舆的护栏令力夫停下,翻身从肩舆下来,快步进入庙内。 佛堂里面,一名头发斑白的女子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向观音祈祷。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女子年约半百,容颜沧桑,但相貌清秀,与正德眉眼有五六分相似。 看见正德,女子愣了一下。她从正德的服饰认出来正德的身份,连忙叩拜道:“罪妇王满堂见过圣上。” 正德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透不过气来。他连忙趋步上前,蹲下来扶住女子双手,盯着女子的脸庞仔细看着,泪水渐渐从眼眶里涌出来。 女子看着正德,眼睛里也泛起了泪花,但眼神依然有畏惧之色。正德突然跪下抱着女子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娘,孩儿不孝,现在才找到你!你受苦了!” 女子口中哦哦作声,却说不出话来,紧紧地搂着正德,泪如泉涌。 “贱婢所生,果然就是贱种!” 慈庆宫里,张永禀报皇上因处理军情急务,献俘典礼后直接去了豹房。圣母昭圣皇太后冷脸听着,除了一句“滚”没有说别的话。等张永低头倒退着出了慈庆宫,昭圣皇太后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抓起茶盏狠狠摔在墙上。 “叫内阁那些先生评评理,他们当初怎么教出他来的!” 正德南巡一年多来,四位相公再次相聚文渊阁。他们听到慈庆宫太监的传话,相顾无言:皇帝居君师之位,应该向天下人展示母慈子孝,夫唱妇随。即使不是亲生的也要装一下呀! 明天指不定又有御史要上疏指桑骂槐,说内阁四位相公不当人子,没有尽到先生辅助圣君的义务。 “为人子者不能堂前尽孝,吾长这么大没有向娘亲叩头请安,请娘亲恕孩儿之罪!” 正德泪流满面,把王满堂扶到豹房的一间空屋子里在正堂坐下,然后跪倒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王满堂不安地想要站起来,口中说道:“使不得,皇上使不得!折杀罪妇了!” 正德连忙起身按住王满堂,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王满堂,说道:“孩儿是皇帝,有朝一日必立娘亲为后!从此凡遇节令间,恭请圣母入宫升座。神庙递酒摆膳,下气怡声,膝行叩拜,周旋中礼,以倾心孺慕之情,告之天下!” 王满堂没有文化,不知道正德有没有资格立生母为太后,期期艾艾地问:“这……,可以吗?” 正德微笑着说:“当然可以。父亲孝宗敬皇帝可以,朕可以,朕之后的天子亦可以!天下没有皇帝不认亲生母亲,不立亲娘为后的道理。” 正德说着,突然被一口口水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王满堂急忙站起来,左手搂住正德的肩膀,右手轻轻抚摸正德的脊背,心疼地说:“听刘良女说,圣上身体有恙,今天又累了一天,甚是辛苦,天下的事都要让圣上操心,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正德握着王满堂皴裂的手,回道:“娘放心!内阁四位先生俱是朕的潜邸老师,对朕忠心耿耿,又有经天纬地之才,孩儿倒是省了不少事。 娘,你受苦了,今后就在豹房享福。这间屋子一直空着,我当初想的就是有朝一日接娘来住,如今心愿得偿,孩儿心里欢喜得紧,身子亦觉得轻快了。” 两人说着到了午饭时间,正德与夫人一左一右扶着王满堂来到膳堂。内庖太监连忙开始传膳。王满堂面前摆着三荤两素五碟菜,正德面前只有豆腐和咸萝卜。 看到娘亲心疼的神色,正德笑着说:“孩儿须致斋三日,三日后郊天。” 郊天,即在郊外祭天。据华夏的记录,郊天最早始于虞舜。即《礼记·祭法》所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 根据周礼,天、地是分祀的。曰“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夏日至,于泽中之方丘。”但是自汉平帝始,天地合祀。 太宗文皇帝迁都北京后,于永乐十八年,建郊坛于正阳门南之左,称为天地坛或天坛。 正德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丁酉。宜订盟、动土、祈福、安床、祭祀 、移柩、破土、求子。 这天是冬至日,冬至是华夏最重要的日子,皇帝必须要在这一天去南郊郊天。 一大早,正德头戴顶玄底赤的通天冠,身服衣黑裳红的衮冕,外披绛纱袍,从午门出发,不紧不慢地走向天坛,后面跟着以内阁相公为首的文武百官、勋贵外戚。 天坛距午门约半个时辰的脚程,并不很远。正德接近天坛时,突然感觉肝部一阵刺痛,不由得缓了一下。左右两侧的魏彬等太监不敢超越正德,赶紧拖后一步。 身后护卫的江彬忧心忡忡地看着正德,想到吴杰那天说的话,与魏彬对视一眼。 正德呼口气,轻轻按了按腹部,又走了几息,来到圜丘台前就位。 众人随之依次排好,赞礼官高唱“迎神”,协调郎举麾,令乐团启奏“中和之曲”。 在乐声中,赞礼官高唱“燔柴”,郊社令在圜丘台上的木柴堆上生起火,把一头小牛犊置于柴火堆上。 赞礼又唱“请行礼”,太常寺卿上前,躬身奏道:“有司谨具,请行事”。 大概是斋戒三日的缘故,燔台上烧烤小牛犊的肉香味令正德有点恶心,总觉得胸口堵了一团土。他强行咽口水,把疼痛和不适感压下去。后面还有很长的祭祀流程,必须要坚持完成典礼。 行事的流程是皇帝领导身后的百官向天拜三拜,正德掀起下裳,向上天跪下俯身而拜。 赞礼官见正德拜了三下,遂高唱道“奠玉帛”。 这个流程的正德应该站起来,走到盥洗的位置去盥洗,再擦干净手,拿起玉圭走上圜丘台。 但是正德挣了一挣,没有站起来。他用手撑住地,努力想发力,突然感觉胸口一甜,再也压不住了,一口乌血呕在汉白玉的石阶上。 血一吐出来,正德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气神,软软地瘫倒在地。 后面的百官听到赞礼官高唱“奠玉帛”时,参差不齐地先后站起来。 正德无子无兄弟,京城也从来不允许藩王居住,所以四位阁老排在第二排。他们四人年龄大了,腰腿不利落,正撑着想站起来时,就听到身后传来惊骇大喊:“陛下!陛下!”见人群纷纷扰扰跑动,不禁四下张望。 魏彬等太监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向正德奔过去。 江彬身为封伯的武勋,排在定国公、英国公、武定侯等公侯之后,他看到人群的骚动和奔跑,听到有人惊慌地叫着“陛下”,不由自主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推开身前的几位公侯向前跑去。 江彬几步上前扒开人群,只见正德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嘴角、衣服上、地上都有乌黑的血。魏彬扶着正德靠坐在自己身上,带着哭腔轻声呼唤道:“皇爷,皇爷爷。” 江彬嘴唇颤动,手脚冰凉。但只能和百官一样,在三丈外干看着,不敢过去。 几名太监扶着正德进入天坛边上的斋宫,内阁与张永简单商量后,宣布除了太监及禁军留下,其他的官员都散去回家。 众官员回去的路上低声议论纷纷,与江彬、李琮等正德的都督干儿子们保持着距离。江彬头脑一片空白,低头慢慢往城内走。突然耳边听到一声大喝:“朱彬,你百死莫赎!” 江彬抬起头来,寻找是谁在斥骂。却只见数百名官员都用仇恨厌恶的眼神怒视自己,刚才那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喊出来的。 第二天,内阁被太监、其他部门的一、二把手被锦衣卫通知来到奉天殿结束典礼。群臣赶紧衣装整齐低头按序进入奉天殿,偷眼看去,只见御座上坐着正德。 张永大太监代正德宣布郊天仪式结束,群臣行完庆成礼。 往常郊天结束后,大家应该去光禄寺吃席,但张永宣布今日罢宴。 群臣匆匆进宫,行个礼后又匆匆离开紫禁城,总算在形式上完成了祭祀天地。 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就这样波诡云谲地过去了。杨廷和与其他三名相公没有出宫,而是走向文渊阁办公室,一路上四人各自低头想着心事。 昨天深夜,杨廷和正在书房里推算各种可能性,听到门子禀报江彬来访,愣了一下,令门子把江彬放进来。 只见江彬着便装,头戴大幨帽遮住脸,想是偷偷前来以免被人发觉。他进了书房后摘下帽子,扑通跪下道:“首辅救我!” 杨廷和温言请江彬起身坐下,问道:“平虏伯夤夜来访,请问何事?” 江彬边将出身,见了杨廷和这等顶级文人权臣,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说话,只得又跪下叩头说:“小的对圣上赤胆忠心,天日可鉴!首辅是圣上恩师,想必亦是如此!咱们都是为了圣上办事,所以请首辅救我。” 杨廷和看看江彬道:“平虏伯还是请起。你可曾听说过‘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的故事?” 江彬跪在地上眨眨眼,脸色羞愧难当,回道:“小的只听人说过重耳故事,但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杨廷和耐心地解释说:“从前齐国内乱,重耳跑了出去,有多远躲多远,结果活了下来;而他的兄弟申生留在齐都,就死了。你想想这个故事的道理。 所以你最好还是先避一避,离开北京,不要在京城内成为众矢之的,让大家天天看到你。” 江彬低头想想,又问道:“那我回宣化府?” “军无令不行。你是平虏伯兼都督,怎么可以无令潜逃?这样吧,你这几天在家里不要出门,我过些日子给你下一个调令,你带外四家去通州。总之,别走太远。” 江彬大喜,再三叩首而去。 文渊阁里反正没有外人,杨廷和想着昨晚的事,叹口气对其他三人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说着,亲自写下一封诏书,令中书舍人送往司礼监批红、用印。 丁酉冬至日后第四天是庚子日,诏令罢皇城四门及京城九门防守内外大臣。平虏伯江彬、都督李琮等人带着防御豹房及紫禁城的手下被调往通州。 第82章 上洛 正德在郊天典礼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呕吐乌血委顿不起,皇上身患恶疾的消息不再是最高机密。一道道诏书从内阁六百里加急发给各省驻扎地有藩王的巡抚,令其严密监视驻地的藩王,不得让藩王及家人出王府大门一步。 吴杰、郑宏、吴釴等几名资深太医搬进豹房跟侍卫住一起,每天把正德的病情、医案汇报给内阁。 元旦前,内阁宣布正德进食大增,病情有所好转。但众京官习惯性将信将疑。 北京的讯息自然被加急送到南京朝廷。元旦休沐期间,徐天赐跑到隔壁的杨植小院里拜年,把机密情况简报给杨植看,问道:“好兄弟,你怎么看?” 杨植看后心如明镜,对徐天赐道:“凡是朝廷辟谣的事,你要反着听! 节后你就拿着兵部文凭去广州上任,不要让南京的御史、给事中看到你而弹劾你!” 从来没有见过对朝廷没有一点信任感的秀才,除非你是像我一样的二品官! 徐天赐指着邸报的一栏说道:“为什么你那么热衷于下南洋?那满剌加国王被佛郎机人侵占关大明屁事!佛郎机人已经驱逐了满剌加国王,上个月佛郎机人遣使进贡,请皇上封诏,许他们来京。 不过有几名御史反对,丘道隆御史说要讨伐佛郎机人,令满剌加复国才允许佛郎机进京;何鳌御史则说佛郎机人凶诈,兵器较诸夷最精,应驱赶大明的佛郎机人,严防广东人向佛郎机人走私。 前几日内阁把御史的奏疏发礼部部议,部议结果是请处置广东三司掌印并守巡巡视备倭官,以后严加禁约束夷人留居广东馆驿。内阁已经批准了。 所以,刚好我哥魏国公先请求让我去广州都司署任都指挥使总督备倭,然后又刚好佛郎机搞事,礼部部议请处置广东三司掌印官,我这才是瞌睡碰到了枕头,赶巧了!兵部马上就给我发了广州都指挥使文凭!” 说着,徐天赐四十五度角朝向天空:“哈!我这几年想啥来啥,想吃奶来了妈妈,想娘家的人,孩子他舅舅来了!我也不知道我的运气为啥子这么好!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与先祖中山王一样,也是星宿之一?” 何鳌的名字,让杨植心中一跳。何鳌在正德十二年中进士,在刑部任主事,去年因谏阻武宗南巡被打了廷杖后声誉鹊起转迁为御史。不过现在还早得很,用不着跟何鳌交往。 杨植听着徐天赐胡咧咧,羡慕地说道:“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我不如你,你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异父异母亲兄弟,我就没有你这样的福气!” 徐天赐艰难地咽口口水,强行转换话题道:“那我去了广州,人生地不熟,你有什么锦囊妙计?” 他,还是一个孩子! 这年头确实远行不易,杨植感觉有点羞愧,做好心理建设后絮絮说道:“你多带几个亲信去,安插到关键岗位。到广州后大方点,多使钱! 另外把张二带上。他脑子活,做生意厉害,又有基层工作经验,跟邪教打过交道,西洋教的话术套路,佛郎机人想从我大明偷什么,他一听就明白!” 徐天赐眼泪汪汪道:“你还有什么跟我说的?” 杨植想想又叮嘱道:“我过些年找个机会去广州看你!你先稳住别浪! 记住太祖高皇帝的话:凡帝王居安,常怀警备。日夜时刻不敢怠慢,则身不被所窥,国必不失;若恃安忘备,则奸人得计,身国不可保矣。你在广州学着点。” 杨植说的是太祖写的《皇明祖训》,这段后面还有更琐碎的指示:哪怕是与亲信密谈,护卫也不能远离;平时在宫中,刀枪衣甲不离左右;良马随时在宫中备好;如果不能出宫,则经常要到院子里察看风云星象,谛听集市传来的声音;早起晚睡,按时进餐,午饭不能吃太饱等。 太祖高皇帝很喜欢普及教育,下令让老百姓阅读背诵《皇明祖训》、《大诰》等律令,还把马皇后的言行编成《高皇后传》,让天下女子学习,所以大明男女的识文断字能力和眼界见识较高。 徐天赐在卫学、武学自然读过大明列祖列宗的语录,他听杨植这么一说,回味之后,惊恐问道:“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杨植笑笑没有说话,两人边说着边走出小院。南京城里熙熙攘攘,往来拜年的人群络绎不绝,街市两边树上张灯结彩,城市里弥漫着食品的香味,小孩子放着鞭炮,嘻笑打闹。 这年月官员之间拜年都是令仆人抱着一大堆拜年帖,跟着自己到处走,上别人家门口递上一张拜帖即转下一家,这就算意思到了。 杨植陪着徐天赐穿梭在南京的大街小巷,也是到处投帖子,碰到熟人就拱手行礼,互道祝福。 徐天赐自然要去南京兵部乔宇尚书宅院投拜帖。乔家门子接过帖子一看,说道:“徐将军、杨监生,请暂且留步!乔尚书说留二位吃个便饭。” 南京城里值得乔宇投拜帖的官老爷不多,下午乔宇就回来了,把两位客人请进书房。 乔宇先寒喧一句:“你游学金陵,又出监在南京锦衣卫历任,勤于王事,令人佩服。” 杨植恭敬回道:“晚生不才,所以昃食宵衣!只为这盛世,如乔尚书所愿呀!” 见杨植又把天聊死了,乔宇也懒得再说场面话,从书架上拿出一摞文书,说道:“东征主帅李左都御史、张岳巡抚等人发来的奏疏,托我转交圣上,你看看!” 从南京中转琉球至日本,来回要三个月,现在也差不多有回信了。 杨植一边接过文书一边问:“细川高国是不是上洛了?” 四国岛上,李充嗣张岳陈璠等人受到细川高国的盛情款待。每位大明文武高官面前的餐桌上,摆着六个盘子,分别盛着一条精致的鱼、几坨寿司及几片生鱼片、一团海带、几片萝卜、几块豆腐。 陈璠忍不住问道:“敢问细川大名,你们日本为什么不养鸡鸭鹅、养猪牛羊?” 细川高国支支吾吾道:“吾国人信奉佛教,又爱清洁,所以称为草食族。” 与明军同行的琉球陈使臣熟知日本国情,但与细川高元坐一起的陆员外、许大闻言脸皮抽搐几下。 陆员外因为带了老家三百多人从军,被任命为松江团练千户。陆千户低声问细川高元道:“我们带来的粮食、腌肉吃不了几天,这怎么打仗?你们日本人吃这种东西,居然还能有力气打下去,令人佩服!” 细川高元羞愧难当,看看左侧的宋素卿道:“这可如何是好?” 宋素卿想了一下,说:“只有依靠天兵迅速上洛!” 宴会之后,以细川高元、宋素卿两位日本的大明官员为中介,明军高层与细川高国很快协商一致,决定细川高国带自己的主力军、细川高元带皇协军分别为大明天兵左右翼,许下天兵在京都劫掠三天的条件。 见宾主尽欢,细川高国放松身心,又见张岳才二十多岁,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陈璠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两人正是血气方刚之年。 细川高国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微笑,给了张御史、陈将军一个“都是男人,你懂的”眼神,举起手拍了拍巴掌。 李大帅等人的手不由自主向身边佩刀上按去,却见帘子一挑,从大堂左右两边各出来几名身材矮小的妖怪。 妖怪们脸上涂着厚厚的石灰,看不见眉目,口中咿咿呀呀,一顿一顿地跳着走出来。 李大帅花甲之年,惊骇之下行动却有些缓慢;张岳、陈璠腾地一下抓刀站起来,问道:“此为何物?” 细川高国得意洋洋说道:“大唐正统在日本!这就是正宗原汁原味的大唐宫廷艺伎,只有最尊贵的客人到来才能看到她们的表演!” 张、陈两人面面相觑,陈璠面有难色地向张岳努努嘴。 张岳咳嗽一声正色道:“吾身为行军御史,有纠正军风之责!细川大名,这在大明军中是不被允许的!请大名不要让我们为难!” 见明军领导人个个一脸正气,面对日本最美艳的艺伎却坐怀不乱的样子,细川高国惭愧不已,挥挥手让艺伎退下。 “谢谢款待,我等就此告辞!”李大帅心有余悸,拱一拱手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李大帅对陪着的细川高元和宋素卿哼道:“这日本,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你们这二十年怎么活下来的?” 两天后,浩浩荡荡的舰队直接穿过濑户内海在大阪登陆,细川家军和皇协军一前一后开道,在猛烈的炮火轰击中,攻下了大阪,开始三天不封刀。 张岳出征前恶补了太宗时期征安南的记录,里面对明军的描述让张岳有点不适,难怪安南降而复叛。今后再征安南时,可得好好把安南人当大明子民看待,毕竟听杨植说那里有两个大平原,水稻一年三熟,比到处是大山的广西强多了。 明军很快攻下京都,细川高国将原幕府将军足立义稙流放,迎立由赤松家抚养大的足利义晴为将军。 原来的时空,细川高国是在另一个大名的帮助下才重新上洛的。 日本人的脑回路非常清奇。李大帅也不知道为什么日本国王是幕府将军的傀儡,幕府将军又是细川家的傀儡,这样搞下去,保不齐细川家的家主又会变成哪个家臣的傀儡。 就那么喜欢下克上,又不敢自立门户为主,即当又立! 不过李大帅没有多想这些事,按计划匆匆向细川高元大名和足利义晴将军告辞,说先回到四国岛休整,带上细川家献的金银马上就回大明。 “八嘎!细川高国居然引入大明髯虏!” 盘据在本州岛东南部的大内义兴大名被明军的铁甲重骑和强弓硬弩赶出居住了十一年的京都,狼狈逃到一处荒山上,思前想后勃然大怒:“细川高国有了大义名份,如果今后他垄断了对大明的朝贡,统一日本指日可待!” 但是在绝对的势力面前,他一筹莫展。 “吾从来没有想过京城有这么危险!即使是川海滨边细小的沙子,也会被世间的贼人盗去做巩固种子的土壤呀!何况是美丽的日本!神风不在日本东边,这下日本要沦陷了!” 几天后,大内义兴却听到明军对日本没有兴趣,沿途抢掠一通后急匆匆地返回四国岛,说要立刻踏上回程之路。 大内义兴很快想明白了:日本是送给大明都不要的不征之国。 他想到曾与大内家联盟的河内畠山义丰,于是修书约畠山义丰相见。 第83章 日本变法 畠山义丰的藩地在日本河内,大内家的藩地在日本周防,一左一右夹着京都。两家在战略上对细川家颇具优势。 “髯虏兵强马壮,扶持了细川高国!若细川挟天子以令诸侯,垄断对大明朝贡,吾辈如之奈何?” 明人以蓄须为美,吃了大亏的大内义兴因此背地里称明军为髯虏。却见畠山义丰不以为然地说:“你多虑了!大明天子广有四海,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天兵又不是细川一家的! 在大明眼里,你、我连同细川、日本各大名,皆是一视同仁!只不过细川占了投靠大明的先机而已,你且看看天兵檄文!” 明军来到四国后先发了一道檄文,夺了京都后又发了一道檄文,向日本民众解释了来意。只是日本为山地之国,没有大明那种四通八达的宽阔官道及遍布各地的驿站,信息传递缓慢;二来细川与明军一拍即合,都想着快速上洛早早收工,所以细川高国入主京都后,明军檄文才传到日本各大名手上。 日本的大名其实就是庄头。大名的地位原本不高,京都的贵族们当初把土地、田产委托各地的庄头管理,不料这些庄头趁乱侵吞主人的田产,扣留向主人缴纳年贡,坐大起来。 此时日本势力前几位的大名分别是大内、细川、今川、畠山、尼子、朝仓、上杉、六角等几家。在细川家上洛后,这些大名都收到明军的邀请,让他们到四国岛的高知城议事,讨论日本的未来。 纳尼?天朝上邦的大元帅居然给我下请帖?接到邀请的大名受宠若惊,纷纷前来高知城。 几位大名住进高知城,唯独大内义兴住在城外,与城外明军的军营相隔不远,防范细川高国突下黑手的意图十分明显。细川高国无可奈何,对其他大名说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大内义兴如此做派,是我的德行不够呀!” 其他几家大名见细川高国傍上大腿后,居然气度非凡;在城中又看到细川高元的皇协军与日本百花齐放各有特色的军队完全不一样。 皇协军的军装仿明制,士兵人人头上绑一布条,上书汉字“尊王讨奸”,个个精气神十足,见了其他大名的精锐护卫队不屑一顾,一看就不好惹。 没有天理呀!我们也是向大明天子称臣的大名呀! 大名们来齐后,按明营传来的通知,以细川为首组团,前去明营拜见。 不出细川高国预料,明军的装备、军容,特别是明军士兵的高大健壮极具视觉冲击力,给其他大名留下深刻印象。大名里面只有大内兴义是与明军交过手的,众人向大内看去,只见大内一路上颤栗,大家心中有数,也不再问。 进入中军帐,只见明军大帅是个头戴梁冠身着蟒袍的老者,手扶桌案闭目养神,他坐着都比大名们高。 大名们纷纷跪见明帅,却半晌没动静,大名们不知礼仪,纷纷抬头看去,却见明帅逼气十足地睁开眼睛,一拍桌案喝道:“尔等请起!尔等为一己之私,攻伐不断,致生灵涂炭! 大明天子有好生之德,不忍听闻日本民众受苦,特派天兵解救日本!” 大义凛然的开场白经过翻译后,众大名纷纷站起排列两厢,心里略有点惭愧。 却见老帅说完之后长身而立,绕过桌案不看众人一眼,旁若无人地向帐外走去。众大名不明所以,只能跟着。 众大名出帐站好,明军大帅背对众大名,脚下不丁不八,双手背负身后,淡淡说道:“细川、大内两家争战无休,老夫率大明天兵东征,今日邀请众人前来,就是要告诉大家:某平生不好斗,惟好解斗!” 只有张岳看到李军门的老脸微微一红。 此时大明的《三国演义》话本风行于日本,日本权贵们都读过,还常以书中人物自比。闻听此言肃然起敬,皆向明军营地的辕门看去。 听说大明不但武举考骑马射箭,就是乡试、会试过后,文试过关的考生也会加试骑射,天兵大帅是要表演老黄忠的射术? 李军门转身面对众人,又说道:“我有一法,从天所决!” 来了,它要来了! 在众大名期待的眼光中,李老军门一挥手,一名小校燃着手中的烟花,口中喝道:“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烟花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奔天空,稍倾在空中炸开。 众大名正莫名其妙之际,只听到辕门外天崩地裂的巨响,不远处硝烟四起。 只见明军军营外排列着一队重炮,刚才群炮齐发,数百尺外一座小山被炮弹打得晃动起来,山石抖动,然后慢慢地滑落,直到整个小山轰然坍塌,土尘弥漫。 大名们目睹此情此景,耳里嗡嗡作响,人人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李大帅转过身,怜悯地打量呆若木鸡的众大名,咳嗽一声说道:“倭人,时代变了!从今往后,大炮口径即正义!一切难解之事, 从天而决!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简直就是天神之怒!日本的铁炮何德何能与之相比! 众大名双腿打抖,跪倒在地匍匐尘埃,不敢抬头。 果然史书说的没错!夷狄如犬马,只能用暴力打服他们。越对他们和颜悦色,他们越蹬鼻子上脸,认为你软弱可欺。 其人知小礼而无大义,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不可以华夏视之! 李老帅想到此处,呵呵一笑道:“尔等起身进帐,本帅自有道理讲予尔等!” 大名们心惊肉跳跟着老帅重新进入大帐。老帅却令护卫给他们看座赐茶,待大名们平复心情后说道:“尔等可曾想过,日本国的幕府将军叛国王,幕府将军的家臣叛将军,尔等大名又叛主人,这样一层一层叛下来,尔等就不怕过几年,你们的手下有样学样侵吞田产,叛了你们?” 众大名低头思索良久无计可施,细川高国不禁带头离座跪下道:“请天帅教我们!” 李老帅叹息道:“尔等请起,本帅自听到细川贡使云日本兵燹遍地,民不聊生,于心何忍! 在大明时,本帅思前想后,遍览史书,参照各国制度,终于觅得一良策,可保日本万世太平!” 大明不愧是天朝山巅之国!诚乃人间灯塔,黑暗中的指路明灯! 众大名大喜,却是跪着不肯起身,纷纷说:“请天帅教我日本!” 李老帅横了横心,冷脸道:“先起来说话!”见众大名起身回座,又道:“我之良策,乃双管齐下!在日本变法,建立二制:一曰种姓制,二曰君主立宪议会制!” 众大名听到此言大为不解,大内兴义其实势力最大,首先问道:“何为种姓制?” 李老帅耐心解释道:“种姓制,乃天竺之先进制度!天竺数千年来民众囿于一地却民众安乐,从无变乱,皆拜种姓制所赐!我大明永乐年间,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见天竺而赞曰:其地民风淳朴,有类大明!尔等可曾听说过?” 日本此时海贸活跃,没有仿照我大清闭关锁国。大名当中,有人对天竺有一知半解,遂回道:“天帅,我们只是耳闻,不知其详!” “种姓制者,乃根据血统,将民众划分数个等级,各个等级从事不同的职业,不得跨越!从此民众生来即按天命,想改变命运,只能完全遵从上等级主人之命令,以期来生轮回,升上一个等级!” 李大帅喝口茶,掩盖心中的恶心,又说道:“比如说日本的皇室贵族,就是婆罗门。婆罗门不掌权,不掌财,但是地位无比尊贵,言出法随,指引日本民众如何生活!其他等级之人见之必俯身下拜,若能亲吻婆罗门之脚趾头,则为积德! 尔等贵族之家臣及地主,则称为刹帝利。刹帝利者,掌兵掌权掌财! 其他的手工业者、农户,则称为吠舍。 如果从事更低等级、不洁的职业,如清洁工、仆役等,则称为首陀罗。 至于日本的虾夷人,就是所谓的贱民、不可接触者! 日本国可制订法律,明确此五种等级划分,万世不移! 本帅写了一个大纲,婆罗门刹帝利等等,同一等级中又可细分!具体如何细分,这就需要你们这些人这几日参详一下!” 众大名闻言,低头细细品味,只觉得此种制度确实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人是生下来就有财富、权力等级的!我们要给低等级的人以希望!这个希望不能放在今生,否则就是时时动乱,如这一百年的日本,所以只能把人的希望放在来世! 佛教本来就是日本的国教,日本人死后都有一个佛教法名,以期待轮回升级,解脱一生苦厄! 各职业本来就有模糊的等级,虾夷人本来就是日本贱民,这下用法律公之于众确认下来,万世不变!社会从此代代稳定,国安民乐! 种姓制何其美妙!很符合日本国情!我们本来就想这样,而且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们日本人智慧不够,思想不如大明顶级智者清晰! 大名们互相窃窃私语,议论之后如醍醐灌顶,人人脸有喜色。 一位大名疑惑问道:“这个种姓制确实好,强过朝鲜两班制!大明为天朝上国,世界之主,为何不实行种姓制呢?” 李老帅翻了翻桌案上的的一张纸,扫瞄一眼看过后,说道:“正因为大明天子为天下之主,大明为天朝上国,才无法实行种姓制!不然佛郎机、天竺、安南、吕宋、朝鲜、日本等藩邦国王、使臣来到大明,怎么划分其等级?将日本国王等同于南洋婆罗洲、西域小邦之国王,你们可曾愿意? 所以,种姓制非常适合朝鲜、日本、天竺等封闭之邦,尔等熟悉地方情况,划分简单!大明怎么可能有人力物力替天下万邦去划种姓!” 众大名默然:天朝亦有天朝难处,真不如蕞尔小国容易管理! 种姓制被众人认可后,细川高国又问道:“敢问天帅,何为君主立宪议会制?” 李老帅又找到一张纸,仔细看后说道:“所谓的君主立宪议会制,即成立一个议会,尔等大名就是议会的议员,所有的日本法律皆由议员制定! 法律规定日本国王为日本当然的君主,为天照大神之后裔,万世一系,永远不变,超出各种姓之上! 但是日本国王为虚君,只接受尊敬,不与外人接触,不能对国务发表意见,没有权力! 因为权责对等,只要决策就会有后果,就要承担责任!日本国王是不能承受责任的,否则失去了神性!” 李老帅咬咬牙,强忍着恶心,看看众大名频频点头,非常认可,满脸欣慰地又说道:“议会者,由大名们为议员,在议会结为政党组成!尔等大名可分地区组党:一个四国党、一个本州南部党、一个本州中部党、一个北州北部党、一个北海道党、一个九州党! 只要议会一半议员通过的议案,即是日本法律,日本国民人人必须要遵守! 各政党在议会中为本地区代言!议长由势力最大的大名组成!哪个大名势力大,哪个大名就当议长! 议长的责任是组织议会,维持议会秩序,他的权力是可以一票否决议会制定的法律议案! 至于政务,由议会选举出一个政党领导人组成六部等等!” 众大名闻言大喜,赶紧记录下来。又有人问道:“敢问天帅,此种君主立宪议会制出于何处?” 李天帅自豪地说:“此乃华夏上古三代之制度!曰各部族选贤与能,代表各部族参加联盟大会!否则本部族、本地区无人代表就会吃亏!” 大名中有些人粗通汉学,读过儒家典籍,细细思考后恍然大悟,拍桌子叫好,口中说道:“真是好制度!听闻前宋时期的蒙古、金朝等均是此种制度,所以才发展壮大!”又见没文化的大名不得其解,就细细解释。 李老帅见气氛到位,时间也差不多了,说道:“本帅今天将汉文的制度发给各位,一人一份;又令细川高元翻译成日文,一人二十份!尔等回去参详!本帅三日后要看到你们的详细实施方案!” 留大名们吃过午饭,消化了火腿、扣肉,熏鸡后送走日本大名,已经是天黑。李充嗣看看张岳,两人互道一声“造孽”。 两人在南京时就与杨植推敲过,一致认为若无强有力的外力扶持,全体国民又不出去打劫,或者打劫的成本收益不配比,日本搞这制度就是找死,谁搞这些制度谁死。 张岳苦笑着说:“今日落了功德,晚辈得斋戒三日!” 正说着,营门卫兵来报:“大内兴义深夜来访,求见军门!” 李张两人忙让卫兵引入大内兴义,大内兴义坐下,喝口“吓煞人香”茶,回甘良久,踌躇道:“吾大内家有石见山产银,只是不知道储量多少!可否与大明天子共同开发?” 张岳矜持说:“这个事,先不急!请问大内酱,对大明有何需求?” 大内兴义急切对李老帅道:“天帅,我想当议长,我要进步!” 第84章 焦虑 从日本传来的文件袋里,另外还有一个密封文书袋,是派去监控东征团练军的南京锦衣卫发过来的,乔宇自然没有拆开。徐天赐写了个收条把文书袋收下。 奏疏不可能详细叙述南直团练军这两个月在日本的情况,但是进展也与杨植的预期大差不差:种姓制与权贵议会制必然会被日本大名所接受。 华夏之外都是天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权贵们会不想把自己的财富与权势传之子孙,世世代代做人上人直到地老天荒。何况日本直到自己的前世都是一个粗糙版的种姓制国家。 “李老帅说日本的大名争相对明军输诚,这次从日本递解了第一批金银过来,一半入了南京,一半经运河上北京。圣上一定会很高兴的。” 徐天赐杨植两人辞别乔宇回到宅院打开锦衣卫文书袋,里面的文书是随军锦衣卫关于东征团练军的监控报告,不外乎是团练军行军、打仗、抢劫的记录;李老帅见了什么人,开了什么会,赴了什么宴、说了什么话等等。两人粗略看看,无甚需要关注的事,与行军御史张岳的报告差不多。按制度徐天赐应把它们归档,再根据报告写奏疏直达天听。 锦衣卫文书袋里另有一个小的密封文书袋,打开看里面是一幅粗糙简单的日本地图,里面标了日本几个金银矿,其中说大内家地盘上的石见银山为最大,储量未知,但整个大山银光闪闪,肯定超过大明的任何一个银矿;细川家地盘上的佐摩银山次之。 徐天赐看后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嚷嚷着说:“这就立刻报给圣上!” 杨植想了一下说道:“虽然锦衣卫的密奏可直达豹房,但是圣上未必能收到。我们还是留着金银矿地图好,军情监控报告就无所谓了,报上去吧。” 在杨植反复洗脑之下,徐天赐对正德的预期寿命已不抱希望,不禁说道:“那我们留着它有什么用?” “有大用!吕宋岛有金矿,佛郎机、日本现在源源不断地向大明输入金银!一旦它们中断金银输入,大明的财政必崩溃不可!你去广州一定要以备倭之名练兵,几年后去我们去南洋挖金山!” 说到此处,杨植仰慕地看着好大兄,深情款款地说:“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不巧得很,我三样都擅长!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发现大兄与乃祖一样,都是天上星宿下凡,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救黎民于水火,解大明之倒悬的重任非你莫属!” 徐天赐拿起桌上的铜镜自照了照,不自信地说:“那萧鸣凤提学听说亦善此道!我过几天去找他看看相!” 正德十六年正月十三,甲寅日。 内阁并没有欺骗群臣,正德的病情似乎痊愈,他终于重新出现在群臣面前。 这天正德破天荒地带着夏皇后前往慈庆宫给昭圣皇太后请安,然后来到奉先殿接受百官、四夷朝天使的新年祝福;朝廷命妇进宫先后去坤宁宫、慈庆宫给皇后、皇太后朝贺。 子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吾不与祭,如不祭。”南京朝廷的官员依礼当日在午门前遥敬君父,人人皆有忧色。 当日凌晨寅时,南直太平府东南方向突然一颗赤色彗星从东至西划过夜空。彗星长约六七尺,久久停留在空中,最后变成白色,折成钩子状消失不见。 太平府就在南京边上,南京不少人也看到了彗星。萧鸣凤与众官遥拜过圣上后,下午就来小院找杨植。 自从两人在南京国子监打过照面后,萧鸣凤就经常来找杨植谈人生谈理想,时不时暗示自己决不屈服于四品官到头的命运,不能在地方上当个四品官蹉跎一生! 这搞得杨植非常有压力:四品官是九成九进士的终点,想再进步就要看机缘!很多时候上面有吏部尚书也不好使! 萧鸣凤坐定后先东拉西扯地聊天,说自己上个月提调松江府,华亭知县聂豹情绪激动地向自己推荐了一名秀才,说那名秀才是“国之重器”,日后必是首辅之位! 自己跟那名秀才聊了一会,那秀才个子不高,思维敏捷博学多才,自己就把秀才列入一等庠生;但看那秀才今后最多是四品翰林院掌事,相当于二品尚书就到头了,没有当首辅的气运。 “最近我们心学门人有点迷茫!好像人人都很焦虑,到处拉人头,看到一个可造之材就拉进群,连老师王阳明都不能幸免,何况聂双江乎!” 杨植想起在赣南巡抚衙门的厢房里,那天晚上挨的那顿打,呵呵笑着说:“阳明先生不是常说‘只要认为是对的,都可以去做,做了就不要后悔,因为做的是符合本心的事’么?” 萧鸣凤叹口气说:“哪有那么多自信心觉得自己想的做的都是对的!比如说今天凌晨,杨小友,今天凌晨的彗星你怎么看?” 制度上,萧鸣凤是南直所有童生秀才的老师,杨植不敢托大,回复说:“大宗师!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世上哪有万年天子!” 正月十五元宵后,各部门恢复正常办公。按制,正德应该主持一系列的祭祀活动,但是内阁传来的消息是“上疾甚”。 一些御史又纷纷上疏劝正德说当今灾异不断,藩王屡叛,是因为陛下未有子息,“伏望陛下以宗庙社稷为重,密与执政大臣慎选宗室亲而贤者,正位东宫以系天下之心”。 正德躺在床上听司礼监少监念完奏疏,又吐了一口血,对太监魏彬说道:“你去跟内阁商量一下,能不能给我换一个医生?不要太医院的。” 魏彬流着泪去过文渊阁后,过几天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职署上了一道奏疏:“昨司礼监官传谕:圣意欲令臣等拟旨博访精通医药者,臣等窃惟天下名医皆聚于太医院,又选其尤者入御药房,但当专任而信用之,自收万全之效。” 正德一筹莫展,挣扎着让近侍扶自己去院子里走一圈。次日杨廷和等人又上疏道:“近日以来,伏闻圣体渐复康宁,大小臣工不胜欢庆。” 奏疏还说:“宜倍加调摄,凝神静虑以养天和。凡一切游玩动心劳形之事,悉置之而不问。” 杨廷和写完奏疏一身轻松回到家中,儿子杨慎迎上来问过安后即问道:“圣躬康泰,我们翰林院要不要写个贺表?” 杨慎和父亲一样,亦是一名神童。他比正德年龄大两岁,正是年富力强之年。 杨慎于正德二年十九岁中举,正德三年参加会试时,他的试卷被列为会试第一。不料会试主考官王鏊相公不小心把蜡烛的烛花滴到杨慎的试卷上,致使杨慎会试落榜。 杨慎在三年后卷土重来,一举夺魁考上状元,被授翰林院修撰。但是因为劝谏正德不要“轻举妄动,非事而游”没有成功,于是称病返回四川老家。他听到正德重病后急急回到北京,元旦前才赶到翰林院报到,恢复修撰的职务。 杨廷和见到儿子,倍感欣慰,不过脸上没有表露出来,淡淡说道:“此无用功尔,不必心急。” 杨慎于正德六年为从六品修撰,今年已是正德十五年,还是从六品修撰,这九年在翰林院真是蹉跎岁月。 翰林清贵,没有什么事做,所以翰林的升迁比较困难。但是翰林的升迁与任何官员完全不一样。翰林院属于内廷,翰林的升、贬不经吏部,由皇帝一言而决。 翰林的主要的事务有三:替皇帝捉刀写诗词歌赋、编书、给皇帝讲课。翰林想升迁只能从这三项事务着手。 但正德既不想写诗词歌赋,给孝宗编实录也轮不到一个新人。按常规杨慎应该任经筵讲官给正德上课,上课时讨得正德升到侍读、侍讲,可正德显然不是愿意上课的人。而正德在这九年也没有给杨慎其他的编书任务,所以杨慎的级别九年未动。 杨慎从老家修养回来,见翰林院有两位同年,当初只是最初级的检讨,比自己低两级,居然在去年已经升到讲官,不免有时不我待之感。 杨廷和理解儿子的心情:好大儿中状元时其实就有物议,被认为是杨廷和暗箱操作的结果。所以自杨慎之后,内阁形成不成文的潜规则:凡是阁老的儿子参加会试殿试,名次都不能靠前。 看到儿子回北京后心境有所变化,居然想通过拍马屁的方式升迁,首辅心中叹口气,对杨慎说道:“读书第二,升官第三,修身齐家,乃是第一件事!” 杨慎神童出身,自小认识他的人都称赞他是宰辅之才,不免自视甚高。听到父亲的话,回道:“修身齐家,后面两件事是治国平天下!儿总不能修一辈子的身吧! 吾等词臣,为圣上写贺词贺表是本分,谁人敢说三道四! 此次圣上南征归来,翰林院两位同年给圣上上了贺表,即被提拨为讲官,眼看今年明年就是侍读侍讲学士,转到六部历任几年后就是侍郎尚书,从此即有入阁资格! 官场上是一步错过步步错过!父亲忍心看到儿子再拖几年去国子监任祭酒,从此远离中枢乎?” 杨廷和沉默半晌,含糊说道:“快了,快了!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今上身上!” 第85章 其言也善 二月十日,北京的气候依然寒冷,紫禁城西边的太液池上结着一层厚冰。西北风从高原沙漠吹来的黄土尘,聚集在京城上空,整个北京城几成黄昏。 太液池边的豹房寝宫里,生着好几盆木炭火,近侍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外屋的小火炉在煎着药。 正德形容枯槁,脸庞比去年此时清减了一大圈,眼睛都凹下去了。他半躺床头,不住咳嗽。 自从上次到院子里走了几步,正德就几乎气力全无,连饮水、吃饭都要近侍喂食。 寝宫不大,三名近侍小黄门轻手轻脚,时不时擦拭桌上尘土。这时寝宫外传来敲门声,一名小黄门犹豫地看了看正德,见正德点点头,便走到外屋打开门。 司礼监太监魏彬抱着一叠奏疏带着一阵冷风踅进屋内,他冲小黄门笑笑,径直进入内室,跪拜后禀道:“皇爷爷,这是今日通政司送来的奏疏。” 正德喘息两下,声音沙哑问道:“可有什么大事?” 魏彬叩首:“禀皇爷,无甚大事。只是梁大学士上乞骸骨;另外,礼部在正月十六日请旨,皇爷下令于二月十五日的殿试,是不是让内阁和礼部开始准备了?。” 正德闭上眼睛想了一会,说道:“可以让吏部尚书罗钦顺加递补内阁,另让兵部尚书王琼转迁吏部尚书,兵部侍郎王宪升为兵部尚书。” “殿试嘛,”正德犹豫了一下,“改为三月初一。 其他一应琐事,交与内阁杨先生处置。” 按制,正德确实可以直接下中旨任命阁臣及吏部尚书,但是兵部尚书的任命就由不得正德,必须要走廷推流程。 魏彬并没有在此事上较真,又叩拜道:“请圣上草旨。” 正德喘息道:“朕,朕现在写不了诏书,你去找杨先生传朕口谕,让他替朕草诏。其余奏疏交与内阁处理。” 魏彬答应一声,令司礼监小宦抱着奏疏,跟随自己穿过西华门来到文渊阁。阁中只有三名相公,梁储上了乞骸骨的奏疏后,就按潜规则在家等正德挽留,后面还有再求退休,再挽留,最后给一堆荣誉恩赏,风光谢恩的流程。 魏彬把正德的口谕说了一下,杨廷和愕然片刻,回道:“此乃乱命,祖宗自有法度,即使是圣上中旨,亦得有个书面凭证!内阁凭什么依司礼监一句话即起草诏书?” 踏马的真是多事,狗屁的祖宗法度!什么非翰林不得入阁、阁臣必挂尚书衔、诏书非内阁不得起草、四品朝臣非廷推不得上任等等,太祖太宗时哪有这些规矩! 魏彬忍气吞声,陪着笑说:“圣上不豫,写不了中旨。杨老先生是看着圣上长大的,只当帮皇爷爷一个忙。” 杨廷和看看蒋冕、毛纪,冷着脸对魏彬说:“吾等阁臣职居辅导,地住最亲,任遇既殊于外廷,恩义实同于父子! 但是,圣上起居之节,不得与闻;食饮之详,内阁无从候问!只有你司礼监魏公公最清楚!你魏公公如何侍候圣上的?” 说着,杨廷和拿起一份奏疏,啪地拍在魏彬面前,厉声道:“刑部给事中顾济那日见有四名女子被召入豹房,上疏劝谏圣上‘其余淫巧杂剧之伎,伤生败德之事一切屏去,则保养有道,圣躬不患不安矣’。” 魏彬看过顾济的奏疏。那奏疏前面一段引用汉高祖病重时樊哙说起赵高这个旧典,要求正德排斥太监近侍, 让大臣及给事中每天派两人入值正德寝宫,检查正德的起居动静,监测正德的膳食药饵。 顾济这个给事中仗着言官有“风闻奏事”的权力,经常上疏指点正德的私生活,时不时教育正德多跟皇后敦伦、多去看昭圣皇太后,不要带一些来历不明的女人进豹房。 魏彬当然比内阁先看到顾济的奏疏,奏疏暗示当今太监们是赵高,欲行始皇帝临终之事,当时魏彬就气得浑身发抖。现在听杨廷和这么说,眼泪不禁流出来,哽咽道:“杨老先生,这叫我怎么去回复皇爷爷!” 杨廷和令中书舍人收下奏疏,对魏彬一拱手道:“此事不急,圣上春秋鼎盛,料想圣躬不久即可康健,等圣上龙体稍安再议此事。” 魏公公没奈何,空手离开文渊阁回到豹房,却见卫德已经昏昏睡去,只能又回到司礼监。 正德昏睡的时间不长。他朦胧中感觉有人握住自己的手,睁开眼看时,却见王满堂坐在床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背。 正德一阵恍惚,问道:“娘,我在哪里?” 王满堂慈爱地看着正德说:“你在豹房。” 正德使出力气摇摇头,想了一下,惊声说:“娘!快走,不要在皇宫里!” 王满堂的心一沉,柔声细语道:“孩儿宽心,我们不在皇宫里。娘哪儿也不去,就跟你在一起。” 说着,王满堂递过一颗红色药丸,说道:“这是吴太医刚才送来的朱砂安神丸,他告诉娘,里面的红汞很纯,是他亲自用水银炼出来的,可解失眠多梦、心慌心悸、情绪烦躁,孩儿一直都是一日三服。 孩儿别动,娘来喂你。” 说着,王满堂把药丸递到正德嘴里,再端过一杯水,用嘴试试水温,然后把正德搂在怀里,喂正德和水吞下朱砂丸。 见正德过了一会儿,脸色平静又睡了过去,气色也好多了。王满堂轻轻拍着正德的背说:“娘从小被转卖了三次,却最后生下来一个天子,娘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娘的福气一定会带给你。” 魏彬二月份又来了几次,但是正德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有时甚至于上次说过的话,下次魏彬再来时,正德就不记得了。 魏彬怀疑正德得了离魂症,偷偷地向张永报告了正德最近健忘的事。张永不以为然,说道:“人在病中,健忘是很常见的事。司礼监最近工作繁重,你还是多把心思放在政务上!” 幸好大明的政治体制已经非常完善,只要内阁直接与司礼监对接,内阁对奏疏票拟,草诏,司礼监用印,没有皇帝也能照常运转。 这段时间,上疏要求立储以安国本的大臣越来越多。内阁对这些奏疏都没有票拟,又送回司礼监。 时间到了三月,气候突然暖和起来,湖水已然解冻,太液池的柳树也长出来嫩绿的芽芽,迎春花、榆叶梅绽放争艳。 在明媚的春光里,人的心情也会好起来。听说皇爷的身体转好,饭量较上个月大了许多。 魏彬的脚步轻快,又一次来到豹房,这次是为了殿试的事。原推迟到三月初一的殿试显然又要推迟。 黄沙漫天的日子已经过去,寝宫里的门窗常开着。屋里空气清新,没有过去不明不白的气味。 正德在近侍、吴杰等几名太医专注的目光下,慢慢地在院子里走动,当魏彬向他汇报近期的奏疏时,正德依然不记得许多事。 “殿试?”正德努力回想着。“上次朕答应的是哪一天?” 魏彬小心翼翼地回禀道:“皇爷爷上个月说三月初一举办殿试,今天已是三月初十了。”说着,偷眼看了看正德。正德的脸较上次来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也没有灰暗之色。 正德甩了甩手,很快定下殿试日子:“那就三月十五吧!到时候朕亲临文华殿。” 魏彬喏一声,本想提醒一下梁储致仕,罗钦顺递补的事,但是想想又不急于一时,便叩首后倒退着出了院子。 正德今天的政务算是处理完了,他继续低头在院子里走动,试着想起一些往事。 这时院子的侧门开了,夫人笑吟吟地走进来说:“春暖花开,万物复苏,阳气生发,圣上的脚步比前几日轻健多了。” 正德张开双臂扩了扩胸道:“朕从未感到春天有这么好!等殿试完后,朕与夫人出西直门,我们左牵苍鹰右擎黄犬,到海甸追逐狡兔去!” 夫人笑靥如花,说道:“圣上这几日胃口大好,贱妾做的大同菜可对圣上的口味?” 说起吃食,正德似乎想起什么,皱着眉头凝神思考,口中说:“越是近期的事,反而记不太清,这两个月睡觉太多了。” 夫人不敢打扰,静静地等着正德。 正德在院走了一圈,终于想起来了:“去年在扬州,夫人说要给我做扬州汤圆!我自离开扬州后就没有吃过汤圆,连元宵节都是吃清汤寡水的挂面。” 夫人咯咯笑起来道:“好好,妾今天就让内监拿些糯米粉、玫瑰糖来。” 春天孩儿脸,一天变三变。两日后一波寒潮从西北而来,前几日才脱去的衣服,又被人们穿在身上。 三月十四日,丙寅。 正德一大早就感觉不适,早上起床后就头晕眼花,浑身滚烫,还吐了一口血。 屋里生着了炭火,正德感觉浑身冷得发抖,吴杰等几名太医被近侍从寝宫外紧急唤来,煎了柴胡汤给正德服下,服侍正德睡下。 正午时分正德醒来,烧已经退去了。他一时想起很多事,神情亢奋起来,对近侍说道:“快去叫杨先生、张永过来。” 杨廷和听到太监传唤,急匆匆从文渊阁赶过来,见张永已经在寝宫外等候,两人也没有交流,急步跟着太监进入寝宫直入内室。 杨廷和还是第一次进入正德的寝宫,他低头不敢乱看。内室里有令人很不舒服的气味,那是将死之人身上经常发出来的。 正德见杨廷和、张永进来行毕朝常礼,说道:“杨先生,朕时日无多矣!你且坐下,替朕草诏,张永用印。” 杨廷和、张永跪在地上,闻言如遭雷殛,失声唤道:“陛下!”泪水夺眶而出。 正德叹息说:“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朕凉德藐躬,到世上这一遭,是走到头了。你们起来,莫要耽误正事。” 杨廷和、张永两人擦擦泪水站起来,近侍早已准备好了纸墨笔。 杨廷和提笔坐下,只听正德喘口气,说道:“益王与朕同辈,其长子年已长成,贤明仁孝,当立为东宫储君,继承大统。” 正德顿了顿,等杨廷和写完,又说道:“寝宫东侧妇人王氏讳满堂,可立为后,尊号为慈圣皇太后。” 杨廷和愣了一下,笔锋一撇差点写出框架,赶紧收敛心神,依礼又接着写下去。 “寝宫西院刘氏良女,令其归大同夫家……” “朕北幸南巡,见军屯多被士绅侵占。朕即位当年军屯止剩十六万顷,朕这十年收回了十万顷……” 正德把立太子、立后、收回军屯、外四家北征等几件自己未竟之事说完,听杨廷和手捧草诏读了一遍,点点头,从床头拿起自己的印章哆哆嗦嗦盖在草诏上,说道:“杨先生制诏去吧,司礼监用印!”便昏迷过去。 杨廷和、张永跪下叩首道别,两人退出寝宫。 走到豹房外,杨廷和紧盯着张永,把手上的草诏慢慢撕成几片揣入怀中,见张永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张永咬咬牙,对跟着自己来的几名奉御说道:“跟我来。”说完重新进入豹房。 第86章 伤逝 夫人早上听到正德发烧的消息后过来寝宫内室,此时正德已经睡下。夫人摸摸正德的额头,见烧已经退去,便回到自己的宅院,为正德做汤圆。 汤圆的做法非常简便,用糯米粉加入滚水捏成团,中间放入玫瑰糖为馅,到锅中煮上片刻,便可以食用了。 夫人拿个小碗盛上四个汤圆,正要向寝宫走去,院门被一把推开,张永领着几个奉御直接闯了进来。 正德自大同纳了夫人后,对夫人宠冠一时,饮食起居日夜不离。江彬等边将干儿子们以皇义母称之,张永等随侍太监们以贵妃视之,称为“娘娘千岁”,从来不敢在礼制上有所懈怠。 正德南巡期间,夫人与张永经常见面,互相都很熟悉。夫人手捧汤圆,见张永贸然而入,这时她才发现平时比她矮上一头的张永,站在自己面前,居然挡住了日光,其身材高大魁梧与宣大边将无二。 张永面无表情,眼睛看向天空,以内相的气势淡淡说道:“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刘良女,咱家有好生之德,不想与你弱女子为难。即日起,你回大同去,今后没有豹房了!” 夫人手一抖,瓷碗掉落地上,汤圆四散滚去。 张永自进院子起就没有看过夫人一眼,说完话即转身离去。 夫人屋里另有两名服侍夫人的宫女,她们见张永走后才敢从屋里出来,小心地到院门外看了看,把院门关上,站在庭院中看着夫人。 夫人看着宫女,柔声说道:“你们跟了我几年,服侍我尽心尽力,屋里有圣上赏赐给我的珠宝首饰,你们都拿去分了吧!” 两宫女大喜,跪下叩首后问道:“娘娘不拿些珠宝回大同么?” 夫人眼看着地上的汤圆,漫声吟道:“妾身又白又匀称,哀与山河共浮沉。搓圆捏碎随人意,唯守丹红一片心。” 说着,夫人把身上衣服的带子、袖子、上衣、下裳一一打结:“两位姐姐来帮我一下,把我身后的衣佩、领口绑起来。” 张永从豹房出来后直奔慈庆宫,一见昭圣皇太后,跪倒嚎啕大哭道:“启禀圣母,圣上龙驭宾天了!” 昭圣皇太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闻听此言,亦是惊得站起来,在屋内走动几步,颤声问道:“可确实么?” 张永再三叩首,哽咽着说:“圣上早起不豫,云朕疾殆不可为矣!即令近侍陈敬苏近并张锐召奴婢前往,奴婢到达寝宫,圣上已口不能言,目视奴婢,溘然长逝!” 昭圣皇太后身子晃了两晃,身边宫女赶紧上前扶住。太后以袖掩面,哀叹道:“吾儿英年早逝,老身福薄,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着,抽泣起来。 张永跪在地上等太后哭完,又叩首道:“皇明自有法度,如今圣上遗诏未立,宜召内阁杨先生先拟定遗诏,以安天下之心。” 听闻圣上宾天,太后相召,杨廷和及蒋冕、毛纪急急赶往慈庆宫,五人见面又哭了一阵。 杨廷和身为首辅,先冷静下来,禀道:“圣母!按祖宗法制,宜先移殡于大内!”然后对张永说:“张老公,快去移殡,莫使龙体不安!” 太监是皇帝家奴,只有皇帝才能使唤张永,何况正德对太监及干儿子非常护短。张永身为与杨廷和身份对等的司礼监大太监,闻言张张嘴,犹豫一下,见昭圣太后没有作声,于是答应一声,倒退出了慈庆宫。 两个时辰后,紫禁城内敲响景阳钟,此时外朝百官正在下值的路上,听到钟声都猜到了结果,皇亲、勋贵、四品以上京官及科道言官纷纷涌到左顺门前,按职位排好。 内阁四阁老已经在左顺门等候了。众官礼节性哭过后,张永从宫中出来宣读正德遗诏:“朕疾弥留,储嗣未建。朕皇考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年已长成,贤明仁孝。伦序当立,已遵祖训,兄终弟及。 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奉祀宗庙,君临天下。” 大明朝廷的二品掌印官只有七个,即排在最前面的外朝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号称七卿。有时亦把稍低级别的通政司的通政使,大理寺卿加进去,号称九卿。 这九卿掌管着大明王朝的意识形态建设权、行政权、兵权、司法权、监察权,理所当然站在官员的第一排,只是通政使、大理寺卿两人站的位置稍微靠后一些。 张永读完遗诏,众官站起来面面相觑,互相大声议论起来。刑部给事中顾济排众而出,大声问道:“请问张大太监,圣上是如何崩殂的?” 这是所有人关心的问题,按法制都要告之群臣。张永带着哭腔说道:“头天晚上,圣上大渐,今晨醒来已有回光返照之兆。 此时豹房寝宫内,惟太监陈敬、苏进二人在左右。圣上对他们说:朕疾,殆不可为矣!尔等与张锐可召司礼监官来,把朕的意思传达给皇太后,曰天下事重,请皇太后与内阁辅臣议处。之前此事,皆由朕而误!非汝众人所能与也! 圣上说完后,即驾崩而去!陈敬奔到司礼监告诉咱家,咱家到豹房见过圣体,奔于慈庆宫告之圣母,圣母乃命移殡于大内。” 众官听后默然,流程上是没有什么问题。这时慈庆宫一名太监也出现在左顺门,宣读太后懿旨: “皇帝寝疾弥留,已迎取兴献王长子厚熜来京嗣皇帝位。一应事务俱待嗣君至日处分。” 众官跪接太后懿旨。但是大家心中有数,嗣君绝对不是正德指定的,正德病入膏肓那么长时间,宗亲那么多,正德的侄子辈有几十个,要定嗣君早就定下来了。大家好奇的是为什么内阁会选正德的堂弟继承大统,那正德就绝后了。 兵部尚书王琼怒发冲冠,站起来问道:“张大太监,这嗣君是怎么定下来的?” 这是另一个众人最关心的问题。张永解释道:“圣上大行后,咱家禀告圣母,圣母即命杨廷和老先生等阁老议论所当立者,内阁议定之后关白太后,太后应允的。” 王琼再也忍不住火气,排开几名尚书冲到四名阁老面前,厉声喝道:“决定谁当皇帝是小事吗?吾等九卿为什么事先不知道?” 正德遗诏与张永所述互相矛盾,张永说嗣君是内阁议论后选定的,正德遗诏说正德临终前指定的。不过大家都知道大明王朝自太祖高皇帝后的列祖列宗,其遗诏都是内阁写的,这是朝廷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所谓的皇帝自我评价,体现的是当时内阁的意志。 所以太祖之后的皇帝都要巴结内阁,否则皇帝崩后,对着天下人发诏书把自己臭骂一通,那自己躺棺材板里都会睡不着。 无论如何,这个潜规则不能像王琼一样当众撕破脸皮公开议论,即使内阁没有让九卿参与立嗣君:官老爷是靠体面吃饭的。 日你个先人板板,王八蛋! 杨廷和等四名阁老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王琼。王琼愣住了,回头把其他五名尚书和通政使、大理寺卿一个一个看过去,却见其他八卿有的低头盯着地上蚂蚁,有的抬头望着天上流云,有的转过头去与身后的官员打招呼。 王琼气势顿挫,神情沮丧,又看向科道言官那一堆人,却见科道言官们交头接耳,并没有人站出来支持他。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王琼不知所措之际,宫里又出来一名太监替王琼解了围,众官纷纷跪下接正德的第二份遗诏:令太监张永、武定侯郭勋、定边伯朱泰、兵部尚书王琼选各营马步官军防守皇城四门,京城九门及草桥芦沟桥等处;锦衣卫东厂及巡城五御史日夜巡逻。 这些都是皇帝驾崩后的正常流程,众官无话,接旨后天色已黑,遂纷纷散去。 王琼回去后换上便装戴上大幨帽,从后门出去偷偷跑到罗钦顺家中。 王琼的下线是王宪、王阳明,罗钦顺是个孤臣没有下线,唯一弟子是杨植,而杨植与王阳明交好,所以王琼与罗钦顺就理所当然地有共同语言。 见到罗钦顺,王琼抱怨道:“罗整庵!你是外朝之首,今天左顺门外,如果你站出来支持我,那我就不会孤掌难鸣,当众下不来台! 他们司礼监、内阁趁圣上宾天,沆瀣一气,把持朝政!那杨廷和老王八蛋与废立君主的操、莽有什么两样! 圣上恩宠我们两人,你忍心看到圣上绝嗣?” 罗钦顺苦笑一声说:“你也是历宦多年,遗诏今日已公诸于世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代表皇家作主的只有圣母,至少圣母是支持他们的! 我那个不肖弟子上个月写信给我,说圣上病重,已经不能处理政务。我胳膊拗不过大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头!既定事实,只能接受!” 几天之后,正德第三份遗诏出来了:外四家军兵各回原镇;豹房军兵改由御马监统领;豹房拆除。 豹房是整个太液池从北至南的一大片建筑区的统称,大约有二百间房,拆除的只是正德的练兵场、斗兽场、外番人员宿舍、寝宫。 北京城里通河、搬运、拆迁等工程通常由京营士兵来做。他们在寝宫旁边的一个小院子发现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孤零零一个人,浑身发臭,却自称为后。 老妇人见到京营士兵时,不住叨唠道:“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在皇宫大内是人吃人,我不知道在豹房也这样! 我还以为我运气好。但是你们说,爹娘都不要我,我从小被转卖了三次,怎么可能运气好!我真傻,我不应该生儿子的……” 京营士兵莫名其妙,上报上官,上官又报给司礼监。司礼监经查宫女档案,发现该妇人来自浣衣局,是大行正德皇帝调来给自己洗衣服的。于是司礼监又把该名老妇人送回浣衣局。 第87章 大清洗 三月十五,丁卯日。辰时。 乾清宫的侧厅座前挂着一道珠帘,昭圣太后从慈庆宫移步至乾清宫,就坐在珠帘之后,透过珠帘看了看乾清宫的情形。 杨廷和等四名阁老、司礼监张永、魏彬等太监分别跪在乾清宫左右两侧,眼睛也向这边望去。 乾清宫大殿正中,停放着正德的灵柩。正德的殓服正在赶制,所以正德还没有入殓。灵柩周边摆放的冰块,使得殿内充满寒意。脸色苍白的夏皇后及身后两名妃子跪在灵柩前守灵。这一后两妃自入宫后,见朝廷命妇们的次数比见正德的次数还多。 正德遗诏一公布,夏皇后破灭了最后的念想。这一辈子就此永远是媳妇,终究熬不成婆。 不一会,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传旨,请内阁、司礼监去侧厅议事。 “诸位先生,辛苦了!请就坐吧!” 对珠帘行过朝常礼,杨廷和等四位阁老分别落座,看着对面躬身站着的一群司礼监太监。 只听太后开口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何迎兴献王世子,望四位先生拿出个章程来。” 杨廷和站起来,胸有成竹禀道:“兴献王去年薨,世子守孝一年又九月,现孝期未满,不可继嗣大统。 可拟一先帝遗诏,特恩世子释服袭王爵,领亲王俸,以亲王袭大统。 明日宜即遣内使先行持释服袭爵遗诏前往安陆,待奉迎团随后到达兴献王府,便可立刻奉迎兴献王返京。” 昭圣太后根本搞不懂礼法的弯弯绕。别说太后,就是皇帝也在礼制上说不上话,只能由得内阁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况是杨先生答应了让自己继续当太后,把内宫之主的地位从夏皇后那里夺了回来还给自己,这个面子应该给的。 昭圣太后应允道:“可!就依先生所言。那现在议一议奉迎团人选。” 帘外众人不由得聚精会神:加入奉迎团立刻就有拥立从龙之功! 按朝廷运作规则,司礼监大太监张永、首辅杨廷和不能离京;再按放之华夏皆准的人情潜规则,奉迎团里,内阁、司礼监、朝臣、外戚、勋贵都要有代表。想到此处,侧厅里的人都紧张起来。 杨廷和心中是让蒋冕代表内阁参加迎奉团。蒋冕是广西人,广西、云南、贵州、江北五府这四个中榜地区的进士在朝堂的稀罕度堪比麒麟,没有任何盘根错节的同门、同乡。蒋冕即使有拥立之功,还是在朝中没有根基。 “微臣愿请缨前往安陆奉迎嗣君!” 杨廷和正要开口推荐蒋冕,突见到身边梁储从座位上站起来,慷慨说道:“内阁之中,石斋为首辅不可外出,微臣忝为次辅,不敢推辞!” 内阁其他三位不禁愕然:丢你个老母!你前几天还上了致仕奏疏,然后就闭门不出等正德批准,为什么听到正德死了,你个七十岁的王八蛋反而兴奋起来?你就不怕在路上折腾挂了? 但是,士大夫有关于体面的潜规则,是不能直接当面反对他人的!三辅蒋冕焦灼地看着杨廷和。 杨廷和一时想不到什么体面的方法劝退梁储,只能装作对蒋冕的眼神视而不见。蒋冕恨恨地盯了两人一眼,又看向四辅毛纪,毛纪回了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直视前方。 太后也没有理由直接否定梁储,在帘后轻吐玉音:“可。司礼监谁去迎奉?” 张永眼珠转了转,出列躬身道:“谷大用身为掌印太监,理当前去。” 当年声名显赫的正德八太监,如今仅存张永、谷大两人。论资历,谷大用够了。 太监的尊卑等级分明,与文臣不同。这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迎奉团里其他的人选都是无可争议的:团长是定国公徐光祚,外戚代表是昭圣太后的弟弟寿宁侯张鹤龄和孝宗皇帝的妹夫驸马都尉崔元,朝臣代表是礼部尚书毛澄。 迎奉团人员议定后,厅内众人行礼送走太后。杨廷和仿佛才想起来,对魏彬说道:“魏太监,平虏伯身为勋贵,又是你的亲家,大行皇帝对其恩宠至极,怎的还不来守灵?” 魏彬乐呵呵地说:“平虏伯听到圣上宾天,哀伤过度,一病不起!咱家现在就去催他一下!” 两人搭上话题,边走边聊,渐渐落在其他人后面。张永微不觉察地用余光向后看一眼,放下心来。 三月十六,戊辰日。正德被换上殓服,正式入殓。 是日,正德遗诏正式向全天下公布,六百里加急的快马携带着遗诏复印件,从京城蜂拥而出,向四面八方奔去。 江彬坐在平虏伯府的大堂中,听幕僚念过遗诏,沉吟不语。 皇义父驾崩当晚,御马监就派几名内使手持兵符,宣布接管了兵营,并令江彬等都督们进北京城。 大堂中站着一群外四家出身的边将,其中许泰、李琮、神周永略等人都被正德收为干儿子,在五军都督府挂都督衔,并赐朱姓。 昨天亲家魏彬太监来过,让自己赶紧带着其他的皇义子去为正德守灵。 李琮是跟着江彬从宣化府出来的,两人较为亲近,平日以兄弟相称。他见江彬拿不定主意,便直言不讳喝道:“皇宫去不得!上次皇义父在通州,京城就传言大哥囚禁皇义父造反。我等去了,是自投罗网!” 江彬犹豫半天,先对许泰说道:“你去内阁找杨首辅打听一下!顺便看看皇宫内的情况!” 又对李琮说:“本兵王大人平日素与你交好。他在三边领兵时,对你、我二人皆有看重,他能当上兵部尚书,也因为我们在皇义父面前为他说好话! 你去兵部探望一下本兵大人,打听一下我等前途,快去快回!” 在焦躁不安地等待后,许泰先回来了,汇报说:“进入文渊阁,杨首辅百忙之中接待了我,言语温和,云朝廷已派迎奉团前去安陆,吾等大行皇帝义子之去向,等待新皇圣心独裁!” 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今日是皇义父正式大殓之日,依礼制武勋都要去宫中轮流守灵。 又待了一会,李琮从兵部回来,说道:“本兵大人没有说什么,倒是提起大哥你曾送给丛军门一本朱子手抄的《论语》,却没有送过他。” 丛军门就是丛兰,丛兰昔年经略三边时,提拔过江彬,对江彬等人亦算有知遇之恩。 江彬闻言悚然而惊。朱子手录的《论语》和宋徽宗花鸟图及金银财宝,是自己在南京期间托杨植送给冉冉升起的罗钦顺、乔宇的,丛兰行将就木,不值得投资。 但是,杨植没有把《论语》送给罗、乔二人,等于自己做了无用功! 杨植并不看好自己,不想现任吏部尚书、下任兵部尚书跟自己有瓜葛! 王琼在暗示我什么? 大堂内诸位皇义子看着带头大哥平虏伯在堂内如拉磨的毛驴,背着手转圈圈。转着转着,江彬额头开始冒汗。 江彬毕竟是掌管了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心思较缜密。他抬头看看天色,当机立断对众人说:“趁着现在城门未关,我们赶紧回通州,看看能不能掌握住军队!掌握不了再另外想办法!” 许泰李琮等人惊讶问道:“大哥,你是说……?” 江彬也不多话,简洁明了:“我等只受大行皇义父指挥,是大行皇义父拿内库养着我们,与朝臣已成仇雠!无论如何,北京城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许泰点点头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赶紧走!” 其他人一致同意,各自散去备马整装。江彬套上锁子甲,外面依旧用大红官袍遮住,从马棚牵出骏马佩上腰刀弓箭袋出来门口,见各位义兄弟也准备妥当,当下连同各人心腹家丁在内约五六十人,打马向朝阳门而去。 按战斗力算,这群人如果在草原上,七八百鞑子见着都得躲,江彬觉得比较有底气。 大家住的地方是东城明照坊,离朝阳门不远。一行人转出胡同走到大街上,迎面来了带着兵丁巡街的东城御史。东城御史见江彬等一大队武官带着家丁向城门而去,打马上前拦住江彬问道:“城门即将关闭,平虏伯要上哪里去?” 江彬哪里有合理借口,更不答话,喝道:“不想死就让开!”双腿一夹马肚子,向东城御史冲过去。 东城御史见势不妙,拨转马头,一鞭子抽在马上,抢先向朝阳门疾驰而去,边跑边大喊:“关城门!朱彬谋反!关城门!” 江彬等人大惊,也不管街上行人,纷纷或抽出腰刀或搭上弓箭,打马紧随东城御史奔向朝阳门。 国丧期间,负责东边城门警戒的是武定侯郭勋,他在城墙门楼上听到东城御史大呼小叫,看到后面紧跟平虏伯及各位都督,心知不妙,急忙打马从城墙上向朝阳门外城城门奔去。 非常时期早有各种防乱的预案。朝阳门守将是四品把总,他眼见东城御史大呼小叫急驰而来,遂大喝一声:“发警报”,并指挥军兵布置拒马、木栅栏。 在朝阳门守军尖锐的哨子声中,江彬喊一声“射”,脚踩马蹬,身子半立,躬身撅屁股射出一支重箭。箭借马势,小铲子般的箭头破开棉甲,深深插入把总的胸口。把总被箭矢的动能冲得向后退几步,一声不吭地仰面倒下。 身后众人也纷纷射出重箭,瞬间将城门口上下露出身子的守军清空。 家丁们在拒马前勒住马头翻身下马搬开拒马及木栅栏。一行人冲过第一道门,疾驰而过城门洞。城墙上的兵丁来不及落下第二道门,江彬许泰等就把第二道门前的兵丁们射翻。 五六十人冲过第二道门进入瓮城,只见城墙上兵丁影影绰绰地在跑动。 从冲过第一道门开始,江彬其势如电光火石,眼见第三道门的兵丁即将关上城门,江彬等人又抽重箭清空第三道门的兵丁。 家丁们赶紧下马拉开城门,江彬等人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没有看到第四道城门口的光亮,最后一道门已经被城墙上的兵丁落闸关上。 想砍开城门不现实。江彬掉转马头,喝道:“一不作二不休!既然出不去,我们杀入皇宫,砍了张太后,替皇义父报仇!” 众人已经杀红了眼,纷纷掉转马头,想重新向北京城里冲杀过去,却见第一道门被砰然关上,然后第二道门的门洞口,从城墙上落下门闸,把他们关在瓮城里。 城墙上露出一个人,正是武定侯郭勋。他哈哈大笑道:“朱彬,你力能搏虎,今日却是虎入囚牢!” 江彬大怒,正要张弓射过去,郭勋头一缩,喝道:“放箭!丢万人敌!” 天色落黑,锦衣卫、司礼监在北京城里大索。正德的近侍太监陈敬、苏近、及东厂太监张锐、御马监吴经等江彬余孽二十多名太监级别的内官及干儿子、亲戚共百多人被投入诏狱。 三月十七,己巳日。 照例,早上众官又来到紫禁城的思善门哭灵,宫内大清洗的消息也从门外服侍的太监口中说了出来。 官老爷们哭了一会,尽到礼节后正要散场回去办公,却发现王琼不见了。 大家知道王琼平日阿附江彬、魏彬、张锐等正德小圈子的红人,丢尽了士大夫的脸。这个马屁精是不是害怕了? 王琼提前结束哭灵回到兵部,疾书一封信装入文书袋封好,吩咐小吏道:“这几份公文走急递铺,发到南京锦衣卫去。” 第88章 在路上 在南京锦衣卫衙门经历办公室里,杨植看着面前的两封书信沉思。一封信来自王琼,另一封信来自罗钦顺,走的都是官方公文急递。 没想到江彬不是被诱杀,而是公然聚众拼死一搏,把事情闹大,坐实了江彬谋反杀害正德的传言。朝廷因此对相关人等的处理更从重从快,牵连更广。 无论如何,自己将来是要混朝堂的,不能沾上这些事! “我们相识多年,这是你第一次来找我帮忙。我记不起你上次是何时请我到太白酒楼去喝酒听曲了。何况我的义兄弟还是你儿子的干爹! 你从来就不想要我的帮助。而且你怕欠我人情。” 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兼后军都督府都督坐在桌案后,手里抚摸着一只毛色雪白的波斯猫,凝视面前的杨植。 杨植暗中揣摩一品掌印武官的气势,打算日后装逼用,口中解释说:“我只是想请都指挥使帮我一个小忙。” “我了解。你攀上中都守备太监、南京守备太监的高枝,生意做得很好,生活过得很好,还有现任吏部尚书、下任兵部尚书保护你。你想混士大夫圈,不需要我这种朋友。但是…现在你来找我说:‘都指挥使大人,请帮我一个小忙。’ 但你对我一点尊重也没有。你并不把我当领导。你甚至不愿意喊我一声都督!” 杨植陪着笑脸说:“都督大人,徐天赐已经南下,在南京锦衣卫,属下可以倚仗的大腿就只有你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金锭,小心地放在桌案上。 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瞥一眼金锭,看在同是凤阳老家乡亲的面子上,认可了杨植的诚意:“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想去日本,而不追随小徐到广州任事?他现在应该在赣州,马上就要翻过大庾岭进入广东,你紧赶慢赶还来得及!” 杨植向左右看看,低声道:“都督大人,请屏退左右!” 都督哼一声,挥手让手下退去。只见杨植探过身子,低声道:“都督大人,我从洋山岛打听到的秘密,海外到处都是金银矿!想占领南洋的金矿,为日尚早;但倭岛金银矿就在眼前! 从今年开始,每年可能有百万两银子流入大明,都督大人不要让士大夫知道,否则他们吃肉,我们只能喝汤!” 都督瞪大眼睛,咽口口水,呆了片刻后说道:“小徐临走前告诉我说,你这个人是道衍大师一流的人物,如果你有什么建议,让我最好听从! 我可以签发调令让你去倭岛。但是,我的小儿子也会去!” 都督的三儿子是锦衣卫千户,三十多岁了一向混吃等死,平时只恨自己出生在权贵之家,生下来就荫封了一个百户,没有赤手空拳打天下的机会。 谁都想让儿子有出息,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杨植迟疑地问道:“我是徐天赐的结义兄弟,那令郎是称我为叔,还是兄弟呢?我华夏对于名份是非常讲究的!” “太行皇帝遗诏上,世子的名份不对!杨首辅为什么这么不讲究?” 大明宽阔平直的官道天下第一,从北京到安陆有两千多里地,六百里加急只要四天时间。三月二十夜,正德遗诏的复制文本即被湖广巡抚派专使送达兴献王府,兴献王妃蒋氏、世子朱厚熜立刻召集王府高级属官、高级太监到承运殿议事。 王府左右长史看过遗诏后,低声议论一会,左长史脱口而出说道:“请殿下看太行皇帝遗诏中最至关重要的一句‘遵奉祖训,兄终弟及’!” 右长史补充道:“名不正则言不顺!殿下若登基,继的是谁的法统?” 朱厚熜虚岁十五,亦是大明神童之一,若非身为亲王世子,十三岁考上秀才不成问题。他接到诏书时并没有欣喜,只感觉大山突然压在身上。 蒋妃坐在珠帘之后,听到左右长史的话,不由得心慌意乱,问道:“吾儿尚斩衰麻衣,如何可继大统?继哪位祖宗之位,可有什么讲究吗?” 兹体事大,长史两人不敢胡乱解读,回道:“待正式诏书来了,再问问天使亦不迟。” 朱厚熜点点头。这两长史的出身分别是三甲进士和举人,都是被吏部随意打发来到王府任职;可惜看着自己长大的前任长史袁宗皋去江西当官了。袁先生曾被馆选翰林院庶吉士,学问肯定过硬,他在身边就好了! 被张太后派到兴献王府通知朱厚熜即位的内官,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的张锦。他只用了八天,就赶到了兴献王府。 张锦站在王府承运殿香案前,面南背北,对着大堂内朱厚熜母子,庭院中王府的属官、锦衣卫太监一干人等,宣读完张太后命令朱厚熜提前释孝服袭王爵的懿旨后,赶紧趋步跪在朱厚熜身后,双手高举诏书,说道:“奴婢不敢相瞒,今圣已然大行!其遗诏已颁行天下,指定殿下得继大统! 奉迎团正在路上,不日到达! 奴婢身为奉迎团先导,日夜兼程提前赶到,请殿下先行释服袭爵,好早日随奉迎团进京登基!” 王府众人惊讶于释服袭爵的诏书,随后再被张锦的言语所震撼,一时间全忘记了张锦刚才说正德大行,大家应该嚎啕大哭一下。 朱厚熜“啊”地一下,赶紧以袖掩面揉揉眼睛,然后趴在地上大哭起来,庭院众人随之伏下身子以拳捶地嚎哭。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勿哀伤过度!” 张锦举着诏书有点累,连忙出言提醒。 朱厚熜向北行了大礼,站起来转身接过诏书,说道:“老公请起!请问老公尊姓大名?” 张锦不敢托大,叩首回禀道:“奴婢姓张,贱名一个锦,有污殿下清听。” 朱厚熜点点头,对王府太监总管张佐、伴读太监黄锦说道:“张锦老公一路风尘,尔等陪张老公去客房歇息。” 说着,朱厚熜虚扶张锦起身:“张老公且去安歇,待孤去先父陵寝前祭拜后释服。” “殿下纯孝仁爱,闻于宫中、内阁。”张锦赶紧提醒一句,拜别朱厚熜。 张锦一走,一名少年从厢房中蹦出来,高兴地说道:“殿下要当皇帝了!” 少年的父亲是王府的锦衣卫军官,对少年喝道:“炳儿,大人说大事,你不要掺和!” 朱厚熜宽厚地笑了笑,对少年道:“你才十岁,不知道当皇帝很累的!每天批不完的奏疏,不批奏疏就要去上课。以后我们就难见面了。” 少年是朱厚熜的奶兄弟。两人都是家中独苗,打小一起互相陪伴长大。他听到朱厚熜这么说,脸上现出失落的神色。 朱厚熜这几日,白天翻阅《大明会典》,晚上则辗转反侧很难入睡。他叹口气对少年说:“陆炳,从今天起,你要像所有的大人一样,不能出门了。” 三月二十六,迎奉团到达安陆。次日即从驿站前往兴献王府。 离兴献王府还有数里地,迎奉团众人就下马落车,开始步行,他们的身后跟着省、府、县的官员。 从驿站到兴献王府早已紧急新修了一条官道,官道两边站着湖广巡抚派来的标兵,沿途触目所见的树上张灯结彩,看热闹的安陆乡人拥在路边,个个欢呼雀跃,一路上不时鞭炮齐鸣。 临近王府,眼见一名少年身形似鹤形,穿戴亲王衣冠恭敬地站在路口,春风拂起衣袂飘飘,望之如餐风饮露的天上仙人,其气质一看就是九五至尊的天子。这不是朱厚熜还能是谁? 七十老翁梁储奋力排开众人,当先趋步向前,于朱厚熜三丈远左右站住,欲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三拜九叩的大礼类似一套舞蹈规定动作,比较繁杂。随后的定国公、谷大用等人自然再熟悉不过,慌忙跑上去也要行礼。 礼部尚书毛澄目瞪口呆看着他们,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拉住梁储等人,口中厉声道:“尔等莫要失了法度!现在就行大礼,念过诏书之后怎么办?而且尚有三辞三让的礼仪未完成!你们想变五千年来之礼法么?” 梁储等人醒悟过来,满面羞惭。朱厚熜远远看到,心中暗赞。遂快步上前,双方行了见亲王便礼,一一介绍,然后一起进入承运殿。 定国公面南背北宣读完正德遗诏后,带着身后的迎奉团绕到朱厚熜背后跪下,各人手上分别举着诏书、金符等,口中唱道:““臣下叩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接遗诏、掌金符、受百官朝贺!” 朱厚熜推辞三次后,接过诏书金符。当即殿内外众人山呼万岁,行三拜九叩大礼。 正德十六年三月二十七,大明有了新的天子。 此时杨植与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三公子吴千户已经出了长江口,航行在东海上。 南京锦衣卫从松江备倭卫征了一条中等的战舰,船员是许大的手下,当年他们跟着许大一起被徐天赐招安进了南京锦衣卫。 吴千户名秀,三十多岁,看起来营养略为过剩。他站在船头张开双臂,兴奋地冲着海鸥大喊道:“我是世界之王!” 杨植进入大海就吐了,现在才缓过来,看着吴秀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撇撇嘴对吴秀的手下说:“你们看着点,莫让吴千户掉海里去了!” 吴秀从船头,拍拍杨植道:“小杨,我那徐叔对你极为推崇,但我平时也不去衙门当值,对你一无所知! 今日观之,你不过尔尔,没有见过大风大浪!看在老家乡里乡亲的面子上,大哥我绝不藏私,把平生绝学对你倾囊相授!” 杨植腹诽不已,好奇问道:“吴长官有何绝学,是四书精义,还是五经注解?” 吴秀“啐”一声,傲然道:“功名只向马上取,寻章摘句老雕虫!说出我的来历,吓破你的苦胆!” 见杨植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吴秀冷哼道:“我家先祖,乃是靖海侯,姓吴讳桢,来自凤阳府定远!不过我家是支系,三代前就自立门户了!” 杨植并不吃惊,说道:“那又如何?南京锦衣卫衙门里,十之八九都是公侯伯之后,一半以上老家凤阳!这有什么可显摆的!” “你懂什么!我家先祖以海战封侯!曾在东海追亡逐北,歼灭倭寇上万,最远抵达琉球! 自小,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海贼王,纵横四海,再接受朝廷招安!” 只要有出将入相、封妻荫子的梦想,杨植都充分给予尊重,而且乐于帮助他人去实现这个梦想。 “原来吴千户是‘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吴千户封侯之时,莫忘了祭告家庙!” “张佐,你带客人去赴宴,小王先去祭告家庙。” 朱厚熜依然是低调的以亲王自称,让王府太监总管为客人接风洗尘,自己按礼制去祭告父亲。 在家庙里,朱厚熜祭告之后翻开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诏书原件与前几日湖北巡抚送来的复制件一致。诏书中描述自己身份的就是三句关键词:兴献王长子、兄终弟及、嗣皇帝位。 朱厚熜有点迷茫:我继的是谁的法统,是大伯孝宗皇帝的,还是堂兄正德皇帝的? 第89章 门外野蛮人 朱厚熜并没有急着去北京上任,而是提出要接来昔年王府长史、现任江西按察使的袁宗皋一同上京,迎奉团忙不迭地答应了。 朱厚熜一当皇帝,袁宗皋就有潜邸从龙教化天子之功,这功劳比拥立之功大得多。朱厚熜特地征召袁宗皋一同上京,日后袁宗皋肯定要当内阁首辅。 三月三十一日,袁宗皋风尘仆仆从南昌赶到安陆。 袁宗皋字仲德,年岁与梁储相近,也是年近七十的老人。迎奉团成员随便哪个的职位、级别都比袁宗皋高太多,但见了袁宗皋都恭恭敬敬,嘘寒问暖。 袁宗皋却神色如常,以下官姿态一一与迎奉团员见礼。众人不禁暗暗佩服:按常理,一个官场老仆街熬至死到临头,却突然即将一步登天,是个人都会失态的!但袁宗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确实有大学问在身。 朝廷不是草台班子,天子也要遵纪守法恪守潜规则。梁储阁老、毛澄尚书当即联署一封举荐奏疏,走急递铺发往内阁,补齐袁宗皋离境、进京的程序。 朱厚熜见了袁先生不胜欣喜,两人进入书房,袁宗皋仔细看过诏书,沉吟后说道:“大行正德皇帝在世之际,常有大臣建议正德从侄子辈的近支宗亲中择一贤良为子,但正德都置之不理;今日弘治、正德这一系已经绝嗣,若兄终弟及,非殿下莫属。” “但是,”袁宗皋直言不讳道:“四川益王与大行正德皇帝同辈,血脉亦较近,其膝下已有数子,长子素有贤名,这几个月来,多有大臣推荐正德立益王长子为储君!不知为何内阁置若罔闻? 老夫观杨首辅的意思,应该是让殿下过继给孝宗皇帝!杨首辅认为是理所当然之事,所以并未在诏书中写明。” 朱厚熜脸皮涨得通红,决然说道:“绝对不可能!若将我过继给孝宗,那兴献王一脉就绝嗣了,我宁愿不做这个皇帝!” 袁宗皋犹犹豫豫道:“民间惯例是一子兼祧两家,生下几位男孙,分别姓两家之姓,各自祭祀两家祖先,以全两家香火。只是历朝历代皇家,皆无此先例,一旦天子子息断绝,都是从近支宗亲中过续一子,如前宋高宗、孝宗之例!” 朱厚熜愤怒不已,口不择言道:“说不定大行皇帝龙体不豫之时,已然……”话说到这里,朱厚熜意识到不能再说了,就此住口。 屋内陷入沉默,半晌袁宗皋问道:“殿下可曾向梁阁老打听过诏书如何写出来的?” “梁相公说是太后与杨首辅议定的,内阁其他人并不知情。” 屋内又陷入沉默。 袁宗皋见天色已晚,说道:“我在江西任按察使时,与江西巡抚王阳明多有交往。虽然我服膺湛甘泉之学术,与王阳明的心学多有不合,但王阳明认为良知即明德本体,还是很有见识的。 殿下本性纯粹,日后必有大作为。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望殿下坚持本体,勿忘初心。” 湛甘泉就是湛若水。明朝三大学术大师理学湛若水、气学罗钦顺、心学王阳明都同时于这个年代出现。朱厚熜暗暗把湛甘泉、王阳明两个人的名字记在心里,又问道:“到北京后怎么办?” 袁宗皋严肃说道:“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殿下是要做天子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朱厚熜为人纯孝,他四月初一再次祭拜辞别亡父,初二,泣别母亲蒋妃,坐上象辂,带着袁宗皋及王府属官、太监、王府锦衣卫仪仗队,和迎奉团一起离开了安陆。 为朱厚熜驾驶马车的是王府锦衣卫典仗陆松,陆松身边坐着的是自己的儿子,朱厚熜的奶兄弟陆炳。 陆炳虚岁十一,已被朱厚熜授了锦衣卫舍人之职,担任马车警卫工作。他手按腰刀面容严肃坐在骖乘的位置上,竟然也像模像样。 浩浩荡荡的车队加三千京营护卫军兵走得并不慢,所经之地的亲民官把官道整修一新,伴驾护送出境。 自朱厚熜的父亲就藩钟祥县,及至朱厚熜长到十四岁,和所有的藩王一样,全家人被历任钟祥知县看得死死的,从来不敢走出王府周边的三里地,见客人都得去知县那里报备。朱厚熜的秀才考试是湖广提学亲自去王府单独给他监考、阅卷、点评的。 如囚鸟挣脱牢笼,朱厚熜坐在象辂上,贪婪地看着沿途风景。 大概是越向北走气候越寒冷的缘故,自出了富庶的江汉平原进入河南之后,往北一路行去,只见沿途民居、田地愈加萧索。民众衣着打扮、精神面貌亦明显不如钟祥,路上间或还能看到乞丐流民。 人人都说皇兄任用奸佞荒废政务,眼前就是最直观的结果! 朱厚熜不由得握紧拳头暗下决心:给我十年,还大明一个政通人和的中兴盛世! 朱厚熜所不知道的是:在原时空下他励精图治十八年后南巡回钟祥时,沿途所见却更为凋敝荒凉。他刚离开北京来到北直赵州,就有成群饥民堵路求见天子,行到河南卫辉又差点命丧火场。从此朱厚熜彻底怀疑自己,不再相信群臣,干脆搬到豹房的北建筑群取名西苑的地方关起门来修仙,以操纵三四个内阁大臣的方式来处理政务,而且搬到西苑不久就差点被宫女勒死。 一路无话,二十天后车队到达良乡。北京有两大交通路口:从运河走水路至通州;从官道走陆路至良乡。 当年仁宗昭皇帝于北京崩殂时,太子朱瞻基尚在南京,前废汉王朱逆高煦在南京到北京的水陆两路层层布防,意图截杀朱瞻基。不料朱瞻基突然出现在良乡,然后直入北京登基。 朱厚熜自小才学过人,得知自己被立为天子后,赶快把大明历代皇帝事迹恶补了一遍,却发现里面很多记录语焉不详各说各话,事件发生的过程根本不符合现实条件,对自己毫无裨益。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 四月二十,下午。 车队停宿在良乡县城北的察院,这是北直巡抚衙门的驻地之一。朱厚熜刚在院子里活动身体,就见梁储、毛澄带着一名从五品文官前来觐见,原来是礼部员外郎送来次日朱厚熜登基的仪注,先让朱厚熜熟悉明日的一系列活动流程。 朱厚熜接过仪注细细看了起来,看到中间即把仪注递给毛澄说道:“不必再看了。大宗伯,这仪注不对!” 毛澄的心立刻悬起来,接过仪注仔细看了两遍,问道:“微臣敢问殿下,仪注是礼部拟定,内阁审核过的,哪里不对,请殿下明示!” 朱厚熜不悦道:“为何明日孤从东安门入宫,在文华殿接受上笺劝进?此乃太子登基的礼仪也!” 梁储、毛澄、礼部员外郎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们下意识地向左右看看,只见袁宗皋面色平静,站在边上注视这一切。 院子里空气骤然紧张起来,毛澄又看向梁储,却见梁次辅嘴唇紧闭,眼睛看向地面,自己只得期期艾艾回复说:“礼部,礼部遵大行皇帝遗诏……” 朱厚熜冷冷说道:“大行皇帝遗诏明言让孤嗣皇帝位,不是让孤来做皇子的。梁阁老,大宗伯,礼部为何让孤做皇子?” 奏对可以思考但不能犹豫。梁储听到朱厚熜点名自己,不得不开口说道:“殿下,大行皇帝遗诏云‘兄终弟及’,是这个登基流程。” 朱厚熜声音提高了半分道:“遗诏中写得明白,孤乃兴献王长子,不是皇子!” 朱厚熜声音尖锐地复述一遍遗诏原文:“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 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奉祀宗庙,君临天下!” 说到这里,朱厚熜停顿一会,给梁储毛澄思考的时间后,继续说道:“遗诏里面指定孤直接即皇帝位,奉祀宗庙,没有说孤要以皇子身份入宫,登基皇帝后再以皇帝身份祭告宗庙!” 院子里太监谷大用、张锦,外戚张鹤龄、崔元,阁老梁储及礼部尚书毛澄、礼部员外郎这几人身子不由缩了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听到朱厚熜对袁宗皋道:“袁先生,你来评评理!” 袁宗皋微一躬身,说道:“殿下聪明仁孝,所言极是!” 朱厚熜受到鼓励,气势上来,语带讥讽又道:“若孤以皇子身份入宫,为何内阁、礼部不让孤先到宗庙祭告列祖列宗,再登皇帝位?历朝历代有这种皇子吗? 那我当了皇帝再去告庙,列祖列宗认得我是谁?是不是只要内阁、礼部认得我就行了?” 梁储仕宦三朝,成化弘治正德都是憨厚老实之人,平时有事说事,或者干脆不管事。他没有想到朱厚熜说话如此刻薄,为人如此精细! 杨廷和拟遗诏时,下意识地认为按常理,只有皇帝的儿子才可以当皇帝,所没有多写上“先继嗣再继统”! 礼法的事由毛澄去解释吧!反正梁储除了迎奉,别的事都事不关己。 毛澄脸色通红,情绪激动地说:“殿下!自古以来,大位传承要么父子相继,要么兄终弟及!所嗣皇帝位者,莫非其父亦是皇帝!否则嗣位皇帝的法统从何而来?” 朱厚熜反而平静下来,不急不忙说道:“孤乃兴献先王独子,奉太后懿旨释服袭爵,已是未尽孝道;之所以未尽孝道是为奉大行皇帝遗诏嗣皇帝位。 若大行皇帝让孤入嗣孝庙再继皇帝位,为何不写明?孤在孝期即释服袭爵,如今竟又要弃生身父母奉祀他人!若孤是这种卑劣小人,有何面目为天下人之君师?” 院子里除了袁宗皋,听到这话的人都浑身冒冷汗。毛澄不加思索,激烈争辩道:“若孝庙无嗣,即无继统之人!” 朱厚熜冷笑一声:“你说孝庙无嗣,那大行皇帝是何人之子?” 毛澄涨红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冷汗都没有了。 朱厚熜的声音平缓下来,对梁储说道:“梁阁老,太后选立之恩,内阁拥立之功,孤记在心上!但是孤决不能违背遗诏,先继嗣再做皇帝! 孤宁可返回安陆,侍奉娘亲!请诸位回去北京商议再来。” 从大陆绕琉球到日本四国岛大致一个月,也是在四月二十,杨植和吴秀到达高知港口。 张岳、细川高元、宋素卿、许大等人在港口热烈地欢迎了杨植,码头上还摆了一个朝南的香案。 杨植随便与张岳见过礼后,兴奋地转向宋素卿两人,拉着他们的手说:“我亲爱的宋酱、细川酱,快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一挥手,身后的小舅子郭雷解开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两封欶书。 在上千“皇协军”羡慕的眼光中,细川、宋素卿两人跪在地上,听杨植站在香案前读过欶书,然后许大等人燃放起来爆竹。 细川、宋两人当然听不懂欶书说些什么,两人也没有受过礼仪训练,听杨植读完忙不迭接过来欶书站起来打开一看:原来细川高元被除去文官的六品承直郎,改封为“高知卫指挥佥事”,正经的从四品武职流官;散阶为“信武将军”;宋素卿则跳过承德郎,从承直郎升两级,迁为从五品“奉直大夫”! 细川高元、宋素卿两人手捧欶书,连看三遍后泪流满面,立刻向西跪下叩拜,口中连声喊道:“谢天子赐官!谢天子赐官!” 杨植笑咪咪地把他们拉起来,低声说道:“好兄弟,我在这里劝一句,咱们可得好好学习礼仪,莫到了大明被人耻笑说,这么大的一个将军,一个大夫,居然没有汉官威仪,一看就是蛮夷!” 细川高元、宋素卿两人偷眼看看张岳等人,满面羞愧,嚅嗫不能言。杨植见状,一手一个抱着他们的肩膀,贴心地说:“有兄弟我在,谁敢笑话你们!我会教你们的,很容易学!看到你们两个前程远大,兄弟我比谁都开心!” 说着杨植又把吴千户介绍给两人,四人欢声笑语一见如故,码头上洋溢着热烈的气氛。 当然杨植也不会忘记许大、琉球使臣陈宪等人,对他们勉励不已。李充嗣向南京兵部为他们亦报了功,吴千户带来了他们的升迁告身,众人皆大欢喜,当即就入高知城包了一个日本高档酒肆,狂歌痛饮一番。 细川高元醉熏熏地回到家中,却见家主细川高国正在屋里等他。 见高元回来,高国问道:“听说你在大明升官了?” 高元哈哈大笑把欶书、将军印章拿出来一扬说:“这还有假!我是大明的将军啦!” 高国接过欶书印章看了看,见玉轴纸张金线印鉴都是日本根本想都不敢想的物件,心中确信无疑,口中道:“哼,听说那两人,一个不过是千户,另一个更是总旗,大明居然派他们给你任官,莫非是看不起你不成!” 高元讥笑道:“你们日本人闭目塞听,哪里知道我们大明天朝的门道! 我们大明天朝以锦衣卫监军,这两人是锦衣卫天子亲军!是代表天子来监控李老天帅的,李天帅都怕他们三分! 再说了,你知道他们两人是什么身份吗?那个官小的杨总旗,他是秀才,明年就能考上举人,后年就能考上进士!吏部尚书是他的老师,兵部尚书是他的引路人! 那个三十多岁的吴千户,他身份更高!他的先祖杀了你们日本海盗上万,因功被封为靖海侯!吴千户的父亲是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兼后军都督!人家是如假包换的顶级贵族之后!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哪里知道我们大明的典章、礼法!” 细川高国闻听细川高元一口一个“你们日本,我们大明”,脸色严肃起来,认真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能失礼!明天你去邀他们两位来我府中赴家宴!” 次日清晨,杨植、吴秀两人刚从宿醉中醒过酒来,就收到了细川家主的邀请。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于是在辰时来到细川高国的庭院中。 细川高元为主陪兼做翻译,宾主坐在屋里谈起日本春天的秀丽,不禁相谈甚欢。 杨植见院中樱花盛开,当场作了一首俳句,曰“繁樱如云翳,忽闻远处钟声渺,土佐见浅草。”在院子陪座的细川家臣们闻听之后大惊失色,纷纷赞叹大明秀才的才华,向杨植行大礼。 吴秀也说起先祖纵横四海,踏平波涛之事迹,又让细川家臣们颜色变换,更加尊敬两位大明军官。 细川高国此时只有三十七岁,年龄并不大,正是奋发有为之年,他见吴秀像大多数明人那样留着一把大胡子,似乎显得较自己成熟,心念一转有了主意,唤来一个仆役低声吩咐几句。 四人就日本的风土人情正谈得入港,竹帘子一掀,一名身着黑衣和服的中年女子袅袅婷婷地出来,手上端着一个银酒壶。 吴秀见此名女子身材较寻常日本女人高,年龄似乎比自己大,但肌肤细腻白皙,脸上素容如清水出芙蓉,只是略有悲戚之色,真是吾见犹怜! 女子趋步来到吴秀案前,弯腰给酒杯轻轻倒酒,后领口露出一段如雪的脖颈,吴秀一时魂不附体,曼声吟哦:“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不胜凉风的娇羞。” 细川高元连忙把吴秀的话翻译给细川家国听,细川高国暗暗称赞,用日语把这话说了出来。 那女子听后,脸上飞起一抹绯红,神色不悦,口中说了一句话,放下酒壶,起身小碎步又趋回帘后,转身入后堂去了。 吴秀见女子倏忽而走,也不知道女子对自己说了什么,他瞠目结舌地看向杨植,杨植回了一个“抱歉我不懂”的眼神。 吴秀不由自主地对杨植说:“杨植,学外语好!这这外语得学啊,我也想学外语!” 第90章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自女子转入帘幕后,吴千户的魂儿便被勾走,眼睛只睃向帘子,只要有仆役掀帘子进来就看过去,浑不似其他人对奴仆进出视若无睹。 杨植见吴千户却似收了三魂七魄的一般,宴席对答辞不达意,身上似有蚂蚁在爬,又不住朝自己挤眉弄眼,心中暗骂一声‘老子又不是马泊六’,只得开口问道:“敢问细川家主,方才进屋倒酒的女子是谁?莫不是家主之亲眷?” 细川高国叹息道:“实不相瞒,适才进屋之人乃是吾家姐,十数年前嫁与田山尚顺。 那尚顺随吾东征西讨,立下大功,吾将其任命为河内国半国守护。 不料那尚顺翅膀硬了,竟与幕府十代将军足利义稙相勾结,与吾为敌! 去年年底,吾与大明天兵攻入京都驱逐足利义稙,田山尚顺逃亡至淡路,于今年死去。可怜吾之家姐就此成为未亡人,至今服丧未满!” 吴秀脱口而出道:“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未亡人好啊,知寒知暖……”见细川两人、杨植都诧异地看着自己,遂讪讪一笑,就此揭过。 吃过午宴,杨、吴二人回去明营与李充嗣议事。吴秀一路沉默,倒是杨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吴秀忍不住道:“我大明的文官,往往因宦游而将老婆孩子放在老家,自己在异地纳小妾照顾自己!特别是南北两京土着,多有将女儿卖给京官为妾者!” 杨植忍不住问道:“吴千户,你到底咋了?” 吴秀冷哼道:“你跑到日本躲风头,风头一过就回大明考乡试!而我不一样,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我有男人的梦想,今后五年十年我都会在海外漂泊,替大明开疆拓土!” 越说越不着调!杨植疑惑问道:“所以呢?” 吴秀看看杨植身后的郭雷和舅舅老冯,讥讽道:“在南京锦衣卫,你杨植惧内之名无人不知,汝之妻管严事迹足可载入《笑林广记》!但是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不要拦我锦帐藏春,回南京后数黄道黑搬弄是非!” 杨植似乎明白什么,喝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吴千户不闻曹孟德宛城之败,赵子龙桂阳之拒乎?” 两人话不投机,一路来到明营中军帐报到,却见李老巡抚、张岳御史、陈璠提督总兵官正在候着。 李老巡抚见杨植两人进帐坐下,也不寒暄一路风尘,说道:“你来得正好!日本政治体制改革进入了深水区,现在我们计穷智竭,正需要集思广益!” 原来李老帅张御史抛出来的顶层设计,对政治体制还处于商周时期的日本是降维打击,又有天朝上国的进士光环加成,获得了日本权贵的广泛认同。 但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细川高国把种姓制和君主立宪制方案拿到京都给日本国王、傀儡幕府将军足利义晴和华族们看,他们惊为天人,个个欢天喜地。只是各贵族认为婆罗门不一定非得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表示也要掺和议会,大名们不同意,现在各方正在扯皮。 至于议会会长的位子,细川高国和大内兴义争得不可开交。大内、细川的地盘上各有一个大银矿,都要求与大明建立合作关系,与大明开展稳定经常长期的贸易往来。 杨植一拍胸脯道:“请李老前辈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自晚生在赣南山洞……哦,不是,自晚生在南京看到李军门张御史的书信,即遍览史书博采众长,苦思冥想推敲琢磨,终于补齐漏洞,寻得皆大欢喜之策!” 吴秀一旁呵呵冷笑道:“你杨植惯于空口白话!若无诚意,只恐倭夷当我等作耍子!” 后军都督之好三儿的面子是应该给的,何况吴秀是监军锦衣卫。李老军门谦虚道:“一人计短,二人智长!吴千户可是另有良策?” 吴秀慷慨道:“自古以来,欲取信于人,莫过于和亲!某虽不才,愿勉为其难舍身为国,纳细川高国之姐为妾,与之结为通家之好!” 细川高国与田山尚顺之纠葛,李军门张御史陈总兵三人自然非常清楚。李老巡抚闻言大喜道:“好!那日本虽然口口声声慕华,但其风俗不似我华夏,反而与关外鞑子相近。他们不看重血统伦序,不慎终追远而只看重眼前利益,有奶便是娘。若吴千户挺身而出与细川家结为秦晋之好,日后分得一半皇协军不成问题!” 数日后,几位明军高层坐船又渡过濑户内海前往京都。 来到被日本人称为洛阳的京都,却见四处是低矮茅屋,很多地方都有火烧过的痕迹。原来日本战国时代,军头把攻入京都大肆洗劫称为上洛,只有上洛的大名才能成为话事人。 不得已,众人在京都北郊的金阁寺的庭院里召开第一次政治体制改革合议大会。日本国王代理人、幕府将军代理人、贵族、各大名、齐聚一堂,当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时为暮春之初,金阁寺风光秀丽。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李老帅张御史陈提督自然不会轻易发言,而是替杨植站台的存在。 见人来齐了,杨植登上台阶,对庭院中的众人深情说道:“金阁寺度过了无计其数的茫茫黑夜,这是永无止境的航行。 白昼,这艘奇异的船佯装抛下了锚,让许多游人参观。天刚擦黑,就借助四周的黑暗,扬起风帆似的屋顶启航了。” 这就是大明的秀才! 日本权贵们大惊失色:杨植的俳句已然传诵到了京都,充满禅意的诗句使不少贵族热泪盈眶地反复诵读。没有想到杨植随口描述的金阁寺,居然直达日本文化的最深处:过客面对转瞬即逝的美丽,产生淡淡的物哀! 开场白成功地折服了日本权贵,杨植满意于众人的反应,话锋一转道:“你们知道《临济录》‘示众’一章里有这样的名句吗?‘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家眷杀家眷,始得解脱!” 金阁寺是佛教临济宗寺庙。临济宗在日本非常盛行,日本有点追求的人经常“杀亲证道”,亲手斩杀心爱的妻子儿女,挣脱尘世羁绊,全身心投入到佛道剑道花道茶道等等道之中。 不但台阶上的李老帅张御史,就连台下正襟危坐的日本权贵们也麻木了:这就是天朝上国的秀才吗?果然大明是世界灯塔! 杨植稍微给了众人一点麻木的时间后,大声疾呼道:“诸君,时代变了! 根本不需要我指出现状!日本已经到了不得不改变的时候!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无论前面是万丈深渊,还是你们的父母妻儿,都要毫不犹豫地踩过去!” 庭院众人心有戚戚焉,特别是京都不久前经历过一次兵燹,京都城里的贵族心有余悸,也不知道明军离开日本后,京都下次遭烧杀抢掠是什么时候。 就连翻译官细川高元都心疼了京都一会儿,上洛之前明军划分了抢劫京都的地盘,皇协军也在京都收获不少。 “所以我们要变法! 诸君,本秀才的本经是礼经,没有人比我更懂周礼! 本秀才参考华夏周礼与天竺的种姓制,博采众长,取其精华,终于替日本制订出来了一部法律,名曰《种姓礼法》! 从今往后,希望这部法律成为日本宪法,以后日本就是法制国家,依宪政治国!这部法律要向每一个日本人进行宣讲!” 这时,一名皇族举手道:“秀才公!但是我日本读书人太少了!” 杨植鼓励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一个好问题!日本之所以读书人太少,是因为日本使用汉字太多了!我建议日本把所有的汉字书籍销毁,彻底不要用汉字,不用平假名,全部都用片假名拼音!这样日本人民只要能读出拼音,就可以识字,迅速摆脱文盲状态!” 这简直就是天菩萨!平日里日本权贵们也经常为汉字头疼,想让日本国民迅速成为文化人,还有什么方法比全民拼音化更好! 日本权贵们不禁深深感动:除了大明,还有谁心中装着天下! “至于婆罗门,啊,日本贵族参政,不成问题!贵族们可成立一个贵族院,至于叫元老院还是参议院,你们自己决定!这个贵族院只能由血统高贵的华族参加,而且是世袭罔替!贵族院的职责就是监督大名们的众议院,当然,众议院议员也是世袭制,由议员指定继承人!” 闻言贵族群、大名群都发出欢呼。这个制度如此精妙,只有天才才能想出来! “至于参议院院长,由幕府将军担任!而众议院院长……” 说着,杨植顿下来,大内兴义和细川高国都紧张起来。 “由大内家主和细川家主轮流担任!” 在众人的高呼声中,每个人都兴奋地在第一部日本宪法上签名。这一天,是日本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被称为宪政日。签名的人被称为“日本的父亲们”。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愿日本世世代代种姓相传,安居乐业!” 回程路上,李老军门默默无语。 “李军门,为何如此闷闷不乐?” 李充嗣艰难回道:“以你之才若考上进士立于朝堂之上,哪个官员会是你的对手!我不知道你会把大明带向何方!” 杨植嘻嘻笑着说:“大明乃是晚生父母之邦,请老前辈放心!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李老军门做好心理建设,又好奇问道:“你在太仓时不是说要让日本打上一百年,死上一半人么?你让日本人各按天命,怎么也不像要继续打的样子!” 杨植解释道:“老百姓不造反,不意味着大名们不打!四川这个地方,过去有十几个军头,军头们各占了一块地盘,互相打得不可开交! 但是这些军头们,都是住在成都府城的一条街上,军头之间不是亲家就是亲戚。白天他们手下士兵各为其主打生打死,晚上军头们的妻妾们坐一起打叶子牌!打光了军队的军头照样过好日子,照样跟打赢的军头一起喝酒、赌钱!” 我大四川乃至华夏何曾有过这样春秋之风!自古以来哪个军头不是兵败即身死! 这个秀才又在编故事,就如同他去年编湖南湘军的故事一样! 不过想想春秋诸子百家都是靠编故事说服人,李充嗣勉强原谅了杨植,转换话题问道:“你们带来的大行皇帝遗诏我看过了,明天开始三军缟素七日。杨首辅和太后怎么选了一个这么年轻的嗣君? 朝中好些个从成化年间就入仕的老官僚,新皇还不得被他们欺负死!就像当年他们欺负大行皇帝一样。” 杨植闻言哈哈大笑道:“走多了夜路总会碰到鬼,谁知道呢?” 第91章 嘉靖 迎奉团出了良乡察院,只觉天地茫茫却无处可去,几人议定后赶到北京城外临时修建的行院时,天色已晚。 梁储急就一份奏疏,令礼部员外郎急急进城汇报。 礼部员外郎怀揣迎奉团联名奏疏手持堪合叩城门,被一个吊篮拉上城墙。他入城后问门官要了马直奔紫禁城,叫起守门太监,把奏疏从门缝中送进去。 昭圣皇太后自儿子正德驾崩诏告天下那天起,尊号改为慈寿皇太后。慈寿太后看到迎奉团联名奏疏后如五雷轰顶,急忙令太监去请内阁商议。 乾清宫偏殿的暖阁座下,内阁与司礼监官员入殿后听太监读过联署奏疏。太后透过珠帘,怒气冲冲看着跪在座下的三名阁老和司礼监太监们,厉声问道:“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内阁是怎么拟诏书的,司礼监是怎么批红用印的?” 皇位空缺期,遗诏走流程是张太后代表皇帝批准的。但正德遗诏的大纰漏,没有人认为张太后应对此负责,司礼监批红用印的责任也很小,蒋冕毛纪更是无动于衷。 杨廷和听到朱厚熜拒绝以皇子身份进入紫禁城,第一反应是愤怒:当首辅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所谓皇帝与士绅共天下,唯一原因就是自古以来只有士大夫才有释经权!没有士大夫教化万民,想当皇帝的人能从午门排到琼州府! “老娘娘!兴献王以皇子身份登基大位,无须辩论,世上岂有藩王继统的道理!这个口子一开,天下藩王心中又会有何想法?” 太后噎住了,愣了愣说道:“诏书已向天下公布,仪仗已准备妥当!先不翻旧账,明天怎么办?” 杨廷和心一横,回道:“明天群臣前去城外行宫,一起劝谏兴献王接受仪注!若兴献王依然固执己见,微臣愿引咎谢罪!” 蒋冕心中不以为然,杨廷和已经陷入死局,只要朱厚熜坚持,不是杨廷和辞职能解决的。你辞职,但大明还是得找个人当皇帝! 要不要建议太后跟朱厚熜商量一下,让朱厚熜上一个谢笺,自称从南方到良乡后水土不服,让内阁另选一个?这样大家都有体面。 蒋冕心中胡思乱想,听到身后急促脚步声。众人转头见司礼监少监从乾清宫外匆匆跑进来,边跑边禀道:“报!良乡急奏!兴献王嗣君谢笺!” 因为是写给太后的,所以叫谢笺。蒋冕并没有为自己料事如神而得意,众人都有不好的预感。 魏彬忙过去接过谢笺,想转给太后,太后喝道:“在场的都是当事人,你念给大家听听!” 谢笺前面都是客气话,致哀正德;请太后保重凤体;太后懿旨释服袭爵,愧不敢辞云云。 魏彬快快地把客气话读过去,殿内的人竖起耳朵,都忘记了五步之外乾清宫正中央的灵柩里,此刻正德躺在里面。 “今遗诏昭昭,诸臣竟无一人于安陆言及继嗣之事;臣侄愚钝,得见仪注方明太后心意。 臣侄非懵懂幼子,父母养育之恩,如何能弃,致使先父绝嗣,寡母失恃? 臣侄若即弃父母即大位,有何面目君临天下?” 反正就是一句话:遗诏没有说过继,迎奉团在安陆也没有告诉我,我就不接受过继才能登基的遗诏解释。 最后一句:“若太后不允,则请夺诏。” 这少年比正德还能折腾!正德虽然不听劝,但是从来没有跟老臣硬杠过。 太后听完立刻问道:“兴献王究竟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不想当皇帝?” 这重要吗?女人就是这样! 杨廷和没有顺着太后的思路去分析朱厚熜的动机,回禀道:“嗣君年少无知,必是身边人撺掇,如袁宗皋之流! 历朝历代,帝王身边不乏奸佞小人误导君主!明日可百官联署劝谏笺送与兴献王!” 这个建议有充分可行性,天底下应该没有哪个人能拒绝朝臣的一致意见。礼部员外郎第二天下午快马来到正阳门外十里地临时修建的行院,把百官联署的劝谏笺送给刚从良久抵达的朱厚熜。 迎奉团成员忐忑不安地站院子里,趁着朱厚熜尚是亲王,大家尚有直视他的机会,观察朱厚熜看劝谏笺的表情。 兴献王朱厚熜与迎奉团一路上的关系非常微妙。迎奉团里不是权臣就是权宦,外戚、勋贵则经常代天子祭祀。这一路上前来拜见嗣君的藩王,见了迎奉团都低三下四。 路过河南卫辉时,就藩卫辉的汝王朱佑椁前来觐见亲侄子朱厚熜,并邀请迎奉团吃席。 汝王和老兴献王同是孝宗的亲弟弟,理论上,汝王也有兄终弟及登基的可能性,有资格登基的还有一个四川的益王。在不考虑为孝宗继嗣的情况下,汝王、益王的皇帝继承权排位甚至于跟朱厚熜不分伯仲。 汝王请迎奉团吃饭时,哭丧着脸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原来河南民间有传说张太后与杨廷和下旨让益王、汝王、兴献王先入北京者为皇上,结果派去益王府、汝王府的信使迷了路,导致兴献王先上路了。 汝王生怕迎奉团里哪个人为讨朱厚熜欢心,找个由头把自己打入凤阳旧宫圈禁,不住解释道:“孤真的好害怕!外面沸沸扬扬说嗣君一死,孤就是大位唯一人选,所以孤想在卫辉行院制造火灾以谋害嗣君!为表清白,孤就今晚就住在行院附近!” 这汝王算是被圈养废了,何其愚蠢!梁储哭笑不得道:“汝王千岁你多心了!除非是兴献王继位后没有儿子,你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你回去吧,别没事找事!” 暮春,正午的阳光洒在院子里。为防刺客,行院院子里,包括周边一里地的树木被砍伐一空。 众人汗流浃背,不敢乱动,倒是袁宗皋站在朱厚熜身后不远处,脸色平静。 朱厚熜把联名劝谏笺看了一遍,里面没有什么新意,还是说只有皇帝的儿子才能当皇帝,希望朱厚熜不要受小人挑唆,要以大局为重,接受礼部制订的仪注,以皇子的身份走东安门入宫登基。 劝谏笺后面是朝堂三品以上官员的姓名,相当于如今中委会全体成员一致通过的决议。 朱厚熜不为劝谏笺所动:“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皇兄命本王不必背弃父母而继大统,可谓深究天理! 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本王难道不遵天子之命,而听从臣子之劝吗?” 见朱厚熜油盐不进,毛澄恨不得大声疾呼:那诏书不是大行皇帝写的,是杨廷和写的!谁放火谁坐牢,谁写诏谁解释!诏书什么意思,只有杨廷和有唯一的解释权! 庭院内迎奉团所有人很想对朱厚熜说:不,你解释的不算! 但哪怕天崩地裂,河山变色,这句话都不可能说出来的!天下人心中,诏书是天子之言,是天子代天立言。只有天子才能对诏书负责,只有天子才能解释诏书! 天何言哉?天子言哉! 毛澄还想努力挽救一下:“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是否请殿下先入北京城,以安天下之心。” 朱厚熜摇摇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不修改仪注我是不会进北京城的,请礼部员外郎即刻回京禀告太后。” 梁储想起汝王之言,突然明白了:只要正德没有在生前收养儿子,那朱厚熜就是第一顺位的天子继承人。朱厚熜用不着感激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有拥立之功!迎奉团只有微不足道的迎接之功,这个破功劳还不如伴驾正德南巡的功大!自己这趟白来了。 杨廷和失算了,朱厚熜不欠他的情! 礼部员外郎内心骂骂咧咧又骑马直入北京来到皇宫内的文渊阁。 慈寿太后没有吃晚饭就急匆匆乘步辇来到熟悉的乾清宫偏殿坐定。三位阁老、司礼监众太监已经在珠帘外守候多时了。 “杨老先生,嗣君怎么说的?” 杨廷和跪在座下,闷声回禀道:“兴献王殿下坚持不以皇子身份入宫!” 张太后内心已有预料。现在大臣与朱厚熜都骑虎难下,这就显出张太后的重要性了。 无论朱厚熜以什么身份入宫、登基,都不影响自己是皇太后。 太后很理智地说道:“别让朝廷成为万民之笑柄,别让列祖列宗震怒。皇帝之位每空缺一日,天下就多一分动荡的可能!” 杨廷和急切说道:“老娘娘千岁!” 张太后这几天很上火,声音沙哑说道:“老身能怎么办?大明没人能当操、莽,也没人当得了伊、霍!” 杨廷和说不出话,将额头触在金砖上,然后直起身来摘下梁冠露出白发稀疏的脑袋,流着眼泪说道:“微臣,愧对大行皇帝重托,愧对太后信任,愧对大明列祖列宗!” 蒋冕、毛纪连忙按礼节劝道:“石斋不可!石斋莫要说气话!” 张太后神态萧索:“杨老先生,遗诏那么写,你也没有错! 再说新君未即位你就辞职,这不是给他难堪嘛!世人又会怎么评价你?杨老先生,相忍为国吧!莫要让人说天家凉薄,亏待重臣!” 张太后从珠帘后打量一下内阁和司礼监诸人,问道:“你们还有什么说的吗?” 蒋冕毛纪叩首道:“任凭老娘娘圣心独裁!” 张太后有气无力地说:“内阁把仪注修改一下,嗣皇帝走午门入宫吧!” 说完也不多话,起身即走。慈庆宫太监连忙吆喝一声“启驾”,通知偏殿众人。 偏殿内众人无精打采,从地上站起来向外面走去。杨廷和经过正德的灵柩时,脚步停留一下,眼神闪过一丝厉色:下药、失火、落水、马失前蹄,哪一种方式看起来更合理? 四月二十二上午,内阁四相公捧着朝堂百官联署的劝进笺、修改后的仪注等文本,在行院内跪送给朱厚熜。 朱厚熜看过仪注后,三辞三让收下劝进笺。自此刻起,他就取得了当皇帝的资格。 毛澄又按程序递上奏本,奏本内容非常简单,就几句话,说拟定的新年号为“绍治”。 朱厚熜看着“绍治”两个字想了一会。“绍治”的意思,应该是继承弘治。群臣希望朱厚熜能成为孝宗那样的皇帝。 弘治一朝,被士大夫激赏为众正盈朝之治世。但是朱厚熜路上看过资料,知道弘治时期国库空空,什么事都办不成。弘治驾崩后,朝廷连办丧事的钱都没有,弘治是被草草下葬的。 朱厚熜令伴读太监黄锦拿过《尚书》来,指着书上一段说道:“绍治,我认为不怎么样。尚书这句‘嘉靖殷邦’很好,我很喜欢。 大明是天朝上邦,应该祥和太平,殷实强大。” 说着,朱厚熜盯着四位阁老,坚定说道:“所以,我即位后的年号,还是叫‘嘉靖’为好。” 杨廷和内心警惕起来:莫不是朱厚熜想搜刮士绅用来轻启刀兵?难不成又是一个正德? 毛澄趁着现在朱厚熜还是兴献王,梗着脖子说:“殿下,这个年号是群臣商议的。大家都觉得很好。” 这一路上,朱厚熜与毛澄多有交流,知道毛澄为人质朴率真。他没有让毛澄难堪,而是对着杨廷和温声说道:“杨老先生,那请群臣重新商定一个年号,我就在行院等着。” 大明王朝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皇帝?成化弘治正德不是这样的!内阁四名相公浑身发抖。 杨廷和低声下气回复道:“殿下,嘉靖这个年号很好,就用嘉靖。” 当日,朝堂百官跪迎于午门前。在万岁声中,朱厚熜乘步辇从御道直入午门,紫禁城迎来了新的主人。 正德十六年五月十五,朱厚熜主持正德时代最后一科殿试。 朱厚熜出的策论题目很长,开头谈到敬天法祖,畏天爱民,中间说到“禹受命于神宗不旋踵会群后誓师征苗,康王率循大卞大臣进戒首,以张皇六师为言,他务未遑顾,以兵事先之何欤!” 策论题目最后一句话是:“尔多士其尚酌古准今,稽经订史,明本末之要,审先后之序,悉意敷陈,用辅朕维新之治”。 内阁四相公看到这题目,心中突突:这个少年天子,会不会又是一个到处折腾,想打仗,想维新变法的正德? 十八日早,仍于西角门引诸进士行礼,因为大丧期间,免传制唱名并恩荣宴。朱厚熜着素翼善冠,穿麻布袍,文武百官各具素服,侍班乐设而不作。 本科殿试,张璁中了二甲。他站在进士群中想起萧鸣凤和杨植曾对他说过的话“你三年后必中进士,是君臣相得之相”,感慨万千。 远远的帝座上,坐着一位白袍少年。 正德十六年五月二十七,朱厚熜正式即皇帝位,遵常规,次年改元嘉靖。 第92章 人心惟危 嘉靖正式举行登基大典前还有很多流程必须要花上几天时间完成:进宫先祭告正德的灵柩、祭祀宗庙、慰问张太后、皇嫂,熟悉紫禁城办公区的殿台楼阁,然后就是审阅内阁送来的登基诏书。 皇帝的书房、办公室、教室是文华殿,就在文渊阁旁边。 魏彬理所当然地成为向导,一边走一边向嘉靖介绍说:“陛下,太宗皇帝定制,初二、十二、二十二,每月逢二在此处开经筵,再辅以日讲。” 文华殿中虽然刚被打扫过,但一应物件看起来颇为老旧,似乎很久无人使用。 “为何内廷如此惫懒?” 魏彬吓得扑通跪下道:“皇爷爷,无人气的房子,就是这样的。 大行皇帝自正德三年始就长住豹房很少进宫,此殿已多年未用了!平日里司礼监一向清扫收拾,不敢懈怠!” 嘉靖转头对身后张佐、黄锦、麦福三个从兴王府就伴随自己的太监说道:“今后这里黄锦负责,你好好安排一下!” 说着嘉靖走上文华殿中宝座,手按桌案坐下来俯视殿中。 一名司礼监少监在殿外求见,原来是内阁送来了草拟的嘉靖登基诏书,请嘉靖审阅。 这是嘉靖以皇帝身份第一次正式处理政务,他在桌案上展开草诏,看了几句后皱起眉头,里面说自己奉正德遗诏“属以伦序,入奉宗祧”,还是暗戳戳地想让自己认孝宗为父,再看下去就目瞪口呆了:内阁对正德的评价是“运抚盈成,业承熙洽,励精虽切,化理未孚,中道权奸,曲为蒙蔽,潜弄政柄,大播凶威”。 杨廷和是有多恨皇兄,居然没有说皇兄一句好话!虽然后面又虚伪地加了一句“朕昔在藩邸之时,已知非皇兄之意”。 嘉靖深深地陷入沉思,文华殿中一片寂静。 魏彬垂手站在座下,突然听到嘉靖道:“你去取大行皇帝近一年的起居注来!” 华夏有重视修史的传统。新皇即位后的头等大事就是让翰林以起居注为基础,修前任皇帝的实录。而且往往前后任是父子关系,为了隐恶扬善,后任会先审核一下前任的起居注。 魏彬暗叫一声“苦也”,只得去司礼监取来正德的起居注。 嘉靖专注地看着正德起居注。他是一个纯孝之人,想象不出天底下有做娘的从来不去看近在咫尺的儿子,哪怕这个儿子病入膏肓即将过世;而做儿子的远行一年多归来直接去豹房,仅仅元旦时拜一拜娘亲就离去。 嘉靖不动声色,把正德自淮安落马以来的起居注仔仔细细翻阅。 时间流逝,嘉靖抬起头来,对魏彬说:“你去司礼监办差吧!”又对张佐道:“宣袁先生来奏对,顺便让陆松也过来。” 今天的中央部委有自己的宾馆,大明王朝也一样。袁宗皋、陆松等潜邸旧人就住在礼部的官驿。 大明各地官驿对往来官员提供免费食宿。如果袁、陆等安陆来客愿意的话,还能收上不少银子。 袁宗皋的籍贯属于湖广之湖北道。从他入住起,同乡京官、湖广士子、科场同年等纷纷手捧程仪亲自前来拜访;陆松主管王府仪仗,只是一个六品锦衣卫总旗,但是北京锦衣卫一品的实权官员卑辞亲自前来看望陆松,勋贵、外戚亦纷纷令幕僚手捧金子、地契前来送礼。王府旧人依礼一一会见,只是坚定拒绝收礼。 排在门外的访客见来了太监传唤袁、陆入宫,羡慕不已。 袁、陆急匆匆赶到文华殿,以朝常礼见过嘉靖。嘉靖让陆松先在殿外等候,给袁宗皋赐过座后,说道:“袁先生,朕初涉政务,有不懂之处还望先生指点!” 袁宗皋连忙起身又跪倒说:“圣上天资聪颖,明见万里;微臣驽马之姿,岂堪驱使。” “无妨。坐回去吧!朕让你去翰林院过渡一下,先任翰林学士兼礼部侍郎,先得一个翰林资历再入阁。” 袁宗皋偷眼看看殿内,殿内都是从安陆带来的太监,知道嘉靖有机密事垂询,只听嘉靖说道:“你先看看内阁起草的登基诏书。杨老先生和太后还是不忘让朕过继给皇伯父!” 袁宗皋从张佐手里接过草诏细细看了起来,后面的大赦都是常规操作,兴利除弊的八十一条措施太长,一时半会看不过来,只看前面几段,袁宗皋也倒吸一口冷气,低头沉思半晌问道:“圣上心意如何?” 嘉靖愤愤说道:“杨首辅故意给朕下个扣子,日后肯定要再提过继之事;另外朕之皇位来自皇兄遗诏,朕怎么可以对皇兄的评价如此不堪!” 袁宗皋躬身答道:“圣上甫即大位,不必急于一时!‘入奉宗祧’语义含糊,不必理会,至于评价大行皇帝之语,先依着群臣吧! 微臣在江西时,从王阳明巡抚那里学来一句话:不要四面出击,绝不可树敌太多,必须在一个方面有所让步,有所缓和,集中力量向另一方面进攻。” 嘉靖咂摸一下这句话,眼睛发亮道:“本朝三大学术大师,还是王阳明的话既浅显易懂,又直指要害!” “王巡抚云此话是一名秀才说的。” “喔?”嘉靖兴趣来了。“此秀才定学问精通,可知其姓名?” “听王巡抚说那秀才姓杨名植,乃是吏部尚书罗钦顺唯一弟子。杨植对王阳明说:那句话,也是听一名学究天人,博古通今的不世出天才说的。不过那名不世出天才已经过世了。” 大概是哪位隐世大才言论的吉光片羽。自宋以来,这种大才很多。他们生前淡泊功名利禄,其学术藏之于名山,传之于后世,往往会在一两百年后大放异彩。 嘉靖点点头道:“朕知道怎么做了。袁先生,你们当地方官的,下车伊始先要干些什么?” 袁宗皋躬身答道:“天下道理是相通的。太祖高皇帝曾为地方官员写过上任指导:首先祭告天地神灵,再拜访乡绅父老,了解当地风土人情,然后盘点府库,掌握钱粮。” 想起当年孝宗居然没钱办丧事,眼前正德的灵柩还停在几筵殿,嘉靖赶紧转头问张佐:“内库账册交接了么?” 张佐上前道:“皇爷爷!内库今年入库十五万两,上月遣返外四家及先皇召来的外番使臣僧侣杂耍等花费十万两。现存银三十万两。” 嘉靖吃惊道:“皇兄派了多少内监去外面收矿税、商税?难怪内阁在草诏中欲罢各地收税的太监,给士绅一条活路!” 张佐做过功课,回复说:“今年内库的银子是从日本运来的。大行皇帝去年派苏松团练东征日本,今年运回来一批银子,一半用在吴淞江疏通,一半解往内库。” 嘉靖松口气,至少正德的葬礼不至于让人说闲话。 “那日本一贫如洗,居然有如许金银!苏松团练莫非仿效当年征安南旧事,残虐日本?” 袁宗皋接口:“天子乃天下人之父母,日本子民亦陛下之赤子!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吾皇明切不可残民以逞,与夷狄同类!” 黄锦出来回答道:“大行皇帝不豫之时,有李充嗣、张岳奏报东征之事,积压至今。另南京锦衣卫密报锦衣卫东渡日本监军。” 锦衣卫、东厂的密报不经通政司直达天听。嘉靖在殿试后才有时间批阅近三个月来的积压奏疏,目前没时间看。他点点头道:“袁先生请回,让陆松进来奏对。” 待陆松见过礼后,嘉靖开口说道:“王府旧人,这几日可曾有收受礼金的么?” 嘉靖在路上对随从和身边的大臣说:不要骚扰沿途的百姓;沿途藩王若提供饮食和馈赠,都要辞谢不受。如果沿途官员准备了珍馐美馔,或所修建的行院稍微豪华一些,嘉靖都立刻下令不得停留,径直前行。这样往往到达下个地界时,当地官员猝不及防,只能简单送些粗茶淡饭过来,嘉靖反而对当地官员宽慰致歉。 陆松知道嘉靖虽然很念旧情,却非常讨厌身边人打着自己的旗号胡作非为。回答道:“来了访客不能失礼不见,不过王府旧人从来没有收过任何礼物。” 嘉靖满意点点头,道:“你对朕亦有抚育之恩。但此行扈卫叙功,你亦不过升至副千户。 太祖自有典制,朕欲革除大行皇帝封赏太滥之弊政,陆千户莫要怨望。” 陆松赶紧叩首,流着泪说:“陛下天恩浩荡,微臣哪敢心存幸进!” 想了一下又说道:“陛下!我风闻有件事,一定要跟陛下汇报!”见嘉靖没有作声,陆松低声道:“大行正德皇帝的奶娘是福建人,叫杨阿保;大行皇帝的奶兄弟叫杨玉,任锦衣卫指挥使提督西厂。去年大行皇帝回到北京后,杨玉即病逝,亦未有人告诉大行皇帝。 自杨玉病逝后,大行皇帝的身体突然恶化,于郊祭吐血倒地,终于不治而崩。” 嘉靖悚然而立,讶声道:“属实么?” 陆松又叩首道:“是几位北京锦衣卫一品官员前来拜访时说的。他们夸陆炳时,提到了杨玉。” 嘉靖看着桌案上的正德起居注和杨廷和的草诏,想起杨廷和曾拒绝更换正德的医生,出了一身冷汗,定定神后对陆松勉励说:“你下去吧。可惜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惟有忠诚可嘉。今后你当不了大官,任不了大事,回去好好培养陆炳。” 次日嘉靖早早来到文华殿翻阅积压奏疏,太监报内阁四相公来访,前来沟通草诏定稿。 四位阁老行朝常礼被赐座后,杨廷和开口问道:“敢问陛下,登极诏书可有需要修改之处?” 嘉靖沉吟片刻道:“内阁对皇兄之评价是否苛刻?若此诏书颁于天下,恐怕世人会说朕器量狭小。” “陛下,大行皇帝被奸佞蒙蔽,无须多言!”杨廷和激愤道,“那江彬逆贼见大行皇帝无子嗣,曲意逢迎,被大行皇帝赐以国姓后,遂生奸意谋害大行皇帝,公然聚众造反妄图篡夺大位!京城谁人不知? 南北两京,江逆余孽尚未肃清!北京有兵部尚书王琼阿附江逆,由江逆为之在大行皇帝面前说项,这才当上尚书! 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徐天赐者,于淮安时,与江逆、中都守备太监等撺掇圣上纵马;南京锦衣卫经历并南京国子监监生杨植者,为江逆交通文臣从中勾连!” 嘉靖有点吃惊,第二天又听到杨植的名字,问道:“那杨植是谁?一个监生有如此能量?” “杨植乃天官罗整庵之弟子也!” 确认了是同一个人。嘉靖沉思片刻道:“确实江逆谋反,肃清余毒势在必行!毛先生,草诏。” 太监赶紧递上墨砚纸笔,四辅毛纪趴地上提笔,只听嘉靖说道:“将陈敬、苏进、张锐处死,太医院参与医治大行皇帝者下狱,并所有太医俱革职。” 嘉靖不但要处死正德驾崩前于寝宫侍奉的三名太监,而且想把太医院的医官清洗一空。 毛纪一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落笔,眼睛看向杨廷和。 其他三名阁老亦惊愕不已,大脑一片空白。片刻杨廷和才下意识问道:“陛下,为何如此?” 嘉靖淡淡地说:“江逆暗害皇兄,必有内应!吾皇兄于缠绵病榻之际,多次提出更换太医,甚为可疑。” 当初是杨廷和拒绝正德不用太医并从民间寻找名医的。眼看要牵涉到自己,杨廷和脑子飞快转动,口中说道:“自古以来药医不死病!若因为太医未能起死人肉白骨,则更换之处罚之,还有谁敢入太医院!若因为皇帝宾天则处死侍奉太监,还有谁敢入宫!陛下请深思!” 嘉靖亦不纠缠,说道:“好,将陈敬充南京净军,太医院所有太医俱革职为民,相关人等充军。” 内阁四人没想到商讨登基诏书时,却因为杨廷和开了一个肃清余孽的话头,导致嘉靖对内廷和太医院大清洗。 杨廷和赶紧回归正题:“陛下,登基诏书还有可商议的吗?” 嘉靖思索片刻后道:“那八十一条拨乱反正措施,会不会太过了,让世人认为皇兄一无是处?” 杨廷和激愤道:“那并非仅是内阁意见,乃是群臣集思广益提出来的!” 嘉靖默然无语,而后道:“就按内阁所拟下诏吧!” 次日,太监陈敬等发充南京净军,原东厂太监张锐在诏狱中被锦衣卫直接锤死;太医院医官郑宏发辽东广宁卫,吴釴附近卫所充军,通、好古、邦治、志、杰、佑、英俱革职为民。 整个太医院全灭。 杨廷和下值后心惊胆战回到家中,坐在书房回想今日奏对。这是他的习惯,按“每日三省吾身”的教导,回到家后都会把当天的情景在脑海中过一遍。 就在杨廷和推演奏对、票拟得失时,仆役禀报好儿子杨慎前来问安。 杨慎一入书房,即问道:“父亲,是不是要重开经筵了?” 正德在位时从不深居宫中,导致每月逢二的经筵名存实亡。 翰林平日里无事可做,除了受皇帝之命编书外,经筵是翰林唯一的积功事务。皇帝听讲座时,高级翰林讲学,低级翰林有翻书的、有递书的、有递笔墨的,分工很细,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总能蹭到一点功劳。如果回答问题合皇帝之意,那平地飞升一两级不在话下。 杨廷和见儿子焦躁,遂喝道:“新皇为人精细性格专擅,远非大行皇帝可比!你要学会适应!” 说到此处又叹口气道:“我们这些老臣子,也要学会适应!” 五月二十七,登极之日。 奉天殿内,嘉靖的龙袍颇长,嘉靖坐在御座上怕不小心踩到龙袍绊倒,俯视不已。 大学士杨廷和上前奏云:“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嘉靖闻言微微一笑,在登基诏书上盖上宝印。 在司礼监太监、翰林院掌院刘春兼礼部尚书等官员的接力传递下,登基诏书到达承天门,承天门俗称为午门。 锦衣卫指挥使将诏书放入云舆,云舆缓缓从午门城头中央落下。 礼部唱礼官接过诏书,待报时鼓再次响起,唱礼官大声诵读道:“登极仪,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皇天之眷命,赖列圣之洪休……” “……其以明年为嘉靖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午门外跪着的百官、藩邦使臣、代表民众的乡贤乡老等静静听完诏书,然后山呼万岁舞拜。 嘉靖在群臣的大礼朝拜中,目光越过大殿,看向深邃幽远的天空。 第93章 经筵 正德十六年五月二十七日嘉靖即位后,连续六天与内阁配合默契。 依据登基诏书中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的八十一条改革措施,内阁起草了一道道诏书送往文华殿,嘉靖毫无犹豫地盖章确认。 新皇新政有:给先皇上了武宗毅皇帝尊号;在正德年间被突击提拨进体制内吃皇粮的十四万多人被清理,因此减少运往北京的漕粮一百五十万石;正德的皇庄、皇铺被还给士绅;大量在外面收矿税商税的太监被召回;一个个受正德宠爱的太监被抄家,就连魏彬都被给事中指斥为“八党流毒,罪不容诛”而被查革,不过杨廷和保下了他。另外一个遭科道言官攻讦却全身而退的太监是张永。 接连六天,都是君臣相得,其乐融融的场景,嘉靖被称为圣人,让群臣仿佛回到了弘治盛世。 看到朝廷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嘉靖决定委派一工部郎中去安陆接娘亲蒋妃来北京安享天伦之乐。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直到嘉靖在即位后的第七天,君臣面临一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老兴献王忌日快要到了,嘉靖要如何祭祀父亲?嘉靖的娘亲要到北京来了,朝廷以什么礼仪接待她? 按华夏礼仪,皇帝是不能祭祀亲王的;按太宗祖制,别说王妃,王爷都不可能来北京的! 嘉靖不得不让内阁和礼部讨论这个问题。 毛澄只怨自己命苦,从正德病重开始,他的前面就是一个一个大坑,而且自己还不得不跳下去。他不由怨恨张太后与杨廷和:当初从益王家里找一个孩子过继给正德,踏马的什么事都没有了! 礼部开了几天的会,毛澄的头发掉了大把,他绞尽脑汁翻遍史书上了一份奏疏,以汉成帝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为例,建议嘉靖认孝宗为父,继上孝宗的统嗣; 那兴献王一脉断了怎么办呢?可以把益王家的二儿子过继给老兴献王,这样孝宗、兴献王都有后,两全其美,岂不美哉! 至于嘉靖如何称呼自己亲父母呢?毛澄建议“其崇号则袭宋英故事,以孝宗为考,兴献王及妃为皇叔父母。” 嘉靖看到奏疏不知所措,急忙把袁宗皋叫过来商议:“袁先生,我总感觉不对,但是不知道哪里不对!” 袁宗皋的本经不是礼经,在这上面说不上话,但以六十八岁老官僚的敏感性,他尖锐地指出:“若陛下接受内阁、礼部之议,则名为天子,实为傀儡矣!” 嘉靖讶异道:“袁先生,此话怎讲?” “倘若陛下认张太后为母,就应该晨昏定省,每日问安!如果有大臣对张太后说陛下更改孝宗之道,张太后责令陛下去孝宗牌位前反省,陛下能怎么办? 天子为天下表率,岂能不孝! 武宗皇帝不见张太后,被群臣年年岁岁上疏指责,致威信扫地,什么事都办不成,陛下能仿效武宗乎? 再说,倘若陛下继孝宗皇帝之统嗣,则陛下之大位就不是理所当然而得,陛下合法性就完全来自杨首辅、张太后之选择!杨首辅对陛下从此有顾命之恩,拥立之功,今后陛下只能事杨首辅如相父!” 这种事,再往后杨涟也搞过。明明白白只有一个太子皇位继承人,结果杨涟居然得了一个拥立首功。 嘉靖是性格偏阴沉的文艺青年,喜怒不形于色,他仔细琢磨袁先生的话后说道:“朕明白了!他们不让益王、汝王家里的孩子为皇兄继嗣,是因为朕这一支人丁单薄,他们好拿捏。那如今怎么办?” 袁宗皋只能回答说:“微臣确实不通礼经,陛下不妨先拖着,看看别的大臣有什么不同意见。” 次日,嘉靖答复内阁说:“藩府主祀及称号,事体重大,再会议。” 重开经筵是新朝雅政之象征,几日后逢二又到了经筵之日。按大明祖制,经筵的参与者除了皇帝及品级中等以上的翰林,内阁、六部等二品以上高官都会参加。和如今常委每月惯例学习会,请专家教授来讲课差不多。 嘉靖坐在文华殿御座上,见座下一堆学士级别的中高级翰林及站两边给自己打下手的低级翰林,开口问道:“听说湛甘泉先生学术精深,今日是否在座?” 大明三大学术大师之一的湛若水是广东增城甘泉人,这时代文人的习俗是以地望为号,所以人称湛甘泉。这个人一心一意追求学问,对当官根本不在乎。弘治五年他中了举人后,烧了官府给他的公车进京会试凭证,跑去广东新会拜广东名儒陈白沙先生为师潜心向学。直到弘治十八年,在母亲和广东官员的苦劝之下才参加会试并高中榜眼,马上被授为翰林院编修。 湛若水来到中原之后,他的理学学术得到中原士人的疯狂追捧。他与王阳明互相论道辩论,声誉渐隆。 就在湛若水的声望如日中天之际,其母病逝。湛若水回乡守庐三年,三年守制期满却不回北京,而是在广东南海西樵山讲学。 内阁次辅梁储亦是广东新会陈白沙先生的弟子,与湛若水师出同门,忙禀告道:“湛甘泉淡泊官名利禄,已在南海西樵山讲学达四载矣!” 嘉靖看看吏部尚书罗钦顺道:“湛甘泉之理学、王阳明之心学皆门生弟子遍天下,惟独天官之气学无人问津,何缘故哉?” 罗钦顺脸一红,回答道:“亦是有的,山东提学副使王廷相就深究气学;另外我也收有弟子。” 嘉靖现在才十五岁,还没有因为长期与大臣斗智斗勇而形成尖酸刻薄的性格。他见罗钦顺窘迫,便不再言语,对毛澄说道:“开始吧!” 今日经筵的主讲官是礼部尚书毛澄,历来经筵都是讲文史,君臣共同探索历代治理得失。但是在座的都知道,今天毛澄是解释为什么要让嘉靖认亲父为皇叔。 毛澄先讲前汉成帝无子,病重期间,太后王政君遂立定陶王之子刘欣为皇太子,刘欣继位是为汉哀帝。 汉哀帝尊王政君为太皇太后,尊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为皇太后;又强行把定陶王追封为“恭皇”不加帝,再把自己的奶奶尊为恭皇太后,自己的母亲尊为恭皇后。 这样汉宫里面,就出现了两个太皇太后,两个皇太后的奇观,四名太后的娘家背景都不简单,她们互相宫斗,结果便宜了王莽。 毛澄讲过了前汉史,又开讲宋史。宋仁宗亦无后,将濮王第十三子过继到自己名下,是为宋英宗。 宋英宗登基后,群臣为宋英宗应如何称呼生身父母亲争议不休,最后宋仁宗的妻子曹太后拍板,宋英宗应称宋仁宗为父,称本生父母为亲。 明朝有个政治正确就是遵循祖制,虽然太祖高皇帝的祖制早就被改得面目全非;如果没有祖制就向上找历朝历代的先例。毛澄今天专门把汉、宋时继子当皇帝的例子掰开揉碎了讲,其用意就是为了解释礼部制礼的依据。 嘉靖心中郁闷,看看座下翰林、群臣的神色,大都点头称许,于我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只有吏部尚书罗钦顺、兵部尚书王琼脸色平静,似乎并不认可,而新晋的翰林学士挂礼部左侍郎衔的袁宗皋则面有不平之色。 确实,最后裁决汉哀帝、宋英宗身份的,都是当时的太后!如果仿前朝旧事,那自己的一切就只能由张太后决定! 杨廷和站起来补充了几句,讲了以史为鉴可知兴替的道理,汉哀帝虽称亲父为皇不加帝号,但太后过多导致宫斗便宜了王莽云云,不少人点头称是。 嘉靖第一次经筵就被杨廷和与群臣骑脸输出,心里恨恨却说不出道理。他没有总结课堂今日所学,平静地说:“诸位先生讲得好。今日经筵就到这里吧!罗先生,朕对理学、心学、气学甚有兴趣,想知道三门学术有何异同。” 众臣最近有些了解嘉靖的风格。首先嘉靖喜欢修改内阁草拟的诏书和臣子的奏疏,虽然嘉靖才十五岁,但十三岁就有秀才水平,文采、学问没得说。其次嘉靖似乎对形而上的东西感兴趣,比如说道教飞升求长生,还让翰林院给他送了几本庄子注、列子解。 因为今日是经筵讲学,大明的政治正确是言论自由,君臣比较随便些。嘉靖开口问道:“罗先生之气学,为何远不如湛甘泉王阳明之声名远播,门生弟子遍天下?” 罗钦顺回答道:“我的弟子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所以不能以人数众寡论学问优劣。正如微臣宁愿当个孤臣! 气学讲唯物、唯实,知亦难行亦难,世上唯有唯物唯实最难!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记起唯物,再说起唯物的时候。” 嘉靖神色一动,道:“眼前是眼前,将来是将来,现在说将来太远了吧。” 第二天,几名江西籍御史上疏,请圣上起复大学士费宏并其弟。嘉靖当即批准,下旨召前阁老费宏、他的弟弟翰林编修费寀回京官复原职。费宏的侄子费懋中在前几天正德时代最后一次殿试中高中探花,已经被授翰林编修。 言官并不是仅仅成人之美的。马上就有几名御史给事中弹劾云:大学士梁储结附权奸,持禄固宠;兵部尚书王琼滥鬻将官,依阿权幸。 照例,大臣被科道言官弹劾后就应该闭门不出上疏请辞,等候圣上裁决。梁储顺势又递上乞骸骨疏,不想趟讨论嘉靖父母身份的浑水。 王琼则反应激烈,上疏指斥大学士杨廷和窃揽乾纲,事多专擅;暗箱操作把儿子杨慎运作成状元,又把弟弟杨廷仪运作成吏部侍郎;在朝中拉帮结派,私其四川老乡及门生; 最后王琼彻底撕破脸皮,说:廷和不宜久居朝中,请罢之以清政本! 但是弹劾王琼的奏疏越来越多。嘉靖批复道:“杨廷和孤忠硕德,朕素所简知! 王琼既被论劾,乃不畏公议摭拾妄奏,非人臣礼。下所司论罪。” 三法司论罪的结果是把王琼发配陕西绥德充军。 正德在的时候,王琼也是被不断弹劾却不断被正德委以重任,今日没人护着他了。 你也有今天!杨廷和心情轻松回到家中,好儿子杨慎又来问安,问道:“议礼之事如何?” 杨廷和愉快指出:“圣上年岁不过十五,大行武宗皇帝即位时亦是如此年龄!小小少年,拿捏拿捏!” 杨慎谨慎提醒道:“皇帝有大义名分,不可轻敌。” 杨廷和不以为然说:“天大地大,礼法最大!皇帝也要遵守基本法!好叫圣上知道,没有我,他当不上这个皇帝。” 第94章 贿赂 一朝天子一朝臣,嘉靖很快在武勋中发掘出一个可用之才,就是武定侯郭勋。 郭勋今年四十五岁,是开国元勋郭英的五世孙。他为人颇有文艺细胞,十多年前组织一帮文士编写了一本小说《大明英烈传》,讲国初太祖高皇帝率凤阳老乡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传奇故事。当然,书中太祖自然是天命所归,而最靓的仔是其先祖郭英。 大明王朝重视教育,官府强制推广社学,乡老乡贤组织女人诵读马皇后徐皇后传记,大明男女的识文断字率非常之高,据统计几乎每家都有两三本传奇小说。不过那些话本小说大都讲三国水浒、神魔玄幻、市井小民的悲欢离合。 华夏人民历来对开国元勋的功绩津津乐道,《大明英烈传》一书填补了文化市场上的空白,迅速风靡一时,就连嘉靖在安陆时都读过它。 嘉靖新皇上任,首先要把文武高层认个脸熟。北京的开国、靖难武勋连续三代被文臣践踏,都已经废了。他们没担当不说,而且智力也仅相当于嘉靖十二岁的水平,这让嘉靖大失所望。 唯有郭勋让人眼睛一亮,他思路清晰应答得体:“为天子者自然就有天命!微臣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敢遵守天命!” 难怪是能写书的人,一句话直指问题核心,简直就是孔夫子挎腰刀,能文能武!而且按大明的官场习惯,四十多岁的官员性格、智慧已经成型,可以大用。郭勋迅速从北京一干勋贵中脱颖而出,被任命为提督京城团营总兵官,兼督五军营,成为勋贵之首。 在嘉靖再三挽留未果后,梁储大学士终于顺利荣誉退休回乡;袁宗皋被加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衔直文渊阁预机务。 杨廷和蒋冕毛纪见袁宗皋入阁,召回费宏的天使已经出发,指不定哪天又有言官建议起复杨一清,文渊阁就这么大,挤不下这么多相公。于是三阁老上疏请辞,嘉靖温旨挽留。为表明诚意,还将杨廷和的弟弟杨廷仪从兵部右侍郎升为左侍郎。 此时王琼已被论罪,兵部尚书职位空缺。 前几日杨廷仪被御史攻击为贪鄙,杨廷仪依官场规则,称病在家闭门不出,暗中托另一位兵部右侍郎李钺上疏说兵部无首事务浩繁,应该让杨廷仪出面任事。 这也是华夏的礼法惯例,一个人想要什么,想反对什么,是不能自己直接说出来的,得通过别人之口传诸于众,自己再表示认同,连皇帝都要遵守这个惯例。 嘉靖立刻批准李钺的奏疏,令杨廷仪署掌兵部事务。 毛澄见到杨廷仪代行兵部尚书职权,当晚就偷偷地去杨廷和家里请求会议。 杨廷和、杨慎父子两人在书房里接待了毛澄。三人刚一落座,毛澄即问道:“天子未成年,吾等如此逼迫,是不是太过了?” 杨廷和不急不躁地喝口茶,反问道:“何来逼迫所言?太祖祖训云兄终弟及,依礼法除了今上,还有谁能做皇帝,今上做了皇帝,不认孝宗为父,则所继者为何人之位?名不正言不顺!” 毛澄叹口气说:“礼云‘长子不得为人后’。让今上过续给孝宗,于礼不合。” 杨廷和睁大眼睛想了想,不知道如何回复,旁边的杨慎说道:“大宗伯,我们先捋一捋,现在这个情形,是怎么造成的。 正德十一年时,梁阁老即建议大行武宗皇帝仿前宋仁宗旧事,择数位子侄辈宗室入宫教导;正德十二年,时任大宗伯的李逊学则直接上疏请武宗立嗣。而从那以后,大臣多有请武宗立嗣者。 咱们自家人关起门说话,大行武宗皇帝是咎由自取。我等皆出于公心,无非世界破破烂烂,总得有人缝缝补补! 兄终弟及兄终弟及,当然是同一父亲下的兄弟!” 杨慎贸然回答非常失礼,毛澄看首辅的面子没有计较,还是对杨廷和道:“一件事总是有不同意见的!礼部部议之时,侍郎王瓒就说‘帝入继大统,非为人后’。” 杨廷和愕然道:“何出此言?说这话的有多少人?” “王瓒是温州府永嘉县人,他的一个永嘉老乡叫张璁,今年考中进士后在礼部观政。两老乡闲聊时张璁顺便说了一嘴,王瓒深认为然,部议时就提出来了。” 杨廷和勃然大怒:“有异议者即奸邪,当斩! 朝廷是天下人的朝廷!岂可乡党抱团取暖,党同伐异!今圣年幼登基,容易像大行皇帝那样被奸佞蛊惑,明日我就让王瓒到南京礼部当侍郎去!” 毛澄想起御史经常攻讦杨廷和庇护四川老乡门生弟子,不由得脸现不以为然之色。 杨廷和见夜深了,不便再聊,说道:“前汉、前宋这种事不是没有。从益王家里过继一子给老兴献王就行了,就遵循旧例吧。吾等老臣,不要让天子走上邪路!” 距离嘉靖登基已有一个月,杨廷和及群臣又上了一份奏疏,先称赞嘉靖“嗣登大宝一月以来,用人无不当行政无不宜,群小远斥积弊一清,天下闻之忻忻然”,又说嘉靖好学,视朝之余在文华殿观书写字,“外廷闻之,亦皆举手相贺尧舜之圣复见”,所以我们大着胆子请求为圣上每天日讲祖训一二条。 嘉靖看到奏疏差点吐血,杨廷和第一句就说“嗣登大宝”,直接把嘉靖当孝宗的儿子来说,又要求每天都给嘉靖讲祖宗之训,分明把嘉靖当太子来教育。 过几日,杨廷和、礼部尚书毛澄等又上疏催嘉靖云:礼法对天子至于庶人一视同仁,皇上祭祀兴献大王时,应称其为皇叔父,自称侄皇帝。皇上宜先让益王之子去安陆管理王府事务,再过继给兴献大王。这个道理来自宋儒程颐之说,有理有据。 奏疏后面还贴心地附上程颐当年给宋英宗的建议。 杨廷和这日下值回家正坐在书房时,门子来报有内官自称张佐者来访。杨廷和知道张佐是谁,疑惑问门子道:“那内官可曾携带罗盖彩舆?” 门子见多了来首辅府上宣旨的太监,禀告说:“不曾有仪仗。那内官只带了两名小奉御,身着便衣。” 杨廷和连忙来到大门边打开侧门一看果然是张佐。张佐如门子所述如平常士绅打扮,他蹩进门内抱拳说道:“寅夜来访,望首辅见谅!” 两人进了书房后,杨廷和知道张佐必有有至机密要事相商,挥挥手赶走仆役。却见张佐起身将门关上,扑通跪倒,口中道:“首辅开恩!” 杨廷和吓了一跳,腾地从座上起身,急步上前扶起张佐道:“张老公何故如此?” 张佐起身流着泪说:“近日皇爷爷噩梦连连,云晚上梦见亡父对自己哭泣,自己走过去亡父却消失不见,以致经常半夜惊醒。 主忧臣辱,在下虽残缺之身,见皇爷爷忧虑,遂自作主张,冒失上门,求首辅莫要为难皇爷爷,使之骨肉分离,背上不孝之名!” 杨廷和脸色阴晴不定,思考后温言说道:“礼法者,圣人依据天理所制也,岂可为私情所更改乎? 天下者,为天下人之天下也!边关将士出生入死致双亲哀痛;吾辈士人自出仕之日即远离父母不能堂前侍奉。此文武二者皆非不孝,乃以天下人为父母之大孝也! 天子者,以一人奉天下也。圣上聪慧,自然明白道理。张老公事君以忠,莫要自行其事,代圣上主张。今日之事,我决不外传。” 张佐呆呆地站在堂中抽抽噎噎,根本想不到什么说辞。杨廷和见状宽慰几句,好说歹说,劝走了张佐。 次日小朝会,毛澄在金水桥上拦住杨廷和,拉到一旁低声问道:“近日府上可有中官造访?” 杨廷和还以为家中仆役泄密,心里怒火中烧,脸上却现惊讶之色,反问道:“未曾有过!大宗伯何出此言?” 毛澄见左右无人,为难说道:“昨夜黄锦来到我家,见面即送上两锭金子,云不要为难圣上。我当然是拒绝不收,好说歹说劝走了黄锦。” 杨廷和呵呵一笑说:“大宗伯真乃狷介耿直之人!圣上不占理,就想拿黄金收买大臣,小儿心思,何其幼稚尔!说出来谁信!” 两日后又到了经筵,杨廷和、蒋冕、毛纪三位阁老又进言道:“三代以前,圣莫如舜,未闻追崇其所生父瞽瞍也。三代以后,贤莫如汉光武,未闻追崇其所生父南顿君也。惟皇上取法二君,则圣德无累,圣孝有光矣。” 嘉靖连续一个月吃不香睡不着,脸色憔悴,闻言心中波涛汹涌,却没有任何办法。 郭勋云天子天命,难道以大明之大,就没有一个能帮朕说话,有理有据驳倒群臣的人么?天命就这么孤掌难鸣吗? 罗钦顺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不能以人数众寡论学问优劣”! 不能只让内阁礼部议礼,让全天下都来议一议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谁! 嘉靖定定神回复说:“宜博考前代典礼,再会官详议,务永至当。” 然后对张佐说:“把礼部奏疏及朕的批复列入邸报!” 一个月的磨合期磕磕绊绊地过去了,很快时维七月,岁序孟秋。北京的天气逐渐凉爽起来。 四十六岁的新晋进士张璁自信满满地又一次踏入礼部衙署观政。自从会试中式后,他就已经完全相信了萧鸣凤、杨植的相术。今年殿试,张璁的进士名次是二甲第七十七名,这个名次可以基本上保证他留在北京当京官。 按大明选拔进士为官的惯例,成绩最好的直接入翰林院为官;次一等的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学习,毕业时再根据学习成绩决定去留;再次一等的进六部观政,最次的被直接打发去地方。 礼部中高级官员部议讨论如何确认嘉靖的父亲时,张璁等入礼部观政的新科进士只能旁听。 来礼部观政的新科进士们的本经都是礼经。他们异常兴奋,刚踏入官场就碰到资深前辈讨论华夏最精深的学问,而且是为了解决一个大明从未有之礼制难题,他们纷纷拿出碳笔,飞快地记录下前辈们的发言。 张璁听后感觉礼部高官讨论的方向有点不对,下会后他找到温州府永嘉县老乡礼部侍郎王瓒,说道:“诸位前辈只是在细枝末节上作文章,我公车上京路过苏州时,听礼经名师王宠王履仁先生说过‘所谓的纲举目张,就是要抓主要矛盾’! 当前的主要矛盾就是:天子是来继统的,不是来继嗣的!先帝遗诏从来没有让今上来继嗣!” 王瓒深以为然。不过没有几日,杨首辅即斥王瓒曰“离经叛道学问迂邪,不宜位列中枢’,把王瓒贬到南京礼部去了。 张璁非常后怕,以一个待分配工作的新晋进士,若被首辅记恨上,极有可能将自己贬去云南扎根边陲,那自己除了辞官回永嘉就无路可走。 今日走进礼部衙署,张璁却发现气氛不同往常,礼部官吏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官老爷上班的头一件事自然是看邸报,邸报上登了礼部“论皇上宜称孝宗为皇考,称亲父为皇叔”的奏疏,圣上的批复是“宜博采前代典制,会官详议”。 这是圣上想让所有官员都掺和议礼! 是做历史的旁观者,还是做历史的改变者? 张璁想起萧鸣凤、杨植之言“你有君臣相得之相”,心脏砰砰剧烈地跳动着。 第95章 但见新人哭 七月流火,夏去秋来;寒天将至,气温转凉。但整个七月,从朝廷到地方,都被邸报上登录的一封奏疏所震惊。 邸报往往是摘录奏疏要旨,只有这奏疏是全文登载。 据宫内传来的小道消息,圣上看到这封奏疏喜极而泣,拍案叫道:“此论一出,吾父子必终可完全!”又对司礼监道:“快把这奏疏放入邸报,让天下官员来议一议!” 这封奏疏的作者是一名两个月前的新晋进士,名叫张璁,他在奏疏开头写道:“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先阐明皇帝是天下所养,天下人应尊皇帝如尊父母双亲。 然后批驳内阁礼部引用前朝旧例不当,“礼非从天降,非从地出也,人情而已夫! 汉哀帝、宋英宗虽然是亲王之子,但他们都是从小就被接到宫中当成养子,天下人都认可,今上不是这样的!” 嘉靖是如何当上皇帝的呢?疏中云:“先帝未立储,执政大臣遵祖训,以陛下伦序当立,才迎继大统的!立陛下为皇帝的原因,因为天下者祖宗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也,所以陛下顺天下之心,继的是祖宗法统!” 这一段说武宗无后,按祖训嘉靖当立,内阁迎立嘉靖是为臣本分,嘉靖继的是朱家天下。 然后张璁指出礼部引程颐之言是错误的:为人子者不能绝亲生父母,程颐说根据礼法长子不能过继出去,是因为长子应该继祖之宗。 所以皇位继承不是说非要父死子继,非要当皇帝者的父亲必须要是皇帝! 张璁给出来解决问题的办法:陛下可以为亲父另外立一个庙于北京;而且根据母以子贵、尊以父同的常理, 陛下之父母应该享受与陛下一样的尊贵! 最后张璁批评其他人:不稽古礼之天经,而泥末世之故事! 奏疏录入邸报后次日,张佐走入文渊阁。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与前几次见面时大不一样。 张佐进文渊阁与众位阁老见过礼,将一封奏疏递给杨廷和道:“这是张璁的建议。圣上说此议遵祖训据古礼,理当听从。杨首辅,请看看吧!” 杨廷和已从邸报上看过奏疏内容,他冷哼一声道:“秀才也敢妄议国家事体!一个四十六岁才中进士的人,说的话有什么价值?” 张佐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睛看向文渊阁阁内新晋阁老袁宗皋,袁宗皋却眼神闪躲。 张佐明白内阁老人抱团欺负新人。袁宗皋一辈子都是官场边缘人,临退休才入翰林院进内阁,出身不硬而被三位根正苗红的高学历精英歧视,在文渊阁分不到什么重要事务来处理;如果此刻发言,估计会被三位老前辈呵斥围攻。 皇爷爷身边都是老实本分人。袁老先生的性格软,如果换一个专横强势如杨廷和的人,早跟三位老前辈拍桌子大骂了。 张佐只得回去复命,把文渊阁的遭遇一说,嘉靖叹口气道:“你再跑一次,宣杨、蒋、毛三位老先生来文华殿吧!” 三位阁老放下手头公务,没几步路来到文华殿。这次会面,殿内气氛较以前轻松,嘉靖没有之前仿佛头顶悬剑的感觉。 阁老们行礼后坐下,嘉靖微笑着令太监给阁老上茶,然后说:“这一个多月,政事多倚仗三位老先生,朕受益匪浅!这里一份敕书,还烦请杨老先生草诏。” 杨廷和顿生警觉,从黄锦手中接过敕书一看,果然是嘉靖亲自手写:“卿等所言,俱有见识。但至亲莫过于父母,今尊父为兴献皇帝、母为兴献皇后。” 杨廷和默不作声,将敕书递给蒋冕、毛纪两人传阅,然后起身回禀道:“陛下圣孝出于天性。臣虽愚昧,岂不知《礼》谓为所后者为父母,而以其所生者为伯叔父母,盖不惟降其服而又异其名也?臣不敢阿谀顺旨。” 周礼概括来说就是内外有别、长幼有序、男尊女卑。 礼经这句话意思是若家族某枝为了传宗接代,在本宗昭穆相当的亲属中选一人为后,则此人作为“为人后者”与本生父母的服叙关系将发生转变,本生父母就是外人,为本生父母服丧的规格不能高于所后父母,只能当为叔伯服丧。 你嘉靖就是孝宗之子!如果你不是孝宗之子,根本就不可能坐上皇帝位子! 嘉靖感觉如兜头浇下一盆冰水。他的手在桌案发抖,眼睛充满希望地看向蒋冕毛纪两人。 蒋冕毛纪对视一眼,站起来躬身道:“臣附议,不敢奉旨!” 华夏历朝历代为了制约皇权,想了很多办法。秦汉晋设大丞相大司马直接统率文武百官;唐朝设三省搞一堆宰相,皇帝不能直接下命令,只能分别由中书省起草诏书、门下省审核诏书、尚书省监督诏书执行。 到了大明,就变成了内阁起草诏书、司礼监审核诏书、给事中批准诏书。 所以,诏书的第一关是内阁,内阁认为不合理的旨意,可以拒绝草诏,这叫“执奏”。 阁臣执奏往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因为阁臣在制度上是皇帝的秘书系统,即翰林院的派出机构,阁臣进出内阁由皇帝一言而决,并不需要通过朝臣推举。 这是嘉靖即位以来,内阁第一次执奏。理论上,让袁宗皋草诏也可以,但是袁宗皋敢不敢写诏书?诏书能不能通过礼科给事中这一关,能不能通过群臣这一关? 文华殿内气氛紧张,张佐等人尽量把头压得低低的。少年嘉靖小脸通红,眼睛里仿佛有泪水打转。 他还是一个孩子!杨廷和于心不忍,躬身道:“陛下,是否下廷议?” 蒋冕、毛纪同时说道:“臣附议。” 廷议由毛澄主持,其结果可想而知。特别是几名科道言官激愤指出:张璁之疏极为偏狭,乃新科进士好发大言,迎合皇帝希图一飞冲天!内阁应该劝皇帝对张璁下戒谕旨,斥责此等躁进之人! 嘉靖看到廷议汇报愤怒不已,他把袁宗皋从文渊阁叫来,问道:“袁先生,如今怎么办?” 袁宗皋羞惭不已,回道:“微臣无能,近期因水土不服,未能视事,不能替陛下分忧,乞求陛下让我归湖广老家调养身体。” 嘉靖知道袁宗皋的处境。两个人其实差不多,被内阁三元老挤怼得非常狠。 袁宗皋这一辈子都居住在湿热的南方,来到干冷的北方确实难以适应;而且他以前一直在安陆乡下王府当长史,唯一的政务经验就是最近当过几年江西按察使,所以袁宗皋在票拟处理意见时不免决策错误,要理清某奏疏的前因后果相关人等更需要时间,这导致手头奏疏积压。结果他在文渊阁里经常被三位阁老拎出来口头批斗,可谓是身心憔悴。 “无论怎样,朕甫即大位,朝廷尚无可信可用之人,袁先生如果离开内阁,朕不知道政务还能指望谁!袁先生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每日去文渊阁坐着就是大功。” 袁宗皋起身叩首道:“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自今日起,微臣绝不再提乞归之事,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嘉靖亦是没有办法,文臣里能用的就是自己从小教导自己的老师,他哽咽说:“先生大义,朕不敢忘!” 袁宗皋又叩拜说:“陛下天资聪慧,心性坚韧,日后必成尧舜之君。望陛下不要被其他人左右,中兴大明。” 嘉靖振作起来,问道:“眼前这道关怎么过?” 袁宗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鼓励面前这个承受巨大压力的少年天子:“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微臣相信陛下!” 内阁、礼部也没有再催嘉靖认孝宗为父,因为武宗宾天百日,梓宫仍未入山陵,朝廷目前的主要任务是风光大葬武宗。 就这样拖到九月初,圣母蒋妃走运河临近通州,毛澄又为圣母从哪道门进北京、从哪道门进皇宫掉头发了,已经是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礼部会议的初稿是让圣母走崇文门进城,走东安门进宫,还是按皇叔母的礼仪。 蒋妃行至通州,听到群臣居然逼嘉靖给孝宗当儿子,怒不可遏地大叫道:“我们母子就不应该来北京!他们还是人吗?居然夺走我唯一的儿子!” 嘉靖闻听汇报大哭不已,径直去找张太后,说道:“我不想母子分离!我情愿不做皇帝,与娘回安陆去!” 张太后慌了神,这个安陆来的少年也是有王牌的,如果把嘉靖逼太急了,朝会时嘉靖撕破脸皮当场宣布退位,不仅朝廷成为笑话,保不齐哪个藩王跟巡抚联手上京清君侧了。 张太后急忙把杨廷和找来,问道:“杨老先生,你推演一下,若嘉靖退位如何,不退位又如何?” 杨廷和也没有想到嘉靖有这样刚烈执拗的一面,从良乡开始,嘉靖就动不动拿皇位来拿捏自己! 不能让!杨廷和智珠在握,思虑片刻道:“若今上赌气退位,那只能断孝宗之嗣,从益王、汝王两人选其一继宪宗大统!” 益王汝王是宪宗之子,孝宗之弟。张太后心中绞痛,脱口而出道:“不可!老身怎么能从皇太后变成皇嫂!” 杨廷和点点头道:“另外,益王汝王均年过四十,性格心智早已成熟,当了皇帝后不会听我们劝的。” 两人无语。选武宗的子侄辈为皇帝给武宗继嗣已经晚了,总不能现编一个武宗立嗣的遗诏。 “两方各退一步吧!”张太后心中有点小得意。自从死了儿子,自己的地位陡然提升,内务供应也丰盛起来。只要皇帝与朝臣不断斗下去,最后只能找自己裁决。 双方各退一步的结果是蒋妃以皇母身份从北京正阳门进城经御道走大明门东侧门入宫,但是不能以太后的身份祭告宗庙。 张太后坐在慈庆宫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给自己请安的蒋妃:从湖北道安陆府钟祥县乡下来的母子,身上都带着农村人的土气和别扭!人说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怎么这对母子就一点不知道灵活变通呢! “蒋妃呀!”太后语重心长说道:“天下女子,都学过马皇后徐皇后宝训。我们内宫后妃,虽说按太祖祖训都来自小门小户,但嫁入天家,自当识大体顾大局,为天下女子做个表率!” 蒋妃在袖中握住拳头,低眉顺眼回道:“老娘娘教训得是。” “你既然进了皇宫,住在哪里呀?” “臣妾住在清宁宫。” 正德在时,依制夏皇后是后宫之主,现在未婚的嘉靖来了,夏皇后变成皇嫂失去话语权,张太后辈份最大,暂摄后宫。 张太后漫声道:“那倒也不错。清宁宫的条件虽然差些,不过总好过王府。夏皇后已经从坤宁宫搬出来了,就在你住所附近,有没有去向皇嫂请安呀?” 蒋妃心中翻腾,忍住怒气道:“见过慈寿太后即去。” “喔,老身这里很好,你去皇嫂那里吧!她怪可怜的,年纪轻轻就守寡,你说话注意些。” 蒋妃回到清宁宫再也遏制不住愤怒。臊眉耷眼跑一圈下来受气不说,清宁宫的供奉远远没有兴献王府后宫好,也比不上张太后、夏皇后的院子。 晚上嘉靖来晨昏定省时,蒋妃流着泪道:“你当了皇帝,就不要娘了么?” 嘉靖对天发誓道:“孩儿什么人,娘亲不知道么?没有人能将我们母子分开!” 蒋妃抽抽嗒嗒问道:“看话本小说,当皇帝的人都是金口玉牙,一言九鼎!怎么到你们朱家这里就不灵呢?你皇兄天天被大臣挤怼,换了你还是这样!俗话说,秦桧都有仨相好!难道就没有大臣站在你这边?” 站在嘉靖这边的大臣还是有的,新科进士张璁认为大礼议未定,十一月份又上疏曰《大礼或问》。 这份奏疏长篇大论,有上千字。其条理清楚论据充分,引经据典无不恰当。张璁超一流的思维能力、文字水平展示无遗。 奏疏开头直接说:今之典礼议者,必以我皇上宜考孝宗,而以兴献王为叔父。谓之崇大统也。实则割私恩也! 接着张璁理清宪宗以来的统绪,认为嘉靖继的是祖宗之统。如果皇位非要继嗣,为什么不继武宗之嗣? 最后张璁表示:璁不敢为终身谋也!夫礼小失则入于夷狄;大失则入于禽兽!璁惧夫礼之失也,故不敢为终身谋也!” 嘉靖把《大礼或问》连读三遍,令司礼监将其全文列入邸报,传之天下。 蛰居镇江的杨一清看到《大礼或问》,叹息道:“张璁的说法如同圣人之言,没有人可以改变的!” 但是杨廷和显然不认可张璁的言论近于圣人大义,此时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尚书刘春病故,罗钦顺接了刘春的位置,詹事府学士兼礼部尚书石珤当上了吏部尚书。石珤未等张璁观政期满,一纸调令把张璁打发去南京礼部任七品主事。 正德的梓宫终于进入山陵,正德十六年从此划上句号。杨廷和正式做出妥协,允许在嘉靖元年的新年诏书中,嘉靖可以承认老兴献王和蒋妃为父母,并尊称为兴献帝和兴献后;但同时嘉靖还必须称孝宗为“皇考”,意思是将嘉靖帝血缘和社会身份两个维度的父母区分开来。 杨廷仪继续受到御史的弹劾,眼看当不了兵部尚书。不得已,嘉靖把南京的乔宇调到北京任兵部尚书,把杨廷仪调到工部任侍郎。 杨廷仪品级没变但降了官场地位。为了弥补杨廷仪的心理创伤,嘉靖荫杨廷仪之子为国子监监生。 议礼事件似乎结束了,群臣见嘉靖不再折腾,纷纷松口气。 这个时候,湖广巡抚席书上疏建议说:致仕的原阁老杨一清有临事发奇之才,有折冲御侮之略。在中央能处理大事,在边镇能决策机宜!应该起复杨一清经略西北。 朝臣都知道席书是第一个投靠嘉靖的。席书收到朝廷发出的正德遗诏后,第一时间派幕僚快马前去兴献王府通知守丧中的嘉靖。 此人远在湖广居然能揣摩到嘉靖的心思,不消说,日后必定前程似锦。 杨一清回到内阁,是不是嘉靖要继承正德遗志,整军三边? 第96章 归来 “大明武宗天子龙驿宾天,按礼制我们不能征战在外。再说,眼看嘉靖元年元旦到了,所以,今日特来辞行!” 日本国京都北郊金阁寺的大院里,李老帅张御史陈提督吴千户杨总旗面对着幕府将军兼贵族院院长足利义晴及各位日本华族、大内兴义细川高国两位正副众议院院长及各位大名,拱手施礼道:“日本如今政通人和,人民安分守己,我等甚感欣慰!不日收兵回去报告新天子,新天子定会宣赐日本!” 足利义晴眨眨眼,热切地问道:“那今后日本向大明的朝贡可否五年一次?或者日本可以多派几个使团?” 李老帅看看杨植,含糊其辞道:“这个还说不准!看日本的后续发展和对大明的诚意了!” “有劳天帅费心,有劳天兵东征!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大明官员收下礼物,众人喝了一顿酒,酒后或唱歌或跳舞,然后洒泪而别。 回程路上,天上飘洒细细的雪花,落在众人的肩上,风帽上。 细川高元落寞说道:“杨酱,我是大明的官员,为什么我不能去大明,非要留在日本?” 杨植为难地回答道:“可你是大明高知卫指挥佥事,只能留在日本,替大明带好高知卫。” “听到杨酱的话,我难过得无以言表,日本是恶之花绽放的土地!”细川高元激愤地说:“为什么你生在天国;而我,却生在粪坑!” 见细川高元情绪激动,杨植连忙安抚道:“我再把大明哲人的话说一遍: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大明官员,你做的还不够多,做的还不够好!” 细川高元很不服气反驳道:“我连爹妈都不认,就认大明!” 杨植叹息说:“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你想,大明来日本,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在日本建设王道乐土!得好处的是你们日本人!你是为日本人出力,不是为大明!” 眼看细川高元委屈得要哭出来,杨植赶紧搂住高元的肩膀,拍拍他背上的雪粒,语重心长道:“来日方长。你还年轻,有的是为大明出力的机会!” 杨植继续和沉默的高元前行。冷冷的风,把细雪拂过,把温暖的思念拂过。 却见那位细川高国的姐姐,未亡人之细川幸子,含着眼泪握着吴秀的手:“对于幸子来说,鲷鱼如果不是明石出产的,就不好吃;樱花如果不是京都的,看了也和不看一样;男人如果不是吴君,那和抱着一块石头睡觉有什么区别呢?” 细川幸子哀伤地继续说道:“大明是天国,我听说大明有无数年轻明艳的女子,个个比我更温柔!像我这样的蒲柳之姿,年龄又比吴君大,吴君回到大明,定会把我忘记的。” 吴秀千户搂过幸子说道:“不是你年龄大,而是我错过了你的花期!我愿意用我的青春弥补你,这是我欠下的。” 如轻风拂过水莲,幸子忍不住把头靠向吴秀的肩膀,一对细长的眼睛看着吴秀说道:“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我在四国岛上永远等着你,直到小石变巨岩,直到巨岩长青苔!” 杨植一阵恶寒。难怪古人云:上了年纪的人谈恋爱,如同老房子着了火,不可救药。这两狗男女看对眼后,一个学大明官话,一个学日语,居然很快就能互相交流。正应了一句老话:要想学得会,得跟师傅睡。何况两人互为师徒,自然事半功倍。 杨植转转眼珠,对高元说:“你在日本,要时刻准备着,听从大明的召唤!记住我说过的话:不要问大明能为你做什么,而要问你能为大明做什么!” 高元茫然道:“我能为大明做什么?” “日本的所有大银矿、大金矿都不在你们细川家的土地上,我们也难办呀!所以你要相信,我们的合作,绝不是冲着利益来的!但是,”杨植拖长声音道,“没有利益的合作不是长久之计!” 在杨植这段时间反复教化之下,高元已经接受了站在大明天朝上立场看日本,将日本视为他者。但是他还是有点迟疑地说:“可是细川高国家主……” “我的好兄弟!你也是修临济宗的!不杀亲怎能证道?再说,细川家又不是没有分裂!” 在高知港上船前,杨植握住细川高元的手,谆谆教诲道:“我回去要考举人、进士,希望我与吴秀大哥再到日本时,高元兄能成为日本一个有势力的诸侯!到时候,皇协军就是真正的大明天兵,我们一起征战四海!那佛郎机番鬼,金子银子比日本多得多!” 茫茫的东海上,大明舰队满载金银破开海浪向西驶去。以前日本往返大明的朝贡航线是从濑户内海走朝鲜,经山东、松江到宁波,时间差不多要一个月以上;如果从濑户内海走四国岛经琉球直接到宁波、松江,大概只要十五天左右。其实这就是大明海贸走私商的常规线路。 大明的白银年产量仅有三、四吨,所需白银五成来自日本,其余来自佛郎机。 大明对金、银的巨大需求缺口催生了一条遍及全球的供应链。 因美洲人力不足,佛郎机人不得不从非洲掠走大量黑奴去美州挖矿,佛郎机人从美洲挖来天量的金银运往大明换来商品和文明,日本也是如此。 即使是海运到欧洲的瓷器损失率达一半,那个利润也是惊人的。就在这年,一件景德镇高档瓷盘,在欧洲拍卖出300金币的天价,相当于佛郎机海军上校两年的薪水。 朝鲜因为有每年朝贡权的便利,成为女真、日本向大明走私的中转站。关外女真用人参、海东青、貂皮、东珠等奢侈品从朝鲜换来大量的银子,从大明走私粮食、兵器; 因为没有奢侈品和银矿,唯独被排斥在大明贸易链上的是陆上丝绸之路的各个游牧部落、阿拉伯人,他们急剧衰落下来,直到今天都不能翻身。 东南士绅、朝鲜、佛郎机、日本、琉球等人,纷纷把银子铸成大明官银形状,打上大明户部的标记。七十年后丰臣秀吉入侵朝鲜时,从朝鲜国库缴获的银子,三分之一打着大明户部的标记,都是从日本、琉球流入的。 大明因海外白银贸易,在东南产生了最早的买办。他们因海贸赚取了天量白银,所以在朝廷积极推动海禁。而几十年后隆庆开海,朝廷从海贸获得的银子反而少于禁海时期的。 白银贸易产生的利润全聚集在东南,东南士绅疯狂纳妾、蓄奴、养戏班子,还花十数万两的银子用来修园林互相比拼,东南大士绅家中使唤的奴仆远远超过侍奉皇帝的内官,其实三分之二太监是正经专职处理朝廷军务、政务、情报、财税等公共事务的人员。 白银的泛滥也导致贫瘠的日本产生通货膨胀,民变蜂起,一百年后日本忍无可忍,下令锁国。 日本从此渡过两百年贫穷而快乐的闭关锁国日子,直到被美国人打开国门而明治维新,而英吉利为压制华夏而支持日本,使得日本崛起,刚好华夏被满清统治,导致日本获得了侵略的第一桶金。 但在日本锁国当年,大明朝廷岁入白银骤降三成,财政、边关军务开始崩溃。 后世热烈讨论的袁崇焕、毛文龙、朝鲜、后金、山东登州的纠葛,其实也和海贸白银有很大的关系。 以地青的习惯,杨植站在船头吹着冰冷的海风,凝神推演着今后的发展变化。李老巡抚披着大氅来到他身后,问道:“一看到你这样子,我就知道你娃娃又要豁哪个!” 杨植转头笑道:“儿豁嘛,我还只是一个秀才,今年要考乡试的撒!” “你不是说要让日本内战不停,让他们的诸侯大名都往大明送银子么?怎么给他们搞一个种姓制加议会制出来?” 杨植笑了笑说:“种姓制只是保证他们的底层人民不反抗,不保证他们的上层不打。游牧鞑子的议事制度,是为抢劫而成立的部落联盟制。游牧鞑子抢劫不到了,你看看今天他们各部落互相打成什么样。以后可以让朝鲜、琉球都各自支持日本某一个政党。” 松江苏州的乡兵携带金银衣锦还乡,李充嗣心心念念的吴淞江出海航运兼水利工程在华亭县这一段修得比较顺利,这个时代的大工程主要靠官府在农闲时征农户服劳役。趁着现在枯水期,数以万计的农民站在浅水里,搬石头运土方挖河泥。 官员们有述职、解送银子的职责,继续向西。杨植来到苏州,先去拜会王宠,见面就送上两锭金子:“王老师,这是我今年的束修!” 王宠喝道:“去年的学费你交了却没有来上课!今年就是乡试之年,莫不是你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待我考考你学得怎么样!”说话间当即出了一道礼经题,命杨植做答。 杨植暗暗叫苦,只得坐下来开始写小作文,几柱香功夫后写好给王老师,王老师看完摇头叹息道:“你肯定考不上举人的!” 杨植很不服气地说:“我是中榜,录取率比你们南榜高五倍!老师不要因为自己屡试不第,就觉得我不能中!” 王宠冷哼一声道:“文章写得好不一定中,但是文章写得差一定不中!乡试会试是糊名加誊录,阅卷官根本不认识你,不是县试院试可以相比!” 虽然自己有主角光环,但科场之上运气很重要的!杨植想想有点心虚,次日杨植按礼节去洞庭拜访王鏊,顺便摸摸乡试会试的门道,毕竟王相公才是槛内人。 王鏊还是和以前一样风烛残年,拥着锦被坐在火盆上。两人扯了一会东征造福苏松的事,杨植就把话题引到自己今年乡试上:“王前辈,我听说一件逸事,想向相公请教!” 王鏊一抬手,杨植接着说道:“那状元公杨慎在正德三年参加会试,当时的会试主考官是王相公您,你怎么就把他的试卷烧了呢?” 王鏊面色惭愧回道:“凡事总有意外!当时深夜阅卷,一不小心将烛花落到杨慎的试卷上,结果让杨慎蹉跎了三年!” “那么问题来了!王相公,会试卷子糊名、誊录,你是怎么知道这张卷子是杨慎的?难道王相公随便烧了一张卷子,却刚好烧了杨慎的?” “啊?”王鏊一时语塞,想了半天,语重心长地说:“杨小友,自你我相识起,我就发现你老实本分,为人忠厚。尤其是你在南京国子监写的揭帖,虽说观点与老夫之理学相悖,但是你的文章才气过人,笔力纵横!小友德才兼备,只须做好自己即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杨植还想努力一下,王鏊说道:“杨小友,这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知道后只会污染你纯洁的心灵!” 第97章 回乡 杨植离开南京七、八个月后回来,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公而忘私的姿态要做足,杨植连徐家小院都没有回,进城后直接去南京锦衣卫衙门销差。 “还好徐天赐和你走得及时,你走了不久上头来人来查问江彬余毒,结果你们都不在南京,就这样不了了之。”吴都指挥使不紧不慢说道,“听说我家老三在日本找了一个相好的,还比他大,跟你有没有关系?” 杨植的眼神充满了无辜:“都指挥使大人,令郎又不是没有回南京,你去问他好了!” “他回南京后笑得像个三十多岁的孩子,还说要再去日本!我感觉你这个人虽然不坏,但心机深沉,一点不忠厚老实!不知道你会不会利用老三。” 杨植分析道:“你们这种权贵之家的子弟结婚只是两家合伙,一切只为生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撞天婚,盲婚哑娶!男女只在洞房时才见面,事前缺少感情培养!所以,当他如脱笼之鸟看到外面的世界,感情就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吴都指挥使深认为然,不禁亲手给杨植倒了一杯茶。 “吴大人,新皇即位,听说咸称其为尧舜之君,不知都指挥使怎么看时局?” “圣上即位以来,就天天跟大臣为谁是圣上的父亲较劲,我看这些酸儒就是吃饱饭撑得难过!不过正月里禁宫失火,大臣都说是圣上不肯认孝宗为父,上天震怒!圣上才消停了。”吴都指挥使看看杨植,“现在你来了,正好给你一个差使,去南京礼部坐听!” 锦衣卫有监控百官的职责,各中央机构都有锦衣卫公开坐听。刑部或大理寺审案、六部部议时,锦衣卫常常坐在角落做笔录。但南京朝廷都是闲人,南京锦衣卫从来不派人坐听,除了三巨头的南京守备会议偶尔会去应付一下。 见杨植疑惑不解,吴都指挥使说道:“南京礼部来了个新人,任南京礼部七品主事,叫张璁。此人去年才中进士,却凭两封议礼奏疏在大明官场掀起惊涛骇浪!所以派你去南京礼部坐听,看看他跟什么人来往,有什么言行!” 杨植笑嘻嘻地说:“吴大哥的意思是……?要不要寻一个由头,把那个愣头青给做了,让他罢官回乡?” “你呀,刚夸你心机深沉,你就现出没有官场历练经验的原形!我们锦衣卫永远站在皇上一边,不管这个皇上是谁!张璁他站皇上,那锦衣卫自然不能亏待他。指不定有些与张璁意见相左的官员组团去殴打张璁,你得好好看着他,别让他被人打了!” 杨植自然不会着急去办差,出长差后,按制度他可以休息半个月一个月,他回到徐家小院把行李扔给小舅子和舅舅。 涂惟早已等候着,见面就汇报情况:“最近形势有比较大的变化。很多太监或被下狱、或被召回北京再赶出皇宫。丘得公公先是被贬到江西任镇守太监,然后被下狱。” 这是意料之中的,嘉靖一朝的太监最憋屈,哪怕是张佐黄锦这种陪着嘉靖长大的太监。 “我们的商路、渠道受影响了么?” 涂惟翻翻手头的账本说道:“倒是没有受多少影响。咱们现在早就不只做琉璃了。在松江、福建做海贸,从中药材到瓷器丝绸无所不包,去年赚了八十万银子,从福建、苏松赚得多。 张二带着十几个人跟着徐天赐去广东,一去就打开了商路。因为佛郎机人赶走满剌加国王吞并其国,朝廷在前年下令驱逐广东的西夷,不许佛郎机朝贡。结果广东士绅走私的利润更高,近乎翻倍,也不知道佛郎机人哪来的那么多金银。” 前世看《三言两拍》里面的普通中产市井商人,动不动出手就是百两、千两银子的交易,因此杨植对大明中期的商贸繁荣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料到这么赚钱。 “收矿税商税的太监不会再有,但是镇守太监、织造太监、市舶太监,朝廷是不可能减的。”杨植判断道。 杨植突然想起后世的袁大头,对涂惟说道:“咱们的银子要标准化,仿造西夷金银币样式。一圆银币,总重九钱,银八九,铜一一,压铸成形,正面打上牡丹标记,背面打上‘龙兴凤阳’字样,银圆吹一口气,放耳朵边听有嗡嗡脆响,赏心悦耳。另外再铸半圆银币。” 涂惟愣了一下,问道:“那还要开一个水力压铸工坊、建模,干嘛这么麻烦?” “这叫铸币税,咱们九钱银子可以当一两用,这毛利就有一成多,量越大赚得越多。工坊就建在凤阳,那里免商税农税,人人都是拐弯抹角的皇亲国戚、勋贵老乡,没有人敢找麻烦。 就让凤阳八卫跟凤阳县府合股来做,他们有地方有人有机器,而且不怕军户上工时偷钱,抓住就行军法砍头,我们就让他们赚铸钱的利润。你跟我一起回凤阳,把这事安排一下。” 这次回到凤阳轻松很多。正德已逝,没有人再觉得杨植被正德拍过肩膀就会有一飞冲天的奇遇。 郭雪又怀了第二胎,家里终于买了两个老妈子照料,大宝已经在学走路、说话。袁守诚功成名就,也不去当值了,整日价抱着大宝去濠河边看船。 冯氏见杨植和郭雷回来,喝道:“你岳丈家也搬到县郊,就在西门外!一个女婿半个儿,我们诗书世家不要让人说闲话!快去问安!” 杨植只得和郭雷一起拎着礼物来到西门外,却见岳母坐在里坊门口和一群街道大妈边嗑瓜子边聊天。杨植、郭雷赶紧下马,拎着礼物走过去:“娘,给岳丈送礼了!岳丈乔迁之喜,小婿还没有上门道贺呢!” 岳母没有理会亲儿子郭雷,而是瞥一眼礼盒和马上捆着的江宁丝绸,没好气地问道:“送的什么呀?” 见不是话头,杨植小心翼翼地说:“这次出差日本,给岳丈带了一些俵物,有折纸扇有倭刀,东南沿海军中最流行啦!岳丈是军官,一定喜欢!”又俯耳低声道:“还有日本土产金银。” 岳母啐一声,指着杨植对邻里街坊大声说道:“我家这个女婿忒坑人!叫我家老头子搞什么麦后稻,去年搞出来一点名堂,结果年前老头子就调去中都留守司!现在可好了,整天不落屋往凤阳八卫一所跑,一去就是好几天,丢下孙子让我一个人带!” 说着岳母对杨植冷笑一声:“你岳丈当了副留守,虽说升到从二品武官,却不管打仗专管屯田,你这倭刀给他也是多余!再说你送的也不够呀,你岳丈出门就是六名护卫前呼后拥,怎么都得要七把倭刀吧!” 杨植苦笑着连连道歉,答应下次补上。岳母发泄完毕,心满意足地在新邻居们啧啧称赞声中领着杨植和郭雷回到新家。 新家庭院颇大,岳母喝令一名军卫仆役去给郭副留守报信,顺便把其他的卫指挥使叫过来。 因为推广麦后稻,去岁凤阳八卫所的年成非常好,中都留守司上交南京兵部的钱粮、兵器创下历史记录,前南京兵部尚书乔宇给相关人等叙功加赏后才北上赴任。 岳母、郭雷的媳妇、冯氏等女眷忙着下厨房,庭院中众位凤阳军事领导人说逃籍逃户的军户不少回流,现在有人有钱,雄心勃勃要干一番大事业。 这几天杨植日日就是陪老婆逗儿子,给老婆、老娘讲优生优育,吃饭的时候就有人拉他出去应酬。这天杨植刚要出门去太白酒楼赴凤阳左卫的饭局,被便宜老娘冯氏拦住,喝道:“你明日就回南京,不要待在凤阳!” 杨植陪着笑脸说:“娘,可是看我整天在外面吃吃喝喝?那我今日就不出去,在家陪着父母和老婆孩子一起吃饭!” 冯氏更加发怒:“人家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怎么有你这样没有出息的孩子!你看那些读书做官的,离开家就不回来,除非是爹娘死了!你天天留恋老婆孩子热炕头,胸无大志,莫要跟你的老爹学坏了!” “啊?”杨植呆若木鸡,没料到孝敬父母疼爱妻子反而错了。 郭雪在屋里闻言,挺着大肚子出来,对杨植说道:“老爷,我们街坊的女人家前几天去社学受教马皇后宝训,社学老师说妇道人家当以马皇后为模范,不应该拖丈夫的后腿!还点名批评我身为秀才夫人,平时只知道舞刀弄枪,不好好学习妇德!” 郭雪说着,抄起剪刀,把庭院中织机上一幅织得歪歪扭扭的布匹剪断。“老爷如果沉迷于凤阳的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为学不能持之以恒,还怎么考举人!我现在就帮你收拾,你明天就去南京!” 妻性是逼成的,只是母性和女儿性的混合! 难怪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这凤阳女子和江西女子有什么两样! 我们华夏儿女,为什么没有简单而纯粹的爱情,只有冷冰冰的绩效考核! 第二天杨植带着郭雷告别各自家小,起身回到南京。 重新去南京锦衣卫衙门领坐听文凭时才知道王阳明去年被封新建伯,今年已经上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杨植连忙出了锦衣卫衙门顺路拐进南京兵部。 “前辈与二王比肩,终成正果,容光焕发,可喜可贺!”杨植见面就送上一个礼盒。 “文贵武贱,老夫以文官封武勋伯,何来之喜?”王阳明好奇地打开礼盒一看,见里面是金块银锭,皱着眉头说道:“杨小友,你莫要让我失望!” 杨植嘿嘿一笑道:“前辈可知这金银有何来头?” 王阳明稍一思索,问道:“从日本来的?” “那日本遍地是金矿银矿,任何一个银矿都比大明所有的银矿加在一起还要大,王前辈,我们去机要室,我给你看一张日本地图!” 一个时辰后两人从机要室出来又坐到尚书办公室里。 谈完正事谈私事,王阳明开口问道:“南京锦衣卫给你开一个‘历事卓异’的证明应该不成问题。离乡试还有几个月,杨小友备考情况如何?” 杨植苦笑着说:“当差不自在,自在不当差!晚生刚接一差遣,去南京礼部坐听,盯着张璁,怕他被人打。” 王阳明哈哈大笑道:“张璁的两份奏疏传之天下,群情汹汹,贬之为异端邪说!但以老夫观之,张璁之疏如杨一清相公所言,此圣人之论,不可更改!明日老夫即下一个帖子,我做东攒一个局,请湛甘泉、张璁和你到凤凰台一聚!” 第98章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凤凰台在南京城长干里西北的凤台山上。熟悉华夏古诗词的人都知道,长干里、凤凰台是诗词中经常出现的意象,属于金陵的名片。 后生晚辈,按规矩应该先到。杨植提前几刻来到凤凰台,南京兵部尚书的排面绝非浪得虚名,兵丁早把凤凰台清场,游人踪迹全无。只见一个意气风发鬓角苍苍的中年人身着文士服装已经在凤凰台意兴盎然看秦淮河上烟柳拂堤的风景。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张秉用前辈,别来无恙乎?” 张璁转身一看,好半天才认出眼前秀才是两年前在苏州给自己看相的淮南少年行商。 他愣了半晌,把所有关于杨植的传言在脑海中梳理一下:“杨小友,莫非你就是传说中在苏州写下‘十有九人堪白眼’,南京国子监头号愤青,罗整庵之唯一弟子,锦衣卫秀才杨植?今日你怎么也来参加凤凰台雅集?” 杨植呵呵道:“我是来坐听的,上峰怕你被人打,所以让我来监控南京礼部。” 张璁闻言哈哈大笑,上前握住杨植的手道:“上次杨小友赠我程仪,这次又要护我安全,实在是铭感五内!” 两人携手来到栏杆边,眺望金陵春色,互诉离别后的情况。杨植谈兴正隆时,却见王阳明携手一位年过半百老者登上凤凰台,两人俱是普通士人穿着,身后都有一大群青年读书人。 王阳明登上凤凰台见杨植张璁言笑晏晏,?声道:“原来你们认识?” 张杨二人连忙上前见礼,口称前辈。四人互相介绍,张璁把与杨植相识的过往一说,王阳明颌首道:“杨小友果然古道热肠!” 湛若水见杨植年轻,并不太在意。他与王阳明各自是门生弟子上千人的一代宗师,两人无论在哪里讲学,身边总是一堆堆的年轻士子自带干粮地鞍前马后服侍。虽然说学术优劣不能以人数认英雄,但罗钦顺门下无人也是很尴尬的,开个讲座哪怕花钱请人去听都找不到托。 华夏好就好在并不是官位决定一切,名望、学术地位在很多时候比官场品级更硬。只见湛若水王阳明在对等的主位坐下,大模大样地一挥手,那些趋之若鹜的年轻学子们惊诧地看着杨植,退下凤凰台。张璁杨植自然叨陪客座。 湛若水与王阳明早在弘治十八年就结识于北京,前年王阳明将自己的着作《朱子晚年定论》寄给罗钦顺,去年湛若水将自己的《学庸测》寄给王阳明,三人经常书信往来就本体论与认识论互相辩驳。 读书人刚坐下自然不会开口就谈学问,湛若水叹道:“老夫本无心于仕途,只想在西樵山聚岭南英才而教之!不料今圣挂念,频频使人催促,不得已动身北上。” 王阳明心有同感,说道:“甘泉老兄有颜回之志,令人佩服!吾亦多次上书乞休,今上却始终不放。这当官哪有讲学快活!” 如果不是湛若水王阳明,别的官员说出这等凡尔赛的话,恐怕旁人会当场讥讽不留情面。 只听得湛若水若有所思道:“那罗整庵本来是清微淡远之人,却不知道受了何人蛊惑,居然鬼迷心窍踏入官场!这下好了,当不成吏部尚书,还是回翰林院去了!这次回北京,老夫必然要谴责他几句,问他搞学术快活还是勾心斗角营营苟苟更快活!” 当然是勾心斗角营营苟苟给人挖坑下套更快活!如果穿越前是地青,穿越后还是地青,那踏马的不白穿越了! 王阳明觑见杨植略有尴尬,手指杨植说道:“罗整庵当官也是迫不得已!这位小友在南京立下军功却拒绝升赏,大行武宗皇帝听闻后就把升赏给了罗整庵。” 湛若水呵呵一笑道:“原来如此!是老夫修为不够呀!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老夫还是忘了自身倡导的随处体认见事理之论。” 王阳明立刻打蛇随棍上:“所以吾认为老兄之体认学更间接,不够圆融!莫若略指路径,使人自思得之。” 这两人一个客观唯心主义,一个主观唯心主义,简直就是误人子弟!杨植忍不住插话道:“吾之气学也,唯物也!推其所以然之由,辩其不尽然之实。因其时度其势,察其心穷其效!” 啊?在座其他三人都震惊了一会,湛若水犹豫问道:“老夫昨日受邀在南京国子监讲学,有监生送来一揭帖,讲天理人欲之辩,行文鞭辟入里,老夫大为震撼,揭帖署名曰杨植杨树人,是不是你?” 王阳明连忙道:“正是他!树人小友才学不在老夫之下!老夫早年有‘五溺’,溺于任侠、骑射、辞章、求仙、拜佛,正德丙寅,始归正于圣贤之学。树人有诗云‘仙佛茫茫两未成’,老夫观之直击心灵,这首诗简直就是为当年之我而作的!如果老夫早二十年看到杨小友的诗,也不至于蹉跎岁月! 此子胸怀世界目光远大,拿一张地图可以滔滔不绝讲上一个时辰!由表及里由此及彼,深入浅出言近旨远,吾不及他多矣!” 杨植的脸红得像一个熟透了的山楂果,谦虚道:“在座皆是资深前辈,小子今年还要参加南直乡试,目前连个官身都没有,何谈为大明发光发热!” 湛若水感叹说:“噫吁嚱!你我二人各自之数千门生弟子,不及杨生多矣!来来来,当为罗整庵浮一大白!” 三人喝过一杯酒结束学术交流,王阳明对张璁道:“罗峰,你那两份奏疏,邃庵先生见之曰如圣人之言,乃不刊之论!愚兄鼎力支持你!” 邃庵先生就是杨一清,支持张璁的人都是一伙的。几个月后,王阳明的父亲即状元公王华去世,墓志铭是请杨一清写的;再过几年给王阳明写墓志铭的就是湛若水。 士大夫圈子就是这样盘根错节! 张璁敬谢几句,说道:“万事逃不过一个理字!那杨首辅及群臣皆庸庸碌碌,学问不精,只知扣字眼在细枝末节做文章,缝缝补补而已!所以大明百弊丛生,户部入不敷出,军事坐等挨打!大明王朝若不变法,国势危矣!” 湛若水赞叹道:“诚哉斯言!危而不扶,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罗峰是首辅之材!” 一语未完,只听凤凰台阶下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远迎远客!”杨植思忖道:“湛、王弟子侍立台下个个皆屏气如此,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 心下想着,只见一名雪髯飘洒年约六十的老年官员拾阶而上。这个人与在座之人普通文士打扮不同,头戴乌纱帽,冠用金线缘边;身着绯色官袍,胸前孔雀补子,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稀疏吊梢眉,身量不高,体格肥壮,黑脸含春威不露,薄唇未启笑先闻。原来是一名三品文官。 台上四人纷纷起身,台下弟子赶紧抬上一套桌椅摆好酒菜。 这名官员上得台来,先对比自己小五岁的七品翰林院编修湛若水施一大礼道:“甘泉先生,在下公务巴到起,今日来迟了,恕罪恕罪!” 又对比自己小十岁的王阳明施礼道:“本兵是我顶头上司,自然不会怪我!” 再转身对张璁道:“罗峰是我心仪已久的至交,想必不会说我哈宝儿!” 最后疑惑地看着杨植道:“你们摆龙门阵居然还有一位后生仔?” 王阳明出席笑着对杨植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南京兵部侍郎席书席文同,号元山,因为是川人,人称席花椒! 元山与我深交已久。当年老夫被贬贵州龙场驿,席元山时任贵州提学副使,曾就朱、陆异同向我发问。去年席元山写了为陆象山辩诬之《鸣冤录》一书寄到南昌,与我辩驳。不久前,席元山被圣上从湖广巡抚简拔为南京兵部侍郎,不久即可位列中枢矣!” 这些大明文官整天研究这些东西,是不是太闲了?有朝一日我当上首辅,一定要恢复刘瑾刘公公的考成法,太祖高皇帝之京察制,用KpI鞭子抽他们! 杨植满脸仰慕,道:“晚生见过席前辈!” 王阳明又对席书说道:“这位小友杨植杨树人,乃罗整庵弟子!去年南京国子监之揭帖即是杨小友所写。杨小友虽是气学门下,却对张横渠陆象山之学亦不拘吸收!” 杨植慷慨道:“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拜师之日,罗老师敦敦教诲曰吾辈士人所做文章,皆是代圣人立言!只是由于对圣人的微言大义各自理解不同,所以才有学派之分! 天下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学派百家争鸣,万变不离其宗,皆是为横渠四句,所以吾辈不可有门户之见!” 在座的其他四人闻言频频点头,深感大获吾心,皆为这句话举杯相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书对王阳明道:“阳明!朝廷多有言官,乃至杨一清相公亦向朝廷举荐你去北京任职,什么时候我们一起上京?” 王阳明去年十二月十九因军功被朝廷封为新建伯。但是王阳明为救王琼,却再三辞爵,把功劳归于王琼,杨廷和的心情可想而知。 听到席书这么说,王阳明苦笑着说:“此生不敢做此想!此中缘由,不要再提!” 众人喝嗨不再谈学术论官场,恢复文人本色。身处金陵,自然开始回忆六朝金粉,吟诵桃叶渡、长干里、青溪、邀笛等金陵典故。 可惜大明不出诗人,众人口占几首,皆无亮点。王阳明见状看着杨植道:“杨小友似乎颇有诗才,眼前秣陵春色,可有什么感触喷薄欲出?” 席书来得晚,没有听到三人辩经的言论,乘着酒兴道:“今日这么安逸,杨小友吟几句来听听!” 杨植恭敬向四人抬手施礼道:“甘泉先生、阳明先生皆醉心于学术无意于仕途,小子近日得一首词,送给席前辈、张前辈。” 说罢,杨植站起来到栏杆前,左手放背后,抬起右手,指着秦淮河边的拂堤烟柳,漫声吟诵:“凤凰台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一曲《临江仙》吟罢,座中四人目瞪口呆,好半天王阳明才说:“眼前有景道不得,杨植题词在上头!” 席书也拍案而起道:“好一个‘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好巴适的词!今圣颇喜文采风流,杨小友可否与老夫联署一议礼奏疏,马上可平步青云,比别人少奋斗五年!” 杨植心中一动,正要答应下来,却见张璁、湛若水脸上表情皆不以为然。王阳明说道:“不可不可!杨小友现在只是一个秀才,如果上疏议礼,很容易被人说成媚君幸进!” 大明这么大,那么多尸位素餐的官老爷,踏马的可怜我想当个文官为什么就这么难! 第99章 凤阳的希望 两日后湛若水离开南京,一路无话进北京到达翰林院,进大门先去后花园的柯亭找掌院学士兼礼部尚书罗钦顺报到。 柯亭是景泰年间的状元柯潜所建。柯亭边上有两棵树,一棵是柏树,另一棵也是柏树。 翰林们平时都无事可做,每天都聚集在翰林院的柯亭中柏树下闲扯淡,或吟诗作赋,或拿出自己的文章互相欣赏,点评。 见阔别七年的湛若水进来,老翰林们都纷纷起身打招呼,年轻翰林也个个让座。大家互相寒暄后,湛若水对罗钦顺也不客气。虽然两人官阶相差甚远,但翰林院和学术圈是清华之地,不讲污七八糟的世俗名份。 湛若水抱怨道:“我在广东南海过得好好的,每旬讲学一次,来听讲的岭南士子成百上千!跟那些年轻人在一起,是人生最大的乐事!圣上怎么能剥夺我的快乐!” 亭内翰林听到都啧啧称赞。没办法,湛若水的学术地位让人没有嫉妒的资格。 罗钦顺安慰道:“今圣聪敏好学,文采斐然!你甘泉名气这么大,不让圣上听你讲学岂不是浪费!圣上已经升你为侍读学士,让你参与编写正德实录,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呢!” 众翰林闻言纷纷道贺。翰林叙功升迁极为困难,他们最重要的功劳就是编书;其次就是参加皇上的经筵讲学,积小功为大功。而最重要的编书任务就是编实录。编完后,参与者都能升一至两级。 皇上驾崩的事非常罕见,编实录的任务可遇不可求,何况不是所有的翰林都能被皇上选去编书。湛若水从七品编修直接被提拔为五品学士,圣宠可谓深厚。五品学士就有资格挂三品侍郎衔,升到四品学士就可以挂二品尚书衔,再升就是直文渊阁预机务当大学士了。 湛若水毫不在乎地说:“我既不想当侍郎、尚书,更不想入阁,要这个功劳干嘛?” 听到旁边的翰林们有人发出轻笑,罗钦顺老脸一红,喝道:“你以前在北京又不是没有办过讲座!将岭南学术传诸中原,是你的义务!” 学问还是不精!失言了,听起来在阴阳罗钦顺!湛若水尴尬解释道:“我早已习惯了岭南湿热天气,回到北京就身体不适,早上起床就流鼻血!” 翰林以南方人居多,闻言皆有同感。北京干燥寒冷,他们经常有到春秋天就流鼻血的经历。有人当场献出去燥良方,荷叶茶、银耳百合汤等等。 一位同年翰林劝道:“甘泉,北京就这样,何况这几年越来越干冷,雨雪也少了!你离开七年所以不适应,慢慢就习惯的!” 湛若水表示感谢,说道:“这次回京路过金陵,我感觉金陵湿热很适合我!其实我别无所求,去南京国子监当个祭酒就行了。我还是喜欢教书育人!” “你知不知道教书育人很累的?自从你离开南京国子监,监生的水平大幅度增长!你回来后千万不要带坏其他学子!” 南京国子监祭酒办公室里,汪伟瞄一眼杨植递上来的“历任卓异”证明,没好气地说:“无论你选择出监到南京锦衣卫历任,还是在南京国子监积学分,唯一的目的就是获得乡试资格!南京国子监给你开乡试资格文凭,没有问题!距八月南直乡试没有几个月了,你回来好好坐监学习,不要再搞事!” 汪祭酒释放了善意,没有为难自己,杨植自然要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他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礼包,看看没有旁人,递到桌上说:“征东归来,给祭酒带了一点倭国土特产,请祭酒尝个鲜。” 汪伟一拎小礼包沉甸甸的,再一捏,吓了一跳,迟疑问道:“这合适吗?” “倭国没别的,只产这个,我也没有办法。一点小意思!” “你这人真有意思!” “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意思意思。” “那我就不好意思了。”汪伟飞快地把礼包一抹,放入抽斗,语重心长地说:“小杨呀,我说句实话啊,你别不爱听。你这次回来月考的考卷我看过了,怎么说呢,南京国子监近几年来了不少江北五府的监生,他们这两年来水平突飞猛进,也有乡试资格。” 说着,汪伟忧心忡忡地给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杨植变戏法一样,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点的礼包放桌案上:“老天饿不死瞎家雀!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一个人如果没有梦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万一梦想实现了呢?” 汪伟目瞪口呆地看着杨植,都忘记把礼包扫入抽斗:“满嘴顺口溜,你想当山贼呀!” 几天后,南京国子监破天荒地办了一个乡试突击训练营,配备了监内最好的老师,凡是有今年乡试资格的监生可根据自己的情况去孙学正那里报名。 这个时代大部分的考生是自学的,而且明代科举并不是像我大清一样。除八股文外,大明对考生的历练、武功、数学、工程运筹等方面的要求也非常高,所以报名参加突击训练营的监生不是很多。 教务办公室里,孙学正接过杨植的报名表,语带讽刺说:“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也不知道老师讲的,你能不能听得懂!” 杨植反唇相讥道:“你知道外面多少读者在催更我吗?出水才见两腿泥!科场上来不得半点虚假,谁英雄谁好汉,乡试场上见!” 八月乡试,杨植感到从未有过的紧迫感!家人们都觉得自己的成长速度太慢!换别的穿越者活到三十九万字已经财比陶朱公,权如大将军了,可是自己还是一个秀才! 但是读书人都知道学习在于日积月累,欲速则不达。杨植一个多月的训练营下来,反而让老师觉得退步了。 “杨植,你这样不行!你似乎拔苗助长,急于求成了!这两个月来,尽管你刷了不少题,但你的文风多变,一会儿华丽一会儿朴实,一会儿如赣中派精于事理,一会儿如吴中派擅长铺陈! 这说明你心性不稳定,还没有形成大中至正敦实醇和的特色!这是很危险的,容易画虎不成反类犬,把文章写成四不像!” 六月底,训练营的营长,五经博士之一的刘老师把杨植叫到办公室,诚恳地说道:“你的几个科目,律令判例还可以,策论也不错。但是,”刘老师拖长声音道:“你的四书文章还是不够圆融,礼经文章也已经过时了! 我知道你向苏州名士王宠王履仁学习礼经。可是你想呀,那王履仁教了二十年的礼经,三吴地区秀才选礼经者,莫不是他的学生。南直几科乡试下来,礼房阅卷官一看卷子就是王履仁的学生,这就造成礼经房中大部分考生的风格雷同!你很难脱颖而出的!” 刘老师说的句句在理,人家是训练营营长考试专家,一番分析有条有理,针对性很强,确是良师。 “诚如刘老师所言,晚生应该如何入手?” 见杨植脸上冒汗,刘老师宽慰说:“六月初训练营结束,凡是参加乡试的监生就放假了,回家自己备考。你也别心急,科场之上运气其实占很大的成分!有的阅卷官喜欢华丽张扬,有的则喜欢朴实无华,都是说不准的!所以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一般来说,十七八中秀才但三十岁中举的士子比比皆是,你看状元舒芬等等都是这样!你保持平常心即可!” 如果自己要三十岁才中举人,读者别说打赏,非大骂弃更不可!可科举考的是写文章,不是如前世查漏补缺突击几道题提分能比的。考生靠的是平时多读多动手,自己俗务太多了! 六月初训练营结束,杨植回到徐家小院备考。南京城也热闹起来,南直各地考生从五月开始就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往南京赶。南京城里,到处都是一群群的外地秀才。 杨植刚翻开书本,就听到有人砸门,打开门一看,只见刘羌栋带着十几个秀才站在门口。 “杨朋友,帮我们找一个食宿的地方!”刘羌栋这些人毫不见外地闯进院子里,四下张望着大声说道。 这是杨植应该做的。按华夏自古以来的社会规则,同乡、邻里出门在外有互相帮助的责任,士为百民之首尤其要履行为乡人服务的义务。哪怕在外面当了再大的官,如果同乡的读书人前来拜访或同乡商人寻求帮助,是非得接待不可,有时除了提供免费食宿,还要送上程仪。 杨植请他们进屋,沉吟一下说:“我让小舅子郭雷、舅舅先到外面跑生意,这个小院就空出来,挤挤可以住五、六个人,另外的人住凤阳商社可好?” 众人訇然叫好,刘羌栋等五人住小院,其他的人跟着郭雷去凤阳商社。 刘羌栋为人四海,他放下行李就拉着同院上外面吃饭。这年头文人聚会大都在秦淮河南岸的行院人家,叫上一桌酒菜,点一名歌姬舞姬唱歌跳舞。 杨植先后被赵大张二小舅子等人看得死死的,虽腰缠万贯,但哪怕和徐天赐吃饭都是上太白酒楼,从来没去过行院挥霍,更别说伴花眠柳了。 大家都来自凤阳府,杨植不好驳同乡秀才的面子,当即答应下来,与众人来到秦淮河南岸。 一路上只见赶考秀才们三五成群在南京大街小巷乱逛,听到乡音就互相打招呼介绍,杨植一路看过去,不由得问道:“怎的这么多秀才?” 一名凤阳中年秀才哈哈大笑道:“你是第一次乡试吧?你想想南直除了我们江北五府,还有淮扬、苏松常、徽州太平这些大府,哪个府的秀才不是上百人!”见到杨植似乎压力陡增,又说道:“我们江北五府有固定的举人录取名额,不跟他们竞争!” 众人听杨植介绍南京国子监趣闻,不知不觉来到秦淮南岸。杨植四下打量,才发现此处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所见都是白墙黑瓦,翠柳修竹,庭院深深,幽谧雅静,偶尔传来丝竹之声,若隐若现,却是令人忘俗。 这里的秀才就不多了,刘羌栋胸有成竹叫过来一名龟公问了行情,挑了一家价格适中的院子进去要了一桌酒菜,又点了歌姬舞姬,大家举杯同祝秋闱中试,尽兴而归。 自那之后几人就在徐家小院准备应试,平时刷题写小作文,再拿出来互相探讨得失,闲暇之余就轮流做东到外面游玩,日子倒也充实。 六人的水平以刘羌栋为高,他自信满满,经常撇下皱眉写小作文的众人单独出去玩。 几日后的一个夜晚,杨植在房里读王宠的《礼经考题精解》,刘羌栋前来探访。 见杨植心思重重的样子,刘羌栋笑道:“文章是靠平日水平积累,现在突击只是给自己心理安慰而已。” 杨植问道:“你就那么有信心?这几日你时不时出去,晚上很晚才回来,都在外面干了啥?” 刘羌栋想了半天,为难地说:“杨兄帮我参谋一下,我最近迷上一名舞姬,想把她娶回家!” 杨植吃惊不已道:“是谁让刘兄如此神魂颠倒?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居然焕发第二春?” “那名舞姬叫柳飘飘,行院人称奶茶妹,你别多心!”刘羌栋急忙解释道:“人家还是雏,年龄只有我一半大。” 这个杨植倒是相信。秦淮河的行院归南京礼部直管,南京礼部派官员收保护费,有御史巡查,行院明面上都是卖艺不卖身。柳飘飘是秦淮名花榜上的二甲头名,客人花上几十两银子,相当于小户人家十年的生活费,也只能看柳飘飘跳一支舞、跟自己说几句话而已。 “那你有妻有子,怎么能这样呢?大明律法明确说了糠糟之妻不下堂!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仙人跳呢?” 刘羌栋叹口气说:“其实我脸盲,看不出来她好看,就是觉得她独特! 你也知道,我们大明子弟的婚姻只是两家合伙,一切只为生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撞天婚,盲婚哑娶!男女只在洞房时才见面,事前缺少感情培养!” 杨植不耐烦地说:“目前要心无旁骛!先中举再说别的!” 又过了几日,又有人砸门,杨植开门一看,是自己的直接上司兼涂惟的亲家,中都锦衣卫指挥使带着几名凤阳卫指挥使。 “稀客!欢迎欢迎!你们来干嘛?” “我们来南京兵部述职,顺便来看看你!我们计划在你考试那天叫上兵丁在考场门口给你开路,为你鼓劲! 你读你的书,我们就是来看望你一下,马上就走!加油,我看好你哟!” 这些老乡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杨植压力更大了。 又过了几日,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派人把杨植叫去衙署。 杨植进了都指挥使办公室,吴大人叫杨植关上门,低声问道:“乡试的事,要不要我帮忙?” 杨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吴大人,你一个武官,怎么帮我?” “亲帮亲,邻帮邻,关老爷爱的是蒲州人!我们都是凤阳老乡,我不帮你谁帮你!考场的外围、巡视由南京锦衣卫负责,你就不想夹带,传个答案什么的?” 第100章 主考官 大明的乡试地点在各省贡院,由三个人负责:提调官、主考官、监考官,当然主考官手下还有辅助的阅卷官。 乡试会试所指的官,并不是吏部、兵部所定编制,而是一种临时差遣。 各省乡试的提调官是省城知府,南北直隶的提调官当然是比知府高一品的应天府顺天府府尹,负责考场的后勤工作; 乡试主考官由朝廷派翰林院七品修撰、编修、甚至于派资深科道言官、六部五品官员到各省主持考试,但南北直隶的主考官高一品,派的是五品侍读、侍讲学士级别的翰林; 乡试监考官是各省提学副使,但南北直隶的提学高一品,称为提学御史。 南直乡试由应天府尹坐中调度,应天府衙役搜捡、巡场、安保。南京锦衣卫负责监控考场内外,很有机会出入考场,传递信息。 杨植想到此处便问:“具体来说,你打算怎么帮我?” 吴大人俯身过来,耳语道:“你可以在考场外找一个枪手替你做题,我派人给你传进去。衙役皂隶是贱役,锦衣卫随便找个由头搞死个衙役轻轻松松!我让应天府锦衣卫叫一个巡场衙役直接把答案传给你!” 这是什么馊主意?你们懂什么权谋、大智慧? 几年前我就说过锦衣卫不应该看那些低层文人写的谍战、官场权谋话本小说!他们自认为布局精妙环环相扣惊心动魄,却不知道计谋链长,涉及人数多,每个环节出一个意外对自己都是灭顶之灾!何况只要任何一个人把作弊事情泄露出去,大家都得充军大同! “吴大人,谢谢你的好意!我认为这些盘外招都没有用!最后决定我能不能中举的是阅卷官,而不是应天衙役、南京锦衣卫!” 都指挥使闻言唉声叹气,为自己帮不上忙而内疚不已。 “谢吴大人,我先回去吧!我得赶紧好好学习!” 嘉靖是大明历朝最好好学习的皇帝,但最近停了一次经筵,因为内阁大学士袁宗皋去世了。 袁宗皋是嘉靖的授业恩师,自嘉靖牙牙学语就陪伴他长大,教他读书做人的道理,在嘉靖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嘉靖最坚定的心理支持。 可惜天不假永年,袁先生自来到北京后就因水土不服而病魔缠身,但为了替嘉靖占住文渊阁的坑而勉力支撑,直到油尽灯枯。 嘉靖深感内疚,除了辍朝三日并下旨褒扬袁先生,还偷偷哭了几次。自己才十五岁未成年,连续两年父亲、恩师就离开自己,这让嘉靖有一种人生无常的幻灭感。 “息精息气养精神,精养丹田气养身。有人学得这般术,便是长生不死人!不知道世间有没有长生诀,使人寿比彭祖?” 嘉靖心事重重走入文华殿,今天是六月二十二的固定经筵日。 内阁大学士杨廷和、蒋冕、毛纪、费宏;吏部尚书乔宇等六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罗钦顺以及武定侯郭勋早已等候在殿中。 嘉靖即位不到一年,朝中重臣相继去世。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春去世由吏部尚书罗钦顺接替,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张子霖接任吏部尚书没几个月请辞为九十岁父母送终,由兵部尚书乔宇接替,内阁大学士袁宗皋总算熬到费宏回京才驾鹤西去。 嘉靖坐入御座,看着座下官员,大明王朝最顶级的权臣聚集于此。 费宏、罗钦顺是江西人,对议礼持中立态度,但是只要不反对自己就是支持;乔宇是支持自己的,可惜他当年科举成绩不佳,没有辩经水平;若起复有入阁资历的杨一清,那重臣中支持自己的人就多了;王阳明被杨廷和恶意封武勋伯爵,已经失去了入阁的希望,而且可能被杨廷和拒绝进入北京中枢。 十五岁的少年嘉靖看着顶级权臣们,推演着朝廷权力格局的变化,直到黄锦上前来请示。嘉靖一挥手:“开始吧!” 今日主讲学士是湛若水,这是他第一次任经筵讲官,嘉靖点名要求的。以湛若水的地位,哪怕他还是七品编修都有主讲资格。 湛若水不愧在大明南北举办过无数次学术讲座的大家,人常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粤人说官话,但湛若水一口流利的南京官话,中气十足,把理学讲得深入浅出:“先有天理,后有宇宙万物! 宇宙万物都是依据天理运行,然后才有人类! 人类观察宇宙万物之变化,探索天理并有意识地依据天理,制订礼法,律令,规划农时、音乐、战争等活动! 所以,理不变、天亦不变!我们不能逆天行事! 何谓礼教人伦?礼教人伦必依据天理而行!父母子女之关系是自然生成的,是本体关系,无逃于天地之间!君臣、夫妻之尊卑关系是仿天尊地卑后天形成的……” 嘉靖闻之心中狂喜:甘泉先生是支持我的!他的门生弟子遍天下! 半个时辰后课间休息,小黄门赶紧给湛若水送上一杯香茶润喉咙,却惊骇地看到一丝鼻血从湛若水鼻腔中流出。 “先生!先生!” 湛若水茫然不觉,顺着小黄门的目光无意识地擦了一下人中,再一看手背,吓得赶快翻身跪倒,口称:“微臣君前失仪,万死之罪!” 众人骚动起来,张佐赶紧令守候在殿外的太医进来扶湛若水下去检查。不一会太医来报:湛先生脉象平稳稍迟无力,身体无其他异常。应该是不耐北方气候干燥,这是南方籍众官在北京常有的事。 经筵是讲不成了。罗钦顺是掌院学士,有必要出来解释几句缓和气氛:“陛下,湛甘泉年龄大了,在岭南讲学七年骤然回到北京,水土不服而已。” 杨廷和目光闪动,随即补充道:“吾等南方人皆是壮年北上,饮食习性已与北京人无异。甘泉年近六十,突然在气候风土迥然不同的地区生活,已经适应不了北方气候,此非人力可以强求!若湛甘泉步袁大学士后尘,大明失去一学术大家,陛下恐遭物议!” 想到袁先生,嘉靖一阵心痛。 湛若水只要活着,他门下上万士子就是我这边的!王阳明也是如此!一旦再议礼,朕就不是孤身面对朝臣! “那如何是好?刚起复湛先生,总不能马上让他回岭南!” 蒋冕出列说道:“陛下,湛甘泉在翰林院多次说喜欢南京湿热,想去南京国子监!” 嘉靖点点头不再言语,经筵草草结束。 三日后是六月二十五,罗钦顺来找嘉靖:“陛下,南北直隶乡试主考官尚未确定,这是五品学士的名单,请陛下钦点。” 大明乡试统一开考日期是八月八日,去云贵川两广闽浙陕甘等边远省份主持乡试的七品翰林早五月就动身了,只剩下南北直隶的乡试主考未定。 按惯例,南北直的乡试主考官都是六月下旬确定。 嘉靖浏览了一下名单:翰林院,包括翰林院的附属机构詹事府的五品学士不多,名单里面的人都做了备注,某人哪一年升为五品,哪一年主持过会试或南北直隶乡试。 五品学士们不是主持过南北直隶的乡试就是主持过会试的副试,只有一个人名引起了嘉靖的注意,他的备注是空白。 “南直乡试让甘泉先生主持,甘泉先生去后不必回北京。”嘉靖说着提笔在湛若水的名字上打一个圈,“你去跟乔宇说一下,安排湛甘泉任南京国子监祭酒。” 湛若水此时正在柯亭与翰林们闲扯淡,突然五六名锦衣卫从翰林院大门外闯进来直入后花园,问一句:“哪个是湛若水?”然后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挟住湛若水架着就往外走,来到门外把湛若水推进一辆马车锁上车门前呼后拥急驶向东而行。 翰林们都是内行,见状羡慕不已:这湛若水才升学士不到一个月,就捞着了主持天下第一乡试的南直乡试主考官! 大明王朝的信息传递远远超出人们的想像。湛若水的船还没有到临清,南京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南京城的各个书局里面,湛若水的学术着作被抢购一空。 学术着作印量少,远远满足不了考生的需求。南京除了从徐扬苏松常徽等地连夜调来相关书籍,还紧急招聘雕版、印刷工人加班加点印制湛若水的《二礼经传测》、《春秋正传》、《古乐经传》、《圣学格物通》、《心性图说》等着作,然后高价出售。 南京国子监有资格乡试的考生一片欢声笑语。湛甘泉先生曾在国子监讲学两场,凡是记了讲义的监生都受到了疯狂地追索。 每天湛若水的行程都在南京传递:湛先生过了临清!湛先生过了徐州!湛先生过了淮安! 湛先生到达扬州!明日可到南京! 七月十日,南京三山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无数考生欢呼雀跃。 湛若水的船刚靠岸,应天府尹就带着一班府官迎上前去口称“湛先生舟船劳顿,辛苦之极。” 湛若水有生之年第一次遭遇如此场景,正要开口客气几句,身旁锦衣卫喝道:“不得说话,不得有动作!”说着把湛若水架上一匹高头大马,一左一右夹着湛若水,对应天府尹道:“前头带路,快去贡院!路上不要生出事端!” 在应天府衙役的护送下,锦衣卫把湛若水围在中间向贡院行去。路上几名南京国子监监生手举笔记本,拥上来狂热地说:“甘泉先生,这是你的讲义,我们想跟你探讨一下性命天理!” 湛若水正要说什么,被一旁的锦衣卫探身过来捂住嘴。为首的锦衣卫鞭子虚空一抽,对监生们喝道:“让开,否则拿你们进诏狱!” 一行人也不与人交流,直入贡院住进最里面的院子,把门锁上。应天府每餐送去两桌酒菜。 徐家小院里,凤阳府秀才都在庆幸,他们下手虽晚,但花了三倍价格还是买到湛先生的书。当然不会全买下来,刘羌栋的本经是春秋,就只买了《春秋正传》和认识论的《圣学格物通》、本体论的《心性图说》,其他人也各自按自己的本经买了相关着作。 凤阳府其他的考生纷纷来到凤阳商社,互通有无,唯独杨植并没有抢购湛若水的着作《二礼经传测》等书。众人见杨植老神在在无动于衷的样子,莫明惊诧,刘羌栋问道:“杨植,你不想考举人了?你放弃了?” 杨植环顾众人,鄙视道:“为人当有气节!我坚持我的气学,决不投主考官所好!若改变自己的观点,吾自欺乎,欺天乎?” 见众人不以为然的神色,杨植解释道:“吾与诸君不一样!诸君皆以理学为圭臬,所以你们文章按湛大家的观点写,是理所当然的!而我不一样!你们懂的!” 刘羌栋劝道:“我们读书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当官!不当官就辜负了十年寒窗的峥嵘岁月,辜负了家人期望! 只要能让我们当官,别说理学心学气学,哪怕主考官说华夏文明都来自西域又怎样?说华夏上下五千年都落后于全世界又怎样?我们还不是得认!” 杨植摇头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请诸君勿复多言!” 凤阳府几十名秀才在院子里面面相觑,只觉得杨植好傻好天真。 杨植的言论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诸南京城里各考生。南榜考生听后无所谓,反正那是中榜的事。 乡试前是南北两京锦衣卫最紧张的时候。众所周知,男人们只要聚集起来,很容易搞出大事。 锦衣卫的最大职责就是侦听谣言谣书,杨植的言论很快就写入报告放在吴都指挥使案上。 吴大人看后心急如焚,赶紧把杨植叫过来说道:“小杨,你如果怕作弊参与的人多,不保险,我还有不作弊的手段,任人挑不出来毛病!” 杨植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好奇问道:“吴大人,愿闻其详!” 吴大人低声说:“那湛若水锁在贡院中,不可能每天当哑巴,那人都会傻的! 湛若水每天吃了多少饭、说了什么话、看了什么书,他身边的北京锦衣卫都会记录下来! 我可以为你跟北京来的锦衣卫沟通,让你看到湛若水在贡院的一言一行!只要你知道湛若水说的话,看的书,总能猜到考题! 最后,湛若水出了题要给工人雕版印刷,北京锦衣卫都看得到!” 杨植闻所未闻这种门道,睁大眼睛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样?这个事除了北京来的锦衣卫首领,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非常安全,万无一失!” 杨植愤然起身,大义凛然:“下官之富贵,只愿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吴大人好意,我杨植心领了,日后必有厚报!只是宵小之事,我不屑为之! 我要凭真本事考上举人!吴大人请勿多言,在下回去攻书,这就告辞!” 吴都指挥使看着杨植高大伟岸又孤独坚定的背影,叹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个杨植,你说他聪明吧,但是又像一个傻子;你说他是傻子吧,他又很聪明! 这种不管做什么事都好像尽在掌握中的气质,连皇帝、大学士都没有!是不是杨植真的如他自己说的:最高深的权谋就是让人看不出来的权谋?” 第101章 乡试 嘉靖元年七月二十,应天府开始接受乡试报名。只有日常考评为一等、二等的秀才,才能参加乡试。 但在此之前,为了尽量扩大考生范围,各省提学还会举办录遗考试,凡是日常考评为三等的秀才,都可以参加录遗考试,只要通过了亦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南直的秀才多,南直提学御史萧鸣凤在句容县、太平府同时举办了两场录遗考试,又有一批秀才拿到乡试资格文凭。 南直乡试之所以是大明瞩目的天下第一乡试,就是因为考生多,录取率低。 报名结束后,应天府公布了本科考生人数及拟录取人数:本科乡试共有考生三千一百二十人,录取名额一百三十八人;其中中榜考生二百二十人,录取名额二十人。 算一下,南榜考生录取率百分之四;中榜考生录取率百分之九。 八月八日凌晨,三千余考生排队接受搜检,领到号牌鱼贯进入应天府贡院后,大门砰然在他们身后关上,衙役在里面把贡院大门落上粗大的门栓,南京锦衣卫在外面再加一把大锁。除非是八月十五日考试结束,贡院大门才能打开。 英宗睿皇帝的天顺年间,顺天府贡院发生过失火的惨剧,当时监考御史仗剑死守门内,不准里面的人打开大门,也不准外面的军兵进来救火,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九十多名考生被烧死,被烧伤的不计其数。 号房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千字文顺序排列。杨植按号牌进入自己的号房,号房逼窄,只有上下两块可活动的木板,上面的木板当作写答卷的桌子,下面的当椅子。另外还有一枝蜡烛,一盆炭火,一个马桶。 考生完全进场后天色已黑,杨植放下食盒和木水杯,拿出一块饱腹感强且不易消化的糍粑夹红烧牛肉简单在火盆上热一热,再和水咽下,然后将上面的木板卸下拼到下面当床,曲腿和衣躺下。 看着幽暗宁静的天空,杨植瞬间想起了很多前尘往事:父母下岗后佝偻的身子,他们看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笑脸;研究生毕业后穿着西装进出大小写字楼面试;晚上九点匆匆在地铁换乘站穿行,十点迈出西二旗地铁站,走在无人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拉长自己的身影;回到土灰气味浓闷的地下室打开灯看着墙上的世界地图。 周边号房的考生悉悉索索地也准备就寝,大家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偌大的贡院只听到墙角的蟋蟀鸣叫。巡考官轻轻地在考场走来走去,号房里偶尔透出来的蜡烛光模糊了他们的脸容。 八月九日凌晨,黎明曙光照入号房,杨植被初秋的凉风冻醒。他起身活动一下僵直的身子,搓手搓脸让自己暖和一点,再安装上面的木板,吹着炭盆里的余火,热上早点。 早在几日前,湛若水就出好了试题,贡院里面的印刷工连夜雕版印刷好卷子。现在各字号的巡考官发下题目和试卷,考生开始答题了。 《大明会典》规定乡试八月九日考四书题三道,十一日考五经、判案、诏书、制诰写作;十四日考历史和策论,十五日放出考生。考生如果中式,放榜十日后考骑马、射箭、法律、数学、书法。 八月十五日,中秋节。 贡院大门打开,憋了六日七夜的考生满身臭味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地走出贡院,回到住所倒头睡去。 他们的试卷被弥封糊上名字,再让书手用朱笔誊录一遍,然后被送到各位同考官房中。 乡试除了主考官之外,还有负责试卷初阅的同考官,一共九人,每人一房。 同考官是从湖广、河南、山东抽调来的,都是举人出身的教谕。几十年后,只有进士出身的知县、府官才有资格任南直阅卷官。 通常情况下,诗经三房,书经二房,易经二房,礼经一房,春秋经一房。考生的试卷根据本经,送到相应的阅卷官房中。 从历科考生选择的本经来看,春秋经和礼经各只有一房,所以也被称为“孤经”。 春秋经是历史事件流水账,共二十万字,考生必须要知道里面任何一段话叙述的历史事件其前因后果; 礼经即礼法。华夏几千年都是基于礼法而运转的,分析礼法需要非常强的思辩能力。 能通春秋、礼经的考生皆非常人,所以敢选这两经的人非常少。 八月二十一日,贡院议事厅。湛若水安坐主位,九名同考官依次分本经送上一百三十八名试卷。不出意外的话,这一百三十八名试卷所代表的就是嘉靖元年南直乡试的举人。 湛若水瞄一眼角落里奋笔疾书的锦衣卫,又数了数面前桌案上的中榜试卷,开口问道:“南榜、中榜的中式考生都选出来了,中榜名额没有少吧?” 当年太祖高皇帝为南北榜案杀得人头滚滚。考官必须要保证中榜、北榜的举人、进士名额,这是一条政治红线,谁碰谁死。 九位同考官点头道:“我们都对过了,中榜共中式二十份试卷。” 湛若水满意地点头,然后翻看南榜、中榜试卷,看过三十份后脸色更变,问道:“为何老夫看过的试卷,都是理学观点,而且试卷中都引用了老夫着作中的原话?” 同考官有点尴尬。主考官最大,主考官说了算,只有他能决定哪张卷子能过关。为了投湛若水所好,同考官只挑选了文笔好,理学观点且引用湛若水着作原话的卷子。 看到同考官脸红低头,湛若水叹道:“大明三大学术,理学心学气学!我任南直乡试主考官,若却只录取我这一派的考生,诸君岂非陷我于不义? 世人必谤我讥我,曰我心胸狭隘,仇恨心学气学!叫我今后怎么见人!青史斑斑!青史斑斑!” 卧槽,居然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九名同考官羞惭得无地自容,慌忙说:“湛大家,是我们错了!是我们错了!我们这就去换心学、气学试卷来!”说着上前来取走本房试卷,转身回到自己房中。 湛若水起身,一个一个房去看,锦衣卫跟在身后。 春秋、礼经的卷子最少,湛若水先到春秋房中,问道:“你这里可有心学、气学考生?” 春秋房同考官躬身回禀:“只有五名心学考生,其中两人试卷较好。” 湛若水接过这两份试卷翻翻,说:“就这两考生了!”然后向礼房走去。 礼房同考官来自山东东昌府府学,姓卢名瑾,年约四十岁。他见湛若水过来,主动说:“礼房有四名心学观点考生,一名气学观点考生。” 湛若水眉毛一扬,问:“你何以知之是气学考生?” 卢瑾答道:“此考生应该是南京国子监监生杨植,此人曾在南京散发揭帖,谈论天理人性,卷中有些话在揭帖中出现过,我并不认可。” 湛若水怒道:“你既然猜中了考生是谁,又对其有成见,所以就故意黜落他?拿卷子来看!” 卢瑾慌了,递上试卷连忙解释道:“非也,非也!此卷子来自中榜,文采普通没有亮点,是以本人没有选中,并非因为气学。” 湛若水哼一声接过试卷翻看:“写文章如做人,要不矫揉造作,不故弄玄虚,不佶屈聱牙,不卖弄文采!好文章必定是平易近人的!就它了!” 连续二十年,每年给上千士人讲学十几场的学术大家,其自信与威严不言而喻。卢瑾瑟瑟发抖,不敢再发一声。 湛若水又去诗书易同考官那里,让他们更易试卷。 九月二十五日,贡院院长办公室里只有三人,正中坐着湛若水,桌案上分南榜中榜摆着一百三十八份卷子,应天府尹、南直提学分坐两边,北京锦衣卫在角落听记。 桌子上是已经确定录取的考生试卷,糊封都已经去掉,可以看到考生的名字、户籍、来自学校。 今天是给卷子排名次。乡试的前五名,是五经各取一名,民间俗称五魁首。 易经魁首来自徽州,姓胡,商户。这不奇怪,徽州专治易经,且商旅遍天下,经常有经魁出现,徽州治易已经在大明形成特色。 诗经魁首来自常州,军户。 尚书魁首来自苏州,民户。 排完了考生最多的诗书易三房的经魁,那考生最少的春秋、礼经两房就很好排了,礼春秋每房只有个位数的卷子在桌上。 春秋魁首徐阶,来自华亭县,民户。 礼经魁首来自苏州府吴县,这个也是意料之中,苏州王宠以礼经闻名,教出来的学生中举人进士的很多。 湛若水问道:“排名次的事,提调官、监考官有什么建议?” 应天府尹脸色难看,连续几科应天府下辖的江宁县、上元县都没有出几个举人,这让他脸上无光。他看了一下前五名说道:“五经魁中有两名苏州籍的,太多了!” 提学御史萧鸣凤建议说:“那就换礼经魁首吧,我看礼房这个考生的试卷不错。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此生的策论鞭辟入里切中肯綮,一看就是能做大事的人!” 湛若水惊讶地看了萧鸣凤一眼,沉吟片刻后点头同意。 确定了五经魁首,那剩下的中式举人就好排了,三人左看看右看看,把名次排好。 湛若水唤来几名书吏,说道:“你们把名次抄一下,明天放榜!” 八月底是南直乡试放榜的日子。考生们经过休整,恢复了活力。 这天应天府衙门前的三山街、大中街两旁的酒楼、茶馆都被考生包了下来。两条大街上人潮汹涌,府衙门口尤其挤满了仆役和被考生雇佣的打行。 凤阳府来的考生也不例外。杨植财大气粗,包了临街的一个茶楼二层,几十名凤阳考生早早来到茶楼上,每张桌子上放一壶茶水,几碟蜜饯小吃。 凤阳考生们或议论谁有可能中举,或背出自己文章的得意之笔,询问其他考生。大家不停地喝茶,却仿佛不解渴,时不时叫茶博士上来添水。 刘羌栋见杨植稳如老狗默然不语,不禁问:“杨兄,你怎么不担心自己能不能中举?” 杨植一挥手道:“我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我常听人说: 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们只须等待!” 旁边的同乡叹道:“你的话是不错!但是等待判决下来的时候是最难受的!” 考生议论纷纷时,大街上有人放起了鞭炮。各个酒楼茶肆的考生都挤到窗前,只见贡院大门打开,一群人头簇拥着一座彩亭从贡院出来,敲锣打鼓地向府衙门口走去。 中了举人就是官身,今后就可以去北京吏部选官!哪怕不当官,在家乡也可以与知县称兄道弟,且家里免粮免役,有良田商铺奴仆前来投献;出门经商可以免征过境流通税! 是当人上人,还是当牛做马,就看名字能不能出现在彩亭里! 在衙役的喝斥声中,彩亭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府衙门口,衙役们从彩亭里取出举人名字榜,树立起来。 守在衙门口,被人雇佣看榜的仆役、闲汉、打行抄下榜上名字,奋力挤出人群,向四面八方奔去。 凤阳府考生坐立不安之际,突然听到大街上有人大叫:“杨植是谁?杨植是谁?” 杨植听到叫声,猛然站起来,众人惊诧莫名,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这时凤阳商社一名雇员噔噔噔跑上茶楼,喊道:“杨老爷,你中了解元!” 连同杨植在内的众人都愣住了。杨植只觉得自己能中,但是从没指望能中解元。他喝道:“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你可看清楚了!” 雇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说:“没有错!”然后打开纸念道:“第一名,杨植,礼经,凤阳县籍,锦衣卫户,南京国子监! 老爷你是解元!” 第102章 中举之后 郭雪在家又生了第二个儿子,小名杨大宝。郭雪生第二个时比第一个轻松多了,生得越多越轻松。隔壁一位大嫂就是买菜的路上产下第五胎,自己咬断脐带,脱下外套把孩子一裹,左手抱孩子右手拎菜就走回家了。 杨大宝满月,郭雪亲父母带着红鸡蛋红枣等礼物来探望女儿。他们在院子里巡视一圈后,亲家母说道:“你袁家忒小气,小门小户多憋屈!如果再生一两个,我看外孙住哪里!” 冯氏自豪地说:“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心里话!风水先生看过啦,先生说,这座房子风水好,不要轻易去搬家!” 亲家母哼一声道:“风水先生惯于骗人!我家男人从千户升到二品,不也搬了大房子?搬了后郭雷给生了一个孙子,郭雪给生一个外孙!” 亲家公拉了一下老婆,说道:“我升官还不是杨植出的主意。” 亲家母正要说什么,郭雪打岔道:“爹、娘,郭大出生,杨植考了秀才;杨大出生,不知道杨植能不能考上举人?” 亲家母不容置疑地说:“那简直是一定的!没有人比我更懂杨植! 当年我在冯家舅舅屋里给杨植倒茶,第一眼看到杨植,就相中了这个女婿!杨植鬼精鬼精,花花肠子不知道多少!他惯于把人迷得五迷三道!当初你们都不相信他能考上秀才,不相信他能搞出琉璃!” 郭雪听了很不高兴,驳道:“我家相公最忠厚老实了!人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但是你看杨植,再有钱都不变坏!” 亲家母听了哈哈大笑,拉着冯氏的手说:“果然女生外向!我生这个女儿,算是赔了!你看郭雪,哪像我们两个!” 中都副留守和中都锦衣卫镇抚使脸色尴尬,互相说道:“走走走,我们到外面吃酒尅饭去!” 两人正要向外走,就听得街道口传来鞭炮声,还有人敲锣打鼓。冯氏怒道:“哪家娶媳妇嫁女?也不来知会一声,怕我不去随礼帮忙么!” 锣鼓声很快来到家门口,只见县衙户房黄书吏、礼房书吏两人从外面直闯进来,黄书吏大声喊道:“袁叔叔,你家杨植中了举人!” 院子里五人闻言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打跌,拍手叫好。郭雪跳了起来,抱着两位老娘转了一圈,亲家母喝道:“举人夫人,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袁守诚满脸堆笑上前问道:“黄书吏,请问杨植考了多少名?” 黄书吏哈哈大笑道:“我那个结义兄弟杨植,考了解元,南直第一,京城连登黄甲!” 冯氏对黄书吏素有成见,不是很相信他。黄书吏的话超过冯氏的期望:整天东奔西跑的儿子能中解元?戏文里没有这种读书人!她下意识问道:“是不是搞错了?” 黄书吏回答说:“这还有错!”说着转头对几个邻居大嫂喝道:“差把火!你们快进去,把我婶婶、我弟妹、我的两位大侄子公子扶出门来!” 待郭雪等人被大嫂子们连推带拉弄出门后,礼房书吏喝一声:“你们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说着气势十足地一挥手,只见县里衙役们手挥锄头、棍棒,把袁守诚家的匾额、大门砸烂,又冲进院子里,把屋檐上的瓦片挑落下来。 袁守诚又惊又怒,拉住两位书吏问道:“黄书吏,你们想干嘛?” 黄书吏笑着解释说:“咱们凤阳县几十年就没有中过一两个举人,是以袁叔叔不知!这叫改换门庭!这几天叔叔婶婶弟妹公子就暂时住在亲家那里,县里户房出钱给你装修!” 袁守诚看着比自己大十多岁的黄书吏,别扭地说:“那谢谢了!咱俩各论各的吧!你管我叫袁叔,但我叫你黄叔比较好!” 几人拖家带口向郭亲家的家里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前来道喜,由袁郭两位老爷去应付,三位女人边走边议论杨植中解元的事。冯氏还是不太敢确信,问郭雪道:“你说会不会像评话《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中说的,主考官点错了?” “我们有理由怀疑主考官点错了!”一群松江举人围着杨植喝道。 乡试放榜的第二天,所有的新晋举人都要去应天府学唱歌跳舞吃席,主持乡试的主考官、辅助同考官、提调官、监试官都会列席,雅称鹿鸣宴。 大明以凤阳府最大,共五州十三县,本科破天荒中了四位举人,连同刘羌栋在内。于是四人结伴前去应天府学。 宴会还早,新晋举子一群群地扎堆互相认识,从此这一百三十八人就是同年,有相互利用的本钱。 南榜地区的举子万万没想到,中榜的江北五府居然出来一个解元,这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苏州松江两地,出个状元什么的如家常便饭。是以礼经魁首解元来自中榜,刚伯佬、乡吾宁力压苏松天骄,换谁都受不了。 四位凤阳举人刚进入府学,就被众举子注意上了。几名松江举子围了上来,说道:“硬盘,我们来盘一盘道!因为我们有理由怀疑主考官点错了!” 杨植疑惑地问:“何谓硬盘?” “刚伯佬一根筋阿木林又臭又硬,乡吾宁来到松江找不到路盘来盘去,所以我们松江人统称刚伯佬、乡吾宁为硬盘!” 刘羌栋等人听了大怒就要动手,几名松江举子冷笑道:“果然是硬盘!你看清楚,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杨植劝住同乡,温和说道:“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想和你比试比试!” 杨植笑道:“我等读书人以经义立身,阐述的是圣人之微言大义!圣人代天立言,吾辈代圣人立言,那我来问问你们……” 这话还没有说完,对面几个松江举子就感觉不妙,平日里大家写八股文,哪怕题目是“格物致知”、“格物穷理”,都不会往深了说,而是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他们想起杨植在南京发的揭帖,心立刻就虚了。 这时一位个子较矮但长相清秀的举人过来,对那几名松江举人说道:“大家都是同年,为何互相内讧?” 刘羌栋怒道:“明明是他们挑事,为何你说内讧?” 为首的松江举子道:“徐阶兄来的正好!你身为华亭骄傲春秋经魁,却没有夺得解元!我等松江府乡人今日定要为你向中榜地区的刚伯宁讨一个公道!” 徐阶一拱手道:“在下谢过了!人说英才莫问出处,大学士蒋冕杨一清亦来自中榜!” 那几名松江举子一时语塞,悻悻然一拱手转身离去。 眼前的矮个子就是当年指路的徐阶,本科南直乡试榜上的春秋经魁,难怪他在那几个松江人面前颇有地位。 杨植也没有点破两人曾经的一面之缘,拱手道:“兄台一定是春秋经魁,华亭徐阶吧?在下早有耳闻!” 徐阶朗声笑道:“在下此许微名,怎比得上南直解元,凤阳杨植!兄台的揭帖我早就拜读过,杨兄秋闱折桂,实至名归!” 周边举子见两名五经魁首商业互吹,都围上前来。杨植见人多,抱拳作了个罗圈揖,道:“徐兄与在下之所以成为经魁,其中缘由,希望各位问问自己!” 见众人迷茫,徐阶微笑着说:“杨兄所言极是!徐某不才,试着猜一下缘由!” 有急性子催促道:“两位经魁不要卖关子!我等洗耳恭听!” “在下乃心学门人,得知主考官是湛大家时,曾花高价购买湛大家之着作,打算考试时引用! 但是,考前杨解元一席话,使在下震震聋发聩!因此,乡试科场上,在下依然用心学答题! 我想,这就是湛大家点杨兄和在下为经魁的原因,那就是看中我们不投机取巧!” 因为王阳明前年立功,去年封伯,今年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的缘故,其心学在南直广为传播。 围观举子平日里大多认为其他学派繁琐艰难,不如心学浅显直接,因此皆研习心学,但为了中举又都买了湛若水着作,考试时纷纷引用“不够圆融”的湛若水思想。 如今听徐阶这么一说,大家明白了其中关窍:湛若水王阳明罗钦顺虽互相学术否定,但是三人都是私交甚笃的好友。学术大家虚怀若谷,湛若水怎么可能不录取心学、气学子弟,而且极有可能点心学气学子弟为经魁! 举子都是聪明人,想明白后心服口服,纷纷说道:“两位经魁才学过人,人品高洁!” 众人说话之际,便听到一阵欢呼声,湛若水、应天府尹等乡试官入场,大家开始唱“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跳魁星舞,举杯庆贺。 鹿鸣宴上,乡试官与举人们不会真的喝酒吃席,酒菜由衙役、工人打包回家,谓之为沾喜气。 鹿鸣宴次日,举子们就要去拜座师。理论上乡试同考官亦是老师,但是华夏人民非常势利,拜了山东河南的教谕又有何用? 湛若水已经从贡院搬出来,住到南京城外官驿,上新河边。 前来拜师的举子成群结队,湛若水也应付不了这么多人,举子们一排排跪下叩头送上礼物完成拜师礼,从此即可以湛大家的弟子自居。湛若水的门生遍天下,南直本科举子到哪里当官都能找到帮手,算是得着了。 杨植与十来个举子一齐行完礼后就回去了,晚上又偷偷独自来官驿求见。 杨植感谢道:“晚辈居然被湛大家点为解元,实在出乎意料!” 湛若水讲学出身不说客套话,直接说:“其实以你第一场的四书文章,中举比较勉强,同考官差点黜落你。至于点你为经魁,是萧提学建议的,他说你的策论很好!” “啊?”杨植没有想到自己掉落悬崖却被人拉了上来,接着一步登天。“外面那些喜欢看我文章的人有福了!以后我会不断写下去的!” 湛若水一时无语,无论他走到哪里,年轻士子没有不敬若神明地侍候他。他没有见过杨植这种浑不吝的人。 也不知道杨植在罗钦顺面前又是什么嘴脸? “上次在凤凰台,你说的话似乎与罗整庵学术有所不同,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杨植坚定地说:“这个不重要!学术大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湛若水道心破碎。难怪在北京时自己夸杨植年轻有为见识不凡,罗钦顺脸红耳热,顾左右而言他! “喔喔,你去拜会一下萧提学吧,好好谢谢他。” 萧鸣凤心学门人,没有什么架子,他以官场前辈的身份指点道:“再过几天你们举人要加试骑射数律,你在这方面怎么样?” 杨植虚心问:“这里面有什么门道么?” “我大明以武立国,太祖高皇帝要求秀才举人进士武德充沛! 乡试会试过后,举人进士都有加试。加试的时候,吏部兵部会派人在场记录。武功好的举人进士可以优先选官。” 这个年代的武功考试只考举重、骑射,不是考江湖打把式卖艺那种花里胡哨的表演。 太祖高皇帝吸取前宋教训,立国后要求秀才举人进士武德充沛,对文人的武力值要求很高,这也使得土木堡事变后形成的文臣领兵挂帅制度有很大的说服力。 不是说大明的文臣不能打,直到大明末世,文臣都有不少亲自冲阵打崩对面的精锐女直。但大明文臣普遍自视甚高:老子也能骑烈马舞长枪射穿重甲,而且老子文化水平高!这就使他们以知兵自诩,更加高高在上轻视武夫,不但视武官为牛马,而且平时混士大夫圈,脱离基层士兵。 想到此处,杨植说道:“谢前辈指点!我知道怎么做了!” 萧鸣凤亦不多说,对杨植道:“我曾经以为自己一生止步于四品官,但是后来我的面相气色有较大的变化,我还有进步空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跟你说过的。你可要记住了!” 第103章 历史转折中的杨树人 加试之后,举子们纷纷离开南京衣锦还乡。杨植在南京城里的熟人不少,一时半会走不了,丛兰等人得一一拜访。只有王阳明遭遇父丧,丁忧回余姚去了。 杨植又盘旋数日正要启程回凤阳,李充嗣从北京述职回来了。他被授太子少保,挂了工部尚书衔去苏州继续主持吴淞江疏通工程。 “李少保,恭喜恭喜!少保面圣之际恰逢圣上大婚,圣上心情一定很好吧?” 李充嗣实现了少年就学时的人生目标,心情很好,乐呵呵说道:“皇后是昭圣慈寿太后选的,圣上心情不好!不过宫内之事,我们做臣子的不要去打听。” 杨植不服气反驳说:“前几代怎么还有给事中劝皇上不要临幸某妃子太长时间,要懂得节制?他们怎么打听出来的宫闱秘事?” 李充嗣哭笑不得:“以前历代皇上老实忠厚。今圣少年老成,喜怒不形于色;天资聪颖出口成章,文化水平极高。越是这样的人,越是难对付!” “明白了!圣上对东征怎么说的?” “今圣似乎和大行武宗皇帝一样,对海外没有什么兴趣,他对塞外更关注,还想收回南洋的驻军、管理。” 杨植大怒道:“那些朝中文武,整天也不知道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药!他们懂个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们地方官就是比他们接地气!” 这话爱听!李充嗣闻言心情开朗。 李充嗣、丛兰这些三甲赐进士因为考试时文章写得一般,导致官场起点低,一辈子都在地方上,累死累活拼命才积功升到二品,没有起步就当朝臣,搞搞顶层设计战略规划就升官的经历。 “我去内阁叙职时,杨首辅还问起来你,问得很详细。虽然他没有表态,但我感觉他对你深怀恶意!气学又小众又鲜明,你明年去北京参加会试时写文章要小心!” 李充嗣东征挂衔左都御史,有资格考评他的机构自然只有内阁,他这才有机会第一次见到首辅。 杨植摸摸下巴想了一下,躬身施礼道:“谢前辈预先警示!后生晚辈没齿不忘!吾观杨首辅如插标卖首尔,晚辈这就告辞!” 李充嗣愕然,问道:“你要去找谁?找丛兰还是王阳明?” “我去找南京守备太监!” 杨植说话做事常出人意表,但是你找太监有何用?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心里只有大明,没有我个人得失!” 望着杨植坚定的背影,李充嗣突然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杨植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自己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 嘉靖即位后各地太监大换血,现任南京守备太监叫戴义,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办皇差。 杨植熟门熟路来到南京守备太监的官邸,把解元身份一亮,小黄门赶紧将其引入后花园。 前任刘琅被处死后,守备太监官邸后花园中的玉皇阁,其名字被换了几次,现在叫“竹楼”,因为戴义自号“竹楼居士”。 杨植进到后花园,就听到竹楼里传来的一阵悠扬高远的琴声,不禁快步行至竹楼下,凝神静听。 不一会,另一道琴声响起,却是应和先前的琴声。两道琴声起初古朴如苍松迎风,荡气回肠;转而如鹤鸣九天,使人忘俗。 杨植正在陶醉之际,前一道琴声为之一变,激昂慷慨,琴声越来越密,居然如战场杀伐,令人毛发直立! 后一道琴声刚开始还能跟上,却越来越力不从心,直到“绷”的一声,想必是琴弦绷断,再也弹不下去。 只听得楼上砰地有摔东西的声音,竹楼门开,一名女子边哭边跑下楼。 那女子头戴帷帽,帽上有羃?遮住面容。她冲下楼来,见有人挡道,不由得推了杨植一把,又觉不妥,低声用哭腔道一句“抱歉”,匆匆离开。 今人对古华夏社会的想像其实百分之九十八来自我大清。我大清假借儒家礼教名学治国,到了白色恐怖主义的地步:禁足妇女,不许男女结社,甚至于三个人以上结为异姓兄弟就要被官府惩罚;而且我大清取消社学,各地只剩下寥寥无几的私塾。 在宋元明三朝,民众之自由接近于杨植的前世,可因兴趣爱好结成诗社、画社、琴社、博戏、刺绣等社团,当然男女有别,各自分开。 杨植猜到是这名女子斗琴落了下风,面子上挂不住。摇摇头暗自说一声“心理素质太差”,启步上楼。 进得楼内,却见地上有一摔碎的古琴,头发斑白的戴义身着文士月白道袍,抚摸着没有胡子的下巴,悠然自得。他见杨植上来,起身过来拉着杨植的手,问道:“解元公莅临寒舍,有何见教?” 杨植寒暄几句,指着碎琴问道:“老公刚才可是与人斗琴?” 戴义呵呵一笑道:“老夫今日休沐,却听到门子来报,有名女子上门,声称要与老夫斗琴。琴棋书画,本是文人雅趣,修养身心所为,何来斗琴之说?老夫遂陪她弹琴,聊以消遣! 不料此女气性大,弹到后来,越来越艰难,已然跟不上。待其琴弦绷断,已经泪如泉涌,一怒之下把带来的古琴砸碎,还声称自己一辈子不再弹琴,哭着跑下楼去!” 杨植莞尔一笑道:“老公琴技出神入化,那女子自不量力。” 戴义是自己人,司礼监太监出身,内书堂毕业的神童,才华不在状元之下。他有三项绝技傍身,分别是书法、弹琴和看风水。戴义的书法被称为“大明王羲之”;弘治十八年他曾与王阳明的父亲状元公王华一起为弘治挑选过墓地,因此王阳明对其以长辈视之。王阳明来南京当南京兵部尚书之际,还将杨植引见过给戴义。 杨植寒暄几句后问道:“戴老公新任,南洋那边还管着吗?” 戴义没料到杨植来问这个事,答道:“南洋可能要放弃了!” 在杨植的前世,也许是我大清也许是美利坚,把大明史料删除得非常多。《明实录》全本由胡适带到美国,美国只影印了三分之二给中国,特别缺失了关于大明与外藩、南洋的部分。 杨植前世偶然看到马来西亚三百多年前的史书说大明在南洋有驻军、有明人聚居城市,南洋的驻军及城市统一归南京守备太监管理。 杨植感觉马来西亚史书说的是真的,符合大明的制度:大明一向由镇守太监管理外藩事务,镇守太监最远甚至跑到过伏尔加河流域向鞑子部落索取贡物;而且由于三宝太监的渊源,凡是外洋的军、政一向由南京守备太监负责,这才来找戴义确认一下。 “内阁、礼部、兵部俱说在南洋驻军徒劳无益,不如撤回。” 杨植问道:“那里若没有驻军怎么防海盗?西洋、天方、天竺、南洋商旅还怎么敢来朝贡?” 戴义无可奈何地说:“朝贡是内库赚钱,跟大明户部无关,所以朝臣一向反对朝贡。今圣年少,最近又从日本得了许多金银,亦不缺钱,所以朝臣这么一说,今圣就下令广东驱赶佛郎机人,撤回南洋卫所及居民。何况南洋瘴疠之地,何必在那驻军? 海盗再多,那些佛郎机天方南洋还不是九死一生来大明采购!他们可怜得很,什么都不会造!” 敢情是自己造孽!嘉靖看到东洋有金银,就不想要南洋了! 见杨植陷入沉思,戴义问道:“杨解元,今日来我这里,有什么指教么?” 杨植目光闪动,自信说道:“众所周知,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不巧得很,在下原籍江西,三者皆擅长!” “啊?”戴义相信了杨植,华夏士大夫确实有很多精通机械、数学、农业、天文、音乐、风水等科目的人,王阳明的状元老爸就善风水。 “你是气学门人,平日自诩唯物、数据说话,怎么还懂道术?道术都是形而上的感觉,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要么一开始就会,否则一辈子都不会,所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杨植脸不红心不跳,大言不惭说道:“唯物不排斥玄学!我们之所以无法解释玄学,是因为我们的知识不够!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一个人的知识越多,他就越无知!” 说着杨植沾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圆圈。 戴义稍一思考,抚掌大笑道:“果然是南直第一解元公!” 杨植其实没有胡说八道,他前世在北京某非常知名高校读哲学专业研究生,哲学系就有招易经、风水博士,但不在招生简章上,面试也完全与其他科目不一样,社会上没有人知道。杨植读研时选修过一些易经、风水课。 当下两人兴致勃勃就风水进行了探讨,戴义深感大获我心,问道:“解元公居然也懂道家法门!敢问师承是谁?” 杨植顺口道:“在下年幼时曾遇一游方老道士,从他那里学点皮毛而已!” “哦?可知那老道士的姓名?” “当时年少无知,不曾问过。” 见戴义一脸遗憾,杨植又道:“不过那老道士说有个徒弟深得其真传,那徒弟叫邵元节。” 戴义闻言如怀里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追问道:“那邵元节现在何方?” “老道士自云来自龙虎山,想必邵元节亦在龙虎山吧!” 戴义肃然起敬道:“既然是龙虎山的道士,肯定错不了!咱家这就找他去!” 两人又闲扯淡一会,杨植最后提醒说:“戴老公,今圣登基诏书云拨乱反正八十一条,其中涉及各地太监的,老公可得警惕!” “咱家自然理会!如今向内库的进贡比前任少了许多!” 杨植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按规矩做事,就从江宁织造司进贡些大内皇家丝绸,金银越少越好,也省得乌鸦呱嘲!” 戴义表示认可,两人清谈一番,尽欢而散。 第二天杨植又去官驿找李充嗣。李充嗣吃惊地问道:“你怎么还不回凤阳?莫不是你家小舅子出外经商,你放飞自我,在南京有什么女子羁绊了你?” 杨植一脸正气道:“李少保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我来找前辈是有正事的!” 杨植做正事的信誉还是有的,尽管李充嗣觉得杨植不走正路干正事。 “那你有什么正事?” 杨植笑着说:“苏州、松江有些朋友托我来求少保帮个忙!” 李充嗣疑惑不解:“你未入官场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老夫虽然仍挂了左都御史衔,但职责主要是前面的工部尚书衔,不署理政务属于事务官,挂御史衔是为了协调苏松两地专治吴淞江,和当初征东挂左都御史衔一样!如果他们有什么事,不妨找新任苏松巡抚!” 杨植嘿嘿一笑道:“他们就是想请李少保跟苏杭织造太监勾联一下,今后日本来的银子,多瞒些下来给吴淞江治水用,少往内库送!” 李充嗣想了一下,猜测是王鏊等苏州士人或华亭知县聂豹的想法,道:“这个可以有!老夫亦想快快治好吴淞江,完成最后一项功德!从此归隐四川,坦然去见诸葛武侯!” 两人又对着苏松地图聊了一会,李充嗣好意道:“你还是快点回凤阳罢!明年二月初就是今圣登基的第一科会试,一般的举子十二月就会往北京去!人家两广云贵川的,十月就要动身了!你还是要多为自己想想!” 杨植长叹一声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的肩上担着,天下苍生这几个字,只能轮到我来说!” 李充嗣别扭地说:“那我替大明两京十三省及一百多藩邦谢谢你了!” 在官驿吃过午饭,李充嗣年纪大了要午休。杨植告辞出了大门,来到上新河边,望着滚滚而去的河水,喃喃自语:“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第104章 劳资蜀道山 九月中已经是三秋,江南草木尚未凋零,昨日下过一场秋雨,远山在云烟中如梦幻中的水墨丹青。 上新河边的农田里,一茬茬收割后的稻茎散发草木的清香。堤岸边一群农夫大呼小叫,围观两名力士在稻草堆边互相抵首角力,旁边各押着两堆铜板。 自杨植考上秀才后,袁守诚就没有与他对练过。见众农夫搏彩,杨植一时兴起,走过去道:“诸位,在下技痒,可否来一位力士,与我相搏?” 农夫们停止喝彩面面相觑,场地中的两位角斗士亦停下来看着杨植,一时冷场。 好半天,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农夫怯生生拱手说道:“老爷,你说的话,小的我听不懂!” “喔。我是说,我想下场跟你们哪个比划比划!” 那名农夫慌了神:“老爷,你是秀才公,身娇肉贵是瓷器,我们都是小人,是破烂瓦片!碰你一下都是造孽,佛祖会罚我们手脚生疔疮的!使不得,使不得!” 杨植见众人眼光闪躲不敢正眼看他,若自己下场,对手必定手脚瘫软,一碰就倒,也觉得没意思。遂掏出一块碎银子,随意放在左边的铜板里,说道:“那我也押上一注,赌左边的壮士赢!” 众人眼睛一亮,喊一声好,场中两人抖擞精神重新开始把手互相搭在对方肩上,头顶着头开始角力。只见右边的力士使一眼色,脚下来个绊子,身子切过去,把对手摔倒在地。 左边力士捶地大呼,痛不欲生。杨植遗憾地说:“想不到你竟输了!罢了!罢了!银子打水漂了!”说着转身离开田地。 回到堤岸上,就听到有人哼一声说:“瓜娃子!死读书读死书,脑壳进水了!那些下里巴人在合伙骗你银子!” 杨植闻声看去,见一名女子帽上羃?,身后跟两名老妈子,看身形听声音却是上次在戴义官邸竹楼相遇的女子。 杨植正色道:“博彩总是有赢有输,买定离手愿赌服输!总不至于像某些人,斗琴失败就发誓一辈子不弹琴吧?” 女子一时被挤怼得说不话来,她再三打量杨植,猜测他就是那个被自己推开的士子,便冷哼一声道:“你四处钻营,看见当官的就贴上去,连太监都去巴结,毫无气节,令圣人蒙羞!” 杨植佯装怒道:“你发狂!开口敢骂读书郎!惹得圣人生了气,从此天下无文章!” 那女子咯咯乱笑:“好歪喽,真是闷墩儿!莫不是拿我涮坛子哟!” 杨植听她一口川音,心中一动,问道:“敢问小娘子是南京兵部席侍郎家的亲眷么?” 女子闻言更为不屑,斥道:“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无孔不入只为求得权贵赏赐残杯冷炙,你人品低劣可见一斑!” 杨植不想再调笑,一拱手道:“你个妹儿敦敦笃笃!在下告辞了!”说完转身离去。 听到敦敦笃笃,女子气急败坏,喝道:“狂徒休走,劳资蜀道山!” 旁边的两个老妈子咳嗽一声道:“姑娘家矜持些,莫要与穷酸措大登徒子一般见识!” 女子长叹一声道:“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可惜我是一个女儿身,不然亦考个举人进士!” 杨植闻言转过身来,看看上新河边的官驿,说道:“你想学,我教你啊!你回去问问工部尚书李少保,想必李少保求之不得!” 女子疑声问道:“狂生之狂也且!你是何人敢口出狂言?” 杨植朗声大笑,手指天空逼格十足:“桃花直透三层浪,桂子高攀第一枝!不才刚刚秋闱中试,南直解元杨植杨树人是也!” 被羃?的丝巾遮住,虽然看不到女子面色,但从气质上,女子立刻没有汹汹的气势,像鹌鹑一样,敛衽一礼道:“原来是新科解元公!” 既然确定了是李充嗣亲眷,听声音女子年龄不大,看装扮女子尚未出阁,杨植不再装逼,收敛神情拱手问道:“敢问小娘子可是李少保的孙女?” 女子踌躇半晌,低声回道:“李少保是家严,妾身是来看望娘姨的。” 李充嗣年过六十,居然有一个十七八的女儿。 不过这年头就是这样的。大部分秀才,考上举人进士都已经三十多,家中已经有几个孩子。他们考上举人进士后孤身出仕,丢下妻子在家里带孩子侍奉公婆自己一去就是千里之外。 为排解寂寞,官员往往会在外面找一个小妾照顾自己,想必是李充嗣四十多岁宦游在外纳了一个小妾生下来的女儿。 大明法律,对妇女的保护、尊重远远超过杨植的前世,那个保护、尊重是基于礼法的。 大明法律规定夫妻同体,男人由贫穷变富贵后不能易妻,否则会受到官府严厉的惩罚;而且妻子的官位品级与丈夫官位完全一样;妻子有权处理丈夫的财产,但妻子陪嫁来的财产、奴仆却永远归妻子所有。 所以,妾生子女不属于妾,只属于丈夫与正妻。妾生子女由正妻抚养大,管正妻叫母亲,他们管亲母只能叫姨。妾生子女的地位是主人,远高于亲母奴婢地位。 杨植本经是礼经,对这些弯弯绕门儿清:想必是李充嗣这个女儿自小从亲母身边被夺去带回四川老家由正妻养大,长大后想亲母了,千里迢迢沿长江东下,看一眼亲母,然后又要回四川。 想到此处,杨植再一施礼道:“小娘子才学过人,孝心可嘉!在下刚才唐突,实无心之举,望小娘子不要在意!” 女子呆了一会,落寞地说:“如果我是一个男儿,考上举人进士,我亲母就不是奴婢,也能享受荣光了!” 此女纯孝! 根据大明的法律,父母凭子贵。儿子什么官位,父母亲也是什么品级,而且特别注明是本生父母。 大明成化年间,福建就有一个女子先给某家当妾生下一个儿子,后面被卖到另一家又生了一个儿子。这两个儿子居然都考上了进士,于是两儿子向皇帝上疏,争相请皇帝判决让自己侍奉亲母,请皇帝给亲母七品品级,传为佳话。 女子有这个孝心实在难得,可惜永远实现不了,难怪她心理有些敏感、偏激。 想到此处,杨植道:“你可以嫁一个举人进士,曲线救母!” 女子被逗笑了,呲道:“你懂什么!我们大明子弟的婚姻只是两家合伙,一切只为生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撞天婚,盲婚哑娶!男女只在洞房时才见面,事前缺少感情培养!我已经十…哦,如果一个未婚的举人进士,那他指定不会娶我的! 再说了,妾身心高气傲,一般人我看不上…” 眼见两男女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亲热越说越私密,两老妈子咳嗽连连,忍不住道:“小娘,天色已晚,你应该回去了!” 杨植赶紧说:“我看那些农夫不像好人,既然在下与李少保言投意合,不如由我护送小娘子回官驿!” 说着无视老妈子的白眼,杨植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女子亦未反对,启步前行。 杨植窜前一步,如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女子身后,边走边轻轻哼起“这晚在街中偶遇心中的她,两脚决定不听叫唤跟她归家。深宵的冷风,不准吹去她,她那幽幽眼神快要对我说话。” 女子惊讶道:“解元公竟然会说广东白话?” 杨植答道:“在下年少时在赣南当山贼,学得客家话、闽南语、广东白话。” 女子愕然,带着笑音说道:“解元公真是一个妙人!” 杨植突然停下来,四处张望说:“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老妈子喝道:“就是这条道!为何说我们走错了路?” 杨植回道:“因为我感觉自己在你家小姐心里迷了路!” 女子终于咯咯笑出声来,身子如风摆杨柳。老妈子见这对男女不着调,趋步上前,一左一右挟着女子快快向前走。 李充嗣正在灯下观书,见小女进来,淡淡问一声,却发现杨植就在小姐身后,一时没明白过来,下意识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一名老妈子赶紧带着女子进另一屋,另一个去饭堂打饭。 杨植讪笑在李充嗣对面坐下,道:“伯父,小侄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充嗣心中警铃大作,警惕地看了杨植一眼,道:“你妻儿在凤阳翘首企盼你回去,勿复多言!” 杨植咳嗽一声道:“其实,伯父也知道,小侄是一身祧两家,所以,小侄一直有个愿望,就是再娶一嫡妻,继我杨家香火!” 李充嗣怒道:“我把你当小友,你却想做我女婿! 小女貌寝,加之性格别扭,恐非良配!人家说娶川渝婆娘,享背时人生!杨解元家财万贯,还是回你江西花巨资找一个比较合适!” 杨植前生母胎单身二十八年,今世是包办婚姻,并无上岳丈门求婚经验,闻言道:“我不是只看外表的人,我更注重内在!令爱声如黄莺初啼,形如风拂烟柳,才如空谷幽兰,想必是宜室宜家!” 华夏好就好在成文法的效力最低,特别是大明,官员常常不拘成文法条,而是用五经断狱,其次找前人的先例。 “没有人比我更懂礼经!这符合周礼!汉晋唐南北朝均有双妻并嫡的先例!小侄决不让令爱为妾!” 李充嗣有点动心,盯着杨植。 “别人不了解我,伯父还不了解我么?请看我这对如山泉清澈的眼睛,还有我这张诚实的脸!” 李充嗣艰难地想了半天,拿不定主意。这时从内屋走出一位妇人,眼含热泪,在李充嗣面前跪下道:“老爷,好歹杨植是一位解元,年龄般配其心甚诚,老爷就答应了吧!” 李充嗣长叹一声道:“女大不中留!”恨恨地起身转入女子屋里,片刻即出来,沉声说道:“你女儿说任凭爹娘做主!” 这就是答应了,如果女子说“孩儿想侍奉父母”那就是拒绝。 妇人大喜,给李充嗣叩了一个头,起身赶紧去女儿屋里,不一会里面传来抽泣之声。 杨植喜出望外,翻身就跪,口称“岳父在上,受小婿一拜!小婿明天就拿八字过来!” 第105章 劝学 李充嗣的小女名婉儿。听这个名字,就是一个才女! 感谢老天让自己穿越到了明朝。这个时代的士人门第根本没有爱情长跑一说,男女婚前互相能看一眼就算是长辈溺爱子女。而且只要门当户对,十有八九能成功,马上成亲。 想想前世,自己先后给几位女神当舔狗,花钱无数,几年下来却连她们的手都没有摸过,杨植不胜唏嘘:周公真是圣人,封建礼教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某树人说“礼教杀人名教吃人”,那是我大清遗毒! 自己来大明是来对了!除了大明,哪里还有浪漫的邂逅、一见钟情的默契,简单而纯粹的爱情? 武可以与郭雪拳脚相搏,文可以与婉儿吟诗作对! 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杨植回到徐家小院让小舅子、舅舅先回凤阳给便宜父母和郭雪带个信,说自己兼祧两家,以后郭雪的子女全部姓袁,继承袁家香火,杨大宝改名袁二宝,李家妹子住在南京,所生子女姓杨。 时人结婚只为传宗接代速战速决,所谓的花前月下卿卿我我,那都是结婚后的事。杨植请了前吉安知府现南京左副都御史兼操江御史伍文定为媒,双方交换了八字婚书,去大报恩寺算好了良辰吉日,又买下了徐家小院,马上就把李婉儿娶回家了。 太子少保兼二品尚书嫁女非常风光,何况女婿是解元。南京有头有脸的都送了贺礼来吃席,当年组团殴打伍文定的陈琳如今是南京大理寺卿,两人坐一桌。 李婉儿按规矩,身穿皇后的凤冠霞帔从上新河边的南京官驿来到徐家小院,吴都指挥使手捧杨植本生父母灵牌,代杨植的本生父母接受了李婉儿的礼拜。 洞房花烛夜,杨植揭开盖头一看,李婉儿是曲型的川渝妹子,皮肤白皙目光灵动,脸上还有一对笑靥,与郭雪耿直豪迈是两个风格。 新婚燕尔自然两人好得蜜里调油,几日后扬州盐商会长来访,进门抱怨杨植考上解元就忘了敲诈勒索盐商的黑历史,居然没有给自己发帖子。 杨植请盐商会长入座上茶,问道:“会长有何贵干,不会是专程来给在下送礼来的吧?” 会长道:“近日户部嫌额们山陕盐商交的银子不够,要拍卖一些盐引!额是来找苏松盐商,议一下这个事。” 东南地区的盐业由山陕商人专营,包括南京苏松常的盐商。户部在扬州设一盐务专员,都察院设一南直巡盐御史监管东南盐业。 杨植对盐业没有什么兴趣,随口问道:“怎么回事?” “大行武宗皇帝时,给了很多外戚勋贵盐引;今圣拨乱反正又收回去了。今年户部盐政从东南拍出去的盐引收到的钱不多,所以户部觉得额们吃独食!” 盐引少了,但山陕盐商还是按原来的价格抱团去认购盐引,所以户部不满。 这事与杨植无关,杨植又随口问道:“最近苏松多了很金银,现在一两银子值多少铜板呀?” 盐商会长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圆道:“凤阳商社的银圆大受追捧,一块银圆一两银,值七百五十个铜板;普通的碎银子只值七百三十个铜板。” “哦?”杨植接过银圆放嘴边吹一下,再拿到耳旁听了听,果然声音清脆,涂惟做事还是靠谱的。 一块银圆的净利润就有二十个铜板,这个生意可以。 “额们老西还把这银圆寄到老家去了,绥德、大同那边,说一块银圆值一千三百铜钱。” 杨植一听,后背上寒毛竖起来了,赶紧问道:“那西北的粮价多少?” 盐商会长不知道为什么杨植突然关心这个,答复说:“老家米价腾贵。江南一石米一两银子,老家一石米二两半银子。” 朝廷虽然每年给西北、辽东大量银子,但是那边的粮价是江南的两倍。朝廷不可能增加几倍的银子给三边和辽东,那当地的粮价得上天。再这样下去,一百年后辽东西北的粮价得是江南的三四倍。 难怪日后三边和辽东糜烂,那里的经济已然通货滞胀! 杨植坐在椅子上,陷入久久的沉思。 盐商会长见杨植面色疲倦,神情低落,还认为是杨植又新婚不知节制,便劝道:“解元公!额是过来人,得劝你几句!额有一妻四妾,早年旦旦而伐,如今力不从心!人到中年不得已,每天茶杯泡枸杞!解元公莫仗着年轻,以筋骨为能!” 杨植喝道:“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又指点道:“王琼王晋溪公在你们绥德充军,你叫乡人多多照顾他,隔三差五送些美酒肥羊过去,这叫烧冷灶!” 两人正说话间,婉儿陪嫁来的老妈子进来续茶水,没好气地把盐商会长的茶杯碰得叮当响,又对杨植说:“老爷,我家娘娘请你进去!” 盐商会长见不是事,赶紧告辞。 送走盐商,杨植从堂前转入里屋,却看到李婉儿呆呆地坐在桌边,低头抽泣,不住用手帕抹着眼泪。两个陪嫁过来的老妈子见杨植进来,瞪了杨植一眼,鼻子里哼一声。 杨植随口吟道:“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婉儿是不是昨天回门,今天想亲母了?” 李婉儿擦擦泪水,挥手让老妈子带上门出去,低声道:“老爷,妾身有一句话想问你,你的解元是怎么来的?” 杨植莫名其妙道:“夫人何出此言?我的解元光明正大来的!” 却见李婉儿起身从书架上拿来杨植备考乡试时写的小作文放在桌子上,道:“妾身看过老爷写的八股文,还没有我写的好!怎么可能考上举人,而且还是解元?” “这……”杨植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文章憎命达!科场之上,运气才是最重要的!” 婉儿眼泪又下来了:“老爷,妾身见婚礼之上,宾客什么人都有,还有南京锦衣卫官员。莫非老爷不走寻常路,考试时请涂惟涂举人在场外做题,让锦衣卫军兵夹带进场?” 杨植大呼冤枉道:“老爷我一向光明磊落,怎会做如此下作之事?我明年还要会试的!会试总不可能作弊吧,到时候我中个进士给你看看!” 婉儿怀疑地看着杨植:“家翁告诫过妾身,云老爷有圣贤之心,不计吃穿用度,其志甚远!又云老爷喜欢走歪门邪道,行的是仪、秦、鬼谷子之术!是以叫妾身规劝老爷莫以恶小而为之! 科场作弊,最低是充军边陲,望老爷不要行险!” 杨植的心如坠冰窖。为什么,为什么大明的女人都一本正经?郭雪如此,婉儿亦是如此!说好的闺阁画眉,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呢?我不穿越还来得及吗? 华夏还有纯粹的爱情吗?难道王阳明说的是对的,华夏人人心中住了一个圣人? 婉儿见杨植神色沮丧,又道:“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老爷每日出入官宦之家,甚至与商贾之流谈笑风生,追逐铜臭,岂非自甘堕落? 仕途经济才是人间正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老爷不勤学怎么行?无情岁月增中减,有味诗书苦后甜!” 看到婉儿比自己还一套一套的,郑重其事的神情,杨植打起精神道:“夫人的意思是?” 李婉儿见杨植似乎心有所动,转忧为喜,从袖子里取出三张纸递给杨植:“妾身看到乡试八股题目,一时技痒,试着做了三篇文章,老爷可以揣摩一下!” 这是李婉儿觉得可以指导我了?居然被老婆骑脸输出!男人的面子呢? 杨植中解元后,自我感觉修为颇深,不再轻易动怒,他接过李婉儿的小作文,仔细看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确实比自己写得要好!杨植不禁有佩服之色。 见杨植脸色并无不妥,李婉儿又说道:“老爷写的两篇揭帖,妾身亦看过! 老爷之所长者,在于论证严密说理透彻,深入浅出旁征博引,一气贯通畅快淋漓! 老爷若写策论及学术文章,乃是当世一流! 但是八股制艺,却是有独特路径!想那当今多少名士才气过人,却屡试不第,蹉跎一生!” 杨植摸摸下巴,思忖片刻道:“娘子的意思是从今往后要指点我写八股文?” 李婉儿回答道:“大明以八股取士一百年来,八股文质木款直,淡泊淳古,不可以文名!唯独那王鏊王相公之八股制艺,却能博取欧阳修、韩愈、苏轼之众长,形成固定体例,从此大明八股文,皆以王相公之八股体例为模范样本! 我听家翁云:老爷与王相公乃忘年交,老爷不妨去洞庭拜访王相公,请他指点一二!妾身的八股小作文仅强于一般进士,何德何能敢望王相公之项背!” 听闻此言,杨植一拍桌子:“好,我们明天就去苏州!” 李婉儿眉开眼笑,贴身腻过来,搂着杨植道:“老爷,人说夫荣妻贵,只要老爷蟾宫折桂,郭雪姐姐和我能当到几品诰命夫人,就指望老爷了!” 次日杨植携李婉儿与李充嗣等来到苏州。自然让他们母女去苏州游玩,自己来到洞庭王家。 新科解元拜访王相公不能空手,杨植挥笔写下一幅对联“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 走王阳明的路,让王阳明无路可走! 王鏊是七岁就读经史的神童,二十四岁中南直解元,次年中会元,本来可以点状元达成六元的伟大成就,却因为遭殿试官嫉妒只中了探花。 王鏊见了杨植的对联,笑着说:“唐解元送我‘海内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你杨解元送我‘古今完人’! 老夫百年之后,名士们再谬赞我,已经无法加码了!” 两人小谈了一会,王鏊道:“老夫精力不济不能长谈,敢问杨解元有什么指教,请尽管说。” 杨植说道:“大明科举之八股制艺,乃相公所创,小子敢问一声,其中有何关窍?” 王鏊呵呵一笑道:“老夫创制八股文写作体例,却深感后悔!如今士人沉迷制艺,其学诚专,其识日陋,其才日下!” 果然王相公不相信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 “老夫这里有一封信给你岳丈的,云《吴中赋税书与巡抚李司空》,你好好看看,烦请带给李司空吧!” 李充嗣今年挂着左都御史兼工部尚书衔,巡抚苏松专治水利,因此王相公称其为司空。 杨植在前世的图书馆里看过这封信,亦不多说,打开粗略浏览一下揣入怀中就要告辞。 王鏊又道:“到了会试殿试,其实没有什么秘密!当年焦芳之子焦黄中想当状元,还有那个,嗯嗯,为什么老夫会试阅卷一眼就知道是他们的卷子?你到北京好好考,不要胡思乱想!” 杨植回到李充嗣的巡抚衙门,把信交给岳丈。李婉儿急切道:“王相公可曾面授什么制艺秘诀?” 杨植拍胸脯道:“王相公只点拨几句,我茅塞顿开!” 李婉儿眉开眼笑:“那老爷写几篇八股文给我鉴赏一下!” 杨植支吾道:“突飞猛进是有的,但哪能立竿见影,我明天就回凤阳,然后去北京赶考,你就在苏州松江这人间天堂陪你亲母!” 第106章 老乡见老乡 杨植转过街坊口,就看见家里的外墙增高了一尺,大门新刷了红漆,杨植心中暗笑打马过去,看到门上匾额,真吓了一跳:“簪缨世家”! 理论上没有错,百户也是官! 正欣赏四个大字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断喝:“到了家门不进去,是不是想着另外一家?” 回头看正是袁守诚抱着大宝从河边看船回来,杨植连忙下马上前接过大宝,两人进入家门。 回家后杨植自然要和便宜父母亲、郭雪讲一下婉儿。按礼制,郭雪是袁家儿媳妇袁家人,管袁、冯叫爹娘;婉儿是杨家儿媳妇杨家人,管袁、冯叫伯父母。 袁守诚拿出家主气势,说道:“你心眼恁小!为什么不将婉儿带过来作客,怕我们亏待她么?” 杨植解释道:“婉儿好不容易从四川下江,要陪亲父母。” 冯氏叹道:“她这么大老远跑一趟看一眼亲娘,真是不容易!如果你不娶她,她回四川嫁个人,就很难见到娘亲了。” 几人唏嘘不已,皆为杨植的天赐良缘欢喜。 入夜后灯下看郭雪,却是富态许多,杨植问道:“你的功夫没有落下吧?” 郭雪抿嘴吃吃笑着说:“社学老师说我是举人夫人,应该自重身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不要舞刀弄枪。” 杨植疑惑又问:“那你在家里整天干嘛?” 郭雪从床头柜里拿出两本书:“当然是读女德啦!《高皇后传》、《文皇后内训》这两本书,我可是日日诵读的!” 杨植接过书来翻了翻指示说:“不要读死书,要领会书中精义!老爷我如果读死书,别说举人,秀才都考不上! 高皇后、文皇后都是我们凤阳人,武功高强,能帮太祖太宗打仗。这个你得好好学,郭家大枪不能停,指不定哪天要跟老爷出去砍人!” 丈夫是天上星辰下凡,说什么都是对的。郭雪答应一声,又道:“老爷既然说那婉儿妹妹文采好,你上京赶考带她去吧,好过买个小书童!” 女德啊,多少罪恶假汝名以行! 次日杨植先去拜访凤阳知县,来到凤阳县衙,六房书吏在八字墙前列队欢迎。黄书吏见过礼后上前拉着杨植的手道:“大兄弟,百年来凤阳县就没有出过几名举人,解元更是做梦都不敢想!大兄弟可谓破天荒!” 六房书吏是熟人,都说几年前就看出杨植不凡,在县衙抄写时每日喝茶看报,慨然有宰执天下之志,日后必成大器。 一一致谢后,杨植被主簿引入书房,与知县并肩而坐,知县感谢杨植为凤阳县增光添彩。 大明县官的Kpl考评,赋税完成七成即是中上,完成八成即优秀,占权重更大的是文教。知县凭杨植中解元这一项,绩效考核评个卓异不成问题。 杨植谦虚几句问道:“前辈是想到哪个府里升个推官,还是愿意被行取到南京都察院当个御史?” 当然是平调为御史强于升为推官! 知县大喜过望,两人开始一番商业互吹。 拿着县里签发的公车上京文凭,杨植出了县衙开始连轴拜访各卫所。 在凤阳待了一个月,杨植先去南京接上李婉儿,拿着公车文凭到上元县衙征了马车和民夫先到扬州府,一路征换船,十二月中来到北京。 来到北京先到凤阳会馆,会馆里已经有十名凤阳籍举人了。科举考试就是这样残酷,考生是存量竞争。 跟考生打过招呼,让李婉儿安歇下,杨植晚上即去翰林院宿舍区拜见罗老师。 “罗老师,自南京一别,学生我可是日夜思念老师!” 罗钦顺挥挥手让老仆人退下,问道:“你中举,我有预料。但老夫一直都想不到,你居然能中解元,此中缘由可否告与我知?” 人心中的偏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也休想搬动。所以和罗老师这种六零后很难沟通,他们心中的世界还停留在过去。 杨植不服气地说:“学礼经的人本来就少!我又在中榜,中榜的录取名额固定,总得要有中榜礼经举人!再说我的策论一向不错,湛大家既然点我为经魁,何不顺水推舟让我为解元,非常合理!” 罗老师一辈子扎扎实实,从没有投机取巧的想法,他有理由怀疑当初杨植选本经时,就是看中礼经是孤经。 “让我看看你的八股文有什么进步,能不能中进士!如果南直解元考不上进士,那你回去都不好交代。” 罗老师还是那样好为人师,杨植早有准备,递过去两篇小作文。 “八股文是写得比以前好了,如果阅卷官抬抬手,看你是中榜可以放你过去。但是为什么你的文风变了?”罗钦顺疑惑不解:“你这似乎是四川那边的写作风格!” “啊?”杨植没想到还有这种区别,想起宁波张时彻当初的话,不禁好奇问道:“怎么看得出来呢?” “王相公虽底定八股制艺之体例,但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 前宋朱子在江西、福建任职、讲学,他常用联想来说理,所以赣中一派的文章以演绎为主;而浙中一派惯于类比由此及彼,以己推人;至于川中那边,因为远离理学重镇,平日多研习苏轼之文风,常以时间为维度来研究事物的发展规律!” 杨植点点头,这就是不同的论证风格,前世哲学专业讲过归纳演绎历史思辩等逻辑思维方式。 “那么罗老师,会试的主考官、副主考官都会是谁呢?” 罗老师知道这个弟子又想投机取巧了,回答道:“这个说不准!反正都是学士!上一科会试,主考官分别是礼部侍郎石珤和李廷相,两人一个是侍读学士一个是侍讲学士?。 本科会试是今圣即位的首次,应该会用内阁大学士主考!当今内阁除了杨首辅,其余的人都有可能任会试主考官!你问这个干嘛?” 杨植嘻嘻笑道:“知道谁任主考官,我好确定文章风格!” 罗翰林气得一拍杨植的脑袋:“孽徒!乡试帮了你一次,会试我实在帮不了你! 会试主考官没有什么用,同考官才有用!同考阅卷官除了翰林院的修撰?,另外资深言官、六部郎中都有可能!” 说着罗翰林拿出一份名单:“你看看,翰林院的侍读侍讲学士、修撰基本上就是这些人。 可惜了李廷相,因为逢迎大行武宗皇帝,仕途结束,不可能受重用了。” 杨植接过名单,看到里面不少熟悉的人名,侍读有顾鼎臣、温仁和、翟銮等,侍讲有李时等,修撰有杨慎、费寀等。 会试举子之所以要提前两、三个月来北京,除了备考,最重要的事就是一一拜访同乡的翰林、言官、六部郎中! 老师虽不待见弟子,却不得不为弟子的前程操碎了心:“你既然原籍江西,又是我的弟子,翰林院的江西老乡自然得去拜访!明天上值,我跟他们打声招呼。” 杨植把名单揣进怀里,问道:“老师怎么从吏部尚书转迁到翰林院掌院了?” 罗老师想起杨植说过帮自己入阁的话,没好气地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资深学士就是这些人,今圣总要一个一个试过来,看看哪个更合心意。说不定过几天吏部尚书就从石珤换成乔宇。” 杨植分析道:“乔本兵不是翰林院学士出身,他当吏部尚书没问题,但入阁没有什么希望。罗老师你要学一下司马懿,隐忍两年,马上就有千载难逢的入阁机会!” 前世不修功德,今生遭此报应!听到不肖弟子竟然让自己学司马懿,罗老师气得浑身发抖。他冷静下来,想了想说:“你是说朝堂即将有大动荡,大换血?” 杨植笑了笑说:“罗老师既然又回到翰林院,还是继续养望,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你写你的学术着作,一切尽在弟子的掌握中!” 看着不肖弟子指点老师人生的无耻嘴脸,罗老师右手抖了几下,直想抄起茶杯呼过去。回想当年杨植暗示正德活不了多久,又忍下来说道:“那你明天去拜访费宏大学士还是翰林院的江西老乡?” 杨植自信满满:“当然是去拜访凤阳老乡了!” 武定侯郭勋从京西大营回到宅里,看到门子递上来的帖子,感觉不可思议。 历来会试举子到京后从来都是拜访文臣,没有拜访武勋的!何况武定侯一系离开凤阳一百年早就是地道北京人,这十几个凤阳举子组团前来是几个意思?我又帮不了他们! 无论怎么猜测,这些人肯定是要接见的。郭勋定下来一个日子,换好家居常服,在大堂接待了凤阳老乡。 别的举子似乎没有跟武官打交道的经验,倒是为首的南直解元不卑不亢,自云从小沉迷《大明英烈传》,开国英烈在太祖高皇帝的带领下,驱除鞑虏再造华夏,常使之感到目眩神迷,心向往之! “这本小说写得好!情节生动,人物刻画栩栩如生,不在三国、水浒之下! 小子当年扑在这本书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肉包子上! 我一直梦想能见到作者,今日得偿所愿,拳拳服膺!” 那解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翻旧的《大明英烈传》递了上来:“这本书是小子几年前在吉安府所购,看了几十遍了!请武定侯不吝墨宝,在扉页为我签个名字!” 还有这种操作?杨解元真是赤子之心!郭勋哈哈大笑道:“老夫献丑了!”说着提笔在书上写下名字,顺口道:“老夫亦是闲暇之余游戏之作!小说小说,怎比得上举子们的锦绣文章,那才是阐述经义大道!” 那解元有不以为然之色,凭着出身高,居然不给侯爷面子,当即直斥己非:“武定侯此言差矣!文以载道,小说亦有大道!《明英烈》描写人物活灵活现,表我大明英烈之忠义,使顽夫廉懦者立,实有大功于世道也!不在圣贤书之下! 小子曾从赣南去凤阳,途经彭蠡湖鞋山,写下歌体诗一首,追念先烈!” 只见那杨植,慷慨激昂把诗歌吟诵出来。郭勋听到诗里把先祖郭英比成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又称赞郭英立下大功不自居有冯异之风,不禁大为高兴,当即令仆役去准备酒菜,留众位举人老乡吃个便饭。 郭勋高兴之余,问道:“杨解元怎么会从赣南到凤阳?” 那杨植亦不隐瞒,道:“小子原籍赣南……”遂将自己失陷匪巢被官军搭救,拜袁守诚百户为父来到凤阳,努力学习考上秀才举人,现在一身兼祧两家,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一番叙述跌宕起伏,众人听得亦是感叹,郭勋沉吟片刻道:“袁家先祖是太祖之护卫,世袭百户,你如今兼祧两家,袁氏亲家亦是世袭百户,可知道是哪里人氏?” 那杨植恭敬答道:“是凤阳府濠州郭家镇人氏,我哪怕在南京国子监就学,清明冬至都随岳丈上山挂青,是以知道。” “啊?”郭勋拍案而起,道:“那一定是吾先祖郭讳名英的帐前护卫!当年吾先祖带着同族七人投奔太祖,其中三人殁于彭蠡湖之战!太祖将此战中随死军士三百人,各依姓名,赠为武毅将军,正百户,子孙世袭。 你那岳丈先祖叫什么名字?” 杨植答道:“灵牌上的名字,似是郭五七。” “那错不了!”郭勋激动地从案后走出来,拉着杨植的手道:“当年彭蠡湖血战,天地为之变色!正当明军落于下风苦苦支撑之际,吾家先祖郭讳名英一船当先,直取那伪王陈逆友谅! 那伪汉军万箭齐发,意图阻吾先祖!在此紧急关头,郭五七等三人护卫在吾先祖身前,以身躯为之挡箭,直至不支坠落湖中!” 凤阳举子们听到如此惊心动魄的战争场景,不禁为之失色,又没料到居然两家有此渊源,纷纷感叹称赞。 郭勋抱着杨植,决然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侄女婿!” 又对仆役说道:“多加些酒菜,今日要与老乡们一醉方休!” 晚宴上,郭勋才想起举子们的来意,疑惑问道:“历来文武殊途,从未有过会试举子拜访武官的!今日各位家乡才俊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众举子似乎都是被杨植撺掇来的,不由得看向杨植,只见那杨植不慌不忙道:“侯爷在上,我等前来,是想打听一下谁最有可能主持会试!” 每次考前,考生四处奔波打探,无非是想提前知道谁是主考官,以便有针对性地写小作文,此乃人之常情。 郭勋疑惑道:“那主考官乃圣上钦点,别人怎生知晓?何况你们应该去翰林院问,历来从未有过举子来武勋家了解此事的!” 那杨植不慌不忙,对众举子一拱手道:“众所周知,凤阳就没有在朝廷当文官的,所以我们只好来找侯爷!侯爷圣眷得宠参与经筵,对学士大学士了如指掌! 我们想知道哪些大学士、学士简在帝心,最有可能被今圣点为考官。” 众人纷纷点头,道:“侯爷,我们亦做是想!那翰林院又没有凤阳老乡,我们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只有找上侯爷! 只要知道大致的人选范围即可!我等好去收集考官文集,针对性预习!” 郭勋责任在肩,万万推脱不了。他沉吟后说道:“有资格担任主考官的就那么几个人! 从经筵情况看,礼部尚书毛澄似乎不太可能为主考官,大宗伯年高体弱,几次请求致仕! 吏部尚书石珤很有可能!石天官是北直人,又与杨首辅交好,杨首辅必向圣上推荐他! 内阁中,毛纪大学士不太可能!那毛大学士已经担任过会试主考官,而蒋冕大学士没有任过,所以从朝堂平衡的角度,蒋大学士也应该收门生弟子了! ……” 郭侯爷丝丝入扣,有条有理把主考官的可能人选分析完毕,令众人大开眼界。 来对了!座中几名会试老兵叹息道:“还是杨兄有头脑!如果前几科会试,我们有杨兄为首,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 见众人聚精会神,郭勋心中自得,武勋从来未能为父老乡亲尽绵薄之力,就是定国公那些凤阳出来的也不行! “至于会试同考官,首先排除修撰杨慎!杨首辅的门生弟子已经遍及朝野,所以,你们懂得! 那费寀也可以排除,他是费宏大学士之弟,你们懂得! 资深六部郎中里面,先排除工部、刑部的!历来这两个部权力不大,很少从中选拔同考阅卷官。 再说言官,资深言官中……” 把不可能的人排除掉,剩下的就是最有可能的,范围缩小了一半以上! 众人如获至宝,暗中记下被排除的官员。酒足饭饱后,众举子千恩万谢,离开武定侯府。 回到凤阳会馆,李婉儿见杨植醉眼朦胧回屋,没好气说:“你要爪子?不去找江西籍翰林,啷个去武定侯家里?” 杨植笑嘻嘻道:“莫得啥子!你写几篇《大学》的八股文,让我看看你们四川人啷个写的!就写‘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第107章 六必居 罗老师的话不可不听,江西籍翰林乃至费宏大学士都得去拜访。 去江西老乡那里自然只能孤身一人,带不上凤阳举子。这日杨植正在费宏大学士宅院门口排队,就见数名士人从费宏的家门口出来,其中一人十分面善,不是在吉安府城文昌街一起吃过饭的欧阳德,还能是谁? 杨植离开队列前去与欧阳德打个招呼:“欧阳兄,三年不见,别来无恙乎?” 欧阳德仔细端详一下面前来人,认出是当年的赣南少年,惊呼道:“原来是你!”说着便上前拉着杨植的手,向同乡举子介绍道:“此人正是南直解元,翰林院罗掌院的弟子,王阳明先生看重的杨植杨树人!” 因为王阳明的关系,江西的士子大都是心学门人。王阳明在吉安、南昌讲学时,不时会比较心学与罗钦顺、湛若水学术之异同,偶尔亦会提起杨植,说杨植不拘一格,兼收并蓄,于心学奠基人,前宋江西陆象山之学术亦有所涉猎。 众人一一见礼互道姓名,杨植见其他人于青史无名,并不在意,说道:“诸位仁兄,在下做东,现在就去六必居打个平火,如何?” 欧阳德不安道:“杨兄亦是为会试而来,过费阁老家门而不入,吾等于心不安!” 杨植指着前面长长的队伍道:“等轮到在下,今日恐怕已经过去了!距会试尚早,有的是时间再来拜访!” 众人觉得有理,队伍后排中一些江西举子也过来搭讪,杨植豪爽地一挥手道:“同去!同去!”领着众人直奔六必居。 六必居乃是江西籍官员士子常去之地。其酒楼一绝乃是江西袁州府酱菜。袁州府籍官员严嵩前几年在翰林院任编修时,因思念家乡风味,特地将袁州佳肴及酱菜秘方传给六必居,还为六必居题字。 众人在六必居坐定,欧阳德道:“严翰林前几个月去了南京翰林院任侍读学士兼掌院,可惜不在北京,不然他有可能任副主考官。” 上正菜前,六必居先送上一盘酱菜,众人一尝果然咸甜脆爽。 一名南昌举子叹道:“南昌城亦有一家早点摊,油糕、包子、馒头皆平平无奇,惟独其盐菜口感出众,只给客人免费送一小碟,再要就不给了!是以其每天早上客人趋之若鹜,只为吃那碟盐菜!” 众举子哈哈大笑道:“想必这六必居亦是如此!北京哪有江西食材丰富,鲜香可口,只有靠酱菜才能引人前来!” 眼见气氛活络,杨植引入正题道:“真羡慕诸位仁兄,江西籍翰林众多,我们南直凤阳就找不到翰林,言官、六部官员!” 一名举子讶异道:“南直的翰林学士亦是不少,杨解元为何不去拜访毛大宗伯等人?” 杨植笑着说:“列位有所不知,那南直各府互相鄙视,从不抱团!苏州看不起松江,松江看不起常州,苏松常又看不起应天府,因为应天府距徽州府近,他们将南京蔑称为徽京! 然后这些江南道的,又一起看不起江北人!而江北人呢,扬州看不起淮安,淮安看不起徐州等等,不一而足! 所以,我们江北凤阳举子去找苏松籍官员,用南昌话来说,就是乡根哩想高攀豪门!” 江西籍举子万万没想到南直如此散装,内部的鄙视链如此错综复杂,诧异道:“杨兄乃南直解元,居然登不了他们的门,岂有此理!” 欧阳德安慰说:“杨兄不必担忧!大家四处奔波,无非是想多了解一些关于会试的资讯!这几日我等拜访过很多江西籍京官,杨兄只要问起,我等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植沉吟道:“世人皆知‘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皇明之翰林、朝臣历来以江西人为多,预计阅卷官至少也有几名江西人吧?江西籍翰林朝臣是如何分析会试的,各位仁兄可否告知一二?” 众人毫不隐瞒,纷纷将江西籍有身份的京官对会试的分析一一道来,大家边吃边说,画出一个大致的考官范围。 江西作为一个考试大省,不知道多少老师、教谕一生研究各种考试,早就把八股、五经、六级科举摸得透透的。杨植听得津津有味,啧啧称赞。 眼见天色渐晚,大家吃饱喝足,互相留了住址,不外乎是江右会馆、凤阳会馆,约定下次再聚,互通信息。 杨植回到会馆,李婉儿怒道:“老爷一个天下第一乡试的解元,没有一点正形,整日价游手好闲!想当年,妾身才九岁就背下四书,十岁起白天纺纱织布,晚上写三篇八股文才入睡!那些秀才举人哪个不是如此!” 杨植知道女人靠哄,特别是川渝暴龙最吃这一套,遂陪着笑握住婉儿的手说:“到了北京,你看哪个举子会读书的,还不是天天四处钻营,打探会试消息! 你一个女人家,只知道读死书,须知功夫在诗外! 你过去被关在闺阁,所以容易钻牛角尖!反不如郭姐姐整天在田间地头练一丈大枪,心胸开阔,腕力十足,那大枪抖起来,啧啧啧,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 婉儿哼一声,身子靠过来,委屈说道:“老爷是武官出身,自然看重郭姐姐!” 杨植拍拍婉儿说道:“今晚写一篇《中庸》的小作文,明天就出去逛逛,买点年货!看看人家举子怎么四处投帖子的!以后多出来走走,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一个人局促一隅,就会变成井底之蛙!” 元旦开始各衙门封印放假。各地举子们已经聚齐在北京,趁着官老爷们休沐的闲暇期,更加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打听消息,北京书局里学士们的文集被采购一空,没有出版文集的学士、翰林们,他们的文章到处被传抄。 杨植则没有再和江西、江北举子们去四下拜访,他在会馆雇了两匹驴子,带着婉儿在北京城里游庙会。两人买了炙肉串、糖葫芦、迁西炒板栗,边走边吃。 北京城是天下第一大城,两人自来到北京,还是第一次观赏北京。今年阴历元旦已经是阳历立春节气,他们看到北国的早春,看到太液池融化的坚冰,看到紫禁城边怒放的梅花,看到儿童手里摇曳的纸风车。 经过东安门外,旁边就是东厂和四夷馆,东安门再往里走,来到东华门。当初杨廷和就是想让嘉靖以亲王的身份走东安门入东华门进紫禁城。想到这里,杨植不由得四下张望。 婉儿羡慕道:“如果老爷有朝一日能赐东华门行走,那该多好呀!” 突听到身后有人说道:“那得等杨兄入阁再说!” 杨植转身见徐阶笑吟吟站在身后,旁边还有当初鹿鸣宴上口角过的松江举子,连忙跳下驴子与之见礼。询问之下,果然徐阶住在苏松会馆。 北京的内城是办公区和官宦宿舍区,各地的会馆一般都在城南,杨植便让婉儿骑着毛驴先回凤阳会馆,自己和徐阶等人慢慢散步向城南走去。 走了一会迎面见刘羌栋急匆匆赶来,口中抱怨道:“杨兄,可有什么内幕消息?” 杨植惊讶道:“刘兄,偏何姗姗其来迟!” 刘羌栋满面春风亦不多说,随口敷衍几句,只道家中有事来晚了。 大家曾经不打不相识,聚在一起谈些会试之事,继续向前走。走至浙江会馆,却听到有人说:“你们沉不住气,要闷声勿响!” 由于前世的关系,杨植对宁波口音比较敏感,探身望去,正是张时彻在指点几名士子。 杨植眼睛一亮,呼唤张时彻一声。一时苏松士子、浙江士子、凤阳士子十几人,在街中堵住道路互相作揖见礼,喧哗不已。路人不禁侧目,但会试举子有特权,巡街兵丁也不敢管。 众人见不是事,纷纷说到自己的会馆坐下来慢慢谈。杨植豪情上来,大声道:“我还有江西朋友,他们大都是心学门人,不如一起叫上他们,今天在下做东,我们上六必居边吃边聊!” 举子们大声叫好,一起浩浩荡荡杀向江右会馆,叫上正在读书的欧阳德等江西人,来到六必居占了二楼二个雅座,拆了隔间的屏风拼成一间,先叫了几壶茶,谈论正事。 刘羌栋坐下来后便急急问道:“我来得晚,你们有什么会试内幕消息么?” 杨植站起来大声说道:“在座的都是来自大明王朝的科举地狱!朝中官员,江西、苏松、浙江人占了五分之三!各位朋友应该从同乡官员中听到不少或是或非的传言,今日吾等把这些分析、传言和盘托出,大家集思广益,为会试做好准备!” 此话一出,博得众人喝彩。翰林、朝士以江西人最多,大家不由得看向欧阳德那边。 徐阶受王阳明弟子、华亭知县聂豹的影响很深,他坐在到欧阳德身边,两人叙述心学心得,欧阳德是心学嫡传,徐阶是心学再传,两人说得热络,不由忘我。杨植见状,笑着问徐阶:“卿齿与德,何如?” 徐阶脸一红,打断了交流。只见一名江西举子当仁不让地说道:“江西同乡官员确有一些分析!下月初会试乃今圣御极以来首科会试,因此他们判断会试首场出题应该以《孟子》为主!” 苏松举子急忙问道:“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欧阳德不慌不忙道:“今圣登基以来拨乱反正,改革前朝弊病,人人称诵,谓之为尧舜再世,中兴明君!而四书中,惟独《孟子》讲施政!” 众人听闻不禁点头。一名浙江举子不服气道:“但是我们浙江的翰林分析说,今圣天资聪颖,勤学不辍,每旬经筵从不稍减!所以,你们懂得!” 在座都是顶尖的人精,闻言又暗自点头:《论语》讲求学最多!不过会试首场三道四书题,皆有可能。 有人又问道:“苏松举子又有什么资讯?” 徐阶是经魁。为松江举子之首。他刚才被杨植阴阳一句,自然要发言:“听一位苏松翰林分析说,主考官、同考官极有可能以江西官员为主!” 众人不解,纷纷问原因。徐阶不慌不忙说道:“上一科江西乡试曾因为宸逆之乱中断了一科,所以本科江西乡试录取名额翻倍!这导致上一科会试几乎没有江西人中进士,与江西人在朝中的地位严重不符! 所以本科会试极有可能补偿江西士子的损失名额,你们懂得!”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向欧阳德等人投去羡慕的目光。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人家江西人已经因不可抗力耽搁了一科。 一名凤阳举子站起来说道:“我们来补充几点!据一名与今圣互动较多的南直籍官员剖析,他说要用排除法! 先看看前几科会试的大学士、学士、编修、修撰有哪些,来自哪里,这些人即可以排除! 再看看当前谁当权,门生弟子多,也可以排除!今圣刚即位,免不了除旧布新!” 排除法思路确实令人耳目一新,而且非常有道理!今圣即位后确实别开生面,有中兴大明之志! 一名举子沉吟道:“若说朝中谁最有权势……” 杨植急忙打断道:“仁兄慎言!酒菜上来了,大家先吃了再说! 你们分地域坐干嘛?要结成乡愿么?大家混开坐,都是朋友!互相交流一下,希望大家都中式,我们就是同年了!” 第108章 天意 元旦假期刚过,别的官员还沉浸在假期的懒洋洋中,郭勋就要去京西大营帅帐给团营的军官们点卯了。 按土木堡事变后于谦定下来的体制,北京团营的元帅只能是文官,一般由兵部尚书担任,加左都御史衔,称为总督十二团营;御马监大太监是十二团营的监军,掌管团营兵符。郭勋这种武勋的差遣叫提督十二团营,具体负责练兵、日常管理。 郭勋在中军帐里点了各团营的提督、坐营官的卯,问了问节日期间各团营的情况,骑马就近巡视一圈下来,便回到中军帐与兵部尚书乔宇、御马监太监阎洪开团营三巨头会议。 乔宇与阎洪正坐在中军帐里烤着火盆喝着茶闲聊等着郭勋。郭勋卸下甲衣入座,三人谈了一会北京军营情况。 当今四海升平,团营几十年没出去打仗,平时干的都是土建的苦力活或给官宦当仆役,先帝正德多次想带团营出去练手,都没有得逞过。所以三人简单交流军兵情况后就开始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了。 乔宇笑着说:“人说当官就是以身许国,真是不假!我还是第一次在北京过年,这才知道在北京当兵部尚书比在南直累多了,节日都不得闲!” 阎洪好奇问道:“乔本兵在南京兵部参赞机务,南直权势第一,甚至于贵州、云南、广西、江西的军备也要管,来到北京兵部其实权小了,怎么会更累?” 乔宇道:“我在南京兵部时,过年就是休沐,与好友召秦淮名伎游山水开诗会,饮酒作乐放飞自我!岂料在北京,元旦假日期间日日有人排队上门,令我烦不胜烦,还得笑脸相迎,有问必答!” 阎太监稍一思索便咯咯乱笑,道:“一定是山西、北直应试举子吧?三年一次,北京人见惯不怪,乔本兵恰好赶上了!” 郭勋是超品公侯,级别高于乔、阎二人,他叹息道:“士子十年寒窗,鲤鱼跳龙门的机会三年只有一次,我和阎老公就没有这个烦恼!乔本兵当年考进士没有四处投帖子过?” 乔宇害羞回道:“我们那个时候青涩懵懂,考生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多,所以没有太大的压力!何况山西人都没有在翰林院的,我也不是翰林院出身,举子问我哪些学士、修撰可任主考官同考官,我哪里知道!” 郭勋心中一动,没有接这个话题。倒是阎洪道:“本科会试似乎更紧张。各种传言满天飞!提督东厂太监鲍忠和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这个月忙得很。” 次日正月十二例行经筵。郭勋进入文华殿时,就看到一堆侍读、侍讲、修撰在窃窃私语,郭勋有点后悔,装作没有看见,在自己的座位恭敬站好。 过一会掌院学士罗钦顺、内阁杨廷和、蒋冕、毛纪、费宏及六部尚书等人也来到文华殿站好。 文华殿里没有纠风御史,又是学术交流性质的讲学,大家不由得谈起二月七日的会试。每隔三年的春天,北京的唯一热点,压倒一切的事就是为国抡才的会试大典。 石珤是藁城人,他抱怨道:“元旦假期都不得闲,北直举子把我家门都踏破了,还问我喜欢读论语还是孟子!” 蒋冕苦笑着说:“广西云南贵州举子这些中榜举子亦是如此!一个月前他们只是礼节性拜访,不料元旦假期居然来了又来,那些本经是尚书的举子含沙射影旁敲侧击地问我尚书!” 杨廷和咳嗽一声道:“诸君慎言!程敏政与唐伯虎殷鉴不远!” 众人便不再说这个事,蒋冕问罗钦顺道:“听说你那个弟子杨植是南直应天府解元?真是巧了!我和费宏俱是成化二十三年进士,那一科的北直顺天府解元张赞,就是苏州府吴县来的锦衣卫镇抚司军籍, 国子监生!和你那个弟子一样!” 毛纪笑着对费宏说:“那个张赞会试第九十名,殿试二甲第二十九名,以后仕途平常,泯于众人矣! 但如果杨植能考中状元,那就和健斋并驾齐驱,日后前途应该近似于健斋!” 费宏大度说道:“我皇明天才不知几许,人才辈出是今圣教化所致!” 罗钦顺连忙谦虚几句:“我那个不肖弟子愚钝,怎比得上费大学士少年中状元!” 杨廷和看看和一堆修撰站一起的好儿子杨慎,冷哼说:“噤声!莫要君前失仪!” 众人于是肃立屏心静气,不一会嘉靖带着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及张佐黄锦鲍忠等太监前来。 骆安是潜邸旧人,兴献王府前锦衣卫千户首领,如今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他受兴献王及嘉靖影响,为人谦恭爱好文章经义,跟文臣们关系不错。 嘉靖坐定御座,骆安等人侍立两侧,座下众人行过朝常礼后,便听罗钦顺讲气学。罗钦顺从张载讲起,他的观点与湛若水相反,先说气是理的本体,先有物质后有规律,讲完本体论又讲认识论,还批驳王阳明提倡排开外求,致力于反观内省云云。 众人听得昏昏欲睡,罗钦顺的讲学能力实在差,根本谈不上深入浅出,与湛若水相去不可以道里计。难怪没有人跟他学气学。 一堂课讲完,到了互相讨论的时间,众人都不愿意提问辩驳。 平时讲官讲的是历朝历代治理得失案例分析,大家踊跃参与,一旦发言得到皇帝首肯,就可以平地升级、得赏赐。而学术交流辩不出来对错,没有人想露这个脸,一时文华殿内冷场。 嘉靖轻吐纶音道:“本朝三大学术大师,湛先生、罗先生的讲座俱已听过,待王阳明服丧期满,让王阳明来北京,听听他讲的如何。” 去年六月嘉靖召过一次王阳明来奏对,被杨廷和所阻,当时湛若水还当面质问杨廷和为什么极力反对王阳明上京。 杨廷和听到嘉靖这么说,急忙出列奏道:“王阳明遭遇父丧,多次上疏辞官,内阁已极力挽留。” 嘉靖没有再说这个话题,问道:“二月初七会试在即,各地举子齐聚北京,流言四起,会试都是这样么?” 杨廷和又奏道:“历科会试皆是如此,我等翰林皆要接待同乡举子,已经习惯了。” 嘉靖挥挥手,道:“众位先生看看这些奏疏。” 杨廷和从太监接过奏疏,原来是锦衣卫上报的举子动向。那些考官、考题分析,杨廷和并不在意,每科都是如此。但是考生们说“杨廷和权倾朝野,所以同考官不会有杨廷和的门生弟子”,把杨廷和吓了一跳。 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权臣,何况嘉靖少年老成意志坚定,喜怒不形于色,说话模棱两可,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入他先人!这是哪个王八蛋说的? 杨廷和紧张思考,脸上不露声色,把奏疏传给蒋冕。蒋冕看后哭笑不得,流言说自己必定是主考官,石珤是副主考,还分析说前三道考题中,《孟子》两道,《论语》一道,居然有理有据。 毛纪接过奏疏浏览一下,流言只是分析说自己不可能为主考,便将奏疏转给费宏。 流言还说刚起复的费宏必然是主考官,副主考则是罗钦顺,两个江西人。本科会试录取的江西籍进士应该是过去的两倍,理所当然! 还别说,举子们不愧是大明王朝最聪明的人群,几项猜测是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按原时空就是蒋冕主考,石珤副主考,虽然石珤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时,担任过上一科会试主考。 杨蒋费三位阁老都看向毛纪:流言只排除了你,你出来为内阁大学士说几句! 毛纪只好出来奏道:“陛下,此乃人之常情,京师每三年都会遇到此种场景!凡是翰林院的同僚、及由翰林出身之言官、六部郎中,每逢会试即门庭若市,同乡考生莫不纷至沓来,猜测、议论考官、考题! 只要不泄题,朝廷不会管的!” 嘉靖平静似水,看看御座下的一群官员。郭勋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座下只有郭勋是武官。 “武定侯,你超然独立,这事你怎么看?” 郭勋接过奏疏端详片刻,躬身回禀道:“陛下,各省举子来到京师即遍访同乡官员,千方百计猜测考官人选,不足为奇! 其实也比较好猜测,所以才有程敏政与唐伯虎之事。” 嘉靖不再言语,结束经筵。 杨廷和今日不用去文渊阁当值,和外朝六部尚书们及郭勋一起走出紫禁城。路上礼部尚书毛澄抱怨道:“杨阁老,我屡次上疏乞骸骨,为何至今不批?” 杨廷和苦笑着说:“大宗伯,你立下迎立之功,却在圣上甫即大位之时致仕,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我辈久居中枢,当相忍为国!” 毛澄解释道:“我真的不是恃功要挟君上,身体实在撑不住,太累了!太医院的医官劝我致仕的!” 杨廷和急忙说:“不至于,不至于!白斋,晚上到寒舍小酌几杯解乏。” 杨廷和很给毛澄面子,家宴上陪坐的有其弟杨廷仪、其子杨慎,还有翰林张潮等四川籍门生弟子。 这年头宴席都是社交性质,大家很快吃喝完毕,来到书房饮茶消食。 杨廷和开口说道:“白斋,你可知会试传言来自何处?” 制度上,礼部尚书是会试主办官,毛澄对会试负有全权责任,他愕然道:“数千考生众口相传众说纷纭,这还能找到源头?” 杨廷和面现厉色:“据举子所言,南直解元杨植曾与江西、三吴、浙江等地考生相聚于六必居互相交流会试资讯,从那之后各地考生便传遍了关于考官、考题的流言!” 毛澄不以为然道:“这有何用?考官都是圣上钦点,由不得他!” “大宗伯,你谦谦君子忠厚老实,不知道杨植狡诈之处! 他这样造势,就是想让你担任主考官! 杨植本经是礼经,师从苏州名士王宠!而大宗伯来自苏州,对王宠极为熟悉! 也就是说,只要你看到中榜考生的礼经答卷是王宠那风格的,必然知道考生是杨植,然后录取他!” 首辅就是首辅!不但预判了杨植的预判,而且预判了杨植对首辅预判的预判! 杨植自认为自己在山巅,但是首辅在大气层高瞻远瞩! 毛澄这才知道朝堂的人心算计,不但要给人挖坑,还要把对方的优势变成劣势! 难怪自己入不了文渊阁! 史书上说好的大人君子,“众正盈朝”呢? 毛澄神情恍惚,想起老臣们开口闭口盛赞的孝宗时代,一团和气众正盈朝。 那时自己还是边缘人,在翰林院养望,对朝堂一无所知…… “那杨植本生父母双亡,落草赣南山岭为寇,实乃山贼出身! 他在王阳明的引荐下,认了南京锦衣卫一名百户为父,又死皮赖脸粘上罗整庵为师,与乔白岩沆瀣一气。凭着罗乔二人的名头,胡作非为! 老夫本认为此小子不过泥鳅尔,能掀起多大风浪?随便就把他按死!谁知他金蝉脱壳,跑到倭岛躲过风头! 此人人品低劣,从会试前传播流言来看,又阴险狡诈。若让此人为官,必成大明祸害!” 毛澄回过神来说:“但是一切俱是未定之数,现在就说考官的人选,太早了吧!” 杨廷和坚定说道:“圣上一定会点你为主考官的,至于同考阅卷官,”杨廷和说着指指陪坐的几位心腹子弟,“他们当中有不少人会成为同考官的,到时候你安排谁任礼房同考阅卷官就行了。 王宠的礼经讲读,想必大宗伯看过,他们也看过。” 正月十七,中极殿,小朝会。 内阁与翰林院掌院罗钦顺,共同拟了一份大学士、学士的主考官候选人名单,及一份翰林院修撰、翰林出身的六部中层官员、资深御史名单。 嘉靖看看两份名单,提起御笔稍稍思索,很快圈好名字。 张佐赶紧拿起名单交给侍立在侧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骆安把名单揣入怀里,辞别嘉靖,匆匆离去。 一个半时辰后,小朝会结束。众臣走在长廊上,边走边议论谁可能是考官。 大家刚出左顺门,就见迎面而来四名锦衣卫。锦衣卫二话不说,上前挟着礼部尚书毛澄把他推上一辆马车,锁上车门直奔顺天府贡院。 与此同时,翰林院詹事府少詹事、侍读学士周诏,也被锦衣卫挟持进马车。 周诏是兴献王府长史,亦是被老兴献王称为先生的人,他扈驾入京师,被嘉靖选入翰林院。 翰林院后花园的柯亭中,正在扯淡的杨慎、张潮等几名修撰或在詹事府任谕德、赞善的翰林,被冲进来的锦衣卫当场架了出去。 毛澄站在贡院的后院,目瞪口呆地看着几辆马车先后进来,锦衣卫将车上的人请下后,又赶着马车呼啸而去,走时锁上后院大门。 众人互相见礼后,便各自去安歇了。惟独毛澄站在庭院中,看着碧蓝无云的天空喃喃自语道:“此天意也!殆非人力所为!” 第109章 会试 乡试被称为秋闱,会试被称为春闱,两者的考试方式、流程完全一样,都是考三场。 由于会试的重要性,其同考官是乡试的一倍,达到十五、十六人之多,到嘉靖后期固定为十八人,人称十八房。 而且会试有一个不同之处,会试主考官除了出题之外,还会自己根据题目写四书的小作文,然后发给同考官,让他们阅卷时以此为模板挑选试卷。 但是,嘉靖二年完全不一样,这一科的四书考题,是嘉靖亲自出题。三道四书题,其中两道出自《中庸》,一道出自《大学》。 乡试、会试都没有偏题怪题小题截搭题,而是从四书中选一大段几十上百字,有明确而且完整意思的句子为题。 《中庸》、《大学》讲如何通过学习、实践来提升个人修为,主旨是认识论。毛澄认为嘉靖从这两本书中选题,明显是想传递什么言外之意。他为了写范文又抓断了不少头发。 本科考生人数四千余人,最后确定录取四百一十人,南北中三榜平均录取率百分之十。这个录取率远高于乡试,所以说“金举人银进士”是有道理的。 这四百一十个中式举人名额当中,中榜五十人,北榜一百二十人,剩下二百四十人是南榜的。 考生二月六日进场,领了号牌,按南、北、中榜各自进入不同的考棚。七日开考,二月十三日才考完第三场。四千余份共数万张试卷弥封、誊录、对读完毕送入同考阅卷官的房中,基本就是二十日左右了。 按《大明会典》规定,二月二十七日填榜。填好正榜后,便张挂在礼部,会试榜也叫做甲榜,乡试榜叫乙榜。 这中间阅卷、排名的时间只有七天,可想而知阅卷官的工作量是如何大。因此,对于拟诏书、制诰、判决之类的公文写作,以及诗歌、历史、策论,阅卷官根本不会看。 拟诏、制诰、判决等都有固定的公文格式,在套话的空白处填上事由、人名、结果就行了;如果能过会试,殿试就只考策论,那才是显出考生分析问题的水平。 为了节约时间,五经的同考官早早就约定了每一房里面,南、北、中三榜中式举子的人数。 在考生枯坐考棚写小作文时,考官们在后院喝茶聊天。 考官被封闭期间,伙食很好。考官们这个时候最轻松。 杨慎非常谦虚,过来跟张潮打招呼道:“张前辈,我是第一次当同考官,请教一下?” 张潮连说不敢当:“状元大才,我啷个敢说指教!我们去走走消食?” 两人起身出了后院的饭堂,来到一处庭院中,杨慎道:“张前辈可得留心礼房送来的中榜试卷!” 张潮点点头道:“没有问题,那王宠的礼经解读我也看过!只是广西云南贵州的士子才俊亦有很多在南京国子监读书的,他们的文章思路观点完全是江南风格,只怕不好分辨。” 杨慎笑了一下道:“科举本来就是七成靠运气。人生世上,只须合眼放步,以听造物之低昂而已!我听说曾有一个阅卷官,把送到他房里的卷子,闭眼从中随机抽取,抽到的就打圈通过,不也没有人说什么,这就叫老天让他们中!” 张潮迟疑道:“但是我辈当年亦是十年寒窗,考试时也希望考官兢兢业业,莫使自己心血付诸东流。” “那苏州名士文徵明,屡试不第,不也没有办法?最后还要靠江南官宦推荐才以贡生身份入我们翰林院,过段时间他就会来北京。 你再看看我。当年我第一次参加会试,王鏊相公任主考官,却不小心把我的试卷烧了,耽搁了我三年,本来那一科我就应该中状元的!” 说到这里,杨慎站在庭院中,看着碧蓝无云的天空喃喃自语道:“此天意也!殆非人力所为!” 二月十三日傍晚,顺天府贡院大门打开,吐出一群群蓬头垢面精疲力竭的考生。在锦衣卫的目光下,考生的试卷被送到后院的工房由工人弥封起来。 弥封过的试卷被编上号送到书房。书房里有从各衙门调来的百余名书手,他们用朱笔把每张试卷仔细誊录一遍。 誊录完毕后,书手们还要把自己手上的朱笔试卷读一遍,有人拿着考生的墨笔试卷在旁校验,如果书手誊录有误,就必须要刮擦、涂改错字。 大明的读书人都必须学会修复技术。他们考试时随身带着纸浆和毛刷、瓶子、刀子、剪子、炉子等工具。当卷子出现错字,他们会将错字挖去,均匀地撒上纸浆补起来,再用烤炉烘干。 二月二十日,完成校验流程。朱笔誊录过的试卷被送进一个一个的经房。 每个经房里都有一名同考阅卷官,中式举子称他们为“房师”。 和乡试差不多,《春秋》与《礼经》也各自只有一房。 正如大明体制是主官一言堂,乡试、会试主考官有一个巨大的权力,那就是搜卷。当主考官看到阅卷官送上的试卷水平不怎么样,主考官可以去阅卷官房中,翻阅剩下的试卷,然后带走自己认为好的。 但是这种行为是当众打阅卷官的脸,除非是乡试主考官才可能这么做。乡试同考官都是从不同县里抽来的教谕,其身份与北京朝廷来的主考官天差地别,而且考完后大家一拍两散,同考官与主考官、同考官之间从此一生再不相见。所以湛若水主考南直乡试就搜了每个同考官的卷子。 但是会试主考官不太可能搜卷。所有的考官出身差不多,而且大家出了贡院大门还得经常见面。主考官敢得罪同考阅卷官的话,极有可能当场被阅卷官暴打,监考御史极有可能只当没看见。 礼房的同考阅卷官是张潮,四川内江人,跟李充嗣同乡。他事先被杨廷和交代过要废掉什么类型的卷子,杨慎也同为阅卷官,两人组成双保险,确保黜落杨植。 张潮决定看先经义试卷,再看四书试卷。 主考官毛澄出的礼经考题原文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乡试会试的题目就是这样的一整段,所以考生往往更难答。小题怪题偏题考急智、考牵强附会,但是大题才检验考生是否能完整理解、阐述经义。 礼经之所以难,因为华夏的礼就是法,礼经就是华夏的法哲学原理。华夏观察天文、气象、山川等自然环境的变化,推导出个人的饮食作息、农耕工业、娱乐体育要顺应天时,乃至部落、国、天下的动员、战争、祭祀等社会性活动,都要与自然环境相一致。 所以礼经相当于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紧密结合,《礼经》中不但有很多章节讲天文、农时、动植物生长规律、人体生理卫生,还有很多章节讲社会组织应该如何规划设计。西化的现代人就很难理解为什么华夏把男女爱情婚姻看成社会行为,要对社会负责,而不是所谓的私行为。 所有的考官都不明白为什么毛澄出这个礼经题。因为这段话,读书人非常熟悉,甚至于包括芸芸众生。 “越是出考生耳熟能详的题,越能考出考生的水平!”毛澄如是说。 张潮细思之下,认为毛澄在投嘉靖所好。嘉靖即位以来,不但喜欢订正大臣的奏疏,而且喜欢修改大明的典章礼制。说明嘉靖有自己的想法,不遵守旧制,不走寻常路。 确定了这个思路后,阅卷就好办了。 凡是礼经答题是王宠风格的,都被张潮打了叉。贵州云南广西的秀才在南京国子监读书的较多,里面肯定有不少人学王宠。没奈何,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一份试卷成功地引起了张潮的注意,那份试卷把“天下为公”的“公”,解释为“公室”,即统治阶级。 这种解释虽然少见,但并不是于史无征,前代确实有学者这么理解的。 这个考生的意思是:天下为公这一段,说的是天下人为统治阶级服务,统治阶级也为天下人服务。统治阶级是从天下人中选出来的贤良,受天下人监督,这才能达到大同。 张潮直觉认为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别人对天下为公的解释简直就是不要中央朝廷,无官府主义无领导,真的是天真无脑。 这名考生跟王宠无关,而且符合嘉靖的思路,他的第一关算过了。 再看这名考生的四书三道答题,张潮笑了:答题风格明显是四川的,并且水平还可以。考生的八股文写得并不仓促,非常流畅,可见练习过这三道试题,有备而来。 整体来说,这八股文水平在中榜属于中等。 一个人的习性是很难改变的!肯定是哪个云南或贵州的考生在成都上了多年的学! 张潮把这名考生的卷子打了两个圈。 诗书易三经的考生多,但阅卷官也多,三经的卷子一平均分配,其他的阅卷官反而比孤经房的工作量少。 杨慎完成了阅卷,跑到张潮房间看张潮还有很多卷子没有翻阅,便主动请缨道:“前辈,需要我帮忙么?” 考生选择本经,并不意味着不读其他四经。杨慎状元出身,八股、五经不在话下。张潮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工作,谢绝了杨慎的好意。 杨慎也不在意,就着烛光翻看张潮打过圈的卷子。 那份把“公”解释为“公室”的卷子,同样地引起了杨慎的注意。他笑着说:“这个考生挺机灵的,很会揣摩上意!” 张潮浏览着其他的卷子,随口说道:“这种观点鲜明又小众的卷子,其实很容易过关的!” 杨慎突然感觉一激灵,连忙翻开该考生的四书卷子默读一遍,读完后笑着说:“这份卷子像是女人写的!” 张潮非常好奇,问道:“你如何看出来的?” 杨慎指着卷子道:“这考生的文章,其对仗、节奏不够铿锵有力,还有些啰嗦。” 张潮笑起来了:“我认为这考生八成是贵州、云南人在成都就学!四川嘛,成都嘛……” 杨慎忍俊不禁,放下手中卷子,指着墙角一堆打叉的礼房卷子说:“那杨植的卷子就在里面,想到他沮丧的嘴脸,思之令人发笑!” 二月二十五日,贡院办公室里,佥都御史、主考官毛澄、副主考官周诏围坐在案边,准备给考生排名次。 毛澄笑着说:“我是礼部尚书,先看看礼经的卷子如何。”边说边翻看礼经的卷子。 一目十行地才看了三份礼经试卷,毛澄便停下来,沉默不语,眼睛呆呆地看着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佥都御史提醒道:“大宗伯,是不是要换卷子?” 毛澄回过神来,对身边两人说道:“不用了,搜卷干嘛,浪费时间。” 三人亦不再说,监考御史看着两位主考官把四百一十名确定通过的四书卷与五经卷一份份读过来,然后给它们排名次。 周诏也看到那份把“公”解释为“公室”的卷子,惊讶地说:“这名考生很有独到的见解,要不要给他排前面去?” 毛澄说道:“会试成绩又不影响殿试名次,你看看他的四书卷,随便排排就行了!” 之前,有很多考生的会试成绩百多名外,却在殿试中了状元。 这时会试拿一个会元只是好听,没有殿试优势。几十年后才默认会元一般都要成为殿试三鼎甲之一,最起码探花保底。 周诏与毛澄同乡,只是举人出身,属于来路不正的翰林院新人学士,他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在卷子上写好排位的数字后,毛澄唤来书吏,吩咐道:“拆去弥封,填写正榜,后天放榜。” 书吏们在贡院填写榜单时,被解放身心的十几名考官反正闲来无事,都过来看榜,找找里面有没有亲朋好友,门生弟子。 只要考生的名字出现在会试甲榜,虽然还只能叫中式举人,但是成为进士是百分百的。殿试只是排进士名次,并不会黜落任何中式举人。 毛澄、周诏、监考御史为首,十五名同考官在两边,轻松地在榜单上认一个一个人名。 “会元的名字叫李舜臣,怎么听起来像一个朝鲜人?” “啊,我们江西人本科考生巨多,却中的不多!” 杨慎飞快地看下去,在第八十三名看到一个名字:杨植,礼经、凤阳县、中都锦衣卫、南京国子监、中榜! 这是怎么回事?杨慎大脑一片空白,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潮说:“张前辈,他从我们手里过了!” 第110章 师徒 二月二十七日,凤阳府考生吃过晚饭,相约一起去礼部衙门看榜。 刘羌栋叹口气说:“杨兄,我们考前种种分析没有一个对的!” 另一位会试老兵接过话茬道:“这种事我经历多了,每一科的考前猜测不知道多少说法!十个说法只有一个是对的,但是没有人知道哪个是对的!” 杨植呵呵说:“每科如此,每科考生都乐此不疲!” 众人摇头苦笑,戴上风帽蒙上面巾走出凤阳会馆。 每逢二月,来自北方冰原的西北风,横扫蒙古高原戈壁、沙漠,挟带无穷无尽的土尘来到华北。 灰黄的土尘弥漫北京的上空,白昼的北京数步之外见不到人,到了傍晚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几人打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向礼部走去。 灯笼微弱的亮光穿不透悬浮在空中的厚厚土尘,唯一的作用是提醒路人灯笼边有人。 一个又一个灯笼从各地会馆及四面八方涌出来,向礼部衙门慢慢汇聚。 历届会试放榜没有放乡试榜那样会造声势,而是趁着天黑,悄悄地树在礼部衙门口。 再大的沙尘暴都挡不住礼部衙门口的人山人海。黑暗中人群挤来挤去,不停有人从最里面奋力分开人群出来喘口气,然后消失在大街中,随即他的空间很快被后来者填上。 凤阳举子来到礼部衙门附近,就见到黑压压的人群,人群里面不时传来狂笑声和哭泣声。 会试雇不了人看榜,众人没有办法,只能丢下灯笼结成锥形阵刺入人群。 好不容易挤到榜前,借着旁人灯笼的光亮,杨植一张一张榜看过去,终于在第二张榜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他沉住气,把所有的榜单都看完,感觉大失所望:榜上能青史留名的只有徐阶、欧阳德、张时彻,其他的人都没有听说过! 这一届同年不行呀! 再看看同行的凤阳考生,都是名落孙山。连贵州广西云南徐州和州滁州庐州都考不过! 这一届老乡也不行! 同行老乡抻着脑袋看了半天,只看到杨植的名字,却见杨植神色如常,对他们说道:“我们先回去吧!” 大家都有心理准备,没有出现要死要活的场景。在凤阳府当个举人也很好,地位尊贵,有钱有势武断乡曲,知县都要来巴结。 又有几位会试老兵相约过些日子去吏部选官,最好被派到哪个三等县当个知县,别去哪个府里就行。 回到凤阳会馆已是半夜,李婉儿没有入睡,扼着手腕在屋里来回踱步。见杨植进来,婉儿赶紧上前,看看杨植平静的脸色,着急问道:“淮上利害何如?” 杨植笑了笑,搂住婉儿说:“小儿辈大破贼。” 婉儿高兴得跳了一下:“妾身来服侍老爷歇息,明天就要准备殿试!” 殿试是大明读书人的最终关,一切公开透明。皇帝是主考官,出一道策论题。中式举人黎明前进宫,天亮开始答题,天黑前交卷出宫。 阅卷官是全体内阁成员、翰林院掌院及九卿,他们排出考生的一、二、三甲,留下一甲三人,又称三鼎甲,让皇帝从中点出状元榜眼探花。 通常会试过后就是狂欢,无论过与不过的考生都会大吃大喝。 次日早上西北风停,沙尘暴消失,又是一个北方的朗朗晴天。 凤阳考生们来约杨植去玉渊潭赏花、吃饭,却看到杨植关在屋里写小作文。 刘羌栋惊讶问道:“杨前辈,不至于吧!今天就写策论?你又不知道圣上出什么题目!” 杨植说:“策论无非就是寻求治国理政之策!我键政了几十年,这个是我的强项!” 众人面面相觑,不禁叹服道:“难怪只有杨前辈能中式!前圣先贤说‘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那我们不打扰了!” 三月四日,放榜后第七天,根据《皇明立学设科分教格式》制度规定“会试,二三场兼五经书算,榜后试骑射”,四百一十名中式举人去南郊加试弓马骑射。吏部、兵部派官员记录成绩。 大明王朝的举人、进士如果骑射优秀,是可以优先选官的。哪怕是三甲赐进士也能凭骑射功夫立刻在重要的地方授个知县,到地方历练再转迁为御史成为带兵打仗的候选人,或升任兵备道积攒带兵经验,从而打开上升空间。丛兰、乔宇、李充嗣等人都是走的这条路。 来到校军场上,杨植才发现南方举人的弓马亦非常强悍,骑射中靶的人非常多。打听之下才知道南方有专门的骑马弓射补习班,专供家境富裕的读书人子弟练习弓马技术。 难怪日后满文老档记录东林党人陕西进士袁应泰巡抚辽东时,能亲自冲锋左右开弓,打得最精锐的两黄旗溃散而逃,两黄旗军官到处找地方躲避,靠汉军旗的火枪火炮才击退袁应泰。 就连朱舜水、张煌言、夏完淳这些十五六岁中秀才的包邮区文人,史书也记录他们的武力值很高。张煌言十四岁县试考童生,加试弓马三箭中靶,他们还经常亲自用刀枪斩杀清兵。 可惜大明文人再能打都没有什么卵用,大明不是因文武官员的武德不充沛而死。 杨植冷眼看着中式举子在马上舞刀弄枪,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然后翻身上马三箭中的,被吏部、兵部记录在案。 三月十四日才殿试。按规矩杨植先得去拜访罗老师。 傍晚进了翰林院宿舍区,路上正好碰到张潮,两人互相不认识,不过张潮看杨植神采飞扬的模样,猜测是中式举子来拜码头的,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罗钦顺吃过晚饭在小院里消食,看到得意洋洋进门的杨植,一瞬间感觉老天爷非常不公平,连带怀疑自己一生主张的气学:难道世界不是由物质组成的,物质的运动其实没有规律可循,而是如庄子所说的混沌随机? 恭喜杨植中式后,罗老师领着杨植进屋坐下,杨植更不见外,自己动手找杯子拿热水窠泡茶。 这个弟子的八股文在江西吉安府的话,考秀才都勉强,而今天他居然是进士! 罗老师心胸宽阔把弟子当儿子,开口说道:“杨树人啊,听说你的武力值不错,我认为你今后去北直隶当个知县比较好! 这个你放心,石天官跟我前后脚的掌院、吏部尚书,我去跟他打个招呼!你当知县三年考满,我再运作一下,把你行取为御史!然后是去三边打鞑子还是去两广平番贼,就看你的志向了! 等你积累了功勋,为师亦退了,今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 杨植非常感动:果然古人诚不欺我,师徒如父子!老师认为弟子只能中个三甲赐进士,把弟子的前程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想尽办法扶上马送一程! “罗老师,如果我再立下大军功,一定再拒绝封赏,请圣上再把这个军功转让给老师,升老师为大学士入阁!” 罗钦顺一口气堵住胸口差点没有背过去,手指杨植说不出话来。 杨植知道玩笑话说过头了,赶紧上前轻抚老师后背,扶老师站起来在屋里走动几步,口中致歉道:“老师,别生气,别跟我一般见识!刚才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我留在京师当京官呢!” 罗钦顺顺过气来,口中说:“殿试卷虽然不誊录,但是亦糊名!而且殿试读卷官不止我一个!读卷官一人一票,你想让我帮你进二甲,老夫真的办不到。” 杨植扶着老师又走到院子里,不以为然地说:“老师对弟子就这么没信心?万一我是一甲呢?” 罗钦顺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顿了顿问道:“三鼎甲?你就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杨植嘿嘿笑了,一拍胸脯道:“老师放心!你是探花,弟子自然不能比老师差,否则叫老师怎么见人!” 四年前收徒时说出来的话变成了回旋镖,罗老师疑惑不解:“你有把握吗?” “老师请放心,没有人比我更懂皇上!” 罗钦顺三观尽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开口赶人了:“大宗伯是你的座师,你得去拜访一下!” 杨植答应一声辞别老师出门,在街上又碰到了张潮,上前开口问道:“请问前辈,毛大宗伯府第如何走?” 张潮见杨植不经仆役通报就直接进了罗钦顺家里,猜到了此人是谁,迟疑问道:“你是不是杨植?” 杨植惊讶地点点头,反问道:“正是在下!敢问前辈是?” 张潮苦涩道:“老夫张潮,忝为翰林院修撰。” “啊!”杨植大喜过望,施大礼道:“原来是在下的房师!请张前辈转告杨首辅,在下没齿难忘杨首辅的提携之恩!” 张潮一口气堵住胸口差点没背过去,不知该说什么,指了一下路口。 杨植再一施礼,道一声:“那弟子先行告退,你慢走!” 毛澄正在家中喝药,听到门子通报,迟疑一下,便放了杨植进来。 杨植口称老师跪拜下来道:“老师在上,今日弟子来得仓促,两手空空!殿试后再来叨扰,送上拜师礼!” 毛澄连说不敢当,两人客套话几句说完,杨植问道:“座师在上,弟子有一事不明,为何大宗伯会试出‘天下为公’之题?” 毛澄呵呵笑道:“实不相瞒,那王相公曾有书信来说,你保全了苏州士绅脸面,另外对苏松出力甚多,外人多不知晓! 所以,如果我来考你,就以‘天下为公’出题!你的答案,王相公已经告诉过我了,说只要看到这个答案,就一定要录取这个考生! 只是老夫不明白,为何阴差阳错,今圣刚好钦点老夫为主考?真是天意!易经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果然古人诚不欺我!” 杨植好奇地问:“科场之上,运气占七成!如果张潮翰林黜落于我,那怎么办?” 毛澄断然道:“那老夫只好去礼房搜卷了!” 见杨植惊诧莫名,毛澄叹道:“实不相瞒,自今圣即位,老夫身心俱疲,已近油尽灯枯,曾上疏十余次请乞骸骨! 老夫自卜一卦,怕是吃不上今年端午节的粽子!三月无论圣上批准与否,老夫都会挂冠而去,死在苏州!” 杨植大为震撼,连声叫道:“不至于!不至于!老师状元出身,为人忠厚耿直,德才兼备! 虽然老师多次与今圣相悖,但今圣仍然对老师关爱有加,老师一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毛澄笑了一下说:“不说这个了。我有隐忧,你能不能帮我?” 杨植一拍胸脯:“任凭老师驱使,愿效犬马之劳!” “我的女婿是太仓王家的,”毛澄说着喘口气,歇了会又道:“这一家是累代官宦,簪缨世家。” 杨植想起自己家大门的牌匾了,称赞道:“苏州太仓我也去过!太仓王家有口皆碑,常做修桥补路、赈灾济贫、赠医送药、资助寒门士子之事! 王家家风‘不欺天,不害人’,整个南直无人不知,哪个不晓!提起来是人人称颂,个个赞美,那才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日后福泽绵延,出几个阁老、尚书不在话下!” 毛澄又喘口气,歇歇说道:“你也是善祷善祝了!但是我那女儿嫁过去后,服侍她的丫鬟婆子有十多个。她十指不沾阳春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步路距就有健妇抬过去! 王家田地五千五百余亩,每日放贷所收利息不计其数,役使奴仆数百上千,吃穿用度已经远超做人本分!十万两白银的园林,建了好几个! 我疼外孙甚重,就怕他有什么不好的报应。” 杨植肃然起敬,仔细回想一下,安慰道:“老师才是见微知着,深谋远虑!现在还早,那是一百年后的事了,弟子我会想办法的!” 又看看毛澄精力实在不济,遂告辞道:“老师好好休息,弟子这就回去写第三稿殿试策论,让老师阅卷时看看弟子的才华!” 嘉靖还没有出题,考生就开始写答案。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自信过头的狂妄? 毛澄脸皮抽了抽,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111章 功夫在诗外 殿试前,大部分中式举子去有关系的内阁阁老、掌院学士、九卿这些读卷官家里轮流拜访,是正规操作。 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人如果没有梦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名义上嘉靖是殿试总考官,但皇帝吃饱了没事干,去看四百一十份试卷并给它们排名?所以殿试读卷官就是考官,内阁首辅是总读卷官,即等于总考官。 当今殿试流程是这样的:考生交卷,弥封,不需誊录,直接送到文渊阁由锦衣卫看守过夜。 次日读卷官来到文渊阁平均分配试卷,每人从自己这一堆试卷中选出一份,大家再一起看选出来的试卷,商量着议决三鼎甲。 但是,请注意这个但是,殿试读卷的时间是两天,各位读卷官第一日读卷,晚上可以回家休沐,次日到文渊阁继续读卷。 这里面的操作空间非常大。比如说,有背景的考生,殿试完成的当天晚上就可以去一个一个有关系的读卷官家里说:我的卷子是这样写的,如果明天分给了前辈…… 又或者某位首辅总读卷官第一天看到儿子的卷子,晚上回家时跟儿子确认一下,次日回到文渊阁点儿子为状元…… 这个流程确实令人诟病,遭到很多言官的指责。但是,据说大明王朝的顶尖官员个个一身正气,心底无私,为什么要防着他们呢? 直到嘉靖实在看不下去,在中后期改革了殿试读卷流程:所有的读卷官都在礼部读卷,晚上不准回家。 现在的流程还是读卷期间,考官与考生可以公开沟通的流程。所以,杨植先把读卷官梳理一下,看看能找到哪些帮手: 首辅杨廷和不考虑;次辅蒋冕,没有借口,跟他不熟; 三辅毛纪的祖籍凤阳,军户,先祖迁到山东戍边,可以老乡的借口去拜访;四辅费宏江西人,巧了,让罗老师先勾搭一下,也可以老乡的借口去拜访! 掌院学士罗老师、礼部尚书毛澄这两人已经拜访过了; 吏部尚书石珤,北直人士,没有借口; 兵部尚书乔宇,自己人,应该登门; 户部尚书孙交是嘉靖老乡,钟祥县人,正德五年的户部尚书,正德八年辞职回老家,嘉靖即位后马上起复孙交,现在他担任户部尚书不过半年。他已经七十了,元旦后天天写辞呈说身体不行,再过几天就要退休。要退休的人、将死之人往往无惧无畏,可以去拜访; 刑部尚书林俊,福建人,完全不能指望他。杨廷和去年僭越,居然直接任命林俊为工部尚书,又转为刑部尚书; 工部尚书赵璜,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去年从总理河道的职位上来,你懂的! 大理寺卿郑岳,福建莆田县人,不考虑; 通政使司左通政张瓒,要去拜访,因为这位眼光独到,依附于郭勋; 这日孙交下值回到家中刚坐定,门子就送了拜帖过来,说是一名中式举人中午来投帖,然后在门房跟门子喝茶下棋聊天等候至今。 这几日有些湖广中式举人来过,孙交也不在意,打开帖子看来人却是凤阳的,再看名字杨植似乎耳熟,便没有换官服,吩咐门子带客人进正屋。 “后学末进杨植杨树人拜见大司徒!” 孙交定睛细看,来人高瘦年轻,身体充满活力,眼睛闪亮,可惜没有一把大胡子,称不上美男子,长相平常。 “杨举子不必多礼,请坐。”孙交虚扶一下,令仆役给杨植看座上茶。“杨举子光临寒舍,是否为殿试而来?” 只见那杨植一拱手道:“大司徒,晚辈对殿试有充分信心,殿试对晚辈来说,只是人生道路的一段小插曲! 晚辈今日拜访,却是为宣大钱粮一事而来!” 宣、大两镇这几年收成不好,连岁凶荒,米价腾贵,军粮供应不上。宣化府镇守太监年初操练军兵时,军兵当场鼓噪说吃不饱饭,几乎酿成兵变。 宣化巡抚李铎与大同巡抚杨志学先后急奏说宣大两地确实军民缺粮公私匮竭,两地强悍的百姓聚众为盗肆行劫掠。 朝廷对军区的管理方式是先定军兵的额员,再按每人每月三十斤粮食,粮价折成银子,由户部运银子过去。 户部部议宣大缺粮,给出的处理措施是马上每石粮食再加一两银子拨给宣大,等来年麦熟停止,再紧急调二十万两银子给宣大收购米豆,另外要求两地总兵等军官退出所占军屯,陕西辽东各边一体行之。 孙交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中式举人居然对户部事务感兴趣,不由得问道:“你平时也经常看邸报么?”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只见杨植慷慨说道:“晚辈原籍江西!众所周知,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 晚辈恰好对经商有些心得,想给户部献言献策!” 这年轻人居然是为公事而来?孙交好奇问道:“你有何良策?” 只见那杨植从怀里取出一大一小两块银圆,放到孙交桌子上:“大司徒请看,这是凤阳商社所制银圆,户部是否可以仿效?” 孙交拿起银圆来看了看:“这银圆有何讲究?” “它有几个好处!”那杨植拿起一块银圆在嘴边吹了一口气,然后放在耳边听:“大司徒先试试听一下!” 这个嗡嗡回响的声音确实赏心悦耳! “第一、它易于携带;第二、它不易做假,吹一下拿到耳边就听出来!而普通银块若灌铅则不易检验! 第三、这个银圆值一两银子,其成份是银八九,铜一一,也只有这个成份,银圆吹起来,其声音才清脆悦耳! 银八九当一两用,户部可以获利!这个利,可称为铸币税!” 这个主意还是不错。孙交首肯下来,问道:“行。但是这与宣大粮价腾贵有什么关系么?” 只见那杨植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模样,说道:“宣化大同所种之作物,无非黍稷麦,产量太低,是以供应不足!” 孙交不由自主问道:“那种什么呢?” “种水稻!” 书生空言误国,眼前就是典型的例子!少年中式的人往往自以为是,前几批来拜访的湖广中式举人亦是如此!天天关门读书的人哪里知道做成一件事的艰难! 殿试就不应该考策论!皇帝向这些寸功未立十指不沾泥的书生咨询国政,简直就是问道于盲! 孙交哑然失笑道:“古之户部尚书,人称大司农,必须要熟知各种农作物习性! 老夫湖广人氏,岂不知道水稻只能种在南方,过不了黄河! 你千万不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即使考上进士,亦于国无益!” 却见那杨植毫无尴尬之色,解释道:“前辈,我们南方的水稻品种是籼稻,感温型的,北方可以种植的水稻称为粳稻,是感光型的。只要积温足够,别说宣化,就是北京、天津、河套、宁夏、承德俱可种植! 再往北的辽东、直至更为苦寒的奴儿干都司亦可以生长水稻! 而且,河套卫、更北的老哈河卫已经沙化,卫所军兵供粮困难,早被大明放弃,现在分别被鞑子的鄂尔多斯部、乃曼部所占! 但是沙漠是可以种水稻的,其品质远远高于南方!” 这个说法超出了孙交的认知,他下意识问道:“沙漠中如何种水稻?” “河套临近黄河,只是表面沙化,以手指插入沙中,三寸之下即是湿土! 那老哈河为辽河之源头,亦是表面土壤沙化,但到处是水,以手指插入沙中,三寸之下皆是湿土,从老哈河卫、扶余卫、营州卫,直至铁岭卫,水源充足,都可以种水稻!” 孙交如听天书,瞠目结舌呆了半晌,说道:“再有水源,种不了水稻也是没奈何!” “晚辈曾在松江府外洋的洋山岛,遇一朝鲜海商,又曾随李充嗣少保征东,那倭国、朝鲜国亦种水稻,种植区域远比宣大、辽东寒冷!皇明可以令朝鲜、日本进贡资深老农和稻种,来宣化、辽东、奴儿干都司种植水稻!” 在杨植的前世,朝鲜、日本的移民于清末民国时期大举迁居东北,黑龙江、松花江、辽河流域才开始被朝日移民种植水稻,杨植只是把时间提前了四百年。 令朝鲜日本进贡只是礼部下一个诏书的事,孙交颇为心动,沉吟不语。 那杨植趁热打铁说道:“我看邸报,圣上下诏,云‘镇守总兵占种地土,尽行退出编入屯田召种,办纳子粒,通行陕西辽东各边一体行从之’,此为大善!户部难道没有什么想法么?” 孙交的大脑已经完全被杨植画出的蓝图所占据,沉浸在宏大叙事中,闻听此言喃喃自语道:“屯田收成归兵部,都察院派清军御史核定、裁判卫所屯田,户部有什么想法?” “吾皇明之事,就是九龙治水,政出多门,此大弊也!”那杨植挥动双手,激愤说道,“吾有一计,请藉前箸为大司徒筹之! 军屯田地归卫所,但是由户部招人耕种,都察院派清军御史监督之! 由兵部户部都察院组成一个联合办公室,共同操作此事!收成五三二分,卫所五成、户部三成、兵部二成! 此事可先在宣化试点!户部有员外郎派驻宣化总理山西大同粮储,就从他开始!” 这是把军屯当田骨,户部经营田皮!似乎没有问题! 能从兵部抢一部分权,而不是只给兵部做后勤保障,动不动被边关、兵部责怪,孙交还是乐意的。他沉吟道:“这须得户部与兵部协商,没有一两个月解决不了!” 杨植面现赧然之色,小声说道:“晚辈有一不情之请,所为私事,望大司徒莫怪!” 来了,他来了! 前面铺垫了这么多,洋洋洒洒说得口干舌燥,这是要为殿试阅卷说情来了! 也罢,如果他的卷子被分到我手里,给他一个人情,选他罢了,保他一个二甲。 “杨举人但说无妨!“ 那杨植扭扭捏捏道:“晚辈之岳丈,乃中都留守司副留守,是农耕专才,为人讷于言敏于行,专管凤阳八卫屯田!大司徒能否调其到户部兵部屯田联合办公室,负责农技推广?” 做人不能得陇望蜀,人情只能有一项,如果答应了请托岳丈的事,那杨植就不能再提别的要求了! 孙交愣住了,问道:“你确定如此?你可想好了!” 杨植四十五度角抬头看向屋顶,淡淡说道:“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做人何必营营苟苟,心为物役!我将无我,以身许国!” 孙交呆呆地看着杨植,震撼莫名,半天说出话来。 只见杨植又道:“晚生祈盼大司徒莫提致仕之事!再干几年,把在华北西北东北种水稻的事办成,大司徒将功比神农,万世流芳!” 没有任何一名华夏儿女能经得起族谱单开两页且在五千年来的史书里留下名字的诱惑!这是华夏儿女最大的软肋! 孙交不由自主慨然说道:“好,好!老夫一定肝脑涂地报效圣君,不做寻常床箦死,异乡埋骨又何妨!” 杨清不禁泪眼朦胧,施大礼道:“太上有立德, 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此为三不朽!前辈将不朽矣! 晚辈踏入仕途后一定以大司徒为楷模,舍小家为大家! 晚辈这就告退,前去乔尚书那里!” 这是真正把圣贤书读透的人! 孙交起身握住杨植的手,说道:“老夫来送你出门!” 乔宇早料到杨植会来,不过没料到会来得比较晚,他吩咐门子带杨植进书房,不满地说道:“偏何姗姗其来迟!” 杨植坐下道:“我刚从大司徒那里来,说得口干舌燥,到大司马家里讨杯茶喝!” 乔宇疑惑问道:“大司徒虽然是圣君同乡,说话份量最重,但与你有何交情?” 杨植嘿嘿笑道:“我送大司徒一项大功德,大司马也能分润之!”便把宏大叙事又说了一遍。 乔宇也感到无比震撼,惊讶道:“东北真的可以种水稻?” 杨植要来纸笔,画了一个辽东都司防御体系的草图,指着辽东都司图中间一个深深的廿字型缺口说道:“辽东防御最难!辽西走廊狭隘,辽西以北是草原,辽东以北是深山大泽!河流太多太密,且多是南北走向! 东北这个地方,冬天封冻,春天则土地翻浆,所以辽东卫城、堡垒如铁岭、辽阳、沈阳等,只能建在山石硬地之上,其他地方无法筑城! 那么从广宁卫到沈阳、铁岭、辽海三卫,直线距离虽近,但沿路河流众多,而且都是南北走向,敌人容易沿任一河流自北向南侧击明军!届时明军前后河流,进退失据,必死无疑! 而且此地春天泥土翻浆无法通行,是以广宁到辽阳、沈阳,必须要绕海州卫。 一旦廿字型防御体系最底部的东昌堡、西宁堡被破,辽东辽西将被辽河、三岔河等河流分割!往来明军始终处于被敌侧击状态,所以这个突出部始终是辽东都司最大的隐患! 为今之计,皇明可花一百年时间,迁移北直、山西、山东、河南、陕西民户、军户前来屯田,征召日本、朝鲜稻农为师,在这个突出部耕作水稻高梁大豆,向北推进,把防线拉平!” 乔宇有点麻木,看着地图说道:“这又是你在赣南当洞青时想出来的?打死我都不信你的说辞!” “大司马,实不相瞒!这是我在北京当地青时想出来的!” 此子嘴里没有几句实话!你在北京明明住在凤阳会馆二楼,怎么会住在北京的地下室!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回到凤阳会馆已经亥时,川渝暴龙在屋里没好脸色,杨植拿出老爷的威风道:“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哪里知道功夫在诗外!” 第112章 殿试 三月十四日,嘉靖二年殿试。 杨植的前世,历代殿试所留下来的唯一一份殿试卷子,是万历二十六年山东青州府考生赵秉忠的状元卷,那份卷子写了二千四百六十个字,内容乏善可陈,不值一看。 自嘉靖中后期开始直到万历、崇祯,殿试考生非常敷衍,进士们的策论不着边际,只是紧紧围绕君主圣明,但修仁德来做文章。 这就是大明精英开始堕落、失能的象征,比的都是谁说话漂亮,谁立的道德标杆高! 心里胡思乱想,杨植等四百一十名考生被赞礼官引导,跟在朝臣后面进入承天门俗称午门。 进入午门后,东侧就是文渊阁,众考生情不自禁扭头向右边看去:只要殿试能名列前茅,选入翰林院一路升级直到拜为大学士宰执天下,就可以实现读书时的终极梦想! 向北走再穿过奉天门,以四方正步迈过宽阔的广场,中式举人端正仪容,与朝臣一起,恭恭敬敬肃立在奉天殿外,只有几名纠风御史在人群中走来走去。 朝会的时间通常很早,此时天色未亮,只在东边有些鱼肚白。 三月的北京有倒春寒,倔强的西北风在天空轻声呼啸,掠过燕山,在奉天殿前广场上肆意盘旋。 时间没过多久,几声响鞭划破宁静,随着号角鼓乐,嘉靖御殿,赞礼官员引导考生随群臣进入奉天殿朝拜皇帝。 礼部尚书毛澄上前禀告,嘉靖微微颌首,张佐宣布临轩策士正式开始! 皇帝与朝臣退出大殿,锦衣卫摆好四百一十张桌案,考生进入到自己的桌案位置。每张桌案上都有昨天晚上印好的考题。 大殿左右两侧前后中的角落有从六部临时抽调的十几位执事官,为考生提供服务。监考御史在殿中前后走动,视察考场。 监考御史刚在大殿中走了两步,突然感觉考场上气氛诡异,他环视一圈,看到周边的执事官们张大嘴巴,目光呆滞地望着自己身后。 这是什么情况?莫非有人下蛊? 再看考生,也是惊骇不已的神情,都没有看考题,而是紧盯着自己! 你们是不是吃多了云南菌子? 从来未有事,竟出嘉靖朝! 这可是嘉靖即位后的第一场进士科考试!千万不要出幺蛾子! 监考御史顺着众人目光方向转过身,低头一看,却见一名考生正在正式考卷上答题,而且已经写了一大段! 幻觉,一定是我昨晚跟同乡喝多了,宿醉未醒! 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自信过头的狂妄?你踏马的疯了?你知不知道身处之地是奉天殿,天下最尊贵的建筑,没有之一! 醒醒,你是在殿试啊! 摆桌子时执事官、监考官都瞄过考题,嘉靖出的考题非常长,有五百多字,相当于一篇论述文章,乃历代未有之殿试题。 通常考生需要先读一遍考题,给考题断句,标上句逗;再读第二遍,粗略理解题目主旨,然后第三遍精读,寻找题目里的点题之句,写作文时才不至于无的放矢! 书读三遍,其义自现!任何考生,光读题就要半个时辰以上! 难道这名考生有张松之能,过目成诵,瞄一眼就能背下五百多字考题,并迅速抓住考题重点,知道嘉靖想考什么? 但是你不构思,不打草稿是什么操作? 监考御史、执事官们都是进士出身,当年都在奉天殿答过题,而且也管理过几届殿试。 大家读完答题后都是在草稿纸上写下文章框架,开始涂涂改改打草稿,大约在下午的未时左右完成二千多字草稿,于酉时三刻天黑前把草稿誊写到卷子上,交卷出宫! 在历史上,只有一名考生不打草稿直接提笔着文,指切时弊,立成六千字!他就是成化二年江西省来的罗伦。凭这个本事,罗伦成为那一科的状元。 做人须低调!往往这种好出风头的人没有好下场!那罗伦刚考上状元当了翰林院修撰就得罪了人人称颂的大学士李贤,被贬任福建市舶司副提举。 咦,好像现在就有一位江西省来的状元舒芬在任福建市舶司副提举! 不用说,这名考生就是想复制罗伦之路,只不过这名考生更夸张,看题目只瞄了一眼! 年轻人,你在玩火! 妄图一鸣惊人急功近利好出风头急于求成的年轻人,下场没有一个好的! 带着一丝嫉妒,监考官拿起多印刷的备份考卷,仔细琢磨起考题来。 嘉靖在这五百多字的文章中,第一句话首先说到改革:“自古帝王,欲成天下之治,顺时揆事,创制立法,以尽天下之务。顾世有升降,而政之因革随之。” 帝王想要让天下大治,就要根据天下形势的起伏,不断变革政治。 接着嘉靖称赞上古三代完美无瑕,创立的制度可为万世之法程;汉唐宋的皇帝,开国者为英主,后继者多是守成明君,然而这些朝代的成就却始终没有之前的好,唐不如汉,宋又比唐差,为什么呢? 嘉靖随即提出困惑:“先儒教导我们说:好的君主,要给上层阶级立下纲纪,对下层民众则以美好的风俗引导他们。这个话是对的。但是从汉朝以来,上层阶级的纲纪越来越败坏,下层民众的风俗越来越不醇粹,这又是什么原因?” 看到这里,监考御史倒吸一口冷气:嘉靖很有思想!难怪大家都说皇上天资聪颖少年神童,十六岁刚成年的人能想出这个问题,已经超过了九成九九九的读书人! 再往下看,按惯例套话,嘉靖感谢了太祖太宗以来的列祖列宗,说在他们的治理下,大明越来越好超过汉唐宋,为历朝之盛。 说完套话,嘉靖图穷匕见:“朕即位以来日夜畏惧,不敢懈怠,但是似乎没有见到绩效!这原因是什么呢? 朕听说过凡事必考究古人事迹,而后加以验证。因为改革就要端正本源的出发点才能不紊乱。 朕非常想励精有为,希望以美好的风俗教化百姓,对得起大明之祖宗,甚至于追得上隆古之治,请问有什么办法吗?” 当然最后嘉靖客气了几句结尾:“尔等诸生博古通今,明白王道之法,请指出朕做得不到位、没有想到的地方,不要泛泛而谈,不要略略而谈,朕一定采用并实行你们的建议!” 嘉靖在题目中,把自己的观点、自己的困惑明明白白地告诸天下。 这个题目非常难的!它不但长,而且需要考生有很强的判断能力,判断嘉靖的真实想法! 如果我是考生,我应该怎样写? 再转头看那名奋笔疾书的考生,他举起了手! 离他最近的一名执事官马上走过去,低头看看考生的卷面,然后放下一张手上的空白考卷到桌子上,却忍不住朝考生的卷子狠狠地瞄了几眼。 监考官见那执事官回坐原位置,便走过去低声问道:“他写完一张考卷了?” 执事官点点头。 殿试卷纸是制式的,单张试卷十五开面,每一开可以理解成一个折叠面。 其中前面六开是用来写姓名、户籍、年龄、出生月份日期、来历等信息的,交卷后,这前面六开将被弥封官折叠密封并加盖弥封关防印章。 所以第一张卷子的正文部分,是试卷纸张的后九开,考生如果用馆阁体标准字书写,每开十二列,每列大约三十字,句逗不占空间。算一下,第一张考卷约能写三千字,是所有考生写殿试文章的极限。 此名考生用了一个上午两个多时辰的时间,已经写了三千字! 监考官看看其他的考生,此时所有的考生已经阅读理解完毕题目,在草稿纸上写好文章框架,正涂涂改改地打草稿,进入了心无旁骛的无人之境。 监考官把头俯过去,细声问道:“你看到那考生是谁?” “凤阳府、中都锦衣卫官籍、南京国子监杨植。” 原来是天下第一乡试的南直解元!似乎理当如此,能从科场十层阎罗殿杀出重围的考生,都不是省油的灯!只是杨植太过惊世骇俗了! 监考官点点头,继续巡视考场。 从别的考生看到卷子至今约两个时辰,他已经写了三千多字,写满了第一张考卷! 午时到了,执事官们给每名考生的桌子上放了嘉靖钦赐的御饼一只,大殿两侧还提来了热茶桶,要想喝茶的考生只须举手示意。大部分考生趁机吃吃点心喝喝茶,放松一下。 大家休息的时候,不由自主向杨植看去,只见杨植神情专注,依然沉浸在水字数当中,桌子上的御饼动都不动。 江西浙江苏松常很多考生认识杨植是南直解元,他这个架势,明显是冲着状元去的! 欧阳德算了一下,中间茶歇时间差不多两刻钟,杨植在这两刻钟期间又写了数百字! 这是何等的手速,简直是麒麟臂! 他似乎写过很多次这个考题的答案,完全是凭本能、下意识地在写! 王阳明老师曾经说杨植有宿慧,自己终于亲眼目睹了! 第二张卷子整个十五开,每开十二列,每列三十字,如果写满的话,那杨植就能总共写五千四百字。 加上第一张卷子的三千字,那杨植能写八千四百字! 在执事官与监考御史的注视下,杨植并没有写完第二张卷子,他放下了笔,满意地舒了口气。 监考御史急步走过去,盯着杨植的第二张卷子的空白开、列处,飞快地心算一下,杨植大约写了六千五百字,已经超过了罗伦! 杨植揉揉右手腕,又甩了甩双手,把两张卷子按顺序放好。 监考御史盯着杨植第一张卷子上的姓名、年龄、出生月份、日期仔细一看:杨植此时年龄居然比费宏考状元时要小! 难道嘉靖即位后第一次殿试,就要创下两项记录:大明最年轻的且答题字数最多的状元? 杨植回过头来冲着监考御史笑了笑,拿起卷子还有空白的草稿纸,起身向奉天殿东角门走去。 东角门的收卷官和弥封官早从执事官那里知道杨植的事,他们微笑着收下杨植的卷子。 在锦衣卫大汉将军、太监仰慕的目光下,杨植第一个走出奉天殿。 第113章 读卷 李婉儿在屋里一如既往绕着桌子打圈圈。看到杨植进屋,婉儿愣住了,她瞥一眼屋里的更漏,问道:“老爷是提前交卷了?” 杨植笑着说:“我写了六千多字,超过了前状元罗伦,第一个交卷!” 婉儿感觉有点不踏实:“常闻语曰: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老爷这样高调,就不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吾观那状元头衔,如插标卖首尔!”杨植豪气干云道:“一切尽在掌握中!要学会舆论上造声势,给读卷官制造压力,这样我的状元就是实至名归!” 婉儿放下心来,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那老爷坐下歇歇,妾身给老爷松松骨!”想想又说:“晚上要不要再去两位老师家里拜访?” “不用了!今天下午开始,我杨植的大名必然传遍北京士林! 首先制造舆论, 夺取政……,嗯,夺取状元,然后解决级别问题, 再大大发展势力,这是一般规律! 这个一般规律, 对杨植和杨廷和都是适用的, 基本上是一致的。” 婉儿满脸堆笑,边给杨植捏肩边憧憬道:“老爷考上状元,也不枉妾身顶着一个不尴不尬的正妻名份! 你就不怕杨首辅从中掣肘?” 杨植仰天长笑:“夫人,你看咱们大明,很多文臣的笔记都记录过本人参加科举或主持科举经历,还公开说自己主持乡试会试时,看到哪篇文章说此人必定是某某某,非录取他不可! 但是,唯独没有人说过殿试读卷的事情!殿试的水很深,只有我这种经常与最高层谈笑风生的人,才能窥视一二! 杨首辅阴阳怪气,绵里藏针,吾料其不能成事,终难逃余之一握!” 婉儿彻底放下心来,笑逐颜开:“捏完了肩,妾身就给老爷打洗脚水来! 不过自从嫁给老爷,妾身发现只要老爷说话有宁波口音就诸事不顺。老爷还是不要学那张时彻说话。” 傍晚杨廷和下值回家,便看到好大儿杨慎、好二儿杨惇都在书房等候。 杨惇也参加了本科会试并中式,是杨植的同年,他刚刚从奉天殿殿试回来。 两儿见礼问安后左右侍立,杨廷和坐下道:“惇儿,今日殿试如何?” 杨惇闻言恭敬回道:“圣上出的题,不太好回答。” 杨廷和点点头道:“你会试中式后,我本来请辞读卷官的,但是圣上曰不必避嫌,明日为父只得勉为其难! 吾家已有一个状元,你只能在二甲前二十名,进六部没问题,但是入不了翰林院,不要心有怨望。” 杨惇正想谦虚几句,杨慎在另一旁不服气道:“那费大学士两代三人同入翰林院,不也没有人说什么?” 杨廷和对杨慎怒喝道:“你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跪一边反省去!” 见三十多岁的好大儿乖乖地走到书房角落跪下,杨廷和又对杨惇说道:“不要听你兄长瞎开腔!费家两代人考进士时,上面俱无奥援!费大学士兄弟两人被贬回乡,子侄考入翰林院,与我家不同!” 杨惇连声求情:“我这次中式全倚仗父、兄之力,请父亲莫要责罚兄长!” 杨廷和哼一声道:“叫他跪,是罚他忤逆狂悖!你殿试情况如何?” “孩儿答得勉强。倒是殿试中,那杨植不打草稿提笔写下六千多字,又是第一个交卷,人人皆说杨植将打破罗伦和费宏的状元记录!” 杨廷和冷笑一声:“天下太平,世人闲得扯淡,所以喜欢传播这些不着调的噱头!他们就是市井小民的传奇小说看多了!杨植考不上状元的!” 跪在一边的杨慎忍不住又接话道:“那样最好!我可不想跟杨植同坐在翰林院状元厅里!” 杨廷和这次没有再责罚好大儿,转头对杨慎恨恨道:“你已人到中年,怎么还这个性子!今圣性格阴沉又心意坚定,你莫要被他记恨上!” 在大明典章中,抡才大典的重要性仅次于皇帝登极,一切政务都要为科举让路。 殿试次日清晨,内阁四相、掌院学士、九卿齐聚文渊阁,开始读卷。 锦衣卫将四百十一份考卷放至文渊阁当中的几张桌案上退场,大明王朝最有权势的十四人登场,个个目光炯炯看着中央堆成几叠的考卷。 华夏讲人情世故,为亲朋好友获利是华夏儿女应尽的义务。但如何掌握这个度,不至于吃相难看并考虑到其他人也有这个义务,很考验每位官老爷的情商智商。 所以,十四人在读卷前都分别答应过两至三人的请托,现在到还人情的时候了。 杨廷和身为总读卷官,先发言道:“老夫忝为总读卷官,先给大家分一下卷子吧!” 这几叠卷子中,其中最厚的一份非常耀眼。好几个人眼睛看着它,蠢蠢欲动。 杨廷和正待动手,只见孙交、乔宇、张瓒先行迈步道:“我还是自己来吧!”说着手伸向最厚的那一张卷子。罗钦顺、毛澄稍一犹豫,落后于三人也伸过手去。 杨廷和心中雪亮,这五人必定答应了杨植的请托! 五人里面,圣宠以孙交最重,其他四人便缩回手,由得孙交拿走一叠试卷,杨植那份显眼地就在其中。 剩下十三人便各自取走试卷回到座位上阅卷,文渊阁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过了一会,蒋冕问道:“哪位手上的卷子中有‘履霜坚冰至’这句话?可以给他一个二甲。”便有罗钦顺答应一声,抽出一张卷子放在一边。 随后阁中十四人纷纷都问某某卷子在谁手上。大家互通有无,先把人情卷选出来。 杨廷和估算一下,二甲以上的卷子中,大约有二十多份是互相给面子的人情卷,但是不排除刚好有人情卷被正主拿到,比如说杨惇的卷子就刚好在自己手上。 罗钦顺看看孙交那边,杨植那份卷子放在一侧,孙交并没有看,显然是想最后看最厚的卷子,这个弟子保底是二甲了。 每位读卷官均年过半百,却要看二十五到三十份卷子,每份卷子二千字以上,再给它们比对优劣,还是很花时间的。 众人选出二甲以上一百四十五份卷子时已是下午,剩下的三甲卷子被丢弃一边,另外放一堆。 杨廷和见天色已晚,再不出宫,侍卫就要催促了。便唤来锦衣卫把二甲以上及三甲试卷分别封存起来。 见锦衣卫锁好柜子贴上封条,锁好文渊阁大门并在四周警戒,众人这才齐齐离开紫禁城。 罗钦顺回到家中时,杨植已经在书房候着,涎皮搭脸问道:“老师可曾看过我的试卷?” 罗老师哼一声道:“还没有人看过你的试卷,不过你二甲保底没问题,能不能再进一步到二甲前二十名,甚至到二甲前十名,就看你的文章能不能服众了!” 殿试读卷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选出一甲三名试卷给皇帝看,但同时要准备二甲前十名的试卷做备份。如果皇帝阅卷时看不上一甲的卷子,就会看二甲前十名的卷子换了一甲试卷。所以递给皇帝的卷子共十三份。 而二甲前二十名呢,往往能成为庶吉士,经过翰林院教习合格,也能成为翰林。 杨植惊讶地说:“弟子的试卷独一无二,如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耀眼,居然前辈们还没有看过?” 这个弟子好作惊人之语,和苏州的科场失意普信男十分相似!弟子先前在南京国子监就散发揭帖闹得沸沸扬扬,靠这个办法,众望所归地获得南直解元名号,如今殿试又想复制一次。 罗钦顺微感不妙,喝道:“你已经形成了路径,那个,哦,路径依赖!做人还是要踏踏实实!” 不肖弟子底气十足地说:“老师请放心!我的文章不怕给大家看,就怕大家不看!” 罗钦顺撇撇嘴道:“你写的八股文呢,不怕给大家看?” “老师放心,我已经把我过去写的八股文全销毁了!他们想看也看不到!” 次日清早读卷官又来到文渊阁,今天的任务就是选出前十三名的卷子,并议出三鼎甲送给嘉靖。至于文渊阁角落里的三甲试卷,那就随机排位,不用再看了。 二甲以上一百四十五份试卷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十四名读卷官,只须每人看十份卷子,然后选出自己认为最优秀的卷子给其他人传阅,共同议定最终的前十三名试卷。 孙交当仁不让,又是第一个拿起十份试卷,包括最厚的那份。大家也各自取走试卷,分头看了起来。 众人正在阅卷之际,只听到孙交“啊”地一声,循声看去,却见孙交捧着最厚的试卷,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从座位上腾地站起来。 杨廷和问道:“大司徒,可有不妥?” 孙交脸色变换,定定神随口说没事,然后继续凝神看下去。 不到一个时辰二甲以上的试卷很快被看完了,每人选出两份试卷。孙交拿起最厚的试卷递给罗钦顺说道:“诸位都来看看!” 罗钦顺看过试卷后脸色不好,又递给毛澄。毛澄见两人神色,心里早有准备,不动声色看完又传递给下一个,直到所有的人都看完了杨植的试卷。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开口,还是杨首辅咳嗽一声道:“此份试卷离经叛道,学术迂邪,不要说前十三,就是二甲都过不去,只能列为三甲最后!” 乔宇立刻反驳说:“我看这位考生才华横溢,文章如花似锦,为人忠厚老实坦坦荡荡,可以列为三鼎甲!罗掌院,你来说说看!” 他看看罗钦顺,惊讶道:“你脸红什么?” 罗钦顺随口敷衍一句:“精神焕发!”然后长吁一口气,又喝了口茶,想了一下说:“大明历来讲言路通畅言论自由,从来没有听过因为学术观点不同,而视异见者为寇雠者!我个人认为这策论很好! 大宗伯,你说说看!” 毛澄咬咬牙道:“策论就要有的放矢,言之有物!我看这卷子不错,至少可以列为前十!” 刑部尚书林俊不以为然说:“我看这名考生有阿谀谄媚君上之嫌,其心不正!不可污染圣上之目,最多三甲!” 江西人,工部尚书赵璜哼一声道:“论阿谀奉承,我看这位考生还不够格!” 林俊脸一红,不再发声。 杨廷和心中飞快地推算一下,朝向蒋冕、毛纪、费宏说道:“三位阁老有什么看法?” 费宏咽口口水,艰难说道:“不用解释,大家都知道此名考生是谁!如果老夫否定这名考生,指不定物议纷纷,说老夫嫉妒,所以我保持中立!” 毛纪附和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就怕大家议论内阁为了保持最年轻状元的记录,同气连枝打压杨植!” 蒋冕本来想说什么,听到此话便把话咽了下去。 剩下郑岳是林俊老乡,刚才林俊被讥讽,自己也不敢说话。 张瓒道:“大家都有门生子弟乡人参加殿试,还是不要为这个事争议不决! 依我看,圣上未必不会不喜欢这份策论!把这策论放到前十,让圣上决定吧!” 张瓒你自己阿附郭勋,丢尽士大夫的脸,也敢拿杨惇威胁我! 杨廷和心中冷笑一声,道:“好吧,老夫与蒋次辅、毛三辅都是多次上疏请辞的人,也不在乎什么了!既然大家这么说,那就让圣心独裁吧! 我们先把前二十名排出来!” 尽管弥封,表面上没有人知道哪个考生是谁,但会元李舜臣肯定要排在二甲第一,即第四名,不然会试就成了笑话;读卷官当中好几名江西人,欧阳德完全是心学的观点,也排进前二十,杨惇也进了前二十。 经过讨价还价,最后杨植的卷子终于被排进了三鼎甲,众人排好三鼎甲和二甲前十,请张佐把这十三份试卷带走,明天一大早在文华殿呈给嘉靖。剩下的试卷送去礼部,毕竟明天文渊阁还要照常做为办公室。 第114章 阅卷 理论上只有总考官皇帝才能对殿试卷排位,但是在把一甲三名及二甲前十送至文华殿前,二、三甲试卷的名次已经排好了。 此时所有的试卷并未拆弥封,理论上没有人知道考生排位。 嘉靖端坐文华殿,十四名读卷官恭敬见礼后,礼部尚书毛澄身为知贡举官,会试殿试大典的总负责人,上前跪禀本次会试大典考生多少人,录取多少人,最后说:“三场拔其由尤者具额以俟宸断,得四百一十人张之甲榜……” 毛澄说完退下,首辅手捧一甲三名试卷上前跪禀后,张佐接过试卷置于案上。 最厚的试卷成功地引起了嘉靖的注意。他早已从司礼监、锦衣卫得知有一姓杨名植的考生不打草稿提笔成文立成六千五百字超过前代状元罗伦而且第一个交卷,今天他居然进入了三鼎甲。 这个杨植是罗钦顺的弟子? 嘉靖与其他人一样,也是先看两份单张纸的试卷,看过后不露声色,再拿起最厚的试卷看了起来。 才看了几段,平时几乎不怎么说话,不表露情绪的嘉靖脸色居然变得凝重起来。 罗钦顺偷眼看看嘉靖,心里忐忑不安。 也不知道嘉靖会不会喜欢杨植的策论?如果嘉靖不满,会不会迁怒于我,说我搞私相授受,内幕交易? 六千多字的长文,嘉靖看得很慢。他看过一遍后闭上眼睛休息一下,给肃立座下的十四名读卷官赐座,然后又看第二遍。 文华殿中鸦雀无声。 杨植的文章这么写的:燧人氏之前,人类茹毛饮血;有巢氏之前,人类穴居;伏羲氏观天象及自然变化,发明规(圆规)距(曲尺)等工具,人类才开始用工具测量自然,开始形成一个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固定团体,称为氏。氏族的行事规范就是规距,规距者,今之所谓制也。 轩辕时代,在圆规曲尺的基础上,人类的数学技能爆发,由此发明了车、服饰、农耕工具、冶金等,并创制文字,乐律,组织能力更强。人类始作文明,形成了社会。 所以,“轩辕以前,其犹夷狄乎!太昊以上,其犹禽兽乎”! 黄帝尧舜时代,人类以一个一个部落的形式不断在晋、豫地区迁徙,游耕,部落之间组成联盟互相通婚,推举联盟首领,称之为“帝”。 “上古之时的国家不过今日川、广之土司,关外草原之可汗”。 那时称“帝”者非常辛苦,每日游走于各部落裁判纠纷、指导生产,所得供养与其他人无异,没有什么人愿意为帝,都是通过推荐、禅让的方式产生帝。所以许由听到大家要推举他为“帝”,就赶紧跑了。 这个关于禅让的说法完全是韩非子的,与儒家描述上古三代尽善尽美的说法完全相反,而且否定了嘉靖出题说“唐虞三代所以致雍熙泰和之盛”、“三代而上无容议已”! 随着劳动工具越多越发精细,农耕技术产生飞跃,农作物的产量越来越高,人类不再游耕,而是定居下来,由此形成一个一个国,各国的中央管理机构被称朝代。 自夏启开始,帝位推举制已经不再适合处理复杂的各国关系,因此启代替了被推举为帝的伯益,开始帝位世袭制,并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中央机构。启因此有开启、启发、承前启后之意。 各种劳动工具、战争工具迅速发展,春秋战国纷争不休,秦始皇统一天下,书同文行同伦车同轨,建立了郡县制,“百代都行秦政法”,为华夏文明的继续发展奠定深厚的基础,秦始皇诚为千古一帝。 嘉靖想不到被儒家恶骂的秦始皇得到杨植如此高的评价! 然后就嘉靖迷惑的汉唐宋,杨植的议论是:影响朝代兴替的有外在因素与内在因素。 汉时气候温暖,陕甘宁人口众多,物产丰饶,至汉末气候转寒,河北有黄巾之乱直至五胡乱华;唐时又转暖,转寒之际河北又有安史之乱;宋时又寒。这是王朝兴替的外因; 而王朝兴替的内因,在于每个王朝的上层食利阶级越来越庞大,占据越来越多的土地、财富、权势,贫者无立锥之地,于是如叶子牌一样重新洗牌,重新分配土地财富权势。 杨植接着称赞了皇明太祖驱除鞑虏再造华夏,立下万世不移之功。但是如今气候转寒,此乃外因;大明的上层食利阶级的土地财富权势日益增长,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针对嘉靖认为上层阶级越来越没有纲纪,下层民众的风俗越来越不纯洁,杨植认为本来就是如此! 随着大明的各种战争工具、生产工具越来越发达,人的生活越来越好,眼界越来越高,自然会有更多的欲望! 武人的梦想是封侯拜将,文人的梦想是执掌权柄安定天下,这个欲望是对的。 所以大明应该放眼天下,拓展海外,把内部的矛盾在海外解决。 除了引经据典外,策论里面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知识,说朝鲜日本农民培育了寒带水稻、佛郎机人在海外扶桑发现金鸡纳树,树皮可治疟疾,不怕南洋瘴疠;老挝有矿,其名为甲,可以使粮食结实饱满等等。 最后针对嘉靖之“夫因革之宜必端其本而后可以不紊”,杨植给皇帝的建议就是:气学也是格物致知,格物穷理,但气学认为气是客观的,气生理。 先要了解客观事实,事实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比如说本生父母亲与子女的关系是不可否认的客观事实,无逃于天地之间!不要纠结于细枝末节,要认识到天理就是端其本,纲举目张。 然后说“奉常以处变,变而不失去其常”,天下之势是变化的,人心是变化的,先认清客观事实,才能政治改革,大政方针要符合客观事实。 策论里面的论点、论据乍听起来简直就是胡言乱语,但是却完全有出处,上古时代的叙述见诸于墨子韩非子吕览孟子礼记尚书等典籍,气候变化见诸于前后汉书、三国志、隋书、新旧唐书、宋书等史书。 最后给嘉靖的战略建议就是北守南攻,海外拓展。 如今甘肃一个省的人口都没有苏州一个县多,甘肃全省的财富还不如松江府华亭县。陕甘宁晋豫根本不可能支持三边进攻,塞外就是破地方,搞不了农业可以搞工业,鄂尔多斯部有煤、铁,甘肃有铁,海西鞑子有盐,分离出来的甲矿可以肥田。 两京十三省的官员怕开矿引起斗殴,见矿就封,那大明上化外之地开矿去。 嘉靖只停过一次经筵,即位以来给他讲课的都是博学鸿儒,但没有一个讲师讲过策论里的东西。 嘉靖看了第二遍后,沉默不语,半晌后御音亲启问道:“会元的卷子呢?” 杨廷和赶紧把总排位第四,二甲第一的李舜臣卷子递给张佐。嘉靖看后不置可否,又让张佐送还杨廷和。 殿内没有声音,嘉靖扫视一圈御座下十四名读卷官,然后目光看着罗钦顺。 自小与嘉靖一起长大的伴读太监黄锦心领神会,从嘉靖身旁上前一步问道:“罗掌院,你怎么看这份策论?” 御前大臣从来不会问一句答一句。罗钦顺站起身,躬身回道:“启奏陛下,实不相瞒,此考生乃微臣弟子杨植也!杨植乃中都锦衣卫官籍,曾受命于中都镇守太监办差接触过外洋客商,在南京锦衣卫历事时随军东征,是以熟知海外国情! 杨植此策论,基调是气学观点,强调气生理,气是客观的、物质的,不断运动产生规律,由格客观之物才能知其运动之理。 至于策论说上古三代如蛮荒野人,制度简陋;以及北守南攻拓展海外云云,微臣并不赞同。” 黄锦见嘉靖目光转移,于是点名老乡孙交。 孙交起身离座答道:“此考生目光广阔,所虑深远,很多措施具有现实可行性!只是策论诋毁三代,微臣亦不认可!但小眚不掩大德,诚诚赤子之心,溢于言表!” 接着嘉靖看向杨首辅,杨廷和不慌不忙回道:“此子言论离经叛道,援引法墨非孔孟,已是名教之敌! 此子惯于语不惊人死不休以吸引众人目光,前科累累!乃少年急功近利,妄图快速获取名声一飞冲天,说明他的心性尚不成熟,踏入仕途后会是什么样,尚未可知! 微臣听说此子殿试第一个交卷出殿后,居然在台阶上跃起!可见此子轻佻,不可入翰林院! 本来我等内阁不欲使之入三鼎甲的,只是怕外人说内阁欲使费大学士保持最年轻状元的记录而联手打压杨植!所以将杨植策论列入一甲,伏望圣上特出宸断!” 嘉靖不再看其他人,提起朱笔,分别在三张一甲试卷上写下“第一甲第一名”、“第一甲第二名”、“第一甲第三名”。 皇上阅卷的流程走完,众人退场。 张佐收走三张试卷带去司礼监封存,剩下的二甲前十又被大家带回礼部。毛澄唤来书吏,把二甲以下的试卷全部拆开弥封,开始填写黄榜。 黄榜前三名空缺,在明天传胪大典之前,才会在御前拆开,并当场填入黄榜。 并不是皇帝为某人写了“第一甲第一名”,该人就一定中状元。众所周知,太宗文皇帝在传胪大典现场拆开弥封,看到第一甲第一名的名字孙曰恭非常膈应,就地把状元换成邢宽。 就在这天,所有的殿试考生来到国子监领大红官服,准备参加明天的传胪大典。 国子监里弥漫着喜气洋洋的气氛,四百一十名考生呼朋唤友,互相交流,从这一天起,他们就是同年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 每个人都壮怀激烈,扼腕发誓,恨不得立刻提笔定天下,使国泰民安,大明永固! 杨植没有那么激动,因为凤阳府只有他一个人。别人都是以省认老乡,但是南直只能以府、县认老乡。 大家领了官服用包裹兜着,都没有急着回住处,纷纷前往礼部打探消息。 当然黄榜的消息很容易被大家知道,礼部书吏填着,旁边围着不少人抄着,书吏每填满一张就有人把抄录的名次带出去,傍晚的时候几乎所有新晋进士就知道了自己的名次。 二甲开始的李舜臣、王教、王召、石英中、姚文炤、张絅、张京安、孙继鲁等以下的四百零七位进士,都知道了自己的名次。 大家都不是傻子,对一下礼部门口的甲榜,黄榜空缺的三人是凤阳府凤阳县杨植、松江府华亭县徐阶、宁波府慈溪县姚涞。 很快浙江省新晋进士们就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故事说姚涞是一个神童,七岁就能背下《尚书》。他九岁时,父亲欠了很多钱,过年前债主上门讨债,父亲东躲西藏不敢回家。 聪明的姚涞就从家里拿了四百文铜板,雇了一名戏子,在当晚债主们前来讨债时,让戏子穿上魁星的衣服,在姚涞的屋里跳魁星舞。 晚上债主们骂骂咧咧进入姚家时,却看到姚涞的屋里影影绰绰有魁星。 债主们大惊,这个姚涞是文曲星下凡,日后必中状元的人!于是马上免了姚家的债务,姚涞的父亲终于能回家过年了! 过了年后,姚涞去感谢那名戏子,不料戏子说:“我那天在亲戚家喝酒睡过去了,根本没有去你家里!” 姚涞去年乡试中举后,大家就说那天在姚涞家跳舞的是真的魁星! 本科状元一定是姚涞! 杨植在礼部门口听到同年都在传这个故事,气不打一处来:闽、浙这个地方简直就是装神弄鬼的渊薮!包括王阳明在内的神话传说是层出不穷! 那姚涞的父亲是进士出身,后面当了兵部尚书,怎么会做生意欠下巨债! 锦衣卫有查禁妖言妖书之责!如果不是我中了三鼎甲,怎么都得上北京锦衣卫衙门报案去! 第115章 永失我爱 嘉靖二年三月十七,嘉靖登极后的首场传胪大典隆重举行! 根据《大明会典》,抡才传胪是朝廷最大的盛事之一,礼仪档次等同于皇帝登极、大婚、万寿。 天刚蒙蒙亮,四百一十名进士身着大红官袍,跟随礼部赞礼官穿过承天门、奉天门,排列于奉天殿外丹陛之上。 嘉靖过一会将御华盖殿,走流程在这里拆三鼎甲试卷,并将黄榜填完整。 杨植很淡定。这一科进士,真正做下大事的只有身边的矮个子徐阶,连欧阳德都功绩平平,完全靠传播心学青史留名。 人往往是这样的,第一次很紧张,第二次就放松了。进士们是第二次守在奉天殿外,在黎明的曙光中等待的进士们闲来无事,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杨植左右两边分别是姚涞和徐阶,这三个人是人群中最靓的仔。他们孤零零地脱离群众,站在丹陛石中间的鳌龙头旁。 黄榜最后三个人的名字填上后,由状元代表本科进士站在鳌头前接受黄榜,所以中状元也称独占鳌头。 姚涞是名三十五岁的中年人,身材福态,长着一把络腮胡子,依稀如绣像中的虬髯客;徐阶今年二十岁,因为个子矮且面容白晰清秀,看着反而像杨植的弟弟。 这年头,十五六岁即中秀才,但考了很多次乡试、会试,直到三十多岁才中进士非常正常;反而是徐阶、杨植这种二十岁中进士的比较稀罕,何况两人还是南直的经魁、殿试三鼎甲! 大明此时的文官制度就是:三鼎甲不经选拔,直接入翰林院,人称天生仙! 而且,三鼎甲出身的翰林是最最清贵华选的文官,官场升迁之路几乎可以用“十指不沾泥”来形容。别的翰林会调去科道、六部,甚至于地方上,三鼎甲不会! 三鼎甲只要不作大死,就能在翰林院里按部就班升上去,一出翰林院至少侍郎,哪怕没机会入阁,退休时一定是尚书! 杨植不记得大明有姚涞这号人,可见此人是史书上留不下名字的路人甲,何况又和他不熟,便不搭理姚涞,跟徐阶交谈起来。 徐阶仰慕地说:“我觉得状元是杨兄的!” 杨植谦虚道:“徐兄过谦了,我看徐兄相貌不凡,学问精深!状元是徐兄,才实至名归!” 姚涞在旁边搭茬道:“杨兄是状元的可能性更大!” “哦?”杨植饶有兴趣地问道:“敢问姚兄,此话怎讲?” “杨兄乃南直解元,如果状元登科,则创下年龄最小、策论最长的双记录! 本科是今圣即位后第一届开科取士,点杨兄为状元,可谓开门红吉兆!” 能中三鼎甲的人都很聪明,姚大叔也不例外!我当初就是冲着嘉靖喜爱祥瑞吉兆来的! “其实,状元非吾意,但愿天下靖!”杨植慷慨道:“我对状元没有兴趣,吾乃锦衣卫官籍,更热衷于策马塞上,纵帆海外! 大丈夫岂能如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 所以,我是不愿意当状元的!” 一番又当又立的话说出来,博得身后的同年进士们一阵啧啧称赞。 十四名读卷官早就到了华盖殿。首辅杨廷和见司礼监太监们、锦衣卫都指挥使簇拥嘉靖进殿登座,赶紧把缺了前三名的大黄榜递给张佐,让张佐陈列于御案上。 张佐令小宦递上三鼎甲试卷,自己亲手交给杨廷和。 流程走到这里,首辅应该代表大臣最后一次向皇帝禀告本科黄榜情况。皇帝认可后,首辅拆开三鼎甲试卷弥封,由司礼监太监把一甲的名字填入黄榜。 杨廷和例行公事禀告道:“……嘉靖二年癸未科共有二甲赐进士一百四二名;三甲赐同进士二百六十五名;尚有一甲赐进士及第共姚涞、徐阶、杨植三人待填黄榜。” 说到这里,杨廷和顿了顿:“徐阶、杨植俱未至二十,皇明从未有过两少年同登三鼎甲,诚为新政新锐之兆也!” 罗钦顺愕然:杨廷和这话什么意思? 嘉靖也是一愣神,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摆摆手道:“杨先生且慢。”说完在御座上陷入沉思。 华盖殿里一片寂静。嘉靖沉吟片刻后,对黄锦说:“你去看看三鼎甲!” 黄锦连忙一躬身,倒退从华盖殿出去。座下众人垂首肃立,杨廷和眼睛紧盯着手上最厚的那张试卷,看着试卷上嘉靖昨日写下的“第一甲第一名”朱笔大字,脸色平静。 等不一会黄锦进来到御座边,低声跟嘉靖说了几句话。 奉天殿外,杨植好奇地问姚涞:“姚兄,在下昨晚听浙江士子都在传魁星去你屋里的故事,是否实有其事?” 姚涞赧然道:“在下少年时参加庙会游神,曾扮演过魁星,乡试中举后在鹿鸣宴上被宁波同乡以讹传讹,是以广为人知!” 这个解释很合理,姚大叔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只听姚涞又说道:“在下曾听说过杨兄才是天选之子,甫一出山就被王阳明先生惊为天人,丛丰山公、乔大司马、罗掌院、湛大家莫不对杨兄青眼有加……” 新科进士们闲聊之际,庄严的鼓乐突然响起,赞礼官急忙令新科进士整理仪容,列队肃立。 前头锦衣卫先导,后面跟着太监,嘉靖乘着步辇,穿过御道从华盖殿移驾到奉天殿。包括杨廷和在内的文武官员已肃立殿中。 在赞礼官的口令下,新科进士进入奉天殿朝拜皇帝后,又退回到殿外丹陛东边,向西而立。 奉天殿中,司礼监太监将黄榜传给礼部尚书,礼部尚书又传给宣礼官,宣礼官迈着四方步,高举黄榜从奉天殿出来,站在丹墀御道正中,对新科进士宣制曰:“嘉靖二年三月十七,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宣礼官宣制后,就到了传胪大典的高潮:金殿唱名! 传胪官在奉天殿里吟唱各位进士之名,每次连唱三遍,然后经过数人连续递唱,一直将名字传到殿外。 四百一十名进士聚精会神,隐隐约约的听到了大殿里开始有声响。然后一个接一个的传递唱名,声音越来越大,一直传递到殿外的宣礼官。 宣礼官用洪亮而宽厚的嗓音高唱道:“第一甲第一名,姚涞!第一甲第一名,姚涞!第一甲第一名,姚涞!” 在赞礼官的引导下,满面春风的姚涞向前几步走离开人群,走到奉天殿外丹陛鳌头处,所谓“独占鳌头”也。 这是怎么回事?系统出故障了么?一定是哪里出了大问题!穿越者如果科举不中状元,那不白穿越了么? 读者会不会大骂,从此弃更我的文章?我再接着写文章的话,还会有人打赏吗? 悠悠上天,何薄于我!我才是主角! 杨植脑袋里嗡嗡作响,失去了感知,仿佛天地只剩下自己。 世界的运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杨植失魂落魄之际,稍微顿了顿,第二次唱名声从殿中传来。 宣礼官接着高唱:“第一甲第二名,杨植!第一甲第二名,杨植!第一甲第二名,杨植!” 杨植木然地听着自己的名字,他只能和大家一样,一动不动。 唱名继续下去。第一甲第三名徐阶,二甲李舜臣等一百四十二人,三甲冯世雍等二百六十五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唱了下来。 唱名仪式结束后,按照程序,新科进士们谢过皇帝出宫,去外面挂金榜。 在伞盖、仪仗、鼓乐的引导下,丹墀上的赞礼官手捧大金榜,带领新科进士走出奉天门、穿过承天门,来到金水桥前广场上。 这时相当于散朝出宫,大家也不用列队整形,非常自由地一路上叽叽喳喳。 徐阶看看如行尸走肉般的杨植,拉了下杨植的手道:“杨兄,为何面无喜色?” 杨植回过神来,叹口气道:“徐兄,你不知道,多少人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令我的读者失望了!” 徐阶莫名其妙:“榜眼有什么不好么?我才是一个探花呢!” 旁人听到两名三鼎甲的对话纷纷侧目而视,只见徐阶安慰道:“杨兄,人生的道路还很长,振作起来!凡是打不垮你的,最终都会让你更强大!你还要策马塞上,纵帆海外呢!” 说话间众人来到长安左门,赞礼官将大金榜张挂在长安左门外面,向天下人昭告嘉靖二年新科进士已经产生! 新科进士们到这里看一眼金榜,就结束了登科仪式,除了姚涞。 这时顺天府早已准备了伞盖、鼓乐、仪仗送状元姚涞返回住所。 姚涞翻身上马,在吹吹打打中,向城南行去。这就是黄梅戏唱的“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新鲜。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进士们的住所大都在城南的各地会馆,大家都同路,沿着天街御道即俗称的前门大街向前走。 御道中间不能走,其他的进士自觉与状元保持距离,离得远远的,大部分人走御道的另一边。只有杨植与徐阶浑然不觉,两人边互相喂着心灵鸡汤,边跟在姚涞后面。 杨植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来,就听到路边有人问:“状元公后面的这两名后生仔是不是状元的书童?” 两人惊诧望过去,路边又一名老北京很懂行地回答道:“你真没见识!你看他们两人头戴官帽,身穿红袍,怎么可能是书童! 两个人一黑一白,一高一矮,年轻没胡子,分明是宫里小太监,皇上派来给状元长脸的!” 杨植徐阶闻言不禁臊眉耷眼,赶紧溜进一条胡同各自回去。 杨植回到凤阳会馆,馆里的人都知道杨植中了榜眼,纷纷前来贺喜,杨植随口应付几句进屋,进门就往床上倒,一声不吭。 婉儿赶紧过来搂着老爷道:“榜眼也很好!科举本来就是七成靠运气! 不要颓丧!你常说大明需要你的拯救!还不振作起来!” 晚上杨植来到罗老师家里,进门就哭丧着脸说:“老师,我对不起你!我只中了榜眼!” 你还想怎么的?我也只是探花! 罗钦顺脸皮抽了抽,用左手按住想去拿茶杯的右手,说道:“你的策论诋毁三代之治,能让你进三鼎甲完全因为大明言论自由,且读卷官里面许多江西人给老夫面子! 你还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后不要行险,以惊人之语博取名声,须知做人要脚踏实地!” 杨植不服气道:“三代本来就是那样,我哪里哗众取宠了?我策论说的全是实话!” 罗钦顺忍了忍道:“即使是真的,你也不可以到处说!大家都是孔孟门徒,会很难堪的! 如果你不说三代之事,指不定就是状元了!” 没中状元就是不对,不符合穿越者的人设!一定有自己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罗老师,烦你把皇上在华盖殿的情况再说一下,我来分析问题出在哪里!” 罗钦顺把上午华盖殿的情况说了一遍:“……那黄锦出去看了一下你们三个一甲,回来跟圣上说了几句话,圣上就直接命令司礼监太监填黄榜了!” 居然有这个内幕?问题出在黄锦那里? “老师听见黄太监说了什么吗?” “怎么可能,臣子又不是太监,离皇上远着呢,我们都在御座下! 我问你,你那天殿试交卷后,是不是在台阶上跳了跳?” 杨植苦思冥想,道:“不记得了……黄锦看到了什么?我们三个一甲今天上午没有什么失态呀……” 突然杨植一拍桌子站起来,把罗老师吓了一跳:“我知道了!罗老师,我知道了!” 原时空中,嘉靖所信赖重用的文武,他们的共同点就是:中年大叔、一把胡子! 嘉靖少年丧父,他的一生都潜意识地只使用中年大叔,从来没有用过年轻人! 哪怕是奶兄弟陆炳,三十岁亦不过是千户,靠火中救驾这种莫大之功,才升到同知! 嘉靖认为人到中年,品行、性格已经成形,无法改变,所以用中年大叔不需要考察,直接上位! 嘉靖的文学修养很高,审美标准也很高。而按大明的美男子模板,就是一把大胡子! 张璁、桂萼、夏言、郭勋、仇鸾、严嵩这些文臣、武勋被重用的时候,共同点都是:大叔,长相端正,声音清朗,一把大胡子! 上一届进士张璁过段时间将从官场新人七品官开始三级跳,两年连跳到首辅;张璁老了后,夏言也是两年时间内从七品开始三级跳,连跳到首辅! 嘉靖只会重用四十以上的大胡子叔叔! 自己与徐阶都是嘴上没毛的二十岁年轻人,只能在翰林院慢慢熬资历! 昏君!亘古未有之昏君!你就是一个自了汉! 历朝历代有为之君,哪个不重用年轻人! 你十六岁就有昏君之姿!居然为了我没有胡子、太年轻而不用我! 成化年间的西厂提督汪直,十七八岁就带兵打仗;我大清乾隆时代,二十一岁就当副国级领导人的有好几个! 四十三年后,嘉靖生病躺在西苑,徐阶不顾嘉靖苦苦哀求,下令一定要让嘉靖死在乾清宫里。 一群人从黎明开始,一直折腾到晚上才把嘉靖用龙床抬进紫禁城。嘉靖在路上就咽了气。 质疑徐阶、理解徐阶、成为……哦,算了! 第116章 大典之后 传胪大典次日就是琼林宴或称恩荣宴,所有参与会试、殿试的官员和新科进士一起去礼部吃席。 正如黄梅戏所唱的那样,新科进士们官帽上插一枝宫花,宫花下挂一面铜牌,牌上有“恩荣宴”三个字。唯独状元姚涞的花牌是银色的,宫花是金色的。 失败的穿越呀!居然自己不是夜空中最亮的星!人们只会记得冠军! 代表内阁来吃席的是费宏,他保住了最年轻状元的头衔,心情极好,积极与晚辈互动,特别对姚涞青眼有加,两人谈笑风生。 新老两位状元,自然气场强大。众人围在两人身边,听两状元挥洒才华。 费宏问道:“姚明山,汝父姚东泉文武双全,巡抚陕北军功赫赫,去年领兵大破套虏吉囊!你可为他写过什么诗没有?” 众人惊叹:看姚涞的身板,父亲也不会差!这一家父子进士,同朝为官,诚为佳话! 只听姚涞说道:“不敢夸矜父亲之功!但晚辈曾读崖山志,叹前宋之亡,写下感怀诗一首!” 费宏大有兴趣,说道:“且吟来听听!” 只见姚涞摸一把络腮胡,高声吟道:“三百余年王气终,间关岭峤立行宫。 南方长技空江左,北虏腥风遍海东。 草色经秋埋剑戟,潮生带雨泣鱼龙。 须知五国城头恨,深愧慈元抱石功。” 众进士高声喝彩,说道:“好一个深愧慈元抱石功”,纷纷上前敬酒。 如今的武勋公侯,通常是定国公徐光祚代天子祭祀,武定侯郭勋代天子参加赐宴。 郭勋见杨植一人向隅郁郁寡欢,喝道:“那个榜眼,你且上来!” 大明自于谦开始文武殊途,武人被文官日益打压,地位低下;而且于谦见人就封武官,还给外戚、太监的兄弟封伯、侯,坏了太祖定下来的规矩,如今伯侯、武勋早不值钱了。 但郭勋是一个例外。一百年来,能插手文官升迁的武人唯独武定侯。他这么一喝,众人纷纷向这两人望去。 杨植恭恭敬敬走上前,问道:“大伯在上,小侄敢问有何指教?” 卧草!众人大惊:能把张瓒运作成九卿的武定侯,杨植居然喊他大伯! 郭勋摆出长辈的架子,指点道:“一人向隅,满坐不欢!不就是没有考上状元嘛?须知墙角的花,你孤芳自赏时,天地便小了!” 杨植仿佛豁然开朗,高声说道:“谢大伯指点!听大伯一席话,小侄的格局打开了!此情此景,不禁想吟诗一首!” 郭侯爷的文学修养有风靡大明的着作为证,在他面前吟诗不算以文才欺侮武人。郭勋不禁道:“且吟来听听!” 众进士看到这边榜眼也要吟诗,分明是别苗头,纷纷围过来吃瓜。 有位苏州进士道:“杨树人四年前失意于苏州,激愤写下‘仙佛茫茫两未成’之佳句,深受苏州不第士子喜爱!不知今日登科一甲,又要发表什么感慨?” 杨植朝郭大伯一拱手,对围观进士作一个罗圈揖,高声道:“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着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 笑指泸沟桥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 卧草!众人大惊:这诗的格局、气势,一下把状元的感怀比下去了! 只听杨植又解释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 我对翰林清华闲适的生活没有兴趣!如果让我去经略三边,定谈笑间令套虏吉囊灰飞烟灭,俯首称臣!” 这话太大了,围观进士哑然,不知道如何接话茬,琼林宴上冷下场来。 罗钦顺以殿试同考官的身份参加了琼林宴,见状喝道:“杨植大言不惭!你喝多了,还不滚下去!” 怀才不遇的一甲第二名悻悻然溜入人群,找苏州松江进士们喝酒去了。 以我华夏对礼仪的重视,考上进士不会以吃席结束。琼林宴次日,进士们去国子监举行释菜之礼,再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石碑上。 很多人不为当官而参加科举,考上举人、进士却没有当官的欲望,个别进士走完刻碑的流程就直接回家了,如聂豹一样。 幸好清高之士不多,大明朝廷才得以正常运转,九成九九的进士还是去了吏部填表候选。三鼎甲不用候选,状元姚涞直接授从六品修撰,杨植、徐阶则授正七品编修。 忙了几日,终于又得浮生半日闲,正逢罗老师的休沐日,杨植溜达溜达自然要去拜见自己的顶头上司罗钦顺。 罗掌院学士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榜眼,想到四年前那个拿着王阳明推荐信的土气赣南少年,还有被自己改了九成文字的八股文,不禁恍然如梦。 别人被杨植的南京揭帖、殿试策论唬得一愣一愣的,感叹上天不公,让大明痛失最年轻、策论最长、思想最前卫激进的状元。毛澄、孙交、乔宇、赵璜四位大尚书这几天朝会时,都过来安慰说:可惜杨植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但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事已至此,让罗钦顺多为弟子做心灵按摩。 罗钦顺哭笑不得:弟子的八股文什么水平我没数吗?他院试考秀才的八股文是抄自己十四岁的习作,乡试考举人是湛甘泉放水,会试考进士是怎么写八股文就不得而知了。 年轻人就是恢复得快,没有怀才不遇的悲愤:“老师,听说翰林院很清闲,你能讲一下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给你讲授翰林院的历史,典故!” 老师的面子是要给的!杨植恭恭敬敬坐下,听罗钦顺讲翰苑风流。不外乎翰林院最为清要,是皇帝的秘书顾问系统,专门给皇帝制诰、考议制度,详正文书,备天子顾问,为皇帝太子讲学。 根据太祖典制,为了不让皇帝与太子互相猜疑,皇帝与太子的秘书机构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分别挂了翰林院与詹事府的名字,所以翰林的上升空间非常大!如果翰林院的学士坑位满了,可以挂詹事府的学士衔! “你们一甲三人要从史官做起!修撰、编修、检讨,皆是史官编制! 不要以为中了榜眼就有什么了不起!翰林院里的董玘学士,人家是十八岁榜眼,现依然在翰林院低调做人熬资历! 按资历,董学士应该去年主持南直乡试的,老夫费尽心思才换成了湛甘泉!” 前世时空中确实是董玘任去年的南直乡试主考官。但老师摆功劳,似乎话里有话。 杨植点点头道:“我之所以想方设法考一甲进翰林院,就是为了能进国史馆,以解答我上辈子的一些困惑!” 弟子的回答出乎老师的意料,罗钦顺咤道:“你想多了!编大行武宗的实录根本轮不到你!” 见杨植没有就这个问题再纠缠下去,罗饮顺又说:“尽管大明常有人记得轮回之事,还能找到自己的前世故居,与邻居回忆前尘旧梦;历代文人笔记中,亦有人追忆上一世的事迹! 但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是翰林,参与经筵的机会多,千万不要在皇上面前谈什么宿命前世,更不要提王阳明说你有宿慧!不然我一个气学领袖、圣贤门徒,没脸进孔庙没法做人!” 杨植拍胸脯保证:“老师放心!弟子虽然惯于造势,但从来不靠歪门邪道实现目标!” 罗老师相信了杨植,吞吞吐吐又问道:“你现在中了进士,而且是一甲,今后有什么打算?” 杨植疑惑道:“弟子当然是先回凤阳看望双亲、家小了!” 罗老师咬咬牙又追问:“那你从凤阳回到翰林院报到后呢?” “当然是去国史馆读书呀!”杨植看看老师扭扭捏捏的样子,虚心回复道:“老师教导弟子清心寡欲,弟子自然服得!” 又怕你不来,又怕你乱来! 罗钦顺为了唤起杨植的回忆,便提醒道:“那天你考上秀才后来南京吏部拜老夫为师,说了什么豪言壮语,还记得么?” 杨植仿佛恍然大悟:“记得!自然记得!老师放心,弟子这就回南京准备!这叫做关外文章从关内做起!” 根本跟不上弟子的思路!为什么要去南京准备?你的岳父李充嗣无权无势,空挂了一个少保司空衔而已! 难道他又想立个军功,让自己蹭? 这个弟子的心思比女人还难猜! 罗老师心累了,端起茶盏道:“请喝茶!” 对于新科进士,朝廷非常优容,不但走官邮免费让他们到处寄信,还给了非常长的假期,让进士登科后回老家光宗耀祖,顺便探望父母。 按这年头的观念,文官出仕即丢下父母妻儿报效皇帝以身许国,不能侍奉双亲堂前尽孝,不能与妻子儿女享天伦之乐,从今往后只能偶尔回乡一两次。所以社会上会给文官极大的尊重和体面。 杨植此刻就享受了这些尊重和体面,他回去时沿途征用车船民夫,一路无话来到淮安府,转凤阳运河回到家乡。 这次回家不同以往,凤阳知府、知县亲自在码头相迎,派仪仗一路吹吹打打把杨植送回家,沿途府学、县学生员和社学童生夹道欢迎。 来到街口看到工人在施工,要建一座进士牌坊,家里院墙又高了一尺,牌匾没有换,知府亲自题了一幅对联:一门诗礼流濠水 千载香烟锁苗山。 礼法上李婉儿是杨家主母,袁冯夫妻、郭雪按宾客之礼接待了李婉儿,已经买下了邻居的屋子粉刷一新给李婉儿居住。 杨植不满地说:“花这个钱干嘛?我是肯定不会把郭雪和婉儿留在凤阳的,我会在北京买房子!” 冯氏嗫嚅道:“那大宝二宝呢,他们长大了呢总得要有地方住!” 这倒是一个麻烦,杨植仔细琢磨一下,说道:“大宝今后要袭中都锦衣卫百户的,现在也断了奶,就留在爷爷奶奶身边;郭雪是把二宝带几年再去北京,还是带着二宝去北京,长大了再回凤阳,父母亲商量一下再说,反正也不急!” 回到凤阳这几日又是应酬,又是去府学、县学、当初就学的社学演讲。幸好社学老师没有留下杨植写的八股文,否则杨植非得重金买下来焚毁不可。 这日在县学演讲“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于台上口沫飞溅之时,有人来报,宿州举人刘羌栋应邀前来。 第117章 真人 刘羌栋与两位实在不想再考进士的凤阳府举人收到杨植的信后联袂来访,杨植把他们带到苗山,参观了一下工业园区,叫上负责人涂惟,次日至濠水,在河边办了一个雅集。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登上河边凉亭,见河水中白条鱼跳跃,树梢头喜鹊飞舞。 几人坐下,令童子摆上酒菜,杨植眼望濠水叹道:“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我今后再也体会不到了!自古伴君如伴虎呀!” 众人不知道如何接话,刘羌栋仗着与杨植有交情,开口问道:“杨前辈,邀我们前来,有何指教?” 杨植道:“之所以只邀诸君,是因为诸君不愿意选官且不想再去会试,在下想知道诸君今后有何打算?” 在家乡当一个举人很爽的!除了举人有官身的税赋役特惠外,大明是最典型的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当年太祖高皇帝怕官吏欺压人民,特别规定知县、衙役无故不得出城,衙役无牌票出城人人皆可杀之。所以县城之外,举人在本乡差不多拥有知县一样的司法权力,可断乡曲。 大家不知杨植心意,纷纷道:“我们不过收些田地、商铺,悠游山水而已!” “不知诸君是否愿意跟随这位江西来的涂举人做生意?大明四大商会,曰洞庭、江右、湖广、徽州!莫不是儒商商会,以举人秀才为首,生意做遍天下! 诸君都是举人,家中颇有资产,大家搞一个凤阳商会如何?” 刘羌栋疑惑不解道:“那江西、湖广、苏州洞庭,都是物产丰饶之地,徽州虽是山区,但邻近南京、长江,自有便利,我们凤阳十年九涝,又有何可以贸易?” 杨植从怀里掏出一张大明地图,道:“请看!沟通华夏南北有大运河、沟通西北与南方,有汉水!刘兄家在大运河边,大家可以搞一个物流商社,名字我都想好了,做南北两京的物流,名字就叫京栋!” 刘羌栋想了一下,问道:“这和镖局押运有甚区别?” “众位都是官身,如果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鱼肉乡邻,那格局就小了! 为什么不用这个身份做些大事?若人能尽其才,地能尽其力,货能尽其用,物能畅其流,何愁不实现三代之治?” 一位凤阳举人疑惑问道:“杨前辈说的很好!但你不是说三代如同番蛮,其制落后不值得效仿么?” 杨植一挥手:“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理想!大家认为三代是什么样子,那就努力实现他! 如果你觉得大明不好,你就去建设它;如果你觉得官府不好,你就去考科举去做官;如果你觉得老百姓没素质,就从你开始做一个高素质的士子;如果你觉得番蛮不通礼义,就去教化他们!而不是一味的谩骂,抱怨,逃离!” 一番圣贤道理讲完,三名凤阳举人颇为动心。杨植又道:“运河所养百万漕工,他们的部分功能,京栋物流可以接过来的!再打通仓管、运输上门,从货主到顾客点对点,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从西北到湖广,从辽东到江南,刘兄我看好你!” 大明到了中期,商品经济已然非常发达,看过《三言两拍》的自然懂,书中主人公大都是市井商人,他们常出门经商走天下,一去就是好几年才回家。 杨植又对涂惟道:“涂兄,你和几位仁兄议一议,把银圆、钱庄银票与物流结合起来,物流商社跟凤阳商社互相参股,这几天要看到你们的章程,北京户部、兵部那边我有路子。” 大明王朝一方面为了朝廷能及时动员民众而设置了郡县、户籍、军屯等制度,但另一方面,朝廷对民间商业、结社、组成帮会、传教等社会活动的管理,远远比大清松散,官府的管理权力外包比我大清末年被迫的官督商办还开放,甚至于超过杨植前世的灯塔国。 从官员到士绅,每个人都在不由自主地使朝廷丧失整合能力。直到末期,朝廷根本动员不了人力物力资源,面对内外交困一筹莫展。 但现在还不是末期,比前世的灯塔国还自由的大明体制,自己应该利用一下,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反正如今凤阳商社有中都留守司和南京镇守太监为奥援,就看自己在北京能做到什么程度。 在凤阳待一个月后,带着怀孕的李婉儿,杨植回到南京,婉儿的亲母也从苏州赶来照顾女儿。 不几日,南京守备太监戴义派人传讯,邀杨植前往,说龙虎山上清宫的邵元节道长已然到达南京。 “无量天尊!贫道邵元节,见过榜眼!”在戴义的竹楼里,邵元节澹澹地向杨植稽首道。 邵元节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端的是脸色晶莹红润,剑眉星目,长须飘飘,英姿飒爽,一派仙风道骨。难怪长相控大叔控的嘉靖会对邵元节言听计从。 只可惜自己现在没有大胡子! 两人一番攀谈,杨植才知道邵老道的出身与杨植相似,邵元节自幼父母双亡,于是上龙虎山上清宫出家为道,其人天资聪颖,尽得道家真传。 寒暄过后,杨植问道:“邵真人,可曾习得什么道家方术?” 邵元节自得回道:“贫道呼风唤雨,炼砂乾汞,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至于驱妖除魔、风水占卜、治病救人,更不在话下!” 杨植突然想到四百年后,邵元节的本家后人带一群泥腿子冲上龙虎山天师府,砸了天师府中禁锢妖怪的坛坛罐罐,还抓了张天师到贵溪、南昌城里游街,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戴义、邵元节愕然。杨植笑过后,知道自己失态,掩饰道:“在下自幼曾向一名游方道士亦习得些许道术,粗通相面望气、测字卜卦,是以心喜!” 邵元节心中一动,向戴义道:“十年前,那伪宁王宸逆曾征召于我,贫道掐指一算,知其逆天行事,必身死国除!为避其祸,贫道遂离开龙虎山游历四方! 云游至赣南时,贫道因一时心喜,与几名慧根深厚之童子结为忘年交! 只是贫道无心红尘俗世,随缘来去,已然不记得当年各位小友之相貌!敢问一声,杨榜眼原籍可是龙南人?” 这牛鼻子很上道!难怪能把性格阴沉喜怒不形于色的嘉靖侍候得舒舒服服! 杨植慨然说:“相逢谁信是前缘,莫叫便唱水如天!是我亦不是我,是你亦不是你!” 又冷场了。戴义与邵元节互相看了一会,还是戴义问道:“杨榜眼,现下邵真人已然请到,是不是跟你一起去北京?” 杨植指点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前些日子,内官监太监崔文引道士于宫中斋醮,科道言官纷纷上疏劝圣上屏远崔文,息意斋醮以敬天勤民!现在邵真人去北京只能火上浇油,连带戴老公也会吃瓜落!” 太监的本职工作就是想今圣之所想急今圣之所急。戴义没想到拍皇帝马屁投嘉靖所好,会惹来这些麻烦,不禁问:“那依榜眼所云,如何是好?” “明年再去吧!现在圣上好比一名管事领班招关键岗位员工,自然一个一个道士试用过来!邵真人如果道行高深,一去就能把北方全真派的老道比下去,自然前程似锦!” 邵元节自得道:“全真派学天竺释教,脱离群众!他们净身出家必住道观,禁婚娶荤腥饮酒,一心只参禅打坐诵经,不伦不类,已失道家本义! 我等道家应该与民众打成一片,驱妖除魔、风水占卜,呼风唤雨,炼砂乾汞,治病救人!正如杨榜眼说的那样,要与民众同吃同住同劳作,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杨植听到“净身”二字,打一哆嗦,不堪回首的往事涌上心头,连忙道:“打住!打住!你根本不懂圣上需要什么,千万不要弄巧成拙!” 邵元节脸一红,想到对方天下第二的身份,低声下气问道:“那圣上需要什么?” 杨植喝道:“没有人比我更懂圣上!你见过圣上后,不要搞点石成金、炼铅成银、驱魔除妖这些操作! 圣上所求者,不过长寿而已!你炼些丹药给圣上,教圣上斋醮超度,祈福禳灾即可! 再确认一下,呼风唤雨的法术,你可在行?” 邵元节有些气短,回道:“这个没有问题,贫道学得符箓之术,祈雨召雷屡有应验。” 杨植的前世认识一位道家专业的博士,展示过一些道家方术。杨植便相信了邵元节,点点头对戴义道:“戴老公先安排邵真人在南京住下,此事不要张扬,以免招致前任刘琅之祸,明年我会来信,选一个合适的机会让邵真人北上。” 又对邵元节道:“你到了北京,有什么疑惑就来找我,我包你五年内挂上尚书衔,父母同恩,封妻荫子!” 这话太不可思议了!戴义、邵元节两人目瞪口呆。哪怕是文曲星下凡,也不至于这样说大话吧? 杨植脸不红心不跳地喝口茶,看看这两个人的神色,对戴义道:“我有一个朋友叫刘羌栋,是凤阳府的举人,想接一点南直守备的运输生意,明天我把他和涂惟带过来……” 几日后杨植按规矩单身前往北京,一路无话来到翰林院报到,分到了一套小院宿舍。 翰林之所以被称为清贵华选,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太祖高皇帝给官员的薪水实在低,如果不是家里不断资助,应该没有人肯当翰林。幸好翰林的老家都享受到了各种士绅特权,能收不少田地商铺,再源源不断往北京寄钱来,否则翰林们早饿死了。 翰林苦寒,但京官还好,来求六部办事的地方官员都会识相地送银子;另外,朝廷拨给卫所的例常军费、地方的建设款项,内阁批准要分一成润,户部过账要分一成润,兵部、工部下拨要分一成润,诏书写拨一百万,底下能到手七成已经是朝士老爷开恩。 就连礼部都有来钱的路子。礼部每个月去北京的行院对歌舞伎收保护费,来了外藩使团就开口向使臣索要钱财。前几年朝鲜使臣崔溥出使大明却被风浪吹到浙江,好不容易从浙江来到北京,结果礼部官员直接开口问崔溥讨要人情,说铜钱或土布都可以。崔溥一行人实在没有钱,只凑了十个铜板,礼部官员把铜板扔到地上,骂骂咧咧走了。 杨植来北京一个月,对大明朝廷大失所望,深深地怀疑自己穿越到了一个错误的大明。为什么其他的穿越者来到的大明不是自己的大明?他们穿越小说不是这么写的! 自己穿越的大明朝廷,年年财政入不敷出,京官除了靠老家年年送银子来,其他全靠截留朝廷下拨给军队、地方的款项过日子! 这大明吃枣药丸! 杨植身为一名翰林院新人,本来就没有任何具体工作,在经筵上给嘉靖翻书递书积累功劳的好事也轮不到他。 杨植进翰林院的第一天,就直奔国史馆在里面翻了一天的旧档案。柯亭里扯淡的前辈们见多了其他部门刚参加工作的新人一进办公室就扫地打水擦桌子表现自己,杨植身为一个新任编修,先去国史馆读书很正常。所有的翰林第一天报到时都这样,扑进国史馆就像猴子扑进香蕉林一样。 杨植来到国史馆永乐年间的档案室里,先找到成化年间汪直求之而不得的太宗征安南的档案,满满一大箱。杨植翻了一个时辰,满意离开。 但最大的惊喜是角落里有一个落满厚厚灰尘的箱子,里面居然有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的档案! 这些档案据说被弘治年间的兵部尚书烧光了。大明王朝并不是草台班子,既然翰林院有永乐征安南的资料,就一定有永乐下西洋的档案! 杨植流着泪在永乐年间的档案室里,如饥似渴地翻看郑和留下来的档案,他看到了茫茫大海上的狂风巨浪,看到了满天星辰指引航线,看到了长颈鹿狒狒,看到了袋鼠鸸鹋,看到了前世早已湮灭的先进技术和无以伦比的伟大功绩。 下值在即,国史馆的书吏来催杨植时,惊讶地看到杨植斜靠在墙上,双手掩面,哭得不能自已。 第118章 斗殴 杨植去了几天国史馆,解答了一部分前世的疑惑,只是靖难、建文帝下落、土木堡、夺门等涉及天家隐私的档案是最高机密,不对翰林开放。满足好奇心后,杨植不再泡在国史馆。 翰林们没有任何具体的职责,并不需要像其他机关的官老爷一样上值坐班处理公务,翰林们之所以每日上班,除了闲在宿舍里也是无事可做外,还因为指望嘉靖会与翰林来些互动,比如说让翰林们写些诗词歌赋贺表,一旦交了作业上去被嘉靖相中,就能平地升级。 杨植对君臣互动没什么兴趣,新鲜劲过后到翰林院点个卯就成天往户部、兵部跑,惹得翰林们议论纷纷。 翰林院没有管理层级,是一个很特殊的机关。有头衔的学士,手底下没有任何部属,谁也管不着谁;掌院学士没有其他部门首脑的威权,平日里除了在办公室读书,就是和其他翰林一样在柯亭扯淡。 这天杨植又直奔柯亭来请假,罗钦顺冷着脸说:“不准!” 杨植没想到老师当着众人的面让自己下不来台,不服气地说道:“老师,请不要挡我的升迁之路!” 罗老师闻所未闻,问道:“你一个清贵翰林,为什么往兵部跑官?翰林院哪位挡了你的道?” 杨植一指张潮道:“我的房师张亭溪前辈,熬了八九年才升一级,去年才升为经筵翻书官!殷鉴不远,我怎么能重蹈覆辙,所以才去兵部跑官!” 你礼貌吗?谁不是坐了十年的冷板凳才有给皇帝翻书、递笔墨纸砚的资格? 不但张潮气得浑身发抖,其他的翰林也对杨植侧目而视。 罗老师没想到一个新人居然敢对所有的前辈开群嘲,喝道:“急功近利是人生之大忌!你看不上翰林院可以申请调出去,我绝对不挡你的路!你不看看天底下多少士人想进翰林院呢! 但今天你不要走!你的一位故人要进翰林院了!” 要进翰林院和来翰林院办事是两个概念,杨植确信罗老师说的是有位故人要成为翰林了,如今庶吉士还在选拔中,谁要入翰林院呢? “是文徵明!他今天来翰林院报到,你去迎接一下!” 监生毕业等同于举人,经国子监开证明可以不经乡试直接参加会试;贡生则等同于进士,所以会试主考官的雅称是“知贡”。文徵明这个五十多岁的秀才屡试不第,搞得江东士大夫都不好意思,于是先让他买一个贡生头衔,再请李充嗣推荐,以贡生资格被征入翰林院任待诏。 文徵明千里迢迢赶到北京站在东长安街的翰林院门口,看着笑容可掬的杨植,心中酸甜苦辣,百感交集。四年前自己身为苏州名士,居高临下地训斥连读书人都算不上的刚伯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心存妄想,谁知道今天要恭恭敬敬地喊他为前辈! 李老巡抚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本来我与他平辈论交,今天却要称他女婿为前辈! 杨植一向不在乎繁文缛节,也没有对过往冷嘲热讽,他在门口拉着文徵明的手叙了旧情,携着文徵明踏入翰林院大门。 “这里是读讲厅,这里是编检厅,我的办公桌就在里面!这里是状元厅,只有状元才能在此办公……” 文徵明不好意思进状元厅,在门口探头探脑看里面,见颇有一些人在里面,最外面的一名中年人对着他哼一声。 杨植只当没看见,拉着文徵明的手又来到后院池塘边的柯亭介绍给闲扯淡的翰林。 翰林待诏为九品,是一个最低品级的官职。皇帝往往会将待诏授给不第的大诗人、琴棋书画高手,以体现圣朝文质彬彬,野无遗贤。科举正途出身的翰林是七品起步,文徵明的档次跟其他翰林相比差了一大截。 坐在亭子里扯淡的翰林连身子都不起,淡淡地与文徵明打招呼,倒是徐阶热情洋溢,走过来嘘寒问暖。 罗老师知道待诏是干嘛的,跟文徵明说平时点个卯就可以自由活动,不要经常不来上班。指不定哪天来个太监,点名让你画一幅画、写一篇书法、作一首诗词交上去给嘉靖欣赏。 翰林院逛了一圈认过路后,杨植把文徵明带到后院待诏厅,说道:“今后你就在待诏厅里读书作画吧,有什么事来找我!” 文徵明叹口气对杨植说:“我感觉自己和行院的倡优没什么区别!” 杨植嘿嘿笑道:“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这边皇帝养着你,又不会耽误你到北京王侯公卿家里售卖诗画!你现在挂了一个翰林头衔,身价又不一样了!北京人比较土,没见过江南士子的秀气!” 文徵明做了一会自我心理按摩,说道:“其实你那个仇英老兄弟更适合这个位置,可惜他没读过几天书!” 杨植宽慰几句,回到柯亭深入群众。在座的一名翰林见杨植回来,不以为然道:“这种出身不正的人也入翰林院,让我等耻之为伍!” 此人姓王名相,是正德十六年进士,与张璁同年,刚刚庶吉士考试合格,授为编修,与杨植同辈。 既然是同辈,就不用怕了,杨植哼一声道:“你一辈子的高光时刻也不过是金殿唱名!文徵明哪里不比你强?百年之后,谁还记得你!” 王相动了真怒,喝道:“未来尚未可知,你怎么铁口直断我一辈子的高光时刻就是金殿唱名? 书画不过末流之技,怎比经义大道!你自己一个凭经义立身处世的堂堂榜眼,却因为与之有旧而肆意贬低两榜进士翰林,诚忘本也!” 杨植不甘示弱,反讥王相“君非叔孙通,与我本殊伦!”两人争吵起来。 一旁的侍讲学士王思是王阳明的弟子,吉安府泰和人,与罗掌院同县,仗着辈份高,与杨植也说得上话,劝道:“树人,你少说两句!你俩同辈,应有袍泽之谊,不值得为一名待诏跟同侪争吵!” 杨植就坡下驴,哼一声对王思一拱手,高傲地转身离去。 罗钦顺在掌院办公室里,听到书吏打的小报告,气得不行,唤来杨植喝道:“你一个新人,别以为得了一个榜眼就眼高于顶!翰林院是清华之地,你如此行事,让为师很难做人!” 杨植心中不以为然,什么翰林院清华,几十年后就有前辈翰林在翰林院里强奸晚辈翰林小白脸,大家都是人,谁不知道谁? 杨植嘿嘿笑着说:“老师勿恼,弟子自有分寸!你要相信我!” 不肖弟子这么做,难道有什么深谋远虑? 罗钦顺陷入沉思,用尽平生的官场经验和学术修养开始推演弟子的目的。这个时候有门子来报:“罗掌院,兵部派人请杨编修过去议事!” 只见不肖子弟振衣而起,眼望屋顶,长叹一声道:“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芸芸众生,哪个能心忧天下,见微知着!这大明呀,除了我还有谁!” 罗钦顺恍恍惚惚,仿佛看到杨植头顶上有一圈太子太师加内阁首辅的光环。 兵部户部就在翰林院边上,杨植出门向西两步路就到了。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虽然按太祖体制,大明的良田一半属于明军,理论上明军是可以自给自足的。但是现在乔宇显然时不时向户部催问粮饷。 乔宇见了杨植进来,乔宇喝一声道:“你来得正好!内阁刚刚批了一份奏疏过来,且过来看看!” 杨植接过来端详,却原来是挂着都御史衔的大同巡抚张文锦发给朝廷的。 自己当年出江西时,替王阳明做信使去求见过时任安庆知府的张文锦。只是张文锦为人傲慢,看过王阳明的信后没有什么表示,可能张文锦早把自己忘记了。 张文锦坚守安庆府立下大功,又与王阳明没交情,因军功升为大同巡抚时,擒获朱宸濠的前吉安知府伍文定还在监狱里被锦衣卫审查呢! 张文锦在大同奏报两件事:一是大同城外一百二十里有两座城堡,自己计划各派五百军兵前去驻扎,让这些军兵就地开荒耕种,三年后生地成为熟地,不但驻堡军兵可以自给,还能向他们征粮;另外为了形成犄角之势互相守护,还需要另外设三个城堡,每堡也是各派五百军兵驻守。 为此需要设一名把总督理五堡耕战,并五名守备及千户百户若干。所以请求兵部给军官编制,户部除了年例,再发银十万两或给江淮盐引五十万。 就是这么个事,内阁批复是让兵部户部合议。 “现在户部没有银子,今年春天淮扬又发了大水!大司徒说你点子多,你看看怎么办?” 杨植凝神回想一下,问道:“大司马,兵部户部联合办公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乔石没好气说道:“新设一个机构不是那么容易的!牵涉到都察院兵部户部三个部门,官员什么级别,由谁牵头,机构是临时的还是常设的,都需要各部门议决后再报内阁!你一个官场新人,清贵华选的翰林,高高在上,哪里知道具体办事的难处!” 杨植为难地说:“既然这样,我只好立一个大功了!” 乔石莫名其妙:你一个新人翰林,哪来的功劳?给皇帝递书都轮不到你! 仲夏的北京开始热起来。在假日里,北京的官员一般出西直门去海甸游玩。 翰林院的文士自然不会放假了还呆在宿舍看书,呼朋引伴向西直门而去。杨植见其他的翰林都走了,便叫上徐阶找到文徵明,问道:“又得浮生半日闲!怎么没有同侪约你出去?” 文徵明非常感激,苦笑道:“我一个待诏,他们怎么会唤我一起玩!” 杨植气愤不已,对徐阶说道:“文兄在南京常州苏松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寻常一幅字画就是五十两银子起价,怎么到了北京竟然落地凤凰不如鸡!” 徐阶点头称是:“数年前我尚是童生秀才之时,文老先生来松江采风,我等寻常之人哪里近得身去,只能远远而望!北京人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杨植二话不说,拉着文徵明就往外走,喝道:“今日我定要为文兄打出名气!” 三人来到大街上雇了一辆马车出了西直门,向西而去。杨植一路上介绍沿途风景:“这里是高梁河,前宋太宗骑驴的地方!我们经过的地方叫白石桥……” 出了西直门向西走个两里地,即白石桥到万柳这一带,河流、湖泊、沼泽绵延,遍地柳树荷花,是北京市民游玩消夏之所。又逢休沐之日,不少京官带着酒食小吃,张起帷幕,席地娱乐。 杨植等人下了马车,文徵明抬眼四望,心情舒畅,开口赞道:“此地甚好,有类苏州!有朝一日可在此处建一集镇,取名苏州街。可惜北京不能种水稻,你看万柳这个地方,到处是泉眼,种出来的水稻肯定香甜。” 徐阶笑着说:“是美中不足,此时江南稻花飘香,令人心旷神怡!” 杨植手指一条小河说道:“待我发迹之日,定要把金水河、太液池、高梁河与此河打通,在河两边种上水稻。五月时邀皇上泛舟前来,欣赏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之美景!” 徐、文两人听杨植画饼也不揭破,三人哈哈大笑,信步漫游,吟诗作对,文徵明见美景不禁技痒,当即画了一幅池塘荷兰图。不觉时近正午,正看见杨慎、王相等十几名低段翰林在一柳树荫下围坐闲聊。 杨植眼睛转转,领着徐、文二人走过去道:“来来来,几位挤一挤,大家凑一凑,热闹热闹!” 翰林们不讲官职但讲辈份,杨植属于新人却没有尊重前辈的自觉,让人很是恼火。 杨植却不见外,挤出位置与徐阶文徵明坐下,问道:“诸位前辈今日出游,可有什么作品大家共同欣赏?” 大家都是士人,士人聚会必须要吟诗诵歌助兴,于是有诗才的开始即兴口占,一时气氛活跃起来。 不过大明的诗词水平也就那样,在座无一不是行家,知道不过是自娱自乐,敝帚自珍而已。 一轮诗词吟罢,在座的互相吹捧一番,又有人问道:“树人兄,听闻你在苏州、南京偶有佳作广为传诵,今日为何不露一手?” 只听杨植回道:“眼前有景道不得,衡山有画在前头!我看诸位之诗不及衡山之画之万一!”说着便把文徵明的画作拿出来与众人欣赏:“语言是贫乏的!诸君诗才平平,我看只有衡山的画作技压群芳!” 万万没想到,杨植帮自己打出名气的方式居然是拉抬自己贬低他人,此乃文人之大忌也! 文徵明正要谦虚几句,却听得杨慎冷哼道:“琴棋书画雕虫小技,怎敢与科举正途相比!听说树人兄原籍赣南,是做什么的呀?” 杨植昂首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我在赣南做山民的时候……” “做贼就做贼嘛,做什么山民!做过贼的人,是很难找事做的,更不要说考科举!” 杨植怒从心头起,喝道:“你那个状元怎么来的心中无数么?还不是靠你老爸运作出来的!” 众人不禁愕然,士大夫圈子里只有花花轿子人抬人,互相吹捧造势,从来没有点破关节的。维护其他士人的脸面是一名士子的应尽义务! 此人先在赣南,又去凤阳,都不是什么文质彬彬的地方,一身匪气! 杨慎从未被人当面揭破此事,怒吼一声:“好贼子!胆敢血口喷人,恶语中伤!”随手拿起茶盏丢了过去。 杨植闪身躲过,喝道:“是你先动的手!”便上前揪住杨慎说:“谁也不要拦我,谁拦我连他一起打!” 能考上翰林的都是正规官学出身,从童生起就每天举石锁练骑射,闻言哪里能忍,当即有人就去抱杨植,想把杨植拖离。 不料杨植肩膀一晃,把来人摔在中间的桌布上,酒菜淋了众人一身。 这下犯了众怒,先前几个看杨植不顺眼的翰林一起扑上去群殴杨植。 徐阶身矮体弱,吓得扶着文徵明接连往后退出圈子。不愿意参与斗殴的翰林也只能退后,口中不住规劝,那幅荷塘图亦被踩得破碎。 野游的其他官绅秉承华夏爱看热闹的天性,见有人打架,不禁精神振奋。 大明官老爷打架斗殴很常见,前大学士内阁首辅焦芳敢手拎棍棒堵门叫骂,前巡盐御史李梦阳敢当着弘治、张太后的面,夺过大汉将军的仪仗对张太后的弟弟拳打脚踢。但翰林内讧简直就是百年难遇,众位看热闹的官绅纷纷过来围观指点叫好。 今天是官绅野游日,少不得有顺天府宛平县海甸巡检司的巡检带着兵丁巡逻。他们闻讯快速赶来,见打架之人穿士子日常家居服,以为只是常见的秀才斗殴,便一拥而上拖开杨植等人,要带他们进北京城里的宛平县衙。 杨植甩开兵丁的双手,鼻孔朝天道:“我乃新科榜眼,翰林编修也!你们滚开,别惹我连你们一起打!” 第119章 御前官司 巡检是最低级的九品武官,他一听斗殴诸人自报家门,顿感头疼。眼前任何一个人都是天上星辰下凡,自己敢碰他们一下就是以下犯上、以卑犯尊,百分百要被充军广西大瑶岭。 宛平县是超级县,宛平知县虽六品,但地位与翰林天差地别,按大明体制,知县见了翰林要避让,这如何是好? 巡检带着兵丁转身就要走,杨慎见赣南山民以势压人,喝道:“今天这事没完,宛平县管不了你,我们上锦衣卫去!” 大明的司法机关除了府县衙门,还有锦衣卫、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锦衣卫有监管所有官员作奸犯科的职责,众人去锦衣卫论理可谓天经地义。 于是巡检领路,翰林们一路骂骂咧咧来到西直门,西直门巡城的锦衣卫军官见状喝道:“尔等可是要闹事不成?” 那杨植上前两步道:“自己人,吾原籍乃中都锦衣卫世官!我们都是翰林,因谈诗论文发生口角争执而已!” 那名锦衣卫看看众人,呵呵说道:“既然诸位文曲星老爷既无贪腐,也不渎职,更没有悖逆圣上,那就与锦衣卫无干了!我劝一句啊,锦衣卫不管私斗,诸老爷找错人了!” 杨慎捂着额头上的鼓包气得发抖,喝道:“正义不仅应得到实现,而且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加以实现!大家是体面人,我们上刑部评理去!” 那杨植冷笑着说:“谁不知道林大司寇是由杨首辅不经天子简拔上来的!你道刑部是你家开的不成,你们可听说刑部接过官员打架斗殴的诉讼?” 众人一下呆住了。把几个司法机构一个一个想过来,包括都察院在内,根本不会接这种案子。 只听杨植嚣张地又说:“枉你们乡试会试有律令卷,八成敷衍塞责胡乱答的!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只挨打不还手,那责任在我!只要你们还手就叫互殴!而且你们人多,要承担大部分责任! 再说了,我朝律令,殴伤他人,若血从耳目中出、及内损吐血者,是杖八十! 但大家都是皮外伤,够不上处罚,你们上哪里说理去!” 果然榜眼并非浪得虚名!这法律学得比状元还好! 旁边看热闹的锦衣卫、围观群众不禁拍手称赞。众翰林深感无趣,遂作鸟兽散。 两日后又是经筵。嘉靖御文华殿向下一看,今天侍奉的经筵官如杨慎、张潮等翰林居然少了好几个,不禁皱眉,看向罗钦顺掌院。 张佐便问道:“罗先生,请问今天翰林怎么来得不齐?” 罗钦顺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回答说:“前日有翰林在海甸野游,因口角争执斗殴,数人脸上有轻微伤痕,故今日告假,不敢暴露于君前。” 嘉靖看一眼侍立在旁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骆安低声回道:“锦衣卫有报,翰林野游时因谈诗论文而口角,不值得禀告圣上。” 嘉靖本来就是一个文艺青年,闻言噗呲一笑没有再提,挥手让讲官开讲。 严肃的经筵结束后是休闲时间,首辅杨廷和躬身禀道:“陛下,犬子杨慎亦参与斗殴,是以微臣对翰林斗殴之事略知一二。那新任编修杨植目无前辈,以言语挑起事端,殴打同侪,翰林院从未有过如此翰林!” 皇帝总是反感以下犯上的人,何况翰林在制度上是皇帝的秘书。嘉靖闻言颇为吃惊,令一名小太监去翰林院传唤杨植过来。 文华殿距翰林院非常近,众人没等待多久,就见杨植趋步进殿见礼。 殿内即使与杨植不熟的人,也在金殿唱名前进士见礼时,见过进士群里单独第一排的一甲三人。但杨廷和一见杨植不禁目眦俱裂:杨慎等人脸上都有伤,以至不能面君;杨植居然在群殴时脸皮无损,可想而知这王八蛋就是有备而殴! 张佐待杨植见礼后,看看嘉靖,开口问道:“杨编修,前日野游,你一个新人后辈,为何与诸翰林前辈斗殴?” 众所周知有一句话叫“先入为主”,又有一句话叫“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杨植弄得几个跟他动手的人都不在现场,还不是由得他胡谝! 再次确认:小王八蛋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有一个面圣的机会! 翰林的尊贵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就是这点好,很多三品四品官干到退休都未必能跟皇帝说上一句话,见上一面! 目前支持嘉靖认生父的士人不多,有名望的只有杨一清、王阳明、湛若水,他们在翰林院和朝士中没有根基;江西籍朝臣虽然占朝臣的数量多,以费宏、罗钦顺为首,但这两人对议礼持中立态度;这个杨植与王阳明湛若水乔宇同伙的,嘉靖会不会看中他? 杨廷和飞快推导杨植的目的,只听杨植跪禀道:“陛下,众所周知,微臣与文待诏相识于微末之时,故而见不得有人对其冷嘲热讽,所以才为之打抱不平! 微臣只听说过五伦乃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不知道什么前胸后背! 微臣就是这样的性格,微臣就是这样的汉子!” 嘉靖听到前胸后背的谐音梗,平时叶子牌一样的脸像湖水荡漾开来。 这就是一个佞臣,太可怕了!此人居然是榜眼,他和那些装傻充愣卖弄大老粗人设以讨取皇帝欢心的武将有什么两样!还给自己打造出重故人念旧情的形象,嘉靖最吃这一套! 张佐看看嘉靖脸色,又问道:“文人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作口舌之争,亦是常事,何至于动手乎?” 只听那小奸臣杨植又说道:“陛下,文徵明的才华不用多说,只可惜他命运多舛,屡试不第!当今圣天子在位,不忍见贤才埋没民间,经李司空推荐,乃征文徵明为翰林待诏,此举人皆称颂。” 小奸人话锋一转,语气有力起来:“但是总有一些同僚,不能体会陛下爱才之心,冷言冷语,说翰林院容不得出身不正之人。 翰林乃陛下之文秘顾问,不能体会陛下苦心,以自己所谓的两榜进士出身讥讽文待诏,是可忍孰不可忍! 微臣年轻气盛,忍不住动手打人,有失翰林体面,今日任凭陛下处罚!” 陛下,我是为你好! 杨廷和偷眼看了一下嘉靖,见嘉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似乎还有怒色。 嘉靖的授业老师,前兴献王府长史周诏是举人出身,今年被嘉靖任命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詹事府少詹事。他就在文华殿中,听到这话,脸色非常难看。 小王八蛋太阴了!杨廷和冷汗涔涔,自己从政几十年,根本没有碰到过这种老阴逼! 他打架就是为了有机会在嘉靖面前说这些话! 此子断不可留,应该和张璁一样赶出北京! 殿内的气氛尴尬起来。杨廷和身为首辅有调和鼎鼐之责,必须要说话的,于是上前一步道:“陛下,科场比拼,确实运气占八成,很多士子才华横溢,却科场挫败,所以才有圣天子不拘一格选拔人才,召入翰林院! 但杨编修一名新人,为口角之争而动手殴打前辈,可见此人读书养气的功底不够,不宜为翰林,伴君左右顾问! 圣人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翰林人称储相,乃大明中枢官员备选!杨编修骤得功名,还宜读书历练,养静气去躁气!” 这话说的还是不错。嘉靖又看向罗钦顺。 罗钦顺心中暗骂弟子坑人,但是此刻不得不出来为弟子说和:“陛下,万事万物但求一个本源,提纲挈领! 杨编修其意为诚,其行为忠,闻斯行之,不可以一眚掩大德也!” 官司打到这里,事实没有疑问,就看嘉靖如何定性了。 嘉靖想了一下,开口道:“令文待诏参与编撰武宗实录,修订、校录宪宗实录”。 台阶下侍奉的翰林羡慕不已。文徵明一进翰林院,以九品待诏身份就捞着了这么大的功劳,多少正途翰林不知道熬了多少年才能得一个编书的机会! “杨编修怎么处理,诸先生议一下。” 按杨廷和的想法,最好是按一个忤逆的罪名把杨植贬到云南去,越远越好;实在不行打发他去福建跟舒芬一起吃橄榄也好。但杨植没有冒犯君主,甚至于是赤子之心,忠于圣上。 杨廷和起身建议说:“陛下,杨编修曾在丹陛之上放言说对状元没有兴趣,更热衷于策马塞上,纵帆海外,不如将杨编修调往都察院,使其于边关巡按历练,以磨掉身上的娇躁二气!” 殿内众人闻言暗自称赞。按规矩,翰林平调为京官相当于贬谪,杨植既然不是贬谪,升为六品京官才算是平调。巡按的品级不高但权力甚重,杨首辅这个建议宽宏大量,给了杨植最好的去处,不愧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嘉靖正要点头认可,却见老乡户部尚书孙交站了出来说:“陛下,户部派驻大同总理大同粮储的户部员外郎于今年任满回京,可让杨植接任!” 罗钦顺闻言惊诧莫名。弟子醉心于往户部兵部跑,说是想跑官,就跑出来这个结果?六部员外郎的品级与六品御史看起来一样,但权势与官场地位至少差了两个档次! 这孙交远没有杨廷和厚道! 嘉靖亦非常吃惊,即使同一品级,翰林、科道、六部、朝廷闲散机关、地方这几种部门官员的地位差异很大。不知道为什么孙交建议把杨植降等,听说他俩关系不错,何至于此? 官员斗殴是常事,杨植忠心护君,没有明显错误,却从七品编修调去当户部派驻大同的员外郎,这是明显的贬谪!不能寒了那些拥护君主的新晋官员的心,否则再议礼时,谁敢站我? 嘉靖决心听一下杨植的意见:“杨编修,你愿意当六品巡按还是户部员外郎?” 在皇帝面前回话是不能游离、犹豫的! 只见小贼子杨植立刻叩首说道:“陛下,自李贤定下非翰林不得入阁的规矩后,凡翰林莫不以高高在上的天仙为荣,只要是一甲出身,躺平到退休保底尚书!臣窃以为应改革翰林院制度,让地方有功绩的官员进翰林院,把殿试、馆选出来的进士修撰、编修派到六部及地方,互相交流! 翰林院制度自太祖高皇帝始历经改革,微臣以为时至今日又到了改制的时候,翰林院变法,请自杨树人始! 微臣决心从我做起,从小事做起,愿意就任户部驻大同员外郎!” 呸,恶心!泼出去的水,收不回的嘴!是你自己当初夸下海口说不愿意当状元愿意去边关,你不要因为自己眼下要去黄土坡吃沙喝风就拉大家下水,你要去当苦力就自己去! 嘉靖非常喜欢改制、创制,不知道会不会被杨植蛊惑? 还好嘉靖闻言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御阶下侍奉的翰林松口气,这事就这样定下来,杨植退场。 经筵散后,罗钦顺对杨廷和一拱手感激道:“首辅大人大量,老夫不胜感激!” 杨廷和呵呵一笑:“小儿辈口角尔,谁没有年轻过!想当年老夫亦是十九岁中进士,董学士十九岁为翰林”,杨廷和说着一指旁边的董玘和费宏,“大明二十岁未到,少年登科入翰林院者,除天顺朝李东阳前辈,就是费状元、董学士、老夫等寥寥数人。你们说说,是不是入翰林院时都眼高于顶,年轻气盛,到老了才磨平锐气?” 费宏、董玘皆哈哈大笑连连摆手,一时殿内其乐融融。 出宫之际,罗钦顺又找个空子问孙交道:“大司徒,为何提议我那孽徒去大同任督理粮草员外郎?” 孙交茫然说:“我也不知道呀!是前些时候杨植找上我,毛遂自荐的!” 罗老师只感到愧疚万分:是不是弟子真的为了老师入阁而去边关立功?老夫成什么人了,躺在弟子的功劳簿上升官! “老师你想多了!”晚上杨植直言不讳对罗老师说道:“你入阁有的是机会,时机成熟时,听弟子指点就是了! 弟子去大同只为自己升官!” 罗钦顺顿感无趣,终究自己错付了这段感情! 徐阶也找到杨植问道:“杨兄,在翰林院躺平升级不好么?我们还年轻,大明少年登科入翰林院者,最终都能入阁!” 杨植拍拍徐阶的肩膀,问道:“徐兄觉得这天下,是皇帝的,是士绅的,还是天下人的?” 徐阶眨眨眼想了一下说:“天下自然是士绅的!没有士绅,哪个皇帝能坐天下?没有士绅,老百姓蠢如牛马,所以才需要士绅牵引!” 杨植点点头道:“所以吾辈士子才要以天下为己任,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第120章 走马上任 从户部、吏部、翰林院走调动流程需要时间,那名驻大同的员外郎任满亦有收尾工作要完善,杨植并没有急着去赴任。 目前杨植的人事关系还挂在翰林院,他也没有心思去翰林院里天天坐在柯亭与众人扯淡,而是与往常一样,没事就往兵部、户部跑,美其名曰熟悉业务。 乔宇这段时间为三边的事头疼,见杨植到来,喝道:“你真不知死活,好好的天上仙不做,偏要去三边!现在三边乱得很,去年乱兵打死了甘肃巡抚,有消息说甘州总兵是主谋。大理寺卿郑岳、锦衣卫都指挥使王佐已经动身去甘肃调查甘州兵变真相,你一个一甲编修身娇肉贵,还死乞白赖去三边凑热闹!” 杨植回道:“太平我不去,我去不太平!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乔宇冷笑一声:“那你等什么?还不快去!” 杨植厚着脸皮说:“我从不打无把握的仗,等人到齐了我再去!去的时候再请大司马派几名秋操边军护送!” 最近三边的局势确实动荡,去年甘州兵变的起因是当年甘州粮食丰收,粮价下跌,甘州巡抚居然因为粮价下跌就减少军兵饷银,甘州五卫军兵大为不满,冲进巡抚衙门打死巡抚并焚其尸。 大明王朝头一次有地方最高长官巡抚被杀,朝廷大为震惊。又有传说兵变内幕重重,于是在五月份派大员前去调查真相。 万事开头难。朱宸濠叛乱时虽然也杀了江西巡抚,但这个行为反而是往于谦树立的文官神圣不可侵犯的神像上镀金。甘州兵变中,这个神像被愤怒的小兵打碎,文官不再被军兵当成神了。乔宇非常理解杨植的要求,便答应下来。 户部那边更头疼,淮扬、浙江又发大水又是大旱,巡抚奏报百里无炊烟,孩童论斤而售,饥民啸集抢劫。赈灾要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半麦熟之日,至少需用米十六万石并银子十六万两。 “大明这么大,到处要花钱,三边要钱,赈灾要花钱! 近两年不知道为什么灾害越来越多,受灾地区免了钱粮不说,朝廷还要往里面大笔大笔贴钱!从首辅到地方官员纷纷上疏说是圣上不肯认孝宗为父亲导致的!圣上也消停了!” 杨植道:“名不正言不顺,圣上如果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份,只要年成一好,又会提起来的!” 孙交当然是铁杆保皇派,便说道:“今年争取把联合办公室的架构搭起来,明年就在三边推种水稻!届时圣上肯定要再议礼的! 可惜你现在只是一个六品员外郎,不然军屯交给你负责最好不过了!” 杨植含糊其辞说:“快了,快了!” “你是说你快要升官了,还是说快要再议礼了?” 杨植连忙岔开话题说:“其实内库、户部没钱是好事!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人都是这样,很多人到了最后,不是知道自己错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也就是杨植给孙交画了一个推广寒带水稻比肩神农的大饼,才让孙交对杨植的容忍度这么高。 几日后丛兰在大同收的鞑官、小舅子郭雷、赵大等凤阳老乡都来到了北京。 鞑官的汉名叫孟青,自述丛兰收到杨植的信后,就让孟青去北京投奔杨植,还让孟根带来朱子手录的《论语》,说已经欣赏完了,自己要干干净净地走。 杨植一向不看重身外之物,立刻带着郭雷去武定侯府上认亲,顺便献上那本《论语》。武定侯、乔宇给这些来人开了调令,把他们的军籍都转到了团营。 八月底,杨植手持吏部调令,带着孟根、郭雷等十来名扈从,启程前往大同。 北京距大同约八百多里,从京城向西北三百五十里就是宣府城,再从宣府镇折向西也是三百五十里左右就是大同城。太行山脉最北边都是崇山峻岭,道路沿着山洪冲刷出来的河道迤逦延伸。 孟青当年跟随丛兰在宣大打转,对这一带地形非常熟悉,他一路介绍沿途关隘道口,杨植听得津津有味。 太行山区道路崎岖不平,两边是陡峻的断层山地,经常走一天都荒无人烟,只在低缓丘陵和河流冲积形成的洪积平原,土壤较肥沃,才有农业与城镇聚落。杨走植边走边看,想着这条路上发生的一些大事,感慨万千。 众人不紧不慢,晓行夜宿走了二十来天,出了太行山区渡过桑干河进入到大同地界,此时已经秋末,天上飘起零星雪花。 大同在山西的最北端,整体上是一个盆地,地形以低矮山地、丘陵为主,御河、十里河在大同造成了一些破碎的冲积扇平原。那名户部员外郎没有住在大同城里,因为户部的粮草仓库在大同城南御河边的一座镇上。 户部员外郎自然也是进士出身,他早就得到了通知,清点了仓库,整理好账簿等着杨植前来交接。见到杨植他第一句话就是:“吾万没想到在大同还能见到一名榜眼!” 你一个一甲天仙干嘛来边关?九成九的进士都是止步于四品京官,能到地方上当个布政使已经是极限,而杨植在翰林院只要不惹事,躺平的下限是尚书。 杨植也没有解释,只是说从小有一个班超梦。员外郎相信了这个解释,他见过不少自称军事发烧友的同年进士,自秀才起就抱着兵书战策不放手,特别喜欢画地图推演长平之战、土木堡事变等古今战例,考上进士去吏部填选官表时就要求今后有领兵打仗一展胸中方略的机会。 早岁哪知世事艰! 虽然大同有知府知县,不是天津、辽东这些没有地方政府的纯卫所军管地区,但也大差不差,触目所及都是军营。当晚杨植一行人就地征了一间院子住下。 次日黎明,一阵苍凉的孛罗号和唢呐声把杨植唤醒。他走出屋子,从蒙古高原呼啸而来的西北风带走被窝里剩下的暖意,杨植打了个寒颤向天上望去,只见湛蓝无云的天空中挂着一弯残月,屋檐上已经有白白的霜凌。 随着号角声,军兵们从御河里取水做早食,马蹄声达达地回荡在小山谷中,四周传来高低不一的军令声。 员外郎过来请杨植去用膳。早食并不丰盛,小米粥加一个鸡蛋,还有几个贴面饼,一碟子咸菜,一碗刀削面。 杨植左手拿饼,右手挑面,狼吞虎咽地吃着面条,呼噜呼噜地发出声来。员外郎从未见过如此一甲天仙,呆呆地看了一会,说道:“大西北就是这样。宣大还好,你若去延绥,是没有鸡蛋吃的,那边的面饼更粗糙,更拉喉咙。你慢慢吃,吃完我们进城去巡抚衙门。” 大同城是晋北门户,位于御河之西。大同城墙每一边有三、四里长,高达四丈,城墙比南北两京的城墙还宽十八尺,护城河宽达三丈,引入御河、十里河之水,理论上大同城是无法被攻破的。 两人进了大同城,员外郎一路介绍哪里是大同府衙、县衙、哪里是总兵府,哪里是宗藩代王府、博野王府。 大同城内还是以居民为多,时而可见鞑子模样的人,杨植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员外郎见状解释说:“大明边军有三分之一是鞑官、鞑兵,另关外朵颜三卫及一些归顺受封的部落有通贡互市资格。” 两人骑马慢慢前行,来到北城察院,这里是大同巡抚驻地。 宣化大同是重镇,宣大总督挂着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衔,总领宣大军务政务;大同巡抚挂着兵部侍郎兼右都御史衔,是大同镇最高长官。 大同巡抚张文锦是典型的山东大汉,双眼锐利充满杀气。在杨植的提醒下,张文锦想起当年王阳明的书信,但是实在记不得信使就是杨植。 科举就是这样的神奇,平民改变命运鲤鱼跳龙门就在转瞬之间。 “你一个翰林愿意来边关历练是好的,大明百多年还没有你这样的一甲!”以前辈身份鼓励完,张文锦亦不多说,切入主题:“我这次提议增设五堡,朝廷既然已经批准,杨榜眼有没有带钱粮过来?” 杨植回道:“晚辈这次押运带来五万两银子,其余五万明年麦收之时送来。” 张文锦点点头道:“很好,五万两银子修五座城堡够了!” 杨植吓了一跳,疑声说:“晚辈来时补过功课,边关银贱米贵,一万两筑一座城堡恐怕不够吧!内地都不止这些数,至少要十万两,再加上每堡五百军兵及家小,总预算非三十万两不可!” 张文锦不耐烦道:“你下马伊始就指手画脚,哪里知道边关情况!朝廷老爷常拿北京来揣摩外地,是以财政经常入不敷出!” 听起来很有道理,杨植虚心地说:“愿听前辈指点!” “朝廷平日里养着这些兵,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他们去做工罢,这银子就可以省下一半!再者说了,大头兵有口饭就行了,让他们自己就地开垦,银子又可以省下一半!” 杨植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为国家省钱克扣兵民的,他吃惊道:“按太祖体制,每五十户就要建一社学,还要有社庙。这些军兵拖家带口出关驻扎耕战,每个城堡应有丁口数千人,除了边墙堡垒,礼堂、宿舍、社学、神庙、戏台等等都要有,建一座堡,花五万银子还少了!” 张文锦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杨植,厉声道:“你懂什么!都是刀头舔血之人,你以为是去秋游么?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甚?建五座堡,老夫三万两银子就能拿下来!” 杨植不敢再说,张文锦放缓语气道:“中午不要回去,我叫上守备太监、总兵、知府知县一起吃个饭,今后你跟他们打交道的机会多,催问、分发粮饷的事,杨榜眼多多费心了!” 中午在太白酒楼设宴,大同城里的高层官员都来了,几人正推杯换盏之际,一名武将急匆匆跑来,把大同总兵官江桓叫出去商量几句,江桓回屋时一脸为难,张文锦只当没看见,大家吃过酒菜散去。 回去路上,杨植问员外郎为何张巡抚如此苛刻,员外郎解释说:“张巡抚一向这样!恨不得一块铜板掰成两份花,不过他自己也省吃俭用,衣食住行并无淫奢之处,大家也就忍了!” 杨植道:“该省省,该花花!这样建堡,谁愿意去驻扎?” “张巡抚以身作则,派了亲率的标兵营五百人去筑堡并驻扎,江总兵、王斳太监也答应从自己的正兵营、卫兵营各支五百兵。”员外郎看看天色道:“不谈这些,不干我们户部的事,我带你去云岗看看佛像,明天再跟你办清点交接。” 第121章 筑堡 当黎明的晨曦照亮大同城时,大同西门缓缓打开,约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兵丁带着五百名不着甲的军士、匠户向水口堡而去。 巡抚直属的标兵营参将贾鉴一马当先,他属于边将世家,对军事颇为精通,五堡计划的头一批水口、宣宁两堡建筑工程由他总负责。 两堡距大同城约一百二十里,建筑军兵和匠户每次带上足够粮草前去工地干三日活,再回城取粮并休息两日。 自太祖高皇帝定鼎以来,持之以恒地对草原上的鞑子部落进行铁器封锁,草原上无论是臣服的、半臣服、不服的部落都已经很难找到一副铁甲绵甲,甚至于箭头都是骨头磨成的,少得可怜的铁全用在刀、枪头上。半服不服的草原部落已经沦为彻底的经济马匪,不复有政治诉求。他们所恃的唯有机动性超强,来去如风,抢一把就跑。 一般来说,三百全副武装的明军足以打败一千多鞑子;五百明军结成车阵,铳炮打放,弓弩齐射,五六千鞑子也吃不下,所以贾参将也很安心。 水口堡位于一座小山之上,卡住一条通往大同的道路,山下有水源,以前曾经有明军小队驻扎过,后面被放弃了,这次张巡抚的计划是扩大大同防御系统,把防线向外推,五百军兵设一名千户守一堡,进可攻退可守,草原上的中小部落如果游牧到水口堡附近,明军还能反抢一把牛羊。 贾参将之前带队来过几次,非常有经验,他下令把夜不收放出去,连同他的家丁也派出警戒,然后令武装的军兵分散在河口、路口。 随着一座砖窑的烟雾腾腾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煤火味。五百名做劳力的军兵在几名百户的带领下,开始取土、搭建城堡了。 贾参将骑马来到一处高地,向着北边四下张望。上个月趁着秋高气燥,明军又烧了一次荒,从水口堡向西向北百多里的土地上仅有草全被烧没了,触目所及之处的草地现在还是黑乎乎的,近乎荒漠化。 贾参将满意地点点头,打马回到工地上,大声喝道:“儿郎们,好好干,到明年开春你们就搬过来,给你们发牛、发种子发犁具,从今往后这块地就是你们的了!” 在太祖、太宗的持续打击下,草原上各部落又恢复到自求多福、互相攻伐、一盘散沙的状态,各部落纷纷寻找出路,有不少投靠大明,成为边军替大明王朝戍边。此时大明的九边已经没有大兵团作战的必要,边关打的都是治安战,几十万边军以大同、甘州、宣化等几个大镇为基地,稀稀拉拉地分布在数千公里的防线上。 于是在正统时代,三杨进行过一次军改,明军开始小型化;到正德时代,为了适应战争新形势和新军制,边军的都司卫所制逐渐行政化,边军自发探索出营兵制。 按太祖高皇帝的设想,我大明的良民,人人是既得利益者,个个有一技傍身,而且官府、宗族把他们从摇篮到坟墓的一切包了下来;卫所兵家家有田地,子女有书读,战死有抚恤,儿子升一级;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太祖时代确实做到了大明天下无敌,当初兰州天策卫五千兵在卫佥事张温的指挥下,硬生生地扛住王保保八万元军的反复进攻,最后甚至于有余力追击反杀;蔡家庄之战中,明军只用一千卫所兵就全歼胡骑数千。 但是随着天下太平,卫所兵开始变成农民,边军不得已捡起太宗时期设的总兵制。 贾参将这个职务与总兵官一样,等同于总督、巡抚、乡试官、会试官,是一个临时性的、无下属定员、不设品级的、不在朝廷编制中的官职。 总兵只负责临时统领某几个卫所的军兵作战。但随着卫所兵农民化,为了保证战力,边军开始从卫所中选拔勇敢、战斗力强的军户组成职业打仗的营兵,营兵长官仍叫总兵,总兵一般由一、二品武官担任。 后面又发展成总兵自领一个三千额员的正兵营,副总兵领一奇兵营,参将或游击将军领一游兵营,下设守备等军职,都司则负责营兵选拔、屯田、粮草、马政、驿站等后勤保障。 而军兵依然还要同时承担打仗、做工的职责,比如说这些筑堡的军兵,明年他们就要拖家带口到此戍守。 现在大同镇就处于自发的兵制变更过渡期,江总兵镇守一方,贾参将分守一路,再设一守备专守城堡。总兵、参将的具体品级还得看兵部档案中记录的他们在都司或卫所中的军职。 军兵们神色麻木,行动迟缓,慢腾腾地来回运砖、取土,这让贾参将怒不可遏,他跳下马来,拎着鞭子走过去怒斥道:“狗杀才,昨晚是不是在娘们身上泄了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使点劲,明年开春前你们就要住进来的,自己住的屋子不好好修,鞑子来了给你们一锅端!” 一名军兵梗着脖子回道:“将爷,军中这个伙食,叫人半饥不饱,怎生有气力!” 其他的军兵纷纷叫苦,放下手中的家伙事,说要歇息一下。 “柳忠!就你妈的屁话多,干不了两下就要歇,歇你妈的,欠打了不成?现在银子也到位了,给你们一餐加了一块贴饼子,还不知足!” 柳忠把肩上的扁担一扔:“一块贴饼子,多能运几筐土?军中的驴子都不能这么使唤!” 贾参将飞起一脚,把柳忠踢倒在地,一鞭子虚空一抽,喝道:“狗杀才也配跟驴子相比!驴子才几头,你这种杀才满坑满谷!” 看着那些军兵趁着看热闹的机会停下干活,贾参将用鞭子指一圈道:“军门大人严令,如果元旦前不把外墙修好,十抽一杀你们!” 在怒骂与喝斥声下,五百军兵干了两天半就把带来的干粮吃完了。贾参将冷笑一声,用鞭子指定五十名干活偷奸耍滑的军兵,叫他们出列脱下上衣,背朝自己面朝众人,然后用鞭子劈头盖脸地一个一个抽打过去,抽到最后累了,贾参将喘口气说:“今天就到这里!让你们这些狗才回去养两天!”说着便命令整队回城。 在夕阳余晖下,军兵们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长长的影子,慢慢地向大同方向走去。 杨植花了三天时间与员外郎共同清点库存、账本,双方终于交接完毕。员外郎一身轻松,指点道:“明天我就回北京复命,你也不要急,三年一任,时间过得很快的!” 看看四下无人,员外郎低声说道:“巡抚来催要钱粮草秣,有些常例,你懂的!如果你不收,就开了一个坏头,后面的人很难做!” 杨植嘿嘿笑道:“前辈指点,我自然晓得!” “唉,你好好的少年一甲,躺平必定能入阁,跟我们三甲赐同进士苦哈哈完全不一样的赛道好嘛!” 杨植笑笑亦不解释,次日上午送别员外郎,便进城去拜访大同镇守太监王斳。 榜眼的名号还是很能唬人的,帖子递进去后,王太监亲自出门把杨植迎进去,双方分宾主落坐。王太监寒暄几句“气候饮食还习惯吗”后问道:“听说杨翰林有一个军旅梦,所以才来这里吃土?” 一日翰林,终身翰林。杨植也没有纠正,回道:“正是如此,王老公。所以大同有仗打么?” 王太监桀桀笑起来:“哪个不长眼的鞑子敢来打大同!只是边墙数千里,鞑子聚集起来找一处偏僻地方破关而入抢一把就走,偶尔也有。” 杨植点点头道:“是极,这次户部给大同拨了五万两银子,就是张巡抚上疏说修补防线用的!我听张巡抚所言要修五个城堡,似乎远远不够呀?” “唉,咱家也不知道巡抚怎么想的,但大同他最大,我们有什么办法!先修着水口、宣宁两堡,本来预计明年年底修完,你这次带了钱来,应该能加快进度。咱大明人多,干工程就是堆人,增加人手就快了。” 杨植满腹疑虑,告辞后又去拜访江桓总兵。江桓原先是大同都司的指挥同知,在嘉靖元年元月因过受了处罚,嘉靖二年五月升为都司佥事并充任总兵官镇守大同。他因为被处罚过,所以事事小心。 见杨植问起,江桓回道:“你要问这点钱不够修一座堡,肯定不够的!不过巡抚大人说只派军兵过去,家属留在大同,所以很多建筑就省下来了!” 见杨植瞠目结舌,江总兵道:“我们武夫粗人,跟你们文曲星文武殊途,一向听不懂你们的辩经,只管听命令就是了! 张巡抚说文官可以丢下家小千里出仕,武夫自然也可以。我还能说啥?他的标兵营出了人,我的正兵营自然也要跟上,上头说什么我照做就是了!” 最后江总兵叹口气道:“你干干净净的清流神仙不做,偏偏下到凡尘沾染泥巴,当什么浊流!干过这一任积攒了资历快回翰林院吧!” 杨植表达了谢意,见秋季天黑得早,便告辞离去。 一行人闷闷不乐,趁着未关城门前出了城。晋北山区的寒风来得比北京早,回小镇的路上已没有行人。 经过南郊一处军属区时,杨植见路边一个小女孩在玩石头。小女孩衣衫单薄,寒风中瑟瑟发抖。 杨植心中不忍,下马过去温言问:“天色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小女孩畏畏缩缩回道:“大大上工回来,背上挨了皮鞭,我娘在给他涂药,让我先出来避一避。” 杨植叹口气,让郭雷脱下毛坎肩给小女孩穿上,又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圆递给小女孩,对郭雷道:“我们先走,你送她回家,随后赶过来。” 第122章 营啸 “军门大人,水口堡即将完工,就是宣宁堡的进度慢了点!江总兵的标兵营一直拖拖拉拉,军兵不是很愿意干活。” 大同察院的正堂里只生了一盆火,大同三巨头巡抚、镇守太监、知府正在召开十一月份的例会。 正三品的张文锦巡抚正襟危坐于案后,皱着眉头听完正三品贾鉴参将的禀报,问道:“贾参将,地基都已经完成,不用再动土,剩下的砖、石垒砌应该很快的,你一再拖延,不怕军法?” 贾参将吓得连忙又磕了一个头,解释说:“宣宁堡那边是江总兵的正兵营,小的不敢驱使过甚!” 张文锦怒道:“正兵营是他江某人的么?都是朝廷养兵!你身为朝廷命官,做的就是督促工程之事!元旦之后就是开春,如果不能在元旦前建好两堡,本巡抚不止责打你四十军棍那么简单!” 贾鉴面色惨白,连接顿首道:“某实在夹在中间为难!请军门体谅!” 张文锦舒缓了一下,说道:“你我都是为朝廷办事,干得好不好,大家都看在眼里!大同前副总兵朱振因贪没军饷被革职,现在就关在大同监狱!你好好干,元旦前完成两堡工程,王太监作证,本巡抚保你升副总兵!” 贾鉴听到张文锦又把升副总兵的愿景说了一次,只得应承道:“属下定当竭诚尽力!” 张文锦挥挥手让贾参将退下,对书吏道:“请杨翰林进来。” 杨植进来刚坐定,张文锦便问道:“杨翰林来大同一个月了,业务都熟悉了吧?大同今年收成不好,眼看快到年底,总得给军民发些年货,请杨翰林多多费心!” 杨植回复说:“如今兵部、户部亦在改革,流程精简,有些输运就直接给商行来做。 南方的粮食如果是输运到边关的,不必经通州仓库、京西仓库中转,而是由兵部、户部在张家湾清点交接,签收后直接由商行发宣大、辽东,如此可节省一个月时间和上千人力。 急递铺昨日发来户部的文凭,户部发往大同过年的粮秣不日即到,我已令仓丁清理仓储,到时候巡抚、知府派军兵前来搬运。” 张文锦眼睛一亮,道:“想不到高高在上的京官老爷也有开窍的一天!如此甚好!元旦前就可建成水口宣宁两堡!” 杨植犹豫一下,对张文锦道:“巡抚大大是不是太操切了,就怕勒逼太甚,适得其反。” 张文锦看看王太监、大同知府,哈哈大笑起来,道:“民心似铁,官法似炉! 你少年入翰林院,不像我们中了进士就当浊流亲民官,一辈子在泥巴地上折腾,你哪里知道办成一件事何其不易! 官府哪能求着哄着百姓交税、服役、打仗?如果你手下的仓丁不做事,你又如何?你一个翰林见不得血不敢杀他们,自有巡仓御史杀他们!” 一旁的知府心有戚戚,点头称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回忆心路历程:“我还是秀才时,也觉得当个知县非常威风,排衙之日端坐大堂,堂上一呼,堂下百诺! 可是这世上谁不是刁民,他们读不进书,又哪个愿意交税服役?下民都是牛马性子,不勒逼他们怎么行?” “上官这样勒逼,看来是免不了啦!”城郊外的军属区一处低矮茅草屋里,柳忠唉声叹气道。 柳忠家里今天来了一对父子。父亲叫郭巴子,儿子叫郭鉴。当初他们三个是正兵营里同一伍的,郭巴子是伍长。张文锦入职大同后,柳忠就被选去了巡抚亲率的标兵营。 郭鉴问道:“柳哥,你们水口堡先筑好,条件怎么样?” 柳忠摇一摇头:“不怎么样,规划的时候没有钱粮,就是胡乱设计的!现在钱粮到手,你们的宣宁堡总归好点吧!” 郭鉴愤愤不平地说:“我们那个宣宁堡没多大!每个人都有女人孩子,还有马匹,营房怎么容得下?不用等鞑子来袭,就是冬天下场大雨,非冻得剩不下几个!” 柳忠吃惊道:“你不知道吗?只是兵丁去,家小不随军!” 郭巴子怒道:“我道营房那么小!丢下父母、老婆孩子,谁照顾他们?他们受欺负了找谁?太祖从来没有让我们当兵的跟老婆孩子分开!” 郭鉴二十多岁,今年才刚娶了媳妇,媳妇已经有身孕,他急急问道:“大大,你是老兵,你说俺娘和俺媳妇,丢在家里怎么办?” 郭巴子咬牙切齿,半晌没有言语。柳忠对媳妇说:“孩他娘,你带小妮先出去一会。” 柳忠媳妇放下手中茶壶,不声不响地牵着女儿出去了。 柳忠见她们出门,一拍桌子说:“入他娘的!不如我们杀了贾参将,投鞑子去。老子早就有过这心思了!” 郭鉴吓了一跳,看看老爹。郭巴子点点头道:“可以,干嘛窝窝囊囊死?把事情闹大,反而好办!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咱们也别先投鞑子,闹大了,官老爷总归要服软的! 柳忠,你去找几个愿意干的,我们也去联络一下,下次出工的时候就动手!” 在宣宁堡上工日的头天傍晚,贾参将吃过晚饭离开家里回到军营的营帐。明天早上他将点齐军兵去宣宁堡干工程。 次日要上工的营兵早就回到大营,贾参将点过卯,一个不少,他在寒风中训了几句狠话,便下令解散。 这年头都是日落而息,何况现在是冬天。贾参将回到自己单独的营帐,脱了衣甲,令家丁端来热水烫烫脚,舒舒服服地叹口气,然后挥手令家丁退出营帐,吹灭了油灯,和衣倒头睡去。 一弯冷月斜挂在天上,有偶尔的北风吹过。内线扎营非常安全,军营也没有必要放伏路军和警戒哨,深夜后整个军营静悄悄的。 弯弯的新月下,几个人影从各自的营帐里悄悄地摸出来,在黑暗中借着月光互相认了认,再分头进入其他的营帐。 不一会,更多的人从营帐中摸出来,这些人以郭巴子和郭鉴为首,向中军帐走蹑手蹑脚走过去。 中军帐非常好找,它的帐前树了一根大杆,杆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郭巴子悄悄绕过郭参将家丁的营帐,用军中制式手刀挑起帐门,带着几个人摸了进去。 郭巴子循着鼾声来到贾参将的床前,把被子拖起捂住贾参将的头,死死地把身子压了上去,回头低喝一声:“快动手!” 贾参将睡梦中突然被闷住,惊醒过来却发不出声,唔唔地四肢乱动挣扎,却感到身上剧疼,仿佛有刀扎进体内。 几名军兵一个一个走进营帐,用手上的刀插入贾参将的身体,贾参将胡乱挣扎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确定贾参将没有鼻息后,这些军兵喘着气走出中军帐,郭巴子在气死风灯下看看众人道:“做了就不用怕!朝廷拿我们没办法的,大家跑出大同去!” 众人低声答应一声,便去马房牵马。正在休息的马匹被躁动的人群惊醒,不安地嘶鸣起来。 马鸣声惊醒了营房的士兵,很多人大叫起来,以为发生了营啸。大家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刀、枪、弓箭,从营帐里乱哄哄地跑出来。 只见月光下,一群人骑马着鸳鸯战袄,在营地穿行,为首的人边策马边大叫:“贾参将已死,不想被派去一百里外守堡的人,跟着我们走。” 说着,这群人向营地四散而驰,口中重复刚才的喊话。 很多人此时都没有清醒,幸好军营中都是和衣而睡,有的人就回营帐中找到自己的兵器,有的人去马厩牵马,营地一片乱哄哄的。 为首的郭巴子见跟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多,又喝道:“我们去标兵二营,找水口堡的人去!” 人在不清醒的时候很容易产生从众心理,只要有人领头就有人跟随。一时间整个军营的军士大都口中呼啸怪叫,跟着郭巴子等人出了营,这里面甚至包括了几名百户。 乱哄哄的人群来到附近的标兵二营,标兵二营的千户从帐中钻出去。只听到四处大呼小叫,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哄哄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凭着戎伍经验知道是营啸。 营啸不是闹着玩的,经常有数万大军在营啸中人人丧失理智,要么发狂地互相砍杀,天亮后只见一地尸体;要么就是在营啸中一哄而散,要花好几天才能重新收拢回来。 标兵二营的千户不敢出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营兵大呼小叫,牵马坠蹬,手拿刀枪弓铳,冲出营地,一窝蜂地聚在一起,盲目地跟着头前那一波人而去。 各营地相距甚远,这波人也没有再去其他的营地聚集人手,而是趁着月色向北方而去。 沿途的墩堡守卫目瞪口呆地看着暗淡的月光下,一队人数不详的军兵从大后方咋咋呼呼地呼啸而过。守卫不禁紧张地思考要不要放烽火向大同传递信号。 最先动乱的军营只剩下一名千户两名百户。直到军营走空了他们才敢从藏身之所出来,面无人色地互相对视。还是千户说道:“我们去城里报告总兵大人。” 马厩的马已经被全部骑走,三人不敢怠慢,沿着大路奔向大同城。 在路上,这三人碰到了标兵营的几名军官,几人兵合一路来到大同城下,叫起守城军兵,被城头值守军官丢下几个箩筐,拉上城去。 天亮后,叛乱士兵杀死贾参将,逃出大同镇的消息传遍了大同。大同各个地方的警戒提升至一级,城门紧闭,各军营的营官被下令紧守自营,队长伍长看好手下,不得外出。 城南小镇的户部驻地,杨植早上看到一营的士兵把户部仓库区围了起来。很快传令兵送来了巡抚衙门的军情通报:有约七八百名士兵叛乱逃出大同镇,为防止他们打劫户部仓库,特别加强了该镇警卫。 杨植模糊的记忆中,原时空的此事应该发生在次年八月底,为什么现在提前了这么多的时间? 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后恍然大悟:原时空的户部像羊拉稀屎似的给张文锦下拨钱粮,两堡的工程进度要明年八月才能完成。 而现在自己带来的银子使张文锦比原时空更有钱,更发力督促修建堡垒,提前了八个月派军兵去驻扎,所以叛乱在十二月上旬就发生了! 是自己的蝴蝶效应让自己过不好年,简直是作茧自缚! 后面的事会怎么发展,杨植已经记不得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123章 劝返 杨植等了一会,又来了一名传令兵,请杨植去察院议事。 察院大堂上,张文锦巡抚不安地走来走去,镇守太监、总兵、知府、知县、都司这些大同镇的掌印官先后来到大堂坐下,府丞、副总兵、参将游击、副都司等官员则站在院子里,听候堂上的官员议出结果。 杨植身为大同唯一的京官、户部驻大同代表,身份与其他人不一样,他让郭雷、孟青在察院外等待,直接上了大堂。 非常时期没有什么礼节,张文锦站在堂上与众人一一拱手见礼,待众人来齐后,张文锦道:“昨夜标兵营、正兵营合计数百名士兵叛出大同,应该怎么善后?” 镇守太监怒道:“江总兵,你是怎么带的兵?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叛军?” 江桓总兵见两巨头想让自己担责任,吓出一身冷汗,低声说道:“军门大人,王公公,夜惊、营啸是常有的事,当务之急是知道乱兵去哪里了。” 张文锦盯着江桓看了一会,对大家说道:“诸君认为如何?” 按照大明王朝的政治体制,大堂内的官员互相牵制,互不隶属各自单独向朝廷负责,张巡抚是没有下属的流官,只是代朝廷巡视地方。在这个事上,堂上官员还是不想惹麻烦,一旦朝廷调客军来平叛怎么办? 镇守太监是代皇帝监控巡抚和地方官的,王斳太监想说点什么,见张文锦巡抚、江桓总兵、大同知府都热切而企盼地看着他,想了想把原话咽下去,转而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能找到人,哪怕是尸体,那报告随便怎么写!” 堂上众人默不作声各自盘算王太监的话。又等了一会,斥候带着一名总旗前来禀报:叛出大同镇的几百名士兵占领了焦山墩,但是没有杀人,只是把焦山墩的守卫赶回了大同,焦山墩的总旗前来报告事情经过。 杨植见堂上众人大惊失色,问过后才知道,焦山墩在大同防御体系的最西北,已经深入土默特部落的活动范围。大同防线的配置是前轻后重,焦山墩平时驻守不过五十军兵,如果见大敌来袭,他们放了烽火就可以撤退回大同,所以墩堡存粮不多。叛军在那里肯定待不住多长时间,若其无路可走,只能投土默特部落的俺答汗。 一旦这些叛军投了俺答汗,那对大同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王太监当机立断对张文锦道:“张巡抚,为今之计只能既往不咎,派人去宣布不计他们的过失,把他们劝回来!” 张文锦烦躁不安,道:“王公公,若是开了这个头,那今后军兵动则杀害上官要挟朝廷,怎么办?” 知府劝道:“巡抚大人,先别管今后的事,如果他们回不来,你要怎么向朝廷交代?我们可没法替你遮掩,只能按实情上奏!” 张文锦脸色阴晴不定,考虑不多久后说:“如果派去的人被他们扣押,当成投名状献给俺答汗怎么办?”说着眼睛看向院子里的副总兵、游击将军等人。 杨植站出来主动请缨道:“某愿意前往!” 堂上几人出乎意料,呆了一下,王太监劝道:“杨翰林,此事与你无关,何必轻身犯险?” 杨植拱手道:“这些军兵如果要投俺答汗,自然可以直接去土默特部,何必占住焦山墩?何况他们的家小在大同,不太可能都抛妻弃子!某料定他们必是进退维谷,只等巡抚招降! 他们既然杀了上官,必定不相信堂上众官,某与此事无涉,正好以局外人身份做个和事佬,劝他们回来!” 王太监首先表态说可以,江总兵、知府、知县都随声附和。张文锦见状,点点头道:“那烦请杨翰林做个鲁仲连从中说项,就说此事当夜惊营啸处理,贾参将在营啸中不幸丧命,按例不追究营啸逃亡军士之责!” 杨植见堂上众人皆点头称是,便抱拳道别,带着郭雷、孟青等人,在夜不收的指引下,打马向焦山墩奔去。 焦山墩的郭巴子父子、柳忠等人,已经把墩堡的存粮吃完了,他们一直焦虑不安地向东南边望去,还派出了几名斥候守着西北、东南方向的路口。 过了午时,东南方向的斥候带着十来个人急驰而来,众人凝神细看为首之人,其服饰分明是一名年轻得不像话的六品文官。 “吾乃户部总理大同钱粮员外郎,今科榜眼,翰林杨植是也!” 居然是天上神仙下凡!郭巴子听杨植口音不似做假,赶紧喝令身后军兵下马跪倒说:“大人是天上星辰,折杀我等小人也!” 杨植于马上虚扶一下,喝道:“尔等起来说话!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本官说,本官乃朝廷直属,与大同无利益纠葛!” 郭巴子叩首道:“那贾参将浑不将我等军兵当人看,不但克扣我等军粮,还动则鞭笞殴打我等,所以我们忍无可忍,宁可逃亡漠北!” 杨植温声道:“你们都是大明军兵,家小都在大同,何必抛弃父母、丢下老婆孩子去关外当马贼?堂上众官商议之下,张巡抚、王太监、江总兵已将你们逃亡当成营啸处理,那贾参将等人在营啸时丧命,是他的命不好,怪不得你们!听本官良言相劝,跟我回去罢!” 郭巴子道:“大人稍等片刻,我们商量一下!” 说着下跪的几名军兵起身,回到墩堡下开始讨论起来。 就在此时,墩堡了望台的军兵突然大叫:“警戒!有鞑子!” 孟青、郭雷等人紧张起来,打马散开,纷纷从马鞍桥上摘下弓箭刀铳。 杨植大声问道:“鞑子有多少人?” 了望台上军兵大致估算一下烟尘的面积,回道:“不多,一百多骑!” 孟青低声道:“大人,就怕这些叛军反手抓住我们,献给鞑子当见面礼。” 杨植摇头说:“不至于!如果他们想投鞑子,早就跑大漠去了,何必占住焦山墩!” 说话间,鞑子已经靠近,约有二百骑,他们没有过来,而是在百步外逡巡。 墩堡上下的军兵也列好阵势,杨植知道鞑子想进攻的话根本就是送人头,便打马上前,想看看鞑子长什么样。 来的这些鞑兵个个像乞丐一样,身上用羊皮裹着,羊皮袄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表面羊毛结成团团,油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脏东西。他们有的剃了头,有的头上则编成一个一个小发辫,手里拿着弓箭、刀枪。 鞑子们瘦瘦的,个子也不高,倒是跟不高的蒙古马非常般配。 这个时候鞑子的服饰还没有西伯利亚化的厂字襟斗笠帽。为首鞑子稍为干净,穿着比较像样的皮袍子,袍上还有五彩丝绸,头上戴了一顶毡帽。看其年纪刚成年的样子,他身边的二十几名扈卫倒是有绵甲穿。 杨植噗呲一笑,手挥马鞭指着鞑子对郭巴子等人说:“你们愿意丢下父母老婆孩子去草原上过这种日子?他们就是乞丐,进关来能抢到一件布衣都是长生天赐福!草原上一根缝衣铁针都是传家宝,要传几代人!” 郭巴子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只见对面的首领对一名手下说了几句话,那名手下高举双手,打马过来于二十步距离停住,用流利的山西话高声问道:“土默特大汗派我前来,请问对面的大明天兵意预何为?” 双方明显都不是来打仗的,杨植把孟青叫过来,低声吩咐几句,便让孟青上前跟使者聊了起来。 两边说了一会话,各自抱拳告辞回到本阵营,鞑子使者回去对首领汇报几句,便见那名少年首领面露失望之色,不甘心地朝这边望过来。他盯着杨植看了一会儿,然后吆喝一声,打马转身回去。 十多名鞑子紧盯着这边没动,直到首领已经走远,方掉转马头追了上去。 杨植对郭巴子等人说道:“大同镇的人都知道你们是夜惊失散,所以还是跟我回去吧。” 郭巴子和几名为首的军士已经商量出了结果,应承一声,杨植见天色已晚,就随便吃了带着的干粮,在墩堡夜宿。 墩堡也是成体系的防御基地,呈梅花状分布好几个墩子。但是今天宿舍、兵器库、马房、粮库等房子内挤满了人,坑道里都当床,众人一半值夜,一半睡觉轮岗。 杨植在屋内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闻着浓郁的臭气睡不着,便叫起孟青来到屋外,边看着月亮跟值守的军兵们聊天。 “土默特部怎么有说汉话的?” 一名军兵回道:“大人,大明经常有白莲教徒偷偷出关投靠鞑子,前后得有上万人。那些白莲教徒不会养马骑马,就在丰州滩开垦耕种、伐木建屋。” 北方的大平原,在月光下显得安静宽厚,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冬天已尽,天空还是偶尔会飘落细细的雪花。 “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雨雪下得少,往年这个时候,地上有膝盖深的雪。” 草原上的鞑子,雪大了活不下去,碰到白毛风,小部落往往会团灭;雨水少了草情不好,牛羊都饿瘦了,也活不下去。 杨植问道:“老孟,今天土默特部来的那个少年是谁?” 孟青恭敬回答说:“那个少年是吉囊的弟弟,两个人都有封号。吉囊领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三部,号称三万户;这个弟弟叫俺答,是土默特部的万户。” 吉囊去年被状元姚涞的老爸在陕北刷了军功,自己在琼林宴上还放言谈笑间令套虏吉囊灰飞烟灭,俯首称臣。 荒野上细细的枯草在北风中摇曳,不知道哪个雪窝里的细雪被风卷到天空,又洒落下来,广袤无垠的大地沉默不语。杨植呆呆地看着深邃的远方,陷入沉思。 “姐夫,在想什么呢?”郭雷从屋里揉揉眼睛走出来,他要换孟青的班了。 杨植回头冲着孟青郭雷笑了笑:“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次日天还没亮,杨植便带着众人离开焦山墩,走了一整天,于傍晚来到大同城下。 因为早就接到了斥候的报告,张文锦、王太监、江总兵在城外等候着。三巨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对杨植连声道感谢,说有史以来未有翰林做到这地步,张文锦请杨植先入城到官驿沐浴饮食,好好休息一下。 杨植走后,郭巴子等人按路上杨植的教导,跪下请罪说:“前日夜惊发生营啸,众军兵四散而逃,今日回营,望巡抚大人宽恕。” 张文锦心里堵得慌,他冷冷地看着跪了一地的逃军,说道:“你们是回来了,我的贾参将呢?营啸死伤一百多名军兵,你们知道吗?” 郭巴子等人心中一沉,只能再三顿首请罪。 张文锦无力地挥挥手说:“你们先回营去,还是受原营官节制,过了元旦再重编。” 第124章 兵变 这次营啸除了贾参将被杀外,两营士兵在踩踏中死伤了近一百人,户部下拨大同的过年的钱粮大半用来抚恤死伤,贾参将的老婆则携着儿子天天来察院哭闹。 按太祖高皇帝定下的抚恤制度,阵亡士兵家属可获得三年全额军饷为丧葬费,折算为三十六石大米,并终身有每月五斗米粮补助;若家属中有子弟愿意继承士兵职位,则仅发放丧葬费没有月补;若无继承人,三年后补助减半;军官战死后,除了抚恤金外,其子可以升一级继承父亲的官位。 这也是为什么大明边关的将门、军兵世家特别多的原因。自己战死无所谓,但能给儿子一份稳定的光明前途。 大明优厚的抚恤制度对于草原上能打的鞑子更有吸引力。自太祖时期始,很多鞑子投入大明,入列正经编制的明军,因军功被朝廷封伯侯或担任锦衣卫指挥使、总兵游击的鞑官不计其数。 但是贾参将在张巡抚、王太监、江总兵联署的报告中并不是阵亡,而是死于意外。因此贾家的抚恤金减半,其子袭官不能升级。 巡抚的权力太大,通常一任只有三年。如果在张文锦任上不解决贾参将的待遇问题,下一任巡抚根本不会为张文锦擦屁股。贾参将的妻子不得不去闹。 张文锦厉声斥退了贾参将妻子的无理要求,但是答应会按战死的标准给予贾家抚恤。 元旦前几日,又有一些士兵到察院递呈词,要求取消征收“荒粮”。 此时处于卫所耕战兵与职业营兵的分化期,不过大明王朝到死都没有完成专业兵的转型,真正的职业战兵要等到大规模的家丁队伍出现。 太祖高皇帝的军屯制,初衷是实现军队粮食的自给自足,减轻普通百姓的负担,所谓“朕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米”。 然而,边镇的亲王、太监、军官等人大肆侵占屯田土地,导致士兵的土地逐渐减少。士兵本就很难缴纳屯粮,还被迫为军官耕种。张文锦就任大同巡抚后,不仅没有减轻军人的负担,反而以备荒的名义多征收每军三斗“荒粮”。 乱兵杀害上官却没有受到惩罚,使得其他的大同边军看到了希望,开始要求不征“荒粮”,甚至要求不征屯粮。 当日在察院大堂上,太监、知府建议息事宁人安抚乱军,本来就不应该同意!那时张文锦隐隐感觉只要退让,后面将麻烦不断。 果然麻烦越来越多了! 张文锦将为首的几名小旗、什长唤入大堂,喝道:“本巡抚所征荒粮,非为自用,还不是为了一旦遇到灾年,尔等不至于饥荒!这个道理无须解释,快快退下!” 堂下跪着的军兵抬起头来,似有不忿之色。张文锦冷笑一声道:“本巡抚在安庆时,亲上战场,手刃数名畏敌而逃的带队官长!你们家最好不要在元旦之日办丧事!” 赶走了无理取闹的军兵,张文锦知道后面还会有更大的麻烦。他决定潜出大同,去京师向朝廷汇报大同已经失控了,请求朝廷派客军前来掌握局面。 张文锦打定主意明日以巡视的理由出城,晚上在收拾行李时,他听到察院外突然人声鼎沸,然后一道火光照亮了天空。 稍顷亲兵匆匆来报,数量不详的乱兵冲进大同府衙到处放火,打开监狱释放囚犯,并抢劫了城里的军械库和粮库,现在他们正往察院而来。 张文锦立刻想到了去年的甘州之乱,当即立断从后院翻出去,趁着夜晚翻入离察院不远的代王府。 代王也看到府衙的火光,听到城里的喧嚣和哭喊声,吓得赶紧令仆役、王府锦衣卫紧闭大门,然后就看到一个人从墙外翻进来,摔倒在地。 代王直叫苦也,连忙让王府锦衣卫千户过去察看,来人却是巡抚张文锦。千户把张文锦扶了过来,只听张文锦说道:“代王爷,大同兵变,下官借王爷府避一避!” 自靖难之后,宗藩制就失去了让藩王拱卫大明的初衷,当年被太祖用来戍边的代王,如今也就是最多在王府边上转转,不能出城,其见识与能力不足以应付眼前的奇幻场面。他呆若木鸡,问左右长史和锦衣卫千户道:“这可如何是好?” 几人还没有商量出结果,就听得乱哄哄的人声朝王府而来,看到王府前的大街上亮如白昼,有人在嘭嘭嘭拍打王府大门:“代王爷,开门,开门!” 代王府的锦衣卫千户首领连忙令手下及仆役顶住大门,又隔着大门喊道:“这里是代王府,尔等莫要在此做乱!若王爷有个闪失,你们就是十恶不赦之罪,快快离开!” 门外一片哄笑之声,只听门外乱兵乱七八糟说道:“叫王爷出来说话!不然我等投火把进来了!” 代王爷无法,叫人搬来梯子,在仆役的帮助下,颤巍巍登上梯子爬上墙头。 王府外的大街上人头攒动,乌压压到处是军兵,一眼看不到头,黑暗中不少军兵高举着火把,在火光的映照下,他们的脸上明暗不定,表情凶神恶煞又莫名地亢奋。 之前代王所到之处,军民都是低三下四听他使唤,他从来没有看到军士有如此神色,只得颤声问道:“众位军爷,深夜前来小王宅第,有何指教?” 门外军兵一阵哄笑,有人嚷着:“代王爷,我等看到张巡抚翻进你家了,请王爷把张巡抚交出来,不然面上须不好看!” 见代王张口结舌,军兵们七嘴八舌道:“王爷,待会儿我等破墙而入,张巡抚又能跑哪里去?不要浪费时间,逼我等造反!” 代王有生之年第一次听到有人与他“你我”相称,又听到军兵以造反二字相威胁,心里冰冷,连声道:“军爷稍待!不要冲动!”说完爬下梯子,拱手对张文锦道:“张巡抚,你有守土安民之责,还是出去安抚乱兵比较好,莫要让小王为难!” 张文锦见王府众人都用不善的眼神看着自己,便咬咬牙道:“也罢,我试上一试!” 代王大喜道:“如此甚好!”说罢一挥手,仆役打开侧门,把张文锦推了出去,又赶紧关上门。 张文锦迈出门,喝道:“我乃张文锦,尔等……”,话未说完就见几把刀枪迎面刺了过来,他猝不及防,哼一声倒在地上。 乱兵又将刀枪在张文锦身上扎了几下,见张文锦死透了,又乱哄哄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去都司府和总兵府!” 乱兵哈哈大笑,喝道:“同去,同去!枉活几十年,都不如今夜快活!” 代王府众人提心吊胆等了约一刻钟时间,只听门外嘈杂声离开王府,火把之光也消失不见。王府锦衣卫千户悄悄打开侧门,在门前气死风灯的照耀下,只见张文锦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身上几个大洞,血水还在汩汩流淌,便吩咐手下军兵用一条锦被裹住张文锦尸体送去察院,再令仆役冲刷台阶。 代王哆哆嗦嗦坐在书房里,听锦衣卫千户汇报完毕,问王府左右长史道:“两位先生,如今该怎么办?” 左长史躬身回道:“请王爷尽快禀明圣上,让朝廷解决。” 代王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天家在晋北的象征物,连声道:“两位先生现在就写奏疏,我来用印,天亮就发出去!” 代王与属官商议奏疏措辞时,又有仆役来报大同城内镇守太监府、都司府、总兵府、县衙方向皆亮起火光。 乱兵举着火把,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大同城里窜来窜去,他们冲进大同城内的各个官府却找不到人,诸位大同镇长官早已不知去向,众人喝道:“烧了,烧了,都烧了”,在大同城内的官府衙门里四处投掷火把,兴奋得手舞足蹈。 城里居民大都是军兵家属,乱兵们没有失去理智对居民区下手,反而不少居民前去粮库搬粮食,很快城内粮库被搬运一空。 大街上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大同军民,闹来闹去,天色亮了起来,乱兵越聚越多,不少人身上都缠着丝绸,荷包里鼓鼓囊囊的。他们的亢奋劲过去后,在黎明曙光下不知所措。 郭巴子见状,拉着郭鉴、柳忠等人登上一个高台大声说道:“诸位,我们只是反官府,又不是造大明的反! 你们无需恐惧,只需心心相印,日后追究责任时,也不过是针对我们几个有罪之辈而已!到时候砍我们几个人的脑袋,这事就揭过去了!” 台阶下军民訇然叫好,郭巴子又说道:“你们现在去紧闭城门,莫让宣化镇或胡虏有机可乘!” 众军兵应承一声,呼朋引伴向大同各城门而去。剩下的军兵与郭鉴、柳忠同队,有人问道:“老郭,我们现在怎么办?” 郭巴子思考片刻说:“察院大狱里还关着朱振副总兵,我们请他当首领,他肯定有办法!” 众人又是大声叫好,拎着刀枪又向城北察院而去。 察院的监狱规模比府县监狱要小很多,因为察院轻易不关押犯人,要关也只关押犯官。大同前副总兵朱振两年前因贪污被宣大总督弹劾,一直羁押在察院接受调查。 大明王朝的法律对官员贪污案处罚非常严厉,有一个小官因账目有几两银子的差额,被关进监狱反复审查,羁押了五年都没有结案。所以朱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 但是今夜大同城里显而易见发生了大事,铁窗外火光冲天,到处是喧嚣与骚动声。朱振立刻就猜到发生了兵变。 天亮时监狱门被打开,进来几名士兵倒头就拜,口称“请朱将军恕罪”,然后把朱振扶出监狱。 朱振很明智,显然土兵不可能为了救自己而发生兵变,他来到察院衙门,只见院子里跪了一片士兵,请朱振出头领导他们。 朱振疑声问道:“张巡抚呢?” 跪着的军兵大声回道:“被我们捅死了!尸体就在察院后宅!” 朱振的心凉了半截,又赶紧问道:“那其他官员呢?镇守太监、江总兵、府尹大人呢?” “都跑了!太监总兵参将游击知府知县,有头有脸的老爷全跑了!” 朱振再也忍不住,一脚踢翻一名士兵,骂道:“狗杀才,你们是猪呀!猪脑子,难怪读不进书!你们只须赶走巡抚即可,自有朝廷处罚他,为什么把他杀了!” 士兵面面相觑,又有人道:“朱将军,人已经杀了,下一步怎么办,请将军给俺们做主!” 眼前局面无法推脱,朱振沉思一会,恨恨道:“既然你们请我做主,我就跟你们约法三章:一不得侵害宗室;二不得劫掠府库官银;三不得杀人放火!只要你们答应这三条,我愿意带领你们,否则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院子里众军兵大喜,再三叩首道:“愿听从将军!” 朱振叹口气说:“去请几位八仙来,到后宅好好收殓张巡抚吧!” 城北门的守军今日无比放松,东一堆西一摊闲扯淡,议论昨晚的兵变。只见一名军官打马过来,喝道:“开门,我要出城!” 一名士兵回道:“嘿,现在城里的长官可不多,大人是哪个营的?” 那军官一亮腰牌:“老子是代王府锦衣卫千户首领,出城去急递铺发奏疏报告朝廷!” 几名士兵过来验过腰牌,问道:“大人还回城吗?” 千户大人没好气回道:“不回城,老子喝西北风去?休要聒噪,莫耽误正事,快快开城门!” 守城士兵忙不迭打开城门,千户打马出城直达郊外急递铺,对铺兵连声道:“大同兵变,快发六百里加急到北京!” 第125章 你是一个好人 杨植在大同城南郊的户部办事处被郭雷等人唤醒,来到院子里只见城内隐隐的火光,心知不妙,没有想到兵变提前这么早发生。他急忙朝大同城方向派出警戒,并命令仓丁做好驱赶乱兵的战斗准备,自己也顶盔贯甲,张弓搭箭。 幸好乱兵有分寸,城内虽火光四起,却未见城内居民逃离。黑暗中,警戒的孟青带了一群人来到小镇,原来是熟人,分别是王太监、江总兵、大同府、县的长官等。 杨植忙把他们迎入屋内,这些惊魂未定的不速之客讲述了城内的乱象:“……完了,张巡抚被乱兵杀害在代王府大门前,乱兵把城内所有的衙门全烧了,我们东躲西藏才趁乱跑出城的。” 杨植听罢,温声道:“既然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赶紧向朝廷报告兵变!如果大同失陷,你们百死莫赎!” 屋内的气氛一下尴尬起来,王太监低声道:“当时只顾逃命,身上未携关防大印!” 总兵游击参将和府尹县令等人皆低头不语,不用想,都没有把官印带出来。 这些人的仕途都到了尽头。杨植怒不可遏,喝道:“大明律规定:遗失制书、印信者,杖九十、徒二年半;若事干军机、钱粮,杖一百、徒三年!你们怎么如此糊涂!”顿了顿又道:“再加上弃民、弃军之罪,你们死到临头了!” 华夏自古以来对官员失印、弃民弃军的行为一向看得非常重,朝廷都是顶格处罚。屋内都是老官僚,当时逃命没有想那么多,现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个个面如死灰。王太监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起身头朝墙上撞过去。 杨植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王太监说:“想捞一个死于乱军的评价,没那么容易! 尔等不思挽救过失,怎么对得起朝廷!暂且留着有为之身吧!”转身对郭雷道:“你把这些罪人找一个仓库看管起来,别让他们死了!” 待郭雷把逃官押走后,杨植拿出空白公文,开始奋笔疾书,写罢用印封好,见天色已亮,便叫上孟青等人,骑马向急递铺疾驰而去。 杨植盯着铺兵拿来制式木板夹住奏疏,然后紧紧封好,随口问道:“还有人向朝廷发报告么?” “杨大人,一个时辰前,代王发过一次。” 杨植脑子飞快地推演一下,说道:“你们也不要急,我突然想到奏疏还要修改一下,你先把公文还给我。” 杨植把公文的后半部分改了一下,重新盖上官印。铺兵夹好后套上公文外皮,打上封印,写上接收时间,签下回执递给杨植。 人类文明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大一统政权就是靠上万个急递铺、上千个官驿、遍布郡县的官道和书同文行同伦车同轨这些底层架构组成的呀! 杨植心中感叹,看着铺兵六百里加急奔向北京消失在天际线,对孟青等人道:“你们出两个人回小镇,一定要严加看管那些罪官,其他人随我入城!” 大同北城门的军兵享受着从未有过的惬意和松弛感,他们甚至还叫来几名戏瞎子在城门楼里拉二胡弹三弦唱《岳家将》,正听到“岳元帅大破五方阵 杨再兴误走小商河”,城门下有人高声大喊:“快快打开城门!我们杨大人要入城!” 动乱时节,还有官员敢进城趟浑水? 兵丁往城墙下看去,只见一名年轻的文官带着四名随从,大模大样地在城门口喊城。 大同城内的官衙除了察院都被烧了个七七八八,但朱振不敢僭越在察院当乱兵领导人,很自觉地把办公室设在县衙的库房边,替大明看守国库。 在这个阴冷逼窄的库管房里,朱振双眉紧锁,手里拿着干涩的面饼,聚精会神地看着桌子上的大同镇地图,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乱兵的职业规划是什么?我要如何抓住时代的风口?粮食吃完了怎么办?朝廷是会招抚还是会派兵镇压叛乱?一个个难题需要他思索、抉择。 就在他快要思考出结果之时,库房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很多人朝这边而来。朱振如惊弓之鸟赶紧窜出库管房来到院子里,只见一群乱兵簇拥着一名身材高大而且年轻得不像话的六品文官穿过库房大门。 那文官气宇轩昂,上下打量朱振几眼,开口问道:“你就是朱将军?本官乃今科榜眼,翰林院编修,户部总理大同粮饷员外郎杨植是也!” 朱振腿一软差点跪下,低三下四回道:“下官正是罪人朱振,请问杨翰林有何指教?” 只见那杨植四下看看,勉励道:“朱将军,你做的很好!本官定为你向朝廷请功!” 杨翰林又对乱兵大声说道:“如今大同镇只有本官是朝廷命官,我暂且到察院办公!” 说罢,那杨翰林对朱振吩咐道:“朱将军,你跟我去察院,这里由你指派几名亲信守好!” 来到察院后,杨翰林当仁不让地坐定正堂,请朱振坐在客位,开口问道:“朱将军!都司府、大同府、县,还有多少官员留在城里?烦请你把他们全部叫过来!” 朱振非常理解。巡抚、总兵参将游击这些职位都是独官、临时派遣工,没有下属没有朝廷典章的编制,所以杨植先把有正经编制的人找出来,这些人才有合法性。 不一会,堂下站满了文、武中低级官员,里面不乏品级比杨翰林高的。杨翰林把桌案上的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大同兵乱,本官深感痛心!尔等有守土安民之责,此时应该挺身而出,将功赎罪,不负圣恩! 现在,本官给你们分派任务……” 说着那杨翰林便扯过公文纸,把一个个官员的名字、官职问过,提笔写下他们当前的临时职责,然后从怀中掏出员外郎的印信盖上,命令他们手执委任状去办理公文上的事务。 眼看堂下的官员们陆续接过命令离开察院,朱振心急火燎,待人走空后,便低声问道:“杨翰林,我能做些什么?” 杨植看看身边没有外人,说道:“你让你的旧下属去都司、府县、总兵府衙门找找,他们的官印在哪里。找到后交给我,你就立下大功一件,我写奏疏保举你当大同总兵!” 朱振眼睛一亮,躬身应承下来,告辞离开。 乱兵的核心就是那些要被派去驻扎水口等堡的军兵,约四、五百人,此刻聚集在城西门,随时可以跑向大漠。 谁知道朱振会不会下令端了自己戴罪立功? 就在郭巴子柳忠等人提心吊胆之时,却看到街面上平静下来,西门这边的居民仿佛消失不见,不复人来人往的景像。 诡异的情景引起了郭巴子等人的警觉,他们立刻打开城门,准备随时跑路。 郭巴子睁大眼睛注视着街道上的动静,却看到十字街上,一名文官老爷带着四名随从慢悠悠向西门而来。 那官老爷走近到城门口,他的一名鞑官模样随从上前一步,拎着马鞭手指乱军道:“今科榜眼、翰林院编修、户部员外郎杨大人前来看望尔等,还不前来拜见!” 众人见过文官老爷出行的牌面,一般也就是高脚牌上写“两榜进士、右都御史、巡抚大同”等名号,标明履历、资历,何曾听说过有榜眼、翰林来大同?即使是宣大总督臧凤也没有这么高的出身! 前排乱兵纷纷跪倒见礼,只见翰林老爷轻捷地跳下马来,双手虚扶一下,口中说道:“军中无跪礼!尔等起来吧,本翰林来看你们来了!”说着便走过拒马、栅栏,来到乱兵当中。 乱兵站起来,张口结舌不知所措,只见那官老爷年龄不过二十,迈着四方步走过来,哼一声说:“你们怎么不给我拿条凳子来?难道本官坐地上不成?” 几名军兵赶紧从营房里扛来一条长凳,官老爷坐下后道:“本官杨植!你们站着没规矩,去拿个马扎坐下,本官有些话要对你们说!” 军兵们面面相觑,城墙头值守的乱兵也探头往下看。见那杨植向远处城头、城门口的乱兵挥挥手示意,说道:“你们都听着,本官是来救你们来了!” 前排乱兵搬了马扎坐好,听到这话喜出望外,有人脱口而出问道:“杨大人,这敢情好!请问如何救我们?” 杨植反问道:“你们的粮食能吃多久?不用回答我!本官总理大同钱粮,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们能活多久!” 乱兵更不怀疑,有人翻身拜倒:“请杨大人救我们!” “你们先各自回家,这里还是由原来的城防兵看守,稍后我会让朱振派人挨家挨户清点存粮。统筹之后,我做个主,把年货发给你们!” 见乱兵难以置信,杨翰林又说道:“你们若是不信,本官今天就住到察院,你们还怕我跑了?” 城墙上下的乱兵一片欢呼,有人不相信问道:“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郭雷一瞪眼,上前一步指着那名士兵喝道:“大胆!你想死了!” 杨植毫不在意摆摆手道:“我不是下军令!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又有一名士兵高声对其他人说:“我相信杨大人!那天我被贾参将鞭打,是这位大人送给我一件毛皮坎肩,还有几两银子。 杨大人,我相信你,你是一个好人!” 乱兵再不怀疑,纷纷把兵器放入军器库,只带了随身手刀散去。 郭巴子父子、柳忠等几名带头的乱兵不知所措,柳忠问道:“杨大人,你在焦山墩救过我们一次,这次我们几个人呢?” 杨植亦不隐瞒,道:“无论如何,杀害上官是大罪,连杀参将、巡抚,你们是指定活不成的!不过我尽量争取不牵扯到他人,也不牵连你们家人!” 几名乱兵头领大喜过望,叩首道:“谢大人!不管今后如何,小人我听到这话,死也甘心了!” 现在朝廷的威信还在,官与兵还有信任。随着官员士绅的不断欺压,边关的兵变越来越频繁,朝廷也失去了耐心,对于兵变的处理手段越来越严厉,最终文与武、官与兵、朝廷与边关失去了互相的信任。 杨植心中感慨,安慰他们说:“你们先回家吧,我得去察院写报告给皇上!” 回到察院,杨植刚写了一会儿奏疏,朱振又来求见,他拿出一个小包裹说:“杨翰林,都司、总兵、大同府、县的印信都在里面!” 杨植验过印,对朱振道:“印信就放我里,你不要外传!明天安排一下人手去南郊户部仓库搬点粮食到城里安定军心!” 朱振笑着说:“好,好!那我先下去了!” 杨植拦住朱振:“你先别走,等我写完奏疏你看看,我们两个联署,今晚就发出去!” 朱振笑逐颜开道:“杨翰林,你是一个好人!” 杨植笑了笑:“你好好干你的大同总兵,希望今后大同不再有兵变。否则十年后,你一定会死于兵变的!” 第126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 代王的奏疏仅一日半后就直接到达嘉靖的案头。连续两年都有三边巡抚被乱兵杀死,使嘉靖大为震惊。 “我国家建都北平,以宣大蓟州为肩背,以辽东为左臂,谓其外与虏接而内距京师不远也。故先朝谋臣于此数镇恒注算焉。 正德中,北虏突入宣大,寇白羊,南逼居庸近矣。巳而见我军三面至,虏则遁去,卒无所得。于时兵何卒力,将何卒良,至今人有传其事者,可为训乎!” 中极殿中,被紧急召来开小朝会的内阁、武定侯、兵部尚书侍郎、户部尚书侍郎低头听嘉靖大发感慨。 “从来未有事,竟出嘉靖朝!堂兄在位时,为何三边将士用命,屡有大斩获,至朕登极,居然年年兵变,以至于乱兵前后当众斩杀两名巡抚?” 杨廷和想了一下,安慰道:“大行武宗皇帝在位时信用边将,江彬钱宁之流杀良冒功,先帝受其所惑,越级擢拔,内阁是不认他们的军功的! 我等内阁多次劝谏先帝远离边将佞臣,先帝置若罔闻,以至于春秋壮年被江逆所害! 边关事务崩坏,其实自先帝始,只不过今日才爆发出来!” 乔宇这才知道什么是政治,难怪杨廷和能当几十年的首辅! 嘉靖不耐烦地撇过把责任推到堂兄身上的话题,指着奏疏怒火中烧:“代王所报,亲见张文锦被杀于王府门口,至今未见镇守太监、总兵、大同府县等人奏疏,莫非乱兵将其或杀或囚,那大同还是大明之大同吗? 乔尚书,你看调哪路兵马平定大同兵变?” 乔宇出列奏道:“陛下,乱兵未加害宗藩,可见并无反意!此乃张文锦抚驭失宜,贾鉴督工严刻,激众致变。 微臣曾听说过一句话:让箭矢先飞一会儿!想那大同,不至于大小文武官员被一锅端,我相信以大同之大,定不乏忠贞报国之士,待后续奏疏到来,再做决定不迟!” 嘉靖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位翰林任户部员外郎,他看向孙交,问道:“孙先生,那杨植尚在大同吧?” 孙交苦涩回道:“是!” 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三鼎甲翰林身陷匪巢的!这会不会成为后世笑柄? 杨廷和自然要为朝廷开脱,说道:“杨植乃自告奋勇选择去大同任职的,是他本人自视甚高,轻身犯险,怪不得别人,于朝廷何干? 我等入仕,遇事莫不如临深履薄,战战兢兢!可见杨植年少轻狂,不堪大用!” 孙交、乔宇也不禁怀疑起来:那杨植似乎就长了一张嘴,总是智珠在握的样子,今天真的栽倒在大同了! 嘉靖也不多说,对杨廷和道:“内阁草诏:派遣一名兵部侍郎前往大同宣读赦免叛军的圣旨;任命宣府都御史巡抚大同查明兵变经过及损失,安定军民;另派一名都指挥使任大同总兵! 乔尚书,你与内阁商量一下人选!” 乔宇飞快地把兵部和三边够级别的文武官员在脑海中筛选了一下,躬身回道:“兵部左侍郎李昆可任天使,宣化巡抚李铎可暂时就任大同巡抚。”说着他看看武定侯。 郭勋出列道:“京营都指挥使、提督巡捕参将桂勇可为大同总兵。” 嘉靖没有出过宫门,朝臣基本上只认识参加经筵的人员,再下一级的官员就要靠廷推了,闻言点点头道:“可!” 小朝会散去,众人告辞皇上忙着去制诏、铸印、通知。嘉靖乘步辇来到书房文华殿,还未坐定,司礼监值守少监急急又送来一封奏疏:“陛下,大同六百里加急军报!” 嘉靖心中一突,不知道又有什么坏消息,急忙打开奏疏亲自浏览。 “快将内阁、兵部、户部召回中极殿,再把罗掌院也召过来!” 小朝会后这些大臣刚走进文渊阁,就被太监又召到中极殿,连同罗钦顺的一群大臣又行朝常礼见过嘉靖,肃立听司礼监太监读杨植的奏疏。 杨植在奏疏中好似开了天眼,把兵变的前因后果叙述一遍,然后说明大同的现状,除察院之外,各个官府衙门全被乱兵焚毁,大同有头有脸的官员趁夜逃出大同城,自己亲率仓丁击退来抢劫的乱兵保住户部仓库,并接应了逃出城外的官员,不料太监、总兵参将游击、都司、府县,从床上爬起来慌张逃命,居然都没有带印信出来! 试看今日大同城,竟已不是大明之域中! 因此,杨植当机立断扣住那些失印且弃民弃军的罪官,听候朝廷发落! 为了收复大明之大同,杨植义无反顾单身入城,在入城前写下奏疏! 虽千万人吾往矣! 请皇上不要急着派官员、军兵前去大同,待吾摸清大同情况,恢复大同秩序再做决定! 如果次日圣上没有接到吾的第二份奏疏,那就是吾身死大同!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请圣上转告罗老师:自从考上进士后,罗老师敦敦教诲今圣乃尧舜之君,要凝聚意志,保卫领袖! 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阵之时,则忘其亲;击鼓之时,则忘其身! 如果弟子遇难身陨,请罗老师不必悲伤,应该为弟子骄傲! 青山有幸埋忠骨,马革何须裹尸还!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当春风吹至北京城,远方来的燕子在翰林院柏树枝头呢喃,那就是弟子的魂魄回到神都,生死都随君与师! 司礼监太监惯于宣读诏诰制敕及奏疏,一向是照本宣科没有感情的阅读机器,但是今天读着读着,语调逐渐慷慨激昂,读到最后,竟然哽咽起来。 当太监把奏疏读完,就听到殿内哇的一声。罗钦顺泪流满面,失态地哭出声来。 罗老师边用袖子擦着眼泪,边下跪抽抽嗒嗒说:“微臣情不自禁,君前失仪,请圣上恕罪!” 未满十七岁的嘉靖一瞬间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启蒙老师袁宗皋,不禁泪眼朦胧:“罗先生何罪之有?汝师徒赤子之心,至情至性! 有其师必有其徒!那杨植勇于担责,身先士卒,不惧危险,堪为干臣!” 孙交、乔宇亦唏嘘不已,乔宇上前一步道:“圣上,是否等到明天看看杨树人的第二份奏疏,再做决定?” 杨廷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刚才在文渊阁里诏书写了一半就被又召到中极殿,一把老骨头早晚要折腾去球! 这个杨植怎么那么会煽情造势? 嘉靖点点头道:“可!诸先生去处理其他政务吧!” 今天晚上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罗老师辗转反侧,回忆杨植三顾南京吏部,回忆杨植意气风发飞扬跋扈,回忆杨植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如果明天见不到弟子的奏疏,那就是音容宛在了! 幸好第二天早上太监来召,罗钦顺又来到中极殿,和群臣一起听太监读杨植的第二份奏疏。 杨植说自己前往察院,收殓了张巡抚的尸体,并放出待罪的前大同副总兵朱振,让他做自己的助手; 大同城里仅剩的文武官员们也被自己寻找出来,一一安排了临时的军、政职责,大同城已恢复了秩序,城门已经照常开、闭; 杨植又孤身直入西城门的乱兵营宣讲君臣大义,乱兵听后痛哭流涕,东向叩首向圣上请罪,七名乱兵首领自愿伏法受缚以死谢罪,惟愿不牵连家人。只是自己没有司法权,便将其收押,待有司处置; 那朱振出狱后表现良好,大同的军事防御系统并未受到兵变影响。兵变当晚曾有鞑虏见大同火光四起,次日即南下窥视。惟大同铜墙铁壁众志成城军民一心士气高昂,胡骑知难而退。 元旦在即,为安军民之心,杨植自作主张,从户部仓库支取部分钱粮,分发到大同鳏寡孤独伤残军民手上,一切交接手续齐全。 那大同军民边在接收单上签名按手印,边东向高呼“吾皇万岁”云云。 大同,仍然是大明之大同!大同军民,仍然是君父之赤胆忠心的臣子! 关于甘州、大同兵变,杨植认为:如果某事在时间上是经常发生的,在空间上是多地发生的,就说明某事具备普遍性,不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应辩证看待,不可一事一议。要解决此类问题须做总筹划,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因此,杨植正在调查了解大同的深层次原因,希望以大同兵变为案例,以解决边关最迫切的问题。 众人暗自佩服:这杨植居然入城仅一日,就做下如此大事! 而且奏疏有骨头有肉,最后还提升了看问题的高度,真宰辅之才也! 奏疏是杨植与朱振联署的,这个可信度就极高了。 郭勋出列奏道:“陛下,大同乃九边重镇,不可不慎! 兵变之后,在杨翰林努力之下,大同人心甫定!若骤然派人去大同接管军务,磨合期恐怕胡虏有可乘之机!是否就地任命朱振暂时署理大同总兵,以安军心?” 乔宇出列奏道:“臣附议。” 两人意见一致,大同军事首领定下来了。下面就是政务首领人选,要不要派宣化巡抚转任大同? 乔宇眼睛一亮,建议道:“臣以为,宣化与大同之重要性并驾齐驱!因此,可授权杨植暂任大同巡抚,便宜使用大同巡抚关防旗牌印信,抚慰大同地方军民! 待大同军民靖宁再令杨植回京,由朝廷廷推大同巡抚接任!” 按大明复杂的官僚体制,衔、官、职三者原则上分开,但也是有重合的。比如说很多人,甚至于道士、工匠挂尚书衔,但是他们不是尚书这个官,更不要说很多官员的父亲授了散阶之衔; 而当官的,未必有职、有衔。比如说郭雷、孟青是三品武官,还有很多阁老的儿子荫封千户、指挥使,但是他们没有职没有衔,承袭了千户的武官不影响考秀才进士;在乡的举人进士、致仕的文官都是官,也是没有衔、没有职; 职,即差遣,职责,这个就看上级的授权。 巡抚,恰恰是一个差遣职务,是《大明会典》之外的编制。在实践当中往往是一名四品官挂三品佥都御史衔和三品兵部侍郎衔担任巡抚。 这一套官僚体制,直到杨植的前世八十年代还有遗留,如特派员这一类有职有权无官无衔的差遣。所以杨植前世的很多朋友搞不清楚为什么杜光亭一个国防部的上校可以挂中将衔当东北保安司令,而且杜光亭还有权任命谢文东等人为上将。 孙交出列道:“臣附议!” 嘉靖沉思一下,说道:“可!内阁草诏吧!” 杨廷和不知所措:这样一来,杨植就有了四品官、巡抚的资历! 杨植回到北京,还回翰林院的话就是六品修撰,去六部的话就是五品官;而且凭这个资历,能优先于其他候选人升到四品京官! 这升级的速度比按部就班快了五、六年!而一旦当上四品京官,就有参加廷推的资格! 杨廷和很想执奏,但执奏需要内阁一致。估计其他的几名阁老不会跟自己站一起,诏书不是非得首辅起草不可。 杨廷和只能躬身代表内阁接旨。 第127章 大同城外 元旦前两日,大同城完全安定下来,商旅恢复往来,军匠清理被焚衙署并修补梁柱,大街小巷依然熙熙攘攘。 天大地大,过年最大。 杨植前往代王府慰问了代王。代王心有余悸,自觉不敢出门。现在大同城无官府,代王就怕有军民向他欢呼,推举他出头,导致朝廷一封诏书下来将其削藩,派来锦衣卫捉了他去凤阳旧宫圈禁起来。 但诏书该来还是要来的。 随着马挂銮铃所响,两名背插令旗的骑士背着包裹,高呼“朝廷诏令,不得阻挡”,风驰电掣般冲进大同城。 杨植正在察院听城内文武官吏汇报工作,只见两名骑士提马跃过大门,喝道:“谁是杨植?接朝廷诏令!” 在众人的簇拥下,杨植接过诏令,上书:“令户部总理大同粮储员外郎杨植宣抚大同,便宜使用大同巡抚关防旗牌印信,抚慰大同地方军民,至新任大同巡抚到任为止。” “令朱振暂署大同总兵职。”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自有赵大带骑士下去怀揣十块银元歇息。杨植高举诏书让众人瞻仰一圈后,大踏步坐到桌案后,令郭雷捧出印信、旗牌,对着堂下喝道:“还不上前听令!” 以朱振为首的大小文武纷纷拜倒,口称:“见过军门大人!”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杨植回忆起四年前每次走过凤阳县大堂,忍不住停下脚步,想象自己端坐正堂手拍惊堂木,堂上一呼堂下百喏的场景。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朝廷要再派镇守太监、新任巡抚等,至少要元旦假期后。眼下大同城有头有脸的官员都被关在南郊仓库,自己在大同说一不二,一手遮天,无人可制衡! “无论如何,让大同军民过个好年,是诸君之职责! 非常时期,朝廷授本巡抚便宜行事之权! 谁让我一时不痛快,我就让谁一世不痛快!” “便宜行事”这四个字的份量,让在场所有的人打一哆嗦,叩首道:“诺!” 大年初一,大同城金吾不禁。在守城军兵尊敬的目光下,杨巡抚一马当先,浑身沐浴初升的阳光。 他身后跟着朱总兵及都司府仅剩的佥指挥使以下武官,一群人向东郊外一处军户家属区驰去。 “我来迟了!”在接见这些年因伤致残的上百名军户时,杨植不失分寸感地保持着既亲民又不失官威的距离。“朝廷给你们的抚恤可到位么?” 军户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官来家属区,何况此官还是魁星下凡!一群群的家属抱着孩子远远地卖呆看着。 一名失了左胳膊的军户畏畏缩缩地回答道:“朝廷给的抚恤金发到手上打了折;家里的地没人种,租也租不出去。” “哦?”杨植怀疑地看向朱振和都司小官们。 朱振低声道:“巡抚大人,现在边将流行养家丁,只有家丁才有战斗力!五十名铁甲家丁一冲,足以击败七八百胡骑!是以边将把钱粮用在养家丁身上!” 朱振看看军户又说道:“现在打仗就是卫所兵跟在家丁后面摇旗呐喊充个数,也能减少卫所兵的伤亡,卫所兵也是乐意的!” 杨植又看向都司府的小官厉声喝问:“那他们的军屯怎么回事?” 都司府管屯田的千户吓得一激灵,翻身跪倒道:“边将要养家丁,王爷又不敢侵占民田,自然边将和王爷就占了军屯好地!这都不是我们能管的!” 杨植闻言,不屑地高声说:“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麦黍?! 本巡抚定要为你们讨回公道!把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 军户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没有胡子的巡抚大人是不是在画饼。 朱振见状迟疑了下,小声在边上提醒巡抚大人万一王爷向朝廷告状怎么办。 “这是公事,事无不可对人言!不要说悄悄话,有什么话当着军户的面大声说!” 晋北寒风凛冽,但朱振擦擦额头上的汗。 “巡抚大人,俗话说得好,疏不间亲!这天下是朱家的,王爷占点地又算什么?难道天子还能责怪自家长辈不成!大人就不怕王爷向朝廷参上一本,告你的状?” 杨植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怒喝道:“祖宗之法不可变!我皇明太祖自有典制!只要代王爷、当官的敢欺负你们,不要害怕,去察院找我,我杨植出身山民,凭读圣贤书才考上一甲进士,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贪官污吏! 本官别说上阵打仗,就是砍几颗贪官脑壳又算得了什么? 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将勇往直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已经准备好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留给贪官,也有我自己一口!无非是拼个同归于尽,却换来国家的长久稳定发展和老百姓对皇明的信心! 我宁可不做官,也不会拿良心做交易!” “大人,青天啊!”那名穿着毛坎肩的士兵激动地叫喊起来。 “大人,青天啊!”数百围观卖呆的军户及家小的呼喊响彻云霄,使天上羲和的脚步为之一滞。 挥手告别了嚎啕大哭的军户,众官老爷踏上了回城的路。 杨植把朱振唤过来,指点说:“你刚才表现有点呆,擦汗的动作太僵硬,不够圆融流畅!平时要多看看唱戏,揣摩演技!” 朱振陪笑道:“下官在察院监狱待久了,当年混官场的技艺生疏了不少!大人,为什么拿代王说事?” 杨植不屑地说:“我出身两榜进士三鼎甲,不拿太监、王爷刷声望,岂不是浪费?” 出身决定命运。朱振学不来,想想巡抚在大同待不了多久,又低声问道:“大人真的有办法?” 杨植笑了笑:“几年家软刀子割头不觉死,只等得太白旗悬才知道命有差!有些人不见棺材不落泪,等到他们没有办法了,我自然有办法!” 临近大同城时,杨植看到不少商户从远处赶着牛羊过来,便问道:“朱总兵,这是怎么回事?” 朱振回道:“塞外有不少臣服受封的鞑子部落有封贡互市之特许。现在过年了,他们赶来牛羊换我们的布匹、茶叶。” “哦?那本巡抚可得去看看,你们互市有没有走私铁器出关!” 杨植说着一拨马头,朝着互市而去。 互市距大同城几十里地,是一个堡垒一样的大集镇。 在明军的监视下,鞑子带着互市文凭,赶着牛羊来做交易。山西这边的商人拿来的主要是瓷器、茶叶、布匹。 杨植扫瞄了众晋商的商品,问朱振道:“有没有可能,晋商会绕过集市,走偏远关隘跟鞑子交易粮食、铁器、药材?” 朱振心中一惊,这少年巡抚不好糊弄呀! “军门大人,再偏的关隘都有守军,哪能呢?” 杨植盯着朱振看了半天,盯得朱振心里发毛:“东南沿海的水师往往参与海商走私,偏远关隘的边军就不会收银子放任晋商往塞外走私?” 朱振这次真的出汗了,杨植也没有再提此事,打马上高岗看向集市,观察双方怎么交易。 一头牛只能换几匹布,一只羊只能换几个碗,中原跟外藩做生意真的是暴利呀! 在一群赶着牛羊来的鞑子里面,杨植看到了一个熟人,正是前些时候在焦山墩见过面的俺答。 杨植嘿嘿笑了起来,把孟青、郭雷叫过来低声吩咐几句,然后下了高岗来到驻军队长的办公室,把人赶走,自己一个人在桌案后坐定。 过会儿,孟青把俺答带了进来。 那俺答的年龄不过十六七,这次没有穿有丝绸的皮袍,而是皮袍外面套着大棉袄,他有点迷茫,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带到驻军办公室。 驻军办公室的桌案后,坐的并不是队长,而是一个穿弁服的年轻人,一眼看上去就是大明的文官老爷。文官老爷正低头欣赏茶杯里的茶叶沫。 俺答跪下叩首道:“敢问大人,为啥把额带到这里来?” 那年轻的文官冷哼一声,道:“山西话说得挺好,看来没跟白莲教徒少学!你起来吧。” 俺答道一声“谢大人”站起身,孟青说道:“这是大同巡抚大人。” “啊”,俺答吃惊地叫一声,本能地想向外跑出去,被孟青在身后堵住。 杨植摆摆手,道:“吉囊是你哥哥吧?我奉劝你一句,千万别学他的作风,他这个人做事情太过分了。不是不让你们生存,但是要适可而止。” 俺答惊疑不定,笑着说:“大人,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额们部落首领是受过朝廷册封千户的,有互市文凭。” 那少年巡抚看都不看俺答:“你是俺答,土默特部落的万户,内部关起门来自称俺答汗,大明管你叫俺答阿不孩。” 俺答心中激震,只见那少年巡抚挥挥手,对孟青说道:“把这个俺答还有他的随从,关进驻军的禁闭室。” 俺答没有料到只是来看看明人怎么生活,顺便做点生意换商品,居然碰上了一个认识他的人! 孟青一把扭住俺答的双手,推着他走向军营的禁闭室,俺答的四个随从也被关了进去。 杨植又令拿了互市文凭的部落首领进屋,问道:“那个跟你们来的少年是一个奸细,不是你们部落的人!你是怎么带他们来的?” 那名部落首领跪下道:“大人,他们要来,额们也没有办法!” 杨植没有作声,屋里的空气紧张起来,那名部落首领又不住叩头。 好半晌,杨植才说道:“你既然接受了大明的册封,就不要三心二意,大明的千户不是那么好当的! 你们是不是交易了布匹茶叶瓷器,转手就卖给察哈尔部,赚了不少吧?” 那首领满头大汗,跪在地上不敢作声。 杨植又说:“这次就不为难你,以后不要脚踩两只船!哦,你没有见过船! 你不要在两三匹马上跳来跳去!你走吧,去继续做你的生意!” 走出队长办公室,杨植把驻军队长、什长、伍长全叫过来,凶狠地说:“那禁闭室里的人,先关在你们这里,我明天或后天会来提他出去。 不能让他死了,更不能让他跑了! 如果让他跑了,你们小队所有人员全部斩首,家属不分老幼男女,发配广西大瑶岭!” 第128章 话事人不好当 禁闭室是一个地窖,把头顶的木板和石碌一压,禁闭室就暗无天日。 “大汗,明人会不会杀我们?” “不知道,可能不会。要杀早就杀了,要献俘也不会把我们关在这里。” 在黑暗中绝望地等待死亡,俺答与随从在禁闭室里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被关了多久。 等到头顶木板再打开时,地面上仍是白天,让俺答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盹,做了一个梦。 军兵让他们吃饭、洗脸,简单整理了一下,昨天那名鞑官又把俺答带到队长办公室。 经过一晚的关押,俺答身上特有的又臭又膻的塞外鞑子味更浓了。 年轻的巡抚皱眉捂鼻,厌恶地看了看俺答,注意到俺答的脚上是牛皮简单裹了一包干草,问道:“要不要给你拿双鞋?” 俺答非常自卑。他的头脑尚不清醒,本能地回答道:“不用。” “你们的事情很麻烦,本来是要砍你头的。” 年轻的巡抚冲着俺答身后的鞑官晃一下手,鞑官把俺答按到一张椅子上。另一名年轻的军官给俺答上了一杯热茶,并丢了一摞银圆在俺答怀里。 年轻巡抚平淡地说:“你可以回土默特部,没事了。” 俺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巡抚如果把自己的脑袋献给大明朝廷,至少能封个侯! “以后你来观光,来看明人怎么生活的,可以。做生意,不行。” 俺答头脑昏昏沉沉,问道:“为什么这样做?” 巡抚大人看着俺答的眼睛:“这是我们的政策。” 俺答毫不畏惧,目光迎了上去:“土尔扈特部也是胡虏,朵颜部也是鞑子,为什么他们可以上来做生意?” 巡抚脸上皮笑肉不笑:“我们跟土尔扈特谈好了,而且他是爱大明的。” 俺答激愤地脱口而出:“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大明!” 巡抚倾过身子,不屑一顾:“你在那边什么身份?”然后略微提高声量,一字一顿说道:“他是独立的部落,用大明的话说,他再小,也是一个话事人。 你上面一个大哥吉囊,下面一个弟弟老把都,按鞑子风俗长兄征战幼子守灶,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个老二。” 俺答冷静地想了一下,看着巡抚问道:“是不是我当了话事人,做什么也可以?” 巡抚盯着俺答的眼睛,没有做声,然后低头看看茶杯,饮了一口茶,冲门外说道:“小郭,你带他离开大同!” 孟青在俺答的肩上拍了拍,轻轻地拉起俺答。 俺答的头还是昏昏沉沉。他站起来看着巡抚,不敢相信马上能毫发无损走出大同。 巡抚居然放弃唾手可得的世代侯伯爵位! “大明很多鞑官,你身边的就是。南北两京封侯封伯的鞑官有的是,他们现在已经是汉人了。 你也可以让大明封你个草原上的顺义王、顺义侯。你想怎么样,自己决定。” 俺答迟疑一会,问道:“大明是不是怕了我们?” 巡抚轻笑一声道:“大汉是天之长子,你们是天之骄子,别扭不听话的小儿子。我们只是把你们当兄弟看。 去年吉囊在陕北被打惨了,你回去可以召集人马跟我们在晋北打打看,看看跟有铳炮战车的军队堂堂正正对打,你们有什么胜算。 几十年后,换了罗刹人、天方人、突厥人拿着铳炮战车,会一个一个部落屠光你们的。信不信由你。” 俺答根本不理解巡抚的思维:“那巡抚大人想对我们做什么?” 年轻的巡抚站起来说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不想让汉人世世代代防着你们这些马贼,更不想把你们屠光。 我可以让你们过着像明人一样的生活。跟我们一起种地开矿开厂,只要不游牧了,你们就是汉人了,我们还是一家人。” 说着巡抚挥挥手,门外年轻的军官把俺答和随从带出集镇,马匹也还给他们,每人还给了一些银圆。 “这是给你们的元旦红包。巡抚大人说,话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双方还是要大打一下的。 你可以留下一个人,今后方便联系。巡抚大人年后就会回北京,不过还是会回宣大。”年轻的军官如是说。 俺答也不说话,打马急速走出十里地后停下来,指着一名随从说道:“卜失兔,你回去找那名军官,留在大明。” 卜失兔的汉话讲得不好,年轻的巡抚给他起了一个汉名“巴特”,让巴特留在孟青身边。 元旦十日假期过去,正月十一又有骑士送来通知:朝廷决定任命山西省按察使蔡天佑挂右佥都御史衔负责巡抚大同;京营提督巡捕参将桂勇为大同镇总兵。另派一名工部员外郎转迁为户部员外郎接替杨植,杨植交接后即回京叙职等候调任。 正月十三日蔡天佑和桂勇就到了。 当杨植在大同南郊迎接蔡天佑时,愕然看到蔡天佑是一名白发苍苍年过八十的老者。 大明没有退休制度,只要官员不打致仕报告就可以一直坐在位置上,八十多岁死在任上的官员有的是。 朝廷的高官疯了不成?廷推一位黄土埋到耳朵的老者来九边重镇、是非之地! 王八蛋的朝廷!是不是朝廷中枢高官都不想让自己线下的人承担吃力不讨好的重任? “老前辈风尘仆仆鞍马劳顿,且进城休息!” 蔡天佑咧嘴呵呵一笑,牙齿已经缺失了三四颗:“杨翰林,你说什么?” 杨植无法,又提高音量说了一遍。 蔡天佑听清楚后,警觉地看着杨植道:“本院交接完毕后,自然会入城!” 这个老官僚!杨植一挥手,郭雷从身后捧出巡抚关防旗牌印信,蔡天佑的幕僚接过检查一下,对蔡天佑点点头。 “杨翰林劳苦功高平定兵变,这几日辛苦了!我们这就进城去!” 杨植指指南郊小镇道:“大中丞,原大同镇的太监总兵都司府县长官都关在里面。” 蔡巡抚点点头,激愤道:“这些罪人有负圣恩!不用管他们,自有锦衣卫解押他们入京问罪!” 一行人进城,杨植一路上介绍大同城里正在修补的各衙门,让蔡巡抚触目惊心。 幸好察院完好无损,蔡巡抚在正堂坐定,问道:“杨翰林,还有什么其他的指教?” “七名叛军首领羁押在察院监狱,听候大中丞处置。另外大中丞可以考察一下原张文锦巡抚的幕僚,是留用还是遣散回乡……” 两人正交代着未尽事项,官复副总兵之职的朱振在大同东门迎来了从北京到任的镇守太监武忠、总兵桂勇和户部员外郎。当晚大家一起在太白酒楼吃了个接风宴。 “兵变已经平息,只剩些收尾的事情。既然关防旗牌都已经移交,以后相关事务都托付给大中丞,大同军民几十万,你就是唯一的话事人!” 蔡巡抚呵呵笑着说:“话事人,呵呵,但修仁德,则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本院六十五岁考上进士,也曾入选庶吉士,可惜没有馆选为翰林。后从吏部给事中位上升任山东按察副使,专管辽东。当年辽东歉收,几乎引发兵变民乱,本院在辽东多方抚慰,开源节流活民近万……” 杨植心中叹息:老年人总是唠唠叨叨回忆自己的光辉岁月!不管怎么说,少年登科入翰林院虽然值得骄傲,但是六十五岁中进士,更是传奇,大明王朝仅此一位! 旁人看着这一老一小两个大明稀罕物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不由得羡慕不已。 次日杨植又与户部员外郎交接户部大同银粮库存,那户部员外郎道:“工部建造的铸币厂是由我负责的。现在户部把银锭改铸成银圆,甚是方便,今后发给边关的饷银就用三毫、五毫、一两的银圆支付,下一批就发到大同,这个是样品!” 按大明潜规则,从工部平调到吏部、户部等于升级,原来员外郎是因功上来的。 杨植接过户部银圆仔细端详一下,确实比凤阳商社自铸的更精美,看细节就知道模板是能工巧匠雕出的,不易仿造。 杨植把银圆吹一下放到耳边听听响,沉吟一下问道:“那下一批银子什么时候到呢?” “当然是下个月初!由你的同年进士李枝押运过来,他刚就任户部七品主事。” 正月十五元宵节,大同府、县等长官都已到任,大同又恢复了官场架构。 元宵节晚上,新官上任又吃了一次席,众官坐在城门楼二层摆开桌子欣赏元宵烟火。 大同是军事重镇,玩火药的人非常多。各种烟火冲天而起,一派太平景象,二十多日前的纵火抢劫与杀戮似乎从未发生过。 蔡巡抚与杨植携手来到窗前,万里无云,一轮圆月高挂天空。 “杨翰林孤身入乱兵营,是怎么劝说乱兵改邪归正的?” 杨植笑了一下道:“前辈,他们的要求非常简单,不过一个公平。指望付出能有相应所得罢了。” 蔡巡抚感叹道:“公平这个事很难说的!做一天工得十个铜板公平,还是做一天工得十二个铜板公平?我活了八十多岁,离死不远,从未见过世界上有公平之事!” “其实也很简单,很多东西,除非不给出去,给出去了就不要轻易夺走,否则后患无穷。 前辈,大同是一个军镇,没有什么民事。大同巡抚主要职责是领军,希望老前辈尽早安抚军心,整顿军备。” 正月十六,杨植辞别大同诸官,带着孟青等人踏上回北京之旅。穿过阳原县界就是一个三岔口,可以直接向东去北京,也可绕宣化府,两条道去北京的路程差不多。 杨植手一挥道:“我们绕宣化府走怀来关吧!” 大明设置的总督职务,主要职责是协调统率多省的军务,如漕运总督、两广总督、闽浙总督,挂的是兵部侍郎兼右都御史衔。几十年后宣大总督才提升为挂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衔。 现任宣大总督是臧凤,他三年前接替丛兰巡抚江北凤阳等处,去年升为宣大总督。不过臧凤巡抚凤阳等处时,杨植在南京和日本,两人没打过交道。杨植趁这次机会去攀一下交情。 臧凤热情地接待了杨植,两人谈起了大同的情况。臧凤感叹道:“大同这个地方,风土太差了!地是盐碱地,河流半年湍急,半年干涸,根本无水利可言!所以广种薄收,只有内地十分之三!大同民户开国时有十四万人,一百多年了还是十四万! 嘉靖元年岁初、七月大同军兵就闹过两次饷,我下令杀了五名首恶士兵,查办了四十名文武官员才平息下去!以后年年这样,怎么得了!” 杨植好奇问道:“据我所知,朝廷不但多次免除宣大赋税,除支付粮饷外,户部还每年至少运二十万两银子到大同,怎么士兵就没粮呢?” 臧凤摇摇头,呵呵笑了笑:“嘉靖元年,我以侵占庄田、役军耕种、结交逆党、侵盗不訾、曲法狥人、耗损边计、防闲不严等罪名处分了一百多名大同文武官员及镇守太监、分守太监,换上去的人还是一个样! 我看呀,兵变这个事,以后要成为常态了!” 正月十七,元宵节刚过两天,大同巡抚蔡天佑赦免了察院监狱里的郭巴子、柳忠等七名兵变首领,令他们各回本部兵营。 正月十八,察院门子来报:有二十多名军士在察院门口请命,是不是要让他们进来? 第129章 酝酿 宣化府属于北直,距北京不过四百里,在九个边镇中,宣化规模最大、兵力最多、战略地位最重要。其府城城墙周长二十四里,高三丈五尺,比大同府城还雄伟。 华夏儿女自古以来的审美情趣无处不在,宣化城的各城门两侧,每个城门两侧还有巨大的彩绘砖雕门神,佐以传统的缠枝纹图案装饰城门,栩栩如生,美仑美奂。 臧凤见杨植神情迷醉地看着门神砖雕,好奇问道:“杨翰林,这种下里巴人的工艺到处都是,大同的云岗、华严寺不知道有多少!你一甲进士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杨植叹道:“前辈,我自小听评书看画本,只想效仿杨家将、岳爷爷,在边关一刀一枪搏个出身!谁知造化弄人,一见阳明误终生,走上了考科举的不归路!” 臧凤暗自腹诽,说道:“战场刀枪见真章,来不得一点花花肠子。打起仗来炮火连天,战场上肠穿肚烂,肢体横飞!不是你一甲天仙敢看的!” 杨植哈哈大笑道:“前辈不要吓我!我倒想见识一下!” 为了让杨植见识一下什么是战场,再加上宣化按惯例要举行新年后的首次操练,宣镇在张家口堡外的崇礼县真的演习了一次。 演兵场上,明军军容严整、铳炮齐鸣。明军的小型化、治安战化给了杨植直观的印象。大明的能工巧匠发明了五花八门的火炮,种类繁多,连将领都叫不出名字,但火炮都是以机动化、轻量化、近战化为主;军队的操练也是小队结阵。 明军与鞑子简直就是绝妙的对手,跟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 “前辈,这只能欺负数千鞑虏!如果胡虏聚集五、六万骑四面围打,明军只能退守堡垒固守!” 臧凤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植看着大同方向说:“万一大同再有兵变,胡骑再窥大同怎么办?朝廷怎么会派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任大同巡抚,这个年纪根本不可能领兵上阵的!” 臧凤皮里阳秋说道:“蔡天佑巡抚并不是少年登科不食人间烟火!他在基层的时间比我的年龄都长,对民间疾苦的了解比我们深,安军抚民的资历很足,朝廷不是胡乱选一个巡抚去大同的!” 蔡天佑当年按察辽东时,比杨植还深入基层,对底层军民抱有深深的同情。他听到门子禀报军士求见,沉吟一下,认为这是一个安军抚民的绝佳机会,便说道:“让他们派三名代表进来!” 士兵代表一老一小,另有一名伤残。他们递上一张陈情表,是用白话文写的,写了四个诉求:发还士兵的军田;军饷不要发银子,要三分之二发粮食;免征军屯赋税、免征荒粮;停止派兵去水口等五堡驻扎。 蔡巡抚已经了解兵变起源,温言说道:“诸军士,这些诉求都很大,牵涉到方方面面,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本院可以答应免征荒粮,其他的恐怕我办不了!” 荒粮本来就没有征,张文锦只是有这个打算。 兵变前不征荒粮,兵变后还是不征荒粮,这踏马的不是白白兵变了! “军门大人,我们知道一任巡抚只有三年,如果军门解决不了,下任巡抚更不会认账! 前任巡抚杨大人,已经答应我们发还屯田、把伤残军士的抚恤金补足!这些都是我们应得的,蔡巡抚认不认呢?” 这杨植为了稳定军心,居然空口许诺!他反正过把瘾就走,把难题丢给我! 如果让都司府重新核定军屯,等于对边将虎口夺食,那家丁谁来养? 补足抚恤金又得向朝廷打报告要银子!朝廷肯定会说:伤亡上报时,朝廷已经足额给过抚恤! 但是蔡天佑也不好拒绝,军士的请求,说到哪里都占理,他们递上的陈情表无非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诸军士,大同边关地瘠土薄,粮价腾贵,远甚于江南!你们的陈情表,本院收下,再转告朝廷! 至于抚恤金未足额之事,宣大总督于嘉靖二年初已经处分了近百名大同镇将校,此事已了。” 三名士兵代表失望地回去了,一切还是和之前一样。 张文锦一死,蔡天佑得重新编建巡抚直接掌握的营兵,参加过兵变的旧标兵营的营兵自然被调剂到其他的军营。新任镇守太监武忠直属的亲兵营也不例外,因为兵变的主力来自这两个兵营。 柳忠、郭鉴等兵变人员被分散打入总兵桂勇的正兵营和副总兵朱振的奇兵营,四个兵营的士兵互换之后,当初的兵变主力只换了一个领导和营号,还是重新聚在一起。 桂勇刚从北京上任,对士兵要求不高,连元旦后的操演都没有搞。假期后士兵们从家里回到军营,敏锐地发现军旅生涯掀开全新的一页。大家兴奋地在背风的角落,边晒太阳边议论起来。 “看来还是得闹,不然上官把额们当个屁!” “我看那些大人老爷也不过如此,以前见了他们就像见了神佛一样。嘿,你猜怎么着?额先捅了贾参将一刀,在代王爷府门口又捅了张巡抚一刀,敢情他们跟额一样,也是肉长的,操性!”郭鉴笑着说完,呸地啐一口痰。 柳忠听着他们得意洋洋地回顾峥嵘岁月,没有作声,而是心思重重的样子。 一名士兵捅了柳忠一下:“你个乃刀货,装得跟老爷一样!想屋里的婆娘呢?” 柳忠不耐烦地骂道:“你们是猪呀!杀了参将、巡抚,烧了大同城的官衙,你们还像没事人一样?” 众人一下沉默了,柳忠又说道:“那甘州士兵为了多发粮食少发银子而兵变,咱们前几日向军门除情,不也是为了多发粮食少发银子么?要是和之前一样,不是白折腾了?该去水口堡还得去,每月背回家的粮指不定还少了!” 郭鉴骂道:“装你娘的装!就知道说风凉话!你说该怎么办?说出来,大家议一议!” 柳忠摊摊手:“老子要知道怎么办,早当上总兵了!” 角落里没有人说话了。大头兵见识有限,小时候都是在卫学混了三年背不下来《论语》被老师打过无数次手心后赶回家的。 良久,一名士兵不服气地说:“额只知道一句话: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坚如铁!团结就是力量!只要咱们抱成团,什么总兵、巡抚不照样杀?朝廷又奈我何?” 柳忠点头说:“话是这个理!我总觉得朝廷哪里会放过杀参将杀巡抚的人!大家警醒点,别哪天上官通知我们去校场领饷不带甲仗,然后……!”说着,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 众士兵打了个寒噤,一名士兵喃喃说道:“那个少年巡抚大人回北京,指不定就去告状了!” 从宣化向东走不多远就是鸡鸣驿、土木堡,穿过居庸关就到了京师。杨植在前世陪客户去过这些地方,道路沿途的地势地形变化不大,这让杨植对当年充满疑惑。 很快杨植回到北京城,高风亮节地没有先回宿舍,而是直奔户部递上总理大同粮储叙职报告。孙交大吃一惊,感动地说:“杨翰林公而忘私,远甚于老夫年轻时!出长差的官员照例有十日之假,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一下,十天后交述职报告给清吏司长就行了!” 杨植憨憨一笑:“我年轻力壮,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不碍事,不碍事!一想到大司徒为大明殚精竭思,鞠躬尽瘁,我在这一路上,恨不得立刻飞到户部投入工作!” 孙交神色肃然,从桌案后站出来握着杨植的手:“老夫没有看错你!在老夫心中,树人才是状元!” 两人携手来到尚书办公室的书房里,像朋友一样并肩坐下喝茶。杨植迫不及待地问:“大司徒,军屯联合办公室搭起来了么?北方播种水稻比南方清明时节晚,但也不能晚于立夏。没有几个月了!” 孙交眼泪汪汪,抓住杨植的手紧了紧,不好意思地说:“老夫想让你来这个办公室负责,但是你回翰林院至少是从六品修撰,正六品侍讲也有可能,都比五品郎中身份更高,老夫实在开不了口呀!” 杨植慷慨道:“大司徒,你看我是醉心跑官求官的人吗?我对升官没有兴趣! 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 孙交道:“好,好,我知道了!那大同适合屯田么?我看那里河流不少。” 杨植摇一摇头,把大同的地理说了一下:“那里地薄风寒,盐碱又多,种什么都不行!” 孙交大失所望道:“宣大就是一个无底洞!江南运到北京的粮税,三分之一用在宣大,这可如何是好?” “大司徒,户部可以跟工部再搞一个联合办公室,我们去大同开煤矿,炼焦炭!” 大明采煤炼焦的技术非常成熟,所谓“臭者烧熔而闭之成石,再凿而入炉曰焦,可五日不绝火,煎矿煮石,殊为省力”,山西由于木柴缺乏,此时已经有些地方用焦炭炼铜了。 在户部官吏惊讶的目光中,孙交把杨植送到二堂门口。 从户部出来,隔壁就是兵部。杨植对着门吏招招手,径直进入尚书办公室,把一份平乱述职报告放在乔宇桌子上。 “大司马,我平兵乱可以叙多大的功?我的级别太低了,跟我的才能不配呀!” 乔宇皱着眉道:“平兵乱擒贼首,倒是可以超擢!但是六部哪有位置,可以给你光禄寺、太仆寺或太常寺的从四品少卿,都是边缘机构!你愿意去管吃席还是愿意去管祭祀?” 杨植撇嘴道:“我当户、兵屯田办主管怎么样?反正就是一个差遣!要不要级别无所谓,挂一个兵部郎中衔就可以了!” 这个建议好,反正大明挂三品兵部侍郎衔的四品巡抚有几十位,杨植挂一个兵部郎中衔无伤大雅。 乔尚书认可了,说道:“可以,我看看你的平叛报告,你先回去休息吧!” “那我告辞了!我还要去隔壁工部见大司空去!” 乔宇疑惑问道:“你去工部又有什么事?” “我想再挂一个工部郎中衔!” 乔宇不知道杨植想干什么,指点道:“你一个翰林,最合适挂礼部的衔!现在的大宗伯汪俊是江西广信府的,你托罗掌院或费阁老说合一下,很容易办下来的!” 杨植摇头道:“不用了!毛大宗伯干不了礼部尚书,去年四月累死在回乡途中,果然没有吃上端午节的粽子。我看汪俊也难,何必欠他的情!” 乔宇敏锐地听出来话外之音,低声问道:“是不是那个话儿?” 杨植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130章 新的斗争开始了 说不累是假的,从工部出来后杨植吃过饭到澡堂子泡个澡,回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满血复活精神饱满地回娘家翰林院。 进翰林院大门就是读讲厅,里面坐着一堆庶吉士在听课,他们毕业后经过馆选,部分人可以授为翰林。 杨植笑呵呵进去看。庶吉士讲习老师是侍讲学士董玘,弘治年间十九岁的榜眼神童,并不次于杨植。 董学士见杨植进来,停下授课问道:“杨树人,有何贵干?” 庶吉士们都是杨植的同年,自然认识杨植。只听杨植问道:“哪位是王教?” 座下庶吉士中,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胡子大叔站了起来,不解地看着杨植:“在下便是王教王庸之,杨前辈有何指教?” 杨植对王教熟视良久后,指着王教对董学士说:“庸之才学过人人品笃实,可为翰林!” 了却一桩心事,杨植在满厅惊诧的目光中,转身离去,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你现在知道外面风风雨雨,挣功劳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院长办公室里,罗老师心疼地看着更黑更瘦的弟子:“你说翰林院升级很难,但哪个翰林不是这样的?那董学士考满九年才自七品编修升到六品侍读,又花了九年才升到五品侍讲学士!这么一想,你是不是就心理平衡了?何必去外面挣军功!” 杨植不在意说道:“老师,这个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圣上想升哪个翰林是一句话的事!老师只需提出来让我回翰林院就行了!” 罗钦顺忍住气,问道:“不至于吧?圣上一言九鼎,但也要遵守潜规则!” 你们士绅,总是幼稚地认为可以靠洗脑给皇帝、军民和中原之外的野人制定规则,一旦他们不吃这套,你们哭都来不及! 杨植丝滑地转换话题,问道:“我这段时间不在北京,朝中有什么大事吗?” 你的薪水只够顿顿吃白菜,操什么首辅的心? 罗老师神色凝重起来:“正月下旬,南京刑部主事桂萼上正大礼疏,重新挑起议礼之争,朝堂又要站队表态了!” “哦?老师给我讲讲!弟子最喜欢凑热闹的!” 嘉靖元年初因为宫内失火,群臣纷纷抨击说是嘉靖不肯认孝宗为父亲所致。争论的结果是双方各退一步,嘉靖答应杨廷和称孝宗为皇考,杨廷和允许嘉靖称生父为本生兴献帝,母亲蒋妃为本生兴献后。等于嘉靖有两位父亲,嘉靖为身份不明的过继,议礼之争这才消停下去。 张璁被发配南京后,除了铁杆保皇派南京兵部侍郎席书支持他之外,还有一名边缘官员,南京刑部七品主事桂萼与张璁一拍即合。 桂萼过去的履历非常普通。他是江西饶州府人,三十三岁时于正德六年中进士,在地方上任知县。但是此人性格刚强,脾气暴烈,当官时经常得罪人,于地方上蹉跎岁月十几年,直到去年才从七品知县行取为七品京官,在南京刑部任主事。 桂萼的学术理念是理学大师江西隐士胡居仁这一派的,胡居仁与理学大师广东隐士陈献章是好友,学术思想相近,而陈献章的弟子是湛若水。 就这样,湛若水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时,撮合张、桂两名年过四十五岁的官场边缘人相识,两人一拍即合,在“皇帝的父亲到底是谁”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找到了契合点。 与张璁引用《礼经》议礼不同,桂萼是从本体论来议礼的。 桂萼在奏疏中说:父天母地,皇帝一定要孝敬父母,“未闻废父子之伦,而能事天地,主百神者也。” 现在的礼官拿着汉、宋王朝末期的故事,牵强附会地逼着皇上认他人为父,“灭武宗之统,夺兴献帝之宗”,是败坏纲常。 这句话一针见血地告诉嘉靖:只要你认了孝宗为父,不但你的堂兄正德武宗皇帝,而且你的父亲兴献王,两家都绝了后! 陛下是遵循祖训继承皇位,孝宗皇帝又没有说收陛下为儿子,如果陛下认孝宗为父,那你的即位反而是名不正言不顺! 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所以非天子不应该谈论礼制! 今天我看到席书、方献夫的奏疏,决定对陛下说这些话,请陛下允许我与礼官当面辩经! 罗老师讲完桂萼的奏疏,忧心忡忡地问:“翰林院怎么办?” 杨植看办公室没人,关上门低声说:“支持圣上的霍韬、方献夫,都是广东南海县的,在南海西樵山书院读书时,受教过湛甘泉先生!他们以前的奏疏虽然站圣上,但是水平不高无人理会,引发不了争议! 真正说理透彻的,一是张璁,二是桂萼!你看看他们的奏疏,正如杨一清相公所言,即使孔孟复生都只能赞同! 杨廷和首辅及他把持的朝臣根本不占理!所以,杨廷和才要把湛甘泉赶出北京,极力阻止王阳明来朝廷中枢为官!” 罗钦顺悚然而惊:“原来如此!难怪杨首辅让你去大同。他就是想把持朝政,搞一言堂!”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如果不是弟子指点老师,老师早被赶到南京了!”杨植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和蔼可亲地说道:“翰林院都是杨首辅那一派的,翰林院又特殊,没有上下级,老师也管不了翰林,他们要反对圣上,与老师没关系! 所以,老师要像湛甘泉王阳明一样爱惜羽毛不要出头,保持清高人设,有事弟子服其劳!” 罗钦顺忽略了弟子目无尊长的丑恶嘴脸,说道:“我等翰林为皇帝秘书,必须要与皇帝立场一致,不能一直骑墙的!你的态度是什么?” “老师,你说的都是理论上!当年翰林院集体拒绝为先帝武宗庆祝应州大捷,对先帝骑脸输出,不也没有事? 让箭矢再飞一会儿!老师先让我回翰林院再说!” 制度上翰林是皇帝的秘书,杨植回翰林院需要嘉靖同意。现在嘉靖案前就摆着罗钦顺的奏疏,还有户部的推荐、兵部的叙功建议。因为都牵涉到杨植,所以司礼监归置到一起给嘉靖批阅。 大明从来未有翰林因军功、事功升级的,所以翰林晋升比乌龟还慢。嘉靖想起桂萼的奏疏说“邦有道礼乐制度只能出自天子”,想到历代内阁首辅李贤等给翰林定下的种种规矩,想到杨慎等翰林说文徵明出身不正、想到杨植说翰林院变革。 除《大明会典》明文规定了翰林院职责、组织架构外,其他关于翰林的一切规矩,全是历代内阁首辅说一句话就定下来的不成文潜规则,皇帝反而无权干涉翰林的进出升降,真正的岂有此理! 嘉靖越想越气,提笔批下“升杨植为翰林院侍讲,兼户部清吏司郎中、兵部清吏司郎中、工部清吏司郎中。” 随后嘉靖又批准了军屯联合办、工矿联合办成立的奏疏。 尚在走吏部备案入档流程,杨植就身穿六品翰林官服特地去柯亭显摆了一圈。正德早年入翰林院的杨慎、张潮等看到杨植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差点吐血。杨植比他们少熬了八年,就升了两级,跳过从六品修撰,与他们并驾齐驱! 杨植豪爽地说:“今晚在六必居请客,大家一定要来!” 大部分学士以下的翰林抱着不嫉妒不眼红的态度。杨植另辟蹊径走军功升迁,通常会由六品员外郎升三级调去太常寺这类闲散机构任一个从四品少卿,几年后,有合适的位置再转迁回六部还任从四品。 翰林的逼格太高,升两级等于其他官员升三级。杨植的升迁靠的是实打实的平乱兵擒贼首军功,没有任何超纲,反而是压低了一级。 就有翰林起哄道:“杨树人,莫不是舍不得花钱?为何不去教坊司摆酒,点上几名歌舞伎助兴?” 杨植为难地说:“小舅子在身边看得紧!” 二月十三日,礼部尚书汪俊召集七十三名大臣联署奏议,逐条反驳桂萼的说法,其中说:“祖训‘兄终弟及’,是针对亲生兄弟来说的,所以陛下应该认武宗为亲兄弟,以孝宗为父考。 至于兴献帝绝后更是无稽之谈,把崇仁王的一个儿子过继给兴献帝就行了! 我们认真地搜集了大家的奏议,只有进士张璁、主事霍韬、给事中熊浃与桂萼的意见相同,其他八十多篇奏疏,二百五十多人,都和我们的意见相一致!” 朝廷的空气紧张起来,在北京的朝臣同仇敌忾,决不让步,不断有奏疏请求嘉靖处罚张璁桂萼,几次朝会君臣都很尴尬。 杨植在翰林院只露了一次脸请了一次客,就和之前一样又往户部、兵部跑,徐阶实在忍不住,过几天叫上文徵明,趁着夜色去杨植的宿舍串门。 “杨兄,这段时间翰林院气氛不对呀!” 杨植疑惑不解:“我很少去翰林院,不知道哪里不对?” “现在杨慎、王相、王思等人在翰林院串联,要翰林们表态!” 徐阶、文徵明两位新人平生第一次见识高层的意识形态斗争,大鸣大放大揭帖大辩论,所有的朝臣人人过关,个个表态,差点吓尿了。 杨植温和地问道:“徐兄、文兄是怎么想的?” 徐阶不好意思地说:“我一个新人,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悖逆圣上被圣上记恨,那我们的一甲白考了!” 杨植又看向文徵明。文老先生吞吞吐吐道:“他们要拉我进群,让我画二丑图、名教罪人图、礼教恶犬图,把张璁桂萼画成人头狗身!还说要找个印刷工坊印上几万份,在南北两京的衙门墙上广为张帖!” 简直就是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杨植哑然失笑,对徐、文二人说:“你们人微言轻,不要掺和这些事,对你们没好处的!” 徐阶文徵明着急道:“侍读学士以上的都是老前辈,杨慎这些侍读侍讲不敢逼迫,但是我们就逃不过!你倒是天天在户部兵部脱身事外,不知道他们的可怕! 他们神色凶狠,眼睛通红,指不定就要上手打人的!” 杨植想了一下,说道:“文兄是待诏,我有办法帮他脱困,但是徐兄嘛……”说着,拖长声音看着徐阶:“我们同辈,身份又一样,我暂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你反正是新人,最多跑个龙套敲个边鼓凑个热闹。如果他们赢了,你也可以附骥扬名! 你自己选择,自己决定!” 第二天文徵明提心吊胆刚进入翰林院,便被几名翰林拦住,一名翰林问道:“文待诏,请问委托你画的画,有眉目了么?” 文老先生愁眉不展说:“诸位前辈,这种画随便到印书坊找一个画匠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我来画?” 那名翰林客气地一拱手道:“文待诏乃天下名士,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只愿意为圣上作画,我们同僚求画就得如外面附庸风雅的土财主一样,花重金向文待诏购买? 那样的话,文先生应当去西殿当供奉,为什么要在翰林院侮辱我们?” 皇上皇后太后也有娱乐需求,大内西边偏殿会养一些唱歌跳舞的歌舞艺人,称为供奉。老先生年过半百,被小儿前辈挤怼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道:“我都不知道张璁、桂萼长什么样,怎么画?” 那名翰林盯着文徵明看了看,笑着说:“张桂二丑现在在凤阳,马上就会到北京来的!到时候你就可以看到他们的龟孙样!” 第131章 去、来 正月过后,嘉靖心中忧伤。因为张佐报告说:内库现在没钱了,嘉靖的钱袋子即将比脸还干净。 两年前自己刚进皇宫时,皇兄正德给自己留了三十万两银子,即位以来给正德办丧事、太后皇嫂们日用、自己大婚等导致入不敷出。过完年,内库就见了底。 今日例行小朝会,嘉靖提出重派江南织造太监,不料被杨廷和一句话堵回来:“陛下,去岁春天淮扬大水,民众至今未能安置!望陛下为民表率,节省日常用度! 先帝在位之时,中官四出敲骨吸髓,各地官员士绅无不战栗难安,先帝大渐之日已深有轮台自悔之意!圣上登极拨乱反正,诏告天下召回各地矿监税监织造监,清查皇庄皇铺发还原主,万民无不称颂陛下为尧舜之君! 今日复设江南织造监,岂非出尔反尔食言而肥乎?” 嘉靖的心火腾地压制不住。当初自己身为紫禁城里新来的年轻人,头几个月的大政方针的都是杨廷和说了算。登极诏书把皇兄正德贬得一文不值不说,所谓的拨乱反正八十一条措施,裁撤军队清理武官召回太监向原主返还皇庄皇铺等,现在看来有一半都不应该搞! 皇兄在位时,三边的锦衣卫将校除了监控边关文武,而且时不时出塞立功斩获,牺牲颇大封赏颇多,结果被裁了一半,搞得现在年年兵变! 现在不但南京守备太监没有多少银子送来,苏松、苏杭织造、宁波福州广州等市舶司太监都没有银子,问就是不敢收! 当时不知轻重,连续一年都是杨廷和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才知道花钱容易挣钱难!眼下皇家日用捉襟见肘,倘若再办道场来几次斋醮科教,更想都不要想! “杨首辅无人臣之礼!依祖宗之制,太监自有镇守地方监控百官、为天家生财之责,派遣中官何须经过你的同意! 你只是大学士挂了吏部尚书衔,却将张璁赶出了京师,又将云南巡抚何孟春升为吏部侍郎,还将林俊任命为工部尚书又转迁为刑部尚书!跋扈僭越与操莽何异!” 依制内阁只有票拟权而无奏事权,阁老们各自挂的尚书衔都是虚的,只是为了把四品翰林大学士提升为二品级别,杨廷和做的这几件事确实出格。 用当今企业管理系统的话来说,外朝是前台,内阁、司礼监通常合称内廷,属于中台。 中台只能审核、批复前台提出的工单,而不能自己提请工单,更不能自己提工单自己批复。自己在系统里批准自己的申请,那是一把手才有的权力。 杨廷和自嘉靖登极以来,数次提出致仕,但嘉靖都极力挽留,还给自己多设仆役、屡屡封赏。他万万没想到嘉靖对自己的积怨如此之深,今天撕破脸皮在中枢重臣们面前斥责自己! 杨廷和只能摘下乌纱帽,露出白发稀疏的脑袋,扑通跪倒头磕在金砖上:“微臣老迈无能忤逆君父,请乞骸骨!” 嘉靖眼睛看都没往下看,说道:“准!” 杨廷和泪流满面,叩首道:“敬谢天恩放老臣骸骨归去!”说罢爬起身,倒退着出了中极殿。 长安左右门外就是中央政务办公区。来来往往的官吏们,忽然看到一名身着蟒袍光着脑袋的高官,低头缓缓从长安右门里走出来,不是四朝元老内阁首辅杨廷和还能是谁? 京官们心神震荡。不用说,杨首辅肯定是当殿请辞,圣上立刻准了! 大家立刻猜到杨廷和因为议礼导致被嘉靖退休! 官员们不由得驻足肃立,纷纷朝着扶危定倾、功在社稷、高风亮节、刚正不阿的杨大学士拱手致礼,个别感情丰富的官员已经泪湿衣襟。 杨廷和亦没有说话,向众人拱手回礼,如闲庭信步般走过长安街。 晚上杨慎杨惇兄弟俩自然去看望父亲。见书房里蜡烛垂泪,桌案上一壶浊酒一碟小菜。杨廷和意兴萧索,身着便服坐在案前发愣。 兄弟俩不由得跪倒叩拜流着泪问道:“父亲,何至于此?” 杨廷和澹澹道:“你们先起来,为父有话跟你们说! 为父虽恶了圣上,圣上还是留了情面给我的,未收回加盖玉玺的书券,照常例供给车马钱粮护卫仆役,并荫封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使。 所以,你们不要有所顾虑!但为父已经再无颜面留在北京,不几日即返回四川新都!” 杨慎咬牙切齿道:“圣上如此忘恩负义!若无父亲,他不过就是安陆乡下的一个小藩王,凭什么坐皇帝这个位置?” 杨廷和一拍桌案,喝道:“逆子,还不跪下!为父再三告诫于你,今圣不同先帝,甚至于不同大明列祖列宗!圣上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任谁都捉摸不透其心思! 你在翰林院任侍读展书官,经常参加经筵,切不可面有异色!” 说罢此话,杨廷和又转向杨惇道:“你现任兵部主事,没事不要出头!” 杨慎说道:“既然父亲说圣上恨心重,指不定过几年后,圣上削除父亲的官身,让父亲变成一个平民百姓! 二弟还是找个机会外放到地方吧!” 杨廷和冷冷一笑:“公道自在人心!这天下不是皇帝说了算,是士大夫说了算! 削我官身又有何惧?等嘉靖一死,继任的皇帝无论是谁,照样要给我恢复官身待遇,我的声誉只会比现在更隆! 所以,你们想开点,回去吧!” 次日又有四川籍翰林叶桂章、张潮两名侍讲侍读及朝廷的四川籍中低级官员前来拜访,杨廷和闭门谢客,一律不见。 科道言官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请求嘉靖收回成命挽留杨廷和。嘉靖将这些奏疏留中不发。 杨廷和等了几日,嘉靖却没有任何悔改之心。其间刑部尚书林俊上疏请辞,嘉靖立刻批准。 君臣至此恩断义绝,杨廷和心灰意冷踏上回川之途。沿途官员依然执礼甚恭,甚至于超规格接送杨廷和出入境。乡老乡贤在路边匍匐尘埃,为大明失去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而痛哭。杨廷和亦是眼睛发红,不住对民众招手示意,慨然叹道:“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 过去华夏所指的人民,无非就是国人、士人、乡老乡贤,并不包括升斗大众。所以杨廷和致仕去国,导致民意沸腾,群情汹汹。 按太祖体制,无论中外军民均有走官邮上疏朝廷议论政事之权,各地士绅均为大明失去主心骨而建言,各地官邮忙得不可开交。 朝堂上君臣之争趋于白热化。官员们知道若张璁、桂萼来北京与本方辩经的话,本方必败无疑,就退了一步,联署同意嘉靖称兴献帝为皇考,但是同时也得继续尊弘治为皇考,而且禁止张璁、桂萼入京。 嘉靖对这个结果感到能接受,同时不想恶化君臣关系,就同意了,并六百里加急通知正在凤阳的张、桂二人。 在凤阳的张、桂二人得到消息后,当即写下回疏走六百里加急上奏嘉靖。奏疏说陛下一定要去掉兴献帝“本生”的称号,因为“本生”意味着生父比孝宗矮了一截,陛下还是自认被过继! 嘉靖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王八蛋的朝臣们给君父挖了这么大的一个坑,而自己居然跳了进去! 蒋太后反而有女人的家长里短直觉,朝臣联署的奏疏传到她耳朵里时,她马上把嘉靖唤去,流着泪说:“你父亲对别人说起成化宪宗帝时,可会特地加上本生二字?我们孤儿寡母,怎么能受这种侮辱!这个皇帝不做也罢,我们回安陆乡下去!” 嘉靖握住母亲的手,和颜温辞安慰了母亲,回到文华殿内气得浑身发抖,咆哮如雷,下令张、桂二人加紧进京。 既然张、桂要加紧进京,就不可能走运河。二月下旬,朝臣都知道了张、桂已经到达良乡,明天将从宣武门入城。 在北京西城的太白酒楼二层,翰林院侍读侍讲以下三十多名低级翰林齐聚一堂,人人脸上义愤填膺,扼腕长叹。 杨慎侍读激动地说:“张、桂二獠明日即要晋京,大家议一下该怎么办?” 另一名四川籍侍讲叶桂章怒道:“先人板板!还能怎么办?我们明天将这两个龟孙打死,一了百了!” 张潮犹豫一下,问道:“打死人不好吧?我们都是读圣贤书出来的,有道理讲道理唦!” 杨慎呸一声:“如果辩经有用,还要军队干什么? 你去跟天竺番僧辩,永远都辩不过他们!但是你看天竺什么鸟样?他们能打嘛?哪怕你把他们踩在脚下,他们还能证明自己赢麻了!” 说着杨慎一挥手:“对付这种士林败类孔门罪人根本用不着辩经,直接打死喂狗!” 徐阶怯生生地问道:“圣上召他们来的,我们没有权力阻止呀!那是叛乱。” 翰林院新人胆小怕事,杨慎前辈表示理解,他耐心说道:“小徐,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有逢迎谄媚君主的奸臣,他们总能为自己的可耻行径找到理由! 天下,自古以来就是君主与士大夫共天下,哪能皇帝一个人说了算!如果皇帝身边围满了奸臣,想干什么事就有奸臣迎合,他非成为桀纣之君不可!” 有道理!徐阶深有同感,只听叶桂章哼一声道:“张、桂二丑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人人得而诛之,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另一名翰林问道:“那如果二丑直接进了皇宫,我们能奈其何?” 杨慎恶狠狠道:“凡大臣进宫都走左顺门,那我们就埋伏在附近,当场将他们打死在左顺门外!” 文徵明颤抖说:“那左顺门外到处是禁军和锦衣卫,恐怕动不了手就会被锦衣卫拿去诏狱吧!” 杨慎怀疑地看看徐阶、文徵明两人,问道:“你们处处否定,又与杨植交好,不会是他的奸细,想破坏我们的行动吧?” 徐阶苦笑一声:“那杨植一心追求事功,如今天天往工部跑,在郊外说试验什么火炮,又说在门头沟煤窑子看工人用什么机械,要引到大同去,我们都好久没见着他,更不要说听他指令!” 见众人面露不信之色,徐阶、文徵明急了,举起手发誓道:“若我们欺骗大家,天打五雷轰!” 这年头人人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所以一诺千金,吐口唾沫是颗钉,更不会轻易赌咒发誓。何况徐、文两人的身份也容不得说谎,被揭穿就是万众唾弃,自绝于世人。 大家相信了徐、文两人,王相翰林想了一下道:“徐兄、衡山先生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的!我等都是士林精英,如果冒冒失失出师未捷就被军兵按倒在地捉去诏狱,岂不贻笑大方?” 杨慎沉吟道:“确实如此!张、桂二贼走宣武门,要么先去礼部官驿洗漱方便以免君前失仪,要么在良乡就收拾停当直接走宣武门经长安街自西向东来到皇宫东侧左顺门进宫!” 说着,杨慎手指桌上的北京城区图上的西绒线胡同道:“我们明日就埋伏在此处,见二贼的马车经过,即刻动手,棒杀二贼!” 文徵明、徐阶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我们人矮体弱去了也帮不上忙,可以不去吗?” 叶桂章拍拍徐阶的肩膀道:“子升,衡山先生,这个是翰林院的集体行动,你们跟在我们后面呐喊几声壮壮声势就行了,本来也没有让你们动手的打算。” 这事就这样定下来,众人举杯干了杯中酒,一心共襄盛举。眼看明日就要倡明大义廓清妖氛,还大明以湛湛蓝天,人人不由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黎明马上到来。 第132章 宣武门大战 崇文门是天下排名前五的税关,从运河来的商队只能走这个门,每天早上开城门前,崇文门外大道上已经排了十几里的大车队,所以从陆路走良乡进京的官员都走宣武门。 三十多名翰林脱去长衫着短打便装,分两批聚集在宣武门内大街东、西两侧的绒线胡同,确保左右夹击张、桂二贼。 城门打开后陆续有客商进出宣武门。不多时,三辆马车从城门洞里走出来,进入了翰林们的视野。三名军兵赶马车,马车上插着官旗。官身的人员远行都会在车船上插官旗,就可以不受兵丁检查,携带的货物不纳过境税。 不用说,第一辆车是仆役开路,第三辆车是衣服被褥食物等,张、桂二贼就在第二辆车内! 待马车经过绒线胡同时,两名翰林上前拦路,喝问道:“看你们大模大样,是干什么的?任谁到了北京城,是龙也要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头辆车上赶车的军兵骂道:“滚开,不要找死!没看到官旗吗?皇上今日召见南京来的张璁、桂萼大人,拦路者杖二十!” 没错!就是他们!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杨慎面容扭曲,双目通红,大喝一声道:“诸君!诛杀二犬,就在今日!” 众翰林答应一声,人人手举齐眉棍,呐喊着从东西两边的胡同冲了出来,不由分说把头前两辆马车的赶车军兵拖下车来,棍棒朝车厢门砸下去。 砸了两下,就见第一辆马车的车厢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踢开,趁着棍棒被车门弹开的功夫,从马车里冲出来一名中年军汉,手舞一根短棍,与众翰林战在一起。杨慎一眼看到有两名大胡子中年七品文官在车厢里满脸惊慌,正要往外面窜出来。不是张、桂二贼还能是谁? 杨慎大喝道:“今日不能放过他们!我们替天行道,将乱臣贼子打死勿论!” 这时第二辆马车的车厢门也随之被从里面踢开,马车里先后跳出一名中年妇女和一名年轻大嫂,中年妇女跳下马车大喝一声:“老头子,俺来助你!”两女均身材高大各自手拎棍棒,与众翰林战在一处。 两马匹受惊乱窜,却因为身后马车厢牵制,只能左右横跳,阻挡了翰林一拥而上。 这是什么情况?应该是护卫的军汉家属。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杀张桂二贼再说! 翰林中有不少人长年练习举重骑射,功夫出众力大棍沉,中年军汉与两女渐渐支持不住。 那名大嫂一跺脚,恨恨道:“哪里晓得在北京还能遇到贼匪!爹爹,娘亲,你们拖着那两名累赘先走,我来断后!” 中年军汉夫妇应了一声,各自一手抓住张、桂二人一手挥舞棍棒格挡,往前杀去。 却见那大嫂转身从第三辆车上抽出一杆白蜡杆红缨长枪,喝道:“看我郭家大枪!”举枪左右抽打,居然把前面的翰林打得连连后退。 大嫂不敢刺枪伤人,只敢用劈枪、挑枪、托枪的动作打出一片空间。那张、桂二人窜出车厢后,却因为身穿长衫长袍,只能四平八稳走四方正步,即使拎起袍衫也只能小步快走,脚下穿的又是官靴,根本没能力发力狂奔,不由得跺足连叫“苦也”。 中年军汉夫妇见前面的敌人退开,连同三名赶车的军兵架住张、桂向前跑去,那大嫂挥舞长枪紧随其后,居然让他们杀出包围圈了。 杨慎气怒交加,喝一声“追”,众翰林在后面追赶。 那徐阶、文徵明两人本来在翰林群的最后,结果大嫂杀出重围时,徐、文两人一下被直面强敌。 文徵明“哎呦”一声正要抱头鼠窜,那大嫂哼一声道:“居然还有白发老贼!定是坐镇的匪首”,说着一枪杆抽过去。 文徵明下意识地转身就跑,不料脚下绊蒜跌倒在地,把一个胳膊跌伤了,躺在地上抱着胳膊吱哇乱叫打滚。徐阶吓得腿脚发软体若筛糠,动弹不得。 大嫂没料到杀气腾腾的匪徒后面居然有如此脓包的一老一小,便没有管他们,跟着中年军汉夫妇沿宣武门大街向北跑去,众翰林呐喊着紧随其后。 北京市民秉承华夏儿女爱看热闹的天性,闻讯呼朋引伴聚集过来看得津津有味,大声喝彩道:“好一场恶斗!当年长宁伯与寿宁侯的数千家奴在宣武门大街群殴,不过是拳脚相加,哪有今日打得快活!啧啧啧,看那婆娘,大枪舞得插花一样!” 眼看围观人群越来越多,那中年军汉拉住一位闲汉问道:“大哥,请问武定侯府在哪?” 热心的闲汉们纷纷指出方向:“向北走不到半里地,再向西拐就看得到的!没有几步路!” 几人道一声谢过,挟持张、桂二人沿宣武门大街向北且战且退跑不到半刻钟,果然看到左手边路口尽头的朱门大户,门上匾额写着“武定侯府”。当下毫不犹豫,拐过路口直奔武定侯府而去。 杨慎叶桂章等人虽年轻力壮,但架不住大嫂枪出如龙不得近身。眼见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杨慎不由得心急如焚,喝道:“我们分两拨,叶兄你带人走太平桥,合围他们!” 待到两波人跑近到武定侯府门前,却见大嫂摆个架势,目光如电,一抖长枪道:“谁再敢过来,这次不再饶过,捅他一个透心凉!” 翰林们没有办法,只能远远看着中年军汉夫妇拍开武定侯府门,架着张、桂二人进去。 那大嫂见状冷哼一声,抖个枪花吓了一下众人,转身也跑入了武定侯府。 众翰林见今日出师不利,三十多人设伏,以有心算无心居然铩羽而归,气急败坏堵住武定侯府大门大骂,让武定侯仆役把人交出来。 不一会侯府下人进出的门打开,一名军兵打马直奔皇宫方向而去,想是去报告武定侯了。 西城巡街御史听到报讯,急忙带五城兵马司兵丁朝这边赶来,见一群短衣打扮的平民百姓围着武定侯府叫骂,不由得气急而笑。 从来未有事,竟出嘉靖朝! 是不是武定侯在哪里占了民田,被人骂上门来了? 怒斥勋贵弹劾不法、刷声望扬美名的机会就在眼前! 西城御史勒住马头,用马鞭一指翰林们,喝道:“尔等泼皮,莫要惊扰民众!有什么冤屈自有本御史为尔等作主!” 杨慎、叶桂章没好气地回道:“是我们!” 御史定睛一看,人群中不少都是熟人,居然全是翰林天仙!便一下猜到了众人的目的,跳下马来一拱手问道:“诸君可是伏击张、桂二贼不成,被他们跑入武定侯府?” 杨慎点头称是,不过御史也没有办法。按社会上的潜规则及华夏自古以来的法律,不论多大的仇,只要对方跑入人家,就不能破门踏户进去报复,律令规定此种行为打死勿论。 众翰林叫骂一阵,见侯府大门紧闭,知道无论如何人是出不来了,此时劲也泄了,只能散去。 武定侯郭勋下朝刚出长安右门,便看见家丁迎面递来一张纸,落款却是张璁和桂萼。郭勋看后神色凝重,回身找到长安右门的太监简单说一下情况,打马赶回西城侯府。 见到侯爷夫人早在大门口迎接,郭勋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翰林们今日在宣武门大街伏击南京来面君的张璁、桂萼两人,他们逃到咱家来了,请求庇佑。” 郭勋只觉得不可思议,问道:“他们两人怎么可能突出几十人重围?” “与他们一起来北京的还有咱家的义弟、弟妹及侄女。就是郭雷的父亲、杨侍讲翰林的岳父母。” 郭勋大喜踏入客厅,只见几名客人已洗漱停当,换了衣服,他一眼看到身穿三品武官服的义弟。 杨植岳丈见身穿超品侯爷服的郭勋进屋,急忙就要下跪见礼:“中都留守司屯田副留守郭大丰见过中军都督郭侯爷!” 大明有前后左右中五个都督府,中都留守司归中军都督府直管,两人是上下隶属关系。 郭勋哪里会让兄弟下拜,上前一步抱住郭大丰,喝道:“在军中才是无父子无兄弟,在家里自己兄弟见什么外!”说着拉了郭大丰跟自己同在主位坐下。 张、桂二人见过礼后在客位坐下,郭勋疑惑问道:“你们三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张璁回答道:“正月过后,我与桂兄受圣上之命欲晋京面君,刚好又收到杨植兄弟来信,说郭副留守要调入兵部进京,请我与桂兄先到凤阳跟郭副留守一起前来。只是行至凤阳多有波折,因此耽搁了郭副留守。” 期间嘉靖与朝臣斗智斗勇的波折,郭侯爷非常清楚,便不再问,转向义弟问道:“你怎么调入兵部了?兵部可没有武职。” 郭大丰从怀中取出杨植的信道:“我那女婿说征召我担任户部兵部联合办副主管,唤作什么北方水稻推广专员。” 郭侯爷接过信看看,哈哈大笑道:“没问题,这只是一个差遣,不是品级升降!我明天就去中军都督府签发一个军令免了你在中都留守司的差遣,同意你去联合办。你拿了军令到户部兵部联合办报到去!” 张、桂二人又问了问朝廷的情况,得知郭侯爷已经把两人进京却被翰林所阻不得已躲入武定侯府的情况报给了圣上,连声称谢后便告退去客房安歇,等候嘉靖的诏令。 郭侯夫人又带来弟妹、侄女前来拜见大伯,郭勋听罢宣武门大街大战的汇报,吃惊道:“难怪我那侄女婿守身如玉,在北京从不去行院喝花酒,原来是侄女的郭家大枪出神入化,胜过他袁家刀! 那杨植还吹嘘能单刀破枪,简直就是鲁班门前掉大斧,不值一哂!这几日我指点你一二,让你的枪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郭雪抿嘴笑着说:“那敢情好!我家老爷考上举人就说要我好好练枪,到了北京一定用得上。果然,一进北京城就用上了!” 第133章 时机 两日后杨植闻讯从门头沟来到武定侯府,先会见了张、桂二人。张、桂只是七品主事,身份比六品翰林差了一条黄河;而且他们的命是杨家救下来的,见了杨植更是感激涕零。但杨植并没有任何骄、娇之色。 寒暄后,杨植问道:“圣上回信了么?” 张璁兴高采烈道:“圣上打算十日后召开廷议,由子实兄与我在朝堂对阵群臣,与群臣大辩经!” 桂萼补充说:“真理愈辩愈明!这几日在路上,秉用与我互相查漏补缺,把四书五经中关于出身和伦理的要点全部罗列出来,朝臣必败无疑! 杨侍讲本经是礼经,受教于罗掌院,以唯物为学术本体,比我们两个不知道强到哪里去!请给我们把把关,看看还有哪里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两名四十五岁的进士前辈恭恭敬敬将一张罗列了一二三四五要点的纸双手递给杨植:“我们力求一击必杀!” 杨植道一声“不胜惶恐”,接过来装模作样看了看,说道:“两位前辈恐怕要失望了。 以我的经验判断,朝臣根本不会应战,他们知道自己理亏!” 张、桂两人呆住了。两人从南京起就焚膏继晷爬罗剔抉,遍寻经典及历代史料,为大辩论做足了功课,没想到杨植轻飘飘一句话就否定了两人的努力:“杨侍讲,此话怎讲?” “如果他们能辩赢你们,还用得着在路上对两位下死手? 这不是辩经讲理的问题。我不掺和其中,因为我知道辩之无益!” 一旁的郭勋疑惑问道:“圣上的父亲去哪里了,是一个天子法统正当性的问题,关系大明社稷安危!朝臣怎么可能不敢应战?那他们日日夜夜逼迫圣上认孝宗为父,又是为何?” 你们图样图森破! 杨植笑起来了,说道:“群臣所迷恋的,无非就是弘治孝宗皇帝当个泥菩萨甩手掌柜不问政事,所有的人事权、释经权、政权、军权都由内阁组织高级朝臣议决;而高级朝臣和内阁,也是由四品以上官员推举出来! 但先帝正德武宗皇帝不吃这套,不但抓人事,而且意图掌控军队,建立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精锐武装! 所以武宗大行之后,杨廷和选中十五岁的今圣为帝,不过是看今圣一家孤儿寡母好欺负罢了! 朝臣当初给今上拟定的年号为‘绍治’,即发扬光大弘治的治理模式! 他们让武宗绝嗣,就是彻底不让武宗有儿子继承武宗的政策;又逼迫今圣认孝宗为父,只是想让今圣无改孝宗之道而已!” 郭勋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孝宗时代有什么好,国库一贫如洗!军器不得修葺;边关时时打败仗,将士龟缩堡垒不敢出头! 发生水旱灾害,朝廷却没银子救济,到处是民变!那刘六刘七等流寇,就是孝宗时代的积弊!搞到最后孝宗大行之日,连个丧事都办得寒酸冷清,草草了事!” 郭勋身为武勋首领,自然乐见正德重用武人,所以嘉靖一到北京就投靠过去,意图恢复太祖太宗时代武勋荣光。 张、桂二人听到杨植这么一说,恍然大悟,急切道:“若真如杨侍讲所言,朝臣拒绝辩经,只是一味勒逼圣上,那我们两人岂不是白来一趟?” 杨植说道:“这就看圣上是不是心意坚韧,能不能顶住满朝的压力了!你们也不用急,先住在武定侯府,不要出门去。” 张璁非常认可,说道:“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哪个读书人不是自小梦想立于朝堂挥洒一生所学!我们会留着有为之身,中兴大明的!” 杨植好奇道:“秉用、子实两位前辈打算如何中兴大明?” 桂萼毫不隐讳回道:“不以人废言!前朝中官王振、刘瑾有很多政策,虽然没有推行下去,但秉用与我是认可的!” 王振、刘瑾当初权势熏天,把内阁压得死死的,内阁首辅见了王振、刘瑾都要恭敬施礼。那时的内阁和太祖太宗时代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秘书系统、无权力的草诏机器。 想不到张、桂二人居然认可王振、刘瑾的大政方针! 这两人本来出仕就晚,这两年又遭士林鄙视、打压甚至于想致他们于死地,心理偏激。人微言轻说话无顾忌,说的应该是心里话,张、桂二人执政必与朝臣为敌。 就让他们在前面替我遮风挡雨吧! 见过张、桂二人,杨植来到武定侯府的一处小院拜见岳父母。问过安后,杨植和蔼可亲地对岳父交代了工作注意事项:“岳丈过些日子就去辽东,礼部已经给朝鲜下了诏书,征调朝鲜十二名稻农,并叫他们带稻种过来!日本稻农还要晚些过些日子到辽东。现在是阴历二月底阳历四月刚清明,辽东朝鲜日本的稻作比南方晚一个月,今年就开始试种来得及! 朝鲜日本农民,他们见了你会像见了天神,你只须对他们说话客气一点,他们就会为你去死! 所以岳丈好好干,不要操之过急!在辽东征几个书吏,把朝鲜日本农民的技艺记录下来加以整理,各稻种都互相配一配,指不定能搞出好品种来! 北京、天津都是水乡,都可以种,太原、河套、宁夏都可以种水稻的! 岳丈干十年,武官比文官更容易封爵,争取替我的小外甥挣个侯爷的爵位!” 岳母高兴得连连拍手,见丈夫笑得合不拢嘴,便朝丈夫使了个眼色,见丈夫无动于衷,怒道:“跟我出去逛月坛,顺便去菜市口买对金耳环!” 杨廷和去国后,吏部尚书石珤加衔东阁大学士递补进了内阁,乔宇接了吏部尚书,杨植自然要去拜访。 吏部尚书家里一向是门庭若市的,但乔宇非常低调,一般不见客。听到杨植来访,沉吟一下,令门子把杨植带到书房。 杨植见乔宇闷闷不乐的样子,问道:“大司列达成人生最高成就,成为外朝之首,何故郁郁乎?” 乔宇哼一声道:“现在朝堂动荡,六部尚书都当不了太久,我心中有数!”说着生硬地转换话题问:“你本经是礼经,怎么看议礼?大是大非面前,朝臣必须要人人站队!” 杨植想想,含糊说道:“我没有什么看法!大司列是知道我的!我自小以丛丰山公、大司列为偶像,只想做事,不愿意掺和站队、表态的事!” 乔宇叹一声:“你躲得过,我就不行!身为尚书,尤其是吏部尚书,肯定要表态的!” 杨植好奇问道:“那大司列站哪边?” 乔宇毫不犹豫说:“老夫肯定与朝臣站一起!如果站皇上,那老夫身后名就全毁了,一生功业化为乌有,子孙抬不起头!” 每种声音的背后,都代表某种利益的诉求。 杨植笑了笑,现在他才知道大部分朝臣怎么想的。一半朝臣如杨廷和等尝到了甩开皇帝掌握权力的滋味,再也回不去了。对正德、嘉靖是牛不饮水强按头,甚至于不惜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另一半朝臣则因为士大夫靠名声吃饭,必须要抱成团,维持士大夫圈子的人设。 敢跳出来支持嘉靖认爹的高官,只有南京兵部侍郎席书。席书虽然是四川人,但巡抚湖广时与兴献王、嘉靖父子结下深厚友谊。华夏除了有重大是大非不重情义的政治正确,还有一个相反的政治正确是重情义不重大是大非。所以席书也立得住人设,在士大夫圈同样可以混下去; 席书之外,杨一清王阳明湛若水罗钦顺这些名望或学术地位顶尖的官员,虽然认可嘉靖,但只能选择置身事外,不沾因果。 像霍韬、方献夫、张璁、桂萼、熊浃全是人过四十的七品小官,失败了也无所谓,大不了未来在六、七品打转,一旦成功就是一飞冲天。 见杨植有豁然开朗之色,乔宇问道:“朝臣即将接二连三联署上疏,每次都有二百多名官员签字,你有什么打算?” 杨植抱怨道:“罗老师警告我,说气学门人不能打嘴炮,要拿出实实在在的功绩!还说什么心学之所以大行其道,就是因为王阳明前辈事功卓着,所以江西、吴中、浙中士人对心学心悦诚服! 今后湛甘泉都会因为没有功绩而声名消陨! 罗老师再三叮嘱我以阳明前辈为榜样,光大气学,让罗老师的名声比肩王阳明的重担就落在我的肩上! 大司列没看到我天天钻门头沟么?没看到我连老丈人都赶去辽东么?你以为我不喜欢每天坐在柯亭喝茶聊天,躺着入阁吗?” 乔宇哑然失笑,对杨植深表同情,开始兴趣盎然地过问水稻、火炮、煤矿机械的事,并表示会继续支持杨植。要人手的话,乔宇可以让吏部查一下六、七品官员的档案。 进入三月份,北京的空气越来越紧张。朝臣拒绝廷议大辩论,但该做的事从来不会少。 按政争的套路,翰林院一群修撰编修联合一群科道言官上疏云“礼者所以正名定分”,陛下找借口说孝宗未尝亲子,那陛下的位置是从哪里来的? 嘉靖没有办法,只能将上疏官员罚俸三个月。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皇家的祭祀更多,嘉靖的每次祭祀,都面临身份定位的问题。 嘉靖派锦衣卫护卫,召张璁、桂萼二人进宫。垂询之后嘉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居然要在奉先殿的边上另外建一个家庙,供奉父亲兴献皇帝。 奉先殿俗称太庙,是供奉大明历代皇帝的家庙,嘉靖打了一个擦边球。 兴献帝根本没有当过皇帝,只是一个封号,何德何能与太祖太宗并列! 大臣们非常愤怒,就连乔宇都无法忍受。礼部尚书汪俊等人又上了议礼疏,劝嘉靖把供奉兴献皇帝的家庙建在安陆兴献王府,说这才是百世不迁之庙,可得到袭封兴王的子孙后代世世奉享。 嘉靖看到奏疏差点气得吐血:兴王这个封号自我之后已经不可能再有,你们还是逼我过继给孝宗,再找一个宗亲过继给我父亲当儿子! 杨植这段时间想尽办法远离京城,督促从工部征来匠户在南郊草场试炮和改进煤矿机械。 此时另一名老丈人,太子少保苏松巡抚挂工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衔的李充嗣完成了吴淞江清淤工程,因功转迁为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终于实打实地当上了名正言顺的掌印尚书,人生达成大圆满。 三月初李婉儿抱着小名杨大姐的半岁女儿也来到了北京,郭侯爷又让了一个小院子,让李婉儿住郭雪的隔壁。 姐妹见过面后回到院子里,李婉儿怒道:“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北京房价虽高,可你又不是买不起! 为何让我住郭雪的大伯家里,我这一辈子只能寄人篱下么!” 杨植斥道:“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知道什么!老爷买房子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个时机问题,现在还没有到买房子的时候!” 买房子也要挑时机?莫不是老爷认为北京房价会下跌? 李婉儿只觉老爷高深莫测,听杨植又斥道:“你知道你为什么生女儿么?人家说主妇强势,往往就生女儿!” 李婉儿听到主妇二字,心里像抹了蜜一样,低声下气道:“老爷教训得是!妾身在南京时向戴老公学了琴,从今往后多弹琴陶冶情操,修身养性!” 跟随李充嗣的护军、仆役老妈子等人前来北京的还有一名三十五岁的秀才,叫黄省曾,是苏州府吴县人,他手拿李充嗣的推荐信,畏畏缩缩地说:“李少保说杨翰林想找一名水稻专才,就举荐晚辈前来,这是我写的书,请前辈过目。” 大明的读书人兴趣非常广泛,而且大明有言论、结社、出版自由的政治正确,特别是在三吴、江西、浙江、福建这些地区,到处是印刷工坊,那里的读书人经常自己写小说、诗词、戏曲剧本、笔记小品和农业、工业、机械、音乐、甚至于铳炮火器等方面的着作,印刷出来到处送人,或摆在书局出售。 杨植肃然起敬,接过书仔细地看了起来,看后下结论道:“你这书很好!我一个翰林都不知道江南有三十多个水稻品种,一事不知,儒者之耻呀!” 黄省曾热泪盈眶,受宠若惊道:“杨侍讲言重了!晚辈萤火之光,如何能与翰林争辉!” 杨植把书交还黄省曾,指示说:“难得你对籼稻粳稻糯稻的品种、习性区分得这么清楚!北方的水稻都是粳稻,我现在征召你为专员,你好好在北直、晋陕搞出来水稻,把书写出来!科举的事不要管,我让你中举人、二甲进士,收你为门生弟子!” 黄省真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这就是翰林院侍讲的豪迈大气?果然是天仙! 又过了几天,在焦急的等待中,三月中,朝鲜使臣来到了北京。 朝鲜使臣经过辽东时,向辽东都司府屯田副都司兼北方水稻推广专员郭大丰交付了一些朝鲜老稻农和稻种,把剩下的三名稻农和一些稻种移交给杨植。 杨植从工部、兵部征了一些兵丁和工匠,立刻申请去宣大,还说张家口外朵颜部这个地方适合种水稻,现在立夏快到了,必须要尽快动身。 沉浸于大议礼的朝臣哪有心情过问杨植的事,他的报告立刻被两尚书批准,内阁马上签发诏令。 人员一配齐,杨植就像火燎屁股一样,急匆匆地赶往宣化府。 宣化总督臧凤愣住了:“杨侍讲,你怎么又来了?” 杨植笑呵呵地说:“没办法,时机到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臧凤看了看兵部、工部的介绍信和诏令,原来是要趁着立夏前试种水稻,不禁感动地说:“这天下哪有如杨侍讲一般的翰林!果然是气学门人追求唯物,与那些喜欢打嘴炮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个时机抓得正好!” 第134章 青黄不接 宣大总督府跟杨植对接的是山西左参议韩邦奇,分管屯田、粮储、清军、水利等地方军民的军事之外政务,他对杨植说:“大同有煤我知道,有人报告过。但你知道的,大同的民户自开国以来几无增长,粮食全靠外运,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和粮食来支持开矿。” 杨植耐心地说:“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晋中有铜晋南有铁还有盐池良田,所以是我华夏文明的发源地! 唯独晋北土地瘠薄,风水苦寒!所以可以晋北之煤运至太原府炼铜炼钢,搞工业!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兵不强!这一下山西就盘活了!” 韩邦奇还是不信,问道:“太原、关外真的可以种水稻?” 杨植在地图上指着张家口外的一块地方,自信地说:“我在翰林院国史馆遍寻地理志,没有人比我更懂这里!相信我,这个地方一定能种出优质水稻!这里可以,太原更可以!” “宣化关外都是山地,如果真能种水稻的话,那也是这,丰润、玉田。”韩邦奇指着宣化镇万全都司府延庆右卫以东的一片平原地。“但那里是顺天巡抚所属蓟州兵备道下东胜卫、兴州卫的辖区,你干嘛跑宣化镇来?” 杨植打了哈哈道:“先易后难!韩前辈,这次我来找你,就是想先去太原做试验!” 稻米产量比麦稷黍高太多了,如果能成确实是好事,韩邦奇答应下来。杨植又指山西地图太原城说:“我们在太原城郊先把朝鲜来的稻种都试种一下,明年再把这些稻种互相配一下,看看能出来什么更优秀的品种。一生十,十生千,三年就可以铺开了。” 韩邦奇久历官场,夸大其词的官员、刁民不知道见过多少,养成了听人说话只信三分的习惯,怀疑地问:“山西人哪里会种水稻?有稻种么?” 杨植把黄省曾拉过来介绍说:“这位黄专员是苏州府的水稻大才,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我岳丈李充嗣推荐的,现在是我气学门人!他对我立下军令状,发誓搞不出来山西水稻就跳桑干河!” 这秀才真是前世不修。韩邦奇一辈子没见过如此浮夸的官员,大概这就是翰林天仙的自信? “还没有种就如此夸下海口?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只要义之所在尽到责任,哪能事事都成功,不要这么绝对!” 黄省身面露惊喜之色,说道:“晚辈曾求教于王阳明先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事事要如此否?王阳明先生的回答与前辈差不多的!” “无适无莫”一句出自论语,孔子说君子在处理天下事务时,不要绝对化,只以义为标准。想必那王阳明的回答就是一句话,义就是本心,你凭你的本心看着办。 无论谁问王阳明,问任何问题,哪怕是舒芬问乐理,那王阳明就是一句话回答:那就是你的本心所感知的,你凭本心看着办! 王阳明真是误人子弟!杨植不以为然说道:“我们气学跟心学完全不一样的!很多事应该有客观标准,不能凭主观意识认为能不能干这个事,干好了还是干坏了!否则我们就成了天竺人,被人踩在脚下还觉得自己赢麻了! 那麦收在立夏,在三北种水稻不但产量高,而且可以补足北方粮食作物空窗期,不至于北方青黄不接!” 二、三月份的大同与大部分地区一样,开始了青黄不接的春荒时分。 二月初,户部主事李枝押运过一批银子到大同。但是远远不够,大同的粮价几日一变,米价腾贵。 大同镇守太监、巡抚蔡天佑和总兵桂勇联署请求朝廷再拨一批钱粮过来。但此时南方也是春荒,何况淮扬灾民尚未安置,朝廷只能三月初让李枝又押运一批银子过去。 随着银子的到来,大同粮价再次上涨,原来二两半银子可以买一石米,现在已经不够了。 “发银子有何用?可买的粮食越来越少,就这样还想让我们去水口堡?”巡抚标兵营的士兵愤愤不平。 大同这个地方的山区,四月亦可能下雪,标兵营的士兵们从家里回到兵营后,蹲在向阳处晒太阳,互相交流后,人人对这段时间的各种遭遇极度不满:不但带回家的粮少了,而且还可能被全家派到野地里开荒、戍守。 对于大同的防线而言,重新建立水口等五堡的基地是必要的,蔡天佑为此追加工程,给水口堡加了家属区等,希望在今年八月派兵入驻,当然首当其冲派驻过去的军兵仍然来自巡抚的标兵营和桂总兵的正兵营。 “就因为我们没有带头兵变,吃苦在前的就变成了我们?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当初奇兵营、游兵营的士兵没有参加兵变,被调到标兵营和正兵营,没有想到换他们去戍堡了! 一个老兵呸一声道:“你们懂个屁!你们真的以为老实人就要吃亏?” 见众士兵呆呆地看着他,老兵得意地笑了:“你们等着瞧,朝廷只不过先哄着他们,等他们麻痹大意认为没事了,哪天叫他们不着兵甲去校场领饷……” 老兵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上次没有杀那七个带头的,这次指不定杀一百两百,由辽兵来替代他们!” 老兵有条有理地如此分析,听起来似乎非常有道理:杀了参将巡抚反而更快活了,不可能的! 老兵见大家茅塞顿开的样子,得意地说:“你们都未在卫学读满三年被老师赶回家,我是读满了卫学三年的! 朝廷那些大人们哪个不是进士出身,都是天上神仙下凡,比我们聪明多了!人家站得高看得远,肯定有办法!” 三月癸未日,礼部尚书汪俊实在没有办法,上疏乞休,嘉靖批复:今大礼未成,何则乞休?不准汪俊致仕。 然后吏部尚书乔宇站出来联合一群高官上疏请罢奉天殿边另建一室,科道言官纷纷附议。 果然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张璁桂萼见目的达到,两人各上一篇千字奏疏说:皇上遵太祖祖训、先帝遗诏入继大统,大臣有什么权力、有什么资格解读太祖、武宗的意思? 大臣们“不顾礼义党同伐异,宁负天子而不敢忤权臣,此何心也!” 还说:皇帝应该不应该认孝宗为父,是皇帝说了算;皇帝有没有权力封他的父亲为皇帝,大臣说了不算! 嘉靖把张桂二人的奏疏发礼部会议,汪俊直接又上疏乞休致仕。嘉靖大怒,批复汪俊无人臣礼,“违悖正典,肆慢朕躬”,下旨罢免汪俊,令其即刻回乡。 按于谦以来形成的朝廷高官任命潜规则:有二、三品高官空缺时,由吏部提出候选人,吏部尚书任主持,召集四品以上朝臣和科道言官廷推表决。当然廷推时,其他人也可以提出候选人。 吏部提名了两名侍郎候选礼部尚书,嘉靖根本不理这一套,下特旨调南京兵部侍郎席书为礼部尚书。 吏部尚书乔宇大为恼火,联合一群重臣上疏说:“罢汪俊召席书,取桂萼张璁霍韬,举措异常中外骇愕!以一二人之偏见,挠天下万世之公议”,席书不由廷推升为尚书,“百余年来所未有者”! 嘉靖批复说:大明哪条制度规定皇帝不能任命尚书? 整个三月份就在朝堂君臣反复的纸上辩论中消磨过去了。 大同军兵指望朝廷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发粮代银已经不可能,因为顺天巡抚上报云北京存粮已不及二千石,正在多方调粮,筹划从州县卫所纳赎籴买米谷共得十万八千石,再用银子、布匹从民间换粮,预计可得预备粮二十万六千石。 而三月初,甘州军兵为了钱粮之事又发生了兵乱。这次朝廷不再姑息,调辽阳参将李贤率辽兵前去甘州平乱。当辽兵途经大同时,大同军兵惊慌失措,所有压抑的不满全部暴发出来,纷纷传言辽兵假平甘州之乱的名义,实则是来清算大同军兵杀参将巡抚焚烧官衙的,总兵桂勇早已偷偷把家属送往宣化,准备动手除掉奇兵营和游兵营。 辽兵来到大同城下时,守城的大同军兵居然紧闭城门,不许辽兵进城安营。 大同巡抚蔡天佑闻听禀报心急如焚,正要出察院去宣慰军兵,不料军兵已经围住察院,四下鼓噪。 蔡巡抚紧张地考虑了一下,既然军兵敢光天化日下来求见,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还是为了上次的几项诉求来的,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蔡天佑走出察院宽慰军兵,刚说了几句话,就看到城中冒起浓烟,正是县衙门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蔡天佑手指黑烟处厉声问道:“有什么问题找本院解决,不要祸害他人!” 察院门口的军兵也不知道为什么城中会起火,过不久县衙的一名吏员来报:有乱兵杀了新任知县,点把火把县衙又烧了! 蔡天佑的心如坠冰窖,急忙对眼前的军兵喝道:“尔等莫要随他们犯上作乱,就在此地,不要走开!”说着便想离开察院去找镇守太监和总兵。 察院门前的军兵见军门大人的年纪比他们的爷爷还大,就不理会蔡巡抚了。军兵眼中闪烁兴奋的光芒,大声吆喝“同去,同去”四散一空,只剩下蔡巡抚徒呼奈何。 县衙门的火光犹如一个信号,城内军兵乱哄哄地四散奔走,各种流言传遍大街小巷,其中最离谱的说朝廷派辽兵来是想血洗大同。于是如惊弓之鸟的乱兵又聚集起来前往代王府。 同样如惊弓之鸟的代王还是不敢打开大门,令王府护卫搬个梯子,自己爬上墙头,颤巍巍地问军兵又有什么要求。 军兵七嘴八舌说要推举代王出头向朝廷请求宽恕,请皇上下一个诏令赦免大同所有军兵。 代王哪里敢接这个大活,接了就可能身死国除。“诸位军士!小王无权过问政事,城中自有巡抚、镇守太监、总兵作主!请诸军士找他们去!” 代王府前的乱兵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又乱哄哄分两拨前往镇守府和总兵府。 镇守府和总兵府前也围满了士兵,镇守太监武忠接受前任的教训,昂首挺胸走出府门咤道:“天下本无事,尔等皆是庸人自扰!辽兵只是路过大同去甘州,你们不要听信传言! 若你们不相信,咱家跟你们一起找总兵,让总兵解释一遍,总可以吧!” 乱兵一拥而上,裹挟武忠来到总兵府,桂勇已经答应了不派正兵营士兵外驻五堡,见亲兵营拥着武忠前来,连忙道:“亲兵营也不驻守五堡!本提督与武老公今天为你们做个主!” 正兵营亲兵营正要问粮食的事,上次兵乱的主力烧完县衙又来了,大声问道:“辽兵如果不是来血洗大同城的,那为什么桂总兵把家眷送出城外?” 桂勇厉声道:“无稽之谈!我这就将我妻子、儿女出来相见!” 乱兵见到桂总兵的家小,这才一哄而散。 蔡天佑武忠桂勇当晚紧急磋商后,连夜联署奏疏发往北京。 “杨侍读,我一直很好奇,翰林从来就是清流中的清流,尤其是你少年登科入翰林院,何必如我们这种苦哈哈的浊流官一样,奔波劳碌?” 从宣化至太原约有九百里地,途经大同、朔州、忻州。一行人已经从宣化府出发了,杨植看看天色道:“韩参议,不要觉得翰林院侍读有什么了不起,你也可以当!” 韩邦奇很有关中愣娃的性格,之前多次被贬、而且还被朝廷罢过官,后面又起复的。只是以大明官场的潜规则,比如说一个五品官被贬为七品官或被罢官,甚至于下狱,只要官身在,一旦起复,资历还是从五品官算起,罢官休闲和坐牢的时间也算在资历里面。所以韩参议过往的经历不影响他是现在是从四品,与同年进士的级别并无差别。 理论上,从四品地方官与六品翰林地位差不多,韩邦奇以从四品地方官转迁六品翰林是平调,按潜规则的话算升级,因为上升空间完全打开了。 “杨侍读你说话很阴阳怪气呀!我的出身怎么可能入翰林院任侍读?” “我曾向圣上建议翰林院有进有出,让地方上政绩卓越的官员进入翰林院。前辈放心,我们只要立下事功,我保你进翰林院任侍读,最后官至尚书!” 九成多的进士一生止步于四品官,少数可以做到布政使,在数个省之间转来转去到头,能挂个尚书衔都罕见,至于最后任二品掌印尚书的更凤毛麟角。 韩邦政下意识问道:“这可能么?” 黄省曾瞬间怀疑起杨植包自己中举中二甲的承诺:杨前辈是不是见人就画饼,好比在拉磨的驴子头前吊一个胡萝卜? 只见杨植手指桑干河道:“我杨植指桑干河起誓,绝不食言!” 韩邦奇相信了杨植的话,见天色渐晚,遂道:“我们快点赶路,今晚可以宿于大同。” 第135章 二进大同 一行人来到城下,却见城下黑鸦鸦一支军队,为首的将官手指城头破口大骂:“瘪犊子玩意儿,快开城门!甭扯犊子?,俺们上千人今晚住哪里?明天吃什么?” 城头的大同军兵探头叫道:“你们辽兵有多远滚多远!别想进俺们大同城!” 杨植韩邦奇见城下军兵军容严整,以马军及车队居多,打马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那将官见两人官气逼人,拱手施礼问道:“敢问两位是?” 杨韩两人把身份一亮互相介绍后,那辽阳参将李贤愤愤不平道:“大同居然关了城门不让我们进去,那知县也不出来说个话!” 按大明制度,军队内线行军携带三天口粮,沿途地方县衙门须提供住宿与粮草。 韩邦奇熟知大同情况,闻言心中一惊,问道:“李参将,你看城内可有异常么?” 李贤道:“城内有黑烟还有喧嚣,可能失火了。不过你救你的火,我们又不进去生事,现在烟也没了,也没吵闹,为什么还不放我们进去?” 杨、韩两人交流下眼神,杨植道:“李参将,你跟我们来,我们给辽兵找食宿。” 说着杨植便把辽兵带到南郊小镇户部粮草仓库,跟户部员外郎说明情况,韩、杨两人签字,从仓库里调出粮草给辽兵并安排了食宿。 当晚韩邦奇杨植同宿一屋,两人来到月台上,杨植苦笑着说:“韩参议,我看大同又兵变了!” 韩邦奇点点头道:“必定是如此!那蔡巡抚人老心慈,上任伊始未能当机立断诛杀兵变首领以儆效尤,使得兵士气焰嚣张,浑不把兵变杀官当回事! 杨侍讲,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你明日带人继续前往太原,我守土有责,进城一探究竟!” 杨植拍胸脯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平大同兵乱有经验,明日还请韩参议即刻带黄专员南下,你是负责这一块的,协调太原府县还需要参议一言而决!” 刷了一次大同平乱的军功还想来第二次?逮住大同这只羊使劲薅羊毛?你真是想升官想疯了!不要命了?乱兵已经不把官员、朝廷放在眼里了! “杨侍讲,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同军政不是你的职责,安知乱兵不会加害于你?还是我去吧!” 杨植仰望星空,淡淡说道:“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晚辈自幼读圣贤书,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 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三鼎甲!看杨植勤于事功对艰难困苦甘之如饴的作风不似作伪,韩邦奇遂诚恳劝道:“杨侍讲,大明王朝少年入翰林院者,日后必入阁,必为首辅!你前程远大,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在你的肩上担着,天下苍生这几个字,未来只能轮到你来说!请杨侍讲留着有为之身,莫误己误国!” 杨植握住韩邦奇的手道:“大明不缺有想法的人,缺的是做实事的人! 若在三北推广水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晚辈只是一个设想,其中痛点难点堵点为最难,还需韩参议统筹规划! 慷慨赴死易,泽被万世难!我为其易,君为其难! 一旦太原等地水稻种植成功,就可以推之河套等地!凭借此功,那时晚辈亲自举荐韩参议入翰林院!” 韩邦奇总觉得杨植的最后一句话有哪里不对,一时没想太多,点头应承下来。 次日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大同南门城头守军看到辽兵急匆匆向西往黄河渡口而去,不禁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城下有人喊门道:“尔等快开城门!翰林院侍讲要入大同城!” 门兵探头往下看,只见一名少年官员神采奕奕带着几名随从立于城门前,不是老熟人前任大同巡抚杨植还能是谁? “青天,是杨青天!杨青天回来了!” 城内乱军依然在三五游荡,不少人还记得三个月前那个在元旦假期中访贫问苦的杨植,对着杨植欢呼。 “城里长官没有受害吧?” “青天爷爷,只有知县被杀了!总兵今天在都司府开会。” 蔡天佑巡抚一大早派出亲兵随从,四处安抚乱军,告诉他们辽兵只是路过,不会杀个回马枪;官府不会滥杀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派出人员后,蔡巡抚来到都司府,召集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等武官前来会议。都司府外聚集着一群群的乱兵,他们也在等待都司府里的将官议出结果。 桂勇、朱振等人神色沮丧,现在的将官已经失去了权威,彻底掌控不了士兵。 蔡巡抚把案上惊堂木一拍:“诸位,事已至此,既然我们身受皇恩,就得担起责任!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收拢乱兵带出大同,莫要让他们滞留城内祸害民众!” 大堂上坐着的将官纷纷低声互相询问各自营伍和卫所的情况,总之没有什么好消息。不少卫所百户、营兵队长加入乱兵趁火打劫,城内军属区也受到波及,被城外进来的卫所兵洗劫,至于商户、民户区更是首当其冲,现在还有军兵在里面挨家挨户索要“平安银”,已经有报告说乱兵在欺负女人。 不一会,蔡巡抚派出的人陆续回来禀报,乱兵无组织、无纪律,不成军队,全是两三个、三五个的在城里放羊,无法收拢起来。 军队是讲服从的地方,接到命令刀山火海都得往里填进去。众将官见惯生死,心里埋怨蔡老巡抚妇人之仁人老心慈,未能在几个月前斩杀乱兵首领传首各营,这才让乱兵进入一个随意杀官不受惩罚的新世界。 就在束手无策之时,门外乱兵一阵起哄,有人在拍打都司府大门,大叫开门。都司府大堂上文武惊疑向门口看去,只见门丁打开半拉门,几个人影闪了进来后回身又关上大门。为首之人走入大堂,却是几个月前离开大同的前巡抚杨植。 蔡巡抚惊愕不已,脱口而出问道:“怎么是你?” 杨植对堂上众人拱手施礼后,来到巡抚案侧坐下说道:“本翰林主管兵部户部工部屯田开矿办工厂事宜,与山西参议韩邦奇路过大同前往太原,不意昨晚来到大同城下,得知大同又兵变了!本翰林遂让韩参议带队继续南下,自己进城看看能否为大同军民尽绵薄之力!” 杨植的升迁,大家都从邸报上看到过。正六品翰林侍讲的官场身份已经高于蔡巡抚,没有想到杨植居然不顾安危以身涉险! 堂上众人至少也是从卫学读到武学的,看到晋北初春的阳光照在杨植的侧脸上,顿时肃然起敬。难道世上真的有人身体力行孔孟之道? “敢问大同众文武,现在是怎么的一个情况?” 桂勇脸色疲惫,中气不足回道:“自昨日知县被害后,军兵放纵无忌。各营官长已经掌握不了军队,军令无人听从,城内一盘散沙,烧杀抢掠时有发生。” 杨植一拍蔡巡抚面前的桌案,怒斥道:“文死谏武死战!尔等在此坐拥愁城一筹莫展,可对得起圣上的托付么!” 桂勇总兵从京营提督巡捕的位置上调来,北京十二团营疏于操练,自己上任大同后习惯性地放松营风营纪,哪曾想边军与团营的作风截然不同! 桂总兵流着泪说道:“下官无能,愧对朝廷!今日辞去大同总兵之职,请军门恩准!”说着起身摘下头上乌纱帽置于椅子上,头也不回向都司府外走去。 堂上众人愕然,想不到桂勇如此刚烈!不用说,桂勇是想献祭自己,换得乱兵退却。 桂勇刚走出大门,就被乱兵堵住。桂勇大喝道:“诸军兵听本总兵一言:大明不负军民,尔等亦不要负大明!千错万错,都是本官无能!今日吾愿一死让尔等消气!望诸军兵各归其营,听候官长命令!” 乱兵们不知所措,看着桂勇挺身向刀枪丛走来,一时犹豫不知道是让路还是捅死桂总兵。 这时桂勇身后一只大手一把拉住桂勇往后一拖,蔡巡抚与杨植出现在乱兵面前。 蔡巡抚一拱手笑呵呵道:“本院乃大同长官,黄土已经埋到耳朵边!人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我已经过了八十四,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诸位想杀人解恨,就冲着老夫来!” 杨植连忙上前一步把蔡巡抚护在身后高声道:“诸位,就算把我们这些当官的全杀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们中有不少人认识我!如果相信本翰林,请推举几名代表进都司府,官兵共商大同前途!” 台阶下的军兵商量一阵后,几名士兵自告奋勇,连同被推举出来的代表共十人随着蔡杨两人进入都司府。 现在士兵对上官的畏惧荡然无存,他们的诉求还是那些:要求朝廷下赦令;要求不去驻堡;要求书面免除荒粮,不征军屯粮食;要求多发粮食少发银子。 蔡巡抚与杨植说一声稍等,两人转入后堂,一枝香功夫后又出来。杨植先说道:“诸军兵的要求,蔡巡抚与本翰林会议后,以为是合理的! 有的问题可以即时解决,蔡巡抚已经同意即刻签发命令免除荒粮,也同意不派军兵外驻五堡。至于朝廷赦令,我们只能申请,不能替朝廷做主! 其他的几个诉求,如免除军屯征粮,多发粮食少发银子等,本翰林认为大明九边皆在边荒,风寒水冷土贫地瘠,这是九边军兵普遍的生活问题! 生活问题要整个解决,不可个别解决;要长远解决,不可立刻解决;要上下同心解决,不可诸军兵自行解决! 今圣仁德,人称尧舜之君!我回朝廷后即刻上奏圣天子,由朝廷拿出一个方略,你们看如何?” 这时后堂转出来一名书吏,将几页纸放在案上,蔡巡抚看了看,提笔签上名字用巡抚印信。书吏又将命令展示给军兵代表看,正是免征荒粮及免服五堡之役的命令。 “这命令随后会贴在察院及都司府门口,营官及卫所长官通知到各军户。”杨植说着,话锋一转:“但是乱兵杀参将杀巡抚,昨日又杀知县!城中无辜百姓遭受抢劫,颇有妇女被乱兵欺负,这个账怎么算?” 十名乱兵代表也不知道怎么算,问道:“杨青天的意思如何?” 大同镇守太监巡抚总兵联署奏疏六百里到达紫禁城是兵变次日深夜,嘉靖被司礼监值守太监从床上叫起来,听完奏疏后急忙令太监召内阁、兵部户部尚书侍郎、兵科、户科给事中、左右都御史及相关道御史及郭勋至中极殿会议。 黎明时分,中极殿内聚集了数十名官员。他们没有等待多久,嘉靖在锦衣卫及司礼监的簇拥下御殿。 太监刚念完奏疏,嘉靖怒气勃发道:“甘州前年兵变杀巡抚,今年又有动乱;大同去年兵变杀巡抚,今年杀知县! 若九边糜烂,朝廷能安否?” 大家一齐看向兵部尚书。新任兵部尚书金献民御史出身,曾巡抚过延绥,凭这个资历任兵部尚书的。不过他的官场前半生比较坎坷,曾因为勘测天津土地不实,被刘瑾下狱并削去官职;被释放又因为追索过去的错误被刘瑾下过两次诏狱,每次下狱后都是缴纳了罚款或缴纳粮食才放出来的,直到刘瑾倒台才被起复为贵州按察使。 三起三伏后,金献民仕途顺利,直到官至兵部尚书。 金献民略一思索,回禀道:“往者张文锦之事,失于姑息,未正国法!以故悍卒愈骄,屡行称乱! 今若又专为抚处,则声威损于九边,纪纲难以复振! 宜选才望之兵大臣为总制,率都督鲁纲领营兵三千,蓟镇精兵三千,并发宣府锐卒进营大同!” 这是想调京营、蓟镇、宣镇兵马军事解决大同兵乱。 众人正在思索这个建议的可行性,一名兵科给事中上前一步道:“臣夏言有奏!今镇守太监、巡抚、总兵游击参将等俱在城中,并能上奏朝廷,岂非乱兵彷徨无主,各行其事?臣以为宜摸清情况,等后续大同消息传来再做决定! 若调大兵前去大同,恐激发乱兵同仇敌忾作困兽之斗,兵连祸结!” 这名给事中人到中年,长相端正一把大胡子,声音宽厚清朗,一口流利标准的江淮官话。 夏言这个年龄、外形、声音,一听他说话就非常有道理,嘉靖犹豫起来。 第136章 指认 都司府大堂上,杨植微笑着打量十名乱兵代表,说道:“诸位既然都是从军士中或被推举、或自告奋勇成为代表的,自然见识比其他人高出一头。 蔡军门与本翰林商量过了,我们两个不包办,不替你们做决定,决不强人所难!你们到院中商议一下,看看如何给朝廷一个交代!” 军兵们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主,几人退到大堂下院中一个角落里,开始比划着大声讨论起来。 堂上的总兵参将游击不知杨植这是什么操作:什么时候明军轮到小兵做主?那要官长何用? 军兵代表议论停当,走上大堂看了看众武官,说要单独跟蔡巡抚和杨翰林说话。 两位文官老爷与军士转入后堂,嘀嘀咕咕商量半天后,军兵代表们便离开都司府,吆喝乱兵们散去了。 中极殿上,朝臣们讨论了一个上午都没有散去,户部尚书孙交给朝臣算了一下账:“若以鲁纲都督为总兵,统率京营、蓟镇、宣镇一万军兵平乱,则开拔银至少需五万两,另需粮食五万石! 平乱时间需要多久?何况得胜之后赏银需十万两!抚恤金、重建大同尚未计算在内! 当今青黄不接,南方水稻刚插秧,北方小麦未收割。顺天府存粮不足二十万石,何以支持朝廷用兵!” 没办法,大同乱兵挑了一个好时机。 金献民的思路则是:“以宣镇南下止于阳和,引而不发形成威逼之势,让蔡巡抚、桂总兵在城内呼应,里应外合,不战而下大同!” 群臣正商议之时,司礼监值守太监又送来了一份大同急奏,山西左参议韩邦奇、翰林院侍讲杨植联署奏曰:去太原种水稻途经大同,不意城内兵变,杨植又孤身入城探明情况,见机行事,韩邦奇继续带队前往太原。 这次奏疏平铺直叙就事论事,没有煽情,没有催人泪下的句子,没有感染力。 为什么只要杨植走近大同,大同就兵变?这是什么缘份? 如果不是没有证据,实在有理由相信大同乱兵就是听命于杨植! 孙交说道:“既然杨侍讲已经入城,不如静待回音。” 众大臣只好散去办公,大明王朝这么大,朝廷每天要处理的政务不计其数,大同兵变相对而言,重要性没那么高。 次日早晨,众大臣又被召到中极殿,听大同蔡巡抚、杨翰林、桂勇总兵、朱振副总兵联名奏疏汇报事情经过:大同军兵见辽军过境心生惶恐,传言是朝廷欲清算去年杀参将、杀张文锦巡抚的乱兵,所以又发变乱,杀死知县火烧县衙。在蔡巡抚、杨翰林、桂总兵的安抚下,现在大同城内已然平静,营兵各回其营,各营官已驻守各营严防死守。 蔡巡抚在安抚乱兵时,已经答应不征荒粮,不派兵驻守五堡。另外为避免军兵不安再生事端,请朝廷尽早下赦令。 大同军兵杀了参将巡抚,又无端杀害新任知县,现在居然要求朝廷赦免! 大臣们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太祖开国以来,朝廷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要挟过! 大同军兵尊重朝廷不造反,却对朝廷命官想杀就杀,留着朝廷官员只是为了向朝廷要好处! 如果这种操作被其他的边镇将领学了去,再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朝廷怎么办? 西北边镇还好说,都是沙漠,没有粮食没有产出,全靠内地调粮;辽东有铁矿煤矿有森林,辽镇边将还不翻天赶走矿监,再把巡抚变成自己的代言人要挟朝廷? 五代十国乱世留下的记忆让众大臣不寒而栗。皇帝往各地派镇守太监、朝廷往各地派巡抚,不就是要把地方不服中央的苗头扼死在摇篮里吗? 兵部尚书金献民干了一辈子御史,一辈子都在打击这种拉大旗做虎皮,跟朝廷面和心不和阳奉阴违的地方主义,当即站出来奏道:“此风不可长,圣上不可姑息养奸!这种要求绝对不能答应!” 吏部尚书乔宇非常认同,躬身道:“臣附议!大同乱兵不可能铁板一块,圣上应下令训斥大同巡抚,并派宣镇兵马进逼大同!大同总兵以下将级武官各有家丁及直领的护卫亲军,可与宣镇里应外合,平定乱兵!” 兵科给事中夏言亦表示同意:“山西朔州应州有数卫,可以调其卫所就近参与平乱,耗费不大!” 反对武力解决大臣也不少,毕竟以德服人是政治正确,乱兵面子上还是尊重朝廷,也没有破坏驿站、急递铺;大同无法自给,有求于朝廷。 内阁建议无须派兵,只要撤走户部总理大同粮储员外郎,宣镇、朔州封住路口,大同乱兵自会束缚请降。 即使要打,亦可以等立夏麦收后再打。 三种观点各有支持者,嘉靖即位以来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拍板,迟疑一下御音亲启道:“可做几手准备。不一定需要调动兵马粮草,兵部可以先通知宣镇、京营做好准备,兵部、户部加紧从各卫所调粮,以钱、布从民间换粮,即使不平乱,户部仓库总还是要有粮的。” 一文钱憋死英雄汉,大明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不要说对外打仗,连平个小兵变都没有钱粮! 小朝会的时间都很短,一般只处理大事或临时紧急事务,今天议不出结果,与会者便各自散去。 嘉靖回到书房文华殿,司礼监又送来一堆奏疏,朝臣议礼的单独归置一叠,嘉靖懒得看,对司礼监太监道:“这一叠留中不发,司礼监拿回去处理!” 等嘉靖处理完奏疏后批给内阁票拟,黄锦又送来一份密奏,轻声道:“南京守备戴太监送来的。说有一万两银子,还有一名龙虎山的道士。” 嘉靖眼睛一亮,翻开密奏浏览后,对黄锦道:“还是老人靠得住!令戴义将银子尽快解送内库!邵元节在南京候着,等我命令送来南京。” 次日早上又开小朝会,兵科给事中夏言建议道:“乱兵不见赦书则坐立不安,迟早再次变乱!不如现在下一赦令以安其心,另秘密诏令蔡巡抚、桂总兵想办法秘密诱捕乱兵头目,公开斩首,以儆效尤! 大同军兵其他的诉求不是一时半会能满足的,而且朝廷也不应该予取予求!否则朝廷威信扫地,其他军镇有样学样!” 夏言不愧是军户出身,对军兵的心理拿捏到位,这个建议获得了大多数大臣的通过。 嘉靖首肯,令内阁当场写赦书并秘密诏令,司礼监用印后立刻封好,交给锦衣卫走急递。 大同兵乱的处理告一段落,朝会又正常起来。 次日朝会,礼科都给事中出列奏曰:“礼者,秩也:礼部尚书者,秩宗也!席书实不堪任,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个谏言并非走通政司上奏流程,若走奏疏的话嘉靖可以留中不给大家看。现在礼科都给事中公开在朝会上否定席书的礼部尚书资格,等于彻底与嘉靖和席书撕破脸皮。 又有几名御史附议。看来大臣们换了一个战术,既不跟保皇派辩经,也不再攻击保皇派的人品,而是否定保皇派的资格。 嘉靖平日里就面无表情,话语不多,基本上不会在朝会上表态,更不会在朝会上大失身份与群臣辩论。每逢朝会时候有科道言官攻讦保皇派官员,嘉靖总是不置可否。 眼见科道言官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吏部尚书乔宇出列道:“席书等人以曲学邪说妄议典章,而桂萼、张璁尤狠愎朋奸乱政!宜罢席书仍守旧职,而黜桂萼张璁及霍韬,令方献夫致仕!” 张佐对此早有经验,正要抛出其他的军政议题,大同又来了一份六百里加急军报。 参加过前两日小朝会的户部兵部、户科兵科官员在心中估算:昨日的赦令及密诏正在前往大同的路上,怎么大同又出了变故? 大同军兵各归自营后,立刻被各营官长看管起来。次日,巡抚的标兵营士兵集合在校场上,蔡巡抚宣布道:“诸军兵!本院与桂总兵等官长商议,要请朝廷赦免,必须要诛首恶!” 标兵营士兵惊惶左右看过去,并没有看到校场外有伏兵,何况大同四大营都参加了兵乱,官长哪里找得到干干净净的营兵? 蔡巡抚停了一下,等士兵放松身心聚精会神看向自己,又道:“首恶由诸军兵推举!尔等每人指认三人,把你们看到的有奸淫、杀官、抢劫、放火行为的军兵指认出来!” 标兵营士兵一片哗然,还没有等他们消化巡抚的话,几名胳膊上缠一块红布的巡抚亲兵便走下台来,一左一右挟着第一排第一列的士兵道:“我们带你去指认!” 那名士兵不知所措道:“我,我没有看见。” 红布亲兵笑着拍拍士兵的肩膀说:“没关系,那你出列,看看有没有人指认你。” 一时间其他的士兵都盘算起来:只要指认出五、六名士兵,全体营兵就可以免罪!不少人眼光不善,看着那名士兵。 那名士兵慌了神,不加思索指着一名正看着他的士兵喊道:“任泰!我看见他欺负一名妇女!” 红袖标亲兵们走过去,挟着任泰离开人群来到检阅台下,打掉任泰的军帽,脱去任泰的鸳鸯胖袄。 任泰大喊道:“不止我一个,还有余顺!” 余顺听到任泰指认他,下意识想跑,但是身边的士兵早已把他前后左右堵住。 余顺见红袖标亲兵向他走来,脑子里空空荡荡,他一时之间想不到还有哪个士兵干过什么事。 第一排第二列士兵指认了抢劫的郑克昭。红袖标亲兵把任泰、余顺、郑克昭三人带到队列前一个一个让士兵指认,凡是没有指认这三人的士兵就让他指认其他人。 一个上午,标兵营共有十名罪兵被千夫所指。他们被脱去军帽,扒去衣服,当场在校军场被斩首,头颅悬挂在营门口的柱子上。 同样的情景发生在镇守太监的亲兵营、总兵的正兵营、副总兵的奇兵营,约有四十多名罪兵被枭首示众。 蔡天佑、杨植、镇守太监武忠及桂勇总兵、朱振副总兵立刻联名把处决罪兵、大同秩序恢复的情况上奏朝廷。 在士兵们惴惴不安的等待中,锦衣卫带来了朝廷的赦书。众营士兵如释重负,在欢呼声中,离开军营回到家中。 在中极殿内,嘉靖看过大同军报,宣布散朝,只留下前几日商议处理大同兵乱的大臣。 听太监读完大同奏疏,大家都明白此时桂勇还没有收到皇帝密诏,大同居然先下手为强,先于朝廷捕杀罪大恶极的乱兵公开斩首示众。 郭勋听罢奏疏,思索片刻后说道:“奏疏没有说布置营兵指认罪兵是何人所为,但我看来,此必是杨侍讲之能,别人想不出这种绝户计! 那杨侍讲自小喜爱《明英烈》,到了韦编三绝的地步!言语间唯独仰慕吾家先祖郭讳名英居功不傲,有大树将军之风! 可见杨植说得对:一本好的小说,同样可以潜移默化,使世道人心淳朴,不次于圣贤经典!” 蔡巡抚见众营兵接赦令而欢呼雀跃,心中石头落地,便好奇问杨植道:“杨侍讲,此为何计?似乎在兵书战策及前朝历代史书中没有出现过!” 杨植呵呵一笑,低声道:“这个是大奸臣大反派用的,唤作挑动群众斗群众!我华夏以道德教化天下,所以君子不载,以免人心浇漓! 这个计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要跟别人说,也不要去用!” 第137章 愤愤不平 第二次大同兵变终于以斩首示众四十余震慑住乱兵而告终,杨植又立下军功。庆功酒席宴上,杨植对大同镇最高的几位领导说道:“大同军兵已经废了!一搞过两次杀官的兵变,心已经野了;二互相之间没有信任,不能用来打仗了。” 桂勇在京营时见惯军纪松懈,说道:“他们怎么不能打?战场上铁甲车一围,让他们守在车阵中放一放铳炮弓箭,总不至于接敌而逃吧?” 杨植咤道:“能战方能守!大草原上你圈起来死守有什么用?还不如龟缩堡垒别出去!” 桂勇不敢做声,只是低头夹菜。杨植又对蔡巡抚说道:“前辈,凡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别看杀了几十人平了这次兵乱,但根子问题没解决,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闹兵变。” 蔡天佑虚怀若谷道:“愿听杨侍讲良言!” “韩参议说大同的云岗、南辛庄都有煤矿,平型关有铁矿,全是卫所辖区,让这四营兵去挖矿吧!换其他的卫所兵来!” 蔡天佑为难道:“跟老夫说这个没用,调兵靠兵部,开矿靠工部,粮食靠户部,等一切办下来,老夫已经卸任了!” “我回朝廷看看能干嘛,前辈可以先写个奏疏上去,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做到什么地步吧! 大同军兵的诉求,合情合理,合乎大明法度,任谁都挑不毛病。 朝廷既然满足不了大同军兵的诉求,那大同军兵的日子只会恶化,包括其他的边镇也是如此。往后边镇兵变可能要成家常便饭了,你们一定多留意,勿谓言之不预也!” 次日在太监武忠、蔡巡抚、知府、朱振副总兵的陪同下,杨植以户部工部联合办主管挂户部兵部工部郎中衔的身份视察了南辛庄煤矿。那里一个一个小煤窑,有一些商户在雇人手工开矿,挖煤做燃料。 杨植皱眉说:“这块地是卫所的,户部备案,由兵部调度工部管理的公地,为什么放任他们挖公家墙角?武老公可奏明圣上,大同除了镇守太监、分守太监,再请圣上派矿监来。” 武忠为难道:“朝中大臣最看不得官府对利润最高的矿山、丝织、茶叶收税。先帝武宗派出去的税监、矿监,都被今圣召回北京了。” 蔡巡抚补充道:“杨侍讲一甲天仙高高在上,哪知凡人蝼蚁事!那辽东没有府、县,全是都司管辖,大行皇帝派过去的矿监,不也照样被赶走了?老夫当年任山东按察副使巡察辽东,亲眼目睹一名矿监被赶跑了!” 知府笑着说:“本府曾辗转江浙为官,今年才调到大同府。江浙的官绅有个理论,唤作‘小官府、大士绅’理论! 他们说秦汉唐三代,官府专营耕地山林、矿产盐铁,士、民都成了官府的奴隶,三代朝廷凭这些资源鞭笞天下,征战无休! 所以秦代二世而亡,汉、唐外戚宦官乱政!我大明应汲取前朝教训,官府对外应该只管防御,不能轻启边衅;对内只能管扶贫济困、办好教育。一切资源全交给士绅经营! 他们拿出太祖高皇帝祖训,云祖宗之法不可变,府县官吏不能扰民。本府今日能出城,还是拜杨侍讲所赐,向蔡巡抚请示后才允许的。” 杨植笑了笑,说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大中丞、知府先把这些挖煤的民商户赶走,再征几名地理师勘察一下矿储,我先搞定水稻的事,过些时候再来大同府。” 朝鲜农民的专业性还是很强的,他们在太原府晋源县选了一个水源充足的山南水北之地进行育种。 在韩参议、太原知府、晋源知县和黄省曾的陪同下,杨植参观育秧田,还不顾寒冷亲自趟水下田抓了一把湿泥拿在手观察,把几位二、三甲出身的官员看愣了。 大明什么时候有这种一甲少年翰林! “太原的泥土很好,比江西的红土肥多了!你们是直播还是移秧?” 通事问了一下朝鲜农民,说为了保险起见,打算先在旱地育秧。 杨植道:“时间可能不够,你们找一个屋子,适当生点火让屋子热一点,稻种就搁屋子培育,可以加快出秧,再移到田里。” 众人一阵惊叹,黄省曾赶紧掏出笔记本,用碳笔记下来。 杨植在太原府盘桓一段时间,见寒带水稻育种、移秧下田后,又做了一些原则性的指示,然后掐算时间不紧不慢回到北京。 回到北京已经五月份,杨植按惯例先在在郭侯府的两个小院里分别休息几天,在郭勋那里摸了一下朝廷的底,这才施施然去找兵部尚书金献民述职。 金献民为难地说:“此次论功,争议很大呀!内阁认为大同镇守太监、巡抚和总兵驭下不严玩忽职守,导致知县被害,不处罚他们就是朝廷法外开恩,总不可能只赏你一个吧?” 杨植怒道:“本翰林急公好义,迎难而上!设使大同无有我,不知当几人罢官,几人授首! 我收拾他们弄出来的烂摊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朝廷那么多吃闲饭的,酬我一个太常寺从四品少卿,再不过分吧!” 金尚书看看办公室无人,低声道:“朝廷的官职你懂的!朝廷里面四品官很少的,都在边缘机关里,升到四品就是飞跃;三品官更少!难办呀! 杨侍讲帮了兵部一个大忙,老夫跟你讲句交心话,你不要外传!” 见杨植点头应承,金献民又道:“我看今圣很不喜欢少年乍贵一飞冲天!你还是慢慢熬吧!” 杨植无话可说,愤愤不平地出兵部大门回到娘家翰林院,果不其然,中下级翰林们正在柯亭聊天,不少人脸上亦有愤愤不平之色。 杨植欣慰说道:“亲帮亲,邻帮邻,翰林自然帮翰林!天下公道自在人心,古人说的好: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就是咱翰林!” 说着,杨植扫视一圈,看看谁没有为杨植不得升迁而义愤填膺,却发现少了几名从六品修撰、七品编修,遂疑惑问道:“唐皋邹守益等人呢?我在办公大厅里也没有看到他们,莫不是调去编撰武宗实录了?” 一名翰林叹道:“你想多了!哪里有这种肥差事!邹守益吕楠唐皋等人上疏怒斥张、桂二奸贼,被圣上赶出翰林院,下了诏狱!” 杨植大惊失色,指着杨慎道:“怎会如此!那日杨用修带着邹守益等人伏击张、桂二人,不巧我岳丈一家随之同行,与众位发生冲突。在下心胸如海,知道这是误会,并没有计较。不料出一趟差平了兵乱回来,却物是人非,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杨慎一拱手道:“树人兄与我等不打不相识,至此知道树人乃至诚君子宽宏大量,在下铭感五内! 但是你立下军功又有何用?圣下已下旨,召张桂二贼为正五品学士,方献夫为从五品侍读学士! 岂有此理!我们正途翰林熬了八九年才能升一级! 那三丑科举成绩远不如我等,不过最低档次的边缘七品主事,张贼更只是上一科的进士! 此辈小人学问不精兼无尺寸之功,只因逢迎圣上,就一飞冲天,居然也入翰林院凌驾于我等科举精英之上! 我等以经义立身,树人兄以事功立身,岂不羞煞!” 杨植嗔目结舌,呆若木鸡,半晌后叹道:“用修慎言!圣上用人不拘一格,我等做臣子的,不要背后议论君父!唉,时也命也! 我去待诏厅看看文老先生,诸君先聊,晚上我请客!大家下值后换了官服,六必居见!” 见杨植转入后院,一名翰林叹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树人兄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惟有他自己知道!只能酒一再沉溺,不知何时麻醉其抑郁了!” 杨植来到待诏厅,见文徵明左手吊着绷带打着石膏,便关切问道:“文哥,伤还没有好么?” 文徵明苦笑着道:“人老不以筋骨为能,何况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伤,看来不止三个月才能痊愈!” 杨植安慰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凡事要往好处想!” 看看文徵明的桌案上,杨植关切地问道:“武宗实录没有三年编不出来,那修订宪宗实录总可以快一点吧?不过就是查漏补缺,什么时候能完事?” 文徵明莫名其妙:你又不是皇上,皇上都不催实录的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指导完文徵明的工作,杨植又去掌院办公室见罗老师。 罗钦顺皱着眉说:“翰林院要大动荡了!老夫真不想在这里待!” 又来催了!杨植顺口道:“天大地大,学术最大!老师最近没有学术着作发表,气学光大的前景堪忧呀!” 罗老师斥道:“文章自得方为贵,衣钵相传岂是真!你既然中了榜眼,平时又以策论自诩,为什么不自己写?” 杨植回道:“气学之所以不显,就是因为老师的着作晦涩难懂,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弟子要写就写大众喜闻乐见、广为传播的着作!” 这个弟子收错了!如果学术文章让人都看得懂,那学术还有什么价值,我们还怎么与众不同! 罗老师无言以对,挥挥手让杨植出去。 晚上六七品翰林们自然换好士子常服前去六必居吃席,杨植跟同为六品侍读侍讲的张潮、杨慎等人坐一桌,另一桌坐姚涞、徐阶等修撰编修。 席上众人感时伤怀借酒浇愁,杨植见状喝道:“人生际遇各不相同,有先贫而后富,有老壮而少衰!衡山满腹文章,白发竟然不中;杨某才疏学浅,少年及第登科!不必嗟叹,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来,喝过就快活了!” 一句话却反而勾起众人的抑郁,杨慎举杯向大家劝了一杯酒,说道:“蛟龙未遇,暂居云雾之间。君子失时,屈守小人之下!今日翰林得以相聚,下次不知在座的还有几人能举杯同饮!” 众翰林激愤干了几杯,道:“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谁来吟诗一首,以抒胸怀,佐吾等下酒,浇灭胸中块垒!” 杨植身为东主,站起来举杯吟唱道:“残星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一句“我是人间惆怅客”,不禁让在座众人酒入愁肠,泪眼朦胧。 正在此时,修撰编修那一桌有人站起来,大喝一声:“杨树人,你休要说便宜话!” 众人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情况?却见站起来的那人身材矮小,白晰的脸皮被酒劲激得通红,不是徐阶还能是谁? “杨树人,你就是一个工作狂!你自己带头猛干,比我早了六七年升迁,让我都不好意思摸鱼! 你不讲人情,不肯为了同年破坏规矩,有事功也不让我这个同年探花去做! 你刚正不阿就算了,却不去上面跑关系给大家争取额外的资源! 你对同年同辈同品级的同僚关心关爱不够,对我这个南直老乡直接交心指导少! 翰林院里只有姚涞、你我是同年,你只顾自己洁身自爱为国立功奋不顾身,为什么就没有想过姚兄与我?” 这话似乎味道有些不对?两桌的翰林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不过想想嘉靖二年三鼎甲,只有杨植一枝独秀,难怪徐阶愤愤不平! 杨植愣住了,仔细打量徐阶思考片刻后,以袖掩面道:“好,好!我今天罚酒三杯,今后不二过!” 第138章 如佞 侍读侍讲有资格参加经筵,他们在经筵上有一个重要的差遣,唤作展书官,顾名思义,是给皇帝递书翻书送笔墨的。翰林平时就指着这个差遣积累功劳。 大明王朝人才济济,皇帝选拔侍读侍讲以上的翰林的标准非常苛刻,讲官一般是学士以上,要求“问学贯通、言行端正、老成厚重、识达大体”,展书官必须容貌端庄,步止雍肃,口舌生香。长得不俊秀、口齿不清晰、声音不清朗、有体味口臭者,都止步于修撰,被打发出翰林院调去其他部门。 今天是杨植任侍讲后第一次参加经筵。他特地早上沐浴更衣佩两个香囊,又照照镜子感觉自己脸色白皙丰润不少,是一个容姿修伟的美少年,唯一可惜的是嘴边只有一圈绒毛。 杨植和所有的御前大臣一样,为了不便溺及口气清新,早上只吃了一碗清水面就来到文华殿,打袖子里拿出鸡舌香含于口中,却看到杨慎等好几名展书官并没有侍立在文华殿御座下两侧,殿内只有学士级别的翰林。 张璁、桂萼、方献夫虽然被征召入翰林院为学士,超擢之下三人肯定要上疏推辞,所以他们没有出现在文华殿。 内阁、罗老师、六部站在殿中台阶下。中枢现在大动荡,内阁杨廷和、蒋冕走了,来了石珤、贾咏。礼部尚书缺位,朝臣严厉拒绝南京兵部侍郎席书接任,隔三差五就有几十名朝臣联署奏疏把张璁席书等人骂得痛快淋漓。 嘉靖御殿后,扫一眼殿内后,不动声色令阁老毛纪开讲,今日经筵主题是西北边事,贴近时局。 毛纪惯于给军事奏疏写票拟,对三边颇有发言权,他从汉朝征伐甘肃张腋四郡讲起,唐、宋、本朝一连串下来,旁征博引,随口背诵汉书唐书宋书的相关段落,当真是博闻强识,记忆力惊人。 每当毛纪讲到哪本书哪一章时,杨植等侍读侍讲就翻开该书的该章节递了上去,用玉镇纸压好,供嘉靖观览。 毛纪讲解完毕,到了自由讨论的时间。嘉靖感到还是对当前西北边防兵变频繁不知所措,遂玉音放送曰:“毛先生辛苦了!汉、唐均在甘州肃州有驻军,为何不见兵变?那张议潮能在与大唐音讯断绝五十年的情况下心向朝廷收复河西,为何皇明哪怕派巡抚、镇守太监都制止不了三边频发兵变?” 毛纪不慌不忙道:“自古以来得国之正者,未如本朝!但汉朝以来,下层民众的风俗越来越不醇粹,所以才需要士人教化!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圣上安居宫中但修仁德,为天下表率;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则民好学、力行、知耻,庶几可解!” 如果换了孝宗可能就认可这个解决办法,不问政事由得大臣去教化民众,但十七岁的嘉靖不会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认孝宗为父亲,认张太后为母亲,继承孝宗的路线则西北就不会兵变。 台阶下是大明王朝最有权势的众臣,嘉靖问计道:“诸先生对三边还有什么看法?” 兵部尚书金献民禀道:“微臣以为,前段时间青黄不接,西北边陲米价腾贵,是湖广之两倍,所以军士苦不堪言!现立夏即到,麦收季节粮价回落。三边粮价自然会下跌,可安军士之心。 由此可知,朝廷宜未雨绸缪,今后及早在张家湾、西安府备好江南、湖广米粮,伺机运往边关。” 这个建议没有问题,嘉靖点头曰可,剩下就是户部兵部协调了。 寥寥无几的展书官中,杨植身材最高,嘉靖想起杨植两次去大同,而且听罗掌院说杨植还要再去,便问道:“杨侍讲,这里只有你平过大同兵乱,你怎么看?” 杨植出列躬身施礼道:“册籍上,大同镇有八万军兵,屯田四万顷,通常应有粒籽八百万石。 但实际上,大同镇三府实有军屯一万七千五百八十二顷。依年成不同,屯粮在百又五十万石左右。大同朔州等府八万将卒月粮,再加行粮,一年需饷逾三百万石。” 说到这里,杨植停了一下,给众人以消化的时间。“按大明粮价,一两银子该买到三四石粮食。到了大同,一两银子只买得到两石多。长此以往,一两银子只值一石五粮亦未可知。 朝廷不可能加倍往大同调银子。何况朝廷调银越多,粮价越高,肥了山西粮商,苦了朝廷和大同军民而已!” 数字居然张口就来!甭管对不对,敢说就是对的! 吏部尚书乔宇上前一步道:“杨侍讲勤于事功学以致用,未第之前就立下数件军功,其于南京国子监在读期间,出监历事东征日本表现卓异,迄今未赏。” 嘉靖想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杨植道:“给你报功的东征主帅,现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李充嗣是你的另一个岳父?” 杨植连忙解释道:“微臣一身兼祧两家。” 嘉靖听到杨植有一亡父一继父,立刻有不好的联想,撇下家长里短话题,问道:“杨侍讲说说你的建言!” “大同之痛点,在于风寒水冷,地瘠土薄,所以人口不蕃,开国以来几无增长! 微臣设想是双管齐下,大同府怀仁县有一大湖曰镇子海,周四十里,湖边耕地颇为肥沃,可惜为士绅将官所占! 今年微臣在太原、辽东试种朝鲜寒带水稻,若有成效,则可于两三年后在大同铺开! 至于大同其他的薄田,微臣依然是想遍访海外,寻找耐寒耐旱不挑土质的作物,只要产量高于小米即可! 只是将官士绅如今占有一半军屯,还望都察院兵部派出清军御史,依账册收回。” 听起来遍寻天下的耐寒作物,反而比收回军屯容易,搞不好清军御史在路上就会突发恶疾。 嘉靖先把这个麻烦事放一边,又问道:“杨侍讲欲在大同开矿乎?” “微臣已向大司马、大司空打过报告,卫所之地不能仅限于耕种,亦可以开矿搞工业!当年微臣在凤阳县就是于苗山开矿建琉璃工业园区,筚路蓝缕,历经艰辛,如今搞得风生水起,琉璃远销东南,经福建、广东镇守太监、苏杭织造太监之手远销海外,不但充裕大内府库,而且使凤阳水旱之年有钱买粮。 乔大冢宰?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时助力颇多,微臣不敢居功。” 内库的钱有杨植挣的!嘉靖惊讶地睁大眼睛,仔细打量了杨植几眼,问罗钦顺道:“罗先生,这都是你教出来的?” 罗老师实心眼,诚恳说道:“杨植天生热衷事功,以唯物之道与气学相契合,他拜微臣为师前就做下大事,微臣实不敢居功!” 这大概就是一见如故心心相印,很多书中都有这种桥段,如六祖慧能身为土蛮獦獠文盲,听到别人念金刚经即开悟。 反正是学术探讨畅所欲言的经筵,嘉靖又问道:“杨侍讲,听说当初王阳明欲收你为弟子,你却三顾南京吏部,一心拜罗先生为师,却是为何? 拜王阳明为师的人如过江之鲫,你的行为令人费解呀!莫不是瞧不上心学不成?” 这是一道送命题!罗钦顺立刻紧张起来。 只听杨植慷慨道:“气学心学理学,皆是孔门儒学!所谓天下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正如红花绿叶白藕,儒道释三教本是一家!佛本是道,儒本是道!” 罗老师有不好的预感,弟子逮住机会要语出惊人,大放厥词了! 可一可二不可三!这是在圣上面前,不能胡说八道的!你靠这个套路考上举人又点为一甲进士,形成路径,啊,路径依赖了! 不要作死!文华殿内有锦衣卫的!被拖出去杖责是小事,圣上把你赶出翰林院发配广西大瑶岭,你哭都哭不出来! 嘉靖果然吃了一惊,问道:“老子化胡,世人皆知。但你为什么说儒本是道?” 杨植不慌不忙说:“天下道统不绝如缕,自三皇五帝始,从轩辕黄帝到尧舜禹,夏商周秦汉唐宋传诸大明!” 这个说法没有问题,凡是大明读书人没有不认可的,王阳明湛若水等大儒的着作也是反复提起的。 杨植接着说道:“想那轩辕黄帝尧舜禹等,莫不是道家之神!神者,聪明正直谓之神也! 凡诸子百家,儒法墨、农兵医等,莫不出自道家!儒家核心,礼也!孔圣人全靠向老子求道问礼,才有儒家! 微臣本经为礼经,所以追根溯源,微臣对道家知之颇深!” 圣上问东你答西。而且这个弟子总能把众所周知的史料解读出与众不同的意思!他显然居心叵测,想干什么? “道家所求者,唯物也!若道家不唯物,华夏何来天文历法、何来医学数学,何来机械火药? 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微臣出身江西,所以对道家之士自幼心生仰慕!那道家高深莫测,非常人可以窥视门径!圣上不妨探究一下道家精义,令人留恋忘返,目眩神迷!” 这是孔门弟子该说的话?劝皇上求仙问道,简直就是图穷匕见! 嘉靖好道,曾经被朝臣多次劝谏,没想到杨植居然为嘉靖沉迷道术而说出一番无懈可击却令人别扭的大道理! 这就是一个佞臣!与张璁桂萼一样佞!不过佞也说不上佞,反正就是在佞与不佞之间疯狂踩线! 殿下都是饱学鸿儒,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杨植的观点。 他是在迎合嘉靖么?却又不像!似乎杨植本来如此,经常把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挂在嘴边。 嘉靖脸有喜色,问道:“你什么时候再去大同? 兵部工部,你们拿出一个章程,看看如何在大同开矿! 司礼监,不用另外派矿监,叫大同镇守太监兼!” 似乎为了大明,讨好圣上也没有什么不对? 众人心思刚转了几道弯,听嘉靖又说道:“杨侍讲,令你参与修订、校录宪宗实录,完工后再去大同!” 卧槽!这是要马上升从五品侍讲学士!从此杨植就可以全称杨侍讲学士,含糊自称杨学士了! 不过想想张璁这个上一科二甲进士靠丧尽天良当上正五品翰林学士,方献夫这个奸佞小丑居然一步登天从七品芝麻官成为从五品侍读学士,杨植正途一甲翰林又有这么多事功傍身,比其他翰林提前十七年升为侍讲学士,似乎还亏大了? 第139章 能力之外的资本为零 经筵结束后,罗老师与杨植、顾鼎臣、翟銮等侍读侍讲和董玘等学士同行出宫。看着其他侍读侍讲虚怀若谷的神色,杨植趾高气扬的嘴脸,罗老师忍不住感叹道:“杨植,为什么你的运气总是这么好?” 杨植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老师,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世人皆知,弟子能力之外的资本为零,一切全凭真本事,更不靠虚无缥缈的运气! 从童生到学士,我这一路走来,一步一步踏石留印,抓铁有痕,从不投机取巧!即使最挑剔的人都无话可说!弟子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只怕老师这话被别有用心的人记下来,是要上史书的!” 罗老师没想到无心之言却使弟子感觉到极大的侮辱,一触即跳。一时语塞,想了一下说道:“等你回翰林院就知道了!” 杨植疑声道:“老师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回翰林院?” 罗老师摆摆手,还是那句话:“等你回翰林院就知道了!” 说罢正好出宫,罗老师转身向西,与杨植等翰林分手。 翰林院距内阁、文华殿最近,几人一路无言,杨植来到柯亭这个村口情报中心一问,这才知道嘉靖先提拔了张璁桂萼方献夫三人为学士,最近又通知把杨慎、顾鼎臣、温仁和、翟銮共四名侍读侍讲也升一级为从五品学士。 杨慎去年才升到侍读,翻书之功根本不够升学士。嘉靖今天又要让杨植也升一级到学士,这样一次性破格提拔了八名学士。 在座的都是大明王朝最聪明的读书人,一下就看清了嘉靖的小动作:嘉靖越级提拔了三名奸臣,为掩耳盗铃,再超擢资历、年限未到的杨慎等五人,显得自己并没有做贼心虚。 按官场潜规则,超擢的官员都要上疏辞让一次,免得让人说闲话。 惟独杨慎不领情,昨天联合数十名翰林向朝廷提交了辞职报告,报告赤裸裸地说:“臣等与萼辈学术不同,议论亦异。臣等所执者,程颐朱熹之说也;萼等所执者,冷褒段犹之余也。今陛下既超擢萼辈,不以臣等言为是,臣等不能与同列,愿赐罢斥。” 前汉的汉成帝无子,定陶王以继子身份即位。他即位后,其亲母定陶太后称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并坐。这举动遭到群臣反对,只有冷褒段犹两名不入流的小官赞成。杨慎等翰林把张、桂二人比成冷、段,耻于与之为伍,上疏求去。 按官场规则,官员请辞后就要闭门不出,等皇上批准或挽留,所以杨慎和一些翰林没有上值。 搭了张、桂、方三贼便车的顾鼎臣等三人面红耳赤,不知道说什么好。杨植长叹一声道:“我们几人今晚去劝劝用修兄吧!我先去待诏厅看看衡山先生!” 待诏厅里,文徵明吊着左胳膊,苦逼地修订校对宪宗实录,见杨植进来,便问道:“杨侍讲有何贵干?” 杨植笑咪咪道:“本学士今日来看看文老哥的进度如何,因为我也参与了修正宪宗实录的工作。” 居然这么快要升侍讲学士了! 杨植的功劳摆在那里,文徵明只有心服口服,随口回道:“到八月份就能完工了!我也想快点完工,好早日加入武宗实录编撰组。” 杨植拿起桌上的宪宗实录翻了翻,说道:“文老哥,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升为学士吗?” 文徵明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因为你善于画饼?” 杨植火冒三丈,咤道:“错!因为我能力之外的资本为零,只能靠苦干巧干!” “比如说吧,”杨植指着文徵明的一页成稿说道:“回字有四种写法,哪一种都不算错,你非要校正它干嘛? 宪宗起居注里这一段,跟政务没有什么关系,你把它加进实录又是为何? 还有这里、这里,你改它,根本就是画蛇添足! 总之一句话:能改不能改的尽量不改,能加不能加的尽量不加,能减不能减的尽量不减。保证原汁原味! 文老哥,你一定要在六月底完成宪宗实录的工作! 武宗实录的总裁官是石珤大学士,几名副总裁及写作组长都在当年参与编撰过宪宗实录。你改了宪宗实录那么多,叫他们怎么想? 北京城不比苏州府!我们北京人,以琢磨人情世故为首要!”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文徵明如醍醐灌顶,感激地握着杨植的手说:“我省得了!你没变,你还是当年的杨小哥,总能直击我的心灵! 杨学士,我这一生,最幸运的是结识了你这个知己!” 杨植摆摆手,谦虚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文老哥在北京无亲无故,我只是尽兄弟的义务!你的胳膊怎么样了?” “谢杨学士挂念。我的胳膊好得比预想的快。太医院医士说,大概七月初就能痊愈。” “文老哥,那太医院能信吗?我们北京人说三大不靠谱: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太医院药方! 小心使得万年船,你的胳膊最好吊到七月下旬!” 指导完文徵明的工作,杨植面无矜色来到国史馆,找了王越、王骥等人经略三边的档案细细地看了起来,边看边做笔记。 落日余晖照在杨植投入而专注的侧脸上,往来翰林见其风淡云轻宠辱不惊的气度,莫不为之折服。 下值后,杨植没有去武定侯府小院过小日子,而是与同事们去翰林院宿舍区看望递交了辞职报告的杨慎等人。 杨慎见同僚到来,神情悲愤壮怀激烈说道:“翰林院清贵华选之地,岂容污浊之辈窃居!此等士林败类孔门罪人居然凌驾于我们之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鼎臣等三人讷讷不能语,杨植劝道:“用修兄,小弟有一肺腑之言,请君试听: 圣上爱才,所以超擢于你!天恩浩荡,你应该上疏言谢,走程序半推半就答应下来! 用修兄大才,世人皆知,升为学士,实至名归!何苦为学士名号纠结不休!” 杨慎喝道:“虽知困其不改操兮,终不以邪枉害方! 我等自幼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铁肩担道义,妙手着文章!只有我们才能为民众代言,为天下苍生发声! 如果我们不为民众代言,那天下苍生还有活路吗?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树人兄,吾意已决,勿复多言!” 杨植咽了咽口水,为难地看看四周悲愤的翰林们,苦口婆心又说道:“我们都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的人中龙凤,能走到这一天不容易!多少人梦寐以求、一生求之不得的学士,就这样被用修兄弃之如敝屣! 当我们回头看来时路,早已经灯火阑珊!似锦前程在远方等着你! 用修兄,未来你保底是尚书,入阁也不在话下!” 杨慎冷笑一声:“我们读书就是为了做官么?树人兄,如果圣上征召你为学士,你会怎么做?就眼看丑类骑在我们头上,肆意妄为?” 杨植痛苦地抱头道:“用修兄,不要再说了!不要逼我! 我能力之外资本为零!在下跟你们不一样!我出身贫寒,不像诸位都是书香世家! 太上有立德, 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我只能靠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身处世!” 见杨植内心天人交战,杨慎反过来宽宏大度说道:“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人各有志,我们也不逼迫树人兄。只是请树人兄不要坏我操守,不要徒劳规劝于我! 树人兄倘若再说,在下就要断指明志了!” 杨植只能摇头叹息,向杨慎一拱手。 出了杨慎庭院,几人各自回家。顾鼎臣犹豫一会,期期艾艾对杨植道:“树人兄,我们怎么办?” 顾鼎臣的经历非常励志,一路走来简直就是开挂一般。 顾鼎臣出生于苏州府昆山县一个大户人家,他的母亲连妾都算不上,只是一名奴婢。 顾鼎臣虽然是父亲酒后乱性一时冲动的宁馨儿,但他天资聪颖过目成诵,自小就是神童,于弘治十八年考中状元。从顾鼎臣考上状元那天起,苏州人说起顾家子弟,皆尊称“顾状元家里的人”。 杨植很能理解顾鼎臣的难处,宽慰道:“人各有志,我们四人不用求去。学问总得有人去做,事功总得有人去立!此谓去留肝胆两昆仑!” 顾鼎臣等三人大喜过望:有这话,从此不辞职也没人说小话了。 顾鼎臣紧紧跟着杨植,边走边说道:“树人兄,可惜我未有熬制心灵鸡汤之能,以后要多向树人兄请教!” 杨植停下脚步,看着顾鼎臣的眼睛说道:“九和兄,人最难认识的是自己!我们两人其实一样,都是能力之外的资本为零! 九和兄并不知道,你熬制心灵鸡汤的能力,远在愚弟之上! 只要九和兄发现自己的超能力,日后包九和兄青云直上,当上首辅也是理所当然!” 顾鼎臣愣住了,看看四下无六耳,低声道:“我有什么超能力?” 杨植亦小声回道:“你听说过青词吗?九和兄回去好好练练,以后就写这个!” 青词是道士上奏天庭讨好昊天上帝的辞句,用朱砂笔写在青藤纸上,故名青词。 这是什么鬼?那是正经读书人该写的东西么?靠写青词结主知当上首辅,天下人还不得戳碎我的脊梁骨! 你杨植不安好心,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做这种事,呸,恶心!我都关着灯! “树人兄,我一个状元写青词,恐怕说出去,不好听吧?” “九和兄,我华夏的赢学,乃绩效主义唯物赢学!你看那番鬼蛮夷又偷又抢,坑蒙拐骗,胎里坏一包脓,打瞎子骂哑巴,踢寡妇门刨绝户坟,但华夏多少人视番鬼蛮夷为高不可攀道德完美的天仙! 世人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你就不想苏州人尊称顾家人为顾首辅家里的?” 灌下浓浓的心灵鸡汤,顾鼎臣心满意足离去。 杨植行至翰林院街坊口,忽听到身后有人低声唤道:“杨学士,请留步!” 却见徐阶快步从后面赶上来,到近前拱手问道:“杨学士,我该怎么办?” 杨植看看天上的月亮,夜已深了,便答道:“一个字:庄强自敬,处变不惊!” “杨学士,你又学张时彻说宁波话了!” 杨植一挥手道:“那不是重点! 我俩皆是乡试五魁首,殿试三鼎甲,能力之外的资本为零!你一个七品新人菜鸟翰林,何必掺和他们的事,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徐阶低声问道:“杨学士想必会在翰林院大动乱前离开北京前去大同,不知道能不能带上我?” “啊?”杨植肃然起敬,思索片刻认真打量徐阶说道:“百炼钢成绕指柔!人,是要经历考验才能成长的! 在下言尽于此,请子升兄细品!” 徐阶仿佛找到了财富密码,站在那里若有所思,不住点头。 后面似乎还有些翰林跃跃欲试想上来搭讪。跟那些籍籍无名的撸射交流,简直就是浪费生命!杨植不由得对赵大喝道:“还不快牵马过来!” 郭家小院里,郭雪没有安歇,见杨植进院,喜不自禁贴身腻上来:“听大伯说,老爷要升学士了?” 杨植嘿嘿一笑把郭雪搂在怀里,脉脉对视。 此时庭院的侧门一开,李婉儿从隔壁走进来,看着杨植抱着郭雪,愣了一下,轻声道:“对不起,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 杨植张开另一手臂,搂住李婉儿:“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第140章 做得受得 杨慎等翰林的辞职报告并没有被嘉靖批准,一名太监到翰林院传谕旨曰:“翰林院是朝廷的人才储备库,你们要勉修职业涵养,以备异日之用。杨慎不能安分,率众求去,有违翰林之责。夺杨慎俸两个月,不得推辞侍讲学士,并参与编撰武宗实录。” 大明官老爷的俸禄很低,没有几个官员指着俸禄过日子,罚俸只是对官员的初级惩处,远比训诫、杖责更温柔。 对于几十名翰林骑脸输出的行为,嘉靖忍了下来,只罚了带头大哥杨慎的俸禄,继续提拔杨慎为学士,还令其参加武宗实录写作,可谓释放了最大的善意。 罗钦顺见大批翰林接旨后依然脸有不忿之色,令书吏唤来杨植,关上办公室的门问:“黑云压城城欲摧!如之奈何?” 杨植回道:“翰林没有隶属关系,他们要作大死,老师也管不了,何苦为自己不能控制的事而操心!” 罗老师叹道:“理是这个理!但我觉得杨慎这个人不错,八股文写得更好!老夫不忍心看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毁了一生功名!” 老师的心眼忒小,居然一直记着把我二百零六字的八股文打了五十七个叉,修改了一百八十三字,写上二十九字不好的评语,时至今日还不忘暗讽我这个三鼎甲出身的预定侍讲学士! 心胸开阔的读书人怎么会惦记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终究是自己错付了这段感情! 杨植气得发抖,反驳道:“人生识字糊涂始!你们这些翰林,就是所谓的三门学士!从小在官学读书,考上进士离开学校大门进翰林院大门,出翰林院大门就去官府衙门拍板决定千万人的生计、存亡! 翰林脑子里全是高大上的圣贤道理,一根筋两头堵,圣上就应该让翰林去农村工厂里或种田或做工,每天一身汗两脚泥,净化心灵!” 这个弟子越来越狂妄,你说他一句,他回顶十句,老夫不入阁根本压不住他! “你平日自诩料事如神一切尽在掌握中,那好,为师现在命令你想个办法,能救几个是几个,能救到什么程度是什么程度!” 杨植叫苦道:“但是弟子要去大同呀!” 罗钦顺冷哼一声:“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么?你一定有办法的。” 杨植只好应承下来:“好吧,弟子尽力而为,老师到时候也要见机行事!” 在杨植心中,工部征来的工匠更重要。大明朝廷虽然管不了士绅,但管普通百姓就是一张纸的事。朝廷一百多年来,把军户民户匠户乐户迁来迁去,从江淮迁到甘肃贵州云南,从湖南江西迁到云南广西广东,从山西迁到山东,从浙江、淮扬迁到辽东,从苏州迁到江北,这才弥合了安史之乱后分裂了五百年的华夏。 在户部兵部工部协调办公会上,工部尚书赵璜看着杨植手上的工匠名单,皱眉道:“你要征门头沟和山西其他地方的匠户去大同落户没有问题,但机械搬运有点费劲呀!” 杨植大包大揽:“大司马已经答应征几百京营士兵做搬运工,还望大司空尽快给工匠下调令。” 赵璜疑惑不解问道:“你干嘛这么急着去大同?” “大同那个地方没有水利,河流上半年湍急,下半年干涸,我要在六月底趁枯水期开挖一个蓄水池,叫水库也可以,既可以用于开矿,也可以用来浇地。” 三部的郎中们闻言皆啧啧称赞。赵璜治水出身,指着一名郎中道:“王郎中,从你的都水司征几名水利工匠,你带他们跟杨预备学士一起去大同。” 金献民看看三边地图道:“辽军李贤已从甘州动身回辽东了,按日程,杨翰林应该能和他又在大同相逢,那大同的粮食可能会紧一点。幸好夏粮已入库,还望孙大司农协调一下山西的粮食调运。” 孙交点点头说:“正要让山西左参议韩邦奇往宣大调粮。” 说着,孙大司农指着杨植对三部的郎中喝道:“人家学历这么高,这么聪明,还这么勤于王事!大禹治水也不过如此,真济世之臣也!” 六月底翰林院的同僚自然在六必居为杨植摆酒饯行以壮声色,顾鼎臣敬酒道:“大明王朝百多年,未有树人兄之三鼎甲深入基层,实乃吾辈楷模!” 杨植谦虚道:“在下的本经乃礼经,所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一向是小弟我的座右铭,谈不上什么楷模!” 文徵明羞羞答答上来道:“树人兄,你牵头修订校正的宪宗实录还差最后一页就完成了,树人为什么不升为学士再走?” 杨植一指杨慎说:“衡山公,用修兄那天对我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我幡然醒悟,学士很了不起吗?值得放弃一切去追求它吗? 不义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岳丈李少保告诉我:多少官老爷生前风光无两,但百年后谁记得他们?只有都江堰与世长存,那才是永远的丰碑!” 众人暗自点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吴淞江两岸的堤坝已经被称为“李公堤”,指不定大同出来一个“学士湖”,翁婿俩看来找到了扬名立万的不二法门。 杨慎感激不尽,上前说道:“没料到在下无心之言,却被树人兄牢记在心!” 杨植感慨万千道:“用修兄,我们都是同一类人,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来,干了这杯酒!”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来,干了这杯酒!” 大同郊外的军户生活区,郭巴子眼睛通红,举起杯中酒,目光凌厉地看着屋内的十多人。 第一次兵变的核心人员,如郭巴子的儿子郭鉴、还有柳忠等人都在第二次兵变后连同三十多军兵被当众拖出砍了脑袋。 蔡巡抚上任后赦免了向杨植自首的郭鉴柳忠等人,不过这七人终于没有逃过第二次被清算。七人的父亲兄弟充满了怨恨,于是暗中联络被斩罪兵家属,决定搞第三次兵变。 屋内的人都是二次兵变后被枭首示众的军兵的亲属。过去军兵被上官行军法打杀了都是自认倒霉,可前两次兵变中,士兵们杀过官、抢劫过士绅、当面威胁过巡抚总兵,大同军户心理上对官绅的敬畏之心荡然无存。 二次兵变后,大同镇三巨头又一次重组了四大营的营兵,并加强了对营兵和城内外的监控,心怀怨恨的众人一直没有找到聚众商议的机会。 随着夏粮入库,山西粮商不断向大同输入粮食,大同的粮价降了下来,大同官员松了一口气,紧张了两个月终于放松下来。 除了郭巴子,还有两名不安分的军兵徐毡儿、胡雄与郭巴子一拍即合,三人牵头联系了其他的罪兵家属亲眷。 按大明军户制,被斩首的罪兵没有抚恤,他的户头仍然要出一人从军。所以郭巴子徐毡儿胡雄三人的串联非常方便,和前两次兵变串联一样。 这三人在四大营均找到了想第三次兵变的骨干人员。今天从军营回家后,众人在郭巴子家里很快统一了意见,决定搞第三次兵变,报复大同官老爷。 郭巴子是老军,威望较高,其他人自然唯其马首是瞻。听郭巴子下了决心,徐毡儿干了杯中酒,搓搓手,兴奋地说:“郭叔,你吃的盐比额们吃的米还多,你怎么说,额们就怎么干!” 见众人的眼睛在油灯下灼灼发亮,期待地看着自己,郭巴子沉吟一下道:“额小时候听人说过: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先把蔡巡抚、桂总兵这两人制住,大同镇自然群龙无首!然后额们点起火来,城内军兵必趁乱抢劫富户!” 胡雄自己给自己筛一杯酒,道:“反正活着也没有什么盼头,不如趁现在爽利一把!跟大人老爷死一起,总好过只有额们活得生不如死!” 昏暗油灯光中,众人低声笑了起来,各自在手指头刺一下,把血滴入小酒坛,筛出酒来举杯纷纷道:“该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来,额们为这狗日的世道最后干一杯!” 众人酒酣耳热敞开衣襟,向郭巴子告辞。郭巴子依礼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淡淡的夜色中。 天上一轮下弦月清冷地照着人间,郭巴子抬头看看月亮,回到屋里关上门。 刚才热闹的屋子静谧下来,只听到墙角的蟋蟀声。郭巴子来到墙角打开一个箱子,箱子里有儿子郭鉴抢来的一些银圆,本来是想用来娶媳妇的。 郭巴子摸着银圆呆了不知道多久,叹口气喃喃自语说一声:“做得受得”,把油灯吹灭,躺在床板上倒头睡去。 杨植喝过饯行酒次日,带着工部都水司王郎中,一百多京营士兵和十几名工匠,赶着大马车动身前往大同。 两位郎中骑马并肩而行,边走边聊。王郎中搭讪道:“杨侍讲的诗才在两京鼎鼎大名,又两次去大同,不知可曾写下边塞诗?” 杨植警觉地看一眼王郎中,敷衍道:“在下又不曾出塞,何必矫揉造作,为赋新词强行抒情!” 王郎中被堵死了话头,又换个话题道:“在下乃正德九年进士,那一科会试的题目非常有意思……” 举人进士在一起时,常规操作是互相背诵自己的八股文,以为雅事。杨植心中大感不妙,强行插话道:“哦,正德九年好,那一科人才辈出,听说那一科的会元是霍韬?” 王郎中被霍韬转移了思路,笑着说:“那霍韬是会试会元,殿试第四,殿试后即回家跟甘泉先生读书去了,嘉靖元年才被朝廷征召任用为兵部七品主事,不然他十有八九能馆选为翰林。” 杨植随口回道:“正德九年那一科进士入翰林院的都是人精,闷声发大财!” 现在朝廷最热的话题就是大议礼,正德九年那一科的进士有霍韬、熊浃两人旗帜鲜明支持嘉靖,入翰林院的蔡昂等则不掺和杨慎这些愤中的活动。 提起霍韬,王郎中如大部分朝臣一样,兴趣盎然地谈起议礼:“霍韬广东南蛮子,脾气倔强,又支持圣上,在兵部很受冷落!支持圣上的人屈指可数,只怕双方最后都不得体面。” 杨植笑着说:“做得受得!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第141章 偶像的黄昏 杨植的大车队从北京出发并没有绕宣化镇,他们过紫荆关来到阳原县在桑干河边驿站驻下时已是七月五日,当天一名骑士从北京赶来带来诏令:杨植、文徵明修订宪宗实录的工程经内阁验收完毕。因编书之功,杨植升为从五品侍讲学士。 从此杨植身份高于正五品的王郎中,相当于外朝四品官,可以名正言顺挂佥都御史衔。 翰林院和司礼监一样属于内廷,翰林、太监与皇帝互动的机会多,皇帝一高兴即升迁他们的机会也多,非外朝官员可比。王郎中只叹自己殿试没写好策论,没有选上翰林! 杨植看出王郎中的眼热,便热心肠建议道:“王前辈,你可以上疏支持议礼,圣天子肯定会简拔你为学士的!” 王郎中苦笑一声:“我哪里敢走这条荆棘之路,那非得被士大夫阶级视为仇雠不可! 这样做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与朝臣为敌!朋友都没得,老家的房子时不时被秀才们丢几块瓦片进去!” 回望东边的北京城,王郎中庆幸道:“出京前一天,好几波朝臣各自拿着奏疏找我联署,我推脱不得,见奏疏上都是几十个签名,只好跟风!圣上征张、桂、方为学士,召席书为礼部尚书,可想而知,要面对朝臣多大的怒火!” 七月刚到,雪片一样的奏疏飞向通政司,经司礼监之手放在文华殿桌案上。 除了朝臣,连太医院的医官们都上疏指点议礼反对嘉靖,嘉靖批示“尔等不务本职,出位妄言,欺慢无礼”,并下令把这些医士逮下锦衣卫镇抚司拷打。 吏部六品员外郎方献夫被征为从五品侍读学士后上疏请辞,反而被看成惺惺作态,走程序虚应故事。 方献夫实在受不了同僚的冷暴力和嘲讽,打辞职报告给嘉靖请求放归。奏疏说:“臣之所以支持陛下,是支持天地间不可泯灭之理,没有一丝一毫迎合陛下的意思。 自从支持陛下后,臣遭到无数的诋毁。为表明臣的本意,臣乞求陛下放归,从此不再做官。” 方献夫的性子还是有点软呀!嘉靖心中叹息。张璁、桂萼两人的意志如钢似铁,他们从来不提辞职的事。现在他们只要出门就会被士人指着骂,嘉靖不得不派锦衣卫保护他俩。 嘉靖调南京兵部侍郎席书为礼部尚书一事,导致吏部尚书乔宇被朝臣指责,乔宇心力交瘁,也在七月初引疾乞休。嘉靖象征性挽留了一下,立刻批准。御史又纷纷上疏指责嘉靖不应听任乔宇离职。 七月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嘉靖生母的万寿日,嘉靖给生母上了章圣皇太后的封号,命礼部拿出仪注,制订出在京的朝廷命妇向章圣皇太后祝寿的流程。 朝臣像嗅到了鲜血的鬣狗,分外兴奋起来,从内廷的翰林院到外朝的部、院、寺、监、司,数百份奏疏要求嘉靖一定要给章圣皇太后的封号加“本生”二字,嘉靖将这些奏疏留中不发。 内阁大学士毛纪、石珤忍无可忍,终于出手上奏疏道:“宗庙之礼至重且大,‘本生’二字尤为紧要,不宜轻有更易!现在尚书及翰林科道诸臣皆执论以为非礼,此见人心之公,不可泯灭! 陛下奉承天命,以临九有,能依靠的只有人心,若陛下不舍己从人,何以治天下? 希望皇上熟思顿悟,向天下人表示称孝宗为皇考,称兴献帝为本生皇考,才能获得臣民拥戴。” 根据制度,阁老是皇帝的大秘,秉承皇帝的意志处理政务,必须事事与皇帝一致。以前杨廷和只是口头劝谏过自己,从没有形诸笔墨,现在两名资深阁老居然上奏疏威胁嘉靖,这是为留下历史记录,给历史和后人一个交代。 十七岁的嘉靖慌了神,自己能依靠的只有亲母,便去慈宁宫找母亲商量。 紫禁城内两位太后的寝宫一为张太后的慈庆宫,一为蒋太后的慈宁宫,一东一西互为邻居。 自从张、桂二人上疏后,嘉靖对张太后的礼节大大降等,不再像对父母亲一样晨昏定省,只当走亲戚逢年过节才来问候一下。张太后从后宫之主的地位上跌落下来,慈庆宫的太监宫女对张太后的侍奉也敷衍起来,连带拖累了张太后为嘉靖选的陈皇后。 此时陈皇后正在慈庆宫中陪张太后聊天,小太监来报嘉靖銮驾往这边来了,陈皇后赶紧起身去门外迎接,却见嘉靖的步辇从慈庆宫前匆匆而过来到慈宁宫前停下,嘉靖下了御驾看都不看这边,直入慈宁宫。 蒋太后听嘉靖说了连内阁相公都直接上疏要求嘉靖称孝宗为皇考,称兴献帝为本生皇考,见嘉靖六神无主的样子,反而冷静下来,温言说道:“你是天子,依祖宗之制,先帝遗诏,奉天承运代天立言的天子!法统道统在你身上,他们只是依附于你,他们的权力都要靠你授予! 你说说看,他们凭什么给你立规矩,凭什么给宾天的孝宗皇帝安排吾儿为孝宗之后,他们有什么权力给孝宗和吾儿安排身份?” 嘉靖恍然大悟,蒋太后虽然不懂辨经,不懂像双方辩手那样引经据典写上千字的文章,但是母亲反而知道最根本的道理:君权天授,官员只是被皇帝授权管理黎民百姓的人。 “官老爷如果没有身边的家丁,士绅如果没有身边的看家护院,那他们不过如此!我们今晚先杀了桂总兵、朱副总兵的家丁,再在城内点火!” 郭巴子、徐毡儿、胡勇等十多名意图第三次兵变的骨干趁着营兵放假,在七月八日下午进入大同城,于夜深人静之际对桂勇的总兵府发动了袭击。 门口松懈的守卫很快被郭巴子等人解决,总兵府大门被乱兵悄悄打开,乱兵们潜入总兵府,杀死了十多名熟睡中的家丁,当桂勇被乱兵从梦中唤醒,才骇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乱兵的俘虏。 乱兵制住桂勇后,并没有侵害桂勇的家小,而是接着去隔壁副总兵朱振的府第,准备把朱振也拿下。 总兵府的动静引起了朱振的家丁的警觉,当乱兵前来时,朱振的家丁发出警报,乱兵见朱振府邸已有防备,迫不得已开始强攻,向朱振的庭院中、屋顶上投掷火把。 熊熊烈火又一次发出信号,大同城内的军兵骚动起来,不安分守己的士兵和城内官绅的奴仆趁着夜色四处放起火来。 城内总兵的标兵营、镇守太监的亲兵营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和怪叫,士兵们蜂拥而出军营,在夜色中敲开一家家的官绅宅第,大肆抢劫。 七月九日下午,杨植、王郎中的大车队来到大同城附近的西安驿站,惊愕地看到大同城内冲天的黑烟。 大同城发生了第三次兵变! 车队在驿站驻扎下来,杨植安排随队的京营小队长做好防卫,并派出郭雷、孟青等人前去大同城下打探消息。 一个时辰后,郭雷孟青带来了蔡天佑、朱振、武忠等大同城的军政长官,朱振等武官还带出来了自己的家小。 “又又又兵变了!”朱振苦涩地报告说:“乱兵杀了桂总兵的家丁,扣住了桂总兵,四处点火,城内就乱了,乱兵天亮后把我们赶出了大同城。” 杨植心中有数,问道:“城内宗藩如何?没遭到乱兵侵害吧?” 失陷宗藩的罪非常大,远高于弃民弃军,是以杨植有此一问。 蔡巡抚回道:“我等出城之时,特地前往代王府及博野王府,要把他们带上,但代王紧闭大门,在墙头上自云身为太祖高皇帝子孙受命驻守大同,乃天家在大同之象征。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全家人死也要死在大同,无计可施之时宁可阖府自焚,绝不逃逸。” 杨植与王郎中闻言暗自点头称赞,杨植又问了第二个关键问题:“诸君的印信都带出来了么?” 见几名官员接受了前任教训,倒是都带着印信。杨植又问:“城内情况如何?” 一名参将回道:“比前两次兵变更乱!更多官吏被杀,更多的士绅家被抢,更多的衙门被烧!” 王郎中之前从来没有遭遇过如此刺激的情景,问杨植道:“我们怎么办?” 杨植冷静回道:“上次乱兵抢劫了钱财都没有被追回,反正也没有人知道,估计他们尝到了甜头。我们两人联署一份奏疏,他们也写他们的奏疏,一起报告给朝廷吧!” 两边各自写好发出奏疏后已经是深夜。杨植安排蔡巡抚等人在官驿里挤挤住下,对郭雷和孟青道:“我去大同城下看看户部粮储的情况!” 户部总理大同粮储的员外郎哪里敢睡觉,披挂整齐安排了仓丁严守。当放哨的仓丁把杨植带到办公室时,员外郎愣住了,脱口而出道:“杨翰林,怎么又是你?” 杨植简单交流了一下情况,以户部郎中的身份勉励了员外郎几句,传授了一些布置安保的心得,便打马去大同城下看城。 深夜一片寂静,弯弯的上弦月俯视着大地,对人世间的悲欢无动于衷。 马蹄哒哒地走在石板路上,声音传出很远。 杨植低头想着自己该如何应对这次兵变,路过城南军户家属区时,听到路边有人轻声唤道:“杨青天,杨青天!” 郭雷警觉看去,却正是当初自己给他赠送过坎肩和银子的那名军兵,连同几名军户。 “杨青天,大同现在不比前两次,里面都疯了,你们不要过去!” 七月十日夜,嘉靖在紫禁城里第三次收到了大同兵变的急报,连忙召来相关大臣紧急来中极殿商议。 这次的奏疏更全面更详细,从嘉靖到各位中枢重臣在深夜被唤醒,已经对大同的乱兵失去了耐心。 兵部尚书金献民激愤道:“可一可二不可三!大同军兵已不值得朝廷信任,宜以雷霆之势调兵平定叛乱,给边镇打个样!” 大司马随即提出辽兵李贤平定甘州之乱正在返回辽东的途中,可与朔州卫、应州卫,并调宣化镇精锐平叛,他的意见获得了一致赞同。 下面就是商议谁统领这些各自互不隶属的军队,按大明自于谦以来形成的制度,必须要文臣领军。 根据翰林、京官与地方官的比较原则,此时大同府境内尽管有地方官三品山西按察使实职差遣大同巡抚的蔡天佑,但地位最高的是从五品侍讲学士杨植,杨植如果被蔡巡抚指挥,丢的是皇帝和朝廷的脸面。 何况蔡巡抚已经有瑕疵,权威尽丧没有说服力。 都察院左都御史很快提名曾任南京操江御史、现任右副都御史的胡瓒。 按廷推潜规则,对于别人的提名即使有异议也不能直接否定,只能另外提出人选,并说出理由。 武定侯为人胸怀坦荡,举贤不避亲:“要处置大同兵变,当快刀斩乱麻,从重从快解决,否则朝廷颜面何存?我提议杨植暂任大同巡抚,就近接受蔡天佑旗牌印信,统领李贤辽兵及调大同镇朔州、应州卫所营兵平叛。 杨侍讲学士级别足够,熟悉大同军民情况,也有两平大同兵变经验!” 众人闻言一愣,不由得思索:为什么只要杨植去大同,大同就发生兵变,而且都是杨植平的兵变?敢情杨植入翰林院以来,逮住大同兵变使劲薅军功? 张瓒首先道:“臣附议!” 张瓒是个帅帅的中年大叔,长得方面大耳,眉入鬓骨,眉框骨隆起,平时以知兵自诩。因为出自直隶沧州,所以凭张瓒的长相及籍贯,一看就是足以任用的福将。 尽管大家都知道张瓒依附于郭勋,靠郭勋举荐位列九卿,不过郭勋的话非常有道理。 现在九卿里面空缺了吏部、礼部两个尚书,户部尚书孙交略一思索便表示同意,工部尚书赵璜也表示赞成,兵部尚书金献民想了一下也点头曰可。 这事基本上就可以定下来了。 嘉靖更细心些,他对兵部尚书金献民道:“取杨植的武力考试档案来!” 各地县衙吏房、兵房有一式两份的当地童生秀才的武力考试档案,朝廷的吏、兵部则有举人进士的武力考试档案,这些档案都是官府用人的重要参考。 杨植的武力档案很快从兵部取来,档案表明杨植的武力值很高:骑射优异,能拉开两石弓,刀马功夫出众。 嘉靖更不犹豫,下令道:“命杨植任大同巡抚兼右佥都御史,就地接授巡抚关防及王命旗牌便宜行事,统领大同镇及辽东李贤参将兵马,尽速平定大同兵乱。令朱振就地接替桂勇为大同总兵。” 第142章 精神战 七月流火,晋北山区的大同已见秋凉,正是厮杀的好季节。 七月十二日清晨,新任大同巡抚杨植带着大同总兵朱振、辽东参将李贤及应州朔州各一名指挥使、工部王郎中、户部员外郎,由那名首倡“杨青天”一词的小兵为向导,绕着大同城走一圈看城。 城内的乱兵已观察到辽兵从西边,应州兵从东边、朔州兵从南边分别前来,在城边扎下营寨,树起旗号。可想而知,几日后更远的宣化镇兵马亦会来到大同下,在北门合围乱兵。 乱兵并没有惊慌,而是向杨植等人射出弓箭,打放铳炮,在城上高喊:“死了这条心吧!不要想着攻城,大同是打不下来的!桂总兵知府知县都在我们手上,你们做官老爷的,向皇上请一封赦书,我们就打开城门投降!” 杨植等人在距大同城一箭之地外,绕完大同回到西郊辽兵大营会议。 大同巡抚衙门设在辽兵的中军帐,杨植并不是很相信大同镇所属的朔州、应州兵。 “整个大同的防御体系以大同城为核心,大同城四周的交通关隘都设有堡垒,拱卫大同城的安全”,朱振指着桌案上的沙盘向众人介绍说:“大同城高大坚固,护城河宽阔,城墙上火力犀利,是不可能打下来的。” 想了一下,朱振又说:“另外,城外堡垒驻扎的军兵,与城内军兵非亲即故,焉知我等攻城之际,他们会不会从后面包抄我们?” 杨植指着沙盘上大同北边的几处要点说:“这是一个好问题!朱总兵,本帅命你前去迎接宣化兵马,接到后带他们布防于这里、这里、这里,既提防鞑虏趁乱南下,也监控大同防线上的各个堡垒。” 朱振看杨植所指的地方距离大同北门二十里远,明显不是准备拿宣化军来攻城的。 树帅是准备围三阙一?但是把我调离朔州、应州军又是几个意思? 朱振的大同镇总兵一职,是可以指挥隶属于大同镇的朔州、应州兵的。他满腹疑虑,不知道杨植葫芦里卖什么药,这时书吏写好军令,杨植看过后签字盖上巡抚关防大印,交给朱振。 朱振只好双手接过军令,出中军帐打马向东北而去。 杨植又让朔州、应州指挥使发表一下意见,然后挥手令他两个回营厉兵秣马准备攻城。李贤见状,小心翼翼问道:“树帅,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植鼓励说:“本帅御下的风格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你说说你的看法!” 李贤兴奋说道:“末将听说过罗刹鬼子有句话,鱼从头部先烂! 现在城里都是一盘散沙的乱兵,哪个当官的敢做他们的头头?无组织无纪律没有指挥的军队,人再多铳炮弓弩再利又有何用? 末将平甘州兵乱早有心得!愿率辽兵明日蚁附攻城!” 杨植咤道:“你彪乎乎的尽扯犊子,这里不是甘州!大同是我皇明经营百五十年的重镇,除了重炮轰城,没有人能打下来!你辽军不过千把人,我看过护城河就得死一半!” 见李贤悻悻然退下,工部王郎中、户部员外郎担心问道:“今日观城,确实难打,大中丞,计将安出?” 杨植脸色阴沉,说道:“乱兵毕竟都是边军,经常出塞打仗的,战斗力不容小觑!本院再想想办法,等宣化镇兵马来了商议!” 几人正说着,探马来报,大同城头乱兵用吊篮放下几名官员,让他们前来求见军门大人。 这些官员都是府、县的佐贰官之类,原来城内乱兵为表诚意,放出几名文官,催促镇守太监、巡抚等人向朝廷求赦书。 “城内这几天怎么样?” 县丞哭了起来:“好惨!士绅及大户人家白天没事,到了晚上就被大洗劫,一轮轮抢过来,无一幸免! 我们文官孤身千里出仕,反而还好,府县的本地吏员衙役,都是东躲西藏,已经很多人被杀了!” 每到秩序失控时,华夏儿女都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互相砍杀;乱兵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只在黑夜里搞事。 杨巡抚挥挥手让人把他们带去宣化镇不要惑乱军心。晚上想了一下,令郭雷把那名首倡杨青天的军兵唤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军兵受宠若惊:“青天大老爷,小的姓赵,单名一个忠字。” “你进出大同城方便么?” “方便!城内乱兵抢了金银财宝,会带出来藏在城外的家中,刚开始兵乱时城门大开,乱哄哄地进进出出,现在来了官军,才收敛一点。只从小门进出。 不过官兵也没有多少,一个营最多两千人,能围着什么!” 差不多就是如此,如果城内是指挥体系齐全的军队,早出城全歼任一围城的营兵了。 乱兵扣住桂勇、府县一干有头有脸的官员,想让朝廷投鼠忌器跟朝廷要赦令。他们还是吃了早年背不下四书被老师赶出卫学的亏,没有目标,没有长远打算。 难怪说造反也要供着读书人! “本院命令你进城去,你可敢答应?” 赵忠一惊,结结巴巴回道:“小人,小人……才能有限,定会误了青天老爷的大事。” “我都还没有说让你进城干什么,你就知道会误事?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啊?小的讨了一名浑家,生了一子一女。” “这样吧,你奉我之命进城后,若死在城中,本院收你的儿子女儿为义子义女,不改姓,把他们抚养长大。” 眼见赵忠意有所动,杨植又说道:“城内乱兵不过一盘散沙,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目的,连流寇都不如。总有像你这样的良善军户,心向朝廷。 你立功的机会很大!你进去串联,找到你街坊邻居的乱兵,跟他们说只要弃暗投明,不论杀了多少士绅,抢了多少金银,本院都一概不追究,给他们报功上去。 你一定是首功,一个千户跑不了。” 七月十三日,山西左参议韩邦奇押着粮草赶来,宣化一名参将也带着一千多兵和轻炮赶到大同。 按杨巡抚的命令在城北较远处扎好营后,宣化参将急匆匆赶来报到并领取粮食。 宣大两镇同属一个战区,两地将官联动很多,宣化参将对大同非常熟悉。 “树帅,下官来得匆忙,没有重炮,这大同不好打呀!” 杨植面对帐中一干文武,厉声咤道:“你们就知道打打杀杀!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晋要深思! 就是因为你们山西省、宣大战区不审势度时,所以导致大同频频兵变,每次都是朝廷派本学士来给你们擦屁股!” 这位学士怎么说话既雅又俗?别开生面呀! “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本学士自有安排!” 话说到这里,众文武皆对高深莫测的新晋学士默默无语。 帐外探马又来报,城里乱兵又放出来几名府县的推官、照磨、主簿。 “城里更惨了!到了晚上就是人间地狱,好些个大户人家几乎都被洗劫一空了!那些乱兵杀人不眨眼,怕苦主事后指认,都是一刀两断。唉,目不忍睹,耳不忍闻,口不忍言!” 杨植一拍桌案:“精神战,这是精神战! 告诉你们,不要被乱兵所迷惑!我不要大户的伤亡数字,我只要大同!” 众人知道朝廷是不可能因为乱兵抓了人质且在城里烧杀抢掠就招安乱兵的。 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那是有条件的,得势力大到朝廷拿你没办法才能实现招安。 按正常的操作,几支军队一来不可能立即开战,得休息、熟悉战场、在沙盘上推演,让士兵进入状态。所以七月十四日,城外四营军兵开始动员,在心理上为即将到来的直面伤亡而预热。 众将官都是世代从军的边将世家,本身就是老行伍,对这些熟悉操作得很。 但是七月十四日下午,在辽军的中军帐里,众文武官员正在开会听取夜不收的汇报之时,两名骑士带来了宣大总督臧凤的催促令: “树人吾弟:据大同官员报告,城内乱军形同流寇毫无战力,弟部仍无所行动,坐视大同士绅惨遭屠戮,我们将要亡国灭种! 望弟迅速令各营组织攻城,东西对进南北夹击,以救大同士绅于水火,解大同民众于倒悬!” 命令念出来,大家都知道是乱兵放出来的大同官员起了作用,他们在宣化镇向宣大总督哭诉了大同城内的惨状。对于大明来说,官军杀了几千内贼只是一个冷冰冰报上去的数字,但内贼只要杀了秀才举人监生贡生,就是震惊朝堂的大事,是内贼在挖华夏文明的根基。 众文武都知道打仗急不得,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得先派人侦察城防,再佯攻摸清城头各段火力情况,最后再总攻。其中涉及兵力部署、调整,了解各支军队的作战特点,尤为考验指挥官的知兵能力! 帐内官员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二十一岁的杨军门大人。 杨植听书吏念完催促令,面色凝重,长叹一声道:“不知三军之权,而统三军之任!如此直接干预本帅指挥,叫我怎么办? 如果本帅在辽东作战,行至松山杏山,这么一封催促令下来,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罢了,罢了! 各营传令下去,明天早上卯时,三军埋锅造饭,与我披衣擐甲;巳时进入阵地,听三通鼓响,本帅身先士卒,总攻大同!” 众人面面相觑,朔州指挥使大着胆子道:“树帅,明日七月半中元节,恐怕不好吧?” 杨植冷哼一声:“没有人比我更懂礼经!礼经云七月半迎秋。迎秋者,祭白帝白招拒于西郊,颁祭刑杀之神也! 明日本帅定要大杀四方,以献祭白帝!” 第143章 七月十五日 嘉靖三年七月十五日,戊寅,立秋,中元节。 中元节是华夏最古老的节日之一,至少可追溯到轩辕黄帝时代。 礼经曰:立秋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 立秋草木开始凋零,是曰“秋主肃杀”。礼经说人间的活动要顺应天时,所以七月十五,周天子率百官迎接刑杀之神,宜处决、征伐。 七月到来,嘉靖与朝臣的矛盾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嘉靖七月十三日宣布开始罢朝,并遵道家道收之礼,每日不食荤酒,不居内寝,日日夜夜只在文华殿斋戒,以对抗朝臣硬逼着皇帝认孝宗为父。 诏令一宣布,激起朝臣汹涌澎湃的愤怒。 七月十五日,数百朝臣自发走过金水桥来到承天门下,要求嘉靖大朝会,但被承天门太监拒绝入内。 吏部为外朝之首,此时吏部尚书空缺,群臣的目光便投向代理天官的吏部左侍郎何孟春。 何孟春出生于湖广湖南道郴州府,自小便是听别人读一篇文章就可以背诵下来的神童。他入仕之后辗转各地,于军事、政务两方面均有建树,才能卓着又为官正直清廉,所以威望非常高。 去年首辅杨廷和看中何孟春的议礼立场与自己一致,便僭越将何孟春、林俊调入中枢,这是嘉靖面斥杨廷和无人臣之礼的原因之一。 在反对张璁、桂萼二奸的重臣中,何孟春的理论基础最扎实,他曾经上疏数千言,痛骂“少数一两个小人,假托顺应陛下尽孝的名义,勾引个别不三不四不学无术厚颜无耻之人,使陛下的心智遭到迷惑,陛下为什么不反思自己有失道之处”,其言论直指嘉靖失道,要求嘉靖反思,言人之不敢言,真是大快人心。 见众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何孟春稍一思索,高声道:“成化年间,成化宪宗皇帝的生母孝肃周皇后,不愿意与孝庄钱皇后合葬,当时群臣哗然,聚集左顺门请愿,迫使宪宗皇帝、孝肃周皇后改变主意,这是我们大明先贤的往事啊!诸君居然忘记了么?” 当年英宗睿皇帝宾天后,他的嫡妻孝庄钱皇后无子,于是周贵妃之子即位,是为宪宗皇帝,周贵妃随即升位为后。 按太祖制订的礼法,只有嫡后才能与皇帝合葬,而且孝庄钱皇后为人可称万世典范,不次于马皇后和徐皇后。于是英宗遗诏只与钱皇后合葬。 但孝肃周皇后这么一闹,群臣跑左顺门这么一抗议,反而改了祖宗之制。从孝肃周皇后始,大明嗣君的生母即使不是嫡母,亦得以与先帝合葬。 总之大明王朝的礼法实践起来非常神奇,似乎是没有对错,纯纯的闹中取胜,谁不屈不挠闹到最后谁就有理。 众大臣回想一下前朝旧事,恍然大悟:原来是我们心太软,把所有的问题都自己扛,才使皇帝对我们蹬鼻子上脸! 不能再迁就这个十八岁的娃娃天子了!他已经怕了!他躲着不见我们,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今天就是十五! 翰林院编修王元正、六科给事中张罛等十几名少壮官员挺身而出,站在金水桥南边把路一封,高声喝道:“今天在场诸君,哪位敢不努力争取正义,我们大家就一起当场打死他!” 众大臣一起看向吏部左侍郎何孟春、兵部尚书金献民、大理寺少卿徐文华,此三人皆是御史出身,为人耿直,于在场大臣中的级别最高,正是众人的主心骨。 何孟春久历庶务,见识才能比翰林、给事中这些不接地气的官员高太多,遂大声喝道:“无组织无纪律,成何体统!我们是大明精英,岂能如大同乱兵一样乱哄哄,比流寇都不如! 大家按部门排好队,统计清点人数,整齐有序去左顺门抗议!” 不能在承天门前闹,有失国体;左顺门是大臣入宫、受诏之门,适合闹事。 众大臣不禁羞惭,依令而行,分别按翰林院、六部、科道、寺监司的地位档次排好队伍,各部门推举一名领头队长。 翰林院逼格最高自然排第一,翰林以杨慎为队长。何孟春数了一下翰林,除了个别学士外全部到齐,便问道:“怎么苏州名士衡山先生没有来?他若是来了,以他在江南道的名望,可以为此行壮声色不少!” 徐阶排翰林最末,答复道:“衡山先生胳膊跌伤尚未痊愈,不能面君。” 众大臣经清点共计二百二十九人,按部门排列之后,气势一下就上来了,人人威武,队队雄壮。何孟春喝一声令向右转,各部门官员沿着紫禁城城墙,齐齐整整向东边的左顺门而去。杨慎身为翰林队长,走在二百二十九人的最前头。 此时正是巳时。 大同围城的辽营、朔州营、应州营,分别自大同城西、南、东三个方向,呐喊着向大同发起进攻。 大同镇下朔州营、应州营的指挥使对大同城防门儿清:大同守军哪怕把城门大开都不能贸然冲进去,否则十成十在瓮城里就会被关门打狗。随便几名守军向瓮城丢万人敌,拿着霰弹炮向下打放,那就是有进无出的修罗场! 朔州兵、应州兵均心中有数,气势如虹地在城外到处燃放发烟之物,搞得大同城南、城东上空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他们又吹孛罗又打击牛皮大鼓又大声呐喊,甚是壮观。 城西的辽将李贤是行家,见到山西兵的声势,啐一口道:“瞧他们的尿性,虎了巴唧尽整虚的,还得是我们辽兵老实本分,有事是真上!” 大明打仗的规矩,为将必须要带着护卫第一批冲锋陷阵。李贤策马向前,喝令一声,辽军推着十辆攻城车,敲着步鼓,吹着喇叭,迎着城墙上射来的铳子,缓缓向前。 就在攻城车距城墙十多步之外时,翰林院侍讲学士兼大同巡抚挂佥都御史衔领王命旗牌便宜行事杨植大喝一声道:“诸君,本院要身先士卒,亲自登城!” 根据太祖的军制,为将为帅不能距前线太远,必须要让第一线的士兵看得到。所以山西左参议韩邦奇、工部王郎中、户部员外郎、监军太监武忠、宣大战区派来听记的锦衣卫指挥使,连同杨植均是身着三重甲立于西门之下。 听到杨植的喝声,众人不明所以,监军太监武忠疑惑问道:“大中丞,为何定要亲自登城?” 杨植冷冷扫视一圈众人:“?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本院受上峰误解,以为对大同民众坐视不管!为表心意,今日本院定要第一个去爬云梯!” 大明文官打仗的作风都是如此,不仅领兵挂帅的巡抚,就是王阳明带着江西乡兵平朱宸濠时,江西的知县、知府都是顶盔掼甲各自领着征来的乡兵带头冲锋。 韩邦奇见识过杨植亲自下田的作派,礼节性劝道:“大中丞,大明未有学士冲阵的!苦差事是我等二三甲干的!” 杨植哼一声:“学士的头衔不仅仅是荣誉,更是一份责任!它时刻提醒着我牢记天上仙的身份! 本院在此下令:若本院殁于大同城下,由韩参议接替指挥!只准进不准退,只准活着打下去,不准活着退下来!” 众人还是觉得杨植读书读呆了:文官带头冲锋陷阵不假,但那都是在大平原上,文官身边有护军的,你这是爬云梯,谁能护着你? 杨植更不多言,把面甲拉下,举起牛尾刀,大声呐喊出时代的最强音: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取义成仁,正在今日!” 看到已有云梯靠在大同城墙上,杨植一拍身披铁甲的胯下马,飒如流星来到一辆攻城车边,跳下战马,登上攻城车攀上云梯,大喝一声:“我乃大同巡抚杨植,跟我上!” 只见杨植右手举刀,左手扶梯沿,踩着云梯快速地向城头爬上去! 有句老话说的好:出头的椽子先烂! 一名辽兵在另一架云梯上刚略微超过杨植,就被城头的弓箭、火铳集火,他又没有三重甲和面甲,被一箭射中肩膀,摔下云梯。 趁着这个功夫,杨植快速爬上云梯顶部,抓住跺口,跳上大同城头。 在上千人的见证下,杨植立下先登之功! 李贤哪敢怠慢,赶紧登上云梯,大声催着其他云梯上的辽兵跟进。 果然大同的乱兵是乌合之众,李贤与其他的辽兵随之登上城头后,惊讶地发现杨军门威风凛凛地站在城墙上,用刀指着十几名跪倒的乱兵,那些乱兵不住叩头求饶:“杨爷爷,杨青天,我们要反戈一击,弃暗投明!” 杨植令辽兵在城头上结阵,问乱兵道:“叫我怎么相信你们?” 那些乱兵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红布扎在左胳膊上。 杨植对李贤命令道:“你让辽兵各小队,由一名反正义兵为向导,向城内杀进去!” 辽兵有甘州平乱的经验,知道只要能登上城头与乱兵短兵相接,一盘散沙的乱兵都会溃散,个别脑子不清楚的蠢货都会死于辽兵小团队的刀枪铳炮下。 杨植见辽兵源源不断地登上大同,松了口气,站起来在墙边不断向武太监、韩参议王郎中等人挥手,然后在辽兵小队的保护下,沿着城墙向南门走去。 左顺门的值守太监、锦衣卫、禁军眼见二百多神色悲愤双目喷火的大臣向这边走来,知道大事不妙,太监连连尖叫道:“快,快关上大门!” 锦衣卫、禁军急忙退入左顺门内紧闭大门落下门栓。朝臣们并没有冲门的打算,他们在门前台阶下跪倒,痛哭起来,口中高喊:“太祖高皇帝!孝宗敬皇帝!” 左顺门在紫禁城东,文华殿也在紫禁城东。左顺门外传来的哭喊声打断了文华殿中嘉靖的打坐玄修。 嘉靖皱着眉刚站起来,司礼监值守太监便进来报告朝臣的抗议行动。 嘉靖没有任何谋士可以问计。宪宗实录上有记载过类似的事件,嘉靖快速回想一下,对司礼监太监道:“你去左顺门,好言劝那些大臣回去!” 哭喊的大臣们不一会见左顺门重新打开,一名太监出来下到台阶,拱手作了一个罗圈揖,道:“各位先生,且不要哭喊,请听咱家一言!” 司礼监与内阁对等,这名太监是秉笔太监中的一员,地位介于阁老与尚书之间。朝臣给了太监面子,大家停止哭喊,想听他说什么。 “圣上劝诸位先生今日先退去,有什么事上奏疏说。” 嘉靖真是可笑,想用这种小儿辈办法劝退我们! 朝臣依然跪着不起身:“请老公代我等回禀圣上,我们要圣上的谕旨!” 朝臣想要嘉靖给一个正式的、能归档的旨意。司礼监太监明白这些,便没有再说什么,退入左顺门。 过了几刻,司礼监太监又出来了,正式对朝臣宣谕旨道:“传谕旨:兴献皇帝的神主牌已经做好,册封文、祝文也已经撰写完毕,你们姑且退散。” 这个谕旨非常敷衍,模棱两可。谁知道兴献皇帝的神主牌上有没有加“本生”二字?圣上不敢说是不是?你怕什么? 分明皇上心中有鬼!幼稚可笑! 群臣不再哭喊,但仍然跪伏在地,沉默不语。 司礼监太监慌了,这种无声的反对,其寓意不言而喻。 众臣拒绝接旨让太监没有办法,他摇摇头,退回左顺门。 时光流逝接近午时,一名锦衣卫指挥使带着一队随从自左顺门出来,厉声喝道:“你们以谁为首?有种站出来!” 翰林侍讲学士丰熙、给事中张翀等八人勇敢地站起来,对群臣喊道:“我等自愿站出来领罪,请诸君坚持下去!” 锦衣卫指挥使一挥手,道:“抓他们下诏狱拷打!”便见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抹肩头拢二臂,从人群中拖了丰熙等八人而走。 鹰犬爪牙走了,左顺门又关上了。再也没有人出面,只剩下依然跪在地上的朝臣们。 不少人膝盖麻木,年龄大一点的官员已经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杨慎出离了愤怒:这前后兄弟两个皇帝,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都是亘古未有之昏君! 大明王朝就要败在这对难兄难弟手上! 杨慎猛地一个踉跄站起来,走到左顺门的台阶上,面对群臣张开双臂,用力喊出这个时代的最强音: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还能站起来的朝臣纷纷跟着摇摇晃晃站起来,急不可耐问道:“用修,我等如何死义?” 杨慎一咬牙,道:“谁敢跟我来撼左顺门?” 说着杨慎转身,高举双手,就要向左顺门拍过去。 第144章 生死有命,祸福无门 “用修兄且慢!怎能让你专美于前?今日我等共襄盛举!” 排最前面的翰林院队伍中,在金水桥头喊打喊杀的王元正、侍讲学士王思及几名翰林振衣长笑,跟着走上台阶。 徐阶站起来后看到杨慎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 他跪在左顺门这一个时辰里,想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李贤大学士口头规定“非翰林不得入阁为相”后,从皇帝到外朝大臣没有一个反对的。即使嘉靖,也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通过简拔张、桂为翰林学士的方式,为他俩入阁铺平道路? 因为太祖高皇帝,给士人定的标准非常高,完全按孔孟所说的圣贤来选拔大臣的。 虽然太祖给了士人很大的特权和极高的社会地位为补偿,但是能做圣贤的士人,几希! 只要做事就会犯错,做得越多,错得越多。每个做事的官员都要接受他人的道德评判、绩效审查!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翰林从来不做事,一直在翰林院养望,其道德无可挑剔,绩效无法评估。所以翰林才能理所当然进内阁当相公! 这样发展下去,未来大明的中枢朝臣只能出身翰林、科道,因为翰林、言官从来不做实事,经得起道德审查与绩效考评! 凡二十岁为翰林的,只要不作死,三十年后必然为首辅。没有人能熬得过少年翰林。 自己与杨植都是少年登科为翰林,难怪杨植不但不掺和其他人作大死,还千方百计每到关键时刻就找借口离开翰林院这个是非之地。 杨慎早就完蛋了,他根本入不了阁,哪怕他不折腾,顶多就是在南京混一个尚书致仕。 我一个三十年后必定当首辅的人,为什么要跟他作死? 我比窦娥还冤,我完全是被裹挟的! 杨慎破罐子破摔想去撼门,头脑简单的猪翰林居然去凑热闹! 撼门的性质,与哭门、哭庙截然不同。用杨植的话,那是从内部矛盾上升到敌我矛盾! 江南那么多工人被东家欠了一年薪水,也只能哭哭啼啼跪在路口磕头讨薪,最多拉个横幅告个地状卖惨;一旦工人敢拍打东家的大门厉声呐喊“还我血汗钱”,那性质就是等同造反,官府指定要把工人抓去下狱的! 猪翰林!和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政治! 杨植临走前,意味深长地告诫自己说:“大明是法治社会。我们要遵纪守法,再怎么受欺负都不能抱怨,宁可家破人亡都不能有过激言行。一切要诉诸法律,要相信皇帝和官老爷都是圣贤!” “百炼钢成绕指柔!人,是要经历考验才能成长的!” 老师聂豹对徐阶讲的心学理论,一瞬间涌上心头:只要你觉得这样对,你就可以这样做! 眼看队伍最前排杨慎、王元正等十几名翰林朝左顺门扑过去,徐阶突然发出尖厉惨叫,歪倒在地上双手抱着腹部打滚,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脸色煞白。 台阶上下的翰林愣住了,张潮、王相等人聚集过来,蹲下身急急唤道:“子升,子升!你怎么啦?” 徐阶痛苦地说:“绞…绞肠痧,好疼,我要死了!” 不为良相即为良医,台阶上下精于医术的大臣不少,有人摸过徐阶脉象沉吟道:“想必是夏秋换季,子升兄或吃坏了瓜果或贪凉,猝中天地邪污之气! 我们先把子升抬到阴凉之处,我来给他放血。” 皇宫周边为防窥视不能植树,哪有阴凉处?杨慎等人拍开左顺门,把值守太监、锦衣卫唤来,将徐阶抬入左顺门值班室,讨来一碗温开水给徐阶灌下,又要来一根针刺入徐阶左手虎口处,给徐阶放血。众人见徐阶气息稍稳,便雇来一辆马车将徐阶送去附近的太医院。 一番折腾下来,杨慎等翰林的亢奋劲早已消散,他们跟着马车护送徐阶问诊、取药,再回翰林院宿舍煎药。 辽兵的一个小队前呼后拥跟着杨军门巡城,大同南门、东门先后被打开,朔州、应州兵蜂拥而入。乱兵知道大势已去,争相躲入居民家里,又被一个一个搜出来。 城内平定后,杨植来到西门外,请武忠、韩参议、王郎中、户部员外郎等官员入城至察院议事,并派人通知客军李贤、朔州、应州指挥使一并前来。 在大明其他地方,官绅士人在宜居的乡村、郊区聚宗族而居,乡村有宗族乡兵护卫,村庄的设计形同堡垒,城市里住的是原子化的平民。 大同是边城,城外非常不安全,所以大同反而如杨植的前世一样,官绅、富豪、士人住在城里,而且按惯例住在上风上水的城西北。 从西门到城北察院,一路上都是朱门绣户人家,门口都立有旌表柱或牌坊。一眼看过去却是满目疮痍,家家门户大开,尸体躺在台阶上、院子里,屋子还有着火的痕迹,显然家中没有男丁了。 察院隔壁的一处豪宅门内,坐着一名穿绫罗的妇人,呆呆地看着怀中抱着的小孩,身边是一名女孩的尸体。 几人走过去,见那妇人怀中抱着的男孩早已死去,小孩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勒痕,应该是金项圈被人扯走,女孩子的绸缎亵衣被掀起,身上污浊狼藉。 杨植看看院内没有活人,便唤来士兵从屋里拿来几床被子收殓两个小孩的尸体。 韩邦奇叹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看杨植脸色平静,似乎见惯生死,心中称奇。 几位官老爷顺路接来知府知县,先去代王府慰问。乱兵依然没有侵扰宗藩,也没有毁坏察院,想必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大家在察院大堂坐定,先问候几句府县,便听知县汇报兵燹情况,与大家视察城中所见相差无几,大同城内土着的士绅官宦大多数被灭门。 部分乱兵见官军围三阙一,遂无心抵抗逃出北门,也不知道宣化镇兵马能抓获多少俘虏。 王郎中叹道:“今日见苦主枕尸股而哭,才知汉末、五代旧事!正是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杨植一指辽将李贤道:“李将军有句话说得好:鱼从头部先烂! 可知这样的大同城,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知府和桂勇一样,仕途到了尽头。本来他调到大同府是重用,有希望突破九成进士的四品天花板,现在都成了黄粱一梦。他流着泪着说:“当年刘六刘七流窜中原打家劫舍,所到之处官绅莫不遭其荼毒。未料大明盛世,亦有黄巢故事!” 杨植道:“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治乱兴衰本来就是平常事,治中有乱,乱中得治。在这里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又有何用?要吸取教训向前看,莫使大明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韩邦奇身为山西官员,对朔州应州指挥使斥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你们要管好手下的兵,见不听话的刺头即行军法杀了再说,勿学蔡巡抚心慈手软。把不听话的人杀了,剩下的人自然就听话!” 七月十六日,文华殿。 “这是哭门官员的名单,共计二百二十九人,其中五、六、七品官员一百八十三人。”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东厂太监鲍忠恭恭敬敬把奏疏递给黄锦,黄锦再转呈御案上。司礼监的太监们侍立在两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嘉靖面如平湖地浏览名单,锦衣卫的工作做得很细致,每个人名后有部门、官职、品级备注; 名单囊括九成以上的朝臣,以翰林居多。其他人不熟悉,但排名前列的有不少二、三品的尚书侍郎级高官和侍读侍讲以上翰林,都是小朝会或经筵上的御前大臣。 东厂的奏疏把昨日哭门大臣从承天门下至左顺门前的言行做了一个客观的叙述。 嘉靖知道自己不能退让。只要稍有姑息,自己不但将失去亲生父母,而且只能在史书得到一个迷途知返知错就改的不好名声。 “张桂二人曰‘大臣不顾礼义党同伐异,宁负天子而不敢忤权臣,此何心也’,说的一点没错! 杨廷和无人臣之礼,这些大臣又何尝把朕放在眼里?朕召席书为礼部尚书,群臣说未经廷推坏了规矩,那杨廷和直接提拔何孟春、林俊,群臣为何不说坏了规矩? 所谓的道统、法统,在他们眼里算什么?他们打着太祖之旗反太祖,逼朕认皇伯孝宗为父,就是想与朕争夺道统!” 殿中之人闻言把头又低了一低。 “总有一天,他们会指着朕的鼻子说:朕,朕,朕,狗脚朕!” 殿内所有的太监、锦衣卫都指挥使纷纷跪下。 嘉靖脸色阴冷,语气平静:“司礼监,传旨:令名单上四品以上官员待罪停职;骆安,将名单上五品以下官员逮下诏狱。” 参与哭门的朝臣早有准备,他们哭门回家之后,就与家人或门子交代后续事项,然后端坐家中等待锦衣卫上门。 果然次日缇骑四出,海内不安。一百八十多名官员把锦衣卫诏狱塞得满满当当。 姚涞与徐阶是第一次进诏狱,处处感到新鲜。他们所在的牢房里,各个部门的官员都有,不少人神情自若,脸色欣喜。甚至有数人随身携带了笔墨,此时面墙苦吟抓耳挠腮,欲题壁写下狱中感怀诗词。 徐阶头小,他从栅栏探头看看其他囚室,都在呼朋引伴,高谈阔论,似乎难友们不是下诏狱而是在海甸看荷花。他不由得找上一名正面壁题诗中年大叔问道:“前辈,我们生死不明,前途未卜,为何诸君如此淡定?” 徐阶是少年探花翰林,狱友中年龄最小,大家都认识他。那名大叔被打断了诗意,亦不着恼,呵呵笑着说:“安啦,子升兄,把心放肚子啦!是酱紫的,吾们不少人都是爱进宫,已经习惯了!” 原来大叔是二进宫的福建人,他见姚涞、徐阶心神不宁,便安慰道:“这里不少人几年前劝大行武宗皇帝不要南征宸逆,已经下过一次诏狱挨过一次廷杖。第一次有点怕,第二次第三次就习惯了!” 姚涞担心问:“前辈,上次大行武宗皇帝就杖毙了一些朝臣,你说我们……?” 那福建籍官员看着姚涞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被打死就死吧,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也不能枉死,你们昨天回家后,要在臀部、背部垫上牛皮。” 说着福建籍官员让姚涞徐阶摸自己背部包着的牛皮:“除非是当场被廷杖,那没有办法,你们应该昨晚做好准备,还是有点用的!” “啊?”姚涞、徐阶两名新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没有人教过我们呀!” 那官员道:“以我的估计,今圣这次应该会打死十多人,和上次武宗皇帝一样。 以我的判断,这次你们翰林可能被打死得多。这样吧,我把我的牛皮让给你们,我不怕死。” 姚涞徐阶连忙推让,这时诏狱门开,文徵明走了进来。 徐阶吃惊大叫道:“衡山先生,怎么你也被逮下诏狱?” 文徵明不好意思回道:“罗掌院知道你们没有被廷杖的经验,让我给你们送些牛皮。” 说着文徵明从背后包裹里拿出几叠牛皮递给徐阶姚涞,顺便给姚涞徐阶手里递了几个蜡药丸,朝他们使个眼色,转身分两张牛皮给另一囚室的杨慎,特地叮嘱杨慎道:“用修,你可能要被打几次廷杖,牛皮叠起来用!” 七月十七日,锦衣卫镇抚使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手下,拿着名单在诏狱地牢门口点名,锦衣卫将点到的官员一个一个拖出去,就在监狱的大院里啪啪打了起来。 诏狱各囚室都空了,徐阶还是没有被叫到,他冲着镇抚使喊道:“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镇抚使又检查了一遍名单,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就那么喜欢挨廷杖?好,今天让你见识一下!”说着一挥手,令人把徐阶带到院中。 诏狱大院呈现出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每十名官员从边上自觉地走到院中趴在地上,然后上来十名锦衣卫,高举刑杖,啪啪朝官员打下去,打了十杖后就换十名锦衣卫接着打。 被打的官员发出凄厉的惨叫,以散发体内被打产生的瘀气,很快这十名官员就无力喊叫,或低声呻吟或悄无声息。 院子东边的高台上,站着几名司礼监的太监兼东厂总管,他们冷漠地监视官员被打的过程。 锦衣卫打完二十杖后,也不管官员生死,自有杂役把打完廷杖的官员拖出诏狱大门一丢。 紧接着下一批十名官员听到点名,自动走到院子中间重复一遍流程。 打人是很累的,幸好锦衣卫镇抚使早有准备,从其他部门调了不少锦衣卫过来。 专业打廷杖的锦衣卫知道轻重,不至于冲着要人命而去。如果被打官员命不好,那是另外一回事。 临时调来的这批锦衣卫明显打人技术不过关,个别膀大腰圆的大汉第一杖打下去,被打的官员立刻就无声无息了。 诏狱院子里的官员一批批被放出来,翰林院里除了杨植和徐阶之外,含侍读侍讲学士以下的五、六、七品翰林无一幸免。 杨慎是最后一个被打的,他被打完二十杖就晕过去了。锦衣卫并没有把杨慎往大门外一丢,而是把杨慎往诏狱囚牢里拖。 果然杨慎有廷杖套餐,徐阶急忙跑过去,探探杨慎的鼻息,然后把蜡丸放进杨慎的衣领里面。 台阶上东厂太监对着名单监控完廷杖后,对徐阶道:“徐编修,你可以走了!” 徐阶对着镇抚使和东厂太监一拱手,走出诏狱大门。 廷杖的目的不但是惩罚官员,而且要警诫世人,所以廷杖从来都是公开的。被廷杖官员的亲友、同门、老乡早在诏狱大门口候着,每拖出来一名官员,自有亲友、老乡商会的人接走。 松江会馆的人见徐阶完好无损地走出来,喜不自胜。旁人看徐阶又瘦又矮又白,如同刚成年的样子,不禁说道:“圣上仁德,放过徐编修,不愧是尧舜之君。” 第145章 自身定位 晋北的山区里下着微微的秋雨,朱振早早地来到大同北门十里长亭迎接杨植。 “朱总兵,宣化军抓了多少乱兵?” 杨植并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的人,平定大同后,他把定损、记功、灾后重建等杂务丢给书吏、府县处理,带着随从马上去视察大同镇北边的防线。 朱振从宣化军驻地赶来迎接杨植,汇报说:“报树帅,从大同北门逃出的乱兵约有六百多人,宣化军砍了二百多,抓了一百多,剩下的跑到鞑子那里去了。” 一个内贼的人头值三两银子,如果军兵不想要银子可以升官。 杨植皱眉道:“宣化军就缺这六百两银子?让这些人去挖煤、做工怎么都能产生几万两银子的价值!” 朱振不知道杨植的思维方式,回道:“宣化兵是客军,末将也管不了他们。” “那还有三百多乱兵怎么跑出大同的?宣化兵、北边的防线是虚的么?” 朱振低声道:“这些乱兵有马,有银子有绸缎,一路上撒银子丢绸缎当买路钱,就这样跑了。” 果不其然!杨植哑然失笑,仰望着雨中褐色的石头荒山,不知在想什么。 朱振等了半晌,见杨植似乎一幅以身入局胜天半子高深莫测的样子,吞吞吐吐又道:“俘虏中有乱兵的三个首领,宣化军并不知道,就跟我交接了! 树帅,另外末将还有缴获,不成敬意。” 朱振四下看看后挥挥手,他的一名家丁从身后拿下一个绸缎包裹的盒子,赵大接过来打开一看,轻轻地哇的一声。 “这是前唐武周女帝供奉于天堂的卢舍那,请树帅鉴赏。” 卢舍那玉佛端庄的面容、灵动的气质、精美的工艺,让人嗒然若失。 杨植捧着佛像目不转睛地欣赏良久,然后把佛像放回,对朱振道:“这种好东西是属于华夏的,不是属于哪个人的,你拿回去偷偷建一个小佛堂供奉起来吧!本帅德薄福浅,受不起。 你把那三名兵变首领交给本帅,其他的俘虏你带回去。” 郭巴子、徐毡儿、胡勇三人从俘虏中被带到长亭跪下,杨植挥挥手让朱振退走,眼前这三人浑身湿漉漉冷得打抖,脸上颓然之色尽显。 “你们三人为何带头兵变,就不怕连累家小?” 郭巴子低头苦笑一下:“我们命不好,生得笨读不进书,做什么都做不成,现在家小全无,无牵无挂,何惧之有?” 杨植前世见过很多读不进书,脑子一根筋,做人一条道走到黑的孤身中年人,很能理解他们。 “你们不是命不好,”杨植和蔼可亲说道:“是时运不济而已,你们听说过唐伯虎、文徵明么?” 大明文学作品的时代性非常强,评话、戏剧经常以刚发生的社会事件为主题,唐伯虎文徵明这两个失意人的故事早有人创作出传奇话本到处传播。 三人不知道翰林巡抚为什么问这个,点点头道:“自然听说过,这两位大才倒霉得紧。” 杨植耐心地说:“你们四书背不下来,做个大头兵理所当然;唐伯虎有状元之才,却只能靠卖画为生,是不是比你们还倒霉?这么一想,你们是不是比唐伯虎幸运?” 三人有点迷茫,徐毡儿比较年轻,率先脑子转过弯来:“巡抚大人是说我们三人要被砍头,转世投胎一个好人家,所以比唐伯虎幸运?” “不,本巡抚不会杀你们,反而会放了你们,所以说,你们三人是有气运的。” “啊?”三人已经做好了随时被砍头的准备,没有想到巡抚居然想放生他们。 “树挪死,人挪活。你们三人都是壮士,只是你们不适合读四书五经,不适合在大同。你们都认识字,能写会算吧?” 见三人点点头,杨植欣慰道:“那就好,你们放宽心,本巡抚刚才得知捕获你们三人后,心血来潮卜了一卦,卦象说杀了你们不吉利,你们有气运在身,利于西域。” 说着,杨植招手把朱振唤来吩咐道:“不要让他们进大同,更不要让别人知道他们。你在城外找一个偏僻地方把这三人关起来,他们的伙食还是和大头兵一样。” 朱振陪着杨植走马观花地视察了大同西北的主防御基地,一回到大同城中,杨植立刻召开大同守备会议。 “大同四营是完全不能用了,”杨植直言不讳说道,“之前本学士就告诫你们,搞了两次兵变的大同四营已不值得信任,勿谓言之不预也! 事不过三,再有兵变,本学士绝对不会再来大同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见武忠、朱振、府县惭愧地低下头,杨植大度地说:“过去的事,我就不提了,做人要向前看。 大同四营的士兵,转户为军灶户、军匠户,调去开矿、做工,再把朔州、应州卫所兵转为大同营兵。 武老公,朱总兵,具体怎么操作你们写个奏疏给我看看,我们三人联署发给朝廷。” 这分明就是把大同镇守太监、大同镇总兵当下属看,武忠、朱振不由自主答应一声:“是!” 杨植又对韩邦奇一拱手道:“以本学士的经验,合作共赢才是长久之计!太原可以搞一个煤钢产业园区,建在太原卫的地盘上,烦请韩参议统筹协调太原卫、府诸项事宜。” 韩邦奇为难说道:“杨侍讲学士,山西开矿、建厂并非想的那么简单! 直隶紫荆关、倒马关等地方与山西广昌、灵丘诸县犬牙相错,矿藏丰富,一直被官府封存。结果近几年山西流民、直隶流民互相越关启封矿洞,聚为盗薮! 北京的游侠儿、亡命徒闻风啸集而至,召集流民为争矿互相砍杀,吏不能禁! 嘉靖元年,朝廷不得不把直隶和山西的矿洞全部封存!” 杨植一拍桌案道:“太祖不允许官吏轻易出城,不允许官吏干涉民间事务,不允许官府涉足工商业,结果碰到民众为争矿聚众斗殴没有办法,只能一封了之! 军户是在卫所的土地上以军户开矿建厂,与民间无涉!我们要趁着中枢空窗期,先上车后补票,做了再说。 韩参议有清军之责,烦请韩参议与本学士联署一清军奏疏,等朝廷结束动荡,本学士即前往北京,请求兵部、都察院派出清军御史,重新核定大同镇军屯军地,登记造册!” 麻烦事就这样拍板解决了,下面就是规划任谁都挑不出理的地方水利工程。 “我们上城墙看看,水库建在哪里好!” 知府看看庭院,劝道:“大中丞,雨后路滑,是不是不要这么拼?”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既然大家今日坐在一起,就一次性把大事议完比较好,省得以后再三麻烦诸君,好似本学士做事没谱想一出是一出!” 众官老爷没办法,跟着杨植就近从马道登上北城墙。杨植一马当先依然先登,路上挺胸凸肚,却在临走上城头时差点一滑。 杨植脸一红,急忙手扶城壁快步登上城头,转身欲提醒后面各位,看到排第二的朱振在刚才杨植险些失足的地方,脚步一个趔趄,哎呀一声,连忙稳住身形,窜上城头。 接着排第三的知府、排第四的知县,也先后在杨植打滑的地方踩空,生硬地晃晃身子,嘿嘿讪笑着登上城头。 登城途中的工部王郎中、户部员外郎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盯着杨植差点摔跤的位置,艰难地思考着。 最后面的韩参议、武太监目瞪口呆,张大嘴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杨植连忙说:“诸君小心,烦请知县扶一把后来者。” 众官老爷登上城墙眺望大同郊区,王郎中手指城南、城东两个低洼地说道:“这两处可以,具体哪处好,待我明日勘察一下。” 杨植点点头道:“专业事让专业人做,本学士就不置喙了! 朱总兵、大同府县宜趁现在农闲,征召几千上万军民,在封冻前挖好水库,善莫大焉! 本学士明天就上奏,一保朱振的总兵之职实打实转正,让兵部正式行文;二保大同府县平兵乱无过有功,吏部存档! 不过你们三位懂得,如今朝廷议事、决事没有那么快。” 一百八十多名中层以下朝臣被打廷杖后,嘉靖在七月十八日举行为亲母上慈仁皇太后尊号的告庙典礼,但是参加典礼的二、三品官员只有孙交、张瓒等数人,一半以上的尚书侍郎拒绝参加,内阁现任首辅毛纪更是在典礼当天上疏请求致仕,闭门不出。 嘉靖告过太庙后回到文华殿,立刻批准了毛纪的退休请求。 杨慎运气好,七月十七日最后一个被廷杖,行刑的锦衣卫下手并不重,他回到囚牢醒过来,摸到怀里的跌打损伤止痛化瘀丸,赶紧问狱卒要来几碗水吞下伤药。 七月十八日下午,诏狱的监牢门打开,杨慎被带到院中,看到翰林王元正、王思、丰熙等六人趴倒在地,这七位哭门的带头大哥被第二次刑责,又回到牢房里。 廷杖结束后,司礼监太监宣读圣旨,七人俱被追夺出身以来文字,失去官身。 杨慎、王元正的底子非常硬,被打过两次居然挺过来了,而翰林王思、王相及科道等十六人运气不好,疮毒发作身亡。 七月二十一日辰时,兴献帝的神主迎接仪式如期举行。 早上锦衣卫于正阳门外正阳桥南设好仪仗,所有的在职文武百官身着礼服出城迎接。 在教坊司鼓乐的吹打声中,百官五拜三叩在正阳桥南迎接兴献帝的神主牌位,然后自正阳门、大明门入行至午门。 嘉靖身着帝常服在午门前奉迎父亲神主入宫,安放于奉先殿即太庙。 宣礼官唱诵了罗钦顺执笔、翰林院集体撰写的册文、祝文,从此兴献帝正式称为恭穆献皇帝。 至此,大议礼以朝臣认栽,嘉靖大获全胜告一段落,嘉靖终于向天下确认了自己的身份:我是继统,不是继嗣。 但总有一些头铁的大臣为仍在狱中的丰熙、杨慎等翰林求情,嘉靖毫不犹豫地把那些跳梁的大臣逮下诏狱。 在天下人对议礼噤若寒蝉的七月底,罗钦顺建议将杨慎充军辽东为戍卒,王元正发配广西大瑶岭、丰熙谪遣福建镇海卫等等,上允之。 翰林们自然要到诏狱大门口送别这些注定青史留名的前同僚,虽然这些前翰林已经是不再是士大夫,而是平民、罪人身份,但大家依然对这些戍边新军执礼甚恭。 杨慎一躬身,对罗钦顺感激道:“若非罗掌院援手,罪人杨慎早已毙于杖下!” 罗钦顺道:“往事不要再提!我那个不肖弟子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他最佩服视死如归的人。 用修到辽东后,留着有为之身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也许还有机会!这里一封书信,烦请用修吾弟捎给辽东都司府副都司郭大丰。” 说着罗钦顺又分别让丰熙捎书给福州知府张鳌山,让王元正捎书给新建伯王阳明。 王元正感到莫名其妙,回道:“罗掌院,我不去浙江。” 罗钦顺回道:“老夫那个不肖弟子说,山水有相逢,指不定哪天你就见到新建伯了!只是你失意之下,千万不要被王阳明的心学所迷惑!广西恐怕找不到书可读,这些书你带上!” “这些书你们带上,去陕西洛川找一个叫李福达的人,把这些书交给他。然后告诉李福达,此书有他的本来面目。” 郭巴子三人读过三年卫学粗通文墨,平时也会看一些神怪传奇话本。他们接过书一看,见书的封面写着“圣经”二字,又翻了翻,里面皆是蛮夷人物,名字稀奇古怪,内容光怪陆离,却是与平日里所读过的白莲教经书、神魔小说差不多。 胡勇呆呆地问:“杨巡抚大人,那李福达,我等也知晓,原是晋西北白莲教大掌柜,前几年被官府抓获充军陕西,我们找他做甚?” 杨植淡淡一笑道:“如果他看不懂这书,你们就不要回来了,随便你们去哪里。 如果他看得懂这书,找到了自己的前身,那你们就护卫随他出塞去板升城,那里有上万白莲教徒。” 第146章 天启、宿慧 “十五年前,大行正德皇帝即位不久,那时在下还是一个山西的农家娃,夏收过后,被官府征去临汾的姑射山服力役。在那里,我和上千个民夫一样,自带干粮铺盖,每天辛苦地劳作。 有一天晚上,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山洪冲进民夫住的营地,我们迫不得已,向姑射山登上去,期盼能在尧祖庙里避一避雨。 正当我带头向山上爬去时,天空中响起一声炸雷,有个声音在山谷中回响:你们不可触碰此山! 我们抬头向山顶看去,只见雷轰、闪电、密云齐聚天空,山巅云烟缭绕。整个山被这些自然伟力笼罩?,鼓角声如滚滚浪潮在山间翻涌回荡,使得我们这些民夫惊恐万分,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我拜伏在地,叩首道:神灵呀!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只是想避开山洪,并无亵渎神灵居所之意!蝼蚁尚且偷生,为人何不惜命? 雷声停止了,闪电如银蛇狂舞的天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呀!自三代之后风俗日益败坏,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 我们这些愚夫纷纷拜倒,齐诵曰:请祖宗救我。 我高声喊叫:后生小子愚昧无知,敢问神灵是尧祖吗?请尧祖救救我等子孙后代,莫使子孙永堕苦海! 只听到天空中有声音道:你们回去斋戒三日,再到山上来取真经! 说罢,云收雾散,雷消电息,雨过天晴,月亮现出云层,仿佛刚才并无异象! 我等民夫每日以青菜豆腐为食,与斋戒无异。于是三日后我再上姑射山,见山顶有一无名天书,云:吾尧祖也,在吾治下,曾经实现天下大同! 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杀戮纷争,时时不休!尔等应遵循十诫:一敬天法祖,二不祭淫祀,三避讳上名,四按时作息,五孝敬父母,六不可杀人,七不可奸淫,八不可偷盗,九不可妄言,十不起贪念!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但只要遵守这十诫,行善积德持之以恒,则必实现小康社会! 实现小康社会五百年后,弥勒降临,大道行于天下,乃曰公天下! 届时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人无奸诈,不作盗乱,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谓大同社会!” 见台下听众无论贵贱老幼,眼睛有光,面露憧憬之色,李福达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我便将无名天书带下山来,向民夫诵读天书,民夫无不踊跃欢欣,发誓谨守十诫! 自那天起,我们相亲和睦,不再口角,而且力气倍增,事半功倍!原本十天才能做完的工作量,竟然在五天后就完工。 吾等完工即被官府放归,民夫于是各自归家,相约守誓。有王良、李钺者,对我不离不弃,许下宏愿,与我一起启发众生,渡世人苦厄。 欲建大同社会,自应从大同开始! 于是我们三人前往太原、大同,传播大道。果然正道之光乃人心所向,吾三人登高一呼,应者云集,旬月之间,即有数万信众! 但人生在世,须经受种种考验!便有土豪劣绅见奴婢仆役加入吾教,与普通教众平等为兄弟姐妹,遂唆使宵小之徒罗织罪名向官府告发,那官府竟然偏听偏信,不分青红皂白,遂以吾教有等待弥勒降临之经义,强称吾等为白莲邪教,予以取缔! 所谓小人为奸,固难防也! 于是官兵四出,搜捕教民,敲诈勒索,株连蔓引!有教民不甘受欺,逃出塞外。 吾等三人挺身而出,为教民声辩。官府无凭无据,只能给王良、李钺与我,按上妖言惑众,骗人钱财之罪名打入狱中。王、李二人不幸瘐死,吾则被判充军甘州山丹卫。” 李福达毫无忌讳,将常人以为不堪之往事坦然道来,台下听众却无鄙夷不屑,反而钦佩不已,啧啧称赞。 “吾千里迢迢自大同充军至山丹卫后,反而心虔志诚,世上哪有一蹴而就之事? 凡成大功业者,无不历经千辛万苦,正如唐僧西天取经,沿途遭遇九九八十一灾愆患难!正是那:九九归真道行难,坚持笃志立玄关。必须苦练邪魔退,定要修持正法还! 所谓的患难,无非是真神对我的考验,我自当安之若素! 自来到山丹卫后,我充入卫所任伙夫杂役,每日担柴挑水,打扫灶台,不知不觉弘扬正法之心渐淡,浑浑噩噩欲在山丹卫了却残生。 做了五年的伙头军,我早已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就在一天晚上,梦中有一白须白发白衣老者对我说:唤起世人之重任,你忘记了么? 我豁然警醒,次日带着锅盔清水,潜逃至宁夏中卫,改名为李午,继续向世人传授真经,重新获得万众拥戴。 但是官府又发现了我,他们将我抓捕,把我遣还甘州山丹卫。 如果换了你,遭遇到这么多的挫折,屡起屡仆,你们还会相信自己是天命之人,还会相信无名天书的经义吗?” 李福达炯炯有神地看着台下的信众。自从他来到洛川后,很快就获得了巨大的影响力。信众远近争附,随其贫富,有献至千金者。有人破产也甘心情愿,向他或献子女,或献器物。 信众中有士绅富豪,也有平民百姓,甚至还有乞儿癫子,此刻他们平等地混坐一起,并没有因贫富悬殊而隔离。 “第二次被抓到山丹卫,我并没有沮丧,反而坚定了我的信念:我就是神灵看中的,启蒙世人的不二人选! 四年之后,我又找了一个机会逃出山丹卫!走在茫茫无人烟的河西走廊,我像个野兽一样,避开城池,经常走一两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我忍饥挨饿,晚上住宿荒村废墟,提心吊胆听着狼嚎。 我的脚磨破了,只能用布包着;我没有吃的,只能看见有人家就去讨一些粗面黑豆。无数次我都想,下一刻我也许就会倒在路上。” 台下不少人眼泪汪汪,低声抽泣起来。 “有一天走到武威时,我得中风邪,高烧不退。我的体温渐渐失去,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我死后,感觉自己从来没有那么轻松过,得到了大解脱。我轻飘飘地升上天空,看到我的尸体就躺在沙碛地上。 这时天门打开,一个响雷般的声音隆隆在天地之间回响:起来,你这个懒惰的人!你的责任没有完成,休想回到天堂! 一道耀眼的光从天门照下来,打在我的魂魄上,我的魂魄承受不起巨大的压力,坠落下来,落在我的肉身上!” 台下数百听众嚎啕大哭起来,有人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有人批打着自己的脸颊,他们跪倒在地上,不住顿首。 李福达静静地站在台上,慈悲地注视着心神激荡的信众,等他们稍微平复,继续说道:“这段漫长的路,没有指南针,但是我知道有神灵指引我,我完全不需要辨认方向,我也不需要知道到哪里去,脚步停处,即是故乡。 我走了一年多,从山丹卫走过金昌卫、武威卫、古浪卫、永登卫等,渡过黄河来到洛川,走了两千多里地,就再也走不动了。我知道,这里就是昊天上帝、尧祖的应许之地。” 台下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幼,就连平日里时不时手舞足蹈的癫子,此刻都安安静静地看着李福达。 “大同世界,等贵贱、均贫富,男女平等,人人有饭吃,个个得饱暖,没有乞丐,没有老爷。 只是遵守十诫,远远不够!如果你愿意作完全的人,就去变卖你一切所有的分给穷人,然后再来跟从我。 我天天和大家同吃同住,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睡哪里,你睡那里,我下地干活,你也拿起锄头。 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间只睡三尺木板! 你们要反思自己的罪恶,因为我来是叫儿子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的! 就是家里养的狗,你夺去它的吃食,它都会汪汪几句冲着你叫,何况人乎?有谁愿意把剥削来的穷人血汗轻易放弃? 你们要记住:财主去西天极乐世界是多么难哪! 骆驼穿过针眼比财主去西天极乐世界还容易呢! 大西北这么贫瘠,照样有奴仆上百的士绅;塞外的鞑子夏天只能穿羊皮捂一身臭汗,照样有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的太师;吐蕃的奴隶娃子动不动就被砍手剁脚挖眼珠,照样有妖僧穷奢极欲,日御数女! 世上哪有公平可言,没有公平哪有太平!要达到大同,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 我来,乃是叫地上动刀兵的!” 台下不少人激动得发抖,男男女女眼睛里都有光亮。 一名读书人模样的青年突然问道:“李上师,你说尧祖传给你无名经书,人人诵读依经而行可让天下太平,可否让在下拜读?总不至于空口无凭吧?” 李福达坦然一笑道:“那无名天书,早被官府搜缴,焚烧干净了!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为什么大道非要写在纸上?上古三代没有纸张笔墨,全靠结绳记事,难道有害于大同吗?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年轻的读书人默默地坐下,开始思考李福达的话。 在座大多数人都读过书,也有考中秀才的,思想并不会轻易被人左右。李福达的名气传开之后,很多富人散尽家财追随于他。那名书生的父母亲就是如此,以至于书生以为又是西域、高原过来骗人钱财的胡僧、方士。 书生跟着父母亲来到李福达的据点后,却发现好像与自己的先入之见大相径庭。那李福达一身麻衣,与来投奔的贫苦信众同食宿、共劳作。富户所捐财产,李福达分文不取,都用来救困济难。 刚开始书生认为李福达惺惺作态,但时间长了,却发现李福达的气质确实与众不同。 李福达与大多数明人包括那位书生一样,少年时受过社学教育。书生以自己的就学经历知道,八成以上明人在社学三年,只能完成最基础的音乐、礼仪、武术、书法、算术、写作、通识教育,是背不下来四书的;能背下四书的人只有三成能通过童生考试,能通过院试考中秀才的童生只有两成,再往上能通过举人考试的秀才不到一成,至于考中进士,那非得是天才加气运,只有文曲星下凡才能做到。 只要是举人或进士,那整个人的气质与常人相比截然不同,不但有从容不迫的自信,而且有洞察事理的睿智。 书生姓惠名庆,是一名秀才,已经在县学进学。经接触后,他知道李福达的文化程度就是社学水平,但是李福达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温润、自信的气质,却是装不出来的。 李福达从来不忌讳谈起自己的过往:被官府充军甘州山丹卫、逃亡后被抓回又逃亡,九死一生穿过人烟稀少的河西走廊来到洛川。他的眼神充满洞察力,而且特别对苦难悲悯,总让惠庆感觉李福达是六祖惠能一类的天人。 李福达静静地看看信众,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诸位都是有慧根善缘的,与其在这里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说着,李福达拿起角落镰刀,对大家一挥手:“东山的邵进禄家里父亲卧病,眼下到了秋收却人手不足。 虽然他不是我的信众,我们该做什么还是得做。要天下大同,就不能有亲疏之别,走,咱们帮邵进禄收糜子去!” 众人訇然一声答应,纷纷去找农具,惠庆犹豫地跟了出去,见李福达带头和众人一起脱了衣裤下地,身上被糜子叶片划出道道血痕却浑不在意。 信众里面有些富户也只着裈裆跟在李福达后面收割,妇女们则打包,把糜子捆好,背着去邵进禄的院子中。 惠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脱了长衫跟他们一起劳作,正尴尬间,一名信众从远处急匆匆跑过来,对李福达喊道:“李上师,来了三位客官,说是从大同府来的,给你带来了福音!” 第147章 时不我待 郭巴子三人拿着《圣经》西渡黄河一路来到洛川,很快就打听到李福达的落脚处。当他们见到李福达时,感觉李福达与《圣经》中的正面人物确实有些相似性。 三人在路上都看过《圣经》,这本经书是这么写的: 起初,天地混沌,盘古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盘古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云云。 然后就是女娲抟土造人,女娲用黄土、白垩、黑煤造了不同的人,白垩黑煤难以与水结合,所以黄土所造之人温润,而白垩、黑煤所造之人捏不成形,状如弥猴,体有恶臭。 人类繁衍,分布于各地,起初与禽兽无异。至尧始有文明,教化天下,尧于是被所有人称为父亲,尧传位于舜,肉身飞升到天堂,成为昊天上帝,简称上帝。 尧所在时代为人类最美好的时代,尧所在之地历城为世上最好的地方。 冥顽不灵、不肯被教化的人都被驱逐,他们流浪大地,永远不可能回到历城。他们在各种土地贫瘠、四季不分明气候不适合耕种、地理形势不好无险可守的地方流浪了五千年,忘记了出身成为野人,只记得尧和历城。久而久之,把尧变读为爷火华,把历城变读为伊甸。 几千年后,老子见蛮夷忘却出身背井离乡非常可怜,遂骑青牛出关化胡,在天竺点化释迦牟尼,在西域点化三圣,令他们去寻找爷火华的儿子。 天上的尧帝,即爷火华见野人可怜,以自己的三魂中的一魂降生在耶路撒冷的马厩,名为耶苏,东方三圣见耶苏俯伏跪拜,并打开宝盒,将黄金、乳香和没药献给圣子。 这本圣经叙述的历史悠久,就是华夏所熟知的过往;描绘的地域广阔,与华夏探寻出来的地理符合;涉及的各色人等也与华夏见识过的形形色色奇形怪状的人种一致。 从经书宣讲的教义来看,和白莲教差不太多,也是儒道释混讲,并且揉合了回教的内容。 圣经写得比白莲教经书、回教经书好多了,白话文浅显易懂,阐述的经义更是简单明了,远没有四书五经那样让普通人摸不着头脑。想入圣教更加简单,只须用水洗一次头,口中像念“南无阿弥陀佛”一样念“荣耀归于我主,我们是主的牛马”。 书中夹叙夹议,穿插的故事有英雄传奇,也有市井小民的悲欢离合,讲完了故事就讲道理。 圣经所记录的人物众多,与佛经说天竺类似,圣经主要说的还是西域之事,里面有圣人祭司麦基洗德、贤人彼得马太等,也有反面人物犹大,按华夏给蛮夷起名的习惯,一看就不是好人。 郭巴子三人一路上阅读圣经,不知不觉沉浸其中,兴致勃勃地讨论当年名扬晋西北的李福达会是书中哪个人物转世。 从李福达在晋西北的传说来看,郭巴子认为李福达应该是摩西转世。 徐毡儿不以为然反驳道:“凡转世者皆带着前生因果!你看那汉高祖、吕后杀了韩信,韩信就转世为曹操,汉高祖转世为汉献帝,吕后转世为伏皇后,了结这段因果! 宋太祖乃赤须火龙转世,被弟弟宋太宗所害,所以宋太祖再转世为金兀术,灭了宋太宗一系! 由此可见,李福达命运坎坷,应该是耶苏转世!” 三人一路上各抒己见争论不休,意见不能统一,甚至打了起来。 郭巴子见不是事,喝斥道:“既然天上仙人说李福达如果是经书中人物转世,他自己看到书就能参悟! 李福达是哪个转世,我们说了不算,李福达说了算!” 及至三人见到李福达,略感失望:李福达既不是当年大同沸沸扬扬传说的剪纸为马撒豆成兵的妖人,也不是圣经中描述的能分开海水、拿出五饼二鱼就可以喂饱上万人的神仙,而是身材偏瘦,貌不惊人的中年人,身上只披了一件麻布衣,胸口有细长的血痕,想是干农活被高梁叶子划出来的。唯其神态自若,双目闪现精光,居然与天仙杨巡抚类似。 “在下离开大同已十五年矣,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三位老庚远道而来,请问找在下所为何事?” 郭巴子恭恭敬敬捧上三本圣经说道:“有位先知找到我们,说此书中有李福达的前身。如果你参详到了,就去板升城;如果你领悟不了,那说明缘份未到,我们就走,不再打扰。” 李福达愕然,看三人就是普通憨厚的军汉模样,很正经地说出这番话,不像是从大同跑来消遣自己的,便接过书,一边问道:“请问三位老庚,是什么样的先知?” 郭巴子回道:“有天上神仙把这本经书转交给一个地位极高,亦是天上星辰下凡的先知,先知说让我们转交给你。 天仙和先知的名字身份,我们三人发了誓不说出去!天仙云一旦说破就是泄露天机,相关人等均会召来天谴,世人要完成神的使命就必须等下次机缘,还不知道是几千几万年之后!” 李福达看看惠庆,说道:“秀才公,经书是让大家读的,烦请秀才公跟在下一起来看看,经书里谁是我的前身。” 当即李福达、惠庆连同被信众帮忙做农活的邵进禄,三人各拿了一本《圣经》,当即翻看起来,越看越入迷。 看不一会天色已晚,三人竟然不想吃晚饭,便各自回屋,如饥似渴地继续读着《圣经》。 陕北都是窑洞,郭巴子等人与其他信众一起住大通铺。信众们反正睡不着,听郭巴子等人搞兵变失败,遇到先知搭救,指点他们仨向西来洛川,并送给他们三本真经,说真经里有李上师的前身,纷纷称奇,一起到窗口眺望李福达三人的门户。 直到雄鸡报晓,众信徒从窑洞急忙走出来到院中,只见李福达、惠庆、邵进禄神色严肃出了屋子,三人满眼血丝,分明一宿未睡。 惠庆敬畏地向李福达施礼道:“李上师,我猜到你是谁了!” 李福达点点头道:“秀才公,在下亦有觉悟!” 邵进禄看了一夜,却看不太懂,里面还有些字不认识,拍腿道:“李上师,秀才公,莫要打哑谜!小的看圣经云里雾里,简直就是当年读四书一样!” 惠庆沉吟片刻,道:“不妨李上师与小生各自把答案写在手上,互相一对,看看是不是想到一起去了!” 信众们精神倍增,想不到三国演义的桥段今日重现! 那秀才、上师叫人拿来记账细碳笔,两人背过身,在巴掌上写上字,然后相对伸出手来,张开手掌。 众信徒围过去定睛细看,秀才、上师的巴掌上写的是同样的四个字:麦基洗德! 惠庆更无怀疑,当即下拜道:“请太平王受吾一拜!” 郭巴子三人恍然大悟:圣经之创世纪第十四章说麦基洗德是太平王,胡语称撒冷王,身份是最高祭司。 整本圣经的人物都有来历,唯独太平王麦基洗德“无父无母、无族谱、无生之始无命之终”,与耶苏完全一样,完全符合爷火华之子的描述! 所以,唯有麦基洗德有后世,能像耶苏一样转世投胎! 李福达道:“你们看《真武大帝北游记》一书,讲玉皇大帝有三魂,隋朝时分出一魂去刘天君家转世,另一魂五百年后转世为西霞国太子,历经修炼成真武大帝。想必在下亦是如此! 那昊天上帝爷火华的一魂于南北朝时转世到耶路撒冷为耶苏救赎世人,不幸耶苏为宵小所害。于是爷火华另一魂转世中土,便是在下! 在下即麦基洗德再世,撒冷王,太平王!吾当入耶路撒冷为王! 郭巴子三人正是圣经中所说的东方三圣,昨日自大同来到洛川,乃复我兄长耶苏之故事!” 众信徒草草吃过早饭,便听惠秀才、邵进禄轮流诵读《圣经》,众人听到圣经中摩西在西奈山见到爷火华;又说财主去西天极乐世界好比骆驼穿过针眼;耶苏来到人间是动刀兵,等贵贱均贫富云云,与李福达平时传教所说一致,更无怀疑,倒身下拜,口中道:“请太平王在人间建立太平天国,解救众生!” 太阳光照在李福达身上,给撒冷王洒上一圈金粉。 见众人期盼地看着自己,李福达冷静下来,问郭巴子道:“先知怎么启示在下的出路的?” 三人争先恐后道:“先知说如果太平王悟出来自己的前世,就带着我们渡过黄河去板升城,正应《圣经》中出米昔尔记!” 板升城是当年陆续逃出塞外的白莲教徒所筑,已有上万人在那里过着半耕半牧兼做工的生活,去招徕他们加入太平天国非常合适。 李福达此时已从传道时的松弛状态转为紧迫的使命感状态,喝道:“好!时不我待!” 杨植把挖水库、开矿的琐事丢给工部郎中、韩参议及大同府县,自己以户部兼工部郎中的身份跑到太原府接见了水稻专家黄省曾,查看了第一批朝鲜稻种的试种情况,在华夏传统的耕作技术加成下,这批稻种结实率比在朝鲜时高很多,明年就可以分一部分在大同试种,后年就可以在山西铺开。 杨植对黄省曾把画过的大饼细节化,说四年后的嘉靖七年让黄省曾中举,嘉靖八年让黄省曾中进士。 做了一些原则性的指示,收获了一堆感谢后,杨植又回到大同,督促修水库和开矿的工作。 杨植的大同巡抚一职与上次一样,都是临时差遣,干不了一个月。八月份未到,杨植就向朝廷举荐时任河南按察副使的萧鸣凤接替自己任大同巡抚,按察副使是正四品,萧鸣凤的资历也足够。 现在朝廷没有吏部尚书,吏部左侍郎何孟春七月底被赶到南京任南京工部侍郎,老熟人原南京国子监祭酒汪伟,现在已经是吏部右侍郎主持部务工作。汪伟想起杨植当年送的日本土特产,立刻批准了杨植的请求。 原时空的萧鸣凤这年在河南按察副使任上,因刚正不阿被贬到湖北任兵备副使,没几个月又被发到广东转任广东学政,然后又得罪广东官场,一气之下辞官回乡,从此默默无闻,关于他的历史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河南按察副使萧鸣凤八月一到就心惊肉跳,连忙找来铜镜照了半天都看不出名堂。 果然没有好事,下午就收到内阁某河南籍贾姓阁老的私人书信,让萧鸣凤为阁老的某门生脱罪。萧鸣凤斟酌数日,正要回信拒绝时,朝廷的诏令到了。 萧鸣凤立刻委婉地给贾阁老回信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快马加鞭渡过黄河进入山西。 第148章 人何以堪 北京城里的建筑八成是公家资产,其中包括数百座大小不等的庙、观,最小的河神庙只有半人高,一步宽。 大的也有。西城区有北京城最大的三个官方道观,分别是朝天宫、灵济宫、显灵宫。 华夏儿女非常实在,看不得敬神的场所有空间浪费。大的道观、佛寺常被利用做官驿、仓库,和尚道士在殿堂礼拜诵经,不影响庭院、空房间堆积火药,银子,还有官员客人来来往往。 三个道观距武定侯府很近,杨植从大同交接回到北京,便去拜访从南京兵部侍郎来北京上任礼部尚书的席书。 席书暂住显灵宫的客房里,两人分宾主落座后,杨植才发现屋里屋外有锦衣卫,想必是嘉靖怕席书进入北京城后被人伏击。 两人寒暄一阵,互叙离别后的际遇,席书从邸报上知道杨植三平大同的功绩,两人便兴致勃勃探讨起来。 “老夫一向在地方上做御史,其实我不愿意任礼部尚书的!”席书叹息道:“朝臣皆离心离德,圣上无人可用,老夫只好赶鸭子上架了,老夫身后的名声肯定不好!” 杨植劝道:“圣上不任人唯亲,难道还任人唯疏不成?朝廷里与圣上一心的只有孙大司农等寥寥数人,今圣势单力薄,很多想法推不动。 昔日大行武宗皇帝被朝臣排斥,只能任用一些没有根基没有名望没有出身的边将、太监,结果你也看到了,从武宗到他的集团个个被打入另册不得翻身,名声臭不可闻。 今圣用正途出身的进士,总比用边将太监好,大宗伯有望加殿阁大学士入阁的。” 席书咂摸一下杨植的话,说:“老夫与孙大司农年事已高,中年的只有张、桂、方三人,还是势薄。另外老夫有自知之明,绝不入阁遭人挤怼,杨一清、王阳明的出身好,又支持今圣,老夫……” 两人正说着,门外走来一名道士,进门一稽首,口中说道:“无量天尊!大宗伯,我们去饭堂吃饭去,听说今天饭堂有盐水鸭!” 杨植看到来人一愣,连忙对席书道:“大宗伯,这位仙长是谁?” 席书站起来介绍说:“此位仙长来自龙虎山,姓邵名元节,乃与老夫一起受征召北上面圣的。” 邵元节非常懂事地对席书说道:“原来大宗伯有客来访,山人打扰了!” “都不是外人。仙长,此位大才乃今科榜眼,翰林院侍讲学士杨植,他原籍是江西赣南的。” 杨植与邵元节互相见礼,三人去显灵宫饭堂吃过午饭散步消食,杨植说道:“江西人出门在外三大职业,做官经商当道士!本学士幼时,村边上有一个土地庙,庙里的道士把一根筷子插在一碗米里居然能立住。本学士至今百思不得其解,正要向仙长请教!” 邵元节笑着说:“此乃走江湖打把势卖艺之小戏法,我等修的是玄门正道,平日里抟砂炼汞,打坐存神……” 席书六十多岁,吃过午饭精力不济,见杨植兴趣盎然,便道:“老夫体乏,午睡去也,你们先聊!” 杨植与邵元节行至显灵宫后院,见四下无人,邵元节赶紧说:“过几日圣上即召贫道入宫讲法,请杨学士教我!” 孺子可教!杨植问道:“如果圣上问你从江西而来,对王阳明有什么看法,你会怎么答?” 邵元节不假思索回道:“王阳明快速剿灭宸乱,又尽力救济赣北水灾,请求江西免粮赋,自然是极好的!” “错!”杨植毫不留情纠正道:“你就说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邵元节喔一声记下。杨植又问道:“若是圣上叫你给大臣观气看相,比如说最火的张璁,或者是我,你怎么回答?” “贫道自然说那个张璁或杨学士是文曲星下凡,上天派来扶保圣上的,圣上应该大用特用!”邵元节想想又补充道:“如果圣上让贫道给杨学士不喜欢的大臣看相,你懂的,贫道就说他獐头鼠目,妨主之相!” 杨植叹息道:“你不要自作聪明!不要给任何人看相!等你见过圣上就知道,圣上是一个神童,不次于本学士,没有人能骗过他;而且圣上心意坚定,从不受外人左右,也是跟本学士差不多。 你不要跟圣上聊任何玄修之外的东西,更不要有一句话牵涉到政务、人事,不要介入到站队、纷争。否则圣上就会认为你是一个骗子,非杀了你不可! 他如果问起你俗务,你就装一个弃圣绝智的世外高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果然伴君如伴虎!邵元节又默默记下。 “另外,不要拿汞、铅炼丹给圣上吃,多搞点祝祷、祈福的仪式!前几任皇帝连同恭穆献皇帝都岁月不永,英年早逝,今圣焦虑的是这个。你不要让圣上住紫禁城里,不要让太医给圣上看病,你反正会医术,你自己给圣上医疗!” “啊?”邵元节愣住了,“杨学士,为什么啊?” “那紫禁城都是木头建筑,要刷油漆粉墙壁。为防虫蚁,用的椒漆都有毒的,不合适居住。这个你可以直接跟圣上说。 大行正德皇帝时的太医都被圣上削职为民,这一批太医上疏反对圣上,被圣上下狱拷打。 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得罪的身边人就是马夫、厨师、医生!圣上心大,拷打了太医还让他们给自己看病,今后你就做个御医吧,平日里教圣上打坐炼气,五禽戏八段锦。 只要你照我的话去做,圣上能感觉到身体康健,五年内就会给你一个尚书,恩及你的父母。” 如果不是怕有外人突然闯入后院,邵元节差点给杨植跪下。 “以我的判断,你侍候好圣上,圣上应该会把显灵宫交给你提点。今后若有事找我,你就在显灵宫门口大树上贴一张祈求风调雨顺的符箓。” 出长差回来舍小家顾大家,杨植先去户部孙尚书处递交了山西、辽东水稻的试种情况报告:“大司农,这个品种好,米色淡红,咀嚼后齿间留香,生长期一百零六天,我想把它命名为孙公稻,前辈觉得这个名字好不?” 孙交惊讶地看着杨植:“听说杨学士出道之时,受命于中都留守太监,似乎有点耳濡目染呀!” 杨植憨憨一笑道:“大司农,这是我那岳丈的主意。他发现了一个更丰产的品种,我那岳丈郭大丰想取名为大丰稻,他……,他自不量力托我请大司农为大丰稻留个墨宝!我做姑丈的,没有办法,只好腆着脸来求大司农了。” 孙交感慨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你那岳丈该得的!老夫明天就写个条幅给你岳丈!” 从户部衙门出来,杨植又去兵部述职,金献民听了关于大同的汇报,叹道:“甘州兵变、大同兵变,三边搞成这样,得恢复三边总制了!” 反正也轮不到自己,杨植问道:“什么时候廷推?” 金献民看看杨植,说道:“你太年轻了,去年才登科入仕,圣上不知道怎么安排你,说过几天让大家廷推你,可能会和三边总制一起廷推。” 杨植悲愤道:“年轻是罪吗?二十一岁拜上将军的人有的是,人家寻淮洲二十一岁就当军团长!我愿意任三边总制,我还年轻,不怕去甘州肃州宁夏延绥吃苦!” 三边总制惯例挂兵部尚书和左都御史衔,级别不次于金献民。金献民无力挥挥手,说:“我很忙,你可以走了,去你的翰林院看看吧!” 柯亭里少了很多熟悉的脸孔,除了被削去官身发往边关充军的,被贬任地方、朝廷其他部门的低品翰林亦非常多。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杨植抚摸柯亭的柏树,生硬地感叹道。 “不学无术!应该说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身后有人哼一声道。 这是哪个翰林,居然不给大明先登学士面子,敢于对榜眼说三道四? 翰林院里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杨植豁然回头,原来是一甲探花:“罗老师,你来了?” 罗钦顺没好气道:“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两人进掌院办公室,关上门坐下,罗钦顺皱眉道:“翰林院里少了很多人,没法待了!” 杨植心有灵犀说道:“罗老师,咱们江西老表,舒芬还在福州,你现在可以向圣上申请把他召回来的!另外把一些丁忧的、病休的翰林召回来,翰林院又热闹了。” 罗钦顺咬牙切齿问道:“那为师呢?现在内阁有位子的。” “老师,现在急不得!一,你现在入阁,别人会说你是议礼功臣,名声那就坏了! 二、张、桂二人以议礼保住了圣上的父母,差不多等同于救驾这种天大之功,他们明显地来年就要入阁,圣上肯定要以首辅次辅之位相酬。 前面的费宏、石珤、贾咏总要退出两人给张、桂二人腾位置,你若现在入阁,张、桂二人明年后来居上超越老师担任首辅次辅,你的面子就没有了,除了辞职还能干嘛?过把瘾就走,何必呢? 等张、桂先入阁,老师再进去吧,弟子有办法的,相信我!” 罗钦顺踏实了,又问道:“现在翰林院不再动荡了,你不会又想去外面浪吧?” “怎么可能去外面浪!弟子要坐冷板凳做学问,写一本书光大气学!罗老师,你好像很久没有写书了!” 罗钦顺脸红脖子粗,支支吾吾道:“心野了,写不出来!” “老师你的书太难懂了,写不写都没有人看,不写也罢! 老师,你擎好吧!弟子写的书一定广受欢迎,凡有水井处皆传诵弟子之书!” 罗钦顺想想以杨植的作风有可能,便道:“那湛若水门下有霍韬和侍读学士方献夫等等,王阳明门下弟子更是数不胜数。这两人都是桃李遍天下,弟子人才辈出。 咱们气学只有三人,除了为师与你,还有湖广按察使王廷相。他庶吉士出身,可惜没入翰林院。你俩差不多,也很能打,都喜欢上边关下基层建立事功。 什么时候把他调入中枢,咱们三人光大气学!” 辞别了老师,杨植正要离开翰林院,被徐阶叫住:“树人兄,下值后到寒舍小酌一杯?” 晚上杨植在徐阶的小屋里,如同前世的大学宿舍打牙祭一样,两人叫了几样熟食,买了几把青菜,燃着一个碳火锅,边涮边聊。 只见徐阶从屋里拿出一小瓷瓶,神神秘秘递给杨植道:“树人兄,这是好东西,咱们俩人都用得上!” 杨植警觉地接过瓷瓶,看了看说:“子升兄,咱们还年轻,火力旺盛,用不着这种东西吧?” 徐阶哭笑不得:“侬覅要喇叭腔!这是毛发剂,涂到下巴颏上,促进胡子生长。” “啊?覅忒结棍哦!”杨植把瓷瓶揣入怀中,认真地对徐阶说:“既然子升兄这么有心,小弟就成全你,日后决不让子升兄也去福建吃橄榄!” 第149章 舌战群儒 世人津津乐道斩将夺旗陷阵先登四大军功,并把历代武将的传奇写入小说、话本,由说书人在酒肆茶馆讲得口沫飞溅,其实这些武将无非是匹夫之勇。 别说匹夫之勇,在高层看来哪怕是开疆拓土也比不过救驾、拥立、从龙之功。因为天子是上天在人间的代言人,是天下道统的象征。天子即使是一个白痴呆子,只要他坐在龙椅上,那万民的内心就踏实,有行得正走得端的底气,人间就有秩序。 所以张璁桂萼等人与朝臣为敌,于重重围攻之中为嘉靖夺回父母,这个功勋实在与天同高。杨植没有任何心理不平衡之感,他很有自知之明。 “杨植,你没有自知之明吗?”东朝房里,前南京国子监祭酒、现吏部侍郎汪伟凭着老师的身份大喝一声,打断了杨植的自省。 自乔宇辞职后,吏部尚书这个位子就成了烫手山芋,嘉靖先后任命南京的尚书杨旦、廖纪接替乔宇,都被两人拒绝,汪伟不得已,以吏部侍郎的身份主持廷推。 “四品以上官员和科道才能参与廷推,你的资格还不够!” 尽管与杨植有旧,但众目睽睽之下杨植施施然踏入东朝房,汪伟不能不严明纲纪。 杨植毫不拘束地看了一圈东朝房里的官员,一拱手道:“汪老师,罗掌院告假,由弟子代其参加廷推!”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充分,何况翰林对外朝人事变动的影响力几乎为零,大家只觉得是罗钦顺让弟子来见世面旁听,便由得杨植腆着脸一个人站一队。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汪伟咳嗽一声道:“诸君!当今三边动荡,有必要重设三边总制一职,今日廷推。 吏部经过甄选,提出三名候选人,分别是杨一清、彭泽、王阳明,请诸君畅所欲言!” 因为三边总制只能从尚书级别的官员中挑选军功卓着者,范围极其有限。所以只有这三人够资格。 彭泽当过兵部尚书,军功虽然很高,但三人中身份最低而且犯过错误,很快出局。 王阳明也很快出局,朝臣都是理学人士,一向讨厌心学理论;打过仗的朝臣很多人认为王阳明的军功纯纯的捡了个便宜,是张文锦坚守安庆,李充嗣率水师大败伪宁军才使王阳明在南昌城北擒获朱宸濠。以王阳明平内贼的战绩在塞外与来去如风、抢一把就跑的鞑子作战,恐怕凶多吉少。 杨一清十四岁时以神童秀才的身份入过翰林院,三边总制这个差遣就是在成化年间专门为他设立的,本人有太子少傅加衔,资历、军功完全超配,总之也是一个喜欢在边关打仗的翰林。 杨一清众望所归地被推举再做冯妇,只待朝廷下诏书到镇江起复他了。 众人了结三边总制人选事项,便一起看向杨植。 汪伟见杨植一脸无辜不懂事的样子,出言提醒说:“杨侍讲学士,下面要廷议你的功劳,你应该回避。” 杨植诧异道:“为什么罗掌院要回避?就因为罗掌院是我的老师?朝臣之间哪个没有师生、同乡、同门、父子兄弟关系,廷推廷议时从来不用回避的!” 众人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杨植见大家的神色,解释道:“站在诸君面前的,并不是我,而是罗掌院!我的意见就是罗掌院的意见!” “啊?”众人从未听过如此清新可人的说辞,一时哑然。 汪伟当年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已熟知杨植的风格,想起日本土特产,杨植又是朝堂新人,便耐心劝道:“廷议叙功之时,当事人往往会被大家用放大镜来审视,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当事人恐怕受不了!何况你在场,大家拉不下脸来,不能畅所欲言!” 杨植一拱手道:“在下区区一个后辈,新晋侍讲学士,第一次参加廷推廷议,是抱着虚心求教的态度来的! 请各位前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吝赐教!在下并无所谓。” 朝臣中有南京调过来的,讥讽道:“当年南京朝廷廷议东征日本,你不是以南京锦衣卫的身份在廷议时听记过吗?” 杨植毫不脸红:“那根本是两回事!前辈不要在这上面吹毛求疵!” 汪伟没有办法,说道:“行,既然你愿意旁听,那我们就开始了!现在给杨植议功,请诸君发表意见!” 也不怪嘉靖让朝臣给杨植议功,因为嘉靖也很难办。 翰林的通常升迁,是考满九年合格才能升一级。即七品编修升到从六品修撰需要熬九年,往上升到正六品侍讲侍读还需九年,这就十八年过去了。再升到从五品侍讲侍读学士,就要靠机缘了。 当然,如果翰林有殊遇,比如说应答之间、写诗词上贺表中了皇帝的意,或者参加了编书,一两年编成后,是可以提前七八年升级的。 嘉靖几个月前不但让杨慎提前升为侍讲学士,还让杨慎参加武宗实录编写工作,可谓给足了杨慎好处,可惜杨慎不领情。 杨植靠军功、修订宪宗实录比别人提前十七年升到从五品侍讲学士,但如果让杨植升到五品翰林学士就很让嘉靖为难了。 太祖定下编制,翰林的最高级别是五品翰林学士,掌院则是四品掌院学士。后面为了提升翰林学士的级别,就给翰林学士兼职,加衔。 只要是五品翰林学士,必兼吏、户、礼、兵任一部侍郎的虚职,级别提升至三品;一旦五品翰林学士的资历、年限足够,皇帝想让他入阁,则再加殿阁大学士衔并兼吏、户、礼、兵任一部尚书的虚职成为阁老。 如果杨植再升就是五品翰林学士兼三品礼部侍郎虚职,达到局委级别,这太过分了。本来翰林升降由皇帝一言而决,但嘉靖不想再升杨植,干脆丢给朝臣廷议。 一位御史说道:“杨侍讲学士年龄太小,历练不够,不足委以重任!” 由杨植代言的罗钦顺反驳道:“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历朝历代,年纪轻轻即身居高位的英雄豪杰不知几许!大家都是读书人,不用举例子了!” 好,这样玩是吧?撕破脸皮谁怕谁!你一个朝堂新人敢这样跳梁! 又有一位官员站出来说:“杨植所谓的平兵乱,思之令人发笑!那大同乱兵心向朝廷,只想推举代王出头向圣上求一赦令,军无斗志,随便去一个朝廷官员,乱兵必跪舔! 在场的官员,有几个不是军功赫赫?不说别人,当年老夫在湖北大败刘六刘七,不照样按年限考满升级?” 远在翰林院的罗钦顺又借杨植之口反驳道:“那能一样吗?斩将夺旗先登陷阵,一向是评书、话本的四大热门话题!先登可激励民心鼓舞士气,是大明王朝的标志性事件!” 一名侍郎再也听不下去了,怒喝一声:“我们乃是万里挑一的精英中的精英,站在大明的最高峰俯视芸芸众生,为什么要与山谷里的草民一般见识?市井之徒的街谈巷议,多听一个字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在场的官员,冲锋陷阵打爆敌手的不知道有多少,你有什么可豪横的?我本人就有三次带队陷阵直斩敌酋的记录,我骄傲了吗?我有公开宣扬吗?没有,我从来没有!” 罗钦顺借杨植的脸冷笑一下道:“哼!先登与陷阵截然不同!你们都是身边二十名亲军保护着冲锋,先登哪有这种条件? 你们有去过大同城的,有去过宣化城的,应该知道立先登之功是最难的,所谓的护军起不到任何作用,一切全靠个人对大明的赤胆忠心,直面生死的勇气和千锤百炼的武力! 站在数丈高的大同城墙下,乱军箭如雨下,铳子横飞,滚木擂石无穷无尽地落下,只听到身边的将士愤怒的喊声和受伤时的呻吟! 怀着出不入兮往不返之决心,提三尺秋水雁翎刀,奋不顾身攀上云梯,前面的士兵、左右两边的士兵被射成刺猬一样,惨叫着纷纷坠落下来,像树上摇落的果实,那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 今天几个所谓精英人士的阴险的论调,尤使人觉得悲哀! 对先登之功不以为然者,下次就让他第一个去爬云梯!” 翰林院早有传言说不要跟杨植辩论,你说他一句,他顶你十句,句句戳你肺管子。今天算是见识了。 东朝房里冷下来,只有蹲墙角听记的锦衣卫刷刷刷记录的声音。 八月丙寅日,上一科进士张璁与桂萼连同席书在左顺门前与朝臣大辩经,只张璁一人舌灿莲花,辩才无碍,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张璁把嘉靖和父母亲的身份安排得明明白白,最后全体朝臣不得不认栽,在张璁执笔的数千言廷议奏疏上集体署名,承认张璁的观点“一遵祖训,允合圣经,追复三代数千年来未明之典礼,尽洗汉宋悖经违礼之陋习”。 今天杨植不遑多让! 嘉靖强势、张璁专横、杨植霸道,老臣们这一辈子没想到大明朝廷至嘉靖画风突变! 可一可二不可三,一定要把杨植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一名南京调来的御史站出来喝道:“杨树人!你出道之日无下限跪舔太监,为之敛财跑前跑后,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如此没有气节之人,怎可委以重任!疾风知劲草,日久见人心,我认为朝廷尚需对你考察,才能放心使用!” 御史有风闻奏事权,其职责就是挑毛病,这话说出来,在场众人精神为之一振:从来就是人身攻击最刺激! 那杨植好似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坦然说道:“要忠于圣上,首先要忠于上官;要忠于朝廷,首先要忠于职守! 难道那些被吏部分配去东厂、锦衣卫的举人进士,应该不听上官指挥,事事与上官做对吗? 树人不才,呕心沥血为皇明龙兴之地凤阳寻找奔小康致富之路,何错之有? 在场诸前辈,有不少是几年前从南京调来的!当年见南京守备太监刘琅莫不唯唯诺诺,点头哈腰!只有杨树人一眼洞悉其奸,把南京人民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使南京的诸位大人君子不曾有附逆的机会! 是不是你怀恨在心,日夜思念宸逆琅逆?今天终于找到由头,跳将出来为宸逆琅逆报仇?” 正德到南京后抓了不少南北两京官员下狱,他死后,杨廷和给其中大部分官员平反昭雪,官复原职,那名御史就是其中之一。 在场官员有人恍恍惚惚觉得杨植的话术非常像自己家里的母老虎,听说杨植的一个妻子是川渝暴龙? 没有人敢再挑刺了,大家知道杨植跟户部尚书孙交打得火热,便一起向大司农看过去。 孙交咳嗽一下道:“杨树人,实话实说,想升级是不可能的,五年内不可能的! 大明到今天已经成熟了!你不要拿秦汉唐明的幼年期来相提并论!” 冷冰冰的话使东朝房沉静下来。杨植四十五度角仰望屋顶,一滴泪水从眼角缓缓流下。 “我错了,我不应该轻信朝廷的大人君子! 想当年前吉安知府伍文定擒获贼酋朱宸濠,被嫉贤妒能的官员打小报告而遭下狱拷打! 我早应该料到我有今日的窘迫,立下先登之功却被指责先登很容易,先登之人品行不端! 我错了,我不应该轻信朝廷的大人君子!” 大宗伯席书于心不忍,喝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们斟酌一下合理性,可行性!在场都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官员,一言一行乃万民表率,莫要作儿女态!” “好!”杨植擦擦眼泪。“我想把礼部的主客司、太常寺的四夷馆、鸿胪寺的司宾署调整到一起,单独成立一个理藩院,由我提督,定为从四品!” 礼部的主客司为五品,鸿胪寺的司宾署为九品,两部门都是跟外藩打交道的。 谁愿意跟一身狐臭的夷狄打交道?这都是没人愿沾的部门。 那四夷馆早年是翰林院的一个附属机构,从事汉夷文字翻译工作,但没有任何一个翰林愿意管这事,于是甩给了管祭祀的太常寺,搞得不伦不类的。 这个四夷馆,更是连品级都没有! 在场很多人知道杨植出道时去过一次洋山岛、双屿岛后,便对朝鲜、琉球、日本、南洋有极大的兴趣。 去年杨植还在殿试策论中说什么安南有两大平原,作物一年三熟;老挝有矿可使作物饱满。给嘉靖献计曰北守南攻,开拓海外;最近又拉了岳丈搞寒带水稻,扬言把水稻、大豆种到黑龙江去。 杨植心心念念,今天来真的了! 第150章 掌院学士 文华殿的龙案上放着一叠奏疏,嘉靖先看了吏部的廷推、廷议报告和锦衣卫的听记,再翻阅另外一份礼部、鸿胪寺、太常寺三个部门的长官联署奏疏,他们一致同意把本部门的外藩事务机构划出去合并成立理藩院,让杨植提督。 礼部尚书席书、兵部左右侍郎,连同杨植已经被召进文华殿,他们行过朝常礼后此刻站在阶下。 嘉靖看过桌上的报告后,对司礼监太监一挥手,让太监给大家读另一份奏疏,派去巡按广西的道御史汪渊详细报告了安南内乱。 “先前安南国内乱,广西地方上报过,说的不是很清楚。朝廷派臣巡按广西,经查明事情经过如下: 正德十一年安南大臣陈暠杀了安南国王黎晭,另一名大臣莫登庸又杀了陈暠并把自己的一个儿子冒称黎姓王族,立为国王,自己摄政,至今已有七年。原国王黎晭无子,莫登庸上疏大明,请求大明册封自己的儿子为安南王,现安南国内动荡不安。” 事情经过大致如此,因此嘉靖让礼部、兵部前来会议,杨植刚好建议成立理藩院,又以外藩通自诩,嘉靖便顺便叫上他来开会。 听完奏疏,大宗伯席书想了一下说道:“大明藩国二百多个,遍布全世界。此等蛮夷行若禽兽未受教化,?不知礼仪廉耻,昧于伦常纲纪,上蒸下报?父子相残,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不可视之为人! 若大明强行出头为这二百多藩国陈纲立纪,简直就是吃力不讨好!蛮夷必云文明无高下,他们的文化不但与大明平等,甚至于引以为傲。 只要不以夷变夏,那不用去管他们,由其自生自灭吧!” 两位兵部侍郎表示同意,并补充道:“广西乃山区省,多石灰岩地貌,粮食不能自给,大军若劳师远征,必增加湖南江西广西三地民众负担。 况去年广西田州府同知土司岑猛叛乱,攻打另一同族土司之泗城、思恩,朝廷刚刚调停他们,这些土司亦遣使朝贡表示悔改,但显然他们日后必有反复。 广西未靖,不用管安南的事,只当不知。” 嘉靖看看杨植,问道:“翰林有顾问之职责,你又醉心于外藩事务,在策论说收复安南老挝设置府县,现在是机会吗?” 杨植躬身答道:“大宗伯与兵部侍郎皆老成谋国之言,微臣附议。在此补充几点: 我皇明天朝必吊民伐罪师出有名,现在安南国内无人来大明报告,若大明征伐安南,很容易让莫登庸蒙蔽国民,使其同仇敌忾。 以微臣之揣测,那安南黎氏王族中,有资格继黎晭国王之位的子弟应该不少,莫登庸不可能把这些人杀光。数年后,必有黎姓王族子弟潜往大明,请求大明帮黎氏复国。 汪渊奏疏所言,莫登庸家族势力在安南北部。到时候大明再出兵,先布告安南,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快速打下安南北部和老挝,改土归流,仿太祖太宗征云贵故事,在当地建立府县,迁中原、两广之军民过去戍守,让黎氏在安南南部复国。 目前大明应稳定西北,靖宁广西,为数年之后的南征做准备,大明等得起。” 殿内众臣皆认可杨植之言,汪渊的奏疏就此留中不发,存入翰林院国史馆里太宗征安南那一档。 这事了结后,下面议西北外藩的事。近几年西北哈密卫下的土司官与广西田州等地的土司官差不多,也是互相攻打,被打败者就跑来向当地的巡抚求救。 这种事本来很平常,在贵州、云南、湖南、广东、青海湖以西等未改土归流之地也是经常有的。 讨厌的是,哈密卫所属的各个土官都是骑兵,明军在西北大荒原的作战难度远远超过在南方山区,更没有办法在距甘州肃州较远的地方驻军,设置府县。 八月份朝廷派兵部尚书金献民挂帅,都督杭雄领军增兵兰州准备给吐鲁番的满速儿以痛击,所以金献民没有出现在文华殿中。 嘉靖指着礼部太常寺鸿胪寺联名奏疏道:“无论做什么事,只要有目的,做出来才有效果。 如果只是为了酬功给杨植,那还不如让杨植兼一个鸿胪寺或太常寺少卿虚职,升为四品或从四品,何必折腾出一个理藩院!礼部难道想把主客司当包袱甩出去么? 杨植,你说说成立理藩院的目的是什么,能解决外藩的麻烦吗?” 既然不是在中极殿,那说话就可以比较自由,杨植已做足功课,回道:“圣上知道,微臣所持观点一向是北守南攻!那西北、草原等地之民逐水草而居,四季迁徙不定,劳师远征打败他们又如何?徒费粮饷而已。即使灭了他们其中的一支,只要朝廷无法在当地设置府县,总有其他的部落填补进去,年年岁岁,周而复始,始终是一个大麻烦。 大宗伯说的完全正确,他们的生活、生产方式与中原完全不一样,不能指望我们能用礼义廉耻教化他们。 微臣之设想,有条件和中原一样生产生活的,如南方土蛮则改土归流,郡县化之,教化之,安南脱离中原仅三百年而已! 所以,微臣建议单独设置理藩院,非为个人之名位,乃是为大明统筹管理外藩事务,能教化的就教化,不能教化的就让其自顾不暇,以夷制夷!” 听起来像是杨植挂在嘴边的“下大棋论”,嘉靖看看兵部的两位侍郎,一名兵部侍郎问道:“且不说太远的事,杨侍讲学士从大同回来,知道当前山陕边事艰难,朝廷耗师糜饷,简直就是无底洞,理藩院对鞑子、回贼又有什么办法呢?” 杨植对嘉靖道:“陛下,他们不过是一群群的马贼,有利则聚无利则散。平时他们也是互相抢劫屠杀的,只是碰到时机合适,抢掠边城更划算,他们才会联合起来入寇围打边城。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所谓格物致知,应该实践形成认识,再实践再认识,不断完善! 微臣愿率理藩院官员与杨一清公前往三边,赞襄军务,使朝廷看到理藩院作用,也为后人积累经验。” 嘉靖上台以来很喜欢改制,他想了一下道:“朝廷征召杨一清的诏书已经发出,杨一清先生按常理应推让几次,那他上任三边总制差不多就是十二月份。 杨植,你在十二月前把理藩院建好,再跟杨一清去陕西。” 散会后杨植回到翰林院柯亭,新任的翰林学士张璁、桂萼、侍读学士方献夫从来不到翰林院来,柯亭里罗钦顺正在跟硕果仅存的翰林聊天,大家都知道杨植升了一级为从四品,管了一个新成立的谁都不想要的边缘部门。 其实从五品的侍读侍讲学士,其地位高于四品,只要再升一级就有入阁资本,最次也是尚书的备选。大家都知道杨植在传胪大典上当众立下誓言说不要当状元,更愿意策马边关,纵帆海上,想不到杨植居然来真的,于是纷纷向杨植道贺。 有一名翰林就问道:“树人兄,你的名头定下来没有?为什么你不要求挂一个太常寺或鸿胪寺少卿,那样就是正四品!侍讲学士挂四品衔很正常,你高职低配了!” 杨植谦虚道:“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何必慕虚名而处实祸,君子所不为也! 少卿这个名头,我并不在乎! 我既然提督理藩院,叫我杨提督又有什么好?显得我好像是一品武官一样! 我为人低调,以后大家叫我杨掌院,或称我为掌院学士就行了,我不是贪慕虚荣的人!” 罗钦顺的右腿忍不住刚动了动,就听到翰林院门吏来报,户部请杨植过去议事。 徐阶连忙说道:“杨掌院,晚上到宿舍来涮火锅,姚涞你我,咱们三个同年聚餐为你庆贺!” 庶吉士还没有毕业,除了新入翰林院的张璁桂萼方献夫,翰林院里的最晚辈就是嘉靖二年三鼎甲,杨植点点头应承下来。 出翰林院向西一拐就到了户部,原来是孙交又为了银子的事发愁。兵部尚书金献民去兰州带走了十四万两银子,太仓库存又告急了。 “下个月开九卿漕运会议,讨论山东河南的部分征粮以银代交的折色问题,还有人建议部分地方以银代役,户部部议皆认为方便可行,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大明官老爷在弘治年间只是把边关输粮由开中法改为折色法,现在变本加厉,甚至于想把部分内地地区征的粮食、劳役都货币化,改成折色法。 杨植想想道:“大司农,这个事我个人认为并不是好事,具体为什么不好,我一下说不清楚,反正咱们大明千万不要把什么实物、劳役都货币化,那样最终朝廷和百姓的关系就会变成商品买卖关系。 这次从大同回来,我个人认为还是应该恢复开中法,至少可以先从大同开始试点。” 孙交是所谓的保守、落后士人,闻言便让杨植回去运作一下。 之所以杨植要运作,是因为根据大明官场潜规则,一个官员想要升官、或者有什么想法,不能直接说出来,得拐弯抹角提出来。 比如说某人想要升级进步,常规套路是写一封信给官场朋友,最好是科道言官,信里云山雾罩说姜子牙、严子陵,朋友看过后再向皇帝或权威人士建言提拔某人; 某人想干某事,自己不能说出来,得让其他人代言,提出建议,自己再表示同意。连专横的张璁都要经常遵循这种潜规则。杨植廷议时赤裸裸地说要成立什么部门,要当什么官,其实是非常骇人听闻的。 自己还是不够矜持,被人说成吃相难看怎么办? 弘治年间的大学士阁老焦芳就吃相难看,他年轻时有个领导没提拔他,焦芳拎着刀堵住领导的门口叫骂,吓得领导赶紧遂了他的心意。 自己是继续打造野蛮人的人设,还是装清高绅士?一直装纯真无邪的官场新人是不可能的,总要有蜕变,看客才不会审美疲劳呀! “树人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翰林院里只有我们是同年兄弟,三人同心,其利断金!” 姚涞、徐阶从火锅里挟出一块豆腐、一块牛肉,放到杨植的碗里,嘴里大方说道。 第151章 我拿泥巴种荷花 根据华夏士大夫的语言艺术,姚涞与徐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的意思是如果杨植需要利用他们,请不要犹豫。 姚涞长相憨厚稳重,本人对官场门儿清。他出身宁波军户官籍武学,五代都是官员,而且姚涞的父亲姚镆与姚涞都是身材魁梧、膀大腰圆、非常能打的进士。 正德五年,汀州玳瑁山的山贼攻打武平县城,震惊福建,姚涞的老爸姚镆时任福建兵备使,紧急征召乡兵前去救援,当时姚涞正跟着父亲在福建读书,负弓佩刀从父出征,父子俩连战连捷,把山贼赶到江西去了。 玳瑁山的山贼跑到江西后,一路翻山越岭从赣东转战数百里所向披靡,连下南丰、新淦、乐安好几个县城打到赣中,其组织力和战斗力并非易与之辈。 总之,姚涞与大明很多进士一样,能打,喜欢论兵。他在七月半那天参加哭门被嘉靖下诏狱打了廷杖,不过挨的打并不重。 大明的君臣关系等同于父子关系,除非被嘉靖认为是逆子的杨慎、丰熙等人,官员被君父责罚后不影响考满升级,被信任重用。 姚涞不知道自己的长相、身材、声音、年龄是受嘉靖青睐的类型,但杨植知道。 杨植笑呵呵挟了一枝秋葵放进嘴里,乜着眼睛觑看对面两位同年三鼎甲,含糊不清说道:“哎哟喂!果然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咱哥仨不谋而合!在下目前接了一个大活,要不,我带兄弟一块发达?” 姚涞、徐阶精神一振,放下筷子对看一眼,徐阶赞道:“树人兄交关意思!” 姚涞补充道:“树人兄放心,我等不是要钿呒郎!但是树人兄可否告知在下,是什么大活?” 杨植朝门外看了看,低声道:“写书!” 这下姚、徐真的肃然起敬了。尽管官员都是进士,靠文章立身,但大部分人写文章仅就事论事,没有成体系阐述抽象理论的能力,官员们最多集结自己的诗词、奏疏、短文印刷出来,赠给朋友。 姚涞本经是《尚书》,徐阶本经是《春秋》,不是易经、礼经这种思辨性的经书。两人知道杨植擅长策论,大明三大学术大家之一的罗钦顺把光大气学的希望全寄托在杨植身上,平日里处处哄着杨植,浑无师道尊严,便不自信道:“树人兄好结棍,我们能行吗?” “别价,说啥呢,您这话,我这可就不爱听!咱三鼎甲,到哪里不得称个爷,写个书还不是手拿把掐? 哎,小徐,你这饺子,是不是又一块煮的?” 徐阶茫然道:“那不一块煮还怎么煮?” “你们这就不懂了。咱老北京人煮饺子,得五个五个煮。吃完五个,你再煮,吃完五个,你再煮,老吃热的!你们瞅瞅,嘿,这都坨了! 得嘞,甭说了,你们松江、宁波人,不知道咱地道老北京吃的是啥,赶明儿,我带你们见识一下!” 姚涞迷惑道:“但是你说话怎么是丰润县的乡下腔,还有卷舌胡音?大明老北京九成是来自江淮、浙江的军户民户匠户,说的是南京官话,不卷舌,最多有点吴韵!” “这不重要!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赶明儿个,老北京人说话就会变成我这样的,嘴里像含个球一样!” 第二天休沐日,杨植赶来一辆马车,把姚涞徐阶接上,出了西便门,直奔郊外玉渊潭。 北京成为都城的最重要原因就是燕山下一马平川,水系丰富,遍地草原。玉渊潭至莲花池一带到处是湖泊,草桥往南是御马监的百里草场,里面有些地方草比人高,生活着很多野兽,甚至于有老虎出没。 “维东兄,吃过饭,趁着现在大冬天,咱们上草桥纵马射猎去!” 姚涞看着窗外寒风呼啸的荒原,向往说道:“家父去年巡抚延绥,于寒冬腊月在塞外大破胡虏,可惜我未能像十五年前那样,随父上阵!” 杨植眼睛一亮,笑着说:“维东兄,想不想去陕甘宁打仗,去姚侍郎战斗过的地方,打一场比令尊打过的更大的仗,立一个比令尊更大的功?” 姚涞的父亲姚镆在姚涞中状元的次日已经因军功升为工部侍郎,父子俩连续两日各自上殿谢恩,诚为佳话,这也是琼花宴上,杨植酸溜溜地与姚涞别苗头的原因。姚镆也在北京,最近即将升到兵部任侍郎。 姚涞大喜过望,热切说道:“啊?真的可以吗?” 杨植看看徐阶,意味深长道:“人,是要经历考验才能成长的!只要维东兄有心,就有机会。” 不多时,马车来到玉渊潭边,只见湖面上一艘画舫,从船上下来一位富贵员外打扮的人,只见他目炯双瞳,眉分八字,身躯九尺,浑身逼气,正是朝廷中炙手可热的武定侯郭勋。 郭侯爷哈哈大笑道:“适才老夫听闻喜鹊叫,掐指一算,便知有文曲星到来!” 郭侯爷是有名的文艺中年,惯常结交文人,自己也能写点东西。想必是看姚涞徐阶是杨植的同年兄弟,今日做个东。 士大夫对于文化水平高的武勋、太监以圈内人看待。姚徐二人不敢怠慢,连忙以晚辈身份见礼,几人互相携手上船,只听郭侯爷道:“世人皆知,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离开南京!今天老夫请大家吃正宗的南京烤鸭!” 徐阶见船舱中一个熊熊的碳炉,几名满脸横肉,皮笑肉不笑的家丁手里拎着寒光闪闪剔骨切刀看向自己,感到莫明地不踏实。来不及了,欸乃一声,画舫划开薄冰碾过残荷,驶向湖中心。 几人站在栏杆边看湖上风景,却只见环湖一片一片枯树林,哪来的喜鹊?唯有几只乌鸦在寒风中时不时嘎嘎叫两声,从画舫上掠过。 郭侯爷叹道:“今年北京秋旱,冬天也不下雪,湖水浅了好多。不然雪中游湖,平添风味。” 船来到湖心停住,仆役张上帷幕挡住寒风,舫内顿时热起来,四人脱下狐裘、棉外套坐下,家丁端上烤鸭,给大家细细地切片。 北京的鸭子来自白洋淀,远比南方鸭子肥美,四人很快就饱了,喝着荷叶茶解腻。 郭侯爷见嘉靖二年三鼎甲神态自若地议论北国风味,咳嗽一声道:“姚状元,徐探花,两位平时在翰林院干嘛呢?” 姚、徐知道这是话引子,答道:“自然是遍览翰林院的藏书,读累了就去柯亭聊天,互相交流,以彼之长补己之缺,杨植管那叫头脑风暴。” 郭勋赞道:“果然是翰苑风流!既然两位读了那么多书,可曾写过什么书没有?” 那话儿来了!姚、徐两人老实答道:“我等写下厚厚几本的,都是读书劄记,却没有自己写书。” “哦,老夫这里有本书,杨植写了三分之一,希望二位能完成剩下的三分之二,你们看看怎么样?” 华夏历史上写书的人纯纯因为爱而表达自己的思想与情感,没有一点为钱的心思,看到自己的书被人传抄、印刷得越多越高兴。所以杨树人说“杨朱无爱,杨朱无书”。 郭侯爷组织编写的《绣像英烈传》一书风靡大明,一定是杨植想光大气学,借上郭勋的名声、拉来姚涞、徐阶,以一科三鼎甲合着一书的噱头,吸引士人。杨植的脑子真活泛,独辟蹊径! 一定是这样的! 文人自然要谦虚几句,三辞三让:“郭侯爷,吾等只恐学问不精,误了大事。” “呵呵,客气客气,两位大才与杨植不相上下,那杨植能写,二位不在话下的。” 话说到这里,不好再推脱了。徐阶问道:“可否请郭侯爷把树人兄写的,借我等一观?” 郭勋早有准备,从怀中拿出一摞书稿,说道:“书的大纲,每一章的梗概都有。前面十章是杨植写的,烦请二位大才各自续写十章。” 姚涞看看杨植,看不出来端倪,便接过书稿,与徐阶共同翻看起来。 书的题目听起来像是说理文,又像是纪实文,两人心中疑惑,翻开大纲与杨植写的前十章,细细读了起来。 看了大纲及前几章后,姚涞失声叫道:“树人兄,你怎么会写这种东西?” 郭侯爷脸色一变,冷笑道:“写了又待如何?杨植做得,你们就做不得?” 徐阶刚才喝的酒都变成汗水流出来:“树人兄是侯爷的子侄,自然应唯命是从。但维东兄与在下,实在做不出这等勾当!” 郭侯爷却面目狰狞,一拍桌子喝道:“已经由不得你们了!你们既然已经看了大纲与前十章,今天若不应承下来,恐怕不好说话!” 姚涞武力值颇高,动了翻脸的心思,他偷眼观察舫中动静,却见身后的郭家家丁拿着明晃晃的片刀。 “郭侯爷,莫要为难吾等!” “杨植曾经跟我说,宁波人惯于在松江府的黄浦江里种荷花。没想到这条船上居然凑齐宁波人与松江人,岂不是天意? 你们两位,不要逼我在玉渊潭种荷花!” 姚涞徐阶两人对郭侯所说之事闻所未闻,颤声问道:“敢问何谓黄浦江里种荷花?” 郭侯爷比划一下道:“就是把人绑上捆进麻布袋,再头朝下按进黄浦江的泥巴里,雅称种荷花。” 我们宁波人怎么会这么恶毒?那杨植学春秋诸子,平日里惯于编一些匪夷所思的故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翰林都习惯了,想不到郭侯爷居然信以为真! “郭侯爷,若我等做下此事,一世功名毁于一旦,生不如死!我等宁死不从!” 只见郭勋换上一副嘴脸,嘿嘿笑道:“老夫岂是莽撞人?书的作者自然用笔名,当今大明流行的笔名有射阳洞主、金陵狂生等等,你们放心,这本书只会署名秦岭山人,前十章多用关中方言,任凭谁都猜不出是你们三鼎甲联手写的!” 一直不说话的杨植此时开口道:“维东兄,那子升兄已经经历了考验,日后必飞黄腾达!只要维东兄应承下来,就到理藩院兼一个郎中,我们两人十二月跟杨一清去三边打仗立功,在下打包票,包两位提前数年晋级! 重要的话说三遍:放心,任谁都发现不了这书是我们写的!” “这本书是谁写的,查出来没有?” 此刻的文华殿上,嘉靖翻着一本书,脸色不悦问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 骆安恭敬答道:“有人将此书四处投递,目前锦衣卫正在查。从书的纸张来看,不是北京印刷的,应该是南京那边过来的。” 嘉靖点点头:“既然你报了上来,就说明快有结果了。退下吧,尽快找出他来!” 骆安还没出殿,司礼监太监捧着几份奏疏进来,嘉靖一看,仍然有头铁的官员说嘉靖杖毙官员不对,张璁、桂萼、方献夫三人说的话虽然对,但人不对,为幸进之徒。 张璁、桂萼、方献夫也上了奏疏,表达了激流勇退之意。 锦衣卫交上来的禁书乃无名氏所着,把大议礼前后的事情讲了一遍,内容很不客观,歪曲事实,攻击嘉靖。 此书被人带了若干份到北京城,在一些官员手里流传。锦衣卫从纸张、雕板分析,已经锁定禁书是从南京传来的。 大明的政治正确是言论、出版自由,出书是没人管的,朝廷从来不禁书,除了地方官员热衷禁毁一些败坏风俗的淫秽小说,但也没听过哪个人写淫秽小说被抓。紫禁城边的皇家印刷工坊只要有人下订单,白莲教经书都给印。 幸好这书不是在北京印刷的。第二天,锦衣卫很快找到了事主。禁书是南京礼部主事侯廷训撰刻的,他把这书偷偷寄到京师。 嘉靖下令把侯廷训抓到诏狱让镇抚使拷打,看看他后面有没有主谋,结果侯廷训的十三岁儿子上疏朝廷为父亲鸣冤,嘉靖不想闹大,把侯廷训扔给大理寺去议罪。 锦衣卫又查出光禄寺的两位少卿传播禁书,这两位少卿被分别贬谪到南直、江西任知州。 侯廷训被扔给大理寺后,马上就有大理寺一名官员韦商臣上疏指责嘉靖堵塞言路,箝制天下之口。嘉靖批复“卖直沽名,率意渎奏”,把韦商臣降二级到地方为官。 嘉靖前段时间把议礼各方的奏疏编成上下两卷出版发行,希望读者明辨是非。但显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读者已有成见。 第152章 灵验 从漠北高原吹来的沙尘,历经亿万年在陕北堆积形成一座座的黄土高坡。磅礴无垠的高坡被山洪冲刷得支离破碎,千沟万壑如老人皱纹。 山洪冲刷出来的道路沿山梁、山谷起起伏伏。孤身走在漫长的山谷里,四周是无边无际而沉默的黄土地,很难见到人影,容易使人产生“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的错觉。所以陕北的人出门远行,往往会扯着嗓子即兴吼起信天游给自己壮胆,当高亢嘹亮的歌声传到远处被其他人听见,听见的人就会应和对唱。 “一阵阵黄风一阵阵沙,一阵阵思想乱如麻。一阵阵盘算死了吧,额的个亲人撂不下!” 天上偶尔飘着沙子般细细的雪花,雪花落在陕北的黄土高坡上,只覆盖了山梁,远远勾勒出高山的轮廓,山形像一条巨大的银蛇飞舞。 在山梁下的道路上,罕见地走着数百个行人,他们男女分开,队形整齐,不知疲倦地向北方的黄河走去,为首的正是李福达。 自从得到东方三圣送来的圣经后,李福达下定决心去板升城收拢当年的教徒,顺便启蒙点化鞑子,一起去耶路撒冷登基。从洛川跟随李福达出发的约有两百人,有些是整个家庭的男女老少十多口变卖家产追随北上。李福达以充军山丹卫学到的军队管理经验,把男女分开编成两队,各队自由推举最公平的人为大队长、小队长。 延绥镇辖区的范围非常大,地广人稀,和辽镇同是军管区,没有地方政府。李福达他们一路上尽量避开关隘。 沿途经过村落歇息时,李福达、惠庆、邵进禄都会向村民宣讲圣教,教徒们自律的行为,自信的眼神非常吸引村民,特别是女教徒尤其受村里女娃子、大嫂的欢迎。 李福达每到一地都讲人人平等,男女平等,在人间建立太平天国。沿途不断有村民加入北上的队伍,以老人和大嫂最为热衷。 有的大嫂骂自己的男人窝窝囊囊,赶着自己的男人加入圣教。如果自家男人不肯跟随李福达,大嫂就会义无反顾地抛弃家庭跟着信徒北上,逼得自家的男人、孩子也一起去。 有些六、七十岁的老人本来蹲在墙根晒太阳等死,听到李福达的鼓动,浑浊的眼睛立刻绽放光芒,跟着李福达就走。大部分老人走着走着就倒在路上,心满意足地死去。大家把死去的老人埋在路边,坟前竖一块石板,给他念过往生经后继续前行。 李福达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关于他的说法出现了新的版本。太平王麦基洗德这个词比较拗口,信众就有说李福达是刘福通转世,两人的名字一样,都声称是弥勒或者说弥赛亚转世,来到人间动刀兵,口号都是“天遣圣军杀不平,杀尽不平方太平”。 陕北历来是胡汉对峙的前线,民众见惯生离死别,民风强悍刚烈,与刘福通所在的凤阳府淮北地区所差不多。李福达对陕北人民的吸引力与刘福通对淮北人民的吸引力亦是所差不多。 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走过榆林时,队伍的人数翻了一倍。 “四十里长涧哟那羊羔山,好婆姨哟出在额们张家湾。张家湾哟起身刘家峁站,峁底里下来哟,额把朋友看。” 远远传来苍凉的唱和歌声。随着队伍向北接近黄河,李福达的队伍被张家湾驻屯边军发现了。 边军每个屯按百户所的编制,几十多士兵,连同家属近两百人。屯堡百户听到有一群人在大冬天朝黄河而去,赶紧来到路口盘问。 “你们要到哪里去?” “我们要渡过黄河去西域。” 百户见来的人有妇孺老幼,而且还有穿长衫的读书人,都没有兵器,不知道怎么办。 陕北是卫所管辖区,没有官府。只有文官才有杀俘和处置百姓的权力。 明朝的白莲教徒只要不称王建制扯旗造反就没事,宫里有的太监、宫女也信白莲教,当然包括西北的一些军户。 “你们不能过去。”百户看他们的做派像是白莲教徒,决定拦住这群人,再向上面汇报。 鞑子不可能乘船渡过黄河寇边,明军陕北防御重点是西长城,在黄河南岸的屯堡很少,千户所离这个屯堡比较远。 李福达向前迈一大步道:“我们明天就要过去。” 百户笑了:“黄河没有封冻,又没有船。” 李福达转头看看信众,大声道:“那我们就等,等黄河结冰就过去。” 长城防线还有一个作用,是防止边民逃到关外的。百户想了想,把这些人带到屯堡里,骑马奔向千户所。 屯堡的兵丁和家属都出来看热闹,平日里来一个货郎都要议论几天,何况是来了这么多客人。 “乖乖,还有小女娃,这么冷的天出远门,干嘛去?” “我们受到天启,要去建立地上天国。”惠庆沉稳地回答。 屯堡军户家属们敬畏地看着读书人惠庆:“现在不是过河的时候,还没有到三九四九!”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李福达拿出一摞银圆,给每户军户分了二两银子。“这是我们的食宿费。” 几名总旗之类的小军官连忙推让,说这不是待客之道,只要来了客人我们就很喜欢。 李福达慨然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萍水相逢,各奔东西。我们今后不会再来了,留个念想也好。” 张家湾百户打马来到千户所汇报,千户几十年的军旅生涯从没有遇到这么大的难题,他们所在的防区在延绥镇最东北的府谷,而延绥镇总部在榆林。 “他们怎么走过来的,”千户不想惹事,喝道:“你明天就让他们怎么回去!” “他们决心很大,说是受到天启。反正只要不是在大明惹事,就放他一马吧!这几年跑到鞑子那里的白莲教徒不知道多少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千户骂一句道:“你什么东西,也敢来教我做事?先在这里候着,我去找王尚书问计!” 正德死后,朝臣们一致攻讦当时的兵部尚书王琼结交正德的近侍和谋害正德的江彬,嘉靖刚上任不了解情况,便让群臣给王琼议罪,群臣廷议认为应该处死王琼。王琼上疏申辩后,被判充军发配甘肃庄浪卫,王琼又说路途遥远,恐怕死在路上,最后改成充军陕北绥德卫。 王琼再怎么落魄都是文曲星下凡兵部尚书出身,跟凡人不是一个层次。三边的将领都被他指挥过,他来绥德卫报到后被派到府谷卫学当老师。 千户恭恭敬敬把情况报告给王琼:“王尚书,你看这事,我们应该怎么办?” 王琼大为好奇,当即叫千户备马,张家湾百户带路,一行人直奔张家湾屯堡。 “可怜万千英雄血,换来今日旧乾坤! 当年蒙元无道,窃据华夏神器而荼毒生灵!于是弥勒下凡为刘福通,明王转世为韩山童,玄天上帝投胎为我皇明太祖,率红巾军起兵,誓言杀尽世间不平! 我皇明太祖立国之初,给军户授田,人人愿意从军。不知始自何年,屯田政废,册籍无存。以我在山丹卫所见,上官盗卖仓粮,私役军户……” 千户听得心惊胆战,大喝一声:“白莲教妖孽,不得妄言,今日捉拿你,明日解去榆林镇!” 却见那妖言惑众的中年人转身一拱手道:“这位将爷,我哪里说错了吗?” 千户怒视一眼百户,一脚踢过去道:“看你干的好事,今天你吃不了兜着走!”又转向王琼,问道:“王尚书,这可如何是好?” 王琼久历戎伍,杀伐果断,根本不愿意费心与妖人讲道理,对千户说:“还不将白莲妖人拿下,明日解押榆林!” 惠庆当先一步,将李福达护在身后,对千户大声说:“我乃洛川生员惠庆,我们不是白莲教徒,不用将军费心,我们明日就渡过黄河!” 千户只觉得这些人不可理喻,见天色已晚,对百户下令道:“关上屯堡门,明日再做打算!” 大冬天的晚上,人出了屯堡就是死。李福达一行人男女老幼都有,千户也不怕他们逃走,见他们给过钱,便让他们吃了晚饭,并腾出几间房给让这些不速之客中的青壮年住,女人、小孩、老人分住在其他军户家里。 王琼见这群人中居然还有几名秀才、童生模样的人,心中称奇。把惠庆等读书人叫到屋中,问道:“尔等孔门弟子,为何被妖人所惑,背弃正道?” 惠庆听千户称呼王尚书,已然知道是被充军来的王琼,一躬身道:“晋溪公,我等并无违背圣贤教诲之处!” 说着便拿出圣经给王琼:“如果此书不符合圣人教诲,晚生立刻将此书烧毁!” 王琼就着油灯光翻看圣经,里面说建立三代之治、等贵贱均贫富、天下大同等,确实没有违背孔孟之道,尧是昊天上帝也没有问题,麦基洗德、耶苏云云,与释迦牟尼一样是蛮夷人物,事迹无法考证。 王琼亦不愿意就细节辩驳,直指根本道:“天道远人道迩,子曰敬鬼神而远之!鬼神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非吾等所知道的!” 惠庆一路走来不知道回答过多少问题,王琼的问题根本难不倒他:“我等在人间建立大同,不是为取悦鬼神,而是为世人自己!” 王琼自恃身份,见惠庆等人和一些举人进士一样,根本没有读书为做官出人头地的欲望,也不想再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们回窑洞。 次日天晓,王琼觉得炕上好像没有热气,便推醒身边的千户、百户道:“你们起来,别冻着了!” 三人出了窑洞,感觉比昨日冷多了,便活动一下身体呵呵气,见李福达惠庆等人已经在洗漱,千户喝道:“想去榆林也不用那么急!” 李福达微微一笑:“我们是有天命在身的人,怎么会跟你去榆林?今日我们就过黄河!” “你有本事就……”,千户指着屯堡东边正要说话,却惊诧地看到黄河上千里冰封,白茫茫的冰面在清晨的太阳下,反射着七彩亮光。 黄河居然一夜之间冻住了! “这……”千户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王琼、百户也是目瞪口呆。 惠庆平静地一拱手道:“王尚书,两位将爷,我等受命于天,请不要逆天行事。逆天行事者必受天谴! 今日吃过早点,没有人能拦住我们渡过黄河!” 李福达他们整队出发时,千户百户已经没有能力拦住他们了。因为张家湾屯堡有五名父母亲双亡的单身军户,两户中年夫妻带着刚成年的儿子也决定加入李福达的队伍。 “两位上官,我们认为李上师说的对,你们这些大人讲的圣贤道理都是假的,你们根本没有相信过你们说的话,也没有按你们说的做过。” 李福达等众人先行后,向王琼、千户及屯堡送别的军户拱手道别,然后转身追赶。 千户不敢下令阻挡,因为其他的军户、连同百户都沉默而敬畏地看着李福达,有人甚至向天祷告。 李福达等人把鞋子绑着绳子,折了树枝,互相扶持着,慢慢地走过黄河,身影消失在河北岸。 千户回过头对王琼道:“王尚书,如果报上朝廷,你说皇上会不会相信我们说的神话,老天帮忙,我们拦不住?” 王琼苦笑一笑,道:“士兵逃亡很平常的,就报给延绥镇说军户逃逸吧!其他的事不要报给朝廷了,圣上如果知道另外有人显现灵验,我们都说不清楚。” “顺天府上报今年秋旱,入冬以来迄今不见雨雪,仙师可有祈雨之法?” 文华殿的偏殿中,嘉靖头戴花冠,身着八卦道袍,端坐于蒲团上,问台阶下行完朝常礼后肃立的邵元节。 献皇帝身为受安陆地方官监控的闲散王爷,没有政务可以过问,他为自己找的消遣就是求道。 除了玄修之外,献皇帝还不辞辛劳,深入安陆山林寻找药材,并撰写了一本药书。 献皇帝每采来药材即亲自炮制、煎煮,体验其药性然后记录下来,他四十三岁即早逝的可能原因,指不定与他以身试药有关。 嘉靖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自幼好道。登极之后,嘉靖亦征召过一些道士探讨长生之法,只有邵元节的长相、气质、年龄、谈吐令嘉靖一见倾心。 邵元节自信满满回道:“陛下,贫道略通祈求雪雨之术,请陛下下诏!” 嘉靖三年底,嘉靖降旨曰除了皇上日夜向上天祷告外,将还于朝天宫设大醮祈雨。京师百官斋戒七日,有条件的官员亦应在家中设坛祝祷。 对于四季分明的华夏农业文明来说,历法节气是农时指导,朝廷要在各地建立星像、日影、月相观测点,不断调整历法,让每个节气点精确到时、刻、分。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是每个官员的应尽义务。 朝天宫中,搭了一座三丈高台。台左右插着二十八宿旗号,顶上放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香炉,炉中香烟霭霭。两边有两只烛台,台上风烛煌煌。炉边靠着一个金牌,牌上镌的是玄天上帝名号。 台后面有许多道士,在那里写作文书。正中间设一架纸炉,又有几个象生的人物,都是那执符使者、土地赞教之神。 在公、侯、伯及内阁官员的祈祷声中,邵元节大踏步登上高坛,捏着手诀,口中念念有词向上天祝祷后,开始焚烧嘉靖亲自用金粉写着祷词的青藤纸。 大醮持续七日,北京上空狂风大作阴云密布,至深夜风停,片片雪花从天空飘落下来。 天明时分,地上积雪已有半尺多厚,顺天府变成了晶莹世界。 第153章 琢磨 在福州的舒芬接到朝廷的诏书,便把母亲、妻儿送回南昌府进贤县后赶赴北京翰林院。 杨植亲自在翰林院门口迎接舒芬,虽然杨植已经是侍讲学士,舒芬仍然是修撰,但翰林讲辈份不讲级别。 “舒前辈一来北京,北京就下雪了,前辈真是及时雪!翰林院现在很凋零呀,正缺你呢!” 两人拉着手走进大门,舒芬在路上就知道低品翰林中除了杨植、徐阶,全被打过廷杖,还有一大半被赶出翰林院,叹息道:“人人都说今圣是个神童,有尧舜之质状元之才,为何对大明精英中的精英如此苛刻?” 杨植哈哈大笑道:“正因为今圣是神童,有状元之才,所以他才对翰林去魅,不会像老百姓和前几任皇帝一样崇拜你们,更不会当你们是文曲星下凡,由得你们把持舆论公议,对皇帝骑脸输出!” 一口一个你们!你已经忘本了!不要忘了你是三鼎甲出身的翰林天上仙,是精英中的精英的精英! 舒芬对杨植不走寻常路的思维已有免疫能力,便由得杨植携手带到状元厅,找到自己当年的办公桌。 杨植像一个领导一样关怀下属:“舒前辈回到翰林院,有什么规划没有?” 舒芬按翰林的常规路线回答道:“当然是读书养气了,顺便研究乐理、数学。” 杨植看看状元厅众人,大放厥词道:“别听阳明先生胡咧咧,五音十二律是客观存在的,《吕氏春秋》早就说了确定七个音的方法。音律根本不是阳明先生说的出自本心、主观感觉! 数学更是客观的!舒前辈,先不说这个。我这里有条康庄大道,就看你走不走了!” 状元厅的状元们听到杨植如此大言不惭,纷纷侧目而视。坐舒芬旁边的姚涞暗自叹息一声:又有一个状元要失去贞洁,屈身从贼了! 我已经不干净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舒前辈遭到杨植的玷污! 因为我淋过雨,所以我要给你打伞! 姚涞豁然站起来道:“舒前辈,你可要想好了!有所得必有所失!你要先想想你会失去什么!” 舒芬疑惑道:“在下一无所有,失去的只是锁链而已。” 杨植怒视姚涞一眼,正要说什么,另一名状元前辈顾鼎臣走过来说:“国裳,你要相信树人!他为人急公好义,慷慨大方,专门解人困乏,指点迷津,是翰林院出名的‘赣南小孟尝,江北赛专诸’!” 公道自在人心! 杨植欣慰地向顾鼎臣拱手道谢,对舒芬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舒前辈,那国史馆里有当年郑和郑老公远洋的资料,里面记录了全球各地星象、太阳、月亮的某个时间的角度!只要你把那些位置算出来,在全球地图上标出来,小弟包你前程似锦,流芳百世!” 舒芬一听又是画地图,当即答应下来,道:“树人兄要得急吗?” “不急,你慢慢做,记得南北半球的日月星辰的时间角度转换! 下值后,小弟为你接风洗尘,我们去前门六必居吃江西菜。” 低品翰林们包括待诏文徵明,能去的都去了。姚涞吃过后踩着积雪去不远处的宁波会馆拜见父亲姚镆。 大明南北两京的京官大都住衙门的宿舍或同乡会馆。姚镆今年三月巡抚延绥回京升为工部侍郎,本来七月要派去淮安任漕运总督兼巡抚凤阳等处的,但兵部侍郎的位子出现了空缺,结果就一直滞留北京。 “涞儿,最近可好,有没有静心读书,养浩然正气,日日不辍?” 姚涞心中叫苦,正待说些什么,有人敲门,原来是宁波驻北京商会的理事长来访。 “姚侍郎,小的看到状元公来了,就过来送点水果。天津的大萝卜,京西的鸭梨、大柿子,脆甜脆甜的,一点不糠,保存得不错。” 在冬天的北京能吃到水果确实舒坦,父子俩道了谢,让会长坐下一起吃。 会长中过秀才,属于士人阶级,有资格跟进士老爷说话。听到姚镆这么说,赶紧找了个板凳,坐了半拉屁股,三人边吃边聊。 “北京旱了几个月,这雪一下,明年是个丰收年呀!圣上不知道多高兴呢!指不定圣上一高兴,就让状元公兼个郎中什么的。” 姚镆怀疑地看着儿子:“你不做十指不沾泥的清华翰林,要干实事了?我一个侍郎怎么不知道?” 姚涞恭敬答道:“父亲大人,最近我可能要兼理藩院的五品郎中之职。原来的礼部主客司郎中本来就不愿意与蛮夷打交道,所以孩儿勉为其难,答应了杨树人。” 姚镆点点头道:“从六品修撰兼边缘部门的五品郎中,你算是屈就了,但不要在意这些虚名!好好干,我们姚家做人一向脚踏实地,行得正走得端!功名利禄,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会长把柿子的皮剥去,递给姚涞道:“北京冬天干燥,连雪都是干巴巴的,不比咱宁波。状元公吃个柿子,柿子凉,去燥。” 姚涞道声谢,会长又给姚镆削了一个大鸭梨,对姚镆道:“姚侍郎,状元公志向远大,听说要去三边立功呢!宁波出了能打能立功的姚家进士,我们出门在外也有面子! 那屠家、张家的进士现在还在地方上熬资历,比两位大人差远了。” 姚镆疑惑问儿子道:“怎么你也想去三边立功?” “理藩院的杨植掌院说,既然是跟外藩打交道,西北的回贼、草原上的鞑子、青海湖的西虏,都要了解一下,理藩院不能坐在家里等他们来进贡。我们翰林是皇上的顾问,不要外藩有什么事,翰林插不上嘴。 所以,杨植说理藩院要跟杨一清相公去三边。” “好!”姚镆高兴地一拍桌子,“原来是跟着杨相公!这下你不用熬九年升到侍读侍讲了!” 姚涞心如刀绞,痛苦地回答道:“据理藩院杨植掌院学士说,孩儿可能要提前到春节后即升侍读。”见父亲愕然,又心虚补充说:“那杨植杨掌院说圣上打死了、赶走了好些个侍读侍讲,经筵上替圣上翻书的人不够了,所以……” 会长一拍大腿,高兴道:“所以还是动荡好,乱中才有机会!状元公稍待,小的去去就来!“ 姚镆见会长出去,屋里没有外人,怀疑地说:“真有这么便宜的事?” 姚涞不知道说什么好,敷衍几句说“也不一定”,会长又进来了,拎着两个大礼盒道:“这北京的冬天里能吃到啥?咱们宁波的干货海鲜,家乡风味!两位老爷,快过年了,不成敬意!” 姚家父子盛情难却,推让一番后收下礼物。会长又道:“姚侍郎如果去兵部就职,对东南沿海倭寇怎么看?” 姚镆不以为然道:“倭寇还不是自家人整出来的,只要朝廷想开海,就会闹倭寇!真倭哪个不是大陆、日本、琉球、南洋的大海商,他们在外洋从东南士绅手里提货,一转手每年海贸赚十几万银子。 真倭的货源来自东南,赚了外洋番鬼的钱有什么用?还是要到东南消费。他们吃饱了撑的来搞衣食父母。” 会长小声说:“小的听说圣上的内库没有钱了,又有朝臣撺掇圣上开海,这可万万开不得。朝里大部分浙江、福建、广东籍官员都反对开海,姚侍郎你的意思呢?” 姚镆哼一声道:“这种事还轮不到工部侍郎说话。” 会长笑嘻嘻道:“朝廷让姚侍郎暂停任漕运总督兼巡抚凤阳等处,而是转迁兵部,说明朝廷是准备用姚侍郎再挂帅打仗的。 姚侍郎将来如果在南边打仗,经过江南道或江西,宁波官绅可以捐助金银劳军。” 姚镆点点头道:“到时候再说吧。” 会长见话说得差不多了,便告辞出去。姚镆对姚涞道:“咱们浙江的新建伯王阳明先生很看重杨树人侍讲学士的!人家一年内三平大同兵乱,又加上早年东征日本的军功,从七品编修升到侍讲学士,你要好好向他学习!” 姚涞小声回道:“其实那杨树人不仅仅立下军功。他振振有词说佛本是道,儒本是道,而且说道家学术是天下学术之渊薮,道家神祗是华夏道统之源头! 圣上听后大喜,现在没有哪个大臣敢劝圣上不要打醮玄修,求仙问道了。杨树人凭这个功劳从侍讲升为侍讲学士!” 姚镆叹口气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咱们打仗也好,治民也好,不都是为报效圣君? 杨植这才是真本事,又让圣上高兴,又不得罪人,比张璁桂萼他们遭朝臣痛恨强上百倍! 最有本事的是邵元节仙师。他让官民高兴,圣上高兴!只要邵仙师再求雨雪,屡有灵验,他日后的地位会比我们高多了! 你甫入仕途,以后多琢磨这些!” “邃庵公,晚辈建议成立理藩院的思路,正是受邃庵公的启发!” 杨一清十二月来到北京暂住礼部官驿,官驿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拿着拜帖来求见杨一清的。 杨一清在嘉靖心中的地位高过户部尚书孙交和礼部尚书席书。因为兴献皇帝曾对嘉靖点评过杨一清,说杨一清是当世人杰。而且杨一清的军功、出身、资历都非常过硬。 杨一清年过七十,已经到了从心所欲的年龄,除了让自己善始善终外,不做他想。他令仆役拒绝了所有的帖子,唯独放杨植进来面见。 听杨植开门见山这么一说,杨一清白眉一扬,说道:“吾那弟子乔白岩曾修书于我,说你是经世之才,中兴大明的不二人选!你说说看,为何受老夫的启发?” 乔宇受老师杨一清之命,坚定支持嘉靖的议礼,所以才升为吏部尚书。但是乔宇的士大夫立场更坚定,死活不同意嘉靖不经吏部铨选朝臣廷推而直接任命席书为礼部尚书,干脆一走了之。 杨一清话里提到乔宇,是想让杨植评价一下乔宇的立场,杨植假做不知,回道:“白岩公曾与晚辈说过,邃庵公提出茶马贸易之策,以中原之茶换胡人之马。晚辈闻之茅塞顿开,认为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理藩院成立之目的,就是统筹以中原之民用商品,瓷器、茶叶、丝绸、布匹,不要给定额度,不分敌对与臣服,对蛮夷倾销。这是晚辈写的一个策论,请邃庵公过目。” 杨一清接过书札,看后沉吟道:“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还是年轻人敢想敢闯!好,这次老夫总制三边,就带上你的理藩院吧! 乔白岩没有看错你,利用商品倾销,是一大发明也! 老夫也是翰林院前辈,可以举荐姚涞任理藩院主客司郎中并四夷馆提举,只是不知道圣上的心意如何。” “邃庵公前辈请放心,那姚涞,其实也是简在帝心的。” 杨一清名义上在镇江隐居,但对朝政、人事了解得一清二楚。他闻言一愣:侍读侍讲以下翰林刚刚被全体下诏狱打廷杖,怎么姚涞一下就简在帝心? 第154章 此明朱家事也 嘉靖四年正月,庚申日,圣上御奉天殿,文武群臣向他行庆贺礼。 例行新春团拜后,嘉靖惯例去后宫,先向皇嫂、皇伯母两位客人请安。皇嫂夏皇后面有哀色,想想她一生几乎见不到武宗几面,二十多就守寡,从此余生就是孤苦无依等死,嘉靖也能理解。 皇伯母张太后面无表情,甚至于隐隐有恨色,从主人变成客人,换谁都不好受。嘉靖佯装不知,礼节性问候几句,便转到亲母蒋太后宫中。 这一年母子俩大获全胜,从此不再为母子分离担惊受怕。蒋太后自然心花怒放,让嘉靖跟自己一起用晚膳。 真按杨廷和与群臣的套路,嘉靖要认孝宗为父,认张太后为母,再给亲母配一个宗亲为儿子,让亲母带着宗亲回安陆继承兴献王香火。 周公是天底下第一的圣人,制订的礼法明说了独子不过继,这让嘉靖怎么能不恨死杨廷和他们。 嘉靖自幼纯孝,坐下来嘘寒问暖:“娘,新年放假,要不要让西偏殿的戏班子给娘唱几出老家的黄梅调?” 蒋太后拉着嘉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娘正在看话本小说,这小说可比戏本精彩多了!我儿也看看,消遣消遣!” 嘉靖的掌控欲很强。他平日里对政务处理抓得死死的,每天几百份奏疏都要先过目再批转给内阁或自己亲自处理;而且还非常勤学,经常手不辍卷或参加经筵讲座,剩下的时间就是在文华殿打坐炼气。新娶的后、妃更是很少临幸,哪有功夫看闲书? 嘉靖不敢扫娘亲的兴,正要说几句应付过去,蒋太后却递过来一本书,口中说道:“你当皇帝再累,过年也要休息一下!这几天放假就看看小说罢!” 嘉靖一看书的封皮,上面写着《大义觉迷录》,作者曰秦岭山人。看这书名似乎是纪实小说,便接过书让黄锦收好,吃罢晚饭,再请安后告辞而去。 回到文华殿中已是傍晚,嘉靖令黄锦掌灯,开始读起小说。不料才看两章即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直至黄锦催促才恋恋不舍放下书本,打坐后遂就寝于文华殿。 小说中写的故事发生在前唐时期,说是崤山之东的世家有一曹姓家族,先祖因从龙之功被封为世袭罔替的曹国公,封地在山东曹州。 大唐开国一百年后,第一代曹国公的子孙开枝散叶分布中原各地,其中迁往河南信阳的某一支系,于某日诞生了一名公子。 这名公子出生之日异香满室,生下来即口衔一块白玉,玉上刻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字,闻者莫不称奇,故而取名曹宝玉。 那宝玉自幼聪慧,五岁成诗七岁能文,九岁背下四书,凡认识他的人都说宝玉是状元之才。 树欲静而风不止!谁曾想那宝玉十八岁即失怙,正在孤儿寡母痛哭之际,却来了一群客人,正是曹国公府的属吏。 原来第五代曹国公去世未曾留后,其最近的一支便是信阳曹,因此曹国公临终留言请信阳曹来山东继承家主之位。 宝玉辞别母亲来到曹国公府,不料国公府大管家与其他的属吏勾搭在一起,提出一个令宝玉无法接受的条件,硬说第一代曹国公规定凡继承爵位者,只能是爵主的儿子,所以宝玉必须要放弃亲生父母,过继到曹州。 宝玉是个孝子,又是一个独子,怎么可能接受如此离谱的条件!正在撕扯不下之时,一天晚上,宝玉却听到大管家与国公府一干属吏商议:只要宝玉不肯接受过继的条件,那曹国公就会被唐皇除爵,属吏们就可以瓜分曹府的田地、仆役、商铺、金银珠宝! 宝玉公子自小读的是圣贤书,从没有想到人心如此凶险狡诈,国公府恶吏居然胆大包天,以奴欺主! 心神激荡之下,宝玉不小心踢倒了一块木板惊动了屋内众人。大管家见阴谋败露,喝令一声,众属吏跳到院子里,即要致宝玉于死地! 曹宝玉一个俊秀书生,见众奴人多势众,凶神恶煞,慌忙趁夜色逃出曹国公府,恶奴在后面紧追不舍。 宝玉一路逃往信阳,恶奴不断派人追杀。就在一处悬崖峭壁边上,宝玉被恶奴堵住退路! 就在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的时候,有三名剑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击退恶奴! 三剑侠的老大,江湖人称金灯老剑客苏孚敬,来自雁荡派;老二称九头神雕云飞扬,来自庐山派;老三称玉面小达摩成天化,来自南海派。 此三侠行走江湖,专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赶走恶奴后,三人毅然护送宝玉回乡。 曹宝玉继续向信阳而行,某晚真武大帝托梦道:那公爵之位本来就是你的,为何稍遇挫败即放弃祖先出生入死打下的官禄? 宝玉猛然警醒,不再回信阳而是转向长安,正逢朝廷开科举,宝玉报名参试,一举高中状元! 唐皇大喜,将公主许配给曹宝玉,又任命曹宝玉为八府巡按,带着三剑侠巡视山东。 那曹宝玉在曹州府放告审案,严惩恶奴,终于夺回属于自己的爵位! 这小说非常新颖,集大明王朝流行的公案、神魔、世情、剑侠四大传奇题材于一身,故事情节生动宛转扣人心弦,人物命运跌宕起伏一波三折,令人不忍释手。 小说的真正主旨是最后一段曹宝玉巡按的判词,判词揭穿了恶奴的狼子野心,昭示了曹宝玉袭爵的天然合理性,不过是把张璁的言论通俗化而已。 嘉靖花了三天时间连读三遍,然后细细品味书中的隐喻。 曹这个姓氏,起源于夏朝的曹国,周灭商后,将曹氏改封至邾国,邾国后代有以朱为姓,所以曹、朱二姓同祖同宗。 再看主人公衔玉而生,口中一个玉,按唐时的行书简化字,口中有玉即是“国”字! 那玉上的八个字,与“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相对应,分明隐喻传国玉玺! 至于“莫失莫忘,仙寿恒昌”,除了说的是自己,还能说谁? 宝玉被恶仆迫害追杀,正遇真武大帝托梦指点,世人皆知真武大帝就是皇明太宗! 这小说竟然是写明朱家事! 小说中恶管家骂人时说“先人板板”,其影射不问可知。 那三剑侠来自雁荡派、庐山派、南海派,简直就是呼之欲出! 虽然是民间俗透的才子高中状元娶公主任八府巡按报仇雪恨的故事,但哪个读者不喜欢看这种爽文? 嘉靖把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唤来,让他去查一下此书来历、影响。 数日后骆安来报:“此书在十二月中旬出现在市面,因题材新颖情节曲折富于传奇性大受读者欢迎。面世不久就是新年假期,南北两京及运河沿岸、江南道等城市都有印刷出版,销售非常多。” 骆安看看嘉靖的神色,低声道:“现在大家都猜曹宝玉是写陛下,大管家是写杨首辅,还有人分析小说里的配角是朝廷中谁谁谁,假期里官民走亲访友时坐在一起闲聊此书已成为时尚。 北京已有说书人在茶馆说《宝玉传》。北直还有剧社把此书改编成戏本,三剑客勇救曹宝玉那段打戏,特别受欢迎;其次是中状元任八府巡按审恶仆那段。这是戏本子。” 嘉靖喔一声,接过戏本子翻了翻,市井文人的二创不外乎淡化了复杂的礼法探讨,简单直接地讲述一个好人有好人报,虽历经磨难,但正义最终得到申张的大团圆故事。他们把戏剧性冲突的重点放在人物的遭遇上,突出了曹宝玉的风流倜傥,死里逃生的惊险,母子重逢的喜悦。 这也是人之常情,嘉靖神色平常又问:“南北两京官员有什么反应?” “以正面反应为多,有不少似有悔悟。” “查出来小说是谁写的吗?” “小说最早是北京城宝文堂书局印刷出版的,据他们说稿子是武定侯府的人送来的。” 嘉靖挥挥手让骆安退下,又拿起小说细细读起来。 书里夹杂着关中方言,用语通俗易懂,里面人物官职同时有唐朝行军大总管、宋朝转运使、明朝锦衣卫并存,似乎是学问不大的市井文人所着,但嘉靖还是在书里一些描写景物及人物的诗词中发现了端倪:有的诗词水平非常高,用典很隐晦。 特别是考进士中状元那一章,写皇帝阅卷、点状元的流程,绝对不是举人秀才童生一类的人能写出来的,哪怕是进士也不知道,因为进士那天只是在奉天殿外等候。 至少是翰林院学士或内阁大学士,有资格在皇上点状元时侍奉在华盖殿的人才知道! 而且此书的写作风格并不统一,从前后习惯用语、章回节奏来看,作者应是三个不同的人,没有经过统一的修改批删。 假期过后又是逢二经筵日,今天是杨一清讲三边形势,他没有像毛纪那样旁征博引,从秦汉唐宋讲到大明,而是实实在在地讲大明西北各卫的兵力配置,周边藩属的势力大小矛盾冲突。 嘉靖不露声色地扫瞄一圈台阶下的御前大臣,但看不出他们的心思。 经筵结束后,嘉靖留下郭勋单独奏对:“《大义觉迷录》,是你写的么?” 郭勋连忙否认道:“陛下,实不相瞒,此书是微臣出稿的。但陛下知道,我哪有这么高的水平?我家里养的清客帮闲文人写的《明英烈》,陛下也看过,哪有《大义觉迷录》这么好?只有三鼎甲的状元榜眼探花才能写出这么好的小说!” 嘉靖沉思一下,便挥手让郭勋告退。 几日后,因经筵上展书官不足,嘉靖下旨升舒芬、姚涞为六品侍读;升徐阶为修撰。 内阁下诏并吏部正式行文入档,姚涞以六品侍读兼领理藩院主客司郎中并四夷馆提举。 翰林院收到诏书后,罗钦顺在办公室里看着《大义觉迷录》心神不宁。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不肖弟子说要写有水井处皆有人读的书,还向自己打听皇帝在华盖殿点状元的情景,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罗老师从来没有想过杨植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组织姚涞、徐阶写这种货色!这要传出去就是身败名裂! 幸好大家都以为是武定侯授意门客写的! 罗钦顺长叹一声道:“利用小说保皇,是一大发明!” 第155章 往事如烟 嘉靖四年的正月假期很快过去了。理藩院正式开张挂牌,衙门设在东安门边的四夷馆,与东厂比邻而居。 杨一清在正德时期入过阁,按常理他起复后应该为次辅的。但是陕西那边不断催促,说有传闻胡虏将大举南下牧马,请杨一清尽快前往陕甘宁主持大局。 “你在大同任过两次巡抚,对边事有什么看法?” “前辈,我个人认为,今后边军还是不要去烧荒、不要去鞑子那里赶马捣巢为好。” 前往大同的路上,杨一清与杨植并肩而骑,两人互相交流着对边关的看法。听到杨植这么说,杨一清沉思良久道:“可否详细说说?” “边军将领年年带家丁出塞烧荒,赶马捣巢,功劳赏赐是将领的,抢来的牲畜也是将领的,对普通士兵没有一丝好处; 我在大同的互市上问过一些鞑子的底层,对鞑子来说,被烧荒赶马伤害不到鞑酋,鞑酋对底层鞑子的征收一丝不减。那么底层鞑子被明军抢走牲畜,只剩烂命一条,不如跟着鞑酋抢一把,死就死了,指不定死前还能吃顿饱饭。 所以,边将年年烧荒,出塞抢劫鞑子的牛马,反而会让鞑子的底层铁了心来中原抢劫。” 杨一清点点头。杨植说的话,在英宗时期就有大臣提出过,当时朝廷的解决办法是封边区部落的酋长为百户、千户、指挥使等官,允许酋长前来朝贡。 “但是封贡也不是好办法,鞑酋进贡获得市赏,都是绸缎,其利多归于酋长;而抢劫之利是部落得益,所以最后鞑子们还是要来抢劫的。 也就是说,明军烧荒赶马捣巢,培养的是我们这边的上层利益集团;鞑子求明军不要烧荒赶马,请朝廷封贡互市,培养的是鞑子那边的上层利益集团,两边的底层都得不到好处,都成了光脚不怕穿鞋的。” 杨一清深有同感,道:“确实如此。当年老夫第一次总制三边时,提出茶马贸易,就是看到这个弊病。只是后面老夫离开三边,终究没有形成明确的思路。” “前辈,不急的,胡虏为中原患,不过苟图衣食而已。没有中原的杂粮布帛,他们没办法生存。时间在我们这边,总能找到办法的。” 一行人很快来到大同,这次跟着来大同的还有一名清军御史,要重新核定大同的军屯。 杨一清等人在大同察院坐定,听大同巡抚萧鸣凤汇报工作:“大同士绅及不少军官被灭门,他们所占土地现在都是无主之地。本院将军屯之地还给军户,无主的士绅之地租给东南的山西盐商,恢复开中法。这是本院这几个月清点的耕地图册,请御史审核。” 大明王朝的任何工作都做得非常细致。再小的一块耕地都画了形状,注明了耕地等级、年产量、面积、田主、地点、东南西北的方位,在户部或兵部的档案里清清楚楚。但是这么细致的档案只在极其的特殊情况下才有参考价值。 现在就是特殊情况,清军御史接过账册,十几名府、县、都司的相关官吏点头哈腰,引导清军御史前去清点土地。 杨一清知道萧鸣凤是杨植举荐的,正在在大同试点恢复开中法,便没有过问屯田的事:“听说大同兵变的首领和不少士兵,都跑鞑子那里去了?” “好叫相公得知,那郭巴子等三名首领,西渡黄河跑到陕北,跟着白莲教首领李福达从府谷又穿过黄河去了塞外。 另外第三次大同兵变,吉囊率兵接应叛军,接走数百人。现在跑出去的乱兵都在板升城。” 杨一清苦笑了一下:“胡汉两边都是这样。咱们这边活不下去的人跑鞑子那里去,鞑子给他们地,给他们奴隶,让他们种地。现在辽东的女直、草原上的鞑子、哈密的回贼、海西的西虏都在招徕汉民种地。 鞑子那边的活不下去的人跑咱们这边,给将官士绅当亲军当家丁卖命,又忠诚又便宜又好用。辽东将官的亲兵是女直人朝鲜人,东南将官的家丁是倭人,西北将官的侍卫是鞑子回贼,西南将官的护卫是山蛮。 两边的苦哈哈只要胆子大,跑到对面都能过上好日子,你说这是什么事!” 杨植沉吟一下回道:“其实这个事对大明不利。蛮夷跑过来的只能卖自己的烂命,只对将官有益;而我们这边跑出去的可以教蛮夷匠作、农耕、用兵,对他们整体有益。只恐华夏复晋、宋以夷代夏之故事。” 杨一清叹口气道:“杨掌院、姚侍讲,你们都是三鼎甲,大明最聪明的人,这次跟老夫到西北,看看有什么办法!” 因陕甘宁催得紧,杨一清并未在大同多停留,次日即带队西渡黄河来到延绥镇。 延绥镇总部设在榆林,杨一清挂兵部尚书和左都御史衔总制陕甘宁三边,到了这里才是真正属于杨一清的辖区。 杨一清一到榆林就召见延绥镇将领开会,杨植则前往府谷拜见王琼。 “三年前若无晋溪公,晚辈可能被杨廷和安上江彬余孽罪名打入大牢削去功名,请受小子一拜!” 杨植恭恭敬敬地把王琼扶到椅子上,给王琼磕了三个头。 王琼当年举荐王阳明、乔宇,顺带救了杨植,没想到杨植居然考中榜眼,立下军功。 他扶起杨植道:“往事不堪回首,但失败了就要认。老夫虽然被追夺出身以来文字削去官身,好歹算留了一条命。大行武宗皇帝的手下,哪个不是身死名陨,世世代代不得翻身!” 杨植给王琼倒了一杯茶,安慰道:“晋溪公在绥德卫留着有为之身,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王琼叹口气道:“老夫已经六十五岁,还能有什么想头?老死陕北也好,尸骨一过黄河就到了太原,省得家人麻烦!” 杨植连忙岔开话题道:“前辈可以讲一下当年怎么回事么?你怎么会被被朝臣痛恨到廷议处死?” 王琼沉默半晌,道:“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老夫在陕北想了三年多才想明白。其实根子自黄巢变乱就埋下来的,大明自于少保执政后,天下权势已经转移,谁挡谁死!” 杨植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深远的事,闻言精神一振,道:“晋溪公!晚辈甫入仕途,可否指点晚辈一二?” “黄巢之前,是皇帝与士族共天下,官员皆从士族选拔。那唐朝每每五、六名士族同朝为相,文武皆有,互相制约!像我山西裴家,每代都出几个公卿! 那黄巢尽杀士族后,至五代十国,已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武夫当国战乱不休,他们又杀了一轮士族,至宋时已无士族平民之分,于是宋朝只能以科举选拔官员,所谓的宰相必用读书人,不再有武人为相。 华夏至宋朝,权力格局完全一变!之前的朝廷犹如合伙商社,皇家为天下之大股东,士族为中小股东入朝当官,与皇家共治天下。自宋朝始,皇家为天下唯一股东,官员皆是商社的管家与领班! 我皇明太祖分封子孙于边荒之地拱卫中原,又许以武勋与国同庥,不过是想恢复汉唐权力格局,以武勋为小股东,以文官为管家领班! 不料建文在文官唆使下削藩,逼反太宗。太宗在武勋、太监的帮助下靖难登极,为防有藩王再行反叛,太宗尽削藩王兵权、政权,使天家之股份完全归于嫡系。 土木堡之变后,天家与武勋的军权尽失,天家更是丧失人事权、政权,这些权力尽归文官所有。 那乔白岩对两朝天子忠心耿耿,但是只要今圣想要人事权,连乔白岩都忍不了,何况其他人! 老夫帮武宗掌握军权,怎么能不被朝臣处死,以儆效尤?即使乔白岩在廷议现场,也会同意处死老夫的!” 杨植低头想了很久,问道:“晋溪公,自太宗之后的皇权日渐失落,只有武宗不能忍,那为什么其他的天子能忍?” 王琼喝口茶,笑着说:“自古得国之正,无过于本朝。大明天子从来不防着朝臣! 何况朝臣都要靠科举选拔,以功劳升级,靠多数以上的二、三品文官及科道廷推才能升到四品以上,大政也要靠朝臣廷议才能通过,没有造反的可能性。所以天子即使没有权势,也乐得这样。” 杨植想到前世争议不休的一些热点,低声问道:“前辈,大行武宗皇帝,会不会是被暗害的?” 王琼呆了一呆,突然哭起来了,老泪纵横:“老夫不知道武宗皇帝怎么突然宾天的,但肯定与杨廷和与张永太监脱不了干系,朝臣亦是默许的! 大行皇帝宾天那日下午,杨廷和在左顺门前宣读遗诏,公然说武宗驾崩之时身边只有两名太监,群臣无一感到意外,默然接受! 武宗驾崩疑点重重,想令其速死的人非常多!最后走得如此冷清凄凉,连乡下农夫都不如!” 说到此处,王琼双眼通红,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说道:“武宗如果一直在陕北或大同,也许现在还活着! 他们都该死!他们都是弑君同谋!” 杨植见王琼情绪激动,连忙轻轻抚摸王琼背部替王琼顺气,口中劝道:“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晋溪公!向前看,好好活着!” 王琼待气息平复,换个话题又道:“老夫这次被充军打回底层,这才知道底层军民是如何生活的! 依老夫之见,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朝臣、武勋、藩王都没有造反的可能性,大明未来指不定……” “哦?王老前辈,小子愿闻其详!” 王琼叹口气道:“武宗皇帝在位时,大明处处点火,村村冒烟,各省都有穿州过府攻城夺邑的贼寇。武宗好不容易文武并举,又减税又用兵又赈灾,这才压了下去。 西北犹为艰苦,简直就是干柴只待烈火!前两个月,有一白莲教教首公然聚众,自称弥勒转世,得到天启杀尽世上不平,将在人间建立太平天国,他带着一干教众穿过黄河去鞑子那里了!” “啊?”杨植没想到李福达有如此大能,不由得问道:“他们怎么穿过黄河的?” 王琼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虽说我们孔门子弟不语怪力乱神,但是老夫亲眼所见,那白莲教教首有莫大法力,竟然一夜之间让黄河上冻,他带着教众走过去,在场军官根本不敢阻拦!” 杨植吃惊不小。果然能成事的人,运气与能力缺一不可! 两人正说着,有人给王琼送腊鸡腊肉和酒来了。原来是东南盐商会长的亲戚,每个月会给王琼送些酒肉及银钱。 王琼干脆留下杨植吃饭,王琼看着杨植大口大口吃着杂粮饼喝着小米粥,也是非常惊讶,不由得说道:“你有点像那个白莲教首!” 杨植吃了一惊,想了一下回道:“其实大部分人,自生下来到长大后,就接受了自小到大的规则,在别人画定的框架内思考问题,顺着别人给定的路线解决问题,认为理所当然,过去、现在、直到未来永远是这样的框架。但是总有人会不接受的,会问一句:从来如此,便对么?” 两人吃过后,又说了很久,直至深夜才抵足而眠。 次日黎明,杨植留下见面礼辞别王琼,回到榆林。 第156章 千日防贼 “老夫离开三边十几年,很多将官都不认识了!现在老夫开始点名。” 点过名后,杨一清令将官退下,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延绥巡抚张缙,张缙是年后从宣府巡抚任上调过来的,并没有比杨一清早来多少。 “大中丞,为何急着催老夫上任,鞑子真的会入寇么?” 张缙恭敬地一拱手道:“好叫老相公得知,去年秋冬干旱,草势本来就生长不好,官军趁旱情出塞烧荒,深入数百里,鞑子部落难受得很。 近两个月来,常有鞑子部落铤而走险靠近边墙,于荒堡歇息,向官军乞求以牛羊换粮食。我方边民、官军由此猎获不少鞑子首级。于俘虏口中得知,吉囊似有南下牧马之意。” 鞑子要吃粮食,同样有春荒问题,杨一清皱着眉想了一会道:“鞑虏往往趁草长马肥之际寇边,现在也是逼急了。能确定他们的人数和进攻方向吗?” 张缙拿着鞭子指着地图道:“目前还不能确定。站在鞑子的立场看,如果吉囊能拉出十万以上人马,那最有可能往延绥西部、或宁夏镇,也有可能穿过甘肃去海西打劫西虏。” 杨一清盯着边墙外的河套地区看了很久,叹口气道:“失去河套已久,不知何日可以复套!” 张缙默默无语。黄河自宁夏到山西,走了一个“几”字型,大明管这种河流弯曲成大半个圈的河道,或者这种河道围着的地方叫作“套”,因此大家把被黄河包围的南至陕西榆林堡,西至银夏镇,东至偏头关的这一大块地区称为河套。 河套地区沿黄河分布的是盆地性质的平原,分别被贺兰山、狼山、阴山挡住了北方的风沙,适宜耕桑。但是河套地区中间是鄂尔多斯高原,西北干冷季风影响较强,气候寒冷干燥,植被多以荒漠、半荒漠草原为主。 由于黄河冬天封冻,易于游牧部落来往,河套地区自有史以来就是中原农耕与草原游牧反复争夺的地区。 皇明太宗在河套地区设置了东胜卫,但由于鄂尔多斯高原的存在,东胜卫孤悬空虚无人的塞外,粮草不济,开发、驻守成本极高。 太宗想的是直捣漠北,彻底消灭鞑子的军事能力,则河套问题自然可以解决,因此他内迁了东胜卫而五伐漠北,暂时解决了河套问题。 鞑子政权被打成碎片不复存在,但是碎片化后,个个部落自有其生存之道。自成化五年开始,鞑子部落纷纷进入水草丰美,又有盐池的河套地区。刚开始他们是趁黄河封冻南下过冬,春末冰解前返回草原,到后来越来越多的部落来到河套。 鞑子部落一方面为了争夺河套大打出手,一方面又以河套为基地南下劫掠,被大明称之为套虏。经过养蛊,如今的套虏以土默特部落为主。 总之,大明自成化之后,北边打的全是破裤子缠腿的烂仗。明鞑两方双向奔赴,鞑子部落一方面求封求贡,又时不时南下抢劫一把;明军则时不时出关“搜套、剿套”,割了鞑虏人头升官发财。 这期间朝廷不少官员经过实地考察,发现搜套投入大见效小,于是决定开始建边墙筑城堡。 但是陕北明军五万多兵力分散在三十六堡驻守,一旦套虏集结了五、六万兵力,很容易破关南下的。 历代时不时有朝臣动过复套的心思,杨一清也不例外。他认为“以一面而遮千余里之冲,遂使河套沃壤为寇巢穴”,只有夺回河套,重建东胜卫,以黄河为守,才能根本改变边防的被动局面,同时还可以在河套开“屯田数百万亩”以解决军需问题。 为此杨一清在弘治孝宗年间为复套做过准备,但是没有钱。 第二天杨植从府谷回来,听到杨一清派人告之正巡边延绥镇东路,连忙追了过去。 直面河套的明军防御系统是以内外两套边墙为支撑的,从防御系统的东路神木营最外面的边墙向北望去一片沙漠,这片沙漠正在南下。 杨一清望着沙漠呆呆看了半天,闷闷不乐道:“二十年过去了,沙漠越来越近了!” 他转头对张缙道:“再过几年沙漠堆上边墙,胡骑纵马即可飞跃而过,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在这里最多干三年就要离开,然后相信后人的智慧?” 张缙眉心皱成一个川字,回道:“本院自上任以来,想到的办法就是趁着春夏时分打出去。只是苦于兵力不足,延绥镇驻军五万余将士,骡马骆驼三万余匹,分布于三十六堡,将将自保,大进攻是做不到的。 不知相公能否统筹延绥、固原、宁夏三镇兵力,打一场大仗,重创套虏主力迫使其退出河套?” 杨一清道:“待老夫巡视三边后再说吧!” 几人下了边墙回到神木营城吃午饭,杨一清对姚涞道:“维东,姚侍郎有没有对你讲过怎么击退套虏的?” 姚涞恭敬回道:“好叫前辈得知:去年冬天吉囊自延绥镇中路破关进攻泾阳,陕西震动。家父率军自延绥镇西路半夜截击,阵斩吉囊两名千户,迫其退却。” 整个延绥镇的防线与辽东防线类似,同是一个廿字型,三十六堡里面的小堡兵丁七八百,骡马四五百匹,大堡兵丁二三千,骡马千余匹。如果套虏一次性聚集数万兵力冲击南下,是很容易破关的,所以边防的关键还是在于预警。 杨一清又问张缙:“三边说情况紧急催老夫前来,你们只是从俘虏口中听闻,那发现鞑子集结的迹象没有?” 张缙吞吞吐吐道:“这段时间还没有,已经派了夜不收四下打探。” 杨一清又看向杨植:“王晋溪对边事有什么指教?”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边民为国戍守,却困苦异常,内受上官欺压,外被蛮夷侵凌,而内地骄逸富奢,对边民之窘境视而不见,岂可久乎? 朝廷应安边民之心,边关就应该以边民边军为本。先安边关之心,再徐徐图之!” 杨一清看看杨植,笑道:“道理我都懂,这话说得是不错。若做得到的话,那王晋溪可以入阁为首辅了!” 杨一清视察了延绥镇的中路、东路,又马不停蹄去西路的安边营召集将领开会,了解当面套虏的动向,还是不能确定吉囊会不会南下。 于是杨一清又到宁夏镇的固原营,但是依然没有套虏的结果。杨一清在延绥、宁夏两镇只好命令将领加大侦察力度,然后转向甘肃镇。 到达兰州卫时已经是阳历清明节,兵部尚书金献民、都督杭雄正要领军班师。他们大老远率军从北京来到兰州,未有一战就吓跑了回贼。虽然无功,但嘉靖依然嘉奖了他们,封荫援西军的监军太监的侄子为锦衣卫千户,并荫金献民、杭雄各一子为世袭锦衣卫百户。 金献民很不好意思,上疏推辞,并对杨一清等人叹道:“这叫什么事!劳师远征,耗费巨大未有寸功,却平白得了封赏! 以后怎么办?总不能西北有点事只能派兵增援,增援一到敌人就跑了,回贼、西虏多来这么几次,大明拖都被拖垮了!” 杨一清窝了一肚子火,杨植想想说:“我个人认为,吉囊还是会来攻延绥镇的!我们这一趟不会白来,大司马应该早回中枢坐镇!” 众人听杨植言之凿凿,又知道杨植一贯是苍蝇不叮无缝蛋,从南京擒获刘琅始直到三平大同兵变,似乎哪里有军功杨植就能刚好合情合理地出现在哪里,历史上确实有这种幸运儿。 朝廷派杭雄来西北本来就是不打算叫他回去的,援西军都督这个差遣已经被免去,杭雄即将转迁到宁夏镇任总兵。杭雄正要问杨植判断吉囊入寇的依据,甘肃巡抚陈九畴对杨植、姚涞道:“两位理藩院官员来了正好!甘肃有一件涉藩奇事,你们来解决一下!” 原来正月份,有一名番僧叩关求贡,自云来自大明外藩鲁迷,请求给大明朝贡,陈九畴上书朝廷说听都没有听过这个藩国,应该拒绝他们。但是嘉靖下旨让番僧一行十几人入京。 提督理藩院的杨植不在京,他的名义上级礼部尚书席书执奏了嘉靖的旨意,席书的意思是:鲁迷这个藩国未列入大明会典,应该是假冒的;而且他们自吐鲁番而来,朝贡队伍里有吐鲁番人,焉知不是吐鲁番的奸细? 这些外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的道德跟我们不一样,其心不可料,不能以华夏之理度之。 而且番人上贡之物是狮子、犀牛等,豢养它们花费巨大;珊瑚宝石更是寒不可衣饥不可食,什么屁用都不顶,叫番僧回去吧!顺便给吐鲁番人治罪。 嘉靖认为很对,来到北京的吐鲁番人大呼冤枉,跑到午门前敲响了登闻鼓,声泪俱下,拿刀自伤以证清白,搞得午门前鲜血淋漓。嘉靖觉得很没有面子,赐了他们绸缎瓷器叫番人使团回去兰州找杨植。 这事发生的时候,杨植姚涞正跟杨一清巡视山西、延绥、宁夏边墙,因此两方错过,现在从北京回来的番僧快到兰州了。 杨植摸着光秃秃的下巴,信步走到兰州察院庭院外,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凝神思索。这是杨植的业务地盘,杨一清、金献民、陈九畴、杭雄几人无由置喙,便抛开杨植、姚涞去机要室看地图商量军情。 姚涞莫名地感到杨植又要冒什么坏水,只是不知道这次被害人是谁。 半晌后,杨植转身,看看没有外人,脸上恢复了正气凛然的神色,对姚涞道:“姚郎中!若干年后,番僧面对圣战士的炮火,将会想起明天来到兰州的那个下午。” 姚涞问道:“你的心思诡异,我也不想去猜,不要说那么远的事!吉囊怎么办,我们的军功怎么办?” 杨植喝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朝廷年年投人、财、物到西北这个无底洞,衮衮诸公不过以基建上下其手尔! 没有人比我更懂为什么大明年年在边关花几百万两银子搞基建!从今天开始,我要在西北下一盘大棋,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第157章 兰州老登 大明管抛弃家庭,全身心侍奉神灵的出家人都叫作僧,无论这个僧侣信的是释迦牟尼,还是马自达或爷火华。 大明的西北有少部分蒙元时滞留中原的色目人信回教,太祖规定色目人不得自相嫁娶,不得穿西域服饰说西域语言,到现在不少信回教的人也考秀才举人进士,每年拜孔子后分食冷猪肉。 甘肃巡抚陈九畴对回教有所认知,知道信回教的人从不出家,所以他认为鲁迷番僧的信仰、来历、目的都非常可疑。 杨植借了兰州的县衙门接见番僧,当他看到番僧的胸前挂了一个十字架,顿时了然于胸:这是一个基督教僧侣,只是不知道属于哪个教派的,西域地区信基督的人有很多教派,没有像欧罗巴那样,有统一的教会整合他们。 “《大明会典》中有两百多个藩属国,从未有鲁迷之国。 很多外藩商人,知道大明柔远能迩,便随口编一个国家的名字,冒充使者来大明求贡!他们被朝廷察觉后,也不过是被赶走而已,并无损失。” 华夏的西域都是半游牧半定居,在隋唐时,西域有一个突厥政权,被大唐灭其社稷,将其残部赶到波斯之西。但是这个突厥政权在西域的文化影响力很大,直到大明末期,从欧罗巴至黑龙江这一大片广阔的地方,各个部落的语言都有突厥语的痕迹,包括欧罗巴的佛郎机、沙漠里的阿拉伯、草原上的鞑子、辽东的女直。 这次理藩院来西北,特地从主客司带了两名突厥语通事。 番僧跪在台阶下听通事说毕,看看身边的随从,他身边带了懂突厥语和汉语的吐鲁番人,吐鲁番人向番僧点点头。 番僧叩首道:“好叫大人得知,鲁迷者,乃罗马也!我们罗马国王久慕天朝是地上天国,大明天子代上天以牧万民,派小僧前来乞求大明天子册封吾国国王,允许吾国向大明朝贡通商。” 杨植本来摆着官员胸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的嘴脸,听到这话,突然笑了起来。 在杨植的前世,出于某种政治正确的原因,把华夏王朝与域外的邦国歪曲成一种平等交往的关系,从来不说自夏商周以来,华夏的天下观就已经形成。即华夏之外的地方都是蛮夷,必须要事华夏君主为天子,自认藩属,向华夏君主进贡,受华夏君主的册封后才有与中原贸易的资格。 郑和以天使的身份下西洋,身上带着几百份封书,所到之处,各地的国王莫不三拜九叩接受了郑和的册封,从欧罗巴、沙特阿拉伯到安南莫不是如此。 “我华夏五千年以来,历朝历代之西域记,诸番志,从来没有记录过有一个叫罗马的国家,你解释一下,这个罗马国是怎么回事? 我大汉甘英率军西征,大唐建有西域都护府、波斯都护府,自汉晋北魏、隋唐宋至大明,西域番国生生灭灭来来往往不计其数,从西域来的商人比天上的星辰都多,华夏也不知道有多少军民去过波斯以西的地方,为什么一千五百年来没有人说过罗马国?” 那番僧听到杨植这么一说,不由得呆若木鸡,脸上冒出油汗,急急道:“好叫大人得知,我们的主在四千年前创造天地,二千年前才创造人类,怎么大人一说就是五千年前?” 杨植知道欧罗巴至西域的人群历来都是时不时有陌生种族杀过来,强奸其女人,屠杀其高于车轮的男人,各种群的血统杂七杂八,人人都是被强奸的产物,没有记录下来的史书,找不到自己的祖宗从哪里来的。于是也懒得与番僧掰扯此事,笑着说:“好,口说无凭,你说你们信仰的造物主是四千年前创造天地,那拿你们的经书来看看,造物主怎么跟你们说的,我好录入西域志!” 番僧没料到大明管外藩的官员如此较真,张口结舌,想了一下诚实地说:“我们现在只有口口相传的故事,还没有书,正在编,再过个十年大概就能编好。” 反正番人都是活在当下,也不在乎历史,看现实需要现编而已,杨植有些不耐烦了,问道:“你们是突厥人吧?那你说说看,你们鲁迷国什么时候建立的?” 番僧精神头来了,郎声道:“造物主爷火华在两千年前创造了我们突厥人,我们世世代代生长在波斯以西,我们是造物主的奴隶……” “停,我告诉你们,你们怎么来的!你们原来生长在这里,就在华夏的疆域中。大唐时期,汉人消灭了突厥的政权,突厥西部的一支被汉人不断驱赶,直到波斯以西,从此你们就成为天方人的奴隶,雇佣军。 那天方人的经书就是我们汉人写的,有三十本共三千六百卷,书体有篆草楷三种。 但是时间一久,你们咸鱼翻身,反推天方,于佛郎国之北重建突厥国。 那佛郎国,华夏古称拂林,本来信奉佛教,所铸金银币皆有弥勒佛像。中有一城名儒德亚,即西域所称耶路撒冷。你们吞并佛郎后即冒称鲁迷国前来朝贡!” 杨植在前世学过欧洲及中东史,但他进入翰林院后,从史记汉书看到宋史元史,乃至皇明的《西域土地人物志》、《大明一统志》等等,里面提到从地中海到阿富汗的人种、风俗文化、宗教、地理、各个国家的名称等,与前世教材写的完全不一样,也不知道前世的教材是根据什么渊源写出来的,于是今天根据国史馆的史料先刹一刹番僧的胡言乱语。 不料番僧无所谓道:“大人怎么说都行!我们怎么来的,我们的祖宗是谁,我们本来就不关心这个,只知道都是主创造出来的,但是这不影响吾国成为大明天朝的藩国!还请大人将吾国纳入《职贡会典》,允许吾国与天朝朝贡贸易。” 杨植在双屿岛见过佛郎机人,只谈到了生意,没有说别的。今天杨植才发现华夏思维的出发点与他们完全不一样,不由得深思起来。 台下的番僧、吐鲁番人也不敢动,半支香功夫杨植回过神来,让番僧诸人先起身,和蔼可亲道:“贵国的要求,本提督会考虑的,你们先去馆驿休息吧!” 番僧走后,姚涞道:“这种蕞尔小邦,大明有两百多个,有甚值得关注的?你问东问西,似乎另有所图!” 杨植回道:“文化思想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趁着现在西域、欧罗巴的文化宗教还处于幼年期,大明应该尽早去给他们洗脑!” 姚涞哑然失笑:“杨掌院学士,你好像过度焦虑了!我大明天下无敌,所谓的鞑虏回贼,不过是成群结队的马匪,疥癣之疾!我们不愿意尽全力打他们,只是因为打死他们不划算而已!” 杨植喝道:“大明早晚死于不能居安思危!你看看史书,佛郎机人本来也生活在天山至甘肃,就在我们这里!自商朝开始,他们一波一波地被不断向西赶去,直到欧罗巴的西海! 几十年前他们到达扶桑大陆,现在又在东南不断收集华夏书籍,未来一百年,番鬼的人口将会增长数倍,必成华夏之大患!” 姚涞对宁波双屿岛了解颇深,不以为然道:“你似乎有受迫害狂,怕这怕那!佛郎机番鬼早就臣服大明,列入职贡会典,十分恭顺!照你这么说,那丁口不过两万的辽东女直,连播州杨氏,田州岑氏的零头也比不上,你也怕了?” 杨植哼一声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做事无须对任何人解释,你身为我的下属,对于上官的命令,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姚涞疑惑问道:“那你要我执行什么?” 杨植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命令道:“本掌院学士这里有一本经书,唤作圣经,你拿回去好好看看,给我编出一本传!” 华夏的经书都有传、注、疏,即对经书的解释、考证、辩析。姚涞自小不知道读过多少此类着作。他接过书一看,书名口气很大,写着《圣经》。 圣经这个词在士大夫嘴里是四书五经的统称。姚涞翻了翻,失声叫道:“这书哪里是什么造物主的代言,简直就是失心疯的呓语,还不如白莲教经书能自圆其说呢!你叫我怎么给它做注解?” 杨植冷哼一声道:“你对信教的人一无所知,不要以己度人!随便你怎么给它写传,越天马行空越不合常理越前后矛盾,他们越信!你不要绞尽脑汁,想怎么胡说八道就怎么写! 限你三天内写好,到城里找个书局印刷出来!不然京察之日,我给你考评打中下!莫谓我言之不预也!” 姚涞骂一句娘希匹回公馆去了。杨植继续在兰州城里寻找灵感,却见两名武官迎面而来,为首之人口中道:“相请不如偶遇!杨先登学士,下官有礼了!” 杨植见来人正是杭雄,不敢怠慢,一拱手道:“都督抬爱了,在下承受不请!杭先登都督,请问这位将军是?” 杭雄是绥德卫的军官世家,祖传总旗。他十六岁承袭总旗后,在鞑子身上刷了很多人头,而且屡次立下先登首功,从总旗一直升到平虏大将军兼右军府都督。 杭雄把身边的将官拉过来介绍道:“我来介绍一下,此乃凉州副总兵周尚文也。周将军,这位是侍讲学士兼提督理藩院,杨植杨树人也!” 那周尚文年过半百,目光如鹰。他也是陕西将门世家,十六岁承袭指挥同知,因功升到都指挥同知,现在的差遣是凉州副总兵。 周尚文笑容可掬主动一拱手道:“学士是先登,都督也先登,借问两老登,可否携吾登?” 这首诗是典型的老干部体,杨植吃惊道:“周老将军果然有文采!此诗信口拈来,很有汉晋吾汝歌之风!” 三人一见如故,当即到兰州的太白酒楼要了一间雅座,边吃边聊。 杨植见两位武夫席间拘束,手足无措,便开口道:“两位老将名震西北,恐怕不是偶遇在下,敢问有何赐教?” 杭雄身份较高,回道:“金大司马临行之前,对在下谆谆教导,说杨掌院学士有莫名气运,总能出现在能立功的地方,是史书中程咬金、牛皋之类的福将!所以,我们两人今天在馆驿商量了一下,决定来找杨掌院,任凭学士驱使!” 马屁拍得很生硬,那兵部尚书金献民怎么会拿评书来夸奖翰林院侍讲学士! 杨植很大度地不与粗人一般见识,勉强收下恭维,嘬着牙花道:“这事不好办呀!现在谁知道套虏会不会南下?两位都是陕北生陕北长,平生功业都在大西北,你们的判断呢?” 杭雄任京官有些年头,对当前陕北局势不是很熟悉,便推一下周尚文:“老周,你来说说!” 只听周尚文道:“以在下判断,吉囊可能在秋天草长马肥时才会南下!这次恐怕杨老相公和杨掌院学士要无功而返了!” 杨植皱着眉回想一下:周尚文是对的!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假设吉囊春荒南下,他最有可能怎么进军?” 周尚文蘸了点酒水,在桌上画出陕甘宁的防线,指着图形道:“如果我是套虏,今年不会打陕北的!去年春季吉囊打过一次,损失惨重,差点被合围关内,今年延绥镇肯定多加防备! 鞑子没有争城夺地之心,想的是能抢则抢,抢一把就跑,而且一定要能跑得了!所以以在下判断,套虏首选是从西套沿贺兰山南下攻击宁夏中卫;其次是穿越古浪卫,来到海西! 海西、甘南这一带的草原盐池,条件远胜东套西套,那里的土蕃部落半耕半牧,一向不能打,与明军相处较融洽。所以不排除套虏出其不意,南下海西抢土蕃去!” 那古浪正是凉州的辖区,杨植盯着地图,高深莫测地沉吟不语。 “两位老登!在下没有什么想法,愿为附骥之蝇,挣得些许微功。” “周老将军,老登这个词不好听,你还是不要再说了!” 次日,杨一清召集甘肃镇的游击以上将领点名,甘肃巡抚陈九畴、提督理藩院兼兵部郎中杨植列席参加,坐在杨一清的帅案两边给杨一清充场面。 “太平我不来,我来不太平!老夫来总制三边,不是教你们龟守的,而是来带你们打仗的! 两个方向:一是西出瓜州打回贼,彻底打服吐鲁番,消灭其有生力量;二是甘、宁联手,分别沿亦不剌山和贺兰山东西对进,对西套鞑虏关门打狗! 诸位!两个方向只能选一个,你们评估下,打哪边比较好?” 第158章 议会 黄河自宁夏沿着贺兰山、狼山、阴山脚下向北走,在山麓下冲刷出来一片水草丰美平原,通常被称为西套平原。 在西套平原靠北的狼山脚下,树着一片片的毡帐。其中最大的一座毡帐,帐顶上的木杆上悬挂着几片五彩丝绸。 从早上开始,河套各部落的鞑子首领带着护卫往最大的毡帐里赶来参加部落议会。 大毡帐的中间摆着一个大大的铜盆,铜盆里面放着昨晚烧剩下的草木灰,主位上坐着三名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主位上正中间坐着的就是二十岁的吉囊,几年前他继承了父亲的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三个部落,号称三万户;左手边的是他十七岁的二弟俺答,右手边是未成年的三弟老把都。 实际上,广袤无垠的大草原,其承载人口的能力很弱,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三个部落不可能聚集在一起。三大万户部落又分成很多二级千户、三级百户部落,这次部落议会召集的就是千户级别的部落头人。 各部落各自占住一块骑马跑一天都看不到人的草地游牧,走着走着,很容易跑到其他部落的放牧区域而互相冲突。 鄂尔多斯的一名千户刚走进毡帐,看了看其他的千户,嘴里怒骂一声“额休特”,便朝着其中的一人扑过去,那人亦不甘示弱,挥拳还击,两人抱摔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 旁边的千户兴高采烈地围观,吉囊也不喝止,就坐在案后看着两人斗殴,不一会两人打累了,喘着气各自分开。 待所有的千户都到齐了,吉囊冷冷看一眼坐在帐中的众人,喝令一声,便有四名侍卫拖了打架的两个千户到帐外去,脱去两人的上衣,挥动鞭子,噼里啪啦地各抽十下,再带他们进帐。 吉囊见两人进帐,向众人道:“好马打三鞭,变成摇头摆尾;好话说三遍,变成无益废话! 我话说到这里,你们当中还有什么恩怨,现在就到帐外解决,不准动刀子,不准下死手!打完了再进帐开会!” 先动手的千户向吉囊跪倒行礼,口中道:“皇台极!草栏子的门前挂上彩灯不相称,对不懂理的人说上啥也没有用! 我的部落上个月遭他抢劫,被抢走了十袋小米两名女人,杀了三个娃子!” 草原上是最公平公正的,部落没得吃了就要出外抢,跟抢劫对象无关,被抢了也没有怨言。吉囊听了并不在意,说道:“怨不能用气解,火不能用油灭!你自己篱笆没扎牢,疏忽大意,还能怪谁? 坐在这个帐里的人,哪个不是平时互相抢过杀过?你们部落不也抢过其他的部落?现在会议是讨论一起去抢汉人,你再纠结这个事,我就杀了你!” 被抢的千户是永谢特部落的,听到吉囊这么说,眼睛求救地看向老把都,说道:“太师,被抢的女子有一个是我妹妹!” 由于从罗斯到天竺到大兴安岭,东南西北遍地称汗,关外鞑子部落便另辟蹊径,对于上位者的称呼往往效仿汉人的官名,他们知道汉人的皇太子、太师最为尊贵,平时惯于用这两个称号来称大部落头领。 老把都还未成年,眼睛转向大哥。吉囊哈哈大笑道:“那不更好?叫他娶了你妹妹,赔五头牛十只羊五袋小米给你!” 那千户急道:“我妹妹已经嫁人了,还生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天天问我要额娘!” “那让他再加五头牛!” 帐内众人都为吉囊的公正裁决心服口服,两名刚才打架的千户走近互相拥抱一下,这事就这样了结。 俺答见识过大明官老爷的尊严与气度,见帐内闹哄哄的像大同城外的牛羊互市,不由得心中叹息。 吉囊见二弟脸色不悦,咳嗽一声道:“吃未熟的肉,有害于肚;说无用的话,有损于自己!今天召集你们来是说正事的!现在春荒,粮食快不够吃了,捱不到夏收,最近从陕北、大同有不少汉人去了板升城,汉人的粮食也不太够,你们说说看,我们抢哪里好?” 一名千户站起来走到铜盆前,边用手在灰上划,边说:“那就去板升城抢汉人吧!省事!” 又有一个人站起来走到铜盆前,划着灰堆说:“不要给醉人看酒,不要给瞎牛认井!你去抢板升城的汉人,以后没有汉人来,没人种粮,没人给我们看病,你怎么办?” 鞑子的议会规则与世界各地的抢劫联盟议会规则在形式上可能有差异,但实质完全一样。鞑子的各部落代表在议会上畅所欲言,边说边在灰上画,说什么都可以,最后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议会结束后众人一起把灰一抹,不能追究会议发言和表决责任。 一名距板升城较近的部落首领说道:“三个月前,板升城从陕北来了一个叫李福达的大喇嘛,宣传众生平等,男女平等,人人都是兄弟姐妹,要在地上建立太平天国,很多部落的女子和小娃子都信了他。我们去打板升城的汉人,恐怕得不偿失。” 吉囊看看二弟俺答,俺答对太平教非常热衷,还带着自己手下的千户去听过李福达的宣讲。 俺答见众人看向他,说道:“一百年前土蕃的宗喀巴仁波切见到文殊菩萨,得知了自己的前世,于是发宏愿解救众生。李福达大喇嘛也是神灵转世,比宗喀巴仁波切的法力还高深,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板升城。” 吉囊不以为然道:“先活下去再说其他的!不抢板升城也行,反正每年就是三个目标:陕北、宁夏、甘肃,大家说打哪里好?” 陕北这个目标很快被众人七嘴八舌否定了,去年打入陕北关墙死了两名千户让众人心有余悸,剩下的就是宁夏、甘肃。 俺答走到灰盘前说道:“这几年越来越旱,牛羊把草根都吃没了,东套西套沙漠越来越大!东套的毛乌素、库布其两块沙地已经把草场吞得差不多了,西套的乌兰布和沙地也在靠近草场,我们是不是要挪个地方? 不如我们去海西打土蕃,甘肃镇不过十万官军,能野战的只有四万多,在河西走廊的防线以古浪最薄,我们很容易打穿,顺带抢一把汉人,再到甘南、海西去!” 众人知道俺答自幼对土蕃的黄教和大明的生活有兴趣,时常感叹自己没有生在青海湖边或五台山下,沐浴在佛光中。 俺答的建议确实让人心动,抢宁夏或陕北的风险太大,容易踢到铁板。而整个甘肃没有多少人口,和吉囊三兄弟的三大部落的人口相差无几。而且甘肃人口全集中在几个大城,官军在甘肃的防线绵长,破绽更多,平时部落转场从河西走廊穿过去,官军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帐内众人举手表决后,十有八九同意吉囊、俺答带一部分丁口穿越河西走廊去甘南海西打劫,留下老把都守家。 形成决议后,吉囊与众人上前,一起把铜盘上的灰抹平,众千户辞别而去。 毡帐内只剩下兄弟三人,吉囊对俺答道:“老规矩,我们分两路南下,我走古浪卫,你走山丹卫,到海边聚合,路上有什么事互相照应一下!” 见俺答点头,吉囊又对老把都说:“永谢布有最强的丁口,你在西套守着,我们秋天回来。” 回到自己的营地后,俺答一个人坐在毡帐里想了半天直到天黑。他定定神,把帐外的卜失兔叫进来。 “再问你一次,你在大明时,那个巡抚大人跟你说过什么?” “汗王,我在大明时时跟在那个鞑官身后,巡抚大人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大明真的有那么好?” “我没有进过大同,只去过北京,那北京的城墙跟天一样高,到处都是好吃好喝的,物件又多又便宜,布匹、茶叶、针线、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样,一匹马不知道可以换多少茶叶!我吃饭跟鞑官吃,他一个月给我一两银子,我在大明天天喝茶,日子过得快活似神仙。” “那巡抚放你回来做什么?他就没有跟你说什么?你好好想想!他放你回来做什么?” “我跟着巡抚大人到了兰州,他给我开了一个凭证,说拿了凭证就可以出关,让我回来找你了。” 俺答盯着卜先兔,卜失兔身材胖了一圈,脸上白了五成,身上棉袍的针线明显比自己棉袍的针线密集。 “汗王,我的老婆孩子都在这里,我不会背叛部落的!大明再好,也不是我的家!” 俺答挥挥手让卜失兔退下,皱着眉在毡帐里走来走去,巡抚大人没有对卜失兔交代任何事就放他回来,自己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切照旧? 第二天早上起床,俺答满脸灰暗,两眼赤红。他又把卜失兔叫过来,说道:“走在野外的人没忌讳,火镰打出的火没烟尘。巡抚大人放过我们一马,我们应当报答他! 你回去跟巡抚大人说,十天后我从山丹卫、吉囊从古浪卫分两部穿越河西走廊,两部各有四万人马,老把都留守西套平原。” 第159章 阻击 因为金献民带京营回去了,甘肃镇的将领认为先打回贼的话,后防空虚容易被套虏抄家。经历了两天的高干讨论会,一致同意甘、宁出兵先平定西套,但是要等到立夏麦收之后。 会议结束后,杭雄收到了调令,他的新差遣是宁夏镇总兵佩征西将军印。 杨植向杨一清汇报说想利用番僧的吐鲁番随从摸清吐鲁番各部落的情况,以便征调其中柔顺的部落为王前驱,以夷制夷,杨一清立刻同意,让杨植一行人离开兰州跟着肃州、凉州来参会的武官向西而去。 从兰州向西走过庄浪卫后是分水岭,分水岭即现在的冷龙岭与乌鞘岭之间的一个坳口,坳口之南沿着冷龙岭折向西北,再穿过达坂山与冷龙岭之间坳口就到了青海湖,分水岭坳口向北过了古浪所就到了凉州城。 杨植在分水岭下若有所思,对周尚文道:“这里如果设伏,似乎很有用。” 这些嘴上没毛的进士只知道纸上谈兵,以为设伏很容易! “杨掌院学士,明军几乎没有设伏的,总是被敌人设伏!即使是大明皇帝也免不了在家门口被极少数敌人伏击!” 杨植喝道:“那为什么不能向敌人学习?敌人做得,你就做不得?” “杨学士,里面的奥秘无穷,千变万化,那得有内应,得知道什么时候敌人来,我们学不来的!” 吉囊与俺答在白亭海边分手,分别向西南和东南行进。游牧民族一年四季在寻找水草的路上,兄弟三人都习惯了一年见不了几面。 达延汗留下的三大部落号称三万户,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多,吉囊自领的鄂尔多斯部最大,约有八千多户,十四至四十岁的成年丁口三万多人。鞑子与匈奴一样,贵壮健,贱老弱。北方的水又硬,加上一贯的营养不良,大多数底层鞑子到五十岁,牙齿、头发就掉光了,然后被赶出部落。 这次南下是抢劫而不是转场,吉囊吸取去年的教训,不敢在河西走廊停留太久。整个甘肃镇的机动主力兵力不过四万余,分驻肃州、凉州、甘州、兰州等几个大城,不可能对吉囊形成合围,但是不排除有胆大的总兵抽空捡便宜。 吉囊部二万精锐沿腾格里沙漠的边缘南下,甘肃镇的边墙多有破损,鞑子熟悉每个边墙缺口,历年横穿河西走廊如无人之境。 趁着夜色,第一批从不同边墙缺口进入关内的上百个探马前进几十里,没有发现异常。吉囊部于是分成五个纵队,每个纵队各由一名千户领队从五个缺口进入到河西走廊,吉囊所在的纵队居中路调度,按惯例走在最前面。 进入边墙往南走,一个半时辰到了古浪河。沿河谷分布着耕地。鞑子们兴奋起来,嗷嗷叫着打马四面八方寻找村庄洗劫。 中路的吉囊纵队稳如泰山,依然向前行进,前面就是古浪所。 古浪所是一个千户所,堡垒建筑在路边的高坡上,居高临下卡住路口,古浪所里了望台上的卫兵早就发现了鞑子,在烽火台上燃起了狼烟。 鞑子也看到了狼烟,如果发力冲过去,鄂尔多斯部是可以一天内横穿河西走廊到达青海湖的。既然撒出去的探马没有发现方圆几十里有大队明军,吉囊决定让其他纵队在古浪河周边烧杀抢掠一番,中路则继续沿着古浪河向上游而去。 分水岭这个名字是因为乌鞘岭发源的水如古浪河、杂木河、黄羊河向北流向凉州,冷龙岭起源的水向南流入庄浪,两座山岭之间就是古浪所。 古浪所建在一个高坡之上,没有重火炮、没有攻城器材,打下古浪所是不可能的。中路纵队在弓箭、火炮射程的范围外监视着古浪所。 吉囊一方面继续派出探马,一方面给其他四个纵队下令:中路纵队在坳口停留等待他们至中午,大家抢完后会合休息一下,再继续前行。 对于鞑子来说,粮食很重要,但是汉人的衣服、布匹、针线、碗盆、茶叶、锄头、镰刀、锤子等日用品同样重要,一根铁针在草原上都是传家宝。 大明的村镇个个都是堡垒一样,特别是甘肃边区村镇尤其如此,居民都是当年太祖从淮河两岸迁移来的军户,并不好打。大明王朝遭遇过很多次大规模的流贼内乱,这使得官府更加发力组织乡兵,下发铳炮刀枪弓箭,教乡兵战阵,让民众有自保能力。 很快从远处传来沉闷的铳炮之声,不消说,抢劫的鞑子遭到了抵抗,村镇个个都建在高地之上,没有火炮的鞑子抢劫村镇颇为吃力。 吉囊不慌不忙地居中传令,他们都是打老了仗的,攻破小村庄也有一些自己的办法。 很快就看到远方有几处冒出来浓烟,应该是鞑子们前赴后继抵近村镇,向村镇射入火箭。 一个时辰后,陆续有塘马来汇报说拿下了四、五个村庄,村民有的跑到山上居高临下继续抵抗,剩下的都被杀死,已方也有不少伤亡。 吉囊看看日头,决定再等等,看看能不能多抢劫点东西,他指示道:“攻下的村庄好好搜刮一下,跑出去的汉民不必理他们,我们是来抢东西的!” 就在各路探马、塘马来来往往报告的时候,吉囊注意到派去前面探路的斥候现在还未有音讯,他警惕起来,又向坳口前方派出几名探马。 过了一会,派出的人急匆匆回来了,报告道:“大汗,前面有明军!” 吉囊眯起眼睛,厉声问道:“有多少人?” “一个营的兵力,两千多人,他们在路口扎营,挡住了道路!” 两千多明军守在路口,凭吉囊亲率的中军八千兵力可以吃下,吉囊令塘马向其他纵队通报敌情,让距离最近的一个纵队收拢起来,留在千户所附近,自已带领中军向前行过去。 向前走了二十里路,路上看到不少明军的斥候,明军斥候见到吉囊中军打马就往回走,估计吉囊派去前面探路的人都被明军斥候杀了。 在一个比较狭隘的路口果然有大群的明军,他们正在用石头堆胸墙,堵住了道路。胸墙共有三层,每道胸墙中间都留了供马军出击的豁口。 明鞑双方打了一百五十年,吉囊对明军的编制非常熟悉,胸墙后面树立一杆副总兵大旗,旗上没有加别的东西,只写了一个周字,应该是一名副总兵带着奇兵营来堵路了。 周尚文在旗下,看看左右两边的杨植和姚涞,说道:“两位翰林,鞑子上来了!” 杨植对之前平大同兵乱先登的资历心中有数。就连姚涞都有率军野战的历练,而自己是平生第一次见识明军野战,便谦虚道:“周老将军,我们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一切悉听尊便,决不指手画脚!” 周尚文对身后的凉州分守太监、凉州锦衣卫指挥使一拱手道:“请二位在后面镇守,待老夫前去会一会鞑子!” 随着一声苍凉的孛罗号,周尚文带着五百人从胸墙后走出来,面对吉囊列阵,正在堆胸墙的明军匆匆忙忙放上最后一块石头,转入胸墙之后。 吉囊轻蔑地看了明军一眼,刚才探马登上高峰,已经确定了当面之敌只有这一个凉州营。 兰州卫离这里有五百多里地,即使他们收到烽火信息再整队出击也要明天才能出发,而且最多只能出一两个营跟在自己后面礼送出境,今天有足够的时间击溃当面之敌。他指定一名百户道:“你带两百人去试试官军的成色!” 杨植等骑马立在胸墙后的高地之上。他看得清清楚楚,当面的鞑子冲出来数百骑,人人站起身立在马蹬上,口中嗷嗷怪叫,向这边慢慢地行过来。 越走越近时,鞑子开始加速并摘下弓箭,当目测距离差不多时,鞑子千户喝令一声,有人吹响牛角号,随着号声鞑子向明军抛射出轻箭。 前排的明军举起盾牌低下头,轻箭落在盾牌、明盔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有人间或沉闷地哼一声。 鞑子开始提速,很快越过了路边横放的一棵树,明军这边一声喇叭,从胸墙后也抛射出数百支轻箭。 两边赶紧各自射完两轮轻箭,鞑子已经约只有一百步的距离。又是一声喇叭声,明军的一窝蜂火箭从最后一排胸墙后呼啸掠过天空。 依靠匠作技术,明军多射了一轮箭,一共给鞑骑造成十几人的伤亡。这点小损失影响不大,鞑子不为所动,从马鞍桥边摘下刀枪,已经距明军不到五十步,两个呼吸间就可以接战了。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唢呐声响起,前排的明军身形一闪,让出身后的轻炮。十多门大小不一的将军炮、碗口炮、虎尾炮、连珠炮、飞炮、神枪齐发,各种霰弹成扇面向前扫过去。 明军惯用封路的行营炮小的几十斤,大的一百多斤,用熟铁锻打而成,外用铁箍坚固,比前装的重炮轻便易移动,射程最远可以有二里。如果用单个炮子打放,即便打中了,也不过打死一两个人,明军往往把敌人放近至几十步打发霰弹。 这些名字、外型各不相同的轻炮是明军的至爱。明将认为“凡大炮装药甚难,不可轻放,必待贼将近,可以一放成功,否则贼未至,炮先鸣,后无以继,即抬炮、鸟铳亦然,五放则炮身通红,不能入药,故点放不可不慎。”而且野战中重炮移动不便,很容易落入敌手,上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丢了。 在霰弹的打击下,跑最前面的鞑子被清扫一空,约有一半多人马摔在地上,后面的鞑骑刹不住马被尸体绊倒。 明军阵前白雾腾腾,在阵地的最右边,一名明军小校呐喊一声,带着十多名骑兵冲出阵地,向鞑子扑过去。杨植惊讶地看到,那名小校,手上挥舞一柄只在《绣像三国演义》中才有的关刀。 鞑子的带队百户见此次进攻已经失效,口中大喊“以热、以热”,众鞑骑纷纷掉转马头,准备撤退。 明军小校盯着鞑子百户冲过去,举起关刀向下一砍,鞑子百户一拔马一转身,轻巧地躲过一击,打马回去了。小校追之不及,喝令一声,骑兵跳下马来,开始割地上伤亡鞑子的首级。 姚涞见状叹息道:“家父云巡抚延绥时,常有边将看《三国演义》评话入迷,打造丈八蛇矛、青龙偃月刀上阵,而且喜欢斗将。今日观之,果然如此!” 说完意犹未尽,又阴阳怪气补充道:“可见小说祸害人间,总有不明事理的愚夫会上当!如果不是大明规定不得堵塞言路,有的小说就应该查禁!” 杨植喝道:“一样米养百样人!为什么有的野人读了《三国演义》就学会用间,学会用连环计,学会计毒莫过于断粮,而你们大明的精英士大夫就蠢得次次上当?” 姚涞知道杨植惯于无中生有,编一些子虚乌有的蠢事、坏事强加在大明官员身上,哼一声根本不愿意接话。 杨植见状笑一声道:“我早就说过无论什么书,明知道和自己意见相反的书,已经过时的书,拿在手里随便翻翻,增加一点无用的知识也好,指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吉囊见第一次试探进攻的结果出来,心中有了底:明军只能放两轮箭,一窝蜂及火铳、火炮打放之后不是一时半会能再次装填弹药的,只要连续几个波次冲击过去,歼灭当面明军没有什么问题,还可以收获一批甲胄、铁器。 吉囊喝一声,令鞑骑按百户开始整队。就在这时,从明军阵里冲出七、八骑,跑到中间的安全距离,向着鞑子这边射出箭来,然后飞快地转身归阵。 箭上绑着纸卷,飞不太远,歪歪扭扭地落在地上。 明军要干什么?莫不是想谈和,让我们留下几个老弱病残给他们送人头,放我们过去? 吉囊身边的几名侍卫打马出去,从地上捡起箭来,拆下上面的纸,回身向吉囊禀报。 吉囊身边的文书接过那几张纸,来到吉囊身边打开纸一看,是用回鹘式蒙古文写的书信。 那些纸张没有编号,文书理了一下信的顺序,开始给吉囊读起来:“尊贵的鞑子太师首领,大明凉州副总兵周尚文向你致以崇高的问候,愿长生天庇佑你,愿你财富如泉涌,幸福安康,万事如意……” 这封信前面的敬语非常长,说尽好话,文书正读到第四页时,探马就看到明军那边的山腰上火光闪动,白烟升起,随即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四五个通红的大铁球从左右两边先后划过半空,落到鞑子的阵地前,又弹跳起来,像犁一样划开鞑子的马阵。 铁球所到之处,鞑子的人马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被打得粉身碎骨,铁球的动能不见衰退,继续向前穿过去。 吉囊眼睁睁看着一个铁球穿过人群,将文书的头颅打得粉碎,鲜血从文书的躯干喷射出来。 接着又有几个铁球穿过侍卫向吉囊奔来,铁球仿佛速度很慢,但就是无法躲避。其中一个铁球重重地打在吉囊的胸口,吉囊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动能,被铁球撕得四分五裂。 明军阵地吹起了两声孛罗号,周尚文一马当先领着马队,向鞑子发起了进攻。 鞑子的中路纵队来不及收拾吉囊的东一块西一块的遗体,人人魂飞魄散,如潮水般向后打马狂奔。 杨植笑着对姚涞说:“你看,随便翻翻有用吧!我考考你,第一个用此计的将领是谁?” 第160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失去吉囊的鞑子中路纵队哀嚎着向来路狂奔,监视古浪所的左路鞑子千户见潮水般退下的中军哭喊着急驰过来,身后还有一杆明军大旗在紧追不舍,立刻问都不问,拨马就跑。 古浪所堡门大开,明军千户带马队冲下山坡,加剧了鞑子的崩溃。就像滚雪球一样,正在抢劫搜索的另外三路纵队不断加入退却,陷入了集体无意识的大逃亡。 鄂尔多斯部四散奔逃,大部分循原路向北逃出边墙回到沙漠,也有人向西北方打算与俺答的土默特部会合,他们在经过凉州时,又遭到了凉州总兵出城侧击。 仗着身轻马快,一部分鞑子沿乌鞘岭北上,找到了已经从山丹卫和永昌卫之间穿过,正在卫山山口坐镇协调的俺答。 “汗王,大汗王被官军打死了!” 俺答吃惊问道:“消息确切吗?你们是不是亲眼所见?甘肃镇军民分布稀稀拉拉,往年咱们横穿河西走廊都平安无事,为什么这次被官军伏击?” “汗王,我们上午在古浪河谷抢劫,耽搁了太长时间,官军的几门重炮埋伏在山腰上,把大汗王轰杀了!” 土默特部的酋长们紧张地看着俺答:“汗王,我们回河套吧!” 十七岁的俺答沉吟片刻果断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不能回去!现在兵无战意,一旦返回,遭到山丹卫与永昌卫夹击怎么办?前面没有明军卫所,我们不要停下来,加快行军去青海!” 坐镇后方的杨植姚涞两人拍马紧随凉州兵追击,才走到轰杀吉囊的地方,就看到周尚文的马队纷纷从马上跳下来,拿着手刀到处寻找鞑子的尸体,然后割了首级挂腰上,为了争夺首级,有不少士兵拳脚相加打了起来。 周尚文也不例外,他拎着刀在战场上低着头走来走去,大声对家丁们吆喝道:“你们别跟小兵抢首级,方圆几里好好找找,一定要找到吉囊的脑袋!” 杨植也不下马,行过去问道:“周副总兵,怎么不追击了?前面还有很多鞑子呢!” 周尚文在一堆肠穿肚烂、断肢残臂的血肉堆里着迷地翻来翻去,口中道:“两位翰林老爷想要军功就快去追,老夫找到吉囊的人头才是正经!” 杨植知道兹体事大,也不敢耽搁周尚文,便与姚涞继续向前。行至古浪所,却看到古浪千户喜气洋洋地拎着三个人头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笑咪咪地看着垂头丧气的古浪卫所兵,骂道:“狗日的!谁叫你们贪心不足蛇吞象!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没脑子读不进书,想不明白道理,这下追不上了吧?” 经两日搜索,有些迷路的鞑子被军民找到,民众手里也拿了几十个首级,算一下凉州总兵副总兵、古浪千户所、民众总共砍了四百多鞑子脑袋,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大捷。 杨植大失所望,对姚涞道:“苦心经营了几天,上千人把几门重炮拖到山腰上,就这个结果?” 姚涞笑着说:“你期望过高了,幸好我们得的是运筹之功,不靠人头升级!否则以你的脾气,非跟陈巡抚对骂不可!” 甘肃巡抚陈九畴收到大捷消息,与甘肃镇守太监、甘肃镇锦衣卫都指挥使等人快马来到凉州。 “杨相公正在宁夏,凉州大捷已经报给他了,本院前来核定军功。” 陈九畴拿着杨植、姚涞写的报功文书,详细问了杨植、姚涞、周尚文事情经过后,皱着眉说道:“周副总兵,所以凉州的斥候探知吉囊要去青海,你便在山口设伏,一炮击杀吉囊?那吉囊尸体呢?” 周尚文无可奈何道:“几炮打过去,吉囊粉身碎骨,尸体又被溃兵践踏,下官寻找多日,并无确认的吉囊尸体,但炮击之时,在场的两位翰林均亲眼目睹,并无虚构。” 陈九畴脸色缓和下来,对杨植及姚涞道:“两位翰林一甲天仙,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 昔年曾有肃州总兵上报朝廷,云回贼攻城,肃州炮毙一大头目,用红布包裹众贼抬去,放声大哭。据称乃满速儿汗也。 但是那满速儿随后几个月内不但连续攻打叶尔羌,而且活蹦乱跳到现在! 翰林天仙哪里知道下面这些人的道道,边关将领经常编故事上报云重伤敌酋,不过是心存侥幸,希冀蛮夷首领哪一天突发恶疾身亡,就是大功一件。” 杨植差点吐了一口老血,如果陈九畴不认吉囊死在凉州,自己的运筹首功就要被膝盖斩。他不由得抗辩道:“凉州分守太监、锦衣卫指挥使当时亦在场!” 陈九畴呵呵笑道:“昔年上报满速儿被炮毙的,肃州分守太监也有参与! 这些口说无凭的事,辩之无益,且放在一边。你有吉囊的将旗么?有吉囊的印信么?” 周尚文渐渐心虚起来,低声回道:“并无缴获。套虏乃是去甘南海西抢劫的,怎么会随身携带王庭这种笨重建制。” 陈九畴不再纠缠此事,笑着说:“即使没有击杀吉囊,此功也超过嘉靖二年延绥大捷,待本院前去勘查一下。” 凉州的校军场上,分别按立功人员划分区域,摆放一堆堆的用石灰硝好的鞑子人头。 按大明军制,为防兵为将有,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都是临时差遣,他们之间只有品级差异,互相并无上下级隶属关系,总兵在战场上能指挥哪个将领,还得依靠领军文臣的临时授权,所以陈九畴也不会为凉州总兵与副总兵两人的面子而烦恼。他先看了凉州总兵缴获的五十多人头,指着其中几个对身后的吏员道:“这几个你们好好验一下,看看牙口,脸部,如果是汉人就剔出去。” 汉人与鞑子的颅相、牙口,脸部肌肉群有明显区别,陈九畴不知道验过多少人头,一望即知。他说罢又走到周尚文的战利品中,仔细看了看,道:“这几个品相不好,头颅毁损过大,已经不能确定是不是鞑子了!” 周尚文连忙解释道:“没办法,此次战斗,下官主要使用霰弹和重炮,望军门通融一下。” 陈九畴懒得理他,又到古浪千户所、民众的战利品前看了看,一挥手让吏员去验人头,又回身来到大堂上,听众人叙述战斗经过,不时盘问一些细节。 半个时辰后吏员来报,剔除鞑子女人、老人、未成年、头颅脸相破损、疑似汉人的人头共一百多,剩下二百多人头。 陈九畴满意点点头:“就这样上报朝廷吧!待兵部老吏和都察院御史前来校验人头定功!无论如何,这次大捷真是畅快淋漓,近十几年来未有。” 杨植回到馆驿再也忍不住愤怒,对着姚涞咆哮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本掌院学士运筹一年立下天大的一个功劳,可以为大明一劳永逸解决套虏!但这功劳,自周尚文开始追击起就被腰斩,没有找到吉囊的脑袋又被膝盖斩,现在你看,成了脚踝斩! 咱们两人手上不仅没有人头,所谓的运筹之功也变得微不足道!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当上侍郎、尚书?” 姚涞安慰道:“树人兄,我们入仕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一展平生所学,实现国泰民安天下大同的理想!” 杨植不耐烦道:“我不是为了自己当官,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与其让他们独裁,不如让我独裁!” 独裁这个词一般只用在皇帝、内阁首辅身上,诸如圣心独裁是也,姚涞微微有些吃惊。不过想想大明少年翰林的前途必然是首辅,杨植的话也说得过去。 坐镇宁夏的杨一清一接到凉州杨植姚涞六百里紧急传书云“鄂尔多斯、土默特两部南下青海,吉囊在途中遭伏击疑似死亡,俘虏供称西套只有一个十三岁的老把都领永谢特部坐镇西套某地”,立即令宁夏镇总兵佩征西将军印的杭雄带着五名宁夏分守总兵共一万多精骑沿贺兰山北上出击西套,打算复制一把王越汪直的威宁海大捷。 宁夏方面军路遇从河西走廊退回的鄂尔多斯部,隐秘行动失败,从偷袭变成强攻。杭雄不得不分兵,左支右绌。 鞑子从来不会与明军精锐正面对攻或打防御战阵地战。在腾格里沙漠刮来的沙尘暴下,宁夏方面军打了几场小遭遇战,斩首两百余,因无法因粮于敌不得不退兵,向朝廷上报宁夏大捷。 嘉靖内心非常强势,平生最看不起的先祖就是仁宗昭皇帝和孝宗敬皇帝。甘宁大捷是他即位后第一次大胜,首辅费宏带领群臣给他上了贺表,嘉靖觉得自己正在实现进京路上立下的“给我十年,还你一个大明中兴”的宏伟目标,一高兴赏赐了三千多人。 大明皇帝的赏赐是分人的,给文臣的恩赏非常寒酸,重荣誉轻钱财,一面银牌一个头衔就打发了;但是给普通军民的赏赐非常丰厚,嘉靖这次发了狠,下令斩一虏首者升一级,不愿意升级者赏银二十两。 周尚文从都指挥同知升一级到都指挥,转到肃州任总兵,杨植与姚涞没有升级,各得了五两银子、纻丝一表里的赏赐。 杨植痛定思痛,三天没吃好饭。打穿越以来,自己似乎无往不利诸事顺遂,玩弄世道人心于股掌之间,从精明的皇帝到青史留名的大臣个个为我所用,等到有了名声地位官职要为华夏发光发热时,才感到穿越到了深水区! 他们从上到下,都没有发现错过了一个天大的机会,可以将鞑子整整一个部落封在河西走廊,再顺势收复西套,居然还自得其乐! 累了,毁灭吧!完全带不动他们! 杨植赶紧自我心灵建设一番,然后把巴特叫过来,给他开了一张出关凭证,递给他几本汉文和突厥文的《圣经传》,说道:“这几本书,你带到板升城交给那里的李福达大喇嘛。” 巴特对大明的官职已经有所了解,知道杨植的出身比大明九成九官员的出身还高,他敬畏地接过书,问道:“学士大人,小的还要回来吗?” “本学士已经让周总兵给你报了斩首两级的战功,你出了这趟差,回来到肃州找我。 若你愿意留在大明,可以升为小旗;若你不愿意到明军为官,可去青海找俺答,我给你五十两银子,一匹丝绸。你路上想好,自己决定吧。” 第161章 望崦嵫而勿迫 大明肃州卫之西是哈密卫。哈密的居民主要是畏兀儿、哈刺灰,以耕织为生,非常恭顺。大明初期在哈密建立了羁縻卫所以护卫甘肃。 但是时过境迁,自宋朝开始,中原四大垄断产品钢铁、丝绸、茶叶、瓷器的生产基地全在东南,由此形成了发达的东南海贸。陆上丝绸之路早已萧条,大明在西北无利可图,仁宗昭皇帝不勤远略,宣宗承之,在西北东北撤回很多卫所,封了瓦剌的后人为忠顺王,本土畏兀儿人的贵族为忠义王,实行羁縻土司制管理。 到孝宗时期,哈密所有的鞑子都信了回教,现在哈密最大的势力是吐鲁番的满速儿汗,他是元朝四大汗国之一东察合台汗国的第十三代汗王。 一张白纸,涂上什么就是什么。处于部落民阶段的鞑子打到哪里就皈依了哪里的宗教、接受了哪里的语言文化,变成了其他的种族,连铁木真起家时的几个老部落都不例外。满速儿虽然是根正苗红的成吉思汗后人亦未能免俗,他入了回教自称苏丹满速儿,大明称为速坛满速儿。 满速儿一会儿向大明称臣进贡请求贸易,同时又攻打畏兀儿忠义王,年初更是劫掠边关,进攻肃州。朝廷被迫派兵部尚书金献民率重兵入甘肃援救,且称满速儿为回贼。 由于鞑子苍白的文明底蕴极其容易被夺舍,李福达在板升城如龙归大海,不但山西逃来的白莲教徒皈依了他,板升城周边的鞑子小部落很多成为太平教信徒。 草原上生产力低下,鞑子女人的价值还不如一个瓷碗,平日被当成生育工具在男人之间换来换去,她们听到李福达不但说众生平等,而且说男女平等,立刻成为太平教的狂信徒,连带她们生的孩子。 第三次大同兵乱时,三百多大同乱兵逃北被吉囊接走,他们当中一部分加入了鄂尔多斯部,另外一百多人来到板升城。这一百多迷茫找不到出路的军兵很快成了太平教骨干。 惠庆秀才完全照搬礼经,仿周公建立的制度实行军政一体兵农合一,按伍、两、卒、旅、师、军的军制建立了太平军。李福达称为大祭司,简称司,只研究天理不问俗务;军政由惠庆、邵进禄、郭巴子分别任太师、太傅、太保,号称三公,每人各领一军,每军两师;六师的长官称为师帅,每师帅兼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 鞑子的每个大部落由一个个小部落组成,因利而聚无利而散,小部落游牧时换一个大部落投靠是常事;能被大明收编,哪怕只是大明赐个封号有大明交易的资格,那简直就是长生天庇佑,何况是加入明军。 边关巡抚轻易不会给鞑子部落互市文凭,至于想拿到兵部的正经编制更比登天还难。因此在春荒之日,很多察哈尔、土默特、鄂尔多斯等大部落不要的小部落纷纷投靠太平军,被太师惠庆重新编伍。 女人另外编成一个女子营,由惠庆的秀才娘子为营长;未满十五岁的少年被编成娃子营,由邵进禄的儿子为营长,女子营娃子营由三公直属。 板升城的人口激增,存粮显然捱不到夏收。在众旅帅、师帅的请求下,李福达决定西征耶路撒冷。 鞑子有丰富的长途转场经验,他们准备好大车及干粮,沿着阴山、狼山、亦不剌山的南麓,踏上了西去的路途。 当他们来到居延海边歇息时,从甘肃来了一名鞑子使者,自称带来汉文与突厥文版的《圣经传》。 这个消息在太平军里传得沸沸扬扬,李福达没有想到天人亲授的圣经这么快就有人为之写传,他一时拿不准是人人可阐发圣经好,还是由太平天国垄断圣经解释权好。既然大家都知道有人为圣经做了注释,李福达和三公商议后,决定召集旅帅以上的高层接见使者。 “这位老倌,在下就是李福达,请问老倌来自何方,为圣经做传的又是何方神圣?” 巴特去过北京,给文曲星当过家丁,眼界比草原上的鞑子和中原的乡下人高出三四层楼,对上俺答都不怎么发怵。他大方地回答道:“李大喇嘛,大明有位状元公读过圣经后,认为圣经切合孔孟之道,有教化人心之功,就给圣经写了注解,并让人把圣经和圣经传翻译成突厥文,以便大喇嘛在西域传播。” 毡帐内胡汉众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地肃立起来。李福达也是呆若木鸡,半晌后从矮几转出身,到盆里洗干净双手,恭恭敬敬接过一堆书,突厥文的分给帐内鞑子文书,汉文的分给惠庆等秀才童生。 众人见《圣经传》扉页果然有序曰:此书义理与四书合,性情奭然,不与孔子异道。这是说圣经不违华夏传统; 又云:儒以中道御群生,罕言性命,故世衰而浸息;尧以大悲救后人,广启因业,故劫浊而益尊。这是说此书适合乱世; 然后说圣经古奥,今人多不察书中所云人物事迹地理因音韵流变而产生古今差异,本人不才,遍览方志为《圣经》做传,并令四夷馆通事将《圣经》及《圣经传》译为突厥文,以正本清源,教化胡人。 传者署名姚涞,乃嘉靖二年状元,翰林院六品侍读领理藩院主客司郎中兼四夷馆提举。 众人更无怀疑,暂且放下书,盛情邀请巴特盘桓数日,巴特却说自己只是一名信使,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便告辞而去。 巴特走后,大家翻开《圣经传》浏览起来,惠庆翻到《出米昔尔记》那一章的传,赶紧让众人来看。 原来状元注解说西域胡人读为埃及者,即崦嵫也,匈奴读为焉支,所以埃及即甘肃;《出米昔尔记》也可以写成《出埃及记》。摩西者,即佛祖乔达摩西达多也。胡人口口相传,只记得佛祖名字中间的两个发音,称佛祖为摩西。 老子出关化胡点化乔达摩西达多,佛祖带着信众北上,逝于途中,所以屈原有诗云“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即是说不要停留甘肃,要尽早离开。 惠庆对李福达道:“今日观状元公所着《圣经传》,在下不由得恍然大悟:李祭司过往种种,正是带领迷途羔羊重走长征路! 你从甘肃山丹卫来到洛川,带着我们过黄河来到板升城,可谓小出埃及; 你从板升城带领众人去耶路撒冷,可谓大出埃及! 一切种种,在古书中莫不有徵,既然说望崦嵫而勿迫,那我们看到崦嵫山就不要过去,明天继续西进。只是不知道下一个红海在何处?” 毡帐中一名鞑子旅帅急切说道:“惠太师,看看状元公怎么说的!” 惠庆正要继续往下看,被李福达一把拦住道:“且慢!造物主创造万物,就是让我们自由的!如果造物主安排了每个人的命运,并把命运展示给每个人看,那世人的种种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只须一路向前,莫问前程! 如果大家要问我命运,在下一言以蔽之:敬天法祖者上西天极乐世界,背弃天道者下十八层地狱!” 帐内秀才童生叹服道:“祭司之胸怀无人可及,正合庄子‘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之自由!” 一夜无话,次日太平军离开居延海继续向西,出埃及穿越沙漠来到哈密地界。 哈密地界上,畏兀儿人在绿洲定居农耕,鞑子在草原游牧,各一半一半的。 畏兀儿人和乌斯藏的土蕃人差不多,定居在河谷中,定居、农耕且匠作技术远不如大明的生活方式,使得他们对大明非常恭顺。 但是今天他们吃惊地看到从东边来了一群庞大的车马队,车马队停留在小镇边上。穿鸳鸯袄的明军骑兵和头上扎着十几个小辫子的鞑子骑兵三三两两沿河谷上下拜访,把周边十几个村子的村长和阿凡提们请到镇里的集市上来开会。 一位通事模样的人笑着说道:“好叫各位尊贵的长者得知,我们是太平军,路过吐鲁番前来征粮。” 村长们见多识广,在瓜州、嘉峪关见过明军,在哈密城见过畏兀儿的忠义王的军队,偶尔满速儿的鞑军也会来抢劫,但是从来没有听过汉鞑混编的太平军。 一名阿凡提小心翼翼说道:“军爷,敢问你们的太平军打哪来的呀?” 通事自豪地说:“我们都是爷火华的圣战士,要去耶路撒冷建立太平天国!” 阿凡提们听到来人也是信爷火华的,放下心来。自从满速儿信了爷火华入了回教,就大模大样地以苏丹自居,开始约束部下不再抢劫,而是搞起来农商业。 “天下信爷火华的都是兄弟姐妹,所以我们今天路过此地,特向诸位征粮!” 集市上来赶集的村民听到此言一片哗然,村长们和阿凡提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以爷火华的名义征粮,在台阶下议论一会,还是那名胆大的阿凡提问道:“敢问军爷,去耶路撒冷圣战云云,出自哪里的经书?” 通事也不答话,反问道:“你们既然是有经人,那你们的经书呢?” 小镇的村长赶紧去经堂里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盒子回到集市,当着在场人的面打开盒子,虔诚道:“这本经书,是五十年前,我们周边几个村子的阿凡提亲手抄录下来的,一直保存完好,苏丹满速儿汗前些年来瞻仰过,赞不绝口!” 太平军的通事走过去拿起经书翻看一下,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折子一晃燃起一团火焰,就往经书上烧去。 不但各位村长、阿凡提,就连围观的赶集各村村民都目瞪口呆,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等到经书熊熊燃烧,众人才醒悟,发了疯地大叫起来。不少人双眼通红,就要上前反抗,被太平军的士兵抽出刀枪喝止。 村长们和阿凡提们失声痛哭,跪倒在地,用手批着自己的脸颊,扯着自己的头发:“卡费勒!你们是卡费勒!你们不是信奉爷火化的得道人,你们是魔鬼!你们要下火狱的!” 集镇上人声鼎沸,愤怒的民众奔走相告,纷纷聚拢过来,口中骂声不断。 一名太平军军官模样的人不耐烦地抽出火铳,点燃引线,朝天上开了一铳,才让畏兀儿人平静下来。 “你们的经书是手抄的,所以是伪经!我们这里才是真经,我们的经书是大明印刷出来的!”太平军通事手举一本书高声叫道:“你们的伪经,谁来给你们讲解的?” 几名阿凡提抽泣着从地上站起来,擦擦眼泪,回道:“当然是我们看过经书后,给大家讲经说法。” “嗤!”通事冷笑一声:“我们的真经,是大明的状元公给做的注解!”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的畏兀人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还是那名胆大的阿凡提问道:“军爷所说的真经,大明状元公写的注解,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通事豪爽说道:“当然可以,经书就是让大家一起来诵读,传播的人越多越好!这里一本《圣经》一本《圣经传》,你们就在这里抄录下来!” 通事令人抬来两张桌子,阿凡提们接过两本突厥文的经、传,就在桌子对着注解,阅读起《圣经》来。 阿凡提们越读,声音越大,围观的畏兀儿人听不太懂,但是他们可以看到畏兀儿人的智者、老师阿凡提的脸色逐渐严肃庄重。 当阿凡提读到摩西出埃及渡过红海,大明状元解释说:红海,即哈密之蒲昌海,蒲昌海为咸水海,海中有红色藻类,故名红海;摩西见到爷火华的西奈山,耶路撒冷人用符号写成“sin ai”,其意为丝山、秦山,即如今的天山。 所谓的西奈山,皆是由于蛮夷之人不通文字,只能用一些简单的符号记录,连读之下所以才有此错误! 大明状元公旁征博引,从地方志、训诂、音韵流变等,把圣经中的人物、地名、事迹解释得清清楚楚! 畏兀儿人听阿凡提把《圣经注解》一一读出来,心中更无怀疑:众人平日听阿凡提们读伪经,多有莫明其妙之处,无法解释。 今日听阿凡提们一边读真经,一边用大明状元公的传疏解读,原来的疑义今天豁然开朗:我们过去读的确实是伪经!里面胡说八道之处不知道多少! 今天读到的才是真经!明明白白、条缕清晰! 出埃及就是出焉支,分开红海就是分开蒲昌海,西奈山就是天山!巴比仑就是昆仑! 阿凡提们读一句解释一句,在场的畏兀儿人静静地听着,眼泪汪汪。 当读完《圣经大同书》一段,畏兀儿人欢呼雀跃如痴如狂,朝着通事和太平军大喊道:“我们要见大祭司!我们要见大祭司!” 第162章 以步制骑 哈密远比甘肃地广人稀,但要打仗要征战就得有充足的人口。苏丹满速儿汗四处抢人,曾经从甘肃抢过一些汉人,但是为了封贡又不得不还了回去;抢过吐鲁番的畏兀儿人,结果发现还是让畏兀儿人留在原地耕种的作用更大;现在他只能把主意打到同胞兄弟的叶尔羌汗的身上,两兄弟杀来杀去也不是一两年。 满速儿去年底围困肃州被朝廷的援军吓走,几个月后就得知有一支大部落自东向西迁移,首领是一个叫李福达的大喇嘛,部落正停留在哈密地区的河谷,部落信的也是爷火华,这几天正对畏兀儿人宣教。 满速儿大喜,派文书给李福达去信,云拜李福达为国师,并盛情邀请李福达部落留在哈密加入自己,一起去打叶尔羌和大明,恢复东察合台汗国的荣耀。 不料李福达的回信把满速儿数落一通,说满速儿信的是异端,我们都是爷火华的子女,都是兄弟姐妹,人人平等,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然后反过来劝满速儿加入太平军,在太平军中任大军师,双方一起西征,定都耶路撒冷,在人间建立太平天国。 满速儿看信后气极而笑。西域信回教的鞑子部落不计其数,他们对回教各自理解不同,但是敢大模大样说自己是异端而且招徕自己的人,李福达是第一个。 探马回报李福达的太平军已经走出吐鲁番盆地,沿天山北麓的河流、草原向西行进,显然要进入伊犁河谷。满速儿认为在草原上作战,自己有绝对优势,遂决定击杀李福达,收编太平军。 满速儿前锋部队的带队千户在一处山坡上,远远看到太平军的先头部队从太阳升起的地方而来,他们都是步兵,只有十几名马军在队伍前为先导。 眼前的太平军让千户觉得陌生。大家都是年年在草原上带着部落赶着牛马羊转场的,每天的行进速度很慢;当年成吉思汗领大军赶着牛羊西征时,拖家带口每天只走十几里路。太平军居然步兵先行,步兵的行进速度一天可以达几十里,这明明是汉人军队的作风。 太平军的步兵先锋人数似乎不多,他们分成两列并行,长长的队列有几里长,看起来稀稀疏疏的。千户又观察了一下,太平军行进时,偶尔有人出列拉屎撒尿,不过只要有人出列,都是十人一起出来,哪怕只有一个人蹲下来拉屎,其他的九个人也站在他身边陪着。 这是什么操作?一人拉屎,九人陪同。千户跟阿尔羌打过,跟吐鲁番的畏兀儿忠义王打过,见过明军的铁甲重骑和铁甲车步兵阵,眼前的轻步兵敢到草原上闯荡,让千户迷惑不解。他谨慎地观察了一段时间,便令手下吹号,准备突袭一把吃下这些步兵。 太平军的斥候见到千户马队,向天点着了一枝烟花,还有人吹响了喇叭,然后打马回去。 烟花呼啸冲上天空炸开。就在几息之间,太平军的线型阵迅速变阵,一队队的步兵首尾相衔,在草原上结成了四个大圆阵。 太平军的一半斥候进入圆阵中,另一半继续向后驰去,想是去后队报告消息。 千户及四百骑来到太平军阵前弓箭射程外列队。眼前的太平军并没有出奇之处,行军时是古老的一字长蛇阵,遇敌则变防御阵,两百年前的宋兵变的是四方阵,眼前的太平军变的是圆阵,和明军的步兵变阵相差无几。太平军没有铁甲车首尾相衔,变阵速度更快。 既然太平军没有铁甲车和火炮,千户决定冲阵,先破当先的两个大圆阵再说。 千户令两名百户各领一百五十骑,一声牛号,分别向最前面的两个圆阵冲过去。 骑兵冲锋往往声势浩大,上千只马蹄敲打大地激起尘土飞扬,如移动的山向太平军压迫而来。 骑兵慢慢开始加速,就在接近骑弓的射程时,太平军率先发力,圆阵中一声尖锐的哨子,从阵中用步弓射出一轮轻箭。 鞑军有数人翻身落马,对着单薄的圆阵集射毫无意义,鞑子继续向前,又挨了一轮射击。 骑兵接近圆阵时,前排的太平军蹲下身子竖起长枪大戟,明晃晃的枪尖朝外,使得圆阵像一个刺猬。 聪明的战马不会朝枪尖上撞,按鞑子惯用的破步兵阵战术,鞑骑像潮水碰到石头一样,绕着圆阵开始打转,并向太平军射出长箭以动摇步兵的结阵。 太平军士兵的防护很差,大部分身着皮甲、棉袍没有头盔,幸好他们前排蹲在盾牌后不易射中。从圆阵中射出一排重箭,间或听到鸟铳响声,算是太平军的还击。 骑兵侧身对敌,接受火力的范围更大。特别在圆阵之间行驰,更受到左右两边的火力打击,鞑骑转了一圈,损失了不少人。 历来骑兵想破阵容严整的步兵阵就没有其他办法,都是通过绕阵不断移动射击以动摇步兵阵线,待到步兵意志崩溃再轻松地在后面驱赶,把步兵向其他阵地赶去,引起连锁反应。 但是眼前的太平军显然意志坚韧,在鞑骑转着圈的骑射时,有不少人倒下,很快被阵中间的人拖到圆阵中,旁边的士兵自觉移动一下,使得阵形依然完整。 鞑虏转过几圈,在步弓重箭和鸟铳的打击下,损失更大。千户非常惊讶,估算的太平军数量有错误,实际上的太平军数量比起初看上去的更多。 千户发了狠,他令侍卫吹号,决心让前锋不顾一切先冲破一个圆阵,把步兵往其他圆阵赶去。 两队鞑虏聚集起来,重新在一个圆阵前整队休息一下,然后一声号角,鞑子们发力向太平军冲过去。 冒着太平军的箭矢铳子,鞑子们冲到阵前抽出标枪向太平军投掷过去,当面的太平军士兵纷纷倒地,空出一个大缺口。 鞑子提马越过尸体冲进圆阵,阵内太平军指挥官连续吹响尖厉的哨子,被攻破的大圆阵没有按预想的崩溃,而是重新快速组合为三个较小的圆阵,依然对着鞑子反击。 眼见己方骑兵越来越少,太平军的阵容依然严整,另外的圆阵移动向着鞑骑包抄过来,千户知道今天是打不下来了,让侍卫吹号令己方退兵。 太平军不慌不忙捡起地上的刀枪弓箭,没有拾起己方的尸体也没有砍鞑子的脑袋,依然结成圆阵向后缓缓退却。待退到安全距离,又变为两行线列,转身离去。 满速儿汗听完千户的汇报非常吃惊,骑兵打步兵的手段要么突袭,要么靠不断攻击动摇步兵意志。太平军的战意如此旺盛,被骑兵冲击不乱,如果太平军像明军那样有火炮火铳武刚铁甲车,再放出以逸待劳的骑兵,千户非得全交待不可。 绝对不能放过他们!满速儿下定决心调集精锐,在太平军的来路上堂堂正正一战歼灭他们。 按通常的决战规矩,满速儿给李福达去了一封信,约定在双方第一次交战的地方来一场畅快淋漓的决战,不久李福达回信表示同意。 按汉人的阴阳历如今已经过了清明节,天山上微微融化的雪水潺潺而下,滋养着草原上刚冒头的青草,气温凉爽适宜,真是杀人放火的好季节! 满速儿站在高岗上,看着一支庞大的部落车队缓缓而来,他们在河边高地扎下几个营地,树起一个个的毡帐,把大车围在营地外,生起炊烟。 草原上的信息传递非常快,满速儿知道对面的首领是来自大明的白莲教大喇嘛,创立了太平教,教义跟乌斯藏的佛教、回教相差不了多少。草原上来来来往往传各种教义的法王、先知、智者不知道多少,都是自称众生平等,只要信众勤俭供奉真神就可以死后上天堂,满速儿其实分辨不出他们的区别,只知道佛教说轮回,而其他的教义说不能投胎转世,信众一死就永享快乐,脱离轮回因果,等于佛教中的罗汉、菩萨,所以满速儿信了回教。 虽然满速儿与李福达、叶尔羌汗都信爷火华,但挡不住大家互相打仗时没有想过爷火华的感受。 你不可以揣测你的主,只管打就是了! 双方都没有在广阔的草原上夜袭偷营。次日清晨,满速儿的人马分成左中右三军,共三万精骑走上了预定战场。 从耕织的畏兀儿人那里取来了棉花和布匹,满速儿军队普遍装备了绵甲。但铁甲依然稀缺,只在满速儿自领的最精锐突击队才有,突击队是准备一锤定音时使用的。 满速儿信心满满,太平军胡汉混杂,明军、胡虏的战法都有。他向对面看去时,只见太平军摆了一个奇怪的阵型,打老了仗的满速儿从未见过。 太平军的阵型分为左右三队的线型阵,左右三队的阵形有多重队列,骑、步皆有,非常厚重,中间是一个人数较少的纯步兵圆形阵,大阵后面有骑兵。 虽说军队无阵不战,但太平军的阵形像个蝎子,两边很多钳子厚实张开,中间圆形阵人少,满速儿闻所未闻。 鞑子的战法非常简单,遇小敌就一波一波冲过去,遇大敌则通过引诱敌人出击、游走攻击敌人阵线,目的都是为打开敌阵缺口。满速儿下令己方先不动,看太平军如何出手。 果然太平军那边一声孛罗,旗帜招展,数千人的大阵开始向这边走过来。太平军的步伐非常坚定,大阵井然有序地向前,丝毫不乱。 满速儿有点迷茫,他还没有见过步兵主动向骑兵进攻的。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步兵能奈骑兵几何? 太平军的大阵平稳地推进而来,充满了信心,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几息之间向前行了几十步,随着距离的缩短,骑兵提速的空间越来越小。 几声牛角号起,满速儿的左右两军开始出击,马队行驰十几息后开始提速,向着太平军中间的圆阵扑了过去。 太平军中旗帜招展,阵中响起尖厉的哨声,圆阵几个呼吸间并入左右两翼,太平军变为两队阵型,依然坚定向前行进。 满速儿汗的骑兵在距太平军约一百二十步时,从太平军阵左右两翼传来几十声火铳的爆响,几名鞑骑从马上摔落下来。 鞑骑不甘示弱地还以抛射轻箭,随即从太平军中亦还以一阵箭雨。 面对仿佛山呼海啸般冲过来的鞑骑,前排的太平军没有丝毫畏惧,挺着长枪迎着马队直直地怼了上去,阵中后排又射出来鸟铳和重箭。 满速儿的骑兵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军队,面对如林的长枪,大部分战马向两边跑开,也有的马来不及止步撞在枪林上,大阵丝毫未见波动,马上的骑士被长矛扎了个透心凉。 鞑骑向大阵左右翼分流时又遭到标枪的侧击,鞑骑也还以标枪和弓箭。 鞑骑战斗经验非常丰富,绕到大阵后面的鞑骑立刻开始整队,向大阵后面发动攻击。 大平军快速将左右两翼的前锋合成一队,而两翼的后半部分则与中间合成一阵,作为前队的接应。两队背靠背,持续输出火力。 压后的太平军马阵这时启动了,他们用小稍弓直射出一轮箭矢后就挥舞明晃晃的大刀冲上前去。 大阵后面的鞑骑立刻受到前后夹击,立刻又有百多名骑兵落马,鞑骑见势不妙,顺势向前打马,从太平军两侧向己方阵中逃去。 太平军阵前的鞑骑见绕到阵后的队友败下阵来,心慌意乱之下,也拨马跟着败退。 满速儿看得真真切切,他没想到有铁甲车阵、轻炮密集火铳的明军步兵难打,没有这些重火力的轻步兵只要不怵战马,又有骑兵压阵同样难打! 太平军的阵形厚重,士兵变阵迅速,这些人从哪里学来的! 眼下的办法就是以步制步,让己方左右军的骑兵上前护卫,中军铁甲兵换重箭骑马来到太平军阵前下马与太平军互相对射,己方更准,力量更大,有十成胜算。 打定主意后,满速儿令左右军重新整队,铁甲军换上强弓重箭。 满速儿三军正在整队之时,身后传来一声号炮,接着就是连珠炮声响起,几十粒炮子从远处射了过来。 第163章 三皇五帝神圣事 杨植、姚涞、周尚文、肃州分守太监四人站在天山脚下的一处高坡上,每人举着一管千里镜,观看太平军与满速儿汗的步骑之战。 周尚文看了一会,以专业人士的身份抛砖引玉:“当年我皇明五千步兵在徐州城下击败四万虏骑,斩首万余;兰州之战、蔡家庄之战莫不是以数千步兵击败数万骑兵! 这一仗太平军打得不错,阵形不乱,变换迅速,被反复冲击而士兵坚定,颇有三分皇明太祖时期的官军风采,足以横扫西域了!” 其余三人都表示认可,分守太监问道:“杨掌院学士,咱家认为,若将太平军收归肃州,肃州则平添一支强兵,可保嘉峪关无忧!” 见周尚文很是动心的样子,杨植冷笑一下道:“还是别打他们的主意好,只怕他们变成明军就泯然众人矣! 大家都是读书人,古往今来华夏农夫丢掉锄头拿起刀枪即成强军的例子数不胜数。凤阳农民二十多岁才学骑马打仗,照样把马背上长大的鞑子砍瓜切菜,这根本不是肃州兵兵员素质不如太平军,孙子曰上下同欲者胜,咱们上下同欲吗?” 姚涞补充道:“在下于《圣经传》说过,域外之学术,跟我们华夏完全不一样。道家儒家学说本出于黄帝、周公,俱诞生于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朝,以中道御群生,目的是建立太平盛世; 华夏之外,无一地有三十年太平,域外所有的学说皆出于浊世,服务于乱世,党同伐异切割人民,其目的是使民众更分裂。域外种种学说的根子就是烂的,所以还是不要引进太平军为好!” 状元、榜眼这么一说,周尚文、分守太监两人打消了招揽太平军的心思,更不敢深思为何明军上下不同欲而战意衰落,摇头叹息打马下坡。 这次偷袭满速儿汗,明军准备非常充分,以骑兵为主,还带上了一百多匹骆驼,每匹骆驼背着一两门轻炮,由畏兀儿部落做辅军兼向导。 在距满速儿军一两里处,骆驼趴地上,明军将轻炮装上小铁球,就在骆驼背上向满速儿中军打发炮子,三轮炮击过后,明骑发动冲锋。 几百粒炮子将伫立的满速儿中军打得落花流水,马匹四散奔逃。正在向太平军进攻的满速儿左、右军听到连珠响的炮声,立刻知道明军来袭,二话不说向草原深处跑去。 太平军步兵见滚滚而来的官兵,谨慎地将自家马队护在身后,慢慢向营地退去。好在明军没有杀良冒功,一心追亡逐北。 茫茫草原上只能打成击溃战,明军追杀一阵获得了几十个人头后,便返回战场开始割伤亡鞑子的脑袋。 肃州四巨头绕着战场巡视一圈,那边的太平军依然背靠河水依仗大营面对明军列阵,不敢懈怠。 军法官拍马赶来,报告说含死去的太平军,本次战役共割了五百多人头,乃孝宗武宗以来未有之大捷。 周尚文脸上笑成菊花,于马上对杨植躬身拱手道:“果然是听人劝吃饱饭!大司马说得没错,跟着杨学士就能立功! 下官十六岁袭指挥同知,熬到五十多才是都指挥同知,本以为这辈子就混吃等死算球,没料到自遇见杨学士后马上升都指挥使,眼下又要升级! 下官能有今天,皆拜杨学士运筹帷幄!杨学士对下官恩同再造!” 杨植眼望远处,澹澹说道:“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只要你用心为圣上办差,二十年内位列三公,开皇明武官之先河亦不是不可能的!” 周尚文腰腿一软,吓得一骨碌从马上掉下来,趴地上定了定神,翻身爬起拱手深弯腰 道:“周某,愿为杨学士门下走狗!” 杨植慌忙下马扶起周尚文,指着周尚文对姚涞、肃州分守太监道:“爱说笑,爱说笑!人皆云周老将军诙谐,果不其然!” 两人挽手在草原上并肩而行,周尚文低声问道:“杨学士,下一步怎么办?” “咱们砍完头就走吧,给太平军打扫战场,另外给太平军五十门轻炮及一百支火铳,报在此次损耗里,周将军意下如何?” 周尚文满脸堆笑道:“一切全凭杨学士作主!咱们有人头和满速儿将旗、营帐就够了!鞑子的马和甲具,拿回去也没用。” 杨植点点头,令通事唤来鲁密番僧,问道:“你看过《圣经》和《圣经传》,有什么感想?” 番僧泪流满面说道:“真理虽远在天朝,吾亦当求之!我国未有爷火华的经书,皆是口口相传,其中诸多关节,敝国阿凡提们皆百思不得其解,日日激辩! 未曾想此次朝贡,居然得正版《圣经》,且有天朝状元为之做注解,过去种种不可思议之处,今日豁然开朗!感谢我主的指引!” 杨植指着太平军营地道:“太平王麦基洗德已在中土转世,他将前往耶路撒冷建立地上天国,你可前去拜见他,为他引路!” 鞑子铁骑的威名在西域可止小儿夜啼,但番僧及畏兀儿随从亲眼目睹太平军圣战士以步兵硬扛之,何况关键时刻有大明天兵天将天使助阵,可见麦基洗德确实是上帝三魂之一转世投胎,番僧更不怀疑,一稽首就要转身前往。 杨植叫住番僧道:“且慢!你前去拜见太平王麦基洗德,可将你国鲁密铳的制作方法献给太平王,助其攻占佛郎国,定都耶路撒冷。再告诉太平王,今日战场上所遗马匹骆驼、刀枪铳炮、甲胄装具,皆归太平军所有!” 明军旋即班师,畏兀儿人的忠义王千恩万谢,他曾多次被满速儿打得逃入甘肃向陈九畴跪地哭诉。这次满速儿的精锐伤亡不下千人,他的同胞兄弟阿尔羌汗一定会痛打落水狗,嘉峪关周边少不得有十年以上的太平。 待陈九畴前来验过功后,杨植姚涞与陈九畴一同离开肃州前往兰州向三边总制杨一清汇报。 去年年初满速儿来犯肃州,陈九畴率军急驰五百里救援肃州将满速儿击退,一个月后满速儿即上表朝廷请求进贡;今年年初满速儿又大举略边,朝廷不得不派金献民挂帅来援,眼下满速儿被偷袭吃了大亏,少不得下个月又要捡起大明忠顺王的身份请朝廷允许他朝贡贸易。 陈九畴见多了夷狄反复无常,被打疼了、没衣服没粮食就装可怜,卑辞厚颜称大明天子为“天可汗父亲”,希冀大明漏点残羹冷炙过去,而一旦得势就翻脸无情寇边劫掠,遂对杨一清建言道:“番贼无礼仪不知廉耻,不可视之为人! 我皇明允其朝贡,纵容其商贩入境,使其熟知我边关虚实;而且边臣与番贼利益相关,居然拱手听命于番贼,使大明边关内外番人勾结为祸! 如果皇明不能学汉武灭大宛,至少也要学汉武断绝西域朝贡;有滞留大明的番人,统统发配两广!如果番人内外勾结谋逆,立斩杀之!” 杨一清深以为然,问杨植姚涞道:“两位翰林主管理藩院,你们的意见呢?” 杨植沉吟道:“大中丞所言极是!管番人死活干嘛?早应该禁止西北、东北番人的朝贡! 互市可以留,茶马贸易可以留,他们除了牛马羊就没有什么可以跟我们交换的! 另外,户部在大同、甘肃、宁夏、延绥西北边镇都驻有总理粮储员外郎,老相公,是否让理藩院也在边镇派驻总理外番事务员外郎,三年一换,由理藩员外郎与番人打交道,隔绝边臣与外番沟通?” 杨一清拍案叫绝,对陈九畴道:“禹学,此议甚好!武夫不读诗书不知廉耻,为人唯利是图,往往与外番不清不楚! 这天下没有我们士大夫为主心骨是不行的!禹学,你意如何?” 见陈九畴思考利害,杨植慨然道:“我们士大夫管得还是不宽!要横向到边,纵向到底,不留死角!把大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管起来! 天下兴亡,士人有责!” 杨一清陈九畴姚涞三人热血沸腾,当即杨一清起草,三人附署一份奏疏发往北京。 晚上杨一清唤人把杨植叫到自己的行邸书房,屏退左右后熟视杨植道:“树人,老夫听闻翰林院里,圣上很钟意你?” 杨植急忙答道:“晚辈出生于江西,自幼耳濡目染,对道家素有好感,与圣上契合而已,非刻意逢迎上意。” 杨一清温和说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且不说这个,你乃少年翰林,熬够资历不犯大错,未来必定入阁。”说着,笑了一下:“老夫以曾经阁老身份,腆着脸教你几句,不知道树人老弟愿意听么?” 杨植精神一振:“晚辈敢不洗耳恭听!” “老夫十四岁被征为翰林秀才,宪宗纯皇帝委派内阁相公教导我。”杨一清像一个正常的老人回忆起往昔光辉岁月。 “你猜内阁怎么教导老夫的?” 杨一清是要向晚辈翰林显摆众所周知的神童生涯? 杨植腹诽不已,神色庄重回答道:“晚辈猜来,应该是教育前辈要做圣贤,忠君报国。” 杨一清再三看看杨植的神色,突然又笑了一下道:“不是的,某内阁前辈教育老夫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所以切不可让皇帝瞎折腾。让今圣沉迷修道是件大好事,你做得对,我们都看在眼里,会支持你的。” 啊?拍嘉靖马屁本来是想让自己升官的,没想到居然被老前辈首肯! 杨植期期艾艾,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圣这个年龄是最危险的。”杨一清继续陷入深深的回忆,“少年天子熟悉政务后,年轻气盛,很容易头脑发热,锐意进取清除积弊,以图恢复太祖太宗的荣光,结果就是把大明毁了,也会把自己毁了。” 杨一清顿了顿,喝口茶,看着杨植继续说道:“正德三年,大行武宗皇帝任用刘瑾设内行厂,既监控东厂,更监控百官;除李东阳前辈外,将内阁尽数更换,于是大举改革,清查各地积欠钱粮,追讨士绅将官外戚勋贵所占公地军屯,审计边镇亏空,削减宗藩爵位,改变社会习俗等。 于是正德四年天下皆反,正德五年,武宗的改革被迫停止,南北两京,近百名一、二品文武权臣被迫离职、致仕,吏部尚书张彩被处死,就连武宗的奶兄弟锦衣卫都指挥使杨玉亦被革职,锦衣卫镇抚使被问罪,内行厂五十多名番子、校尉被逮入狱,派出的清军御史、巡盐御史被召回,刘瑾以谋逆罪被凌迟。 武宗皇帝花五年打造的班底被一窝端,个个在青史上遗臭万年。” 这些人、事变动,在新鲜出炉的《武宗实录》均有记载,而当事人的解读就是一场大政变大清洗,杨植从未想过背景如此惊心动魄,呆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三皇五帝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杨一清愣住了,拍桌子道:“这句话说得好,当浮一大白,拿酒来!” 两人干了一杯,待仆役出去带上门后,杨一清又继续道:“武宗皇帝没有太祖之能,却想行太祖之事,各地自孝宗皇帝以来,截留挪用公款,侵占公地无数,牵涉一千多名文官,历任左都御史、户部尚书、兵部尚书数十人被削去官身,夺走三公三孤头衔,兵部尚书刘大夏被判充军; 只正德四年清查宁夏镇,宁夏都指挥使以下一百八十八名武官被收监;至于辽东、大同、蓟州等九边武官,若查起来,从上到下全要被一窝端; 孝宗时代的内阁首辅刘健、谢迁不经科举,直接任命同乡为七品官,武宗将刘、谢两人革去官身,甚至下诏曰刘健的同乡浙江余姚人永远不得入京为官。 但是,大行武宗皇帝敢像太祖一样,成千上万地杀官吏吗?他没有那个本事,结果招致反噬,只能推出刘瑾为挡箭牌,失去政权。 改革失败,但是武宗不死心,自正德五年始,年年往边关跑,提拔边将轻启边衅,希望打几场大胜仗以武功提高威望。 宁王叛乱,正中武宗下怀,武宗以平叛为名,率边军南下还于旧都,甚至于在镇江跟老夫夜谈,欲沿运河南下苏松、浙江,折腾大明财赋之地。” 说到这里,杨一清面露讥诮之色。“幸好被老夫劝阻,不然武宗在江南就会驾崩,等不到回北京了!” 杨植闻所未闻此种内幕,张口结舌。 “武宗回北京前几日,他的奶兄弟杨玉被弄死,再也没有人保护他。武宗回到豹房即被软禁,直到宾天,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 杨一清说完,长叹一声道:“树人老弟,你未来也是要入阁的,但是今上颇不安分守己,不肯老老实实当个太平天子,很有大行武宗皇帝苗头。 你在甘肃为老夫立下大功,今日老夫把这些陈年旧事讲给你听,是为你好。” 杨植感激道:“晚辈谢老相公提点。自太祖开始从凤阳向甘肃移民,百五十年来甘肃人口尚不及苏州吴县人口多。 甘肃有煤矿、铁矿,从未大规模开采,另外海西有诸多盐湖,可以提炼出钾肥,至此甘肃以工业品向内地换粮食,不但能增长人口,而且能实现半自给自足。” 杨一清皱眉道:“一旦开矿,皇家必派矿监,所有收入俱归内帑,地方啧有怨言,何必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按晚辈在凤阳套路,土地是卫所的,由卫所开矿生产,产品交给镇守太监。那镇守太监哪里有销售渠道?还不是全由卫所经营,跟太监分成,再由太监上交内库。” 杨一清沉思一下,说:“可以试试,你写个章程,老夫从凤阳调些军户来。” 第164章 闲棋冷子 凭甘宁大捷及吐鲁番大捷两项功劳,杨一清在三边呆了半年功成圆满,立夏后被朝廷召回。 “嘉峪关外回贼能消停几年,但是复套依然遥遥无期呀!鞑虏从河套往返青海,穿越甘肃往来无碍,始终是一个隐患。” 杨一清陈九畴杨植姚涞四人立马靖虏卫,回头最后看一眼甘肃镇。 陈九畴这两年巡抚甘肃累垮了身体,甘宁大捷后上疏乞求回山东老家曹州调理,嘉靖痛快批复了,所以陈九畴也跟着东返。 杨植安慰道:“仗要一个一个地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时间在我们这边,全世界没有人配跟我们打持久战,只要我们不急,没有敌人能拿大明怎么样。” 众人穿过延绥镇横渡黄河来到大同,视察了大同的军政建设后赶往北京。 当今朝廷的大事是给武宗实录的编撰人员论功行赏,除了监修官、总裁官、催纂官、誊录官这些领导外,诸多苦力翰林都升了一级,杨植回到翰林院时,翰林院里喜气洋洋。 编书的任务轮不到徐阶,他请假回松江去了。除了文徵明因两次编书之功升为侍讲,还有很多人搭上了编书的便车。 礼部尚书席书的弟弟席春是正德十二年的进士,踏入仕途不到八年,今年被嘉靖紧急召进翰林院授为从七品检讨,加入编撰武宗实录的最后一班车,一个字没写就因功升两级为从六品修撰。 席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和文徵明一样同属于出身不正的翰林,平时从不到柯亭跟其他人扯淡。 杨植一进翰林院先与席春见了礼,两人互称对方为前辈,于是情投意合一见如故,次日休沐,改日不如撞日,杨植当即约了席书、席春兄弟晚上去六必居吃饭。 按对等原则,杨植做东,罗钦顺为主陪,四人各论各的,自然聊起来翰林的升迁。 今年是翰林院前所未有的编书大年。共有《武宗实录》、《献皇帝实录》两部大书编成,董玘、翟銮等资深翰林今年跳了一级。 杨植虽然被翰林们称为火箭学士,但席书因编书先升太子太保再升三级为少保;席春上半年从检讨升为修撰,下半年还能升为侍讲,兄弟俩的晋升速度比起杨植快了不止一星半点,那些九年考满合格才能升一级的新晋翰林更是望尘莫及。相形之下,罗钦顺杨植师徒俩只有眼红的份。 杨植问道:“在下离京半年,敢问席少保,朝堂有什么阶级斗争,哦不,是权力斗争的新动向?” 朝堂的风口还是议礼。光禄寺的一名寺丞何渊大概也想乘着议礼风口一步登天,前段时间上疏建议让兴献皇帝入太庙,嘉靖大喜。但是这个建议没有人同意:毕竟兴献皇帝只是一个封号,本人生前一直是孝宗、武宗的臣子,怎么死后就有资格跟孝宗、武宗平起平坐了? 这份奏疏太逆天,张璁、席书等议礼派根本不敢赞同,嘉靖派黄锦张佐等太监在晚上偷偷去张、席等人的家里,劝他们附和这份奏疏,被所有议礼派拒绝。席书还用银章密奏上疏说不能这么做。 嘉靖有点生气,批评席书说官当大了,胆子小了。不过席书凭着与嘉靖父子两代人的交情,依然是嘉靖第一信任的大臣。 嘉靖没有办法,只能同意另外建一个祢室供奉兴献皇帝。但是很多问题又来了:只有太祖高皇帝的父亲德祖才有单独一个祭室,兴献皇帝的祢室放在哪里?是跟奉先殿并列吗?祢室是不是跟太庙里的奉先殿同一个院子、同一个门进出?祭祀兴献皇帝是单独祭祀,还是祭了奉先殿里的列祖列宗后,顺便去祭兴献皇帝等等,嘉靖头疼不已,下令礼部会议,拿出一个解决办法。 席书叹道:“在下本经不是礼经,不知道如何是好!树人老弟,你给个建议?” 杨植紧锁双眉作深思熟虑状,半晌后说道:“席少保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办,圣上都会同意的!” 席书惊讶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怎么能草率行之?我们的一言一行,都是要上史书的,要对后人负责的!” 杨植轻笑一声道:“圣上为兴献皇帝另建祢室只是权宜之计,日后肯定会让兴献皇帝入奉先殿与列祖列宗同祀,你不要为这事焦虑!” 其余三人瞪大眼睛,一时说不话来。席书叹息道:“树人老弟,你已经有宰辅之才了!愚兄难以望弟项背!” 杨植亦叹口气道:“玉在匣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小弟年纪轻资历浅,不入今圣法眼!” 席书瞅瞅罗钦顺道:“整庵兄!方献夫说食得咸鱼抵得渴,现在不流行冰清玉洁了,得抓住机会!你有这个弟子,还怕在内阁压不住群臣?” 罗钦顺心乱如麻,酒宴之后回程路上对杨植道:“看来宰辅也不好当,如果我入了阁,恐怕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你想得太远了,先当上大学士再说吧! 杨植鼓励道:“杀鸡焉用宰牛刀,有事弟子服其劳!只要老师入阁,什么政务、人事包在我身上,我来替你处理! 再说了,你又当又立是不行的,我想个办法让你既有圣宠又不坏名声!日后大宗伯举荐你入阁时,圣上大笔一挥曰同意!” 把老师送回住所,杨植向西城武定侯府走去,经过显灵宫时看到门前柏树上贴了两张风调雨顺的符箓。杨植看看左右无人,掏出碳笔在符上写了几个字。 第二天杨植身着便装脸上围着面巾,冒着骄阳来到玉渊潭边的小树林里,不一会邵元节着常服戴斗笠,鬼鬼祟祟地过来了。 杨植看看树林外,低声问道:“你出来接头,没有人知道吧?” 被气氛感染,邵元节不禁四下张望:“学士放一百个心,山人曾云游四方,见惯打闷棍套白狼。我的警觉性不次于专事跟踪、缉捕的锦衣卫好手。” “小心使得万年船!我们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没有什么非常紧急、重要的事不要来找我。一旦被人看见,我要被赶出朝堂,你要人头落地!” 邵元节羞愧地点点头,道:“山人自然省得!这次实在是没办法,所以求到学士!我长话短说吧! 前几日,山人侍奉圣上练气导引,出宫时被圣母的太监叫住,问我有没有办法让圣上早生皇子,以定国本。” 杨植思索一下,嘉靖今年十八岁,纳后妃三人至今无子嗣。正德殷鉴不远,确实让蒋太后忧心忡忡。 “邵仙长,你的医术如何?” “贫道精通的是养生健身跌打损伤这类外科医术,男科女科生殖医术并不精湛,可以说摸不着门道。” 杨植沉思一会,指示道:“你跟圣母回话,说这个事急不得,需要慢慢调养身体。 先让圣上搬到西苑,说词就是宫内为防虫蚁,年年在砖木上粉刷有毒椒漆,久居对身体不好。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圣母、圣上能够接受。 另外你再在湖北和南阳等地寻找专治不孕不育的道医!天下名医、药材大都出自这个地方,把握性大。 这种事你可以直接跟圣母、圣上讲。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圣上母子都是精明强干,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你为人坦荡,他们会更加信任你!” 邵元节眼睛闪烁泪光,哽咽道:“学士真是人间灯塔!贫道有今日,全凭学士指引,却迄今尚未有丝毫回报,怎不叫我愧赧!” 杨植淡淡道:“这叫布闲棋下冷子,你也不用干什么,宫内有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就行了!” 休沐日后又是逢二经筵,勤奋好学的嘉靖自然不会怠慢,文华殿内的翰林学士、侍读侍讲学士新增了好些人,除张璁桂萼方献夫三位议礼学士外,靠熬夜码字写实录而升为学士和侍读侍讲学士的正途翰林亦有不少。 年轻的君主渴望建立功勋,大明今年西北大捷,先后重创套虏、回贼,这几个月边关都没有吉囊的消息,鄂尔多斯部也不复存在,宣大、绥宁的镇守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发来密奏,说大约吉囊的确已经死了。 嘉靖坐实了尧舜之君垂拱而治的美名,颇为自得。经筵结束后他把翰林留下来,向下一望,仙人之兮列如麻,心中一动,轻吐纶音问道:“侍读侍讲学士有多少人呢?” 方献夫杨植等侍读侍讲学士、顾鼎臣张潮等詹事府左右谕德这些从五品翰林站了出来,向嘉靖拱手行礼。 只见嘉靖低声吩咐黄锦几句,黄锦传旨道:“请诸位先生以大捷为主题,现场写一篇青词吧!” 青词这个玩意,是道士打醮时,向玄天上帝求福禳灾写的祷词。乡下人可能就是干巴巴写几句话请玄天上帝保佑风调雨顺,父母长寿,但皇帝肯定不能这样甘居下流。 嘉靖的青词主题不限,可以是茶叶丝绸瓷器、阴睛云雨雪、日月星辰、战争、稻麦;文体不限,可以是诗词歌赋。 谁也没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才思,能驾驭任何主题,把任何文体写个没完,所以青词允许代笔。嘉靖可以让大臣代笔;大臣如果搜肠刮肚也写不出来了,可以找亲朋好友、门客弟子代笔青词交给嘉靖。 当即从五品翰林们现场以大捷为主题写了起来,片刻之后完成作业交给黄锦。 嘉靖浏览了一下各位精英的作品,点评道:“顾鼎臣写得最好!杨植你在吐鲁番一役居首功,写得却很是平常!” 杨植连忙告罪道:“好教圣上得知,微臣已有三名子女,眼下两位妻子均将要临盆,下个月就有五个孩子嗷嗷待哺,现在每日回到家里小儿辈哭喊打闹沸反盈天,是以有些分心。” 嘉靖似乎触动了心思,想了一下道:“朕让太医院的医士去你家,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杨植的圣眷之浓让其他的翰林不禁眼红。但是没办法,杨植给嘉靖挣了比孝宗武宗更大的脸。 两日后,一名年近半百的医士自称许绅来到杨植家里,给两位夫人诊过脉后,笑着说:“杨侍讲学士的两位夫人气血充足,胎儿心跳有力,胎位很正,下个月顺产没有问题。” 杨植把许绅请到书房,令人送上金饼道:“辛苦许医士来一趟,在下一点诊金不成敬意,请许医士笑纳!” 许绅推脱道:“我们御医皆有品级,吃的是皇粮俸禄。皇上以前也让在下给大臣出过诊,太医院会定期派医士去军营、监狱、工地给军兵、狱囚、劳工巡诊,都是不收诊金的。” 杨植佯装怒道:“许医士如果把我当兄弟看得起我,就收下见面礼!这不是诊金,是见面礼!” 许绅见推脱不掉,只得把金饼笼入袖中,杨植转怒为喜,令厨娘烧几个小菜,便与许绅吃喝起来。 许绅的户籍是医户,太医院世家,他本人是官学儒生,本来想考秀才举子的,后面还是转学了医科,继承了家业。 两人都是儒生出身,共同语言颇多,说得入港后,许绅恭维道:“杨侍讲学士子女成群,夫妻三人身体素质俱佳,真是佳偶天成!” 杨植不以为然道:“在下不懂医术,只知道生命在于运动! 在下的两位妻子,郭氏过去整天在田间地头练大枪;李氏在四川时与手帕交或蹴鞠或捶丸,是以身体康健! 所以,要野蛮其身体,文明其精神!人不能圈养,就是要撒欢!” 许绅吃惊道:“果然一事通万事通!杨侍讲学士这番话暗合医理,只是宫女们蹴鞠捶丸时,谁敢跟后、妃一起冲撞。” 杨植不以为然道:“那也不能在紫禁城里坐井观天,平日里多去西苑放松身心。” 第165章 朝房乱斗 杨植身兼工部郎中,先向工部尚书赵璜叙职,汇报了大同的工矿水利建设。赵璜身为吉安府老乡没有问东问西,瞄一眼报告后直接签字同意。 出了工部就去户部,以户部郎中的身份向孙交报告西北水稻第二年的培植情况。一般来说一个作物品种从试种到大面积推广需要五至七年,孙交算一下时间,自己在八十岁时能以“大明神农”的口碑离世,一高兴又向寒带水稻项目追加了资金。 从户部出来,杨植带着姚涞向礼部尚书席书叙了职,说身为理藩院官员来到凉州,通过鲁迷番僧的畏兀儿随从与吐鲁番部落取得联系,以其为向导突袭满速儿,由此可见在边关设理藩员外郎的必要性云云。 席书说新设理藩驻边区员外郎的奏疏正在走程序,《大明会典》中给每个衙门都定岗定编定级,要增加理藩院的官位和编制必须先经吏部会议,再朝臣廷议,所以朝廷往往设立总督、巡抚、总兵、专员等临时差遣绕过没完没了的扯皮。 朝堂今年新换了两位尚书,南京吏部尚书廖纪填补了吏部尚书半年多的空缺,金献民被言官弹劾收受贿赂而黯然致仕,兵部左侍郎李钺升为兵部尚书。 杨植兼了兵部郎中,向李钺叙职是应有之义,于是又带着姚涞进了兵部。 李钺是正德年间的陕西总制,在陕甘宁打过几次大胜仗。看过杨、姚的战场报告,问了一些细节,李钺点头表示认可,夸奖了两位翰林。 杨植姚涞自然要投桃报李:“大司马在陕甘以料敌如神而闻名。周尚文老将军经常提起大司马令他在凉州设伏斩首一百八十级,俘牛马上万匹,才使他从游击升为副总兵。我等不过效大司马故智尔!” 李钺在陕甘几次指挥作战都能预先判断鞑虏的进军路线,他曾令凉州将领伏击成功后马上令延绥镇将领在某地设伏,结果鞑子在凉州碰壁后真的转攻陕西,又被延绥镇边将斩首一百多级。 李钺笑了笑道:“套虏行踪不定,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明天去哪里,老夫怎么可能有什么神机妙算! 本兵看了你们的报告,料想二位翰林也是和老夫一样,在鞑虏那边有眼线吧?” 杨植不禁佩服,回道:“确实如此!所以这次甘宁大捷后,我们理藩院提议向边镇派驻总理夷务员外郎,就是为以夷制夷,预先知晓夷狄动向! 如此这般,边镇总督、总制的情报来源就可不受制于边将、锦衣卫和镇守分守太监! 所以,如果吏部主持理藩院编制廷议,还望大司马鼎力支持!” 李钺豪爽应承下来,然后说有兵部事务与杨植相商,姚涞见机便先行告退。 李钺令书吏离开办公室带上房门,问杨植道:“御马监太监阎洪请自考腾骧四卫及牧马所官,你怎么看?” 按太祖太宗体制,天子自领二十二卫亲军,宣德年间又增加了腾骧左、右卫、武骧左、右卫,称为腾骧四卫。这样共有二十六卫军队由大明天子亲自率领。 土木堡事变后,于谦趁着英宗北狩,将大明天子的兵权全部夺走,天子的老二十二卫禁军被整编为十二团营,由兵部尚书,偶尔也由刑部尚书掌帅印,仅剩锦衣卫归皇帝直领,腾骧四卫由御马监指挥。 尽管这样,锦衣卫的叙功、升迁、军费仍要通过兵部批准,腾骧四卫的行政、人事、薪饷更是完全由兵部决定。 所以大明京营的架构非常复杂,腾骧四卫由御马监代天子指挥,但是它的人事、后勤归文官掌控;十二团营更是与地方上所有的军队一样,文官为帅,太监监军,武将领军,如今十二团营提督是武定侯郭勋。 腾骧四卫由御马监太监为帅,本来就是文官给皇帝一个面子,但是嘉靖得寸进尺,还想染指腾骧四卫的人事考核权,这不得不引起文官的警惕:正德都得不到的,嘉靖居然想要! 李钺的儿子是正德十二年进士,考中后与张岳同在行人司等待分配工作,因劝谏武宗南巡,跟张岳等人一起被廷杖,结果李钺的儿子命不好,被杖毙了。 皇帝没有兵权都这样胡作非为,要是有了兵权,岂不是像太祖太宗一样,动不动就杀光一条线上的大臣! 杨植身份特殊,三鼎甲出身的士人精英,言语无不中圣意而且能打仗,未来前途不会次于现任总督军务少傅兼太子太傅的杨一清阁老。 但是杨植有个干伯父武定侯郭勋,李钺这是要杨植选择立场:是跟士大夫走,还是跟嘉靖走? “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杨植毫不犹豫回道:“思厥朝士先辈,暴霜露斩荆棘,坑死多少人,以有军权尺寸之地! 若我等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弃腾骧四卫人事权,明日弃十二团营指挥权,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天子又至矣! 皇上只须太监净军、锦衣卫守护紫禁城就可以了!士人自幼读四书五经长大,个个无不忠君爱国,难道还会做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不成? 太监的黑手伸向哪里,哪里的动荡和混乱就泛滥成灾! 连内地镇守太监都要召回,何况腾骧四卫武官的考核权乎!” 李钺满意地点点头,对杨植道:“好,好!我们知道了,你是正途翰林,罗整庵的唯一弟子,跟张、桂、方三人不一样的! 还是自家的孩子信得过!把江山交给你们,才不会改变颜色! 京栋物流承包军队运输后勤在南直的试点非常好,南京兵部尚书李充嗣少保曾多次向老夫推荐。老夫觉得在北直也行,你叫那个刘羌栋跟兵部车驾司郎中对接一下!” 向大明王朝的四名掌印尚书汇报工作花了一天的时间。七月初正是烈日酷暑,走在长安街上眺望晚霞中的西山,杨植打了一个寒噤。 当今称得上四海升平,大议礼只剩下一些余波,个别官员上疏劝嘉靖宽恕杨慎、丰熙等人,都被嘉靖贬了两级。 朝廷不可能什么都廷议表决,所以往往把几件议题打包上会。廷议也不是四品以上京官和科道都必须要出席的。 当今朝廷没什么大事,但今天来到东朝房的官员非常多。 理藩院想增加岗位编制把手伸向边关算不上什么大事,这个议题是首先讨论的。 吏部尚书廖纪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咳嗽一声道:“今日廷议首个议题:理藩院增加编制,往辽东、宣大、延绥、宁夏、甘肃、广州、桂林派七名总理夷务员外郎。诸君畅所欲言!” 大家对夷务没什么兴趣,都等着第二个议题。当即就有人问道:“杨侍讲学士,姚侍读,请问如此安排是何道理?为什么你们不考虑乌斯藏、云南、贵州方向?” 姚涞解释道:“那几个方向太平无事,从南直两湖浙赣迁入的军户民户人口,在百五十年内有大幅度增长,已在当地占绝大多数;而西北、东北的汉民人口不蕃,恐怕迁入的汉人军户民户会被夷化,所以必须阻断双方交往。” 这种边缘部门没人关心,官员们心急如焚,便不再质询。有人问廖纪道:“大冢宰,听说吏部会议否决了设总理夷务员外郎的提议,是以圣上交付廷议,吏部为何与杨相公及理藩院相左?” 在大议礼运动中,高官人人站队个个表态。廖纪算半个议礼派,他在南京时,与张璁桂萼交流后只支持嘉靖“继统不继嗣”,更不同意在太庙祭祀兴献皇帝,但这也足够让嘉靖把廖纪升为吏部尚书。 廖纪沉声道:“圣主即位,裁撤武职、召回太监、遣散冗官,风气为之一新!自老夫上任,吏部已劝退了朝廷各部门上百名挂名官吏,削减了数十个岗位! 现在理藩院想增加这么多从五品员外郎,那附属的吏员呢?六品官呢?是不是也要增加,这让其他的寺监司丞怎么想?” 杨植解释道:“裁员不能一刀切,那些徒靡朝廷钱粮的部门人员自然应该裁撤,但是理藩院派驻员外郎到边关总理夷务,杨相公、陈巡抚都是认可的,认为有大作用。” 一名跟随廖纪从南京调到吏部的官员哼一声道:“南京朝廷的官员都知道,杨侍讲学士出道之时,即倚仗太监之便与外藩通商赚了第一桶金,从那之后念念不忘,形成所谓的路径,哦,路径依赖! 总理夷务员外郎,以吏部议之,不过是所谓的茶马贸易、朝贡贸易换一个词而已!这些事一向由边臣、太监主导,迄今未见错漏,何必学前宋设置官职叠床架屋!” 杨植听到又有南京朝廷的来人揭他老底,不禁怒气勃发。他看都不看那名马前卒,对廖纪喝道:“前宋并非一无是处!前宋选官曰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让听得到炮声的人去决策! 大冢宰出仕以来,就是所谓的不接地气的京官清流! 我当初来到北京,仅仅只是一个八股文章龙飞凤舞,思辩能力出类拔萃,拳脚刀法神乎其神,但其他方面平平无奇的翰林! 到了今天,总算托福有点小成就。从大同孤身入乱兵营劝其投降,到立下先登之功,乃至凉州炮击吉囊,吐鲁番横扫满速儿汗,哪一天没有夷狄想杀我,哪一天不是为大明出生入死! 我杨植能活到今时今日,不是侥幸得来的!找个小瘪三来唬我,他算老几?不是开玩笑!” 廖纪几十年读书养气,哪能动怒,沉声道:“杨侍讲学士,当年你在南京紫禁城东朝房就为廷议打过杂,被我喝来喝去,你知道我不喜欢开玩笑!” “我也不是跟你开玩笑!在这种场面想唬我,你行吗?你当年也不行啊!” 那名吏部马前卒上前一步,戟指喝道:“杨植,你怎么跟大冢宰说话的?莫非你想动粗?” 杨植上前一步,左手揪住吏部马前卒,右手当胸一拳打过去,左手再一推:“你敢指着我?别以为我穿了学士服就不敢动你,我扯下学士服照样可以当游侠!” 众人猝不及防,吏部马前卒被打得仰面朝天跌倒在地,几名吏部官员一拥而上就要反击,膀大腰圆的姚涞急忙上前挡住。 “怎么,想群殴呀?有种就过来!” 双方推推搡搡,兵部侍郎姚镆急步上前,把吏部官员的手打开,喝道:“人多欺负人少?出了紫禁城,一个一个单挑,敢不敢?” 围观的朝臣事不关己,自动让出给双方发挥武力的空间。廖纪手指杨植怒道:“杨植,你就不怕言官弹劾你目无法纪?” 杨植向廖纪拱手道:“大冢宰也不用怕!我做人就是有个原则,人家对我客气我就对他客气,人家对我狠,我会比他更狠! 弹劾我是明天的事!但是今天一定要通过设总理夷务员外郎,否则今天没完!” 廷议并不是想召开就召开的,大明最高决策会议之一哪能这么随便。工部尚书赵璜出面打圆场道:“杨树人,你也不要太贪心,到处插旗!你还是工部郎中,我来管管你! 你理藩院本来有两个员外郎编制,这次最多可以再给你五个员外郎,五名吏员。员外郎你自己去说服其他部门官员转迁过去,吏部只负责办手续! 其他的要求,杨树人你就不要狮子大开口了!” 围观的官员訇然叫好,纷纷道:“善!善!大冢宰,就这样吧,快点进入下一个议题!” 廖纪哼道:“看在同僚面子上,我就答应下来!你自己找人,谁愿意去你那里就去!” 第一个议题就这样完成了,杨植拉着姚涞退出圈子,听廖纪宣布第二个议题:“给陈洸定性!” 陈洸今年四十七岁,原是正德六年进士,授官为户科给事中,后升为吏科右给事中,他和萧鸣凤等人一样,是王阳明心学门人。 嘉靖登基之初,陈洸随大流跟着杨廷和反对嘉靖认亲生父母,只是联署奏疏的官员上百个,陈洸并不突出。 不知道是和杨植一样机智,还是有运气加身,在大议礼运动中,陈洸总能避开风口浪尖并抓住机会。 联署奏疏后,杨廷和令陈洸回到原籍宣讲朝廷政策,陈洸就这样在老家广东潮阳县待了两年,幸运地躲过了嘉靖二年三年的狂风暴雨。 陈洸在老家并不安分,以言官身份弹劾老家的知县宋元翰坐分盗赃使其流放。 宋元翰很不服气,写了一本书《辨冤录》刊印后到处送人,还寄到北京给吏部、刑部、大理寺。书中说陈洸家风不正,而且家居时侵害乡里横行霸道,乡民多有告到县衙门,自己秉公执法被陈洸利用言官特权诬陷。 时任吏部尚书的乔宇感到恶心,下令陈洸不必回京述职,直接去湖北升任布政使佥事。 按官场潜规则,尊贵的科道京官调去地方,一般是升两级且当主官才算得上升迁。陈洸哪能咽下这口气,他上疏指斥乔宇“用舍任意、排挤豪杰”,又为张璁发声,说“主事张璁等危言论礼,出于天理人心之正”,然后骂杨廷和等人“当道者目为逢君,曲肆排沮,且群结朋党,必欲陛下与为人后,亏父子之恩!” 远在湖北的陈洸,他上疏的时间点非常巧合,正是张、桂二人在宣武门被伏击的时候。 那时嘉靖正为张桂二人被千夫所指而发愁,见到陈洸的奏疏大喜,将其批转到吏部,乔宇只得依惯例闭门不出上疏请辞,嘉靖顺势同意,把乔宇赶出朝堂。 陈洸心领神会,在去年左顺门哭门事件后的八月份又上了一份奏疏,一一点名批评了二十多名朝堂高官,把首辅费宏、兵部尚书金献民、刑部尚书赵鉴、礼部侍郎朱希周、吏部侍郎汪伟等人批了个遍。 嘉靖令司礼监誊抄陈洸的奏疏十多份,下发给各部院司议处,被点名的官员照例又闭门请辞,嘉靖看人下菜碟,挽留了一批人,同意了一批人退休。 嘉靖三年十月,陈洸被升任为户科左给事中。 他再接再厉又点名批评了一批官员,使吏部侍郎汪伟等十多名高官被退休;并推举南京吏部尚书廖纪等人进入中枢,嘉靖无不应允。 但是得罪人多了,自然有反噬。都察院指出当初陈洸上疏时官职为湖广布政使佥事,按照明制是无权直接上奏朝廷指斥中枢的,乃“冒用旧衔,紊乱国典”;刑部尚书赵鉴要求派御史和锦衣卫去广东潮阳调查《辨冤录》真相。 嘉靖现在的心态是“哪怕他是个婊子养的,那也是我的婊子养的”,只要支持议礼就能重用。他对于朝臣之间狗咬狗毫无兴趣,因此下令廷议给陈洸定性。 按规矩,陈洸不在东朝房内。廖纪是陈洸举荐上来的,他咳嗽一声道:“第二个议题:陈洸应该不应该指斥首辅等中枢朝臣,请大家畅所欲言!” 都察院掌院左都御史颜颐寿没有让低级言官当打手,他第一个站出来说:“祖宗之法不可变!陈洸为科道言官,知法犯法!前年以布政使佥事之职上疏朝廷,指责中枢,此违法之举也!宜追究其过失,黜落返乡!” 翰林学士张璁上前一步道:“我反对!太祖祖制曰言路通畅,凡中外人等,皆可议论朝廷政务! 大议礼之际,不知道多少中外官民上疏朝廷,方献夫编成的《大礼奏议》即是明证! 陈洸只是就大议礼发表看法,点评杨廷和等人观点不当之处,并无不妥!大总宪欲利用监察百官之职权堵塞言路排斥异己,在朝廷搞一言堂乎?” 张璁善于辩经的名声在外。见定性不成,刑部尚书赵鉴站出来,手里举着一本书,高声道:“诸君,你们看过这本书吗?《辨冤录》! 这本书的作者就是前广东潮阳知县宋元翰!他在书中揭露陈洸不但鱼肉乡里,而且家风不正,父子聚麀?!这种人身为朝廷命官,简直就是我辈之耻! 我建议先把陈洸下刑部大狱,再成立专案组,由都察院、锦衣卫联合去广东潮阳勘清事实!书中所列之罪一旦查实,可判斩,妻离异,儿子绞!” 这不但要把陈洸灭门,而且要把陈洸打入十八层地狱,世世不得翻身。 桂萼挺身而出,怒道:“宋元翰被陈洸弹劾坐分盗赃被查实流放,怀恨在心反咬一口罢了!大司寇被陈洸指斥过,今日欲挟恨报复乎? 科道应弹劾赵鉴,以正朝堂风气!” 一名御史气不过,向前一步指着桂萼道:“恁说啥?去恁大了个蛋!恁蛇鼠一窝,俺明天就请旨下广东,查他个鳖孙!” 桂萼呸一声:“偷驴贼,你指谁呢?” 大明朝臣廷议,互相攻击地域出身是常事。河南人被骂偷驴贼,北直人被骂响马,徽州人被骂盐豆,江西人被骂腊鸡,两广人被骂蛇虫等等,不一而足。 刑部尚书赵鉴一看桂萼玩起地域黑,大喝一声:“你个江西腊鸡才当几天朝臣,老子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在朝堂立足!” 桂萼天生脾气暴躁,最不怕得罪上司,之前十多年转了五个南方的山区穷县为县令,每到一处必跟上司翻脸相骂。他哪里会惯着赵鉴,当即捋胳膊挽袖子朝赵鉴走去,口中骂道:“你个山东胯子,老子怕你不成?” 刑部的几名官员见状迎上前去,推着桂萼往后:“不准过来,你想干嘛?” 张璁见桂萼势单力孤,扑上去一把打开刑部官员的手:“人多欺负人少是不是?老子军户出身,从小跟人打架出来的!来呀,我们两个打你们四个!” 双方口中骂骂咧咧,手上推推搡搡。旁人兴高采烈起哄架秧子,杨植姚涞两个翰林看得津津有味。 眼看大理寺的官员也加入相骂圈子,杨植对姚涞道:“咱可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别丢了翰林院的份!”说着一拉姚涞的手,两人上前分开双方,喝道:“众位好汉千万不要火拼!一切任凭廖天官做主!” 廖纪没想到北京朝廷廷议之乱,比南京朝廷有过之无不及,恨不得手上拿个火铳朝天放上一发。 “住手!士为四民之首万众表率,东朝房不是土匪窝!你们再不管住手脚口舌,我廖某叫人记下你们的名字,京察给你们打个下等!” 吏部天官的尊严与权威摆在那,翰林院与刑部大理寺两方只得分开,互相蔑视着。 廖纪见东朝房安静下来,又咳嗽一声,然后给今天的廷议下结论:“理藩院可以增设五名员外郎五名书吏;陈洸身为湖北布政使佥事期间,上书议礼并无不妥;家风之事外人无以得之,查无实据!” 第166章 北地胭脂 授业老师周诏在翰林院一直不开心,嘉靖去年便让周诏升任太常寺卿,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周诏已经七十三岁,上任一年就油尽灯枯。 七月底收到周诏离世的消息,尽管有心理准备,嘉靖还是悲痛得愣了很久:从十三岁到现在才五年,陪伴自己长大的父亲、启蒙老师、授业老师一个个离开了人世,现在他人生中的长辈只剩下母亲。 蒋太后亦非常伤感,把嘉靖请过去,母子对坐抹了一阵眼泪后对嘉靖说:“许绅医士说生命在于运动,人不能圈养,打坐炼气也是主静,是不是住紫禁城外比较好?批阅过奏疏后就去太液池边走一走,做一套五禽戏?” 嘉靖天生阴郁,邵元节一见面就给嘉靖讲生命主静,迎合了嘉靖的性格,不过邵元节最近跟蒋太后嘉靖母子说紫禁城不宜居,椒漆有毒;打坐炼气要吸取天地山川日月之精华,不要天天从一个屋子转到另一个屋子,蒋太后抱孙子心切,一听就认可。 周诏没有入过阁,嘉靖不可能为之辍朝一日。次日例行小朝会,内阁大学士们和七卿来到中极殿,见到嘉靖郁郁寡欢,大明王朝的最高决策者们例行安慰了嘉靖几句。 最近小朝会的气氛非常轻松,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上会让嘉靖拍板。 大明王朝的政治制度已经成熟得离了谁都可以顺利运转。武宗在正德七年后经常在宣大爬冰卧雪甚至于偷偷跑到关外侦察,也没见大明政务有什么不通畅的地方,内阁和司礼监对接一下,直接就用皇帝的名义下各种诏敕和政令。 为了让嘉靖高兴,湖北老乡大司农孙交汇报了寒带水稻试种情况,大部分日本朝鲜的稻种都可以适应西北、东北水土,再有五至七年就有大批水稻在宁夏、辽东、蓟北铺开,大明在河套就有自给能力,不依靠湖广、江南千里运粮。也就是说五年后宁夏、延绥两镇就必须要准备收复西套、东套。 大家称赞了一通杨植,兵部尚书李钺顺势提起甘宁大捷议功的事。 按照潜规则,杨一清杨植姚涞是翰林,军功对他们在翰林院的升迁没有任何用。翰林院系统的内阁首辅费宏提议说《献皇帝实录》正在验收,赏功诏书还没有颁布,是不是纳杨一清杨植姚涞三人入《献皇帝实录》写作组? 杨植若再蹭个编书之功,就要升为正五品翰林学士挂三品侍郎衔,正式进入大明最高决策层,不但有资格参加小朝会,而且再升就是或吏户礼这三部的尚书,或直接入阁。 嘉靖想都没想,只同意让杨一清挂名编书,这是酬谢杨一清议礼的立场,要让杨一清入阁;然后嘉靖吩咐廖纪要么给杨植一个四品散阶实职提督理藩院从四品,要么让杨植去太常寺光禄寺之类的部门任一个四品少卿,姚涞也照这个原则办理。 议完了外朝事务,嘉靖开始提自己的事。 嘉靖最近在搞几个小工程,仁寿宫、玉德殿及景福安善两宫同时在建。 仁寿宫建在西苑,三月份刚遭遇火灾,嘉靖向天下下诏书反思了自己的过错,费宏带着群臣安慰了嘉靖;然后四月份费宏为首的内阁、廖纪为首的外朝高官们都象征性地上疏请辞,嘉靖按惯例挽留了大家。 走完了天子与权臣认罪的程序,这事并没有了结,不断有言官抨击皇家工程借支太仓。其中有个叫叶忠的御史更是上了十条建议,要求放出正德朝宫女、停建仁寿宫、禁止外戚放高利贷、清查大同广西边事等,嘉靖无不应允,并安排了相关部门落实整改。 “仁寿宫、玉德殿及景福安善两宫已停工多时,何时可以继续建造?”嘉靖试着问户部尚书孙交和工部尚书赵璜。 今年可以称得上君臣其乐融融,只要不议礼,嘉靖就是好皇帝。他登极以来勤政好学,虚心纳谏决策英明,召回内地镇守中官、清丈土地、处罚了一批勋戚、凡有灾害必积极调拨钱粮迅速减免当地赋税,再加上西北大捷,这一切使嘉靖声望很隆,时人称为中兴之君。 今天嘉靖居然重提仁寿宫的修建,是不是飘起来了? 孙交非常为难:修宫殿的钱粮是嘉靖向户部太仓借来的,言官的反应很大,孙交身为嘉靖的湖北老乡被科道抨击过多次。 “圣上,去岁今年东南连岁灾伤民困已极,又有大同旱灾兵灾、山东济南十数个府县旱灾、顺天保定四府蝗灾等等,太仓钱粮困乏,是否等秋收再做打算?” 自从裁撤很多矿监税监甚至于镇守太监、江南织造太监后,内库又紧张起来。皇庄皇铺早被杨廷和清退了大半,紫禁城又变不出钱粮,嘉靖想了一下,问道:“吾欲再派浙江织造太监,可乎?” 嘉靖这三年来提过多次重新派驻苏杭织造太监的事,都被内阁或都察院以“皇上不能出尔反尔”否了,左都御史颜颐寿说“今天下之为民害者,孰有甚于监督织造之使乎!近奉明诏革除。万姓欢呼若脱水火,今几何时乃因内局之奏复命差官苏杭督造?群臣惊惶,竭力交谏,而陛下一无所听者,何哉?” 去年年底,嘉靖一无所听,强行派了太监吴勋、张志聪上任苏杭织造太监。吴勋、张志聪上任后就弹劾浙江布政使马卿、杭州知府查仲道通倭,致使两位地方大员被锦衣卫逮问,闹得朝堂人心激愤,言官的抗议奏疏像雪片一样飞向通政司。嘉靖前段时间不得不召回织造太监,让浙江镇守太监兼管织造。 嘉靖这三年多在外派太监的事务上反反复复,孙交也没有办法,他只能劝慰道:“陛下,过日子只是八个字:开源节流,量入为出。先修要紧的,剩下的待有钱粮再说。毕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嘉靖强硬说道:“仁寿宫一定要修!我年底就要去西苑住。别的先停下来,把物料转到西苑去。” 小朝会开完,嘉靖单独留下户部尚书孙交、礼部尚书席书,挥挥手让黄锦之外闲杂太监退出,问二臣道:“杨一清上疏曰:由于朝堂鲜有西北籍朝臣,在西北开矿建工坊设矿监收税与卫所分成,既不会有东南之阻力,又能让西北自给自足,卫所自产火铳火炮无需从京师调运,可谓一举三得。 吾将此奏疏留中不发。孙先生,你怎么看?” 孙交想了一下道:“此奏疏必是杨植主意!他多次与臣讲过,臣以为可行。大司空亦是赞成的。” 嘉靖又问席书道:“席先生,你怎么看待杨植此人?” 席书不知道为什么嘉靖问这个问题,想了一下答道:“以微臣观之,杨植才学过人思维敏捷,以唯物自诩勤于事功,乃丛兰、李充嗣一流人物,未来超过杨一清亦未可知。” 嘉靖沉默片刻道:“杨植言谈对答无不中吾之意;他以礼经出身,却无一字议礼不得罪群臣;他多财善贾家资万贯而不求田问舍;平时生活简朴枯燥竟敢于出生入死,令我想起‘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这句话。 这种人,不是大奸大恶,就是大圣大贤!要不要令人望其气?” 席书吓了一跳,连忙劝道:“苏浙徽三地诸多富家翁,家中田连阡陌,每日却仅以几粒盐豆佐餐。所以朝堂相骂,常以盐豆一词訾詈苏浙徽官员。 那杨植从赣南来到凤阳,都是穷山恶……呃,穷地方,料想他有钱也舍不得花,为人悭吝而已。” 嘉靖没有再说什么,让两人告退,然后乘步辇来到文华殿办公。他刚坐下,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进殿递上一份报告,口中禀道:“翰林侍讲学士杨植的两位夫人昨晚大闹教坊司。” 天下百户以上的武官一生中至少要来兵部走一趟验明正身拿到上任文凭,大同总兵朱振亦不例外。 朱振来过兵部多次,熟门熟路。他在武选司小院门口规规矩矩排队,听到书吏传唤立刻满面堆笑进去先给武选司郎中跪倒磕头,再递上一包圆柱形的土特产。 武选司郎中刘漳捏了捏土特产后用袖子扫入抽斗,说道:“大同乃九边重镇!朝廷派尔镇守大同,当尽忠职守,廉洁奉公,勤政爱兵!”说罢挥挥手,让旁边的书吏递给朱振总兵文凭。 朱振站起来不露声色地捏了一块碎银子递到书吏手中,接过文凭笑着说:“刘大人,晚上可有闲暇?下官在东城教坊司订了席,还望刘大人拨冗赏脸!” 刘漳皱眉道:“朱总兵,这就不必了!本郎中立身为公执政为民,每天不知要见多少武官,如果个个请吃都要去赴宴,身子早掏空了!” 朱振道:“下官来兵部不止是取文凭,还要跟车驾司、武库司对接,工部虞衡司郎中亦已受邀。” 武选司的职责乃是考察天下武官的能力与操守,刘漳一听朱振请这么多人,喝道:“不要走!上次你就因账目不清被逮下察狱听勘,你刚从监狱放出来,哪来这么多钱?” 朱振慌忙解释道:“刘大人,不是下官出钱!经杨侍讲学士说合,那京栋物流跟车驾司接洽后勤运输,下官跟武库司、工部虞衡司接洽军器打造。是京栋物流掌柜刘羌栋作东,下官亦是客人!” 下了值,兵部、工部等四名郎中回宿舍换上士子衣衫,溜溜哒哒来到北京东城教坊司大街。 刘羌栋出身举人正经官身,他与朱振在路口候着,几人一一见礼,刘羌栋告罪一声道:“各位前辈稍待,吾兄树人住在西城月坛那边,路上远了点,马上就到。” 翰林处于鄙视链顶端,等的又是侍讲学士,众人心中并无不平。一枝香功夫后,杨植坐一辆马车匆匆而来,付过车钱下车连声道歉,大家携手进入教坊司大街。 武选司刘郎中熟门熟路,一路点评过去:第一家的茶叶来自秦岭堪称一绝;第二家厨娘的拿手好菜是红烧狮子头;这家的妹子有性格,头牌叫快嘴李翠莲,以伶牙俐齿着称,可惜出名后就身价暴涨;那家的庭院是请翰林院文徵明老先生设计的,苏松籍官员最喜欢去那里想念家乡的老婆孩子。 几人拒绝了沿途龟公的拉客,由刘郎中带路进了一家行院。行院内有一池塘,池塘中荷叶摇曳莲花含苞,偶有蛙鸣几声,院内更有翠竹青松。大家不由得称赞刘郎中雅趣非常,便在松树下的桌子旁坐定。 老鸨见这些客人的气质便知是京官,不敢怠慢,满面春风过来招呼,问了需求后便令厨房准备酒食,又唤来七名姐儿先来陪坐。 七名粉头一来,刘羌栋瞄她们一眼对鸨母道:“我有银子,你找院里长得标致的姐姐来!” 刘郎中笑着说:“羌栋兄,这家行院的姐儿是整条教坊司大街最漂亮的!北地胭脂粗眉大眼,较江南吴侬软语别有一番红鬃烈马的风情!” 刘羌栋这才悻悻作罢。杨植却说道:“刘兄,今日兄弟我身子不方便,我这边就不要叫姐儿来了!” 刘羌栋亦不勉强,让六名粉头各自挨着一名客人坐下,搂着身边的姐儿对鸨母道:“你去唤教坊司大街最头牌的姐姐来,陪我这兄弟聊聊天!” 鸨母答应一声出门去了。几名官人依红偎翠,与粉头打情骂俏上下其手喂酒布菜,杨植亦不着急,笑吟吟地自己斟酒与几名郎中谈些诗词文章。 过一会,鸨母领着一名女子袅袅婷婷从院外进来。看那女子长相身材,放在秦淮河南岸,不过中人之资。刘羌栋不满道:“你这姐儿好不晓事,偏何姗姗其来迟! 我们南京的行院从未敢如此怠慢客人!” 常有南京来的官员挑三拣四表达对北京娱乐行业全方位的失望,北京行院都已习惯了。鸨母也懒得回嘴,那姐儿施万福礼回道:“适才妾身在家读书,是以耽误贵客时间。”说完扫一眼酒桌,过来贴着杨植坐下,给杨植筛了一杯酒。 杨植大感兴趣,难道此女乃是李娃一类的风尘奇女子?不禁接茬问道:“哦?姐姐在家看什么书?”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妾身在看《烈女传》。” 此言一出,在座众官人先愕然再爆发出一阵大笑,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刘郎中边笑边擦着眼泪问:“莫非姐姐是快嘴李翠莲乎?你看了《烈女传》有何心得?” 李翠莲莞尔回道:“与官老爷看四书的心得一样。” 众官老爷更笑得直不起腰来。刘羌栋拍桌子叫道:“果然北京行院的姐儿,风味与南京大不相同!树人兄,今日不妨留宿此处,与翠莲共读四书!各位前辈的夜合之资,在下全包了!” 刘郎中先赞一句:“羌栋大手笔!”又对李翠莲道:“你的这位官人年纪最轻,地位却是我等之最高!他可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三鼎甲出身!若是他与你一夕之欢后吟诗一首,你的身价还能更上一层楼!便宜你了!” 杨植吞吞吐吐道:“各位兄台,今日吾之大伯父来了,我现在还是回去为好!” 李翠莲脸色一沉道:“别说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就是内阁大学士妾身也见过不少!学士要走,先把谈话的银子付了!” 杨植放下心来向怀中摸去,口中道:“这样最好,谈话费是多少?” “十二两银子。” 杨植瞪大眼睛,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怒道:“平常人家一年数口的生活费不过三、四两银子,知县年俸不过十两银子,我一个翰林侍讲学士一年俸禄才十二两银子!你过来说几句话就要拿走我一年俸禄,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四位郎中脸上羞得通红,几乎无地自容。刘郎中咳嗽几声道:“杨学士,我们是这片地的常客,这位姐姐没有欺生,这碟最便宜的盐水毛豆就三两银子呢!很公道的!” 刘羌栋以手抚额道:“呃,树人兄,你一定喝多了!你忘了你经常去的秦淮河南岸行院,那里价格比北京教坊司高多了! 树人兄,小弟叫辆车送你回去!” 正在拉扯之间,行院门外突然闯进一黑一白两名女子。只见其中黑皮大高个女子急步上前,指着杨植喝道:“好你个负心汉!我们姐妹俩才生了孩子,你就憋不住使坏! 果然孔夫子说得好: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 那些姐儿一听不乐意了,站起来骂道:“你们没本事没姿色,就知道给丈夫生孩子,被丈夫奴役整天纺纱织布,活得不像个人样!黄脸婆,真的是给女人丢脸!” 李婉儿大怒道:“贱婢!你们一块烂肉,嘴上一套一套的,不生孩子不事劳作废物一个还有道理啦!”说着就要跟郭雪过去掀桌子,被杨植苦苦拉住。 教坊司是礼部直属机构,行院女子属于乐户,和军户民户匠户同样地服劳役纳赋税,官府有责任保障乐户的生老病死。 因此教坊司的女子背后有官府保护,礼部、都察院不定期派官员来教坊司大街巡视,看看有没有人敢在行院闹事。 只是由于娱乐业不事生产而且挣钱太容易,所以华夏历来才把乐户定为贱户,即使乐户脱籍,其子孙三代也不能科举,都是怕人民学坏了,不读书不生孩子不事生产去挣快钱。 李翠莲的嘴巴更见泼辣,说道:“我们是独立女性,不依靠男人!你们为男人生孩子为男人孝敬公婆为男人做家务,身材垮了,脸也黄了,我可怜你们!” 李婉儿虽有进士之才,脑子却一时转不过来:为什么李翠莲说女人生育、纺织做家务是为了男人?结果相骂下来完全不是李翠莲的对手,更不要说只读过《高皇后传》、《文皇后宝训》的郭雪。 两姐妹嘴上说不过,不由得恼羞成怒。郭雪转身操起一根支帘木棍就要横扫行院。四名郎中、朱振、刘羌栋不敢过去相劝,躲得远远的迭声叫苦。 正在热闹之际,门外走来礼部巡视官员大喝一声道:“住手,谁敢在教坊司闹事!” 鸨母、李翠莲见了礼部官员,声势见涨,连忙跑过去道:“大人,这位翰林院学士老爷的夫人打上门来!” 那礼部官员一眼认出杨植,指着鸨母、李翠莲厉声训斥道:“你们还做什么生意,真是瞎了狗眼!再敢嘴里嚼蛆,我明天就把你们全体调到大同服役当营妓去!” 朱振一听胆气陡壮,狞笑道:“巧了,我就是大同镇总兵!你们别以为到了大同当营妓就可以成为刘良女!” 杨植赶紧说道:“不至于,不至于!你别为难她们坏我名声!我这就跟我二位夫人回去!” 又转身对刘羌栋等人道:“今晚你们就留宿此处吧!别因为本学士坏了兴致!” 第167章 拉良家下水 杨植没有选择去太常寺任四品少卿,而是接受了四品中顺大夫的散阶,本官仍然不变。 为补偿杨植,礼部按照恩及父母、夫妻同体的原则,下诏到龙南县,让龙南县衙给杨植的已逝本生父母修一座牌坊。 但是封荫杨植的妻子时,礼部犯了难。席书拍板给郭雪、李婉儿降了等,两女没有被封为四品恭人,只得了五品宜人。 八月份朝廷内外都没有什么大事。杨植找到吏部尚书廖纪,请求从南京都察院调几名资深御史到理藩院任员外郎。 廖纪看名单都是杨植在南京时的老熟人,有张岳、前凤阳知县某某等,让文选司算一下张岳等人的资历、年功,都符合条件,便把这些人调到理藩院任从五品员外郎。 “维乔兄,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世叔,兵部侍郎姚镆。下个月姚侍郎就任两广军务总督,你跟着去,今后两广的夷务就交给你了。” 六必居的接风宴上,坐着杨植、姚镆、姚涞、舒芬、席春、夏言等人。舒芬、席春、夏言是正德十二年进士,与张岳同年,所以也来赴宴。 席春、夏言两人的年龄比张岳的父亲还大,科场辈分却是张岳的同年兄弟,三人于席间并无拘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士大夫习惯性地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张岳对杨植知根知底,眼下又要得一个立军功的机会,慷慨陈词道:“今圣君在位,大明中兴,若不将外藩改土归流,怎么对得起后世子孙!” 广西的田州、武州、泗城、思恩等地是羁縻州,大明对它们的管理与对甘南、漠北、东北、哈密一样,朝廷封当地岑氏家族的各位土司官分别在各州担任同知等州官。近七八十年来,这些同胞兄弟打得不可开交,互相屠城屠寨,每次都让朝廷震怒,下旨问罪。但广西土司们也有识相之处,就是从不招惹官军和流官管辖地;朝廷一问责就遣使朝觐请罪,被朝廷征土司兵去打仗也非常爽快。 在朝廷的眼里,看田州与看安南、哈密、日本、朝鲜、鞑靼、佛郎机并无区别,都是羁縻夷地。如果土司头人们给朝廷面子,他们打出脑子来朝廷也不会管,只是不要太过分,做个经济土匪可以,做政治土匪就不行。 广西羁縻州养蛊的结果养出来一个田州岑猛,近几年屠了其他岑氏土司不少城,朝廷忍无可忍,决定派姚镆为两广总督去解决岑猛。 杨植姚涞介绍了在甘肃以夷制夷的经验:“蛮夷无兄弟之悌,无父子之恩,无翁婿之情;有利则聚,无利则散。他们之所以能团结起来,皆为利尔! 一旦他们不能对外抢劫,就会互相杀戮。维乔兄,你到了广西,多联系岑猛的兄弟、舅舅家的土司,心向朝廷的人多得很!” 夏言身为兵科右给事中,又是军户出身自小就读卫学,对兵事颇为热衷,闻言道:“平定广西后下一步就应该收复安南,收复安南后下一步就应该复套!这叫嘴里嚼一个、筷子夹一个、眼睛盯一个!” 听夏言说起复套,杨植心中一动。宴席散后,杨植与舒芬、夏言两个江西老表一起回去,江西籍朝士除了桂萼,其他的人都没有在大议礼中站队。路上杨植问道:“夏前辈,御马监大太监、十二团营监军阎洪向兵部要腾骧四卫的军官人事权,你怎么看?” 这个事在兵部、甚至内阁科道都有讨论,当然是遭到朝臣一致反对。夏言道:“前段时间我已就此事上疏曰:武宗皇帝常听从近侍和亲信,致使政务壅蔽。 希望圣上日常视朝后回到文华殿批阅奏章,有什么事就直接与内阁面议而决,如果事关重大就交给朝臣廷议,不应该与身边的宦官商量后就发出中旨。圣上所有的诏令,必下内阁议而后行。” 夏言的建议无疑加重了内阁之权柄。现在内阁首辅是江西人费宏,费、夏两人的老家是同府隔壁邻居县,这个建议很有可能是费、夏两人的默契。 给内阁扩权的建议应该很对嘉靖的胃口。谁也不知道张璁即将一飞冲天成为首辅,在嘉靖的支持下大刀阔斧进行改革。 杨植看着夏言如松柏挺拔的身姿,鼻直口方双目炯炯须髯飘洒的相貌,听着夏言中气十足的嗓音、自信而标准的南京官话,一时有些恍惚: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完全就是人样子! 杨植回过神来,问道:“桂洲兄,你就没有想过:阎洪一个前朝剩下的老太监,要来四卫军官考核权,又有何用?这应该是圣上的试探。” 夏言毫不在乎道:“做人何必这么累,去揣摩迎合圣意! 何况这个事,无论是圣上或阎洪的个人意思,都不可能在兵科给事中这里通过,我乃就事论事尔。” 经过十字路口夏言与杨植舒芬分手道别转向六科宿舍区。舒芬看着夏言的背影,对杨植道:“夏年兄简直就是画中神仙,听他说话莫名地觉得就是有道理!” 杨植笑了笑,对舒芬道:“舒前辈,我们江西有史以来就没有出过擅长搞政治斗争的人,你以后不要跟他来往,指点朝政。” 舒芬感到莫名其妙,回道:“我们考上三鼎甲立于朝堂,理应秉承孔孟之道,指正君父的错误,跟奸宄逆贼作坚决的斗争,为生民立命……” 杨植喝道:“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孔孟之道,不过是在天下太平后,皇帝怕有人造反,才捧起什么克己复礼、君君臣臣那一套,其实是自欺欺人尔! 听我的没错,没有人比我更懂礼经!” 舒芬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道:“我等都是孔孟弟子,如果有谁敢不尊大成至圣文宣王和亚圣公,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杨植没有讨论孔孟的话题,转而道:“前辈,理藩院缺一个副提督,我常常感到力不从心!你有没有兴趣来理藩院就任副提督,以后负责西番事务?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过了几天,嘉靖突然下令派兵科右给事中夏言核查腾骧四卫和京城十二团营的冗员,兵部无所谓,直接负责带兵的阎洪、郭勋都紧张起来。 夏言手捧诏令进入京西的团营帅府时,发现除了团营监军阎洪、团营提督郭勋外,杨植亦在帅府恭候。 “因为我兼兵部郎中,大司马派我来对接。” 夏言公事公办地亮出诏令,端坐帅案后,令郭勋拿出十二团营千户以上军官以上名册,先翻看提督府机关军官的部分。 “郭雷、孟青、赵大、张二等这几个人怎么回事,提拔得这么快,京营哪来的斩首之功?” 郭勋解释道:“这些军官是从南直调过来的,过去两年跟随杨侍讲学士去大同、甘肃立下军功,因此升级。” 夏言把这几个人的履历看了一下,问道:“把张二叫过来,我要问话。” 张二几年前跟着徐天赐去广州了,只是挂个名在京营。军官报功都要经过兵部的审核,所以张二在同伙中很突兀地没有军功。 杨植回道:“姚侍郎任两广总督军务,征调张二南下,打前站去了。” 夏言盯着三个人看了半天,没有再问。拿着军官名册道:“烦请郭十二团营提督带路,我要一个一个军营清点。” 几天清点之后,京营的现状被夏言查了个底朝天:吃空饷的军官几百名,能打的士兵被御马监太监、郭勋等高层收了做家丁;次一等的平时务农做生意,点卯时才来军营七天一练;再次一等的去城里给官员、司礼监御马监大太监们当仆役。 夏言冷笑着对阎洪和郭勋说:“圣上把拱卫京师的精锐交给你们,就是这个样子? 郭侯爷,你们京营的参将被派到大同任总兵,什么表现,心中没数么?阎老公,你带腾骧四卫不过如此,还想亲自考核腾骧四卫的军官?” 阎、郭两人没想到夏言直抒胸臆不留情面,阎洪身为御马监大太监,可以跟兵部、内阁抗衡,听到夏言的数落,一时说不出话来。惟有郭勋抗辩道:“夏给事中,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老夫接手京营时,京营比现状更为不堪!否则大行武宗皇帝召边军进京做甚? 老夫上任以来殚精竭思重整军备,从原来的十几天一练改成七日一练,未来将恢复五日一练!京营正在好转,是有目共睹的!” 夏言冷冷看着郭勋道:“圣上将京营交给你都三年了,你搞成这样,难辞其咎!侯爷还是多花点心思在练兵上,少插手朝臣的升降。” 看看脸涨得通红的两人,夏言最后道:“我自会秉笔直书,你们等着听参吧!” 说罢夏言甩手而去。回城路上,郭勋抱怨杨植道:“大侄子,你们都是进士,刚才你也不说和说和。” “夏桂洲这个人就是这样,谁都不放在眼里。他人不错,但伯父你今后要小心。” 回到城里已经晚上,杨植拿了一张草稿纸去罗钦顺家里登门拜访,进屋就对罗老师说:“老师,弟子今日送你一场大富贵。” 罗钦顺怒道:“从你考上秀才起就跟我说富贵,你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吗?书也读不进去,学术论文也写不出来!” 杨植吃惊道:“老师,怎会如此?你平时教育弟子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大学术,要把平生所学藏诸名山传于后世!怎么现在不做学问了?” 罗老师冷哼一声道:“你平时教育为师说: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 为师深思之后,认为你说的有道理!我们确实不能关起门来做学问! 正德末年老夫当过一年多的吏部尚书,这段经历使为师对于气学的领悟更进一步!” 杨植欣慰地说:“所以弟子往往是对的!老师想在气学上再进一步,不妨把这个抄一下,明天递给通政司!” 罗钦顺戴上老花镜接过草稿纸看,见是一封奏疏,奏疏的名字很大:《为大议礼谏皇帝疏》。 卧草!不肖弟子居然想跟老夫同归于尽!你想上吊我给你麻绳,你想喝药我给你递瓶,不要连累我! 罗老师定定神,看草稿内容。里面说方献夫去年编成的《大礼奏议》因为时间仓促,编得不够完善,只是简单地把议礼奏疏集结一下,中外臣民看后还是不能明辨是非。 大议礼纠正了前汉前宋及历朝历代错误认知,为后世树立了典范,足以载入史册,值得后人认真学习,希望圣上认真对待! 因此,我建议以礼部尚书席书为总裁官,在《大礼奏议》这本书的基础上,编一部《大礼集议》! 这本书应按断代编年史的体例编撰,从大行武宗皇帝宾天发出遗诏开始说起,直到今日尘埃落定。每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正反各方有什么议论,都要在《集议》中说清楚,让大家一看就懂。这样才是对天下负责,对后世子孙负责! 圣上你自己都不看重议礼的意义,又怎么能让臣民知道你的苦心?圣上不注重教化民众,天下的风俗怎么能变得淳朴? 这奏疏言辞犀利,勇敢地指出嘉靖的错误,发人之所未发,见人之所未见,足以让嘉靖看后汗流浃背,深刻反省! 罗钦顺看后汗流浃背,深刻反省:前世不修功德,今生收了这个弟子!又看过一遍,小声问道:“可以这样做吗?” “当然可以!”杨植拿过砚台递过笔墨。“没有人比我更懂圣上,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朝中大臣!老师今晚辛苦一下吧!” 次日奏疏送到文华殿,嘉靖果然从善如流,虚心纳谏,批复时反省了自己最近醉心于事务性工作,忘记路线才是政治的灵魂。并把罗钦顺比成不怕得罪唐太宗的魏征,下令让席书、罗钦顺分别担任《大礼集议》的总裁和副总裁,年底前编成。 顺理成章地,杨植、舒芬、姚涞、徐阶和几名江西籍翰林都加入了写作组。 奏疏都是现成的,杨植负责写三百字的题纲,舒芬、姚涞负责把杨植写的题纲扩充至五万字并找齐相关的诏书、奏疏,请假回来的徐阶等翰林负责把以上所有抄一遍。 嘉靖今年乘胜追击,不但成功地把父亲的称号从兴献皇帝改成献皇帝,还为献皇帝在太庙建了一个单独的祭室。嘉靖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作为年度收尾的献礼工程,席书与罗钦顺在经筵时送上了《大礼集议》的成品。 经筵后罗钦顺忐忑问杨植道:“我们是不是火中取栗?” 原时空中,明年席书因目不能视,谢绝了加武英殿大学士入阁的提拔,并向嘉靖举荐罗钦顺接替自己,但嘉靖没有同意。 杨植回道:“老师你想多了!我们是理中客记录大议礼的历史,到哪里都说得过去的!” 罗钦顺点点头:“这事揭过去,朝臣也可以松口气!今后再也没有议礼,又是君君臣臣如鱼得水的场景!”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只是湿湿水,血雨腥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老师你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罗钦顺目瞪口呆,感觉自己上了贼船。 “老师不用担心,只要有弟子在,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第168章 初涉朝政 嘉靖五年又是会试之年。江北五府及徐淮扬的会试考生以刚伯宁老乡的身份前来打听考试情况,杨植身为侍讲学士高不成低不就,这一辈子永远成不了会试同考官,便找来几本大学士及翰林学士的文集打发了举子。 众翰林除了张璁、桂萼、方献夫三人之外,人人家门口排满了前来求教学问的家乡举子。 小说《大义觉迷录》让嘉靖在民间的名声大为好转,“嘉靖继统不继嗣”已成不刊之论,但同时“议礼派是逢迎君上的投机小人”也是士林共识,士子对议礼派的蔑视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冲淡。二十年后霍韬任会试主考官,新晋进士们故意集体从霍韬门口经过却不进去拜老师,以示对议礼派的嘲弄。 方献夫又上了辞呈,不出意外地被嘉靖不允。杨植这段时间去翰林院,碰到张璁、桂萼时,见两人脸色不好,也不好安慰,只能谈些天气。其他的翰林见到张桂二人则故意抬头看天无视而过。 到了元旦假期,杨植照例带着上百张拜帖去北京城里一一投帖拜年。来到首辅费宏家门口,杨植往门上挂着的袋子里丢下拜帖就要走,被门子叫住:“杨侍讲学士,费阁老请你进去喝茶!” 在门外拜客们羡慕的目光中,杨植进入费宅来到书房坐定。半枝香功夫,费宏进屋,令仆役送上两杯清茶。 费宏客气地与杨植寒喧几句便挥手让仆役带上门离去,对杨植说道:“嘉靖二年本来你是状元的,但你没有打破老夫的状元记录,实在与老夫无关,希望你不要对老夫心存芥蒂。” 杨植恭敬答道:“小子能入三鼎甲,已经是殿试阅卷官众多江西老乡鼎力相助,哪里还敢奢望状元!” 费宏点点头道:“树人老弟识大体!老夫今日找你,是有些话想对你说。” “晚辈敢不听从教诲!” “老夫不拐弯抹角了。你的老师罗整庵,还是不要入阁好。”费宏喝口茶,盯着杨植:“我们研究后认为,让杨邃庵重新入阁更有利。” 看到杨植脸色更变,费宏解释说:“罗整庵并不是不好,但他拘泥于书本,搞不懂政治的门道,恐怕很多事会顺着圣上的意思去办。杨邃庵有跟皇帝作斗争的丰富经验,我们认为他重新入阁比较合适。 所以,你就不要怂恿、帮助罗整庵入阁了。” 杨植愤然道:“费首辅!师徒如父子,其伦理无逃于天地之间。人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晚辈不可能答应的!” 费宏也有些为难,想了想道:“树人老弟,你是翰林新人,君君臣臣、内阁外朝的门道,不是表面上看到的。这里面水很深,你们师徒把握不住!” 见杨植愤愤不平,费宏说道:“我们商量过了,决定推举你进詹事府当太子老师,二十年后你肯定会入阁为首辅。那时你就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阁老,创下历史记录,弥补你人生最大的缺憾。” 杨植疑惑问道:“费前辈,现在大明中兴,天下太平。普通人一天的工钱可以买两三只鸭子,只要读得进书就有学可上有书可读,乃历朝历代未有之盛世。 所谓独幸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老尚书!谁当阁老都一样,不过萧规曹随按部就班,为什么非要在罗老师与杨相公之间选择一个?” 费宏沉默一会,缓缓说道:“昔年内阁带着朝臣与大行武宗皇帝斗争了十几年,刀光剑影步步惊心,内阁两次溅了一身血。最终武宗皇帝因志大才疏,落了个横死的下场。 但今圣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甩石头掺沙子挖墙脚,一招一式用得炉火纯青,比武宗高明得不可以道里计。 他之前一直在安陆乡下坐井观天,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帝王心术,只能说是宿慧了!” 杨植插一嘴道:“圣上崇道,黄老之术就是讲政治斗争的。” “喔!有道理。”费宏随口应一句,又接着说:“老夫仕宦四朝,从成化年就在翰林院与皇帝近距离接触。以老夫之观感,今圣可能是大明皇帝中最难对付的,比太祖太宗以威势碾压群臣更难对付。 今圣天资不在我等之下,无人知其心思;他做事不像武宗喜欢大肆宣扬而是善于隐忍,连杨廷和前首辅都着了道,没有能及早下手,也不知道一个少年何以心机如此深沉。” 杨植不安问道:“我们名份上都是圣上的文秘顾问,这样在背后议论圣上,会不会不妥?” 费宏笑了起来:“愚夫村妇把天子看成玄天上帝在人间的化身,想象其神异之处。我们都是日常与天子面对面的,自然知道皇帝的底细,早就对天子去魅了。” 杨植觉得扯远了,问道:“为什么杨一清公进内阁比罗老师要好,就是因为今圣聪明过人?” “杨邃庵掌过军,打过仗,正德五年八月十五日那天受内阁之命,对奸党下手快准狠。 现在是关键时刻,嘉靖四年,今圣起用了很多百年来靠边站的武勋掌握军队,成安伯郭瓒、成山伯王洪等众多武勋已经进入五军都督府,又令阎洪老公侵占兵部职权,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武宗直接提拔重用没有根基的底层军官,我们有办法;今圣提拔与国同庥的武勋,我们真没有办法。所以,” 费宏总结道:“目前让杨邃庵入阁更合,他可以提拔昔日旧部武将进京营,反过来掺沙子。希望你们师徒识大体顾大局,相忍为国,不要跟杨邃庵争入阁。” 杨植沉思良久,抬起头来见费宏和蔼可亲地看着他。 “费首辅,所谓的太子老师云云,都是未来的画饼。今圣纳一后二妃已有三年,迄今无一子一女。指不定今圣与武宗一样,无法生育,到时候又从外面来个宗藩继承大统,晚辈就像李廷相学士靠边站。 所以,晚辈不想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画饼,放弃眼前的功名利禄。” 武宗死后,翰林院被小小地清洗过一次,本来十有八九能入阁的翰林学士李廷相被打发任南京吏部侍郎,从此消失在政坛。 “这……”,费宏沉吟一下道:“你说的话有道理。那今年让杨邃庵、罗整庵都入阁吧,老夫回老家休养,杨邃庵为首辅。” 杨植感激道:“费首辅义薄云天,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晚辈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费宏摆摆手道:“都是自己人,当首辅太累,老夫也想休养几年,回乡调理身体。 那杨邃庵的根基亦在东南,与罗整庵都是自己人。树人,你未来的前途不在杨邃庵之下,赣吴浙闽四地利益一体,不要忘了自己的根本。” 元旦过后,嘉靖对于《大礼集议》非常满意,令人将其刊印出来,赐予每个宗藩一本,又让各地官府印刷出版,并诏令中外曰:“现在大礼已定,从今往后,凡是假言陈奏者,必罪不宥。” 经内阁批准,席书加衔少保,罗钦顺加衔太子少傅,杨植兼了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另外还有一些支持嘉靖的外围官员附名于编书,也鸡犬升天。 新年后朝堂的第一炮由兵科给事中夏言打响。他上了一份奏疏指斥郭勋、阎洪,说京营武备废弛人浮于事,郭、阎二人罪不可恕,嘉靖将奏疏转发兵部、京营提督府。 郭勋急忙找到杨植:“大侄子,你帮伯父我分析一下,这是圣上的意思,还是夏言的意思,或者是文官们的意思?” 杨植在院中踱步,半晌后道:“伯父你先上疏自辩,云夜不能寐,痛心疾首。先承认夏言所云皆是事实,京营积弊由来已久,自上任以来,已尽力补偏救弊重整士气!但武将的人事权不在提督府,朝廷授武职过滥,不合格的武官多充塞京营,严重影响京营风气! 请朝廷派兵部之外、侍郎级别的大臣前往兵部,主持京营整顿工作。臣不胜惶恐,上疏请辞十二团营提督。” 郭勋琢磨一会,忧心忡忡道:“我不会弄假成真吧?如果其他的科道言官一拥而上,落井下石怎么办?” “伯父有议礼之功,圣上是个念旧情的人,只要他还能控制朝政,你就没有事。一旦张璁、桂萼、方献夫全部离开朝堂,你就要马上辞职保命。” 郭勋伤感道:“连你也保不住我吗?” “伯父,我现在才是侍讲学士! 你别急,小侄去找大司马问问情况,看看他知不知道内情。” 兵部尚书李钺百忙之中,在办公室里接待了杨植:“你是不是为夏言而来?” 杨植震惊道:“大司马明见万里,果然晚辈无所遁形! 实不相瞒,是大伯父托我来打听一下,那奏疏是夏言独走?还是朝臣想敲打武勋、御马监?如果两者皆非,那有可能是圣上投石问路,因势利导,进一步掌控十二团营!” 李钺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沉默一会道:“后生可畏!你能想到这么深,果然大家没有看错你!说说你的想法!” “无论怎么说,我们不揣测夏桂洲的奏疏目的,只看这个奏疏的效果:它必然会让圣上对京营进行重整。 开国靖难的勋贵很多,如果圣上挑选其中落魄已久的勋贵去提督各个团营,趁机掌握京营军权,那圣上只须中旨即可调团营戒严京师,谁还制得住他?” 李钺稍一思索,问道:“你的意思是:保持现状,让武定侯继续提督比较有利?”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毕竟武定侯是我的大伯,他有事会跟我商量,咱们就都能知道。” 李钺非常满意,神态放松下来,喝口茶身子往向一靠,悠悠说道:“夏桂洲的弹劾,是他自己写的,表达的是他的意思。不过他事先关白过内阁,内阁认为并无不妥。” 见杨植面露惊讶之色,李钺解释道:“正德十五年,杨廷和相公要求科道弹劾之前,让内阁预先得闻。这几年来有些言官逐渐遵从,恐怕日后此事会成为常例。” 大明政治往往遵循先例。今后不但科道的弹劾,乃至六部有需要跨部门协调的政务先要让内阁知道,而且皇帝的决策要先与内阁商量。 长此以往,内阁权势会越来越重,超过唐朝三省的丞相们,内阁从此摆脱大秘的定位。 杨植问李钺道:“大司马怎么看夏桂洲?” 李钺对夏言的观感很好:“嘉靖元年,圣上派夏言清退外戚所占庄田,夏桂洲不留情面,雷厉风行,完成得非常出色。 我看他为人忠直,人也很灵活,办差能力强。最近几年圣上让他做了几件苦差事,夏桂洲都做得非常出色,日后必前途似锦。” 杨植笑了笑道:“夏桂洲就是因为能力强,所以为人孤傲,自视甚高。”想了想,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眼高于顶的人反而容易被人利用。” 告辞了李钺,杨植感到自己有点摸到了在大明朝廷搞政治的门道,便回到翰林院。 翰林学士有单独的办公室,张璁正在屋里读书,杨植笑嘻嘻进来,口中道:“秉用兄,最近如何?” 张璁苦笑一下:“愚兄日日如坐针毡,若不是翰林院里有树人兄,我与桂子实两人在翰林院里都找不到一个说话的人!” 杨植悠然自得在张璁面前坐下来道:“翰林院日渐老朽暮气沉沉,都是一些不通实务之人,我也跟他们无共同语言!” 张璁愤愤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翰林学士以下这些人,都应该像树人兄一样,找个机会去六部、地方上历练!” 杨植见张璁气愤的样子,劝道:“秉用兄,自开国以来翰林即是高高在上的天仙,若让翰林去地方上做实务,恐怕物议纷纷,会说皇明斯文扫地,不尊士人。翰林们从此天天写伤痕文学,哭哭啼啼。秉用兄,那你就遗臭万年了!” 张璁不屑一顾道:“大丈夫做人只要对得起天地,问心无愧,何必为了博一个好名声去迎合他们!我的名声在他们笔下已经不可挽回,更不用讨好他们啦! 树人兄珠玉在侧,我明天就向圣上申请兼一个六部职务!” 杨植感叹道:“翰林院里,除了罗老师,能与我心心相印志同道合的人,只有秉用兄! 微斯人,吾谁与归! 我建议秉用兄向圣上申请兼兵部侍郎,去主持对京营的淘汰、整编!” 第169章 祝寿 嘉靖五年元旦后,嘉靖和蒋太后搬入了新建成的西苑仁寿宫,一后二妃依然住在紫禁城内,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昔日武宗也是如此,他把张太后和自己的后妃丢在紫禁城,住在西苑豹房专心重振太祖太宗之风。十几年中,夏皇后等后妃见武宗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断有言官催促武宗平时多与后妃敦伦,早日诞下太子以固国本,都被武宗一笑置之,留中不发。 宪宗生了十四子六女,怎么从孝宗开始,皇帝就生育艰难,难道连续三朝的后妃都有毒?杨植主动在显灵宫前柏树上贴了一张符纸,把邵元节召到玉渊潭。 邵元节不久前又一次祈雨成功,嘉靖五年元月正式被封为真人,赐了银印。 “邵真人,圣上为什么不让后妃住进仁寿宫?你没有跟圣上说什么寡欲养精、寡言养气、寡思养神吧?” 邵元节叫起撞天屈:“没有这回事,圣上不喜欢一后二妃,她们是张太后、杨廷和首辅挑的。” 杨植想了想问道:“那蒋太后没有为抱孙子着急?” “怎么不急,蒋太后托慈宁宫太监问过我好几次!杨学士,你为啥窥视宫闱,贫道感觉学士不是这样的人。” “天家无私事。今圣平时的身体如何,你教他的炼气打坐有什么成效?” 皇帝的健康状况是最高机密,除了司礼监大太监和内阁大学士,其他人敢过问就是死罪。邵元节支支吾吾道:“北京干燥寒冷,圣上是南方人,每逢春、秋之季,总是咳嗽不适。人越成长缺陷越多,非人力可以臻于尽善尽美,何况圣上多思多虑,贫道一直尽力为圣上固摄、炁化。” 道医理论确实如此,追求浑朴的婴儿境界;嘉靖每逢春秋偶尔在经筵上咳嗽,也是众所周知。杨植没有过多纠缠这个事,问道:“圣上平时身体不适,是你还是太医给他治病用药?” “内阁、司礼监绝不允许我给圣上看病用药,圣上偶有小恙,都是太医院的医官来诊。” 杨植眼望湖面,沉思良久道:“圣上每到此时会诱发支气管炎,你可以与太医院的许绅交好,就说向他请教医术。 煎过药的药渣,要么倒入御河冲走,要么倒在大街上,让路人踩踏。 除了许绅,如果有别的医官给圣上看病开药,你弄些药渣药液来给我,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倒春寒下,邵元节后背冒出了白毛汗:“杨学士,这……这……” “你不要想多了!孙医圣曰:古之善为医者,大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不为良相,即为良医!我对医学辩证很感兴趣,正打算充实我的气学着作,叫辩证唯物论。” 二月初三是蒋太后生日,往常朝廷命妇要入宫向太后祝寿,太后再请命妇们吃席。今年因仁寿宫建成,嘉靖手头紧得很,下令一切从简,只给朝臣赐了长寿面,并让命妇们免朝贺,到仁寿宫门外遥拜一下就可以回家。 仁寿宫门外,在京的朝廷诰命夫人们按丈夫的身份排位。除了武勋、外戚的夫人,文臣的夫人就没有几个,都是夫君不会再外放的祖母级的老妇人,少年夫妻老来伴。郭雪、李婉儿最为年轻,两人并肩而立,在人群中最为突出。 慈宁宫的女官代蒋太后感谢几句,祝寿仪式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大家正要告辞转身离去,就听到诰命夫人中有人开口道:“这位女官姐姐,妾身姐妹两人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给圣母祝寿,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带了寿礼,请女官姐姐代妾身姐妹献给圣母。” 与我大清酋长母子每逢生日即勒逼官员给自己送数千万两白银的寿礼截然不同,华夏的天家不收受臣子的馈赠。众诰命夫人愕然循声望去,不是那一对名不正言不顺的侍讲学士平妻,还能是谁? 慈宁宫的女官侍奉了蒋太后十几年,跟着蒋太后从安陆乡下来北京。他们这些当年闲散王府的旧人在安陆乡下时无忧无虑亲如一家,来到北京大都市后,特别在皇宫大内,总感觉人与人之间淡薄如纸,翻脸无情。 女官打量郭雪李婉儿几眼,见两女年方二十左右,淳朴烂漫,浑似安陆乡下泼辣放得开又不谙世事天真本分的小嫂嫂,不禁大有好感,遂笑吟吟回道:“两位宜人,你们的官人没有告诉你们么?天家不可以接受私礼,我们华夏不是禽兽不如的化外蛮夷。” 郭雪赌气说道:“我们乡下去给长辈拜寿,哪有空着手去的,去了还要帮厨呢!偏生到了北京就那么多规矩,也没见北京人过得比我们凤阳人开心! 官人说是说过,我们姐妹都懒得理他,走遍天下都是我们有理!” 女官再看看两人空着手,道:“这个理是华夏先祖定的,你们回去也不用让人送礼来,免得你们的官人遭科道弹劾罢官。” 李婉儿从端着的袖子里抽出一个卷轴,气哼哼道:“这画放在我们官人的书房里,据说是官人的好朋友画的,我们姐妹觉得好,就拿来献给圣母。又不是吴道子、宋徽宗的古董! 哪个言官敢乱嚼舌根说小话,第二天我们就打上门去!” 众诰命夫人听说过郭、李大闹教坊司行院的事,两人行事不拘一格我行我素,但似乎也没有出格的地方。历来天子时有命题让翰林作诗词书画交上去,这画应该是文徵明的。 女官沉吟一下道:“你且拿画给我看看。” 李婉儿兴冲冲上前递过卷轴,女官展开,众诰命夫人围上前去一看,是一幅神仙祝寿图,落款姑苏仇英,作于嘉靖丙戌年元月,正是上个月新鲜出炉的作品。 苏州名士擅画者只有唐伯虎、祝枝山、文徵明、周臣等,这些人名扬四海,一画难求,大明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苏州仇英。仇英的落款没有字、号,不是读书人,这画显然不值钱。 杨植一个三鼎甲侍讲学士,大明三大学术大家皆青眼有加的人,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怎么会跟这种地位的人交往! 看郭雪虎背熊腰,肩宽臂长,指不定上了哪个掮客的当,从苏州找了一个无名画匠来献芹,说是杨植喜欢的画。 见不至于落人口实,女官松了口气。 大明总有非大家出身的闺秀,偏偏喜欢露脸,结果把屁股露了出来! 便有一位诰命夫人道:“女官姐姐,这画瞅着喜庆,我看杨侍讲学士夫人一片赤诚,这画应该转交给圣母,让圣母寿诞日开心一下。” 其他的诰命夫人纷纷附和道:“我们没意见,姐姐你就献给圣母太后吧!” 女官见大家一致同意,便把画作卷起,道一声:“我代圣母谢谢啦!” 嘉靖今日依然照例小朝会后去文华殿批阅奏疏,直到下午才出紫禁城来到仁寿宫与蒋太后吃长寿面。 嘉靖母子信道,日常吃穿用度非常简朴,低于太祖制定的标准。两人平时花销全用在打醮设坛求福禳灾上,小至头疼脑热、大至祈雨驱蝗都要做法事,银子像御河的水一样流淌出去。 蒋太后正在寝宫内纺纱织布,见嘉靖来了,连忙放下织机起身,让女官上了一碗清水葱花面三个寡鸡子,嘉靖给娘问安后坐在母亲身边吃得津津有味。 看着蒋太后笑咪咪看着自己吃面,嘉靖心中一热,说道:“娘,搬到仁寿宫还喜欢吗?今日娘的寿诞,娘可开心否?” 蒋太后握住嘉靖的手笑道:“这仁寿宫好,太液池边视野开阔,浑不似慈宁宫局促。娘早上醒来读了一章《文皇后宝训》,上午还跟女官、宫女踘蹴来着,踢完球后你猜怎么着?娘还收到了寿礼,就像当年在安陆一样。 唉,当年在安陆过寿诞多喜庆,四邻八乡的乡亲拿着鸡鸭来王府祝寿吃席……” 嘉靖急忙道:“娘是皇太后,儿是天子,不能收臣下礼物,明天言官非闹得沸反盈天不可!” 蒋太后撇嘴道:“又不是什么女直东珠、西洋番货,就是一幅祝寿图而已,我看着画得很热闹。” 似乎这个礼物也不值得让言官痛心疾首,嘉靖放下心来问道:“娘,是谁送的?” “朱萍说是侍讲学士杨植的两位夫人硬要送的,她和诰命夫人们都看了,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朱萍就是那个女官,嘉靖从小把她当姑姑、大姐看,便说道:“哦,我看看是谁的画作,是不是文徵明的?” “哈,”蒋太后拍手道:“你可猜错了!不过猜得有点沾边,也是苏州的一个画师,你再猜一下是谁的。” 说着蒋太后便令女官去取画,嘉靖口中猜道:“要么是唐伯虎的,要么是周臣的,更有可能是王宠的。那王宠是杨植的礼经老师。” 待女官取来画在桌上展开,嘉靖见那画粉图黄纸,别开生面,令人眼睛一亮。 画的主题是琼真上仙寿宴图,只见此画是一幅长卷,描写人物上百个,个个活灵活现,性格分明。 画中真武大帝率五位龙神,龟蛇二将,躬身向父母亲净乐天君明真大帝、善胜太后琼真上仙祝酒,各路神祗手捧灵芝、仙桃等,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再看画中背景一座好山:巨镇东南,中天神岳。芙蓉峰竦杰,紫盖岭巍峨。九江水尽荆扬远,百越山连翼轸多。 上有太虚之宝洞,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进香来。 舜巡禹祷,玉简金书。楼阁飞青鸟,幢幡摆赤裾。地设名山雄宇宙,天开仙境透空虚。 这座好山,正是湖北家乡的武当山。 相形之下,唐伯虎的人物呆滞古板、文徵明的山水僵化教条,竟然落于下乘! 嘉靖不住目欣赏画作良久,眼睛微湿,神情恍惚,直听到母亲的呼唤,才回过神来,对蒋太后道:“好,好画!这个画师虽是无名之辈,但可称得上大明第一!娘,这画你好好收起来,不要轻易毁损。” 二月十二日经筵后,嘉靖看看杨植,轻吐纶音道:“杨侍讲学士,你很惧内?” 殿下一堆堆的五、六品翰林,能让皇帝记住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何况是让皇帝问起家事! 众翰林不禁羡慕地看着杨植,杨植连忙出列躬身回道:“陛下,新妇进门,端庄如观音大士,岂有人不惧观音大士乎?待其生了孩子,护子如九子魔母,岂有人不惧九子魔母乎?” 嘉靖一向平静的脸上突然轻笑一下,又现出惆怅的神色,回过神来道:“仇英的画很好!你身居高位,与他没有相忘于江湖,你也很好!” 仇英又是哪个? 殿内之人只有张璁昔年在苏州听杨植说过虎丘雅集的事迹,回想起来,不禁点点头,被嘉靖注意到了:“张秉用,你知道仇英?” 张璁把自己沿运河回乡,于苏州巧遇杨植,听杨植讲述与仇英书画联手在虎丘雅集夺魁的事说了一遍,与北京锦衣卫询问文徵明并苏州锦衣卫传来的侦查报告一致。听到张璁说起杨植尚未婚礼就被媳妇管得死死的,嘉靖又笑了起来,经筵在愉悦的气氛中散去。 到了晚上,姚涞、徐阶又请杨植、舒芬到宿舍涮火锅。待四人吃得眼热耳红,姚涞对杨植道:“树人兄,上次编《大礼集议》,我们四人都兼了詹事府的职务,只是说出去好听罢了!真想再制造一个编书题材呀!” 杨植笑了笑说:“维东兄嫌升官慢了?” 徐阶急忙道:“今圣登极以来,翰林时不时有编书任务,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树人兄,你说我们要不要上疏圣上,建议从《道藏》中辑选精华编成一本大书?” 屋里舒芬无所谓的样子,姚涞心有所动,徐阶满脸期盼,杨植想了一下道:“崇道是圣上的个人爱好,与议礼完全不同。除非是圣上下令,我们不要主动请圣上编这方面的书。” 姚涞脸一红道:“近日西北外番多事,先有天方国使臣火者马黑木奏理藩院约束过严,又有当年甘肃巡抚陈九畴、兵部尚书金献民奏请让哈密二部内徙肃州,内阁让礼部、兵部、理藩院会议。我还是感觉理藩院权力太小,并不是为了自己。” 杨植诚恳道:“你们两位状元太感性,根本不合适搞政治,政治斗争是经常要死人的。只有子升兄心如铁石,善于隐藏又能忍耐,他才是真正搞政治的天才!” 舒芬、姚涞根本不相信:徐阶为人和善怎么会心如铁石;刚才急不可耐,怎么也不像隐忍之人! “不要以为议礼结束,满朝就一团和气了!大明亿兆人口,不斗行吗?” 第170章 嘉靖的进攻 三月下旬,轰轰烈烈的嘉靖五年殿试结束,照例本科三鼎甲直接入翰林院授官。嘉靖二年的庶吉士三年学习期满,一部分被馆选为七品翰林编修。 侍讲学士勉强有资格在经筵上给皇帝讲课,更有资格给嘉靖五年的庶吉士做教习。罗钦顺打算安排杨植当一个教习,收上一堆庶吉士为弟子,被杨植高风亮节婉拒道:“这两科的进士没有前途,多看他们一眼都是浪费时间!不值得投资他们,还是把教习岗位留给其他学士吧。” 罗老师气得浑身发抖,咤道:“亏你是孔门子弟,不知道有教无类吗?为师当年还不是勉为其难,收了你为徒!” 看看办公室外没有人路过,罗老师低声道:“费首辅的儿子费懋贤是本科进士,已经考试合格成为庶吉士,你去当庶吉士教习再选他为翰林,别说为师不给你机会!” 罗老师慢慢啜口茶,使弟子有时间充分领悟老师的高瞻远瞩明见万里,又缓缓说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为师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当官的时间比你年岁还长,若没有为师指点你混官场的门道,你就是水中捞月,壁里安柱!” 杨植叹道:“老师,今后你入阁,最好只写户部、兵部、东北、西北的票拟,若东南方向有事,你必须要征求弟子的意见;如果圣上要老师对礼制改革、人事变动表态,你一定要向我汇报。否则,我怕老师被圣上赶出内阁!” 罗钦顺端着茶杯的手颤抖了半天,平复心情后道:“你每每危言耸听,吓唬为师!纵览历史,每个王朝自开国后百五十年,莫不是土地兼并阶级固化,民变蜂起夷狄坐大,所谓内忧外患,危机四伏! 可当今圣天子在位,四海升平,朝堂君臣相得,你何出盛世危言?” 杨植淡淡一笑道:“圣天子有他的打算,过几天老师就知道了,费首辅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四月一到,翰林学士兼詹事府詹事桂萼、张璁撕破了温情脉脉的朝堂现实。两人上疏弹劾内阁首辅费宏纳贿、盗受天方国贡玉、居乡不法共三项罪名,嘉靖没有把奏疏留中不发。朝臣们心知肚明,弹劾是嘉靖指使的,立刻紧张起来。 纳贿之事,是说前甘肃巡抚邓璋因边事败坏被御史弹劾,邓璋向费宏行贿反而升为南京户部尚书;广西右布政使彭夔向费宏行贿而升为左布政使; 姚涞加入理藩院之前,礼部主客司郎中是江西临川府籍的陈九川,他是王阳明的铁杆弟子,正德九年考上进士后就去侍奉王阳明,正德十二年被征召为太常寺博士,正德十四年因劝阻武宗皇帝南征,与张岳等一百多官员挨了廷杖,陈九川被夺去官身削籍为民又去追随王阳明,直到嘉靖即位,陈九川复官。他复官后升职速度超过同年,成为五品礼部主客司郎中。 去年天方国派了使臣火者马黑木前来进贡玉石,陈九川挑选了其中的美玉献了上去,把淘汰下来的次品做了一条玉带送给费宏首辅。火者马黑木本来指望嘉靖赏赐一件蟒袍,却被陈九川骂了一顿。 对费首辅的前两项指控都与西北夷务相关。至于费宏的家人居乡不法之事,是费宏的乡亲向同为赣东北籍的桂萼写信控诉的。 华夏自古以来,提携同乡同门是官员应尽的义务,请客送礼都是正常的人情往来。前两项弹劾既可以轻拿轻放,也可以上纲上线。 陈九川离开主客司后,升为光禄寺从四品少卿,他立刻找到理藩院掌院杨植、理藩院主客司郎中姚涞诉说冤情道:“夷务自有其特殊性! 天方国进贡的玉石良莠不齐,圣上明旨允许我自行处分被汰贡物。 大明藩属二百多,时不时来进贡。两位翰林执掌理藩院也知道,夷狄所居皆是穷山恶水,沙漠草原,贡品不外乎是玉石皮毛、狮子麒麟等土特产,主客司郎中怎么能不去粗取精呢?请两位翰林评价一下此事。” 根据大明政治惯例,如果杨植姚涞随口附和陈九川,陈九川在自辩疏中就可以杨植姚涞为自己的行为背书。 杨植平静地看着陈九川道:“屋檐滴水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账。我们没有兴趣掺和进去。” 陈九川急道:“只要做事,就有人挑理!一旦攻讦成功成为定例,两位翰林今后主管夷务就难办了。” 姚涞突兀问道:“陈郎中把淘汰下来的玉石制成玉带赠与费首辅,是做何考虑?” 陈九川不以为然道:“我奉旨处分这些被汰玉石,制成玉带送给费首辅不是很正常吗?” 杨植摇摇头,心学门人除了极少数如萧鸣凤、聂豹、张鳌山等,其他很多人都无视公序良俗,把各种客观存在的道德约束、社会运行规则当成自由心证,从心所欲,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姚涞吃惊道:“?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你说挑剩下的玉石没有价值,干脆废物利用给费首辅做条玉带,谁来判断那些玉石不值钱呢? 陈少卿,理藩院这一年来多次奉旨挑选、处理贡物,我们从来不敢占为己有,而是把剩下的贡物上交户部!” 陈九川冷笑一声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张、桂二人只是借此逼费首辅退位而已。 这两人不拿首辅处理的政务说事,攻击点全在私德! 华夏几千年,从来不看官员的才能,只在道德上吹毛求疵!哼,缺什么补什么,华夏就是道德洼地! 他们这样搞,我们也可以有样学样。大家不干正事,就比谁立的道德标杆高呗! 我看这大明呀,迟早要完!” 陈九川发泄一通,气哼哼地走了。姚涞看着他的背影,对杨植道:“你看费首辅能过这一关不?” 杨植笑着说:“不至于一个弹劾就干掉一个首辅,但今后的弹劾会越来越多。显然圣上要把内阁都换成自己的人。” 收到弹劾奏疏,费宏按规矩闭门不出,上疏自辩。 他先解释所谓的盗玉、纳贿指控不存在,是正常的人情往来。相关人士的升迁是集体讨论通过的,程序合法。 然后费宏反击道:照例应派两名教习去教导本科的庶吉士,内阁没有提名张璁、桂萼,二人怀恨在心,挟私构陷! 张、桂对臣怀恨在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内阁不许二人担任经筵讲官、不许二人参与编撰《献皇帝实录》、不许二人担任南北两京的乡试主考官,臣都被二人攻讦过。 臣多病无才,竞争不过新进之辈,绝不是恋恋阙庭! 臣当年拒绝逆濠的拉拢,被逆濠余孽怀恨在心,唆使乡人发掘我的祖坟,我的从兄亦因此受祸!请陛下怜察! 朝臣随之对张璁桂萼进行大反击,一群科道言官上疏说没有哪个大臣受到的弹劾比席书张璁桂萼多,这三人厚着脸皮不肯辞职,现在还好意思弹劾别人! 正人君子们心情沉重,朝堂上如黑云压城。罗老师又把杨植叫到办公室,低声问道:“你常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显而易见,张、桂二人秉承圣意,开始对内阁下手了!费首辅将被赶出朝堂,瞎子都看得出来! 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你说说看,为师要不要既当又立,挺身而出为费首辅辩护,成为费首辅之后,江西籍朝臣的新一代领袖?” 杨植看看门外,亦低声回道:“老师入阁已经水到渠成,你不要出头,只须在翰林院养望,未来成为圣上和朝臣都可以接受的阁老! 今后调和鼎鼐,圣上、张、桂二人需要老师协调群臣,群臣需要老师向圣上和内阁表达诉求,你才是不可或缺的阁老,不要急,慢慢来!” 罗老师慨然道:“老牛已知夕阳晚,不用扬鞭自奋蹄!一想到即将以平生所学为大明发光发热,为师就激动不已呀!” 师徒俩惺惺惜惺惺,好汉爱好汉,你一言我一语,正勾勒未来全心全意为大明百姓服务的宏伟蓝图,门外进来了叔侄俩翰林,正是费寀与费懋中。 费懋中守在门边,费寀看看屋外没有人,掩上办公室门,低声问道:“罗掌院,杨侍讲学士,今晚有没有空?” 罗钦顺不由自主看向杨植,杨植思忖一下,道:“两位费前辈,请说!” “一人智短,众人计长!吾兄费宏邀两位老乡去吾家中一叙,只当赣省开同乡会。 放心,吾兄费宏会便衣出行,从侧门进来!” 杨植摇摇头道:“虽说学士翟銮等不少翰林也是锦衣卫出身,但只有我干过侦缉、搜捕、抄家,整个翰林院里,没有人比我更懂锦衣卫! 大明承平日久,朝臣文恬武嬉,已经丧失警惕性了!” 费家叔侄悚然而惊,下意识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杨植胸有成竹道:“后天是休沐日,大家分头出城赏花,辰时在草桥汇合!那里很多地方草比人高,众人往草丛里一钻,任谁都找不到。何况草桥视野开阔,只须四面派人放哨,若有锦衣卫跟踪,他无所遁形!” 费寀叹道:“果然古人说得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们哪里知道秘密开会还有这么多门道! 好,就按杨侍讲学士说的办!” 罗钦顺急道:“既然是老乡会,老夫也要去!” 杨植看看老师道:“杀鸡焉用宰牛刀,有事弟子服其劳!老师忘了,很多廷议都是我代你去的!这次你就在家写学术论文吧!” 第171章 江西人在北京 初夏时分的休沐日,北京的官员、市民蜂拥出城赏荷观鱼。杨植混在人群中,打马出广安门向南而行。越往前走越荒凉,行人渐渐稀少,路上只有几个冲着他挤眉弄眼的江西籍官员。 过了草桥再走一段就到了十里长亭,已经没有路了,再往南就是御马监的南苑草场。杨植看看日头,差不多是辰时,正站在亭边东张西望之际,有人在草丛中朝他招手,正是首辅费宏的儿子,刚刚考上庶吉士的新科进士费懋贤。 “杨前辈,到这里来,就等你了!” 南苑草场里不少湿地生长着高大的芦苇,芦苇荡边的一片花团锦簇的榆叶梅树丛下铺着坐垫,坐了十几位江西朝臣。杨植过来后,费懋贤、费懋中两从兄弟告一声罪,离开人群望风去也。 杨植扫一眼江西老表们,多是科道言官,夏言居然也在座。看来夏言并不是表面的忠直,也是一个两面人。 费寀请杨植坐下,说道:“家兄费宏不方便出城,委托在下全权主持头脑,哦,头脑风暴会。” 陈九川急道:“首辅有什么指示?需要我们做什么?” “兄长的分析是:圣上绝对不是对内阁不满,而是有更大的企图! 但是圣上很阴,表面功夫做得足,不急不躁。当年杨廷和前首辅几次请求致仕以试探圣上的态度,圣上不但温言挽留,而且给杨前首辅不断加衔并封荫子弟,直到武定侯掌握团营,骆安掌握锦衣卫,圣上才突然翻脸,小朝会上,当廷逼杨廷和致仕! 吾兄数起数落,并不在意辞官归故里,日后总有复起之时!所以今天开会,主题有二: 一、吾兄要不要在内阁守下去? 二、圣上的国策是哪个方向?” 说着,费寀期盼地看着杨植:“杨侍讲学士才学过人,又得圣宠,圣上意欲何为,请你分析一下。” 杨植摆摆手,谦虚道:“只怕在下一开口,众位就无话可说了!但各位是前辈,理当你们先说,在下应该先听听各位前辈的意见,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在座只有杨植是一甲,何况他名声在外,众人不以为意。一名御史先开口道:“在下就抛砖引玉啦!圣上很明显仿效大行武宗皇帝!武宗亦是在即位头五年先提拔武官控制京营再换内阁后换朝臣,然后开始任用刘瑾为白,哦,杨侍讲学士所谓的白手套,折腾改革,妄图倒退到太祖太宗时代! 武宗一直想把东南财赋之地抓在手里。他趁着宸逆造反,率边军还于旧都,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外乎看中流着奶与蜜的东南!今圣也不例外! 枪杆子,钱袋子!只要二子在手,何事不可成! 我看啦,朝堂要大换血啦!费首辅不能走,要与圣上做坚决的斗争!” 在座都是天底下读书破万卷的精英,闻言皆纷纷点头称是。 陈九川激愤道:“十有八九就是如此!这兄弟天子都不是什么好鸟!本来大家不给武宗过继儿子,就是怕新皇三年无改父之道,继续折腾大明。没想到上届内阁精挑细选,选了孤儿寡母,结果看走眼,圣上是大明前所未有的妖孽,戳大母娘,人算不如天算!” 费寀对夏言道:“桂洲,圣上很作兴你,未来必定重用你,你说说你的看法。” 夏言沉吟道:“自于谦以来,惟兵部尚书执京营帅印。兵部尚书这个关键职位从此一直归内阁掌握,所以朝臣中的正人君子才能在正德五年中秋节调动京营清君侧,将奸宦佞臣一扫而光! 去年圣上派在下审计京营,明显是学武宗皇帝,想赶走大司马李钺,换上类似于王琼的谄媚小人,夺走京营兵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嘉靖的小心思分析得底儿掉。大家议论完愁眉不展,费寀喝道:“宋人议论未定,金兵已然渡河!既然我们已经把圣上的韬略剖析得头头是道,现在要拿出一个办法来!” 夏言道:“自古以来,赣东北与吴、浙、闽利益一体,江西的瓷器、粮食自九江饶州信州输往吴浙,自抚州输往福建,换来了天量的白银,东南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仁宣以来,三杨断绝皇家海贸,每隔一代即有天子不以天下百姓为重,欲在东南开海贸、征商税与民争利!幸好都被内阁按了下去。 大行武宗皇帝在南京近一年,已经暗中派人把东南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若非武宗不豫,东南少不了要被扒一层皮! 今圣的路数与武宗极为相似,在下认为,今圣下一步极有可能对东南敲骨吸髓!” 一名资深御史看着杨植道:“杨侍讲学士,你的策论曰北守南攻,将老挝安南编户齐民郡县化。这么一算,连打仗带治理两地之民,没有数百万银子根本下不来,是不是圣上动心了?” 杨植咤道:“事物的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自太宗开始,每隔一代天子,英宗、宪宗、武宗哪个不想征安南、开海贸?与在下何干?前辈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连庶吉士都考不上,更没有简在帝心,实不足以谋也!” 三甲出身的夏言点头道:“杨侍讲学士说得没错!若无圣上首肯,怎么升官?不要把讨论的重点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又一名给事中说道:“既然圣上住在太液池边,我们的机会很多的!” 费寀不耐烦道:“虽说皇帝碍事,但天子就是道统,没有道统非得天下大乱不可! 天下总得要有个皇帝!今圣迄今无子嗣,已经没有合适的人选当皇帝了。不要说这些,总得等今圣生下皇子再议此事!” 杨植前世觉得儒家士大夫善良无辜,刚才一番话听下来,恍惚以为自己穿越到韩国李朝电影的片场。韩国的每部李朝电影都是讲文臣如何弄死国王的,难怪大家说大明正统在韩国! 费寀见杨植有些走神,和蔼道:“杨侍讲学士,你二十多年后亦是要入阁的,不要到时候措手不及。现在大家说了这么多,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吧!” 杨植疑惑道:“江西人干嘛出这个头?浙江、三吴、福建的官员呢?”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当今朝臣以江西籍为多,道义所在,自然我们当仁不让!不过风水轮流转,再过几十年,朝廷也许以三吴籍官员为主导亦未可知。” 杨植慨然道:“晚辈晓得了!各位前辈,晚辈有一言,请诸君试听: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圣上!圣上并不只是冲着费首辅来的,这叫连环计! 诸君看过张、桂两位翰林学士弹劾奏疏,看出什么名堂了么?” 在座官员莫测高深,陈九川道:“杨侍讲学士,我们刚才都分析过了,莫非你另有高见?” “在下正在写一部煌煌巨作,曰辩证唯物论,就是教世人方法论的!”杨植手一挥,“医家历来讲辩证,强调个体的特殊性与病理的普遍性!” 众人面面相觑,夏言茫然问道:“所以呢?” “所以,张桂二人以西北边事攻讦费首辅,绝非偶然! 履霜坚冰至,圣上一定会以西北边事为抓手大做文章,甚至可能兴起大狱,对兵部、都察院进行大换血!” 众人以六科、都察院的言官居多,特别是夏言身为兵科右给事中,所有与军事相关的诏制诰敕都要经他批准,他闻言将信将疑道:“杨侍讲学士又作危言了!在下看不出陕甘宁有什么文章可以做。” 杨植叹道:“这就是我们气学曲高和寡的原因,近十几年江西籍官员学王阳明先生,常以吾心之是非为是非,看问题做不到由此及彼由表及里,以至于不能见微知着! 相信我,圣上在未掌控朝堂之前,绝对不可能染指东南,他必将连续找个由头兴起大狱让朝臣站队,无关是非,只为辨别谁站在他一边!夏前辈,你的机会即将到来!” 众人默默记下,待日后验证。杨植挥斥方遒头头是道,费寀听得圣上志存高远,费首辅只是嘉靖的开胃菜,遂问道:“那杨侍讲学士对吾兄有何建议?” “在下送费首辅及在座各位两句话:人家要打倒你,无论他怎么打,你自己不要倒!人家要赶走你,不管他怎么赶,你自己不要走! 无论听到什么恋栈贪权的攻击,都不要理会!爱大明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费寀等人又默默记下这句话,会议至此时天色近午,众人拿出酒食一同分享,气氛活络起来。 费懋中和张璁同年,正德十六年的探花,现在还只是编修。杨植三年翰林已经凭真本事混到了侍讲学士,与张、桂、方三人及席春的翰林升迁之路完全不一样,因此费懋中并未端起前辈的架子,而是放低身端与杨植交往:“杨侍讲学士,刚才你说风水轮流转,江西人日后在朝堂难以出头,这话听起来不太可能吧?” 杨植道:“江西人还是太老实,把耕读当成国本!三吴现在已经改稻为桑,浙江更是靠海贸走私为生,时代变了!吴越两地未来靠商读崛起,江西以后不会出朝堂领头人了!” 见江西老表们吃惊的样子,杨植安慰道:“未来就这样的,咱们江西人要知耻呀!” 费寀问道:“听杨侍讲学士所言,吴越有钱,他们的才俊未来执掌朝堂,但是我们江西也一向有钱呀,读书更厉害,出了十多名内阁首辅!怎么今后就不行了?” 杨植叹道:“历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吴越不但利益相关,更聚集在王阳明心学门下,而我们江西年轻一代的士子几乎都惟心学马首是瞻,必将丧失朝堂领袖地位,沦为三吴朝士的马仔。” 陈九川皱着眉道:“但是陆王心学开创了儒家学派新局面,‘吾心即宇宙’,‘心即是理’,在下乍听此说,之前种种不解之处,顿开茅塞!听阳明先生讲学,如沐春风心旷神怡,从此读书、行事不再有疑惑之处! 罗掌院学士的气学,恕我直言,读起来实在费劲,看三页就看不下去!” 在座不少心学门徒心有戚戚焉,纷纷道:“着实如此!不是我们不给江西老乡捧场,而是罗学士的着作晦涩难懂!” 杨植喝一声:“学好气学,才能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为什么在下能洞察先机,判断圣上将以西北边事为劫材兴起大狱,逼朝臣站队?皆是气学之故!尔等拭目以待,不要到时候被圣上清出朝堂,勿谓言之不预也!” 费寀问道:“那个日后再说。眼下家兄虽然上疏自辩,但脸面已失,名声受损,有何挽救之法?” “没有人比我更懂政治斗争!今天大家回去后多拉几个言官,把石珤、贾咏等内阁阁老,廖天官、大司马等尚书都按上受贿罪名弹劾一遍。此事必不了了之!” 众人拊掌称妙,会议在和平友好的气氛中结束,大家依然分头绕道从东南西北城门回京,杨植和夏言一路。 夏言路上搭讪道:“杨侍讲学士,翰林院里以你最得圣宠,若干年后不但江西朝士,恐怕朝臣都要以你为首了!” 杨植谦虚道:“不是我地域黑,实在是我不敢忘本!自有内阁以来,谢缙、金幼孜、杨士奇等江西士人代代都进内阁,我怎么能让江西士人的光荣传统断绝! 夏前辈,议礼派后继乏人,张璁之后无人能接上。现在翰林院正在改制,要求翰林有进有出,夏前辈年龄合适,只要迎合圣上种种改制,你也可以为翰林学士再入阁!” 夏言不以为然道:“我是凭才干立身,但圣上用人不挑德才,只看是不是迎合他。我既不想写青词,更不想跟着他打醮做功课,只怕难以得圣上青睐。” 两人说着进了永定门一北一西分手,杨植勒马驻足凝视夏言的背影,想了很多事。 夏言在原时空中死得极不体面,连被凌迟的死囚都不如。他六十七岁时身为内阁首辅着朝服,被四马倒攒蹄用绳子捆住木棍一穿,像杀年猪一样,由锦衣卫抬往刑场砍头。他的妻子被流放广西大瑶岭,子侄全部被削籍为民,可见嘉靖对夏言恨之入骨。 自己前世的历史书说夏言失宠,又因为复套失败,在严嵩、陆炳的谗言下被嘉靖处死。 杨植根本不相信这种说辞,这点鸡毛蒜皮的事顶天了不过让首辅被致仕。何况嘉靖是个很重情念旧的人,不至于使夏言未经三法司会审就直接被极度羞辱性地公开斩首,而且首开大明阁老被杀的先河。 夏言死后,江西籍的严嵩以孤臣不党的人设当了首辅。自严嵩失势,江西人再也没有在大明朝堂呼风唤雨过,取而代之的是以常州籍官员为首的东林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第172章 李福达的阴影 杨植从草桥回到武定侯府别院,还在大街上就看到隔壁的衙门在搬家。 邻居是虎贲左卫的卫指挥所,杨植顺路往衙门里看看,叫住一名正在吆五喝六的武官问道:“王指挥使,好端端地干嘛呢?” 虎贲左卫的老大王指挥使转头一看,陪着笑小跑过来道:“好教掌院学士得知,卫署敝隘不足,我们打报告给工部请求扩展,这不巧了吗?中书舍人郭顺说他家的房子太大,想跟我们换,大司空就同意了。” 郭顺是郭勋的支系侄儿,荫封了一个中书舍人在太常寺做书吏,住在武定侯府的另一个别院,跟杨植以兄弟相称。杨植嗔道:“要想一年不安生,建屋;要想一日不安生,请客!你们省了一年不安生,那今天乔迁之喜请客,别忘了我这个老邻居!” 王指挥使很会来事,当晚没有在东城教坊司而是在附近的太白酒楼订了一桌酒席,除了虎贲左卫的三名最高级武官,郭顺当然是副主陪。席上没有唤粉头陪酒,雅间房门大开,以示心底无私天地宽。 王指挥使平生第三次聊起杨掌院学士孤身闯入叛军营、先登牢不可破大同城、一炮靡烂数十里击毙吉囊太师、天山脚下横扫满速儿汗的事迹,杨植百般推脱不得,只得对两位指挥同知稍微讲了一下在嘉峪关下诱敌深入中心突破两翼齐飞大破回贼的经历:“那满速儿把盘龙棍舞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一棍砸下势大力沉!我用尽平生力气举关刀架住,双臂不禁被震得发麻,胯下黄骠马向后倒退几步! 正当我架住盘龙棍,眼睁睁见一杆长枪像一条毒蛇从敌酋身后向我肋下刺来,躲无可躲,闪无可闪!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名从没有上过战场的指挥同知手心捏汗,张大嘴巴正听到聚精会神,雅间外传来“梆、梆、梆”的敲门声,几人怒目望去,却见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在门边怯生生地问:“郭顺大哥,有空吗?额有急事找你!” 气氛被打断,王指挥使亦不着恼,大气地一挥手道:“来了就是客,这位兄弟进来,边吃边聊!” 那中年人却没有进门,郭顺告一声罪离开雅间拉着中年人拐过走廊在楼道尽头说事,屋内杨植看着门外郭顺与来客似乎有些紧张的样子。 半枝香功夫,郭顺拍着中年人的肩膀安慰了几句,送中年人下楼又回到雅间。 杨植顺口问道:“你同事呀?” 郭顺笑着说:“嗯,他家里摊上官司,托我找侯爷帮个忙。” 杨植觉得有点异乎寻常,说道:“一个山西人跑北京当中书舍人,他老爹或祖父是哪个部、院的二、三品官?” 有高龄高官的儿子若考不上举人,朝廷会荫封其子为中书舍人在中枢部门当个书吏,顺便就近照顾父亲;也有内阁阁老的孙子被荫为中书舍人的,是以杨植有此一问。 “嗐,他哪是什么高官门第!他老爹是个山西商人,叫张寅。那张寅早些年向朝廷纳捐得了一个太原左卫指挥使的虚衔,一向来往北京太原之间做生意,跟郭侯爷有些交情。 为方便在北京落脚办事,张寅又给大儿子张大仁,就是刚才那个人捐了一个中书舍人,与我做同事。那张寅去年被人诬告下狱,张大仁托我问问侯爷能不能帮个忙。 真是可笑,区区一个山西商民,自不量力!如果跟侯爷做过生意,侯爷就要帮忙,那人情就不值钱了!自去年五月至今,张大仁已经向侯爷求过多次,侯爷都没理他。现在他想让我去向侯爷说项,简直痴人说梦!” 杨植的眼睛眯起来,沉思半晌后轻笑一下,接着讲他浴血黄沙的传奇。 郭勋小看了文官想杀他的决心。户科左给事中郑一鹏等数名言官上疏,把郭勋比成后汉大将军窦宪。疏中说窦宪夺公主园林,卒以逆诛,今郭勋谋夺朝廷卫所,恶甚于窦宪!工部尚书赵璜附势曲徇,请一并治罪。 身为武勋第一的权臣,退让就会被人说成软弱,使手下的团伙感到没安全感。上个月在兵部举行的武举宴上,郭勋敢与费宏争首座而且还成功了,今天换个房子就被言官指斥为谋逆,说出来谁信! 郭勋决定反击。身处中枢位高权重的人,哪个不是一屁股的屎?郑一鹏仅是正德十六年的进士,一向以敢于支持杨廷和而着称,因此升官异乎寻常地快,仕宦四年就已经是户科左给事中,地位与地方上一手遮天的按察使相当。 “他郑一鹏什么东西?一个腌脏货!舔杨廷和的腚沟子一飞冲天,芝麻粒大的事就想置老子于死地!” 郭勋怒气冲冲就想上疏反戈一击,被杨植拉住:“大伯,不要冲动,俗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就认个错罢!” 郭勋狐疑道:“你一向号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今天怎么做起缩头乌龟来了?” “急什么?不妨示弱诱敌,引蛇出洞!你可知老鼠拖木掀,大的在后头!待敌人充分暴露,我们再将其一网打尽! 这叫预备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金鳌!” 郭勋很快上疏承认错误,大度地表示一人做事一人当,愿打愿罚,任凭圣上处置。赵璜亦赶紧上疏自陈轻信,绝无阿附郭勋之意。嘉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精力,批复让虎贲左卫换回原址,王指挥使白请了杨植一顿。 能让气焰嚣张炙手可热的郭侯爷吃瘪,郑一鹏声誉鹊起。 “杨首辅去国之后,想不到是抑斋兄一枝独秀,成为与奸臣权贵作斗争的中流砥柱!” 教坊司大街一处行院中,杨廷和在朝中的门生弟子纷纷向郑一鹏举杯致意。 郑一鹏一把推开怀中的姐儿,举杯慷慨激昂道:“在下来自福建莆田!众所周知,莆田以医术精湛着称,我们莆田人走遍天下,不知治愈了多少大明人民! 我郑抑斋自小惟愿成为良医,但长大后才发现学医救不了大明!因此弃医从文,以笔针砭时弊,以墨荡涤世风,不值得各位前辈谬赞!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来,诸君为这个荒唐的朝堂干一杯!” 五月初,刚就任山西巡按的马录收到了一封人情函。书信是武定侯郭勋寄来的,信中说:“张寅是我的旧相识,被人诬告,不过是小人嫉妒他的财富,那张寅清白无辜,去年五月主动从北京来到太原投案自辩,已经一年过去了,为什么至今羁押狱中?请马中丞将其宽宥,释放回家云云。” 郭勋什么地位,马录很清楚。一个侯爷居然为了一名囚徒向一省巡按示好?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马录将山西按察使唤来衙署问道:“你听说过有桩张寅案吗?” 按察使愕然道:“好教大中丞得知,此案是白莲教谋反案,按例归按察司管辖,案情复杂,涉及人物、地点众多。按察司查明真相,乃是莠民薛良诬告张寅,已于前些日子做出终审判决:流放薛良于张家口外,永世不得返回关内;张寅释放回太原旧宅!” 居然是谋反大案!马录的眼睛眯起来,沉思半晌后轻笑一下,问道:“按察司办案期间,可有与案件无关人员为张寅说情?” “张寅一个商人纳捐得个虚职尔,又不是正经官身,谁会为他说情?涉案之地知府、知县出具的都是公文证言,按察司俱有案卷可查。” 马录身子往后一靠,指示道:“你马上令军兵将张寅看住,不得让其离开家宅!再派人将案卷送到这里!” 看着按察使欲起身去执行命令,马录又说道:“这些事派你的幕僚去办罢!你暂且莫走,与我细细说一下张寅谋反案的来龙去脉!” 山西五台县有位商人名叫张寅,生意做得很大,往来于两京、苏杭、河南、徐州,他在太原府城购买了八间门面房,还在五台、太谷、徐沟等县置办田产。 商人有钱之后自然会产生阶级跃升的需求。正德十六年,张寅向朝廷纳捐,得了一个太原左卫指挥使的虚职,并为大儿子在北京纳银进入太常寺任中书舍人。 正常人都会捐个监生贡生,穿上士子衣衫,在知县知府面前也能有个位子坐。张寅一看就是乡下没见识的土财主,居然捐了个无印信无文凭的三品指挥使武官! 商人生利的一大途径就是放贷,张寅亦不例外,他产业在太原、五台、太谷、徐沟等,自然就在这些地方放贷,以钱生钱。 徐沟县的薛良是名浮浪子弟,就此成为张寅的客户。薛良前后共向张寅借了十五两银子,大都在赌坊输得精光。张寅逼债时不免使用非常手段,双方由此结下仇怨。 嘉靖三年八月,薛良向前山西巡抚举报:张寅实际上就是白莲教山西大掌柜李福达!李福达冒名张寅自陕西潜回山西,通过纳捐获得武职,实则意图谋反! 李福达在山陕两省大名鼎鼎,前山西巡抚哪敢怠慢,立刻下令拘捕张寅家人。 张寅与长子张大仁那时正在北京,官府只抓了张寅次子张大义、三子张大礼及亲眷。 巡抚是无下属的独官,又是在山西各地巡视的流官,人在哪里衙门就在哪里,前山西巡抚见案件重大,内情复杂,便将案件移交到山西按察司。 薛良言之凿凿,说张寅手指龙虎形,左肋有朱砂字样,正是李福达无疑。但正主张寅不在山西,这案件便卡在按察司了。 嘉靖四年五月初,张寅在北京听到自己涉及谋逆大案,主动来到太原府城的按察司投案说明自己的来历,声称薛良是挟仇诬陷。 七月份薛良又补充了新的证据,但是按察司在查实薛良提供的证据时,发现都是捕风捉影之说。 按察司向五台县、徐沟县等地发函,拜大明完善的鱼鳞册、黄册制度所赐,五台等县传来的公文都证实了张寅的来历清楚;外调陕西洛川官府的回函也证实李福达在嘉靖三年十一月份已鼓动大批乱民离开洛川北上,至于去了哪里并不清楚。 事实至此已经真相大白。嘉靖五年二月,山西按察使作出初审判决:薛良诬告反坐,将其流放至张家口外蛮荒之地,从此不再是大明子民,任其自生自灭;张寅一家子无罪释放。 前山西巡抚认可了这个判决,至此终审结束。 按察使叙述完毕,案卷也随之送到,马录端茶请按察使告退,独自一人在巡桉衙门大堂翻阅案卷。 档案表明山西按察司的办案能力很强,张寅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证据之间、证据与案件事实之间的矛盾得到合理的排除;证据对案件事实的证明结论是唯一的,排除了其他的可能性。山西按察使判决得当。 郭勋身为开国勋贵深得圣宠,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宴席上居然敢坐在内阁首辅上位!他这样一个骄横跋扈的人,为什么会对区区一个外省商人如此上心,给我写信为之求个人情?马录久久陷入沉思。 大明前期,各省三权分立,布政使管民政,按察使管监察,指挥使管军队。为了协调各方,朝廷派出临时钦差为一省巡抚,去各省主持全面工作。到明中后期,临时设置的省巡抚一职已经固定化,成为一省的军政最高长官。为了制约巡抚,朝廷又向各省派出位卑权重的六、七品巡按御史代天巡狩,对该省军政进行监督。 要不要得罪山西一省的最高管理层,把案子翻过来? 当马巡按下定决心之时,已是傍晚。老仆端着一碗刀削面从后院转过来,心疼地说:“少爷!自从你来到山西,日日废寝忘食案牍劳形,人都瘦了一圈! 你倒是以身许国,小的怎么办?小的到了九泉之下,老太爷问起来我把少爷饿着了,叫小的怎么有脸见老太爷!” 老仆说着噙着泪水哽咽起来。马录温声道:“我不急,先凉一会再吃。” 说着马录走到庭院中,抬眼向上望去,仲夏的天空,七彩的火烧云灿烂眩目。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今主上不明,朝堂昏暗,吾辈士人若不挺身而出匡扶正义,奈天下何!奈苍生何!” 第173章 偏听偏信 马录读完案卷,次日即联合山西巡抚江潮向朝廷弹劾郭勋,奏疏中说郭勋干预司法公正,为在押白莲教首谋逆犯求情,其中必有蹊跷! 事关谋逆大案,嘉靖将奏疏批转到内阁、兵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朝堂一片哗然。 郭勋那几天只要上朝,必有大臣大义凛然地拦住其道路,开口质问:“请问郭侯,你身为勋戚世爵,为何交通逆贼,莫不是想内外勾结,祸乱大明?” 郭勋急得面红耳赤,厉声抗辩:“那张寅一家与老夫交往甚久,一向循规蹈矩!老夫以人格担保自己不知道其是白莲教首!” 旁边大臣听出来郭勋言语中的破绽,直呼其名喝道:“郭勋,你哪里还有人格!你平日里役使军士私用,提拔亲信充塞京营;武举宴上竟敢于与费首辅争座,上个月又谋夺卫所衙署,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张寅乃邪教首领,所以才急着把他捞出来?” 郭勋哼一声道:“圣上的眼睛是雪亮的!老夫立身坦荡,何必与你们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郭勋死鸭子嘴硬的浑不吝态度激起群臣的愤怒,弹劾郭勋的奏疏如雪片一样飞向文华殿的龙案。其中御史潘壮、户科左给事中郑一鹏的指责尤为尖锐。 潘壮认为应解除郭勋兵权:“张寅,天下皆知其为李福达;李福达,天下皆知其为谋反人也!乞将张寅置之重典,郭勋解其兵柄!” 郑一鹏更是一针见血认为郭勋知情不报,居心叵测:“访得张寅情罪深重,乃知勋之罪有不止于专横者!勋明知张寅系谋反杀人首恶乃与之交结,其意深不可测!” 事关重大,内阁并未表态。费寀抽个空在翰林院里找杨植问道:“郭侯的事,你怎么看?” 杨植反问道:“前辈如何看马巡按的奏疏?” 费寀直言不讳道:“此案以邪教谋逆罪首告,山西按察司不可能有枉法的动机,否则也不会调查一年多,我看马巡按翻案的可能性很小。郑一鹏等人仅凭一封奏疏即钉死张寅是李福达,圣上天资过人且有主见,不会轻信。” “他们是杨前首辅的余孽,江西人不要参与进去!搞倒郭侯有什么用?圣上手里能代替郭侯的勋贵很多,但留着郭侯,我们也能掌握。” 费寀握住杨植的手说道:“好!我们心中有数了!” 傍晚杨植下值后,被十多名官员在翰林院门外偶遇,为首的吏部侍郎孟春一拱手道:“杨侍讲学士,那李福达曾祸乱三晋,吾身为晋人,对其切齿拊心!昨日马巡按仗义执言,痛斥权奸与谋逆首犯相勾联,殊快人心!郭侯喋喋,愈见其非! 望杨侍讲学士站在历史正确一边,站在真理一边!” 杨植看看其他人,问道:“诸君与孟侍郎意见一致吗?” 大理寺丞何渊回道:“那是自然!昨见章奏,攻发巨奸,非有大风裁者致是。马巡按注定要青史留名的!” 何渊去年在任光禄寺寺丞时,上疏建议兴献皇帝入太庙。这个建议,张璁桂萼席书等都觉得太逆天,根本不敢同意。 看到何渊正气凛然,杨植顿时有强烈的危机感:这个何渊不但比我更会揣摩嘉靖之意,而且胆子更大,更不要脸,更会左右横跳! 踏马的如果嘉靖提拔他进翰林院,哪里有我的出头之日! 自古同行是冤家! 杨植喝道:“我乃一甲翰林,身为翰苑词臣天子文秘,自然应当与圣上保持一致!一切自有圣上宸断,各位在案情未明之际,即操纵舆论干预司法,岂是人臣所为!” 何渊冷笑一声道:“我等士人,从道不从君!若事事以君上之意为意,我们都成了牵线木偶,还读圣贤书干什么?” 这话对士大夫而言非常政治正确,杨植怒气勃发,上前揪住何渊当胸一拳头,口中喝道:“圣上尧舜之资,通达事理,不比你们高明!尔等狺狺狂吠,不外乎是想以人多势众,逼圣上犯下大错!” 何渊猝不及防,被打得向后跌去,幸好身后有官员扶住。一名御史勃然大怒,向前一步戟指杨植道:“杨植!你就是一个佞臣!昔日你逢迎君上,为求仙问道张目!今日又不分是非殴伤同僚,你还是孔孟门徒吗?等着明日听参吧!” 十多人就要上前,杨植呸一声,随手从路边捡了一根笤帚,摆个举火烧天的造型,口中道:“你们连翰林院都进不去的人,还想跟我讨论道家儒家的起源?我学的是公羊儒,不是你们的犬儒! 如果辩经有用,还要锦衣卫干嘛?只要你们敢弹劾我,我就请圣上把你们派到西北去教化夷狄!” 先登翰林威名赫赫,手上又有家伙事,众官员撂下几句狠话,各自回去。 嘉靖自然不会为马录的片面之词而左右,他批复让山西巡抚江潮彻查张寅案,对郭勋却未置一辞。 批复下到山西,整个山西官场立刻紧张起来。巡抚、巡按都是代天巡狩的钦差,都可以直达天听,但是此刻省巡抚实质是一省最高军政长官,巡按才是真正的钦差。 马录于正德三年进士及第,第一个官职是固安知县,因为官清廉,行取为御史巡按江南,一直在地方上历任,精通庶务,并非头脑简单空有一腔热血的官场新人。他控制住张寅一家人后,立刻在张寅生活过的地方悬赏寻找更多的证人。 果然山西按察司办案有纰漏!定襄县民韩良相作证说自己在北京打工时遇到几位山西老乡,这几位山西老乡私底下自称是李福达的侄子,并透露张寅就是他们的叔叔李福达;还说李福达的特征是一个秃头。 马录令人将张寅带到堂下并摘了张寅的帽子,果然张寅是一个秃头! 陕西洛川又送来了十五名见过李福达的人,马录让张寅与几名穿便衣的衙役站在一起令洛川来人辨认,结果洛川人直接上前扯住张寅:“他就是李福达!” 在钦差面前露了这么大的一个脸,按察使脸色苍白冷汗涔涔:“马巡按慧眼如炬,洞若观火,是下官疏忽大意,片面轻信官府的公文,未能深入基层调查研究,下官惭愧不已!” 说完,按察使对山西的道按察分司官员们喝道:“你们好好学一学马巡按!若无这种认真细致的精神,我们如何纠官邪戢奸暴,平讼狱雪冤抑,以振扬风范、澄清吏治!” 马录反而好言相劝道:“诸君!我们读书出仕,理当为民作主,本巡按只是尽本分而已!是人就会犯错,本巡按也是人,未来如果犯了错,欢迎诸君批评指正!” 众按察司官员连连点头称颂,自我批评后告辞马录回到本衙署。 回到衙署众人坐定,一名道按察分使愤然道:“我觉得咱们办案没有什么错误,马巡按似乎先入为主了!李福达是秃头,张寅也是秃头,所以张寅就是李福达? 那定襄县证人在北京听到乡人说张寅云云,也可能是乡人酒后吹牛呢! 张寅六十六岁,在衙役之中分外突出,洛川来人自然一眼看出张寅与众不同!但是黄册上的李福达明明今年才五十岁,差一辈呢。 而且新找到的李福达家乡证人的口供与张寅的妻儿老小的情况完全对不上! 咱们办案应力求客观公正,不可诱导证人!马巡按过分了!” 按察使喝道:“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张寅一个商人,死就死呗,与我们何干?江巡抚、布政使都没有意见,我们要有大局意识!今日开始,你们不得与外人议论此案,以免影响山西官场形象!” 很快马录将张寅案完全翻转过来,再审之后马录认定张寅就是李福达,依律判决凌迟! 只要进入了司法程序,大明律对死刑的判决、再审、批准非常慎重,凌迟更是需要刑部、大理寺复核,皇帝朱笔勾销。 马录、江潮再审结果的奏疏送到嘉靖的案头,嘉靖没有看出破绽,批准了再审结果,但在批复中仍然没有提到郭勋为张寅说情的事。 批复一出,朝堂议论纷纷。 “杀个张寅有什么用,他是不是李福达重要吗?”在郑一鹏家里,一群官员坐拥愁城,相对无言:“我们要杀的是郭勋呀!” 何渊怒道:“马录、江潮两人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明明那么多官员去信,手把手教他们如何让张寅咬死郭勋知情隐瞒,他们怎么就没有办法呢!” 孟春冷哼一声道:“你从没有下过基层,审大案哪有那么容易,按察司、布政使、锦衣卫都在场的!不要说这些废话!” “郭勋就是睡在紫禁城边的司马懿!”听到众人互相埋怨,郑一鹏挥动双手慷慨激昂道:“郭勋不除,天下不平!只靠言官是不够的!” 两日后的小朝会上,前都察院左都御史,现任刑部尚书颜颐寿提起张寅案:“陛下,郭勋长期接受李福达贿赂,在李福达案发后仍然包庇他,证据确凿! 郭勋心怀叵测,朝野勾联意图谋逆已大白于天下,陛下还要维护郭勋到几时?” 郭勋急赤白脸出列,摘下乌纱帽下跪磕头道:“陛下!张寅来往南北两京,与之有生意往来的官宦不知道多少!他们难道也是包庇张寅?那时张寅已经被无罪释放,但张寅之子中书舍人张大礼不知晓,哀求于微臣,微臣见其孝心可嘉,故去书一封尔!” 嘉靖想了一下:郭勋如果要包庇张寅,自然不用等张寅被关押一年释放后再写信给马录,便随口批评道:“郭爱卿,今后不要随便为不熟的人说情了。” 郭勋又磕一个头,站起来戴上乌纱帽,顺便瞟了一眼颜颐寿,面有得色。 眼看郭勋谋逆,嘉靖就轻飘飘一句批评了事,颜颐寿目眦尽裂:昏君!奸臣!大明要亡在你们手里! 到了晚上,孟春、郑一鹏、何渊等人联袂来到颜颐寿家里,一进书房就迫不及待问道:“大司寇,今日朝会,圣上可曾责罚郭贼?” 颜颐寿一拍桌子,怒道:“郭贼巧舌如簧,老夫恨不得生啖其肉!”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嘉靖偏听偏信,对郭勋不予处罚。孟春不由得问道:“不明主在上,所举必不肖!我等肩负天下重担,这可如何是好?” 第174章 扩大化 虽然张寅案是朝堂热点,但生活还是要继续,虽然生活越来越糟糕。 今年是武臣考核年,考核被称为大计。当月御马监大太监阎洪强烈要求自计腾骧四卫武官,兵部尚书李钺以无此先例为由拒不接受。 阎洪退了一步,他亲自考核四卫武官,然后将考评结果送给兵部,让兵部以此为据办理四卫武官的升降。 兵部武选司郎中刘漳怒气冲冲对李钺道:“为何让御马监夺兵部之权!” 李钺与刘漳向嘉靖提交辞呈,嘉靖责备两人一通后,各罚他们三个月的俸禄以示宽宥。 大明成文法的优先级最低,太祖的制度早被后人改得面目全非,只要有人在制度上开了先例就会成为习惯法。 兵部失去腾骧四卫武官考核权,从此可以被后世皇帝引为成例,如果郭勋再把京营武官的考核权抓在手里,那岂不是复辟倒退到土木堡事变之前! 小朝会后,大司马李钺、大司寇颜颐寿、大总宪聂贤三人朝首辅费宏使个眼色,四人缓行落在后面。来到金水桥上,看看左右无人,李钺道:“自于谦以来,大明潜规则是吏部归于圣上,兵部归于内阁,君臣互相制约,相安无事。今圣上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侵蚀兵部之权,内阁能安稳否?” 费宏不满道:“不要有事就找内阁!内阁最后代表朝臣出场,否则要你们何用? 办法就是一个字: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人!” 颜颐寿道:“但是中官与我们不一个系统,升降全凭皇帝;何况阎洪无劣迹,办差亦算勤勉,找不到什么由头扳倒他,总不能弹劾太监造反吧,只有五百年后的老百姓会信,圣上不会相信呀!何况规则已成,圣上换一个太监也是一样的!” 费宏眼睛看向金水河:“不能再退让了!我们虽然要离开朝堂归隐田园,但都是青史留名的人,把问题在我们这一代解决,不能相信后人的智慧! 四卫由得圣上吧,反正我们也指挥不了,但京营的控制权不能给出去。解决郭勋,让圣上知难而退!” 颜颐寿为难道:“郭勋收受贿赂、私养家丁、任人惟亲、役使军士根本无足轻重。张寅案,圣上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责备了郭勋一句,很难呀!” 费宏哼一声道:“你们都是台垣出身!” 李钺、颜颐寿、聂贤心有灵犀点点头,几人没再说什么,在金水河南分手。 费宏看着三人向西边的六部大街走去,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杨廷和余孽!”转身到东边文渊阁去了。 十日后,以都察院左都御史聂贤为首的一批南北两京的言官纷纷上疏弹劾郭勋,其中两份奏疏更是有二十多名官员联名,嘉靖批复“下所司知之”。 弹劾疏公开后,朝野群情汹汹,议论纷纷,姚涞这才知道有张寅案。李福达的太平王弥赛亚身份是杨植和自己一手炮制出来的,怎么现在闹到朝堂来了? “树人兄,我们要不要站出来,为武定侯洗刷冤屈,还他一个清白?” 北京的天空大片乌云,凉风吹散了半个月来的暑热,带着土腥味。翰林院不远处的金水河边,姚涞惴惴不安问道:“朝堂里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李福达已经出走西域,怎么山西官场会一致指控张寅就是李福达?” 杨植笑了起来:“维东兄,你不是常恨武定侯玷污了你的清白,怎么今天想为武定侯出头?” “这是两码事好吗!虽然他玷污了我们一科三鼎甲的清白,但是我们应该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以直报怨。” 杨植欣慰地握住姚涞的手道:“这不是礼制辩经。我们是翰林天仙,看他们要像看地上的蝼蚁。要养望,千万不要掺和朝堂派系政斗,免得两头不讨好,还被溅上一身血!” 姚涞迟疑道:“只怕武定侯会锒铛入狱,在监狱里被刑部尚书弄死。你不担心你的伯父么?” “那你想怎样?怎样对朝堂上下解释咱俩与李福达有来往,还为他编了妖言妖书?” 诱人上梁山落草为寇的套路非常熟悉,《水浒传》中就有。杨植每天说“什么书都要随便翻翻,所谓的开卷有益”,居然把《水浒传》学以致用! 姚涞惊讶地看着杨植,想起小时候在海滩上陷入淤泥拔不出来的无力感和恐慌感:“我……,我……,你……” “李福达的事,写小说的事,我们俩要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 看看姚涞一失足成千古恨回头已是百年身的样子,杨植安慰道:“我们是年兄年弟,我不会害你,反而会救你。过段时间我们申请去两广,远离是非之地,顺便帮一帮令尊,两广总督不是那么好做的。” 姚涞深思很久,杨植虽然坏了自己和徐阶的贞洁,但也承诺“我会对你们负责”。既然罗钦顺湛若水王阳明三大顶流都看好杨植,应该不会错吧! “我要的是升官吗?我要的只是你一个态度!不说这些了,眼看要下雨,回翰林院吧!” 刚下过一场大雨,北京的夏夜闷热而潮湿。在教坊司大街的一家行院里,科道言官们正在会餐,他们没有叫姐姐陪酒,因为官员有点多。 聂贤刚从南京都察院调来接替原大总宪现大司寇颜颐寿,言官还没认全,因此酒桌上仍由颜颐寿主持议事。 “圣上并不相信武定侯意图谋反,只当武定侯识人不明。”颜颐寿平静地看看自己在都察院结交的志同道合的言官,“张寅案除了让马录考评得个上上,对朝廷、对大明的黎民百姓无足轻重。” 颜颐寿用平等、商量的语气向言官们征求意见,因为言官是个很特殊的职位。都察院、六科类似于翰林院,言官们没有领导,他们之间只有资历高低,没有上下级关系,每个言官都是直接对皇帝负责。所以科道的尊贵仅次于翰林,资深七品给事中、道御史外放出去通常是三品、四品官。 “张寅至今死不承认自己是李福达,我们既没有在张寅家里找到任何物证,而且指认他是李福达的证据全是他人的口供。想坐实武定侯参与白莲教谋逆,比登天还难!” 都察院是三法司之一,御史经常被调去核查案件,大家精通法律,席上愁云惨淡。 “你们的思维太狭隘了!不能沉迷于具体的法律条文,而应该着重于宏大叙事!” 众人闻言一愣,感觉此人傲慢专横的语气很像翰林院侍讲学士杨植,更似翰林学士张璁,却见站起来说话正是兵科右给事中夏言。 “郭侯虽然可以矢口否认不知张寅就是李福达,但包庇之罪证据昭彰;另外,礼部尚书席书亦有受贿包庇之罪,前段时间边关武将李鉴畏敌如虎,按律当斩,李鉴的儿子上疏求替父死,被席书赞为大孝,居然对李鉴轻拿轻放,里面上下其手,不问可知。 郭勋席书两人,一个说义,一个说孝,滥恩废法,以朝廷孝义之盛举,遂为权邪营私之窟穴,岂不异哉!” 众人顿时觉得夏言高屋建瓴,用杨植的话说是在普遍联系的事物中抓住了主要矛盾,找到了媚上二贼的共同点。 天下奸邪都是相似的,正义各有其正义! 聂贤首先表态道:“这个思路好!从欺君枉法这个角度痛斥奸党,揭穿他们口称孝义却公器私用的伪君子面目,让圣上感到被他们利用,不失为一条好办法!” 大家低头思索一下,确实没有借口杀郭勋,不如让嘉靖记恨议礼派。 山西代州籍军户出身的刑科右给事中陈皋谟慷慨道:“好,在下明天写好稿子,后天上疏,就按夏桂洲的论点指斥两个权奸!” 在张寅案上以山西籍的朝臣、山西省的地方官出面最好,师出有名。众人达成一致,便撇下公务推杯换盏,纷纷立下肃清朝堂妖氛的誓言,醉醺醺而归。 席后杯盘狼藉,灯火阑珊。 “酒钱挂在账上,有人会来结清的。”颜颐寿眼皮都不夹一下鸨母,挥挥手上了一辆马车。 鸨母满脸堆笑站在门口送走各位官老爷,回头喝令龟公收拾残席打扫雅间,自己走入卧室,关上门点上灯磨好墨,在书桌边坐下,提起笔来开始写刚才的会议记录。 次日休沐,又是官员出城野游的日子,张璁、桂萼两人平日里犹如过街老鼠,自然不会与其他官员一样去海甸,而是出了朝阳门来到西坝河边。 西坝河边树木丛生,人迹罕至一片荒芜,只有大片的菜地。张桂二人在一片树荫下铺开垫子,令仆役退后,坐着谈天论地,享受河边的凉风。 隔了一会,夏言打马沿着西坝河自北向南而来。他看看四周无人,在树林边上系好马,朝着张桂二人走去。“张学士,桂前辈,真是巧呀!” 张、桂连忙起身相应,三人寒暄一阵,桂萼问道:“桂洲,他们又想怎样拿张寅案作文章?” 夏言恭敬回道:“因为实在找不到武定侯参与白莲教谋逆的证据,更找不到张寅就是李福达的物证,因此我建议扩大打击面,指斥武定侯、大宗伯两人利用圣上的信任徇私枉法。” 桂萼看看张璁,张璁沉思一下,道:“这个主意好!夏前辈有宰辅之才!” 休沐日后,越来越多的官员弹劾郭勋,言辞最为激烈的言官指斥郭勋“欺天罔上,罪不容诛”,请杀郭勋以谢天下。 其中给事中陈皋谟的言辞独树一帜,他洋洋千言云:“人臣事君,如子事父,子无过孝,臣无过忠,岂有子偶一事悦亲足徼终身,臣偶一言顺旨遂为不世之功?” 先说臣子事事时时忠孝为本分,再指出嘉靖追崇生父是天性,郭勋席书不过尽臣子本分赞成陛下,便将贪天之功据为己有,身居高位却滥恩废法! 最后陈皋谟请嘉靖罢免郭勋席书,按原来的判决处罚李鉴、张寅;并将两人请托枉法的事公诸于世,“使人心晓然,知权邪之不足恃,公法之不可废!” 这份奏疏有理有据,言辞中和,在一堆喊打喊杀的奏疏中鹤立鸡群,嘉靖听司礼监太监读了两遍,提笔又批复曰“下所司知之”。 司礼监将陈皋谟的奏疏抄写数份,分别转到吏部、兵部、礼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并录入邸报。 南京的科道言官们先收到前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聂贤的来信,后见邸报,于是纷纷上疏痛斥郭勋席书。奏疏堆满了文华殿上的龙案。 第175章 襟怀坦荡 席书没想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言官斥责郭勋却莫名其妙地捎上自己,一时气怒交加,卧床不起。 罗钦顺、杨植、席春自然要上门探望,四人正坐在床边寒暄,却见太监带来了嘉靖的口谕,令席书早日康复主持工作,还赐了猪羊酒米。御医许绅也受命随之上门为席书就诊,他把过脉后,对席书道:“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杨植建议道:“大宗伯似乎是眩晕症,又有消渴引起的失视,应该清淡饮食少吃油腻、米面。” 这是说席书太胖了,饮食重糖重油重盐重荤腥导致高血压、糖尿病。许绅惊讶地表示认可,说道:“杨侍讲学士说的好!俗话说病从口入,很多病其实是饮食起居不正常引起的,想不到杨侍讲学士亦懂医术。” 杨植谦虚道:“本掌院学士以礼经立身!礼经就是讲人应该顺应自然,所谓的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席书拍拍肥大的肚子叹道:“四川人图的就是一个安逸!老夫黄土埋到眉毛,一把年纪还忌口怕死,说出来岂不让人笑话。” 罗钦顺等人连忙说几句福寿绵延之类的吉利话,许绅开了方子让席春去药店抓药,又叮嘱几句便出门告辞。 杨植代席书将许绅送出门外。两人见过一次,又都是儒生出身,按当时的社会规则,就是朋友。 “许医官,本掌院对医术很有兴趣,俗话说能者为师,御医是天下医者精英,望许医官不吝赐教!” 许绅受宠若惊自谦几句,只听那杨植又说道:“不消多说,我老家有一个朋友是举人,自去年中来到北京为兵部做物流。你也知道,每到春秋天,这北京的上空弥漫沙尘,他总是咳嗽难受!看了一些医生都不见好,请问有什么好药方?” 许绅笑道:“圣上也是如此!这样吧,秋天沙尘再来,他有什么不适就到太医院找我,我给圣上煎药时你叫他来拿一份过去。” 杨植为难道:“只怕到时候他不方便。这样吧,我是翰林,进出太医院方便,到时候你唤一个书吏到翰林院通知我一声,我马上就过去。” 杨植送走许绅回到席书卧室,几人谈了一些养生话题。等席春抓药回来,罗钦顺和杨植正要告辞,席书咳嗽几声道:“老夫坐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可谓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整庵,你可愿意屈就礼部尚书?” 挂礼部尚书衔的官员有好几个,比如说詹事府掌事吴一鹏。如果席书求去,按规矩接任的,吴一鹏是首选,南京礼部尚书是次选。罗钦顺是翰林院掌事挂吏部尚书衔且有三孤在身,身份比吴一鹏等礼部尚书高,因此席书有点说不出口。 罗钦顺心中激荡,正要三辞三让答应下来,弟子却在一旁说道:“大宗伯勿虑!以晚辈刍荛之见,那些跳梁小丑,乃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圣上明见万里,洞若观火,必不会为其左右!大宗伯安心养好身体,圣上需要你,大明需要你!” 罗钦顺魂不守舍走出席宅,杨植见状安慰道:“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老师年底入阁前,还需要读书养气! 龙有逆鳞,触之者死!老师养望也养够了,入阁后当知道圣上的逆鳞在何处!” 越来越多弹劾郭勋、席书的奏疏被司礼监送到文华殿。从目前的证据来看,郭勋与李福达素有交往,还推荐李福达的儿子张大仁进太常寺。皇家的祭祀多,嘉靖隔三差五就要去拜祭列祖列宗天地日月,若张大仁在祭典上对嘉靖暴起发难,或在香烛上搞名堂,岂不是令人后怕! 郭勋至少有识人不明、交友不慎之罪! 嘉靖对着奏疏沉思半晌,令太监将张璁、桂萼两人唤来,问道:“武定侯牵涉谋逆,是下狱审问好,还是只除其职务好?” 张璁回道:“所谓张寅即是李福达,从无物证。所有的口供,都是马录上任后新找来证人指认的。微臣认为马录翻案的证据不足。” 桂萼也说道:“即使武定侯牵涉谋逆,与席大宗伯何干? 诸臣内外交结,借端陷害武定侯尔!圣上若由得他们,明日将渐及议礼者!到时候谁还敢为陛下发声?” 嘉靖神色一动,沉默一会令张、桂二人退下。正当他对着奏疏举棋不定时,骆安匆匆入殿,递上一份报告:“前段时间科道聚会,讨论弹劾武定侯。” 嘉靖看过报告后,冷下脸来。 次日小朝会席书依然称病缺席,颜颐寿又当着郭勋的面提起张寅案:“陛下,关于凌迟白莲教教首李福达的报告,已经太原县提起申请,山西按察司、布政司同意,山西巡抚、巡按审核后,现在刑部、大理寺走流程批复,不日即可送达陛下勾结。” 嘉靖不动声色问左都御史聂贤道:“大总宪,山西道御史、刑科给事中,有什么意见?” 聂贤躬身道:“科道皆认为李福达一案证据确凿,处罚公正,并无异议。” 嘉靖听罢一挥手,司礼监太监宣口谕道:“白莲教匪首李福达祸乱两省,事关重大,令锦衣卫掌卫事署都指挥使骆安派员将其押送北京,验明正身,秋后处刑。” 侍立在嘉靖身边的骆安急忙移身跪接圣谕,走出中极殿。 颜颐寿、聂贤相顾愕然,不敢发言。 小朝会后,颜颐寿、聂贤两人跟着费宏、石珤、贾咏三名阁老来到殿外。见中极殿前广场空旷无人,颜颐寿对费宏道:“费首辅,若张寅来到北京,如何是好?” 费宏淡淡回道:“当初马录怎么认定张寅是李福达的?马录上疏后,你借机攻讦郭勋谋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事先不来问我?” 颜颐寿冷汗直冒:“费首辅,是下官唐突了!” “自前首辅杨石斋始,就要求尔等重要奏疏应预先关白内阁!你们搞突然袭击,事情闹大了,现在怕了?” 贾咏圆场道:“健斋,事已至此,责备大司寇无益。若张寅到京,又待如何应对?” 费宏道:“此案关键在于马录及山西官场,真要追纠责任,也落不到你大司寇头上! 你还是急了些。你已不是左都御史,没有风闻奏事言者无罪的特权,怎么就急匆匆指控郭勋呢?科道可以,你不可以! 就看山西巡抚、巡按、布政使、按察使能不能把证据做得天衣无缝了!” 聂贤轻松下来,颜颐寿张了张嘴,不敢做声。 “也罢!那山西巡抚江潮是老夫的广信府同乡,又是老夫的弟子,你们若是惹出祸事,我只好尽力相救了!” 颜颐寿大喜,对费宏施一礼。费宏还施一礼,转向文渊阁而行。 贾咏、石珤并未跟着离开。见费宏远去,贾咏对颜、聂二人道:“求人不如求己!你俩回去好好复盘一下,看看细节上还有什么纰漏! 马录巡按是老夫河南同乡,资历亦足够,干罢这一票大的,来年可升一省巡抚。你们俩要多帮帮他!” 另一位阁老石珤是北直真定府藁城人。北直与南直同样散装,他没有什么老乡要护佑,闻言便鼓励几句,拉着贾咏去文渊阁写票拟了。 次日杨植正坐在翰林院国史馆里翻阅传言丢失的张辅征安南的军机档案,费寀走过来,不解地问道:“杨侍讲学士,你怎么心心念念要劳民伤财征安南?” 杨植站起身,施礼道:“费前辈,要重下西洋,非得以安南为基地不可!榜剌加等地是生番,开拓不易;安南汉化已久,人地皆熟。” 费寀看看四周,小声道:“吴、越、闽三地官员可能不会高兴!” 杨植亦小声道:“咱们江西行商走遍天下,哪里去不得?凭什么让他们赚中间差价?若不能造福桑梓鸡犬升天,这官不当也罢!” 费寀聊安南只是一个由头,两人边走边谈,来到一个角落里。 “杨侍讲学士,圣上昨日令锦衣卫赶赴山西提张寅及一干证人到京,你对此案未来走向怎么看?” 杨植低声道:“议礼派就那么六个。现侍讲学士方献夫因妻亡故,兵部主事霍韬因病坚辞詹事府少詹事,两人俱在广东南海。若此案一旦被言官牵强附会关联到大宗伯身上,圣上哪里有人可用! 张寅案如渔网一样全是破绽,圣上有足够理由翻案。费首辅静观其变即可,以后少和他们来往,免得他们攀咬是首辅指使的。” 费寀点点头道:“家兄亦有此意!可惜牺牲了山西巡抚江潮,本来预定他三年后升侍郎的,这下他仕途完蛋啦。”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前辈,人说朝士半江西,但是江西的人才梯队不健康,没有能打仗的。历来兵部尚书这个职位没有咱们的人,即使江西人代代入阁又有何用!” 费寀皱眉想了一下道:“确实如此!昔年咱们江西的首辅杨士奇虽兼兵部尚书,但不通兵事,不得不提拔于谦,结果于谦胆大包天尾大不掉,后面搞出一堆烂事,差点无法收场。用外人哪有用自己人省心!” 杨植随口附和道:“是呀!一个外省人,没有办法派人去弄死他家族!” 费寀惊讶道:“树人老弟杀伐果断,动不动想灭人满门,不次于杨士奇、杨廷和、梁储等诸位前辈阁老,难怪家兄赏识你! 好,矮子里拨长子,现在江西人里面,勉强能打仗的只有吉安出来的宁夏巡抚毛伯温,那尽力培养他吧。” 杨植热心补充道:“气学门人王廷相也不错,资历足够。他现在丁忧在家,明年可以廷推他领兵挂帅去哪里打上几仗。我回头让罗老师给王廷相修书一封预先通知一下。” 同乡、同门是官场中仅次于父子、兄弟的关系,费寀记下来,回去向兄长汇报。 两位翰林位卑未敢忘忧国,拿着从五品俸禄,操着吏部尚书的心,为大明的人才储备作长远规划。说话间杨植余光瞥到姚涞远远过来,逡巡不前。 杨植告一声罪与费寀分手,走向姚涞问道:“维东兄,有何指教?” 姚涞忧心忡忡道:“家父南征广西瘴疠之地,不知现在如何!” 杨植深知舒芬、姚涞两人都是孝子,便说道:“好好好,不要急!我身兼兵部郎中,且带你去找大司马打探一下!” 李钺在办公室听两人问起广西兵事,皱眉道:“那岑猛派儿子去两广总督军务府里当人质,自云悔过。姚总督现在广西不上不下。” 杨植道:“要么不做,做就做绝。姚总督调了三省军队,留在广西徒耗粮饷已近半年,长此以往必军心涣散。 蛮夷都是这样的,畏威不畏德。昔日哈密满速儿,天兵去了就奴颜婢膝称臣纳贡,天兵一走就故态复萌攻城掠地,将朝廷玩弄鼓掌之中!” 李钺深表认同道:“你说的对!本兵这就下令姚总督统领调集官兵,相机进剿不许听诱怠缓,以致贻患!除非是岑猛本人自缚去南京,归命于朝廷。” 姚涞看看杨植、李钺道:“大司马,杨掌院,下官欲自告奋勇,以理藩院郎中兼四夷馆提督的身份前去广西,赞襄姚总督的夷务!” 姚涞五代将门出身,武力值很高,秀才时曾从父出征,兵部有存档的。李钺自然无可无不可,他看看杨植。 杨植低头思索片刻后道:“理藩院副提使舒芬的母亲也年事已高。这样吧,秋天过后,我打个报告分别给罗掌院、大司农、大宗伯、大司马,咱们三人一起南下!” 晚上杨植舒芬姚涞徐阶四人又一起涮火锅。舒芬、姚涞眼泪汪汪,一左一右拉着杨植的手,不断给杨植夹菜,口中道:“树人兄古道热肠,亲爱精诚!树人自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当真是言行一致表里如一光风霁月!” 杨植谦虚道:“吾辈读书养性,应性质粹美,襟怀坦夷,凝静有常!在下常言人生苦短,何必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舒芬姚涞抱着杨植哭得像两个四十岁的孩子,宿舍外经过的翰林们听到动静纷纷进来打听,听过徐阶叙述来龙去脉,不禁坐下来加一筷子,竖起大拇指称赞杨植有春秋古风。 夜宵后,舒芬姚涞两人喝得酩酊大醉,徐阶便将杨植送到大街上。 深夜星河耿耿,凉风开怀。看看左右无人,徐阶低声问道:“树人兄,那张寅案是不是要被圣上翻案,朝堂又要大清洗,所以你带着舒芬姚涞远离是非之地,怕他们免不了对圣上指手画脚?” 杨植叹息笑道:“你说这两个状元都四十不惑了,还是让人不省心!” 徐阶哀怨地看着杨植道:“终究我还是没被树人兄放在心上!” “你子升兄亦是少年三鼎甲翰林,不需要在下当保姆!你看看,只有我们两个才会掏心掏肺,不打逛语!” 徐阶心里好受多了,又问道:“那你们三个走了,我就在翰林院里读书养望?不甘心呀!” 杨植想一下说:“方献夫、霍韬两人怕担事躲在南海推三阻四不肯出头,圣上不是很钟意他们,以后这两人难有重用。现在圣上属意的除了张、桂二学士,还有一个作风强硬不怕得罪人的中年美男夏言,他不是议礼派,你想办法跟他交好,我让罗老师帮你跟他结交一下,以后你就跟他混,别看他现在只是一个给事中!” 徐阶摸摸自己的下巴道:“杨兄,我感觉那药剂似乎有效,我们的胡子长出来了!” 第176章 下大棋 郭勋看到老熟人李福达即将被解送北京,似乎吓怕了,赶紧上疏自劾求退。他求退的理由清新俊逸,曰“即今太平盛世,固当任文臣所为。” 科道看过郭勋的自劾疏,气不打一处来。郭勋把交通谋逆的罪行一笔带过,装可怜说是文官为所欲为打压武臣。大家议论过后,认为教唆郭勋把事实判断说成价值判断的人,至少有榜眼的策论水平。 嘉靖在小朝会上当着其他御前大臣安慰郭勋道:“武定侯世有勋劳,朝廷把兵政交给你是信任你,不会因流言而怀疑你!你用心操练人马,不要求辞。” 郭勋以退为进,终于摸到了嘉靖的底。 比郭勋更聪明的人还有,也摸到了嘉靖的底。 嘉靖五年六月底,在席书再三举荐杨一清,杨一清再三辞让后,嘉靖终于下敕书征召杨一清为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加少师、太子太傅衔入阁。 内阁大学士的等级按华盖殿大学士、谨身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这么排的。杨一清在正德年间入过阁,二进宫即使不做首辅也能做个次辅,如今在内阁的排名居然最末,席书因此上疏为杨一清鸣不平,指责费宏有欺罔之罪。 杨一清心里门儿清,上疏自谦曰“如臣不肖,位已踰涯”,“费宏供事内阁已久,臣刚被征召,纵使官秩与费宏相等,亦当排名在下”。 为了打造一个立场坚定、作风优良、团结务实的班子,嘉靖在建极殿后的平台召见了四位内阁大学士,杨一清入阁的时间仅次于费宏,却很谦虚地走在最后。 嘉靖勉励了四位阁老,还为四人各写一首诗相赠。其中写给费宏的七言古诗长篇大幅,把费宏比成皋陶、伊尹、傅说这种上古贤臣。 费宏捧着御笔手书的诗章眼睛湿润,下拜哽咽道:“臣本鲁钝,老朽衰病,蒙陛下不弃,敢不竭诚尽力,肝脑涂地!” 费宏少年状元出身,四十四岁即入阁为相,入阁后曾有起落,今年未到六十。嘉靖唏嘘不已,慰勉费宏道:“费老先生年轻力壮,才识通达,忠清公正,功在社稷!” 其他三名阁老一一谢恩,告辞回去。按规矩,这四人得明天写一首和诗交给嘉靖。 费宏回去以庆贺嘉靖赐诗的名义把十多名兄弟子侄、心腹门生、江西老乡召到府第宴会。费寀夏言等人朝正堂供奉的御笔诗拜了拜,坐下来吃席。 席上欢声笑语,满座皆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来到书房,老仆给大家端上茶水。“此雨前白眉茶也,茶树乃陆羽晚年隐居广信府时亲手所植。”费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中茶叶:“北京水质不好,烹煮之后水垢甚多,只有老家茶山寺的泉水才配得上白眉茶。” 夏言惊讶道:“首辅有思莼之意么?” 一言即出,举座哗然。费宏澹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总把新桃换旧符。 想当初大行武宗皇帝亦是这样: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 今圣第三年扫荡了朝堂,今年年底必对内阁除旧布新。昨日圣上平台召对,杨一清走在最后,那石珤、贾咏及老夫,都要被扫地出门了!” 心腹们点头叹息,费寀道:“那杨一清应该也呆不长,现在只是过渡,等张璁、桂萼、席书功劳足够再退位。” “这不是重点!”费宏喝道:“圣上必借张寅案又一次扫荡朝堂,你们老实做人,不要指指点点,免得被圣上杖毙。” 一名御史迟疑道:“江潮前辈与在下交好,干才卓着,能不能想办法把他摘出去?” 费宏目光锐利看着那御史:“你想怎样?你千万不要给江潮写信,锦衣卫已经去山西了!” 那御史哭了起来:“江前辈对在下提携甚多,在下一直感念于心!如今不能对其施以援手,叫在下岂不愧煞!” 费宏缓声道:“诸位乃士林精英立于朝堂之上,都要为自己的决策承担后果,所谓做得受得,切不可有巨婴心态! 舍弟费寀,才干不次于我!”费宏一指身边的从弟费寀:“他昔年受长辈之命,与朱宸濠结为连襟。朱宸濠兵败后,舍弟从此仕途断绝,但他未抱怨过! 陈九川因赠玉于老夫,被张璁桂萼二贼诬陷偷盗贡玉,以至下诏狱经受拷打,前几个月被充军发配福建镇海卫,九川可曾后悔过?” 见天色已晚,费寀对大家道:“做得受得,年少时不要怕,年老时不要悔!但也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今天就是通告诸君,家兄年底致仕,诸君这段时间低调做人,待新内阁成立再做打算。政坛起落是常事,家兄回乡后还会入阁任首辅的。” 众人闻言告别首辅,来到宅院外。阁老、尚书的宅第、护卫、军士都是公家分配的,若致仕就要被收回。 夏言看着院门口肃立的锦衣卫,心生羡慕,暗道:“不知哪天,我也能住进这个大院,门口也有锦衣卫站岗!” 几日后,锦衣卫北镇抚使带队把张寅及家属和一干证人从太原押到北京。张寅等人住进锦衣卫诏狱,没有被关进刑部大牢。 张寅进了锦衣卫诏狱,心里很踏实。他被指控为十恶不赦的顶级谋逆重犯,从自投罗网进太原县狱开始,辗转府狱、察狱,一直没有受过拷打,各级官员怕毁伤他的体貌特征。 但这次不同寻常。张寅入狱休息一天后,几名锦衣卫把他带到一间半埋入地下屋子里,里面阴暗湿冷,隐隐有腥臭味。 “这个叫求不得。”一名千户指着一张漆黑的木板热情地向张寅介绍道:“就是把人绑在案上,用匕首在他的肋条上轻轻地来回拨动,直到皮开肉绽,排骨露出。” 张寅吓得腿脚发软,在两名小旗的扶持下,只得继续向前走。 “你左边的叫怨憎会。看到那块铁板没有?下面用火烤,板上刷豆油,来回翻面,烤得犯人外焦里嫩,二成熟为最佳。” “这个叫爱别离。顾名思义,就是慢慢地把犯人的皮剥下来。但我们可以保证,犯人是活的。” 前面还有更多刑具,刑房直如佛庙壁画中的丰都地狱,充满厉鬼的惨叫声。 张寅心脏抽缩起来,身上发散出屎尿的臭味,他瘫软在地,失去神智。 总旗走远几步捂住鼻子,笑咪咪地看着张寅一挥手,有人过来将一瓢凉水泼在张寅脸上。 “将爷,不是说不用刑吗?” “这个你放心,我们锦衣卫是司法机关,从来都是依法办案,重证据轻口供,不会刑求于你。”千户俯身安慰道:“但是你儿子张大仁、张大义、张大礼会把这些流程走一遍。” 张寅扑通一下跪倒在千户面前,泪流满面道:“将爷,我就是李福达!我逃到太原后隐名埋姓娶妻生子,我的家人都不知情,跟他们无关。” 千户盯着张寅的脸看了很久,对张寅道:“大明是讲法律、讲道理的地方。我们锦衣卫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是什么就是什么,官老爷是代表君父查明真相,你不可对天地君亲师说谎。” 千户起身对两名小旗道:“带他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他和三个儿子的伙食不要亏待。每天领他们在院子里走走,不要吓着他们。” 见小旗带张寅离开刑房,千户朝刑房边一个小窗口走去,躬身禀道:“镇抚使大人,此犯目光涣散,胆气亏虚,不像是能召集号令万人,又先后两次从边荒卫所逃脱,孤身行走千里的李福达。” 张寅休养几日回过神来,晚上没有再做噩梦。这天早上被一队锦衣卫提出,告之今日三法司会审。他坐上马车,来到一处大堂里,当庭跪下。 张寅久历审讯,已经习惯了过堂。他偷眼看去,见大院的正堂上摆着四张大案,案后坐着的文、武官员俱是身着绯色官袍。当中坐着一名文官,胸前补子上绣着锦鸡,他左边坐着的文官胸前补子是獬豸,右边文官的胸前补子是孔雀,侧下方的武官,胸前补子是狮子。 真的是三法司会审,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主审,锦衣卫都指挥使监审! 审讯的流程都是一样的。只听当中的刑部尚书喝令张寅抬起头来,让四位官老爷相一下面。 刑部尚书例行公事让张寅回答了姓名、户籍、出生年月、职业、婚姻家庭状况、如何捐了太原左卫指挥使等问题,四名官老爷仔细观察张寅的神色、聆听张寅的声音、注视张寅的形体动作。 刑部尚书一拍桌案喝道:“李福达,你诡称张寅,刚才所述不尽不实,须知民心似铁,官法如炉!” 说罢丢下一根签子,令军兵带上证人。 薜良等证人一一上堂指认张寅,把在太原数次走过的流程又走了一遍。 “大人,小的名叫薛良,乃徐沟县同戈镇旁的白树村人氏。此犯并非张寅,而是崞县左厢都的李福达。他弘治二年参与白莲教造反,被发配充军。后来逃回,投认五台县张子名的户内入籍。” 大理寺卿皱眉看看一身游民气息的薛良,问道:“薛良,你是徐沟县人,如何知道崞县、五台县之事?” 薛良答道:“小人听那李福达的义女婿戚广所述。” 左都御史聂贤惊出一身冷汗。三名主审官这十多天来,都看过山西方面的审讯案卷。薛良首次向太原县指控张寅时,说是听同乡魏某无意泄露的;第二次向按察司提交的证明,说是听张寅的义女婿戚广所说。但按察司的案卷中查明那张寅的义女,实为张寅的姘头。戚广后来又否认了薛良的证词,自云只知道张寅是太原左指挥使,一向安分守己,并无宣传白莲教之事。 颜颐寿并未说什么,令薛良退下,又传唤定襄县的韩良相、洛川县指认张寅为李福达的十五人及崞县一些李福达的亲戚,这些人都指认张寅就是李福达。 第一次三法司会审一天就结束了,仅仅是双方把证词重复一遍,未超过锦衣卫带来的山西地方张寅案卷的内容。 会审时,锦衣卫都指挥使未发一言。证人的证词叙述完毕后,颜颐寿宣布休庭,三法司的最高领导们转入刑部后堂商议。 颜颐寿看看跟着进入后堂的骆安,对其他两位司法机关最高领导人道:“人犯正身验明无误,证人证词与山西巡抚、巡按的审讯记录一致,无新证据出现。 此案按原判处理,诸君意下如何?” 三人一致同意,令书吏取来会审记录审核,然后签字。 几日后,三法司长官联署的会审奏疏报到嘉靖的书案上。嘉靖只是批复敦促会审官员“勿得徇情回护”。 嘉靖含糊其辞的批复,并没有在七月十五刑杀之日凌迟李福达的意思。 言官们再也没有对李福达案指指点点,平日里聚会都对大明罕见的三法司会审避而不谈,敏感的人已经能猜到嘉靖在下一盘大棋。 第177章 欲戴乌纱帽,必先承其重 这天经筵之日结束后,嘉靖看看台阶下一堆堆的内阁大学士、翰林学士、侍讲侍读学士,开口咨询道:“世庙即成,章圣太后如何祭拜?” 几千年来华夏社会的礼法运转非常顺畅,但嘉靖即位后不认孝宗为父,给朝臣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老士人遇到新问题,礼制理论必须要不断创新。 嘉靖在奉先殿外另立一座世庙供奉父亲献皇帝,世庙已经完工验收,嘉靖生母必然要去拜祭,朝廷必须要给出礼法解释,礼部要制订祭典流程。 大宗伯席书的身体越来越差,这几个月一直在家休养,大家一起看向内阁首辅。费宏暗骂一声杨廷和、张太后,出面答道:“前唐开元年间制定皇后庙见,内外命妇陪祀之仪,皇明太祖高皇帝从之,载于会典。按会典规定即可。” 嘉靖要的只是一个父母亲及自己的名份。他想了一下,正要点头同意,只见侍读侍讲学士中窜出一人出列,口中道:“陛下,臣有几点补充意见!” 众人望去,正是平日里口口声声“没有人比我更懂礼经”的那位侍讲学士。嘉靖略为吃惊,杨植口称醉心实务,又自命清高养望,从未议过礼,怎么今天如此有表达欲? 翰林是顾问大秘,与朝臣内外有别,跟嘉靖对话方便多了。只听杨植说道:“礼以义起。章圣皇太后宜与中宫皇后一并谒见世庙,此为妻从夫之义,妇见舅之礼。” 嘉靖眼睛一亮,深思起来。石珤出列道:“会典所载皇后谒庙,在于大婚册后。然永乐以后,皇后止于奉先殿。列圣遵承,守为家法。” 嘉靖闻言又犹豫起来,扫视一下众学士,除了大学士,地位最高的就是罗钦顺。张佐点名道:“罗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罗钦顺恭身出列道:“会典所云,大婚之礼也。今日世庙新成,奉安献皇帝神主牌位,是大祭之礼。 礼部自当创立仪注,以补会典。” 这说法有新意!同一个行为,把它说成另外的目的,就可以用另外的模式去解释。 嘉靖最后看向张璁、桂萼两人:“张秉用,桂子实,你们意下如何?” 张璁上前一步道:“昔孔子对鲁哀公之言:则冕而亲迎,所以为宗庙也。谒庙者,事宗庙之始也!其后有事,宗庙无不共焉。 今恭穆献皇帝神主入谒太庙及谒奉先等殿,臣谓此卒哭祔庙礼也。” 张璁赞同了罗钦顺的观点,并进一步认为献皇帝入世庙是升祔,应遵循祔庙礼。嘉靖未置可否,因为礼法业务最终还需要席书认可。 众人偷眼看向几位内阁大学士,见费宏、石珤、贾咏三人脸上时青时白,杨一清不动声色。 晚上罗钦顺自然要去拜访费宏,一见面罗钦顺便满脸羞惭道:“今日经筵之上,费前辈付出太多,让晚辈寝食难安!” 费宏不在意道:“老夫即将致仕之人,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今日之后,整庵入阁已成定局矣!” 罗钦顺道:“请费前辈指教!” 费宏令老仆关上书房门,对罗钦顺道:“今圣心眼多,想法多。他怕被内阁架空,选阁臣是看不拉帮结派,以方便他控制。所以你入阁后,切记不要与江西人走得太近,在外朝形成势力,只与几个门生老乡交往即可。” 罗钦顺在弘治六年入以探花直接入翰林院,侍奉了三代天子。他想了一下,嘉靖的性格阴沉敏感,与孝宗的软弱无能、武宗的亲和率性截然不同,便把费宏的话记在心里。 “你入阁之后,当注意王阳明!” 罗钦顺素与湛若水、王阳明两人常有书信往来辩驳学术,三人私交甚笃,闻言一惊道:“费前辈,此话怎讲?” 费宏低声道:“朱宸濠有经营几十年积下的金银财宝;另外还有一本与上千名官员往来的名录。而朱宸濠任命的左右丞相甫一落网即被王阳明杖毙,这两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从此不知下落。 大行武宗皇帝知道这东西在王阳明那里,曾派心腹前去南昌查了几个月,严刑拷打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财宝与名册。召了王阳明奏对后,才悻悻离开南京。” 江西的产粮大区首推鄱阳湖东岸的赣东北饶州府,饶州府鄱阳县历来是数一数二的人口大县,不次于苏州府长洲县。另外赣东北还有暴利的瓷器、茶叶出口。费寀是朱宸濠的连襟,宁王、费家曾坐断赣东北,赚到了大量的海外金银珠宝。 “金银珠宝不会消失,只会流动。王阳明给赣中赣南乡兵的赏钱是有数的,大头被他吞了。你入阁后一定要想办法找到财宝和名册,绝不能任其流传出去。 士人都是靠为人师表教化天子万民获得权力的。一旦老百姓不视士人为道德楷模领头羊,天下非大乱不可!” 罗钦顺没想到进内阁还要帮江西老乡和士大夫阶级担这么大的责任。自己一向清高脱俗做学问,怎么会鬼迷心窍被弟子撺掇进入权力场这种生死之地? 现在装不知道退出去还来得及吗? “整庵,你是个老实人,但你的弟子不老实。让杨植去见王阳明,钱可以再挣,名册一定要确认销毁没留副本。 秋天过后,杨植与姚涞会去两广襄助姚镆。明年王阳明丁忧期满,到时候朝廷起复王阳明也去广西打仗。你回去告诉杨植,桂省僻远,兵凶战危,他一定要当面问出名册与财宝的下落,这是唯一的机会。 告诉杨植,必要时可以上手段,但不能搞得路人皆知。” 从太宗宾天后,仁宣之治的三杨内阁开始直到如今杨廷和、梁储、费宏的历代阁老,都有儿孙在老家夺人田产杀人立威,当地官府只装做没看见,乡人告到朝廷都没有下文。 欲戴乌纱帽,必先承其重! 罗钦顺想了一下慨然对费宏道:“费前辈放心!仁以己为任,不亦重乎?咱们士大夫窝里斗是另外一回事,我知道轻重的。” 费宏把一切交代得明明白白,罗钦顺正要感谢几句,费宏摆摆手道:“历代内阁都是如此。前辈总要对后辈负责,对历史负责。 张璁、桂萼二贼,心狠手辣不次于杨廷和,又得圣宠。如今的张寅案,不知道有多少朝臣会被他们清洗掉。 他们入阁后,整庵莫撄其锋,当以柔克刚。翰林学士翟銮亦有入阁资历,到时候可以让他成为挡箭牌、出气筒。” 中秋节后,开始第二次三法司会审。依然是由刑部尚书主审。 这天户部尚书孙交把杨植唤来,命令道:“第二次三法司会审李福达案,你以户部郎中的身份代户部参加!” 杨植吃惊道:“为什么户部亦参加?” 孙交面无表情道:“圣上下令各相关部门都要参与审讯。 顺便问你一下,今年东北、西北水稻收成如何?” 杨植连忙道:“试育的品种优中选优,推广一般需要五年,嘉靖七年可以见到成效。” 孙交道:“老夫听人说过,一个军兵最好的结局,就是在最后一场战争中被最后一颗子弹打死。 到时候老夫去大同或辽东视察,最好见到稻田即死,那老夫真正可以比肩神农,名垂千古了。” 杨植暗中吐槽,躬身告退,出了户部大院,兵部尚书李钺又派人找他。 “我打了致仕报告,圣上察吾意诚恳,已经批了。你以兵部郎中代兵部去参加会审吧!” 按潜规则,兵部由内阁管,内阁即将大换血,李钺自然要退。杨植只得接下这桩活。 九月初,刑部大堂上的审讯官员多了不少,吏部、礼部、通政司各派了官员,还有几名山西道御史,杨植以户兵工三部代表的身份参加了会审。 大堂上气氛非常,人人沉着脸。二次会审后,大家都要表述意见并在审讯奏疏上签字。如果二次会审不能令嘉靖满意,那还会扩大陪审官,提高审判规格。如有第三次,就是九卿圆审,六科陪审。 嘉靖竟然想把中枢部门全卷进来,难怪户部兵部工部不愿意趟这浑水! 颜尚书心虚地喝令一声,军士将张寅带上堂来。 还是那些问题,张寅见惯大场面,丝毫不怵,流利地有问必答,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然后又是证人指证,众审判官注意到一个一个上来的证人显然没有见过这种满堂朱紫贵的大场面,他们不少人有点慌张,面对十几名官员的交叉问话,回答得结结巴巴。 当李福达的小舅子杜文住最后一个上堂时,一直沉默的杨植翻了翻户籍记录,问道:“黄册上,李福达的妻子姓林,但是你姓杜,你姐姐是李福达再娶的媳妇吗,还是另有原因?” 自马录巡按把杜文住找来后,从来没有人问过杜文住这个问题。 杜文住跪坐在地上呆若木鸡,突然翻身拜倒道:“额是崞县人,额的姐夫确实也叫李福达,也是崞县人,矮矮胖胖,脸上有麻子,不是五台县的李福达。” 所有的审判官身子立刻坐直,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看向正当中的颜颐寿。 颜颐寿脸色苍白,额头见汗,他立刻下令中止审判,待崞县衙门出具杜文住亲属证明再做决定。 众审判官跟着颜颐寿一起来到刑部后堂议案。颜颐寿在后堂走了几步,斟酌一下道:“杜文住翻供,并不影响其他证人的指认。即使没有这个小舅子,张寅即是李福达的证据链也是完整的。以二次会审,结论不变的意见报给圣上,诸君意下如何?” 大理寺卿汤沐沉吟不语看向大总宪聂贤,聂贤心念转过几遍,开口道:“这奏疏还是请大司寇写,我就不联署了。” 汤沐暗骂聂贤,如果二审结论在嘉靖那里通不过,那三审就是九卿圆审再加上科道,那么多人七嘴八舌一问,恐怕很多证人都要翻供了:首先张寅的年龄就对不上! 汤沐含糊其辞道:“二审结论的奏疏,还请大司寇多多费心。” 颜颐寿以求助的目光看着吏部郎中等陪审官,这些人纷纷道:“我们的意见与大总宪、大廷尉一致。” 四日后,颜颐寿用尽平生的文字功力写下二审结果的奏疏送到文华殿。 嘉靖看后令黄锦把四名内阁大学士叫来,让司礼监太监读过奏疏后,问道:“四位先生,你们怎么看李福达的二审结果?” 颜颐寿的奏疏把证人证词再次列举一遍,但对杜文住翻供一笔略过。 费宏回道:“陛下,此案经山西巡按、巡抚、布政司、按察司多次质询取证,找来的证人众多,偶有错漏也是正常的。” 嘉靖不动声色道:“焉知其中有人曲意徇私否?朕意借刑部大堂御审,众先生意下如何?” 杨一清急忙道:“此等卑微小民,岂能使其得聆玉音,觑见天颜!陛下万万不可!” 第178章 予所否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证据 九卿圆审是大明王朝仅次于御审、廷鞫的司法审判,由外朝地位最高的九卿组成审判官。 为体现其庄严肃穆,圆审往往在午门外进行;又因为礼经的缘故,举办圆审的时间在霜降节气后。 十月九日这天,北京的最后一缕秋风自西山而来,萧瑟地掠过长安街来到午门下。 午门下摆着许多桌案,桌案以吏部尚书为首围成一个圈,每张桌案上都堆着张寅案的案卷。犯人及证人在圈中接受质询。 华夏儿女天性爱看热闹,每逢官老爷审案、宣判、行刑都有人山人海的围观群众。但因为张寅案涉及谋逆,所以此次圆审带有一定的保密性,除骆安监审,只有科道言官们站在桌案外围督察九卿。 对于所有的证人来说,县衙门一个书吏就足以使其腿脚打抖,他们做梦都没想过跟大明王朝的最顶级领导层面对面交流。 “韩良相,你说在北京打工时,遇到三兄弟,名李俊、李二、李三,此三人自称李福达之侄子,并告诉你张寅即是李福达,是也不是?”吏部尚书廖纪看过案卷,首先发问。 证人韩良相回道:“是,不过时间久远,小的有些记不太清了,大体如此。” “李俊、李二、李三,此三人现在何处?” “小的离开北京回乡后,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廖纪提笔写了心得备要,令韩良相退下。 洛川来的十五名见证人分三批上堂时,户部尚书孙交问道:“李福达是哪一年到洛川的?” “回大人,是正德十五年。” “那时候李福达多大?” 三批洛川人七嘴八舌,说法不一,有说四十的,有说五十的,有说六十的。孙交没再问,记下心得,令他们退下。 最关键的首告人薛良上堂时,礼部尚书罗钦顺翻翻案卷,问道:“薛良,那张寅与你交往多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是李福达的?” 薛良不知道答过多少次这个问题,胸有成竹道:“回大人,是徐沟县张家村张氏族长张斌告诉我的。 张斌说李福达用重金买通他修改家谱,投入五台县张子名之户落籍。” 罗钦顺见薛良回答与历次审讯一致,又问道:“张斌哪年哪月告诉你的?” “张斌于正德十六年五月告诉我的。” 案卷上张斌逝于嘉靖元年,死无对证。 “张斌是否告诉过你,张寅是什么时候找到张斌,张寅又是什么时候被录入张氏族谱的?” 薛良没有想到官老爷会不停地问下去,呆了半晌道:“张斌没有说。” “张斌在徐沟县什么地方告诉你的?他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过李福达就是张寅?” 薛良眼见地脸色煞白,秋风吹出来他额头上的汗珠。 “小的,小的忘记了,只记得张斌张老太爷跟小的说过张寅是李福达。” 一个个证人进入圈内被反复审问,审问持续两天。三法司的颜颐寿、聂贤、汤沐这两天如坐针毡,强作镇静地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诸君怎么看?”吏部尚书廖纪在东朝房里看看其余主审官及科道言官。审讯过程由吏部两名郎中执笔记录,他们互相核对后,令书吏抄写数份,再由廖纪分发给大家。 “除了陕西洛川的证人,山西证人的指证证言都是从第三者那里听来的。”兵部尚书王时中看着手上的圆审记录稿摇头叹息。 户部尚书孙交补充道:“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张寅就是李福达,证人的证言与五台、徐沟、太原、洛川等地方官府的黄册没有一项能对得上。” “建议找到李俊李二李三,将其列为新的证人,进行第四次圆审。”工部尚书赵璜说道。 吏户礼兵工五位尚书一起看向颜颐寿:“大司寇意下如何?” 颜颐寿苦涩道:“指认张寅是李福达的证言环节是完整的:李福达从甘肃逃到陕西洛川,期间潜回山西,买通张斌冒名入籍,从此隐姓埋名经商,在北京被侄子认出。 个别证人的证言虽有瑕疵,但这些证言可以把李福达的经历前后串联起来,这不是偶然的。” 廖纪怜悯地看着颜颐寿,问道:“那大司寇仍然赞同山西巡抚、巡按、按察司的会审结果,同意对张寅凌迟了?” 颜颐寿咬咬牙道:“正是。” 廖纪不再说什么,对旁边记录的吏部郎中道:“你们把圆审记录和此次合议纪要整理出来,我们九人签字后报给圣上。” 众人离开东朝房回家,一路上无人作声。其他人下意识地与颜颐寿、聂贤、汤沐三人保持距离,包括曾与颜颐寿、聂贤一起扼腕立誓铲除郭勋席书的陈皋谟等言官。 颜颐寿、聂贤、汤沐在随后几日,趁着阁老的休沐日分头去拜访四名阁老,但阁老们均以“已在文渊阁日夜值守半个月,身心俱疲”的名义闭门不见客。 颜颐寿仰天长叹道:“找一个直接的证据就那么难呀!” 颜颐寿仰天长叹之时,杨植舒芬姚涞三人手持襄助两广军务总督姚镆的敕书,连同刘羌栋等人,坐船来到山东临清城。 从北京沿运河南下,临清城是必须停留之处。几人让船工开船返回德州,上岸住进城外官驿,少不得去县衙门征马征夫,在临清城好好将息几日,洗去多日的舟船疲乏。 临清州此时有百万人口,是个热闹繁华大码头去处,商贾往来之所,车辆辐凑之地。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官驿离城不远,在临清码头上,有座晏公庙。那里乃鱼米之乡,舟船辐辏之地,钱粮极广,清幽潇洒。 有一诗,道临清却好:“十里人家两岸分,层楼高栋入青云。官船贾舶纷纷过,击鼓鸣锣处处闻。” 又有诗云:“折岸惊流此地回,涛声日夜响春雷。城中烟火千家集,江上帆樯万斛来。” 杨植一行人洗涮停当,便议论去哪里深入了解临清风土人情。刘羌栋在运河上往来多次,对临清的三瓦两肆之地熟门熟路。他对舒芬、姚涞道:“两位前辈,我知晓一个好去处,唤作‘爱月轩’,是一座五进的院落,软壁竹篱,宽展清幽。如神仙洞府,人迹不可到者! 姐妹俩一名郑爱月,一名郑爱香,却是端庄慵懒如董双成,贴心解语似许飞琼! 爱月轩更有赛团圆、如明月、薄如纸、白如雪、酥油和蜜饯、麻椒盐荷花十几种下午点心,我们三人现在上那里打牌去!” 舒芬姚涞听得有如此雅致之所,不由心猿意马,看向杨植。 只见那杨植瞥一眼院中踢腿挥拳活动身子,口中发出嘿嘿怪声的郭雷孟青赵大,面如土色道:“兄台三人自去寻欢,小弟我偶感风寒,身子不便。” 三人心中了然,洒下几滴泪水拍拍杨植肩膀,转身欢声笑语出门去也。 杨植见三人离开,来到院中从怀里排出一包银圆,对郭雷孟青赵大道:“你们耍子去罢!我另外有事,不要跟着我。” 孟青愤愤道:“郭雷赵大这两夯货,宿花眠柳样样不落,偏生看得自家姐夫如此之紧!” 杨植喝道:“都给我滚,哪来的屁话!有钱难买我愿意!” 待院里人走空后,杨植回屋从箱子翻出一个褡裢背在肩上,掩上院门,走出官驿来到城内。 临清城里果然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比肩继踵。杨植拉住一个行人问过后,便来到县衙门街口一家生药铺,进门便喝道:“叫你们东家来!” 此时大明百五十年,除少数几个山西、徽州、苏州商人,顶级富豪都是显宦、王侯之家。店里掌柜见来人身着普通士子衣衫,但腰系金丝犀牛革带,左右拇指戴黑玉扳指。气宇轩昂,目高于顶,看人如视蝼蚁,显然与之来往者,皆是一言可决百万人命运的权贵。 掌柜不敢怠慢,将来人迎入后院贵客厅端上香茗,一边令伙计去寻东家。 不多时,一名近四十岁的中年大叔进屋,两人互相打量。杨植只见他头上戴着缨子帽,插着金玲珑簪,腰围金井玉栏带,张生般脸庞潘安的貌,只是美中不足眼圈发黑。虽然霜降已过,大叔手里却摇着洒金川扇子。 “小可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是这家生药铺的东家,敢问贵客尊姓大名?” 杨植肃然起敬,脸上却不动声色道:“你把门带上,进屋坐下。” 西门庆见来客坐在主位,自有上位者颐指气使的风度,依言关上屋门,在客位落座。 来客先递上几块银圆。“我有一事求教于西门大官人。”说着解开桌上的褡裢,从中取出两个蜡封瓷瓶,两个油纸包。“请你帮我看看,这药是否适当?” 西门庆见来客说罢话后,眼神凝聚,身子仿佛豹子捕食一样紧张起来,手按在腰间。他估量不是来客的对手,气势立刻被压制住,再看看瓷瓶和油纸包,上面分别写着甲、乙二字。 西门庆先打开甲字瓶闻了闻,伸手沾了点瓶里的药液尝了尝。“甲字瓶中是普通的养阴清肺汤,可止咳生津润肺化痰。” 说着又打开甲字纸包,仔细翻捡后道:“这个甲字纸包是刚才清肺汤的药渣。” “喔,好!那请西门大官人再看看乙字的药。” 西门庆重复一遍刚才的检查,脸色凝重起来。想了想,又检查一遍,口中道:“在下不能确定,可否请药铺掌柜来看看?” 杨植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足为外人道也。西门大官人检测出来什么结果就说出来吧。” “乙字瓶中的药君臣佐使不对,里面加入过量苦参。苦参虽能清除体内湿热,却有杀精之功效。如果是清热润肺,绝不会有苦参的。 贵客可否将药方给在下看看,我来研究一下这个医师的开方原理。” 杨植抬头看向屋顶想了一会,半晌后把纸包与瓷瓶收入褡裢,目光灼灼道:“多谢西门大官人,药方我并未带来。世上庸医甚多,自作主张胡乱下药也是有的,我回去换一个医师罢!” 西门庆得了银子,又见屋内气氛轻松下来,端起茶盏润润嗓子,闲聊道:“贵客气度不凡,南京官话讲得甚好!是南北两京哪位公侯的公子吧?” 杨植笑了笑没有回答。 “是在下狗眼看人低了。公子至少出身阁老、尚书之家!” “这个不是你该问的,我们聊些别的吧!” 西门庆略感尴尬,但商海弄潮儿的底子好,便解释道:“我家开生药铺的,像贵客这样的不愿意说出姓名来历的客官并不多见。在下活了这么大,仅遇到过一次。” “喔,可否与我讲讲?” “那是正德十五年,也是这个时候,十月份,敝店来了一位吴姓贵客,也是一身官气,却不肯说出名字。 他来到在下这里,开了跌打正骨药、滋阴降火汤、朱砂安神丸。可奇怪的是,他还要了春药。” 杨植汗毛竖了起来,瞬间想起六年前在凤阳听到武宗皇帝马失前蹄,随后自己出走东瀛、徐天赐逃往广州的往事。 这些药如果是给同一个人用,十之八九就是武宗,这个吴姓客官,就是武宗最信任亲近的御医吴杰。 杨植的双肩动了动,坐正了身子,问道:“这位吴姓客官还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他走时又买了一些药材,但是里面的药若与朱砂安神丸同时服用,功效如同砒霜。朱砂是汞呀,不能乱用的。” 杨植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问道:“那请西门大官人,你可有生胎之方,我愿以重金购买。” 西门庆沉吟一下道:“如果男人死精、精少,那就没有办法。 不过女人安胎,我倒是知道城外晏公庙的老尼姑薛师傅有生胎方。在下的浑家曾怀孕之时意外摔倒流产,此后久不能育。就是吃了薛师傅的生胎药,前不久居然又有一胎,正在孕育。” 杨植感激道:“好,我去城外晏公庙诚心求方去。 不过,西门大官人,你的夫人既然已经孕育,你今后就不要吃春药,也不要跟什么金儿瓶儿梅儿乱搞。养精蓄锐好好活着,争取多生几个。” 第180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 次日早晨,刘羌栋等三人一身脂粉两脚虚浮走出爱月轩,路上贴心地买了包子豆浆油条。来到官驿门口,却见杨植张牙舞爪地在驿外空地上练刀,有不少商人围着喝彩。 舒芬姚涞内疚不已,等杨植收起架势便过去递上早点,讪讪问道:“树人兄,郭雷他们呢?” 杨植接过包子啃起来,冷着脸道:“他们现在还没有回来!” 姚涞气愤道:“武夫就是不读诗书,不知礼仪尊卑!树人兄,我们三个今天哪里都不去,就陪你,听你使唤!” 杨植吃罢早点摆摆手道:“不用了,我今天去晏公庙有事,你们不要跟着我。” 刘羌栋笑了起来:“我明白了!树人兄原来喜欢坤道、女尼讲制服诱惑! 你一个花丛新手,不知道有句话叫远嫖近赌!那晏公庙就在不远,人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杨植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这时旁边一个富态员外道:“官老爷果然品味超凡脱俗! 若官老爷肯赏脸征用在下的船,小的今日出资邀官老爷前去泰安,请泰山姑子一对一传授如何制服心中诱惑进入贤者模式!” 杨植摇摇头,悲伤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最终杨植一行人在临清呆了两日后,征用了一条去凤阳的商船。那商人千恩万谢,给杨植送上银子,被杨植严辞拒绝。 一路上几人依依不舍回看银杏叶飘扬的临清城,杨植叹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这大明,疑似太城市化、太商业化了!” 姚涞不解道:“城市化、商业化有什么不好?” “没有人比我更懂礼经!礼者,明廉耻聚人心也! 城市化则小门小户一盘散沙,诸多礼仪已被市民忘记,有违太祖凝聚民众祖训,城里人只会见面即假笑虚应;太商业化则什么都可以拿出来交易,一切用银子标价,有违孔孟之道! 今日的大明城市放纵不羁爱自由,物欲横流无所顾忌,已经走上儒家修正主义邪路了!” 你杨植才是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好吧!你在经筵上只要三言两语,圣上的叶子牌脸就眉开眼笑;你投资工商业赚得盆满钵满,你才是走上儒家修正主义邪路的人! 乌鸦笑猪黑,自己不觉得! “不要那样看着我。一个字:人不能图安逸,舒舒服服就会变修!” 商船队插着官旗经过聊城、徐州、淮安,沿途钞关都没有收货物过境税,一路无话从淮安闸口转入江淮运河来到凤阳,舒芬、姚涞在袁守诚家里住下。 凤阳城有史以来头一次来了两位状元公做客,轰动全府。府、县给舒姚二人安排了满满的行程表,连续几日派马车接送他们去府学、县学、卫学、社学演讲,当地士绅排着队请状元赴宴、题字。 杨植只恨凤阳人没文化,不识好歹唯学历论。他自然不会跟着两位状元下属当背景板,看过大宝二宝后,便带着刘羌栋来到外公冯指挥使家中,召集涂惟和凤阳八卫及中都锦衣卫的指挥使们开会。 商社、物流的业务,杨植尽在掌握中,他指示道:“物流只在内陆是不够的!挣了钱就造大船,我们跟陆老知县、夏秀才合股,沿运河、长江下海,自己搞远洋贸易!” 中都锦衣卫指挥使汇报道:“圣上在设立苏杭织造太监的事项上多有反复,这几年撤了又设,设了又撤,又召回浙江、福建镇守太监,这些中官本来管外藩事务的,现在没了,沿海走私已然失控! 不但松江府、浙江省的士绅纷纷造船海贸,就是苏州府也经吴淞江直接下海。 毕竟东吴、浙江籍官员力主禁海,只恐我们下海抢食,会被吴浙士绅告到朝廷的!” 杨植大言不惭道:“先跟南京锦衣卫、陆知县合伙干着,如果有人从中作梗,我再想办法。 江、浙一带,历史上就是投机活动有名的地区,坏分子的活动都是熟门熟路。和尚摸得,我摸不得?他们想吃独食,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跟我去南京,顺便去南京锦衣卫述职。” 一名卫所指挥使又汇报道:“兵部前段时间下了调令,从凤阳迁一个卫所军户去甘肃,从苏州太仓调一个卫所过来。” 朝廷一直不断把江淮地区的军民迁往甘肃、云南、贵州、辽东戍边,然后从苏州府迁人填江淮。苏州人口中的刚伯佬,一半是老苏州人。迁往江北的老苏州人哪怕已过了百五十年,还是把睡觉称为上苏州,每逢元旦就朝着苏州哭。 而在杨植的前世,民国时期顾颉刚赴甘肃采风,有当地汉人依然说凤阳话,保留着凤阳习俗,记得祖先是大明时从凤阳迁来的军户。 “甘肃有煤有铁有矿,甘南有牛有羊,去了把凤阳苗山园区复制过去。有了钱粮就要多生孩子,甘肃的人口太少了。 对太仓来的卫所,不要欺生。他们吃水上饭的,要多向他们请教,打通出江入海的路子。 哪个卫所指挥使被调去去甘肃?去的话,替我带封信给周尚文总兵。” 杨植在凤阳停留了几日,不停地见面、开会,下指示。袁守诚夫妻跟杨植说话都不再大声了。 大宝未来要袭袁守诚的百户,二宝因为杨植的军功,也被赏了百户,两个小娃娃已经开练童子功了。这年月做文官不比做武官可以带家属上任,杨植让袁守诚向卫所告个假带着孙子去北京跟郭雪过新年,然后征了一艘去南京的商船,离开凤阳。 来到南京,舒芬姚涞自有同乡同年的士大夫圈子需要应酬,杨植自然带着中都锦衣卫指挥使去南京锦衣卫。 南京锦衣卫的吴都指挥使已经离职,他的三儿子吴秀因军功升到指挥佥事,掌管缉捕,在总部机关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 当年颐指气使的吴千户见了昔日的杨总旗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出,见面就要行跪拜礼。吴秀以前知道杨植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但谁知道现在杨植会变成什么样? 宋、明科举制的魅力就在于此。任何一个进士举人都不是武官能得罪的,士大夫再怎么内斗,天然对武官同仇敌忾。一名武官若没有皇帝护着或没有投靠权臣,得罪了士人,很容易像臭虫一样被捏死。 “吴佥事,不必行此大礼,我是个念旧的人,你放轻松点。”杨植虚扶一下,令吴秀坐在客位说话:“吴都指挥使身体还好?” “禀杨侍讲学士,家父不良于行,在家静休。” “你的倭国情人,怎么样了?” 闻听此言,吴秀佥事虎目含泪道:“去年细川大姐托一倭商鸿雁传书,信中说已为我产下一子。我那犬子会说些许汉话,经常问爸爸去哪儿了。” “哦?”杨植沉思一会,指示道:“你修书一封,把那母子接回大明!” “这……,杨侍讲学士有所不知!说出来丢人,下官家有悍妇,易怒,反眼若不相识!可谓是暴戾、善妒、极具控制欲! 下官曾与同僚狎妓,被悍妇吊起来抽,还用针扎我的大腿。唉,前世不修,今生遭此恶报,说起来都是泪。” 吴秀说罢面有恐惧之色,浑身颤抖。难怪他的梦想就是飘零海上,到了日本见了倭女就神魂颠倒,还大肆抨击华夏婚姻制度!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大明需要你的儿子,你一定要把水莲花母子接回南京!” 吴秀眨眨眼,不解问道:“戎狄蛮夷丑类,惯于找我华夏男儿借种,此乃常事。也没听过谁事后还去要回子女的。” 杨植语重心长道:“蛮夷风俗与华夏不同,他们只注重势力扩张,不注重血统传承。你和你的倭国儿子是可以分得细川家族的军队和财产的。而且根据倭国风俗,只要你的倭国儿子能做大做强,今后就可以成为细川家族的家主话事人。” 吴秀没想到因为爱情而无心播下的种,居然被杨植描述出如此深远的前景,他疑惑道:“我常听读书人说,只有底层因为自卑没有上升空间才喜欢宏大叙事,宏大叙事是对个体的消解与彻底否定。 杨侍讲学士高高在上人称小宗伯,应该只关心吃喝玩乐才对呀!” 杨植喝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今晚你就请本学士去秦淮河南岸喝花酒!叫上花魁姐儿,我要打十个!” “这……,杨学士,不是下官小气吝啬,下官只恐有不速之客扫了学士兴致!” “没有人比我更懂礼经,到时候看我给你夫人讲讲什么是周礼!”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南岸,杨植特地挑了一个朱雀桥边的行院,让吴秀叫上几名姐儿,猜拳行令,不亦乐乎。 两人正忘形之时,院门被人一脚从外踢开,一名伟岸的身影带着几片落叶一阵秋风闯入院内。吴秀手中酒杯砰然落地,身子立刻缩了起来。 “好你个吴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两天不抽,皮肉发馊!老娘今天教你学好,我认得你是我官人,我手上的木杵可不认得你!” 吴秀哆哆嗦嗦哀求道:“娘子,这位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须得给我几分面子!” “什么狗屁学士,就是一个龌龊贼!妻子在家亏苦, 你反窃窃与外人交好!此等男子,不宜打杀耶!” 中年女子说着,拎着木棒大步流星过来就要打杨植和吴秀,几名粉头见状吓得花容失色尖声惊叫。杨植不慌不忙,喝道:“伏兵安在?” 话音刚落,就见行院屋里跑出四、五名健壮妇人,为首者眼疾手快,一把扭住女子手臂,反手夺去女子手上木棒,再一个过肩摔,把女子撂倒在地。 另外几名健妇一拥而上,对着女子拳打脚踢,那女子猝不及防,抱着头脸口中大叫“打得好,打得好!” 吴秀目瞪口呆恍如梦境,好半天才接受现实,对杨植道:“杨学士,这是下官家事,何至于此?你是学士亦不能打人呀!我家娘子乃是侯门千金,朝廷诰命夫人。” 杨植大义凛然喝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你回去问吴都指挥使,我是代令尊教育儿媳!” 两人说着,见吴秀的娘子挣扎半天已然脱力,被打得口中哀嚎。杨植便下令健妇们停下来,取一瓢清水泼在吴家娘子脸上,自己走过去缓缓道:“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 婚姻种种,莫非定数!你可知为何吴秀畏汝如虎?” 吴家娘子恨声道:“却是为何?” “你前世乃泰山玉皇殿中一只玉鼠,吴秀前生为士人,偶游其地,误毙汝,今生吴秀屡受你鞭笞,罪愆已消!你回去后,要多读几遍《太上说九幽拔罪心印妙经》! 圣人云:礼者,始诸饮食,本于婚!婚姻,人伦之始也!治乱因之,兴亡系焉!” 吴家娘子没想到男女婚姻居然关系到天下治乱兴亡,对方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那说的肯定对,便回道:“学士,妾身晓得了,待我先起身!” 杨植一挥手,跟着吴家娘子来捉奸的几名陪嫁老妈子急忙把自家小姐扶起。 “婚姻乃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子曰:大婚,万世之嗣也! 你既是吴家人,当为吴家继嗣开枝散叶着想! 吴秀兄弟有一子嗣远在东瀛,不日将接来南京,你要视若己出,不可怠慢!” 吴家娘子唯唯诺诺,被老妈子扶着上车回去不提。吴秀大喜道:“今日始得脱去枷锁还自由!杨学士谈道说儒,满天阴霾顷刻化为云淡风轻!今晚我们各点两名姐儿留宿此处如何?” 杨植气得一拍吴秀的脑袋,骂道:“我说踏马的,你到底……你是蜡烛啊?你的脑袋是不是动了手术,挪到屁股上去了? 你认为对不讲理的人可以靠嘴皮子说动吗?别说我一个侍讲学士,就是内阁大学士也不行啊!不把你娘子打一顿狠的,打伤她打服她,她会听我讲道法,讲礼制,讲圣人大义? 你脑壳里就只有裤裆里那点事?你滚回去,好好哄哄你家娘子罢! 不要那样看着我!你去付账,我跟你一起回去!” 次日吴都指挥使亲自设家宴,让三个儿子做陪招待杨植。席上老吴慨然道:“杨侍讲学士,老夫的过往你是知道的! 老夫已将这三个蠢崽托付给徐天赐。你是我徐兄弟的兄弟,那就是我的兄弟!还望今后多多关照这三个蠢崽!” 杨植自然谦虚几句,却见老吴说罢一挥手,便有几名家丁上前,每人双手捧着或女款貂皮大衣或男款熊皮大衣。 “冬天来了,看在你徐兄弟的面子上,请代学士夫人,令尊令堂收下这几件大衣御寒,聊表老夫寸心!” 杨植死死盯着这些制作精美,溜光水滑的大衣,一时触动心弦。他沉思片刻后问道:“吴老哥,你这皮货产自哪里,又是怎么来到南京的?” 第181章 财宝 前吉安知府现南京操江御史,杨植与李婉儿的媒人伍文定已因病回老家休养,南京城里,杨植的旧相识已经不多了。 视察涂惟掌管的凤阳商社后,乡试座师湛若水自然必须去拜见的。湛若水已从南京国子监祭酒升为南京礼部侍郎,三年考核期满必定升南京礼部尚书。在嘉靖的布局中,以湛若水的名望、学术地位,足以镇住南都的反议礼派。 杨廷和等人逼嘉靖不认亲父,无论从理学客观唯心主义、心学主观唯心主义还是气学唯物主义出发,都找不到理论依据,所以大明三大学术大家对杨廷和非常齿冷。张璁桂萼在南京任边缘芝麻官时,湛若水、王阳明自重地位不便抛头露面站嘉靖,但都鼓励过张桂二人要为真理而斗争。 两人见面自然要辩论一阵道、理、自然。理学亦出道家,“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老子认为先有道再有宇宙,天地依道而运行,理在气先。这种理论逻辑自洽,何况湛若水的思想、理论早已固化成形。 正如大部分文科的学术交流一样,一番探讨,两人反而更坚信自己的正确,于是痛快地开始喝茶吃小点心,谈些家长里短。 见时间差不多了,杨植一挥手,身后赵大捧着一领貂皮大衣上前。 “老师在上,南京夏日湿热,冬日湿寒,弟子借花献佛,送上薄裘御寒,不成敬意。” 貂皮大衣在任何时候都价值不菲,时价数百两银子,相当于近百户人家的一年生活费,以湛若水三品侍郎的俸禄,干二十年也买不起这么贵的衣服。湛若水谢绝道:“树人吾弟有心了,纵有家财万贯,不过一日三餐;良田千顷,不过卧榻三尺! 老夫已有一件白狐大氅,你的貂皮大衣,老夫就拒收了。我们两人以学术会友,乃平辈君子之交。” 杨植暗自称赞,又问道:“老师的白狐大氅,是哪位送的,弟子想跟他结识一下。” “这……,说来惭愧,老夫前几日受邀去常州讲学,船上江风凛冽。到地方后,一位士绅见我脸色发青,便说风寒水冷,当即脱下身上的大氅赠予老夫。我看在场不少人穿着皮袍,就随手收了下来。” 原来湛若水名满天下,走到哪里都有无数中青年士人自发前来服侍,把他的日常生活安排得妥当熨帖。湛若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身上从不带钱不愁衣食住行,对金银的购买力及商品的价格没有概念。 杨植又寒暄几句,见天色已晚,便告辞回官驿。 三人在南京停留数日,遍访旧友尽到礼数后,征了一艘前往南昌的商船离开南京。 三山门外码头上,杨植对前来送别的吴秀道:“你好好查查,江南士绅的貂皮、熊皮、白狐皮大衣从哪里来的。” 吴秀惊讶回道:“查它做甚?人人都晓得是从关外来的!近来江南流行辽东的山货,如皮毛、东珠、海东青、造船用的大木之类。还有一种药材叫关外人参,比山西党参、甘肃红参的药劲大多了,含一片在嘴里,三天都有精神!” 杨植怒道:“关外女直诸部年年都有来北京朝贡的,哪个部落多少年来一次,来一次多少人,晋献哪些贡品,他们能在关内出售的货物,其数量、品种都有规定。我踏马的专管外番事务,不比你清楚? 江南的人参东珠皮货,只能来自海贸!你定要查清楚,是辽东边军还是朝鲜国,抑或女直部落,哪个在走私这些货物!下次本掌院学士回到南京,你一定要拿出报告给我!” 吴秀大惑不解,随意道:“东洋西洋南洋走私来的夷货在江南遍地都是,寻常人的家中多得很,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话音刚落,吴秀就看到杨植盯着自己,眼里充满杀意,恶狠狠道:“不要以为本掌院学士跟吴家两代交情,你就可以敷衍塞责!若是你的报告不清不楚,别怪我不给徐天赐面子。吴都指挥使三个儿子,不缺你这一个!” 商船挂满帆逆长江而上,经安庆、九江进入鄱阳湖。杨植依稀记得当年的水路,便带着众人前去康郎山凭吊,杨植、郭雷买了蜡烛香火,前去忠臣庙祭奠先祖。 舒芬姚涞陪着杨植跪拜磕首完成礼仪后在山上眺望鄱阳湖古战场,追忆太祖料事如神战无不胜的神迹。 舒芬、姚涞、杨植三人与大明所有的士人一样,都受过武术、骑射、兵法教育。三人在山上指指点点,滔滔不绝议论鄱阳湖大战。 姚涞谈得兴起,说道:“树人兄,自你考上进士后,便很少作诗!今日发思古之幽情,何不当场口占一首?” 杨植谦虚道:“眼前有景道不得,昔日题诗在上头!” 舒芬姚涞闻言莫测高深,杨植神秘一笑,领着两人来到忠臣庙东侧,指着墙壁道:“正德十三年春,兄弟我……” 再一看墙壁,杨植怒不可遏,对赵大道:“你去把庙祝和火工全都唤来!” 庙祝、火工道人忙不迭跑来,点头哈腰道:“贵人召唤,敢问何事?” “这面墙上的诗呢?” 庙祝很顺畅回道:“好教贵人得知,经常有客人在墙上写诗,我们都是等人走后就刮去的。” 杨植气哼哼道:“拿笔墨来!” 待庙祝拿来笔墨,杨植把当年的题诗重新写在墙上,对庙祝道:“别人的诗随便你们怎么刮去,但是我的诗,得用碧纱笼罩起来!下次来,若我没看到碧纱笼,一个个把你们发配到广西大瑶岭!” 舒芬姚涞的诗意立刻飞到九霄云外。下山路上姚涞感叹道:“树人兄好胜之心,有甚于张璁、桂萼!” 船行两日穿过吴城县、新建县,经水门自西进入南昌城。舒芬手舞足蹈,向杨植姚涞告别。杨植道:“国裳兄就留在家里,待我们从两广回北京再接上你。” 舒芬大喜过望,谢过后招来一辆马车向东而去。杨植依礼目送舒芬离开,对姚涞道:“你不知道,因为出了个舒芬,南昌的东城门被改成进贤门!我多辛苦,想扬个名还得亲自上场!你说我好胜专横甚于张桂二学士,实在是冤枉我了,如果有好事者捧我,我何至于此!” 姚涞道:“树人兄,我是个爽利人,有个问题不吐不快,你愿不愿意解在下心中之惑?” 杨植好奇道:“咱俩同年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你问吧!” “树人兄把舒芬和我调入理藩院,是不是因为舒芬和我是状元,你管着两个状元很有成就感?” 杨植气急败坏喝道:“你想多了!你俩又忠又孝,最重要的是你们与其他士人不同,你们讲求华夷之辨,很适合进理藩院! 其他士人以春秋士人自居,说什么士人自由有本事在身,君臣之间合则留不合则去,把自己当成打把式卖艺的!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春秋士人,从齐国跑到鲁国还是周天子的臣民,诸侯乃诸夏一家。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我只怕大明这些士人会借春秋士人‘合则留不合则去’这句话,有奶便是娘,为夷狄豢养而心安理得。” 姚涞深思良久,拱手对杨植道:“我知道了!难怪树人兄不待见心学。” 南昌城是大明独一无二的水城,有甚于苏州、松江。南昌城外四面八方都是大江大湖,城内河道纵横交错,小舟穿行如梭充当交通工具。 杨植第一次进南昌城,在官驿住下后雇了一艘小船,与姚涞在南昌城里到处逛,还特地去朱宸濠兵败的黄家港勘察了一下六年前的战场。 南昌城不但城外全是大江大湖,它的城中心也是一个与城外水系相通、方园十里的东湖。湖上有座大岛,唤作百花洲,岛上有十多座亭台楼阁。朱宸濠的妻子娄妃曾住在岛上,赣中乡兵破城时,娄妃投湖自尽。 娄家是江西广信府的大儒世家,祖上是唐朝名相娄师德;娄妃的妹妹许配给了广信府另一儒学名门费家的费寀,可怜费寀空有满腹经世济民之才却受朱宸濠牵连,一辈子出不了翰林院了。 杨植姚涞皆出身军户官籍,在官学时每年受军事训练兵法教育,上过战场立过军功,是大明文官体系中所谓的知兵之人。两人乘船从城外绕一圈后,次日来到城中心百花洲上登临娄妃的绣楼,不禁发思古之幽情,拿着南昌地图复盘宁王之乱。 两位军事家讨论了半天,想不通朱宸濠为什么在南昌城四面皆敌的情况下,丢下南昌乘船奔袭南京,结果在安庆府大败,又被几个知府知县临时征召的乡兵抄了南昌后路。 “如果我是朱逆宸濠,指定仿效太宗,先巩固南昌府周边几个县,再把九江府吴城县、广信府鄱阳县占住。这些地方是江西省精华所在,人口众多、粮食充足! 朱宸濠真是昏了头,连野战的马军、步军都没有,七个水师,七个水师,好像手里有七个水师,就可以包打天下!” 杨植表示认同道:“朱宸濠应该水陆并进,在安庆分兵,主力从陆路走长江南岸,尽快来到南京城下,以水军炮舰监视安庆。” 两人情投意合心心相印,不禁按士大夫的潜规则互相称赞对方是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军事天才。 扯过淡后,杨植与姚涞下楼徘徊在百花洲的园林里,杨植指着烟波浩渺的东湖道:“此湖东可通赣江,南可至抚河,北可去青山湖,西可往艾溪湖,娄妃本可以携子潜出南昌城却投湖自尽,真烈女也!” 姚涞反驳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娄妃能躲到哪去?藏物易藏人难! 藏物易,一人藏物万人难寻;藏人难,人要衣食住行!何况娄妃这种腹有诗书气自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妇,简直就是黑暗中的萤火虫!” 杨植点头道:“这话不错!你看大行武宗皇帝派人来南昌待了半年拷打了那么多人,都找不到朱宸濠的财宝下落。” 姚涞笑着说:“人说狡兔三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如果我是朱宸濠,一部分随军带走临阵发放军饷;城里王府放一部分金银激励守军卖命,城外再藏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你是朱宸濠,你觉得藏哪里合适?” 姚涞打开地图道:“陆上运输大宗财宝陆上很容易惹人注意,车辙深,押运人多,走水路最安全!从东湖出发,向西出水门横穿赣江,再往西是人称红谷滩的湖泊,渡过然后直达新建县梅岭。” 杨植把南昌府地图细细看了几遍后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我们去梅岭看看。” , 第182章 田思之乱 江南的冬天,山林仍然郁郁葱葱,与北方气候迥异;梅岭又山高路深,杨植等人骑马绕着梅岭走了一圈,把几条进山路口的村民问了个遍。终于在铜源峡入口处打听到宁王之乱后,确实有外地口音却不穿鸳鸯战袍的士兵以搜寻溃散叛军为名封锁过峡谷口,一日后即离去。 梅岭进山路口那么多,为什么军兵只封锁铜源峡?杨植与姚涞进入峡谷探寻,但南方山岭无须两个月,雨水和草木就能完全掩盖人迹。 杨植还想继续在南昌停留,姚涞受不了,对杨植道:“不要因为兴趣爱好而耽搁公事!我们离京已经超过一个月,也不知道广西打得怎么样了,请元旦前务必到达梧州府。” 杨植道歉后,几人不再乘船逆赣江而上,而是沿途征马车从南昌经吉安来到赣州府,杨植高风亮节地过龙南县家门而不入,从赣州府西南穿越大庾岭经韶关直奔两广总督府驻地梧州府。姚涞见杨植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作风,大为感动。 此时两广除了水陆枢纽城市,大部分地区尚未改土归流,出了城市不远就是罗人、瑶人、僮人等当地土人部落。哪怕在珠三角中心的广州府顺德县,前内阁次辅梁储的儿子为争地都可以召集瑶人把对手的家族上百人屠杀一空。 一行人在官道上小心翼翼,张弓搭箭,只在驿站和有铺兵处的地方停留歇息。终于在元旦前赶到了广西梧州府。 姚镆早已得到朝廷快马通知,知道理藩院前来两广办理夷务,他公事公办验完杨植姚涞的文凭,与理藩员外郎张岳把杨姚二人迎入总督府。 “你们来得正好!”姚总督眼睛充满了血丝,声音沙哑道:“岑猛已经死了,但田州之乱更大了!” 原来姚镆于六月份调集湖南的苗兵、广西土司兵、广西官军号称十万兵分五路对田州岑猛集团发起进攻,岑猛撑了一阵后便兵败如山倒,逃往归顺州的岳父岑璋处,意图从归顺州进入到安南躲避。但理藩院员外郎张岳早已要求岑猛的亲戚站队,于是在六月底,岑璋毒死岑猛,砍了岑猛的脑袋献给姚镆。 明军在经历了杨士奇军改、于谦军改后,已经丧失大兵团作战能力,一名武将最多带一营兵,需要兵部授权其指挥其他武将,或以文官为帅统筹协调。此役的官兵来源复杂,不少将领出工不出力,坐视岑猛集团的首领们逃出包围,一仗下来只斩首四千八百。 直到九月份姚镆亲自来到田州府坐镇指挥,追剿岑猛集团的漏网之鱼。一个月后,下面将领纷纷报来擒获、斩杀大部分岑猛集团首领的捷报。 姚镆得到岑猛的人头,又见官兵在广西大山里打了三个月,疲惫不堪,便上报朝廷大捷,凯旋回梧州,只留下一万军兵分驻田州府各地。 不料到了十一月份,田州另一土司卢苏不愿改土归流,他伪造印信,四处散布“岑猛没死,已从安南莫登庸借得二十万大军,即将反攻田州”的谣言,率兵进攻田州城。 田州城里只有少许官兵,卢苏又在田州城里埋伏内应,内外夹击重创官兵,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占领了田州府。 十二月,田州得而复失的消息报到朝廷,朝廷震怒。姚镆显然操作失误,先是优柔寡断久不用兵,一旦用兵又以为杀了岑猛就算平定叛乱,轻易相信其他士司的忠诚,导致丧师失地。 湖南道御史建议再次征调湘西永顺、保靖的土司苗兵去平田思之乱,但湘西苗兵被征过多次,牺牲颇大,嘉靖否了这个建议。小朝会上,罗钦顺建议说既然理藩院领导人去了广西,等杨植关于广西的报告来了再做决定。 广西因为改土归流,除了桂南的田思之乱,同时还有中东部的大藤峡之乱和中北部的八寨之乱,广西各地土司兵差不多被征光了去平叛,姚镆手上无兵可用,一筹莫展。 “广西这个省复杂得很,有的土司心慕王化,愿意改土归流;有的土司听调不听宣,朝廷调他打仗可以,但动他的地盘就不行。”姚镆叹道:“老夫来广西一年,犯了许多错!朝廷已经不让我主持广西军务,我年前要离开梧州去广州。” 朝廷肯定要换帅、再调兵平田思之乱的,杨植安慰道:“理藩院办理夷务,来了就要干活。姚总督可先稳住局面。我们下车伊始不了解情况,总得先调查研究一番,再开始做事。” 回到官驿,理藩院自然要开一个内部会议。听员外郎张岳汇报了田州之役过程,杨植问道:“那些土司的诉求是什么?他们反复无常总得有个理由吧!” 张岳愤然道:“岑猛、卢苏这些土司,几百年当土皇帝当惯了,抗拒朝廷改土归流! 他们居然拿出《论语》,说孔圣人的理念是兴灭国继绝世,让中华大地恢复夏朝时期,天子下面的数千诸侯国,而不是秦制郡县大一统! 他们振振有词云:按孔圣人的教导,连被朝廷取消的土司邦国都要复辟,更不能改土归流!因此他们土司才是坚守儒家正统,我们反而是打着孔旗反孔旗!” 杨植姚涞听了忍俊不禁,喷出一口茶水。姚涞笑过后阴阳怪气道:“未料蛮夷亦会禽兽变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看他们可以再写一部《大义觉迷录》!” 杨植咤道:“改土归流两千载,焉知四百年后,我们的不肖子孙会不会反大一统而改流归土呢?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先摸摸卢元等土司的底,掌握第一手资料! 维乔兄,你去田州城走一趟!” 张岳抗拒道:“岑猛等人顶天了只是一个土司知州,册封他们都是行人才去的,我不做行人很久了,我现在是员外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维乔兄,听我来给你做一下职业规划:你要多跟广西土司打交道,未来几十年你就在两广、贵州、湖南搞改土归流。 不要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我们一起扛过枪,一起渡过江,与徐天赐并称金陵三骏!兄弟我是全心全意为你着想。 你立了这个功,来年可以升礼部理藩院郎中,再升上去任广东提学,到贵州再升按察使,在贵州打上几仗后到湖南任一个巡抚,再打几仗升两广总督彻底平定两广,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最后升兵部尚书加封三孤,江湖人称张少保!” 听到如此光宗耀祖的远大前程,张岳擦擦口水,问道:“当真?” 杨植回道:“当真!” 张岳又问道:“果然?” 杨植斩钉截铁道:“果然!” 张岳相信了杨植,慨然道:“好!你是领导,你说了算!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次日田州府西北的道路上,来了一名年轻的大明官员,他身后只带了两名锦衣卫一名通事。 “开寨门,去叫卢苏前来迎接,理藩院官员前来巡视!” 卢苏从未想过有朝廷官员敢孤身深入田州,他连忙打开寨门,见过官员的文凭敕书后,原来是专管两广夷务的员外郎张岳。卢苏行过礼后把张岳迎进田州城府衙。 这种边陲土司城的级别略高于县,属于第三档次的州,岑猛的官职为知州,低于知府。广西的石灰岩上也长不了参天大树,州城很小,比不上内地一个中等县城,田州城墙又低又矮,更不是如内地城墙由夯土青砖筑成,几无防御能力。唯一可峙的就是州城边上的右江。 张岳从田州路口的关隘一路来到州城,看过沿途的城寨后大模大样进州衙门在主位坐下,问道:“卢苏,你降而复叛,其中必有内情,本官想听听你的诉求!” 土司们平日去见正经朝廷命官时,那些官员个个傲慢得很,眼皮都不夹土司们一下。卢苏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员外郎是这个做派,一时间赶紧先请张岳喝口茶,趁着这功夫在心中组织语言,打好腹稿。 斟酌好后,卢苏正要开口,却见员外郎淡淡道:“你先不要说,你去把思恩的王受叫过来,你们两人商量过后再向本官汇报!今晚我就在这里住下,。” 卢苏一时气短,答应一声。张岳又道:“你头前领路,本官要巡视州城。” 次日思恩州的王受与田州的卢苏一起在府衙后院候着,见张岳神清气爽地从卧室里出来,卢元、王受连忙上前问候。 王受自我介绍后,几人向饭堂走去,卢苏道:“昨晚送来暖床的两名女子,可合贵人心意?” 张岳沉吟一下道:“本官孤身宦游在外,身边缺两名服侍之人,我把她们带走,你觉得怎么样?” 卢苏眼珠转了转,急忙道:“这两名女子粗陋不堪。下官的妹妹貌如天仙,山歌唱得极好,十里八乡有名,愿意自荐枕席!” 张岳见卢苏上道,便说道:“这倒是极好的!眼看元旦到来,卢大人、王大人跟本官回梧州过新年如何?” 卢苏王受吓一跳,两人面面相觑,张岳笑着说:“你们也是大明官员,怎么不敢去见总督?你们说岑猛没有死,我今天就带你们去看岑猛的脑袋! 放心,朝廷是来解决叛乱的,只要你们不叛乱,就没有问题。 理藩院的一把手、三把手,正途两榜进士一甲,一个榜眼一个状元,还会出尔反尔不成?” 王受道:“人家说越是进士老爷心越狠,杀人不眨眼;文章越是写得花里胡哨的人越会说谎骗人。昔年横行湘赣粤桂闽的池仲容就是上了进士老爷的当自投罗网!” 张岳呸一声道:“你们是大明官员,怎么自甘堕落跟山贼相比? 那好,本官留在田州,你们两个去梧州,如何?你们商量一下,我先吃个早点。” 最终卢苏王受两人跟着张岳来到梧州见到了岑猛的首级,这才死心。此时姚镆顺西江而下离开了广西,梧州城里做主的,只有朝廷来的理藩院的三位官员。 卢苏、王受的土官之职并非是指挥使、千户一类的武官,而是同知、推官这种文职地方官,两人没有行跪礼,在三位进士老爷面前有张椅子可坐。 田州思恩两州原来是设土官管理,一向太平,听从朝廷调兵出征。但近二十年前,岑猛的大哥因讨厌父亲溺爱岑猛,便把父亲杀了。岑猛自然替父报仇,打杀了大哥,从此田州思恩乱成一窝粥,岑氏亲戚之间率土兵互相屠寨,朝廷受不了,便在正德末年决定把岑猛等人转授武官,并向两州派驻流官以恢复两州秩序。岑猛不想放弃土皇帝的地位,这才有朝廷派姚镆来平田州之乱。 现在岑猛的首级就装在盒子里,卢苏对杨植道:“掌院学士,既然岑知州已死,下官与王受商量过了,愿意归降朝廷! 为表诚意,我们可以反戈一击,替朝廷剿灭田州、思恩的其他土司势力将功赎罪,还两州朗朗乾坤,将两州建设成为王道乐土!” 原时空中,桂萼在年后举荐王阳明来平田思之乱。王阳明调江西、湖南的畲兵、苗兵和官军来田州后,立刻接受了卢苏、王受的投诚,并联合卢苏、王受的土兵连灭八寨,将与卢王二人不和的几个部落共二万五千多男女老幼屠杀一空。 为恢复两州秩序,王阳明把田州思恩改流归土,让卢王二人为州官。王阳明快刀斩乱麻地平定田思之乱,成就了他的最后一次赫赫军功。 在广西期间,因受了广西瘴疠之气,王阳明已经生了毒疮,平乱之后王阳明立刻返回故土,全身溃烂而亡。 从那以后,卢苏在两州横行霸道一手遮天,连朝廷任命的土官上司都敢杀,朝廷对此不闻不问,于是两江土官咸拊膺叹曰:“杀人不抵,弑主无刑,吾辈手足肾肠皆悬仆妾矣!” 直到嘉靖十七年,张岳征调卢苏去平定持续几十年的大藤峡之乱,卢苏出工不出力,纵贼逃逸,监军太监想做掉卢苏,却被卢苏逃走。 想到此处,杨植笑着说:“兹体事大,不是一时半会能商量出结果的,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两位先不急,元旦不谈公事,先在梧州度假再说。” 卢苏王受两人歇下不提,姚涞对杨植道:“边事夷务还是要谨慎!莫失了朝廷脸面,使圣上震怒。” 杨植回道:“如果不是为了征安南,我哪会对广西这么上心!你放心,圣上不会拿广西边事做文章的!” 第183章 边事 广西还有一位翰林王元正,现在广西南宁府横州卫所的卫学里当老师,杨植、姚涞来到南宁接王元正到城里过年。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王元正与姚涞一起走过桥一起哭过门;一起同过窗一起挨过杖,在大议礼战斗中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三年后见面不胜唏嘘。姚涞见四十多岁的王元正鬓角已染霜色,惟有神情坚毅,不减当年在金水桥头喊打喊杀的豪迈。 三人回忆了一些翰苑往事,杨植问了一下王元正的现状,听起来与王琼在延绥差不多。尽管被削籍充军,那也是大罗金仙被贬凡尘受人尊重,他们的出身不是当地任何文武官员这辈子能挨到边的。 “这是当初罗掌院托我转交给王阳明先生的书信,不知为何罗掌院笃定王阳明会来广西。” 杨植接过信笑着说:“王前辈,实不相瞒,这信是我写给王阳明先生的,想让他挣军功时捎上你,顺便给阳明先生一些军务上的建议,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说罢,杨植晃着火折子把信烧了。“前辈对广西有何认知,今后有何打算?” 杨植故弄玄虚云里雾里的作派早已被翰林同僚熟知。大明自开国以来,年年在云贵川两广为改土归流而用兵打仗,已经打了百五十年。其中广西最为棘手,而尚书一级在南京能打的只有王阳明,杨植可能预料到王阳明会被派到广西。 “广西复杂得很,从秦朝开始,一波一波的中原军民来到广西与土人杂居,先来后到分不清。当地十里不同俗,隔山不同音;头人遍地都是,隔三差五就杀来杀去,叫作打冤家,很多寨子与邻村结下百年血仇……” 杨植静静地听王元正讲述广西的风土人情,时不时插几个问题,然后用笔记录下来,这让王元正感到十分受用。 “王前辈,你认为应该如何解决田思之乱?卢苏、王受愿意向朝廷投诚,条件是官兵与之合作,屠灭敌对的部落。” 王元正低头沉思片刻道:“正道无捷径,其实就是自古以来的王化,广开书院,教习当地人读书明理,一代人受过教化后,改土归流就顺理成章了!” 做大事没有投机取巧的道路可走。杨植点点头道:“是极!我们这代人把该做的事做好,不然只怕不肖子孙给广西人创文字编伪史改流归土,反而让华夏血脉离心离德不认祖归宗了!” 姚涞最听不得杨植时不时含沙射影地往大明官老爷身上泼脏水,似乎大明精英个个即坏又蠢,他喝道:“你杨侍讲学士似乎不同意卢苏、王受归降,但是至少他们心向朝廷,也愿意维持两州秩序! 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 广西土地瘠薄,稻麻不足。人一多了,定会互相杀戮,用你的话就是天然调节资源与人口的平衡!朝廷看不得他们父子兄弟相残有干天和,所以才改土归流!依我看,不如招安卢苏王受,放任他们在田、思两州屠个几万仇家,一次性解决问题!” 杨植揉揉额头,直到杨植前世的八十年代,广西才实现粮食自给。王阳明、姚涞两人英雄所见略同,其实算当下的最优解。 “若来年征安南,以田思两州为后方,我还是希望能征两州粮役,以减少朝廷负担,王前辈有何办法?” 王元正又想了想道:“广西种粮食不成,可以牧猪牧羊、种甘蔗桔子。” 杨植眼睛一亮:“种甘蔗好!制糖有大用!人说十陕九不通,一通便成龙!王前辈果然是陕西之龙。 我与姚兄联名举荐你恢复官身,授为田州知州!请前辈假日期间整理一下治桂思路,上疏朝廷。” 大明天子是代天帝牧天下之民,所以大明的政治正确是言路通畅言论自由,天底下的任何人,包括罪犯、朝鲜人、倭人、佛郎机人,都有上疏朝廷议政的权力。 元旦假期过后,一名闲散锦衣卫百户王邦奇上疏朝廷议论甘肃边事,以追究吐鲁番吞并哈密并入侵甘肃的责任为由,请朝廷诛杀杨廷和与正德年间的兵部尚书彭泽,选派得力大臣经营哈密。 哈密由畏兀儿忠顺王世袭,吐鲁番则由被满速儿汗占领。两国为大明藩国,向大明朝贡称臣,曾在反击瓦剌余部入寇甘肃时出力颇多,替大明拱卫甘肃。 不过夷狄就是那样,对大明时顺时叛,各国则互相攻打。自哈密被封国以来,曾三次失国。 最近一次哈密失国在正德十一年,时任首辅的杨廷和要求强硬对付满速儿,三边总制的彭泽及甘肃副使的陈九畴在甘肃兵力不足时失措,致使满速儿占领哈密并进犯嘉峪关,当时的兵部尚书王琼论罪彭泽与陈九畴,贬彭泽为民,罢陈九畴之职。 武宗死后,王琼被充军榆林,陈九畴被重新启用,上任甘肃巡抚。前年在陈九畴的领导下,杨植姚涞的运筹帷幄,与肃州总兵周尚文击败满速儿,满速儿在退兵路上遭遇另一支鞑子亦不刺的攻击而远遁,畏兀儿忠顺王复国。此为大明第四次收复哈密。 俗话说开头好,结局好,一切都好。既然哈密已经复国,过去的得失成败就无人追究。没想到一个边缘小人物居然上疏朝廷,要求翻哈密得失旧账! 王邦奇的奏疏递到通政司后,瞒不过消息灵通的人。朝堂的江西老乡立刻召开一个茶话会,讨论王邦奇奏疏。 “昔日杨植预言圣上将以西北边事为抓手清洗朝堂,果然张寅案还没有结果,现在又来了一个封疆案!”都是自己人,费寀没讲客套话,直言不讳道:“今天就是告诫大家,不要出头!” 兵科右给事中夏言道:“时来天地皆同力!经兵部查实,王邦奇此项奏疏并非受人指使,而是今上登极后,杨廷和用圣上名义裁撤冗官,王邦奇被降级为百户并解除锦衣卫职务只拿干俸,因此怀恨在心,上疏攻击杨廷和。” 众人一阵惊叹:嘉靖真是如有神助,想什么就来什么! 一名御史道:“圣上有没有可能将王邦奇奏疏留中不发?毕竟现在还有一个张寅案在审,圣上这么缺人手,总不至于再开一局吧。” 费寀道:“这不是重点!总之我们江西老乡今年低调做人!既然王邦奇挟怨报复杨廷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大家有什么同门、同年好友可以替代空位,回去搜罗一下,我们筛一筛,到时候廷推。” 嘉靖并未像众人预计的那样把王邦奇的奏疏留中不发,而是令司礼监抄送内阁、兵部,并下诏让翰林学士兼兵部侍郎张璁为主审查官、现任提督陕西军务王宪、及甘肃巡抚、镇、三司等官员为辅,查明正德年间哈密得失真相。 朝堂同时掀起两个大案,朝臣们见到御史郑一鹏、刑部尚书颜颐寿、兵部主事杨惇等人,都用看死人的目光看他们。 不料张璁王宪等人正在整理封疆案材料之时,急不可耐的王邦奇又上了一份奏疏,指斥首辅费宏、次辅石珤是杨廷和一党。嘉靖依然把王邦奇的奏疏抄送内阁与兵部。 内阁四位相公不动声色地看完奏疏,费宏、石珤看完后就收拾办公桌,离开文渊阁回家打致仕报告。 按规矩贾咏得留在文渊阁值夜,杨一清写完票拟让书吏送到司礼监,然后施施然提前下班。 回到家里刚吃完晚饭,罗钦顺就上门来访。 “杨阁老,我那不肖弟子修书一封于我,托我向阁老汇报一下田思之乱的夷务工作。” 杨一清接过信,口中说道:“王元正也给朝廷建言献策了,圣上将奏疏批给我处理,我还没有写票拟。理藩院名义上是礼部二级机构,大宗伯自己处理就行了。” 两人嘴上你来我往谦虚几句,杨一清看过信道:“可以,田思之乱就按杨植说的,扶持当地小土司,以小制大,改土归流不动摇;再以贸易绑定当地土司,逐步王化。” 因为边关军务一向由杨一清拍板,罗钦顺又补充道:“年后廷推时,若张璁桂萼举荐王阳明去广西平田思之乱,望杨相公首肯。” 杨一清点点头。两州几十万人的命运三言两语就这样定下来。 “费首辅遭受攻讦,请相公施以援手,可乎?” 杨一清笑了一下道:“老夫无子无女一身轻,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首辅去留自有圣上宸断,我们做臣子的不要扰乱圣心为好。 大宗伯,今天就谈到这里,我来送你出门。” 礼部尚书的身份摆在这里,杨一清亲自把罗钦顺送到门外。罗饮顺面对门外排队的访客大声说:“王邦奇,小人也!若为此人而去两阁老,可乎?” 又当又立,踏马的一定是杨植教的!再老实本分的人跟着杨植都会学坏! 杨一清哭笑不得,当着众人只得说:“大宗伯勿虑,老夫必为费首辅申张正义!” 张璁现在是实际上的兵部话事人,他雷厉风行,马上查出杨廷和的儿子、杨植的同年进士、兵部主事杨惇藏匿杨廷和批复哈密事务的档案,令杨惇解释时,认为杨惇前言不搭后语。 张璁继续深挖下去,发掘出来一个隐藏得很深的杨氏小团伙。这个团伙由杨廷和的次子兵部主事杨惇、杨廷和的义子翰林侍读叶桂章、杨廷和的女婿翰林修撰金承勋、前兵部尚书彭泽的弟弟彭冲组成。张璁认定他们对朝廷不忠诚不老实,表里不一,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搞两面派做两面人。 叶桂章是宣武门伏击张璁、桂萼的骨干,他在左顺门事件中挨了廷杖后被赶出翰林院,四处飘零,不知所踪。 嘉靖下令将杨惇等人下诏狱,海捕叶桂章,一些为杨惇团伙求情的官员被降两级贬到地方。不过嘉靖并没有提拔王邦奇,而是把王邦奇降为总旗,然后督促杨一清、张璁、王宪等人拿出解决哈密国命悬一线的办法。 海捕叶桂章的文书和朝廷的邸报快马发到广西已经是二月二。姚涞、张岳、王元正看到通缉令皆默默无语。姚涞叹道:“人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张学士气量太小了!” 杨植笑着说:“所以你们三人都不合适搞政治!当年杨慎、叶桂章差一点就在宣武门大街打死张、桂二人,现在炒豆子的时候到了,做得受得! 政治不是过家家,王前辈、张前辈,你们若想活得久,一辈子都不要进北京中枢。听人劝吃饱饭,在下会安排好你们的!” 姚涞心有不甘道:“圣上太记仇了,议礼派又咄咄逼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没有绅士风度!” 杨植想了想道:“好,我这就为正义之士出口恶气!姚兄跟我顺西江去广州,张前辈你就留在广西。 那八个寨子是卢苏王受的仇家,势力弱小,你去跟他们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以小制大!” 第184章 饮茶粤海未敢忘 从梧州顺西江而下,两日行程即到广州。广州都司署都指挥使总督备倭徐天赐早在靖海门码头上迎接杨植等人。兄弟俩数年未见,各自鬑鬑有须,一脸沧桑气度沉稳,不复当初的青葱跳脱少年。 “长大以后,再也找不回无忧无虑的快乐了!” 两人叙了旧情,泪眼婆娑携手入城,几年前跟着徐天赐来到广州的张二早已安排好一切,晚上兄弟两人自然抵足而眠。 无论明人朝鲜人日本人,抑或南洋人西洋人,只要是在海上亦商亦盗偶尔流窜到陆地打家劫舍的,朝廷都统称其为倭寇,徐天赐的职务就是“总督广东备倭”。 “广东这个地方跟浙江一样,士人抱团排外,走私无所顾忌!前些年因为佛郎机人赶走满剌加国王,朝廷一怒之下禁止佛郎机人来广东经商,但广东人照样与佛郎机人来往。” 大明沿海皆是如此,朝廷法令无人听从,杨植心中毫无波澜,说道:“这无所谓,佛郎机人不外乎买茶叶、丝绸、夏布、瓷器而已。都是土里长出来的,要多少有多少,我还指望江西万载的夏布多销往广东呢。” “佛郎机人哪有那么老实,他们订做铳炮,在顺德下的订单,我都查获好几起了。 不过,”徐天赐醉眼朦胧补充道:“我收了他们不少金银,不收不行,大家都收。” 次日杨植姚涞以公事为重,前往两广总督府报到。两广军务总督府一向设在广西梧州,不过姚镆被解除了总督广西军务的差遣,现在他征用了广州城外的一座庙为总督衙门,只管广东的军务。 “你平日里总是智珠在握义薄云天的样子,那么替姚总督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姚涞充满希望地看着杨植。 杨植不敢把话说满:“看情况吧,先熟悉一下广东军情再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是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两位年兄一路口角春风,来到总督府大堂坐下与姚镆见礼后坐下,姚镆的气色很好,已经走出了失败的阴影。 “广东地方还算太平,前些年跟佛郎机人打过两仗,把他们赶到福建浙江去了;各地土蛮还算恭顺,改土归流在慢慢推进。罗城县的土司有点跳梁,不过是疥癣之疾。” 姚涞非常失望,看着杨植道:“众所周知,你杨树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大乱子,然后你就可以带一批人立功受赏!不要在广东砸了你的金字招牌!” 杨植眼看躲不过去,沉吟一下道:“姚总督,你有什么棘手的工作么?” 姚镆笑了笑道:“眼下确实有一桩麻烦事,只是无关夷务。” 整个珠江冲积平原都属广州府管辖,广州府面积广阔气候宜人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更有自古以来的远洋贸易,几可等同于苏、松、常三府之和。 大明开国之初在广州府设立广州五卫及南海卫,并给卫所军户授田,百年下来军民安乐。 “但是,”姚镆皱眉说道:“广东哪里都好,就是广州府南海县的名字取坏了!愚民蠢妇以讹传讹,说什么观音菩萨的老家在南海,唤作南海观音!踏马的,结果广府人溺佛成风,遍地佛寺! 南海县的观音寺庙更是众多,秃驴们不事生产却到处占地,把广州左卫不少军屯良田据为己有,过着收租放贷的寄生虫日子。 那广州左卫惧怕观音菩萨老娘们心眼小,记仇报复,不敢收回耕地。老夫前些时候清点卫所上交钱粮及兵仗甲胄时,他们才告之真相。 老夫大怒,当庭责打了广州左卫指挥使二十军棍!” 听起来没有问题,难道和尚尼姑告到广东巡抚衙门了?或者广州六卫的武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与兵部侍郎挂右都御史衔的两广军务总督作对? “军田没有收回,秃驴把田地献给侍讲学士方献夫、詹事府少詹事霍韬两位翰林了!” 姚镆恨铁不成钢地看看姚涞,再别有用心地看着杨植,脸上似乎还有嘲讽之色。 “寺庙所占田地共数千亩,其中还有约一半民田。广东提学受巡抚之命参与清查寺庙土地,他把田地打包,一股脑全低价售给了方献夫、霍韬。 人说翰林清贵华选薪资微薄,在北京个个家徒四壁,还以为他们整天喝西北风过日子,却不知道都是老家良田千亩,即使没有田地的翰林也做物流、商贸生意!” 真是歹竹出歹笋,有其父必有其子! 杨植大肚能容,忽略姚镆的阴阳怪气,喝道:“哈!想啥来啥,想吃奶来了妈妈,想娘家的人,孩子他舅舅来了! 咱们士大夫,混的就是名声!姚总督办不了民事,幸好你遇到了我!若不是姚涞苦苦哀求,我还不趟这潭浑水呢!” 西江、北江在南海县分成多条河流奔腾入海,淤泥冲刷出来无数良田,有类苏松。 打马一路行来,南海风光旖旎,触目皆翠,时时处处可见繁花怒放。平原上人口稠密,凡所经村庄书声琅琅,沿途旌表牌坊如林而立。尤其是广府美食种类繁多,较苏松更胜一筹。 杨植等人在一个唤作里水的镇里吃过精美鲜香的广东早茶,继续向南而去。路上姚涞见杨植一反常态闷闷不乐,寡言少语,便开解道:“树人兄,方学士、霍詹事与我们俱是翰林同僚,若是为难,不揽这个事也罢!” 却见杨植眼眶湿润,口中恨恨道:“华夏如此大好山河,岂可令神州沉沦,腥膻遍地!” 姚涞想起恩荣宴上自己吟诵的崖山感怀诗,使杨植心有不甘别苗头,肯定是杨植今天来到南海触景生情。便开解道:“五百年必有圣人出!自太祖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我皇明天下无敌,把能种地的地方全占了,北狄西戎南蛮东夷就任其自生自灭罢!” 杨植摇摇头道:“你不懂,你不懂的!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方献夫家在丹灶镇,霍韬家在澜石镇,都位于南海县的最南边。几人打马绕着争议之田大体上看了一下,杨植心中有数:方、霍两家一夜暴富,恐怕是南海县甚至于广府最大的地主了! 澜石镇的更南边是顺德县,杨植望过去见高炉林立,浓烟滚滚,便唤来广州都司府主管后勤的指挥佥事问道:“前面是什么去处?遮莫如此多炉子?” 指挥佥事原籍北方,说得一口好官话:“好教杨学士得知,那是顺德的钢铁工业区,方圆几十里,里面有十几家工坊,其中就有广州卫所的匠作所。广州都司府每年须上交兵仗甲胄给兵部。” 杨植顿时大感兴趣,喝道:“待我前去看看!你且给我讲讲为什么广东居然能大炼钢铁!” “喔,杨学士,水火无情,那不是翰林老爷去的地方,下官介绍一下即可。 是这样的,你看西南边是石湾镇,那里以烧制瓷器闻名。学士自然知道,只有会烧瓷器才会炼钢,所以顺德便有钢铁园区。 杨学士小心,这里有条沟。 全天下最好的钢,一是广州府顺德县的广钢,二是福建邵武府三明县的闽钢,三是苏州府昆山县的苏钢。 无论是产量还是质量,咱们广钢最大最优,因为咱们广东省琼州府有铁矿,含铁品位很高的。 那蛮夷只会冷锻不会炼铁,他们的盔甲都是自宋朝以来从广东走私铁器过去,再锻打而成。” 杨植在苏州时只在府城里匆匆来去,他没想到苏州也有钢铁园区。听着指挥佥事的介绍,临近园区时,迎面而来便有一阵热浪,似乎空气在燃烧。一行人远远地系好马,进入工坊视察。 卫所的匠作坊不大,分为炼钢区、打造区等,几名军匠户在叮叮当当打造盔甲。 杨植走了一圈,问指挥佥事道:“广州都司府有多少军灶户、军匠户、军医户?” 指挥佥事望着天掐着指头算了算,回道:“军灶户约有三百多,军匠户约有五百多,军医户有五十多。” “那这个工坊为什么没有这么多人?其他人呢?在种地还是经商?” 指挥佥事笑着说:“那哪能呢!都是有手艺在身的,可不能浪费去作田。何况每户须出一个服役当差,哪能让他们到处乱跑! 是这样的,咱们上交的兵器甲胄都有定额,所以都司把其余闲置工匠都租给民营钢铁工坊了!军匠们也乐意,除了卫所每个月发粮,那边的东家还给他们一份钱粮,卫所军匠轮流租出去,雨露均沾。” 听起来很不错,充分盘活闲置人员,都司、军匠都有额外的收入。杨植没有再问,走出卫所工坊到民营钢铁工坊去看。 那些民营工坊的门卫见一群身着弁服手按腰刀背挎长弓的文武官员径直进来,不敢阻拦。杨植走过几家,见是做钢钉、铁锅、锚链船梁之类的铁器。 直到走进后面几家钢铁工坊,杨植见他们正在制作铁铳,那铁铳明显不是猎户用的喷砂铳,而是军用制式武器;其中一家居然在给青铜炮打磨抛光。 杨植不动声色走过去看,见铜炮上浇铸的铭文是西洋字母。 又转了转,见天色已晚,杨植吆喝一声,一行人走出园区,见马群前头有几名员外打扮的人正在候着。 “听说翰林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还请前辈恕罪!” 杨植听着磕磕巴巴荒腔走板的官话,料想他们不是读书种子,只是捐了监生功名,便道:“你喺度等候,做咩耶?” 那几名员外倍感亲近,脸上春风荡漾。为首之人一挥手,便上来一名仆役,举着一个丝绸垫底的托盘,盘上放着几锭金锞子。 “微薄之物,失礼晒。唔该前辈收下先!” 士人之间人情往来赠送程仪,通常在十两银子以内,拜座师最多送二十两银子。这微薄之礼贵重了些。 那员外见杨植皱眉,又解释道:“前辈,我哋是代四川右布政使陈大人、河南按察使赵大人、吏部考功司林郎中、保定知府李大人送的。佢哋听讲翰林老爷到了广府,欢喜得紧,可是佢哋远在外地,便叮嘱小的不要失了礼数。” 杨植点点头道:“多谢了!”挥手让张二收下礼物。 “前辈,嗰阵唔早啦,可否留宿顺德,饮个茶先?” 杨植谢绝了员外们的盛情邀请,告别顺德踏上回广州之路。 “怎么你们广府地方还为佛郎机人造铳、炮?” 都司府官员神态放松下来:“回学士的话,那佛郎机才几个人?他们好生可怜,万里迢迢从欧罗巴来到大明讨生活,总得有铳炮在船上备身。铳炮都是易消耗品,海上打几仗就没了!咱们这生意好,说实在话,海贼、佛郎机人都在顺德订做铳炮呢!” 姚涞忍不住道:“你们斩洋冲头,但朝廷严令禁止铁器、书籍外流,你们这是通倭!” “挣钱嘛,不寒碜!他们小泥鳅,还能翻起多大的浪?大明天下无敌,火器犀利,军民善战!他们只是花蚊子,抽空吸点血就跑,随便征些乡兵一个巴掌就拍死他们了!” 次日杨植再去总督府,姚镆递过来一份邸报,口中道:“杨掌院,姚侍讲,本督感觉清田之事可能有些风险,议礼派杀疯了。” 第185章 恶趣味 嘉靖五年冬十月九日,李福达案第一次圆审。经整理后,九卿签字的审讯记录、合议记录于十月底被送到文华殿。 嘉靖看了奏疏后大怒,在批复中直斥有些官员“朋谋捏诬,泛言奏饰”,令主审官“戴罪办事,待再问明白,一总发落”。 因为第一次圆审,证人的证词又牵出了一些新的证人,这些新证人被锦衣卫从山西带到北京。嘉靖六年一月底,承天门下,李福达案进行了第二次圆审。 第二次圆审更为紧张严肃,司礼监一名太监手捧敕书走出承天门,对主审九卿、监审锦衣卫骆安、陪审六科宣读敕书。众人接旨后,司礼监太监将敕书供奉在一张朝东的案台上,宣布圆审开始。 犯人、证人一个个被带到承天门下,先对着代表上天的圣旨跪拜,再进入审判官围成的圆圈内,接受大明最高层官员的质问。 在高大的承天门下面对天意,巨大的压力使证人们惊惶失措,纷纷翻供。新证人李俊李二李三矢口否认曾说过李福达是他们的叔叔,并表示不认识张寅。只有首告人薛良尽管被问得前言不搭后语,但依然坚持指控张寅就是李福达。 到了这个时候,任谁都明白李福达案的荒谬之处。第二次圆审合议会上,九卿、六科大部分认为张寅案的证据严重不足,薛良系挟私诬陷。 山西巡按马录收到京城官员的加急传书,立刻上疏承认失职,请求致仕。 对于第二次圆审的结果,嘉靖早有心理准备。他在去年看过第一次圆审纪要,即下令征召方献夫、霍韬返京。 元旦前方献夫、霍韬收到诏令,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方献夫赴京,霍韬则继续以居乡读书的名义辞谢征召,留在南海县处理两家田产事宜。 方献夫三月份来到北京,立刻接到一个大活:以侍读学士兼少詹事署掌大理寺印。 与此同时,翰林学士兼兵部左侍郎张璁署掌都察院大印,翰林学士兼礼部右侍郎桂萼署掌刑部大印。原三法司最高长官颜颐寿、聂贤、汤沐三人被逮入诏狱。 按朝臣排位,刑部尚书位列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前,这个职位应该由议礼第一人张璁担任的。但桂萼自告奋勇,张璁谦虚让贤,嘉靖知人善任,使桂萼有生以来,唯一一次排在张璁前面。 马录递上致仕报告后,按规矩老老实实闭门不出,等待朝廷后续处理。 此刻的太原,正在倒春寒。北方往往这样,春天很短,最后一场春寒后就迎来了夏天的暴热。 老仆端着一碗羊肉汤面敲开马录的房间:“少爷,你两天没进水米了!官场沉浮乃是常事,老太爷也曾三起三落呢!不值得茶饭不思! 大不了少年回河南老家息影泉林将养身体,几年后让同乡同门推举起复就是了!” 马录心中稍慰,接过碗大口大口吃起来,吃罢对老仆说:“刘叔,你侍奉我马家两代官宦,也是深知官场!你说,贾阁老能不能保住我?” 老仆收拾碗筷,笑着说:“只要做事就会出错,做的越多,错的越多!贾阁老当了那么多年的官,哪里会不懂这个道理! 那张寅一个乡下土财主,又没有被凌迟,并不是无法挽回,把他放回家就是了!小的觉得这算不上什么事! 少爷两榜进士出身,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的精英!朝廷培养一个官员不容易啊,哪能就这么轻易被处罚了!以后谁敢当官,谁敢做事? 贾阁老是少爷的座师兼同乡,只要在票拟上写‘罚俸半年’就没事了!” 马录哈哈笑着说:“有道理!有道理!我要养精蓄锐,跟奸臣贼子斗争到底,决不妥协! 刘叔,你去街上叫一碗平遥牛肉,让店家多放几瓣大蒜!吃肉不吃蒜,营养减一半,今天少爷胃口大好,要把这两日的亏空补回来!” 老仆拍一巴掌道:“好,好!小的这就去,小的马上去!”说着收拾桌子端着碗筷带上门走了。 闲来无事,马录从身后取出一本《大学》翻看,正看到“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刘叔,这么快就回来了?” “马录,我们是锦衣卫,圣上有旨,逮你去北京问话!”为首的千户把驾贴一亮:“跟我们走一趟吧!” 马录惊愕地站起身来,浑身发抖。缇骑迫害忠良恶名昭着,在他们手里讨不到什么好,多说无益。 “这位将军,请稍待一日!在下将印信、公事移交给山西按察使后便随你们进京!” “不用了!山西按察使也被逮了!” “那山西巡抚、布政使呢?” 千户笑了起来:“你还怕路上没伴?放心吧,一个都不能少!” 马录、江潮等人被塞上一辆大马车,快马加鞭赶往北京。几人在车上默然无语,事已至此,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四人齐齐整整被押入诏狱,镇抚使恶趣味地看了看他们道:“小时候我总以为监狱是关犯人的地方,长大后才知道,敢情诏狱里关的全是官老爷!” 说罢一挥手:“既然张寅父子四人的牢房腾出来了,把这四人关进去!” 马录等在诏狱里休息了三日,期间同门同乡同年并无一人来探望,四人这才觉得前景不妙,议论之下没有结果,只得惴惴不安向司命主祈祷。 大司命听到了他们的心声,决定不让他们等待太久。第四日,一队锦衣卫把他们一起提了出去。 沿途风景非常熟悉,是当年走过多次的六部大街。四人被带到刑部,三人在二堂等候,马录第一个被带上大堂。 “犯人抬起头来!” 马录惊讶地发现,坐在当中的刑部尚书是桂萼,坐在左边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张璁,坐在右边的大理寺卿是方献夫,监审的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 今天居然是三法司会审!颜颐寿、聂贤、汤沐被免职了! “堂下犯人,姓字名谁、年龄几何、籍贯何处、原任何职?” 马录的脸涨得通红,脑袋嗡嗡作响。幸好走在六部大街来到刑部衙门口时,几人已有受审的心理准备,马录结结巴巴地报上自己的来历。 “很好,系马录本人。那我问你,你受何人指使,以致于一意将张寅认定为李福达,并诬陷武定侯交通谋逆?” 马录定定心神,刹那间明白了桂萼的目的。 “下官见权奸当道,朝堂不明,遂义愤填膺铸下大错,完全是个人所为,并无任何人指使!” 桂萼捋捋胡子,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锦衣卫已从你家中搜出与朝中奸贼往来书信,其中不乏教你如何构陷武定侯的!” 说罢,桂萼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签子往堂下一扔:“巧舌如簧,不尽不实!给我打二十大板!” 马录慌了,大叫道:“大司寇!在下有官身在身,朝廷体面,不可用刑!” 桂萼看都不看马录,也懒得解释。刑部的几名力士过来按倒马录,扒去马录的裤子,举起刑杖就在堂上噼里啪啦打起板子来。 马录的惨叫声响彻刑部,江潮三人在二堂听得心惊胆战。大家这一辈子都是在大堂上丢签子打别人的板子,没有想到今天会在大堂上被别人打板子! 二十板子打完,马录痛晕过去,被一瓢冷水浇在脸上,缓缓地醒了过来。 “民心似铁,官法如炉!马录!说,朝中是谁指使你罗织伪证,构陷武定侯的?” 马录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力士上前禀报状况,桂萼点点头,满意说道:“将马犯带下去!”说罢又丢下一根签子:“带江潮上堂!” 江潮哆哆嗦嗦被带到大堂时,看到被丢在堂下的马录。马录趴在台阶边呻吟,他的屁股肿得老高,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时间在儒家经典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应付眼前场景的励志名句,江潮默念《金刚经》,被带上堂来。 “江潮,你受何人指使,支持马录构陷武定侯?” 江潮老老实实回答道:“在下上任山西巡抚时,张寅案已然结案,我对此案并无了解。 那马录身为巡按,自有权力重新调查。” 桂萼喝道:“那锦衣卫从你房中搜出的书信,是怎么回事?你们朝野勾连,串通一气罗织伪证,构陷朝廷命官,罪不可恕!” 江潮叫起撞天屈,一急之下说出家乡的赣东北土话:“张寅案是马录主审,在下只是复核,摸得到后脑壳,看不到后脑壳!即使证人打乱哇,那也是马录诱供,在下只负审查不严之责!” 桂萼神情一滞,脸色缓和下来,冷冷道:“你好好想想,回去写个材料和认罪书! 来人,带江潮下去,关在刑部大狱里,给他纸和笔!” 江潮松了口气,总算躲过一劫! 刑部大狱就在刑部衙门边上,江潮边走边想着怎么写交代材料把自己摘出去,不知不觉被人推入牢房里。 走廊边的一间囚室,里面一名犯人让江潮大吃一惊:“大司寇,你怎么会在刑部大牢里?” 前刑部尚书颜颐寿任过左都御史,认识挂佥都御史衔被派下去的江潮,他苦笑着说:“那桂萼杀人诛心,将我转入刑部大牢,将聂贤转入都察院大牢,将汤沐转入大理寺大牢!” 江潮巡抚的本官也是御史,不由得庆幸桂萼给老乡留了颜面,没把自己与前左都御史聂贤关在一起。 两人隔着栏杆聊了一下刚才过堂的情况,狱卒看在老领导的面子上,没有催促他们。 “颐公上过堂没有?” 颜颐寿叹道:“总得先清扫你们这些外围再总攻我们三人,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朝臣被牵扯进来!” 第186章 人莫予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门户私计 “今世降理微,人欲炽盛,即使师生、兄弟或一气而分;或交以为友亦有不同焉! 你我立场各异,可谓冰炭不同炉,今日造访老夫,所为何事?” 七十六岁的前阁老梁储坐在正堂,挥一挥手,侍立在后的好儿子梁次摅便端上一杯热茶,送给客人霍韬。 “梁相公身为翰林前辈,如今豹隐山林,晚辈自不好打扰!但那杨植跑我们广府地头上撒野,骑在南海县民头上作威作福,更不到阁老这里拜码头,是可忍孰不可忍!” 梁储淡淡一笑:“唔系猛龙唔过江!那杨植简在帝心,他没有捞过界在南海揾食,你的官司打到北京去都讨不到好! 老夫自退居田园就不问世事杜门谢客。你我皆南海陈白沙先生一门,又是乡邻乡亲,我劝渭先老弟一句,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死老坑!咪扮嘢呀! 霍韬是性情中人,面对同门长辈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道:“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百年不遇的暴富机会就这样失去了,晚辈咽不下这口气!若我儿孙考不上举人进士,霍家今日所得一切将烟消云散,我岂不是白白进翰林院了吗?” 梁储浑浊的眼睛精光一闪,咳嗽一声道:“老夫多愁多病身,恐怕熬不过今年了!精力不济,告罪去午休罢! 次摅,你且代为父招待霍少詹事!” 好儿子梁次摅恭送父亲离去,返身坐下来,笑嘻嘻对霍韬道:“霍詹事,喝茶,喝茶!家父刀子嘴豆腐心,严于律己宽以待人,霍詹事应该能理解。 家父一向看重方霍两家,常耳提面命于我,说下官今后还得依仗方学士、霍詹事两位南海之光。” “喔喔,梁都指挥佥事,何谈依仗?我被骑脸输出一筹莫展,哪像梁都指挥佥事够劲够威,屠尽一个家族三百余口夺人田产。我差太远了!” 梁次摅谦虚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下官当年一时冲动,事后在南海观音寺斋戒三日,忏悔罪愆。 果然观音菩萨保佑,下官不但免于流放,而且步步高升至广州都司府指挥佥事,所以下官痛改前非,如今也是体面人了。” 霍韬见梁次摅面有得色,哼一声道:“你我兄弟同辈,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广府不似浙赣苏松,没有世代相传根深叶茂的进士家族,以至于富不过三代! 那南海县的观音寺、宝峰寺、云岩寺等数千亩田产,哪个不是从昔日官宦之家得来的?弘治年间南海县出的状元、进士,如今后人泯然众人矣! 我们要有长远打算,多为子孙谋划,使家族基业长青!” 梁次摅沉思片刻,站起来振振衣衫长揖到底道:“下官读不进书,少年时捐了一个锦衣卫舍人,积功才升至百户! 可恨那死太监刘瑾,居然说我夤缘冒功,将我押发原籍为民!幸好朝中正人君子拨乱反正诛杀刘逆,我才得以官复原职。 下官平日里只知道打打杀杀,不通大义,请霍会元教我!” “我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你做的非常好!” 桂萼举荐王阳明为广西军务提督,廷推时获得杨一清、罗钦顺、张璁等人的一致同意。王阳明于是征了湖南苗兵、江西畲兵、两广土司兵等前往田思平乱,杨植姚涞几日后就要与粤西土司兵汇合,经梧州前往南宁,现在听张二汇报。 “佛郎机人在广东的生意做得如何?你与他们有交往吗?” 张二恭敬答道:“虽然圣上下旨断绝佛郎机人朝贡,但是佛郎机人还是在广东外海岛屿盘据,与广州、潮州商人来往。他们有的是金银,谁会与金银过不去呢?徐总督备倭带着我自然也参与其中,五五分账。” “那佛郎机人有什么动向?仅只走私丝绸瓷器茶叶?喔,还在顺德订做铳炮。” “佛郎机人五花八门,有褐头发的、有红头发的、有枯草黄头发的。 其中有黑头发黑眼珠鹰钩鼻头顶剃个半秃的佛郎机人,在广东沿海兜售什么信托,说广东富商把财产交给他们,就可以将本求利,子孙后代不愁吃喝,基业长青。” 杨植哈哈大笑道:“无奸不商!那些士绅哪个不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本身又是读史书长大的,什么尔虞我诈的事迹不懂!怎么会平白无故把财产托付陌生人?” 张二回道:“他们有一种教,叫作一赐乐业,类似于红花教白莲教,说众生皆是爷火华的儿女,子女与父母无亲,乃是爷火华赐予父母的礼物,只要加入一赐乐业教就是兄弟姐妹,死后上天堂;如果对教内兄弟姐妹做坏事就会受到爷火华的惩罚,死后下地狱。但是不信爷火华的人不是人,乃是与牛马鸡鸭一样的动物,可以为了爷火华骗抢杀戮不信爷火华的人。 沿海很多士绅加入一赐乐业教,故将财产委托给佛郎机人,每年收取利息,称为永续年金。” 杨植毛骨悚然,道:“你且等等,我去叫姚涞、徐天赐来听。喔,姚涞在国史馆里读的书比我多,不像我天天忙着做实事!” 姚涞听了张二所言,想了一下问道:“这些佛郎机人是不是说有个先知唤作某些或者读成摩西,是这个摩西创立一赐乐业教或者读成以色列教?” 张二惊叹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那状元更不要说了!状元公一听就知道!” 姚涞笑着对杨植道:“昔年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跟随者有一通事名叫马欢,他第四次回来后写了一本书唤作《瀛涯胜览》。说是西印度有一古里国,该国有一圣人名叫某些云云。 此教与中天竺的佛教、云南的萨蛮教类似,可能向西传入天方国、忽鲁谟厮国,又与默德那国的回教相结合,再西传至欧罗巴了。 《元史》记录郭侃西征,打穿了欧罗巴和米昔尔,并给欧罗巴带去了佛教,现在欧罗巴俱信佛教。 那黑头发黑眼睛鹰钩鼻剃半秃者,必是春秋战国时中山国狄人,五胡乱华时的五胡之羯人,唐时称为昭武九姓。宋时耶律大石建立西辽,统治默德那等地及东欧罗巴,并把他们带到那里,现在他们称可萨犹台人了!” 杨植只觉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今日所闻,与他前世的世界历史教科书完全不符。 “这是怎么回事?欧罗巴怎么会先信佛教,又信回教,现在信以色列教?西辽面积狭小,怎么会统治那么大的疆域?那中山国狄人在始皇帝统一六国建立秦朝后尚存,怎么如今成了犹台人?” 姚涞吃惊道:“我见你给我的《圣经》有爷火华云云,还以为你知道这些呢,所以我才给《圣经》写传!” 杨植定定神,喝道:“我当然比你更知道,但这不重要!你想要他们的利息,他们想要的是你的本金,是奴役你的人! 大明士绅以精英自诩,怎么会觉得异族反而比同胞更可信,就因为信了他们的爷火华? 张二,他们除了传教,还干了什么?” 张二看看徐天赐道:“还在顺德订制火铳、大炮,在广东收购各种书籍出境。” 杨植一下想明白了,他对徐天赐道:“我后天就要去梧州,你一定不能让佛郎机人带走大明书籍,见者杀无赦!” 又对张二道:“神道设教的门道,你已经有免疫能力了!你找个机会加入他们教,打听佛郎机人是不是从印度去欧罗巴的,再看看他们想干嘛。” 广州距梧州六百多里地,骑马三天可到。杨植没有乘船逆西江而上,一行人走的是官道,第一站到达四会县。 四会县再向西北就离开珠江平原进入丘陵地区。官道沿着西江蜿蜒曲折,众人在四会官驿休息一晚后次日进入山地,都小心起来。 行至道路拐弯处,探路的军士来报,前面是一个两山对峙的小盆地。此时日头西斜,杨植打马向前,手搭凉棚看了看前方,下令道:“加快行程不要停留,天黑前到达肇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众人来到达盆地中间,便看到路口有一棵大树横在路上,随即身后一声竹哨,便有一群土人口中怪叫,从官路两边的深沟大溪爬到路上,堵住后路。 大家都是从小就行过千里路的人,见惯路匪劫贼,来到蛮荒之地更是早有准备,均摘下弓箭准备战斗。 杨植、姚涞跳下马来不慌不忙披甲,见路两边的小丘陵亦有人呐喊着从山上下来。估算一下,约有两百土蛮,有铁器者不多,虽然麻烦点,但己方十几人解决敌人不成问题。 距离正好,郭雷、孟青、赵大三人好整以暇,抽出轻箭向官道两边射去,土蛮时不时有人倒下,他们的小竹弓、竹箭反击软弱无力。 尽管不少土蛮被射倒,但大部分跳到沟里,攀着灌木丛向官道上爬,在接近道沿时,被军士一个一个用长枪戳翻,大刀砍倒。 杨植姚涞很快披上轻甲骑上战马抽出腰刀,每人各带两名护军,向身后的土蛮奔驰而去。 当先的土蛮勇士本能地向路边一闪,举起竹枪向杨植刺来,杨植挥刀荡开竹枪,顺势轻轻一带,土蛮勇士的脖子飚出鲜血。 显然当地土蛮都没有见识过马战,杨植四人很快把包抄后路的土蛮杀了个对穿,然后拨马又杀回来。 杨植等人杀了两个来回,驻马观察一下战场,土蛮已损失惨重。杨植收起钢刀,瞅准一个头领模样发号施令的人,当胸一箭将其射死。 其他的土蛮大呼小叫,抬起头领的尸体纷纷退去。 受伤的土蛮尚在地上呻吟。杨植没有下令追杀,也没有打扫战场,等军士搬开拦路大树,便急急赶往肇庆府城。 肇庆知府听闻两位翰林在路上遇袭,差点吓尿了,赶紧叫了两桌酒席给众人压惊,并在酒桌上发誓要查出是哪个寨子的土蛮,发兵屠灭之,给杨植一个交代。 对于大明而言,不怕蛮夷有个窝,就怕蛮夷无定所。前元残部就是吃了有大本营的亏,被蓝玉一战全歼无一漏网。以后的王越、王骥都是靠捣巢成就封伯的武功。 大明设流官的地区一般都非常太平,区内没有人敢在官道上抢劫。否则事发地沿路两边的村寨都会被官府清空。除非是清白的村庄先发制人,联合起来把犯事的村寨屠光,抓了人犯去官府销案。 杨植沉吟一下道:“这些番贼未必是肇庆府的。你先不要滥杀,有什么消息就报告给我。” 肇庆知府连声答应,第二日派兵护送杨植到封川县与土司兵汇合。 一路无话至梧州休息两日后,杨植姚涞便带着粤西土兵来到南宁。 两广的土司兵在南宁城外驻下营盘,王阳明正在赣州汇集湖南江西的兵马,半个月后将抵达南宁。 第188章 招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仪、秦良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格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结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青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掺沙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丢石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挖墙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伸手要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徒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冬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攘外必先安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价值洼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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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狮驼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万物生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我们都一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罅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狗咬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吃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夺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未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提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五顾会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经商即是行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烦恼即是菩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你的眼睛里有星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分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鹬蚌相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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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官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教化天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卖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税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征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示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